《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第1章 前世 永嘉十二年,冬,大雪纷飞。 废后谢知微勾结燕北王萧恂,皇朝覆灭。 宫门破。 皇帝萧昶炫一身狼狈,提着剑仓皇地冲进冷宫,他的身后,跟着头戴九凤冠,身穿凤袍的薛婉清。 砰! 萧昶炫一脚踹开了冷宫的大门,盘坐在殿中央,穿一身雪白单衣的谢知微抬起头来,看到来人,她弯唇一笑,十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贱人,是不是你勾结萧恂,助他攻入京城?”萧昶炫滴血的剑尖直指谢知微。 “是。”谢知微站起身来,她无视萧昶炫眼中的暴虐与杀意,一步步朝他走去,“萧昶炫,十年前你灭我谢家满门,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是她用一身医术救他性命,为他谋划,殚精竭虑,助他登上帝位,谋得这片江山。 可是萧昶炫呢? 十年前的今日,凄厉的哭声,叫喊声,隔了道道宫墙传入她的耳中,端方耿直,为大雍鞠躬尽瘁的爹爹,待她如亲生的继母,未及弱冠的弟弟,懵懂之年的侄儿…… 被她的丈夫,当今皇帝一纸诏令,斩于午门。 此后,夜夜噩梦,她不敢合眼。 “姐姐,谢家满门获斩的时候,陛下特赦饶你不死。你不但不知道感恩,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姐姐,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薛婉清微微扬起下巴,即便死期将尽,她依然用这高高在上,充满了怜悯与慈悲的目光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的眼中闪过一道血芒,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比萧昶炫更得她恨,便是眼下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薛婉清,你六岁入我谢府,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将你教养成人,一应的待遇与我姐妹相同,不曾亏待你半点。谢家从不曾指望你报答半分,你爬萧昶炫的床也就罢了,为何要将谢家恨之入骨?” 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薛婉清的脸色数变,她美妙的眼中浮起了一圈水雾,愤怒的火光在其中燃烧,“不曾亏待?与你姐妹相同?谁不知道我只是你谢家的姑表小姐,成日要看你姐妹的脸色过日子,谢家的下人们看人下菜,我但凡有吩咐,她们谁不是推诿再三,你是谢家的嫡长女,你当然不曾体会过那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憋屈。” 薛婉清双手握拳,委屈得双肩颤抖,梨花带雨,“就因为我不肯答应谢家为我安排的婚事,不肯为谢家联姻带来好处,谢家就处处污蔑我,毁我名声,谢知微,你又有何资格指责我?” “清儿,别难过,你还有我!”萧昶炫心疼不已,伸出手臂将佳人搂在怀中,柔声道,“谢家的人已经死了,满门被灭,他们全都该死,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萧昶炫,你狼子野心,忘恩负义,你们还真是一对狗男女。你们这样的狗男女就该断子绝孙!”谢知微勾唇一笑,极尽嘲讽,“萧昶炫,这十二年,你也不是只有薛婉清一个女人,可有人怀过你的骨肉?既然没有,这偌大的江山,留给你又有什么用呢?” 薛婉清豁然惊醒,惊颤地指着谢知微,“你,是你,对不对?是你害得陛下不能有孩儿!” “不错!”谢知微红唇微弯,“我谢家人都死绝了,你们还活着,已是天理难容,凭什么还让你萧昶炫有后?” “毒妇!”萧昶炫双眼赤红,恶狠狠地怒骂道,“当年我之所以愿意娶你,不过是看在你谢家世代簪缨,乃士林领袖,应当会为我所用。谁知,你祖父与父亲迂腐之极,不肯为我一呼百应,为我谋位无半点增益。谢家既不肯为我所用,留着又有何用?谢知微,早知今日,我当日就该送你与你谢家一同上路!” 这一刻,萧昶炫是真悔了,他曾经以为是清儿不能生育,不得已纳妃,伤了清儿的心,原来竟是谢知微这个贱人在捣鬼,他早该怀疑是她。 谢知微慢慢挪着步子,朝萧昶炫靠近,她要记住这个男人,生生世世,要记住,她的一生,她的亲人,她的好友,全部都死在这个男人的手中,无一存活! 若有来世,她将十倍,百倍地还之,令他永世不得超生。 这个男人,她的夫君,曾经口口声声在她耳边发誓,说尽情话的夫君,就是这般“爱”她,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一切都将结束了,十年,她身为废后,居于冷宫,受尽了这对狗男女的折磨与羞辱,日复一日地承受族人因她而死尽的嗜心之痛,痛不欲生。 “可惜了,萧昶炫,你再也不会有机会了。”谢知微的唇角噙着浓浓的嘲讽,眼中再无如烈火般燃炽的仇恨与杀意,反而一派轻松与淡然,“萧昶炫,我已经和新皇说好了,留你一条性命,让你尝尝亡国之君的滋味,以后每一天的每一刻,你和薛婉清都要跪在我谢家的牌位前,忏悔,请罪……” 血从谢知微的唇角再次溢出,顺着她雪白的肌肤流淌,触目惊心。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却很快就站稳,后背靠在一根柱子上,执意不肯倒下。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夜以继日地谋划,算计,一点一点地颠覆她曾经创下的盛世,耗尽了她的心血。 如今仇已复,她了无遗憾。 眼前的一切在她的眼中慢慢地消散,最后,只留下一道身穿银铠,红色大氅迎风翻飞的昳丽青年,提着枪疾步走来…… 萧昶炫逃不掉了! 黄泉相见,祖父、爹爹、母亲还有弟弟们,可不可以原谅她? 谢知微缓缓地阖上眸子,脸上留下了一抹恬淡的笑容,充满了期待…… 第2章 重生 “咳咳咳……” 谢知微一把抹掉眼睫上的水雾,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巴掌大的一张小脸,肤如凝脂,一双瑞凤眼清澈而又明净,星眸微转中,楚楚动人,唇如朱染,微微颤动着,似乎受尽了无限委屈。 不是薛婉清,是谁。 这么快又见面了! 萧恂不是答应她,一定会保萧昶炫和薛婉清不死,一定要让他们跪满十年,才送他们上路的吗? 萧恂居然敢骗她! “大表姐,分明是你想把我推下池塘,我躲得快了些,你一时收不住手,才自己滑下去了,怎么能怪我呢?”薛婉清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泪珠。 是薛婉清没错,谢知微有点懵,难道说她们不是在黄泉? “表姑娘,你这张嘴真是会说话,我亲眼看到是你把湄湄推下水的,你这黑白颠倒的本事,连我都佩服!” 谢知微看着眼前熟悉的背影,她鼻头一算,眼泪盈满了眼眶,是母亲。 袁氏看起来气得不轻,她冲上前去,“既是湄湄想把表姑娘推进池塘,表姑娘就到池塘里待一会儿吧!” 袁氏伸手欲抓薛婉清的胳膊,谢知微忙开口止住了,“母亲,且慢!” 袁氏身子僵了一瞬,不敢置信,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幻觉。 她是谢知微的继母,谢知微从不曾喊过她。 谢知微来不及和袁氏多说什么,她站起身来,泡过水的衣服贴在身上非常难受,她裹着披风,一步步走近薛婉清。 少女约莫十来岁,正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她,“大表姐,你,你想做什么?” “是我自己滑进池塘的吗?”谢知微问得云淡风轻,可骨子里却有着一股凛冽气势,不可侵犯。 “是,是大,大表姐,自己,自己滑下去的。”薛婉清快哭了,“大表姐,分明是你想推我,才自己滑下去的。” 薛婉清越说,越就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虽然方才,是她自己看到附近没人,才心存歹念,将谢知微一把推下了池塘。 谢知微是谢家的嫡长女,小小年纪,就姿容出色,聪颖无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九岁时一鸣惊人,无论她如何努力,世人就跟瞎了一样,说起谢家,就只有谢知微,不知道她薛婉清。 谢知微这种拦路狗,为什么要活在世上呢? 对,就是谢知微自己滑下去的,反正没有人看到。 薛婉清微扬了扬脖子,底气十足,义正严词,“大表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你也不能用这样的手段来陷害我!” 谢知微与薛婉清可以说打了一辈子交道了,对薛婉清再了解不过,她心里冷笑一声,“行,薛婉清,既然是我想把你推下水,你怎么能站在岸上呢?” 说完,谢知微就一把扣住了薛婉清的手臂。 薛婉清大惊失色,只觉得这个大表姐真是疯了,她难道不怕外祖母责罚她吗? “大表姐,你想做什么?”薛婉清挣扎着,“外祖母,救命……” 谢知微明明瘦弱,可是五指却如铁钳一般,将薛婉清拖到了池塘边,她将薛婉清往池塘里一推,一脚踹出去,干净利落,池塘里便溅起了一片水花。 池塘中,薛婉清的后脑勺撞在了池塘中间的一圈石头上,一团血色在水中蔓延开来…… 谢知微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薛婉清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胭脂红缂丝百花纹棉褙子在水面只留下一抹浅红,前世今生在她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呈现,一时间,谢知微眼中冰冷如霜。 真是想不到啊,她居然重生了! 这么快,她和薛婉清又见面了! 时至今日,谢知微都想不明白,前世薛婉清为何要将谢家斩尽杀绝?她在谢家生活了十多年啊,哪怕她爬了萧昶炫的床,谢家依然不曾亏待她,为她准备了一百二十八台嫁妆,无一敷衍。 “救命啊,快救命啊,你们快救救姑娘,姑娘快不行了!” 薛婉清的丫鬟木香第一个醒过神来,尖叫出声,惊愣中的下人们也赶紧一窝蜂行动起来,两个会水的婆子连忙跳进了水中,朝薛婉清游过去。 谢知微冷冷地瞥了一眼,转身朝后院走去,袁氏深吸一口气,她越发看不透这个继女了,又不放心,忙追上去,“湄湄,让嬷嬷们背你回房吧!” “站住!” 母女二人抬眼望去,见月洞门处转出来一个老太太,她身后,丫鬟仆妇跟了一片,威风凛凛,排场极大。 “于嬷嬷,给我掌嘴,狠狠地打这心狠手毒,不良不恭的东西!”老太太目若利箭,朝池塘边看了一眼,外孙女已经被救起来了,看她湿淋淋的一身,紧闭的双眼,苍白的小脸,顿时心疼不已。 于嬷嬷走到谢知微跟前,她微扬着下巴,斜睨谢知微,阴阳怪气地道,“大姑娘,得罪了,奴婢要动手了!” 说完,她撸了撸袖子,露出一双如鹰爪般的手,高高地举起来。 谢知微瞥了那只手一眼,朝老太太看去,“祖母,敢问孙女做错了什么,祖母要这般惩罚?” 冯氏快被气中风了,她的宝贝外孙女儿都快没命了,还不是被这个小蹄子给害的,她居然这么理直气壮地问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不孝不悌,难道不该受罚吗?” “表妹死了吗?没死吧?她先推孙女落水,孙女推她落水是教育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难道这也有错?祖母若想罚孙女,待回府之后,问过祖父,祖父觉得孙女该罚,孙女再领罚不迟!” “你……” 冯氏身体摇晃,如风中残叶,“你是觉着,连我都没有资格教养你了?袁氏,是这样吗?” 袁氏站在旁边,低头垂目,“母亲,媳妇不是湄湄的亲生母亲,媳妇不敢说什么,怕世人说媳妇苛待继女。” 冯氏双目瞠圆,她指着二人,双手颤抖,“好,好,好,我算是明白了,我也是元柏的继母,你们的意思,我这当继祖母的,没有资格教养你这个继孙女,既是如此,你们也不必跟着我回府了!” “孙女遵命!”谢知微不以为然,她抬头直视冯氏,“孙女和母亲就留在法门寺,还请祖母把我母亲的嫁妆还给我!” 第3章 威胁 袁氏不动声色地朝谢知微看了一眼,她当然知道,谢知微口中的“母亲”指的是她的亡母崔氏。 崔氏与谢氏一样,诗礼传家逾百年,世代簪缨,而崔氏当年乃崔家嫡长女,嫁到谢家的时候,两百五十六台嫁妆,十里红妆,震惊朝野。 崔氏死后,这么多年,嫁妆都是冯氏帮忙打理。 冯氏一听这话,简直惊呆了,崔氏的嫁妆之丰厚,这么多年,无人出其右,价值多少,冯氏比谁都清楚。 吃进嘴的肉,谁舍得吐出来? 冯氏一向很能拿捏这个孙女,从未想过要把崔氏的嫁妆还给谢知微。崔氏的陪嫁中,铺子、田庄、家具器皿、金银玉器、布料、古玩字画等等,无一不是精品绝品,她早就挑了好些出来,准备将来给外孙女陪嫁,怎么可能会还给谢知微呢? 谢家养了这个孙女十年,她竟然还不知足,果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就跟白眼狼一样,养都养不熟。 冯氏在打量谢知微的同时,谢知微也在思忖,前世,若非冯氏非要在姑母死了之后,把薛婉清这个表妹接进府抚养,也不至于养出一头中山狼。 今生,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染指自己的东西,更加不会再让冯氏和薛婉清之流祸害自己的家人。 “怎么,祖母不打算把孙女母亲的嫁妆还给孙女了吗?”谢知微长叹一口气,“这满京城里,还从未听说,谁家的婆婆会占媳妇的嫁妆,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不知将来,四叔还怎么议亲?” 冯氏瞳孔微缩,“我何时说过不把你母亲的嫁妆交给你了?果然是继祖母难为,你母亲过世后,我帮你打理你母亲的嫁妆这么多年,你不但没有一言半语感激,居然还诬陷我吞你母亲的嫁妆,岂有此理!” “祖母莫非没有听说过瓜田李下之言?”谢知微半分都没有感激她的意思,前世,冯氏并没有把母亲的嫁妆还给她,她的嫁妆都是袁氏帮她一点点置办的,而母亲的嫁妆,冯氏吞了一半,剩下的全部给了薛婉清。 “便是我不说祖母吞了我母亲的嫁妆,世人也不会相信祖母半点都不觊觎。”谢知微毫不留情地道。 冯氏只觉得,今天这个外孙女简直是跟吃了火药一样,油盐不进,刀枪不入,小小年纪,居然如此奸猾。 “袁氏,微姐儿既然交由你抚养,你可有尽半点教养之责?你可别忘了,当初我允你进门,给元柏当继室,,是为了让你好好照顾微姐儿。” 谢知微心知,冯氏发作袁氏,一半是不喜欢袁氏,另一半是把在自己这里受的气,发作在袁氏身上,她微微一笑,“祖母,您还是先去看看表妹吧,表妹一向娇弱,方才我看到她的头被撞了,别出了什么好歹才好,毕竟,不是我谢家的姑娘。” 谢家帮薛家养姑娘,养好了是应该的,养得不好,便是过错。 冯氏一听这话,顾不上谢知微,抬脚就朝薛婉清走过去,身后传来谢知微的话,“我记得,顺天府存有我母亲的嫁妆单子。” 冯氏脚下趔趄,幸好于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薛婉清被救起来了,如木偶人一样,任由丫鬟婆子们照顾摆弄。 “清姐儿,我的清姐儿,你怎么样了?”冯氏见薛婉清懵懂得跟傻了一样,想到这是女儿留下来的唯一一点血脉,心疼不已,也把谢知微往死里恨。 “外祖母?” 薛婉清试探着喊了一声,冯氏见外孙女还没有傻,惊喜不已,一把将薛婉清搂进怀里,“清姐儿,你吓死外祖母了!” 薛婉清不敢相信,她就熬夜看一部《掌上珠》的古言宫闱宅斗文,一觉醒来,她就成了这部小说里的女主。 “外祖母,我没事。”薛婉清歪在冯氏的怀里,“外祖母,是清儿不好,不该惹大表姐生气,是清儿的错,请外祖母不要责罚大表姐。” 薛婉清的眼泪说来就来,两行珠泪挂在苍白的脸颊上,看起来楚楚动人。 “我的清姐儿,你怎么这么傻?”冯氏心疼得不能自已,“这件事,外祖母不能姑息,这次是你命大,逃过一劫,若有下次呢?” 薛婉清垂下眼帘,她是故意说的,就算她不说,冯氏也会惩罚谢知微,她是冯氏嫡亲的外孙女,而谢知微的存在,只会时时刻刻提醒冯氏,她只是继室。 冯氏岂能容得下她? 她既然已经穿到了这部书里,又是主角,若是不能活得风风光光的,怎么对得起自己?薛婉清感觉到心里还有原身留下来的一抹执念,薛婉清在心底说,“你放心吧,我会帮你报仇,就当是我占据了你这具身体的报酬。” 果然,她念头起,那抹残念,就消失了。 薛婉清被婆子抱回了厢房,将身体擦拭干净,换了一身干衣服,又喝了一碗浓浓的姜汤后,冯氏命令启程回府。 谢家这一次来法门寺,是为薛婉清三年母孝满,专程来做法事的。 没有人通知谢知微和袁氏,冯氏的意思很明显,她说话算话,没打算让二人回府。 马车上,薛婉清明知故问,“外祖母,大舅母和大表姐不回府了吗?她们是不是还在生清儿的气?要不,清儿去给大表姐赔礼道歉?” 冯氏轻轻地拍着薛婉清,她可怜的外孙女,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亲,她怕外孙女在继母手下讨生活不易,便接来谢家,偏偏谢家人总是嫌弃她的外孙女。 “清姐儿放心,这次外祖母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一切都有外祖母在。”冯氏安抚道。 薛婉清微微弯起唇角,眼中闪过一道暗芒,原身原来也不是个傻的,知道没了谢知微,以后京城的贵女中,她便是楚翘,只可惜,原身是个短命的,以后这份荣耀就要归她了。 法门寺的厢房中,袁氏听说老太太一行人已经启程走了,她惊讶不已,“你说什么?老太太他们真的走了?” “是,大太太,咱们没有马车了。”田嬷嬷也是气愤不已,老太太把大太太和大姑娘单单留在寺中,这算怎么回事? 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一向,京中的女眷们在寺庙道观长住,要么是做了什么错事,受责罚,要么是来祈福的。老太太怎么会这么好心向人解释,她们留在这里是为了祈福? 第4章 皇后 时至初秋,法门寺后山上一片桂花林里飘来阵阵甜香。 谢知微靠在一个艾绿色金绣蝙蝠大迎枕上,一头浓密的青丝披散着,小脸苍白,烟眉微蹙,樱瓣泛着不自然的白。 她听到了袁氏的话,安慰道,“母亲别急,我们会回去的,不过,不是现在。” 袁氏可是急得不得了,她连忙在床边坐下,“微姐儿,母亲横竖是不怕什么了,可你不一样啊,你还没有议亲呢,要是让外头的人知道,是老太太不带你回去,以后可怎么得了?” 袁氏一急起来,就六神无主,她腾地起身,“不行,我得派人去跟老太爷说一声。” 老太爷是大姑娘的嫡亲祖父,肯定不会不管这件事。 “母亲,不必了!”谢知微牵住了袁氏的袖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们在法门寺多住两天再回去。”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皇后娘娘和大公主今日午后也将会来法门寺。 皇后娘娘生下大公主后,多年无子,而彼时,皇后娘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身孕,跑到法门寺来求子,谁知,在后面桂林中的时候,一脚滑下去,好不容易得的一胎没了。 若是她能救下皇后,若是皇后能够生下男胎,中宫之子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将来这皇位,还有萧昶炫的份吗? 谢家的马车在出山门的时候,正好遇到了皇后的仪驾仪舆,不得不等在一边。 “外祖母,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去法门寺进香的吗?”薛婉清好奇地问道。 冯氏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早知如此,她也留下来,若是不能见到皇后娘娘,哪怕能够入皇后娘娘的耳,也不一样啊。 真是便宜了那对母女了,想到这里,冯氏吩咐于嬷嬷,“留两驾马车,让大太太和大姑娘赶紧回来!” 于嬷嬷也觉得不能让那对母女留下来,若是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以后这对母女,还会把老太太放在眼里吗? 皇后的车驾既已入了寺庙,外围便由禁军亲卫接管关防,于嬷嬷派的人,根本进不去,不由得急了。 这些,谢知微根本不知道,午后,阳光正好,谢知微和袁氏收拾妥当之后,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和大公主正在后山赏桂花,两个小太监在地上铺了一层干净布,用一根竹竿在打桂花。 听说是谢家的大太太和大姑娘求见,皇后娘娘笑道,“我正说,这里清净,连个说话人都没有,她们既然有心,就请进来吧!” “母后,我们去那边看看,那边的丹桂好看!” 大公主十二三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看到北面一片丹桂,层层如宝盖,枝头点点如金粟般,浓香馥郁,如红霞印染,激动不已。 “好好好,过去看看!” 皇后只得了大公主这一个孩子,平日里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一次,若不是大公主要来法门寺求菩萨赐给她一个弟弟,皇后都不会来。 大公主松开了皇后的手,朝丹桂林跑过去。 皇后走在后面,她目光不离女儿,似乎被女儿的兴高采烈感染了,脚步不由得加快。 “皇后娘娘小心!”奚嬷嬷眼见皇后娘娘身子一歪,朝坡下滚落,她话音未落,就冲了过去,拿身子垫在了皇后娘娘的身下。 “母后!”大公主吓得面无血色,她朝皇后冲了过去,连忙将皇后扶起来。 “我没事!”皇后突然脸色一白,身下一片溽热,她顿时一动不敢动,那种熟悉的感觉传来,令她面如死灰。 宫人们顿时都乱了,有的人去请太医,有的去备步辇,奚嬷嬷让人将皇后抱起来,朝院子里跑去。 谢知微和袁氏正好赶上了,她看到皇后的裙摆上染红的血渍,心头一沉,连忙提起裙摆,快步跟了过去。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奚嬷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看到谢知微和袁氏跨步进来了,她很不高兴,朝旁边的一个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过来福了福身,“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请谢大夫人和大姑娘改日再来。” 谢知微没有理会这宫女,她疾步走到奚嬷嬷跟前,“嬷嬷,我外叔祖是享有大雍神医之称的崔神医,我也略通医术,皇后娘娘情况危急,还请嬷嬷允我为皇后娘娘诊治。” 奚嬷嬷看着这个不怕死的小姑娘,气得笑了,“谢大夫人,请带令媛离开。” 谢知微根本没有指望奚嬷嬷能够答应,她看向面色惨白的皇后,坚持道,“皇后娘娘,若您再耽误一二,这一胎将不保!” 此言一出,满屋惊然。 大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娘娘,眼泪夺眶而出,是她害死了弟弟,若不是她要来法门寺,母后就能在宫里安心养胎。 皇后没有说话,身为皇后心腹的于嬷嬷知道皇后想问什么,代问道,“谢大姑娘能够救皇后娘娘吗?” 此时此刻,皇后和于嬷嬷都想到了,宫里十日请一次平安脉,最后一次平安脉是在昨天,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医告诉过皇后娘娘,她有了身孕。 屋子里渐渐地弥漫起一股血腥味。 “不试怎么知道?”谢知微胸有成竹。 “放肆!”于嬷嬷怒斥道,果然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皇后娘娘岂是她能够用来试手的?皇后肚子里怀的可是龙种啊,若是有个万一,谁还有两个脑袋不成? “谢知微,你来救我母后!”大公主满脸泪水,看起来可怜极了。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她做好这个打算之前,已经让紫陌帮她备了一套银针,此时,她走到了皇后的榻前,万分冷静地道,“还请大公主让一下位置。” 大公主朝后退了两步,她看着谢知微瘦小柔弱的肩背,不知为何,只觉得心渐渐安定下来了。 “你可知,若是本宫肚子里的孩儿不保,哪怕本宫不欲追究你的责任,皇上也会治你的罪?”皇后看着眼下这个与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忍不住提醒道。 “臣女知,但当年外叔祖教臣女医术的时候,第一堂课便是医者仁心!”谢知微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道坚毅。 第5章 技惊 皇后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太医一时半会不会来,就算来,也应当是等自己肚子里的孩儿落了之后,才会出现。 前两次都是。 眼下,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十岁的孩子了。 谢知微动作娴熟地在皇后身上的几处大穴各扎了一针,她下针的手法稳、准、快。 只一眨眼的功夫,皇后身上便多了十几根银针。 门口,一只脚踏进来的王太医惊愣之下,满眼都是骇然。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他行医数十载,一眼便看出,这小姑娘虽然只有十岁左右,但行针的手法却非同凡响,是他所见识的人中之最,无人可比。 屋子里的气氛非常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皇后娘娘的身上,人人噤若寒蝉。 直到,皇后娘娘紧皱的眉头变得平展,脸上痛苦的神色慢慢消失,众人的脸上才显出惊喜之色,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王太医来了!”一个青衣宫女小声地说了一句,众人朝门口看去,只见王太医提着医箱匆匆地,小跑着进来,噗通一声,跪下来告罪,“皇后娘娘,臣有罪,来迟了!” “你的确有罪!”大公主气愤道,“母后有孕,你到底知不知晓?” 王太医砰砰砰地磕头,“大公主息怒,臣最近不曾为皇后娘娘请过平安脉,娘娘的脉案中也不曾有有孕脉象,臣不知啊!” 不知者不为罪! 大公主还要斥责,皇后娘娘有气无力地道,“元嘉,不关王太医的事!” 王太医松了一口气,他这时才有空打量谢知微,见这小姑娘不过十来岁,她每一针都落得很快,用的手法不尽相同,或捻搓、或刮尾、或循按、或震弹,飞经走气,皇后原本灰败的脸上,很快便多了一点生机。 谢知微捏住其中一根银针的柄端,搓捻数次,再张开两指,一搓一放,反复数次,状如飞鸟展翅,皇后全身也跟着放松下来。 “好了!” 谢知微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她飞快地报了一串药名,“玉竹四钱,当归三钱,续断、杜仲各一钱五分,茯苓、黄芩、白术各一钱,川芎、甘草各八分……” 王太医皱起眉头,这方子应当是根据保胎散变化而来的,但川穹和甘草只要八分? 他正心疑,便听到谢知微说了最后两味药,“苎麻根三钱、菟丝子三钱、紫苏子一钱……” 果然,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虽然行针的确很有一套,大约也只是家学渊源,这开药方凭借的可不光是能背几部医书,而是经验。 “不知姑娘是否知道紫苏子的药性与功效?”王太医忍不住出言问道。 方才,分明是谢知微救了皇后一命,王太医即便瞧不起谢知微的本事,也不该问出这样羞辱人的话。 谢知微冷眼看着王太医,若她当场背出紫苏子的药性与功效,哪怕一字不差,也落了下乘。王太医这话分明是在说,她靠背医书开方子都没有开准确。 “敢问你是何人?” 王太医脸色即冷,他身上穿着从五品的太医官服,这小姑娘分明也是出身不俗,难道看不出来吗? “敝人姓王!”王太医倨傲地道。 “看你穿着应当是御医,不知师承何人?若是不知道紫苏子的药性和功效,不妨回去多读读《本草纲目》。” 王太医气得脸色铁青,《本草纲目》对学医的人来说,就如《三字经》于读书人一般,是用来启蒙的。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居然如此羞辱他! “敢问姑娘师承何人?”王太医想着,他犯不着和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较真,问出她的师承,他倒是要去向这小姑娘的老师好好讨教一番。 谢知微将王太医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她似笑非笑地瞥了这人一眼,到底是太医,决定为他留点面子。 “怎么,姑娘不敢说?”王太医得意地抚了一把下颌的长须,“行医用药,关乎人命,若姑娘的师父不曾教导姑娘这些,老夫倒是愿意为其代劳一二。” 大公主冷哼一声,真不知父皇养这些没用的太医做什么,一个个本事不大,心气不小,不由得嘲讽道,“谢姑娘师从她的外叔祖崔神医,王太医,你倒是口气不小,帮崔神医教弟子!” 居然是崔神医!王太医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倒是忘了,崔家每一辈都有一个“不成良相便为良医”的神医。 但,谢大姑娘,只有十岁吧?娘肚子里开始学医,也不可能厉害到哪里去。 谢知微拿起小太监记的药方看了一眼,无丝毫差错,点点头,“拿去抓药煎药吧!” 奚嬷嬷眼看皇后已经大好了,丝毫不再犹豫,不待吩咐,就连忙安排人去抓药,亲自盯着煎药。 王太医则失望地摇头,汤药岂能随便喝,再次像皇后禀道,“皇后娘娘,请听臣一劝……” “王太医莫非以为皇后娘娘这是寻常流产?”谢知微不等王太医说完,再次发出惊人之言,“娘娘今日就算不跌上这一跤,不出三天,胎儿也会保不住。” 王太医大惊,他虽然最近没怎么给皇后请平安脉,但以前也经常请,他怎么没发现异常? 谢知微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斜睨一眼,“娘娘的体内有一种毒素,这种毒素对娘娘的身体没有大害,但会让娘娘不能坐胎,但凡怀上龙种,一月之内必定会小产,若反复多次,皇后娘娘的身体吃不消,以后也不会再有孕。” 王太医两腿如筛糠,浑身冷汗如雨,此时他再也顾不上别的,一屁股在皇后娘娘榻前的凳子上坐下来,“娘娘,请容臣把脉!” 皇后娘娘也被吓懵了,颤抖着伸出手。 “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谢知微提点道,“娘娘想必这些年,时有眩晕,夜间睡觉也偶有盗汗,梦里如坐舟中,往日痛经也不曾复发,种种迹象,实则是与娘娘中毒有关,也幸好娘娘的身体强壮,哪怕滑过两胎,也只是让身体少有亏损,否则,这一胎,哪怕有臣女,也必然难保。” 第6章 长嫡 王太医战战兢兢,如果不是谢知微点破,哪怕到了现在,他也不能凭出脉象来,如此隐晦的脉象,别说他,就是太医院判首,也难摸出来。 这次要不是谢知微,王太医不敢想,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宫里小产的娘娘们,有几个保住过胎的?保住了,救了这个,也得罪了那个。 他没想保住自己的命,能不株连九族就好。 谢知微也算是救了他一命,一个十岁的孩子,居然有一手好脉息,这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王太医站起身,朝谢知微拱手施了一礼,便站在一边不说话了。 皇后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谁都知道,小产最伤身。身为皇后,若总是流产,皇帝和朝中大臣们会怎么想? 想到前两次小产,虽然瞒了下来,可到底瞒不住皇帝,她已经从皇帝的眼中看到了失望。 对方好歹毒的心思! 人,怒到极致,很快就能平静下来,皇后深吸一口气,“好孩子,这次真是谢谢你了!” 大公主也是吓了个够呛,她挂着眼泪,“薇妹妹,我母后和弟弟真的会没事吗?” 大公主还从来没有对哪个姑娘这么客气过,她是皇后嫡出,大雍朝唯一的嫡公主,活得肆意张扬。 “大公主,有臣女在,皇后娘娘和娘娘肚子里的龙子,不会有事。” 谢知微这话,可不叫猖狂,王太医甚至跟着心里承认,能够有这把好脉息,有施一手好针的人,自然是有这个能耐。 大公主和皇后都放下心来,如果这一次皇后真的又流产,大公主会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 过了一会儿,谢知微便给皇后拔了针,她用针快,拔针也快,一拂手的功夫,皇后身上数十根银针就没了。这手绝活,王太医练了一辈子也没有练会,此刻,他都要自闭了。 皇后用过药后,就睡了。 大公主守着皇后,让奚嬷嬷亲自送谢知微出来。 刚刚出了皇后住的院子,一个总角年纪的小和尚跑了过来,仰着头问道,“请问是谢大夫人和谢大姑娘吗?谢家来人,奉谢老夫人的命,命大夫人和大姑娘尽快收拾行李回去,不要扰了皇后娘娘和大公主的清净。” 奚嬷嬷想到方才在山脚下的时候,似乎遇到过谢家的车驾,那会儿怎么不见谢家大夫人和大姑娘跟着一起回去? 她心里疑虑,但这会儿,却不是好问的时候,她连忙对谢知微躬身道,“大姑娘,皇后娘娘那边怕是暂时离不得姑娘。” 谢知微对那小沙弥道,“劳烦帮忙传句话,就说我和大公主一见如故,想在寺庙里多陪大公主玩两日,过几日再回府。” 谢知微是扎扎实实地救了皇后娘娘腹中的胎儿,否则今日又要打杀一批人,闹个沸反盈天。 奚嬷嬷并不觉得谢知微这话是在借大公主的虎皮抖威风,相反,她觉得,谢大姑娘能瞒住皇后娘娘的事,小小年纪说话行事便如此妥帖,不愧是谢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女儿,真是再好不过了。 小沙弥得了话转身就走了,等他把话传给于嬷嬷派来的人,那人听了,傻眼了。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这媳妇子急了,赶紧回去禀报,生怕老太太一生气,会迁怒到自己身上。 天地可鉴,她分明是想尽了办法,第一时间把老太太的命令传达到,谁曾想,大姑娘是真厉害,这才多大点功夫,果然就攀附上了大公主。 那媳妇子赶回府中的时候,老太太刚刚收拾妥当,薛婉清也在,她梳洗过了,换了一身衣服,正挨着老太太坐着。 见袁氏和谢知微都没有跟着回来,薛婉清心里就有一丝不好的预感,随着这媳妇子的禀报越来越多,她已是难掩复杂的情绪,难道说,她和谢知微的第一次交锋,就要失败不成? 冯氏坐在红木镶云石七屏风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串迦南香嵌金长圆寿字纹十八子手串,她薄唇微抿,脸颊下垂,隐约可见法令纹。 居然给了那一对母女一个好机会,让她们攀附上了大公主。 皇后生了大公主后,虽然多年无子,但母族势力很大,且皇后娘娘端庄贤淑,是皇帝的元配,很得皇帝的敬重,这么多年在中宫稳若泰山。 皇后娘娘自然是不能得罪的。 不但不能得罪,还不能让皇后知道,自己对长房不慈,否则,谢家就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既是她们母女想在法门寺为元柏祈福,那就晚两天再回来吧,你派人去通知一声扶云院,让底下人把大太太和大姑娘日常要用的收拾妥帖送到法门寺去,就说过两日我亲自派人去接。” 薛婉清有点懵了,她唤了一声“外祖母?” 委屈得不行。 老太太没办法,心疼地看着薛婉清,安抚道,“清姐儿,你别担心,一切都有外祖母替你做主!” 薛婉清垂下眼帘,她当然知道冯氏心里在想什么,眼中翻滚着恨意,嘴上却道,“外祖母,清儿是替大表姐担心,和大公主打交道,可不比和府里的姐妹们玩耍,因大表姐居长,我们都会让着她。若大表姐不懂得谦让,得罪了大公主,岂不是会给府里肇祸?” 于嬷嬷忍不住朝薛婉清看了一眼,似乎有点不认识这个表姑娘了。 老太太忙喊住了去传话的婆子,“东西送过去就行了,不必说我会派人去接的话。” 等到了那日,若谢知微没有开罪大公主,再思忖如何做? 皇后睡了一觉,精神多了,她靠在一个大红彩绣云龙捧寿大迎枕上,刚刚用过一碗粳米粥,精气神好了一大半,听奚嬷嬷在说谢家的事。 “原来谢家老太太是这等糊涂,先谢大夫人的嫁妆算得上是百里红妆了,去了之后,都落到了老太太的手里不说。今日,谢老太太因谢大姑娘和薛表姑娘起了争执,偏护薛表姑娘,特意不带谢大夫人和谢大姑娘回府,后来听说皇后娘娘来了,就派了个媳妇子带话,让谢大太太和谢大夫人赶紧回去。” 是怕谢家的事,机缘凑巧落到了皇后娘娘的眼里吧!偏生,谢家姑娘是个厉害的。 大公主听得气愤不已,“母后,谢老太太这么欺负薇妹妹,真是太过分了,等回了宫,母后把谢老太太宣进宫,好好训诫一番。” “你呀,就是冲动了些。若本宫把谢老太太宣进宫训斥一番,谢大姑娘脸上就很好看吗?不过,该敲打还是要敲打一番,这些年,京城里都不知道,谢家还有个嫡长女了。” 第7章 另眼 寺庙里送了一桌斋饭过来,素烧鹅,溜鹅皮,香橼豆腐、罗汉斋、醋溜桂鱼、烧鸽蛋、烩海参……极为丰盛不说,全都是法门寺的招牌素宴上,才会出现的招牌菜。 “母亲,这是一枝春师父的手艺。”谢知微只闻了个味儿就馋得流口水了。 “大姑娘猜对了,这正是法门寺的一枝春大师傅亲自掌勺做的素宴。”于嬷嬷在一旁笑道,“是皇后娘娘的人亲自送过来的,说是赏给大姑娘吃。” “母亲,一枝春师父曾经说过,‘只要荤菜里有的,就能做出同样味道的素菜来’,他钻研了一辈子素斋,走南到北学艺,老了才在法门寺挂单,一手素宴享誉南北,如今快八十岁了,素日都是他徒弟掌勺,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吃到一枝春师父亲手做的素斋。’”” 这说出去,都没有人会信了。 不过,一定是法门寺为了巴结皇后娘娘,她跟着沾了光。 “你才多大年纪,还这辈子呢。”袁氏觉得好笑,她这个继女果然是个厉害的,既然与皇后娘娘搭上了关系,就不怕老太太不退让妥协。 她如今也不着急了,住在法门寺,能够与皇后娘娘挨得这么近,是好事。 母女二人坐在桌前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斋饭,因谢知微今日累了,她早早地梳洗过后就睡了。 大公主好容易在宫外过夜,还准备来找谢知微玩,谁知,宫人们说,谢知微院子里已经熄了灯。 次日一早,大公主便跑来找谢知微,两人一起用过早膳,谢知微再次去为皇后娘娘把脉,又行过针,嘱咐汤药之后,歇过午觉,两人才结伴去后山玩。 满山的桂花层次交叠,金桂、银桂和丹桂,各有特色,香气馥郁。 “薇妹妹,我今日认你做妹妹了,你以后若是有为难的事,一定要跟我说。我是大雍的公主,我的人,不允许受人欺负。”大公主盯着谢知微,最好,她现在就说,她继祖母和继母都在欺负她,这样,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叫母亲训诫她们。 谢知微当然能够感受到大公主满腔的善意和亲近,她笑道,“大公主殿下,日子都是要靠自己过出来的,臣女能够和大公主殿下亲近,有幸侍奉皇后娘娘,旁人对臣女自然会掂量三分。但皇后娘娘和殿下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庇护臣女,终归还是要臣女自己立起来,方才不受人欺负。” 大公主略有所思,昨日夜里,皇后娘娘跟她说同样的话,她还觉得,母后真是小气,薇妹妹都救了母后和弟弟一命了,母后为什么不能多护着薇妹妹一些呢? 但现在,她又觉得,薇妹妹说的话,真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你要自己为自己找回场子?” 谢知微讶异,大公主殿下难道不应该是深居深宫吗?这种江湖气的话,她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哎呀,你别管我是听谁说的,总之,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打算的?” “殿下真是洞若观火,不管是谁欺负了臣女,臣女都想自己动手还回去。不过,若是臣女处理不了,一定会向殿下求助的。” “既是如此,你为何还一口一个臣女?” “是,元嘉姐姐!”谢知微笑吟吟地道。 她生得粉雕玉琢,脸颊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尽,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如晴空秋水,樱唇不染而朱,头上一对鬏鬏,扎着红宝石珠花,可爱极了。 前世,日后,她也是容色倾城,姿容绝艳。 大公主很高兴,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真乖!” 一晃,三天过去。 皇后娘娘不能在寺庙里长住,她急着回宫。 谢知微再次为皇后行针后,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到底年纪小,她又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皇后娘娘体内的毒拔出来,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力气。 “好了!”谢知微收好针,“娘娘的身体已无大碍,体内的毒也拔出了七八成,回宫之后,只需要按照臣女开的方子,一日服两次药,半个月后,臣女进宫一次,为娘娘把脉,再根据情况看是否需要服药?” 大公主好生担心,“薇妹妹,你不能跟着我一起进宫吗?我担心母后又出什么意外。” “元嘉姐姐放心好了,娘娘的身体底子厚,只要再不磕着碰着,吃错东西,一般不会有事。” “好了,元嘉,母后没事,母后不过是偶染了风寒,吃两剂药就好了。”皇后和善地对谢知微道,“微丫头,明日,还是要劳烦你进一趟宫,本宫想知道,这毒是怎么进了本宫的体内的。” 谢知微垂下眼帘,她就知道,皇后无子,能够坐稳这中宫的位置,凭的可不只是娘家的势。看来,皇后娘娘没打算让宫里知道她怀有身孕的事了,就不知道,皇后娘娘准备算计谁? 谢知微的眼底闪过一道暗芒,这是个好机会,只是,想要谋划好,可不容易。 “皇后娘娘,我明日也想进宫和元嘉姐姐一起玩,听说宫里可好玩了。” 皇后极为满意,“微丫头,你明日进宫就不必递牌子,本宫让奚嬷嬷去接你。午后本宫就会启程回宫了,你跟本宫一起走吧!” “是,谢过皇后娘娘!”谢知微福身行礼,礼数半点不错。 一大早,冯氏便得到了皇后娘娘准备回宫,并让袁氏和谢知微伴驾回城的消息,她再也坐不住了,连忙起身,“备车,我亲自去接她母女回府。” 她着实没有想到,谢知微竟然有这份能耐,让皇后娘娘对她另眼相待。 冯氏一面吩咐,一面就朝外走。 她一定要在皇后娘娘离开寺庙之前到达,抓住机会,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 冯氏带着于嬷嬷快步走出院子,紧接着,马车一路快马加鞭,赶在皇后娘娘的鸾驾起步之前,到了法门寺的山门前。 远远地,冯氏便看到,皇后坐着步辇出来,谢知微陪着大公主有说有笑,袁氏安静地走在旁边,不时朝谢知微笑看一眼,一脸慈母相。 冯氏心里极为复杂,她正要迎上去,谁知,脚步才动,一个圆脸小太监过来拦住了她,“闲杂人等,一律避让!” 皇后更是连看都没朝这边看一眼。 皇后从步辇上下来后,上了鸾车,谢知微和大公主说了几句话后,公主也提着裙子上了车,她临走前,朝冯氏这边看了一眼,并没有让冯氏上前请安的意思。 “皇后娘娘,元嘉姐姐慢走!”谢知微朝后退两步,小姑娘声音清灵,如黄莺出谷。 车驾辘辘地离开。 冯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驾离开,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恼怒,朝袁氏母女走过去。 第8章 少年 “都是一家子人,既然我来了,你们怎么不在皇后娘娘跟前说一声,让我去给皇后娘娘和大公主请个安?”冯氏没好气地问。 谢知微转过身来,似乎才看到冯氏,“祖母怎么来了?前儿姑母的祭日不是已经过了吗?祖母来法门寺还有何事?” “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冯氏真正是一点都不想看到谢知微,只要看到她,就会想起卢氏。 她当年在街上看到了骑马踏街的谢眺,一见倾心,得知他已经娶妻也依旧念念不忘。 后来,好不容易,卢氏死了,她谋了这桩婚姻,得先皇赐婚。 旨意命谢眺与冯氏在热孝中成婚,谢眺毅然抗旨,执意为嫡妻守孝三年,方才奉旨迎娶冯氏过门,彼时,冯氏已是双十年华。 更让冯氏气愤的是,进门当日,谢眺便让她在卢氏的牌位前执妾礼。 “母亲,这几日,湄湄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与大公主一块儿玩,皇后娘娘一再夸湄湄端庄守礼,又不失可爱。”袁氏笑道。 有了皇后娘娘这句夸奖,哪怕冯氏说谢知微大逆不道,都不会有人信了。 冯氏打定主意要坏了谢知微的名声,谁知,却给了她讨好皇后娘娘和大公主的机会。 冯氏就跟吃了一坨屎一样难受,她狠狠地瞪了袁氏一眼,万般不甘心地道,“既如此,跟我回家吧!” “祖母,孙女和母亲还是去庄子里住吧,孙女怎么能让祖母朝令夕改呢,如此,便是孙女不孝了!”谢知微丝毫不领情。 冯氏气得全身发抖,偏偏袁氏在旁边敲边鼓,“湄湄,这怎么行!皇后娘娘明日还要召你进宫,若是住到庄子里,也太远了点。” 冯氏双眸微瞠,难掩惊讶,皇后娘娘今日才回宫,明日就要召见谢知微,她这么受待见? 这么多年,除了皇后娘家的侄女,还从未听说皇后娘娘有多看重哪位大臣家的贵女。 略一思忖,冯氏便有了决定。 “微姐儿,这事儿是祖母不对,祖母也是心疼你表妹,都没有问清楚来龙去脉,就责罚你,也是爱之深,责之切,祖母也是一片好心,怕你走弯路。祖母今日来,专程来接你和你母亲回家。” “孙女不敢!这世上断无长辈接晚辈的道理。孙女知祖母专程赶来是为了给皇后娘娘请安。” 冯氏气得脸都黑了,她怎么不知道,这个继孙女如此难缠? 但如今,皇后宣召,她断然阻拦不得,若她进宫之后,在皇后跟前胡言乱语,岂不是会为谢家招来祸患。 女儿死后,外孙女便成了她的心尖尖,冯氏还指望着能够为外孙女攀一门好亲事,这世上还有哪一户门第能够比得过皇家呢? 若外孙女能够成为皇家妇,这辈子还会少得了荣华富贵吗? 想想,冯氏浑身的血都热了。 冯氏做出一副温和慈爱的样子,低软语气道,“微姐儿,祖母知道你心里还在怪你表妹,祖母也听说了,那日是你表妹先把你推下池塘的,这事儿,是你表妹做得不对。你一向是个乖巧的孩子,看在你姑母早逝,你表妹没有人教养的份上,你别和你表妹计较。” “姑母虽然不在了,可表妹不是祖母亲自在教养吗?难道说,祖母没有把表妹教养好?这要是让薛家老太太知道了,不定怎么跟咱们家闹呢,祖母,要不,您还是把表妹还给薛家吧,别将来薛家不领情还怪咱们家。” “这,这怎么行?你姑母不在了,薛家人谁会对你表妹好?” “祖母的意思,薛家大太太是个不好的?不见得吧,这天底下不是所有的继母都是坏人的,祖母不就把我爹爹教养大,待他如亲生?”谢知微故意歪着脑袋,一脸迷惑,像是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是这样吗?这些话都是平日里冯氏自己说的。 冯氏突然有点看不透了,她嫁进来的时候,谢元柏已经五岁了,她进门之日,老太爷便将这个嫡长子挪到了前院亲自教养,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过养歪嫡长子的机会。 正因如此,冯氏说什么都不会把外孙女交给继母教养,也绝不会把外孙女儿送回薛家。 冯氏忍着气道,“微姐儿,等回了府,祖母让你表妹给你赔不是。” “不知祖母准备如何罚表妹?” 谢知微心知,仅凭这一次,她是没法将薛婉清赶回家的,她没做指望,只不过谈判的技巧便是,你若是想要对方割下一块肉,便先狮子大开口地想要对方卸下一条臂膀,如此,方才可以讨价还价,让对方把那块肉舍出来。 冯氏下意识地捏住了手中的十八子手串,想拍在谢知微脸上的心都有了,她方才也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先哄得谢知微回府之后再说,至于罚清姐儿,她怎么舍得? 但眼下,谢知微没那么好哄了,她也不得不拿点实质性的东西出来,“祖母会罚她抄一百遍《女论语》。” “咳咳!” 谢知微用帕子捂着唇瓣,咳嗽两声,“祖母,孙女还是去庄子里养病吧,孙女被推下了池塘,连大夫都没请到,染了风寒,明日皇后娘娘宣召,孙女只好向皇后娘娘告罪了!” 冯氏在一旁道,“湄湄,你祖母一向公允,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当日,薛婉清被谢知微推下池塘,镇上唯一一个大夫被冯氏请来,压根儿就没让那大夫去给谢知微诊脉,恨不得她风寒死了算了。 此时,为了谢知微不生事,不在皇后娘娘面前胡说八道,冯氏也只能一再退让,咬牙道,“祖母再罚你表妹在祠堂里跪三日,你们姐妹之间血脉相连,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冯氏气得全身都在颤抖,谢知微勾了勾唇,淡淡地道,“孙女多谢祖母主持公道。” 跪祠堂,薛婉清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跪谢家的祠堂?冯氏还真不把薛婉清当外人。 谢知微不动声色,上了马车。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芒洒在巍峨坚实的城墙之上,上京城,大雍的帝都,谢知微怔怔地望着城楼,眼中闪过一道深邃的锐芒。 笃笃笃! 地面震动起来,车夫连忙将马车赶到路边,一行上百人策马而来,黑色的旗帜上,绣着一只银色的雄鹰展翅翱翔,驰骋在最前面的少年身着银铠,红色的披风翻卷如云,胯下的飞云骓奔驰如风,似踏云而来。 第9章 萧恂 萧恂! 谢知微前世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便是萧恂,彼时,他也是一身银铠,身披红色披风,提着一杆银枪,疾步而来。 此时,再看到萧恂,谢知微着实没有想到,年少时的萧恂是如此意气风发,他银枪骏马,眉眼轻扬,本就精致十分的脸庞笼罩在橘色的夕阳里,比七月流火还要骄艳十分。 “大姑娘,是宸郡王呢!” 紫陌惊呼一声,“奴婢听说宸郡王才十三岁,便领兵五千,前往赣州平定叛乱,还未回京,陛下便下旨封为郡王,以后啊,这满京城的姑娘们更要睡不着觉了。” 谢知微不禁莞尔,她点了点紫陌的额头,“你怎么知道满京城的姑娘睡不着觉了?” 不得不承认,若把天下的颜色分十分的话,萧恂要占九分九。 少年意气壮虹霓,才华秀拔春兰馥。 “萧公子是襄王府侧妃所出,原先没被封为郡王,每次出门都被满京城的闺秀们堵在街上等他路过一饱眼福?如今凭军功被封了郡王,还不得把人想疯了?咱们今日回府,赶得可真不是时候,宸郡王出没,街上还不得被堵死啊!” 今日的确是出门不利,怎么偏偏遇到了萧恂回城呢? 前世,薛婉清把她推下池塘后,她不敢反击,冯氏便没有将她和母亲丢在法门寺,她深居闺中,只听府里的丫鬟们议论,宸郡王回京,是如何掷果盈车,万人空巷。 谢知微的目光追随萧恂的背影,似乎若有感应,萧恂扭头看过来,一双妙目落入他的眼中,这双眼清澈而又深邃,透着一种令他捉摸不透的熟悉感,似乎二人是多年挚友。 城门口,三皇子萧昶炫带着六部一干官员奉旨迎宸郡王回京。 萧恂翻身下马,将银枪扔给了墨痕,朝萧昶炫走过去。 “五弟,你总算回来了,父皇惦记你许久了,命我先来迎你几步,父皇在宫里等着为五弟接风洗尘呢!”萧昶炫快步迎上前。 萧恂拱手行礼,“臣多谢皇上厚爱!” 萧昶炫带来的人纷纷上前与萧恂见礼,这个如骄阳一般的少年,是如此惊才绝艳,谁能想到,他小小年纪,便用兵如神,率五千禁军,在平定赣州越王叛乱中斩杀越王,立下大功。 从城门口到五凤楼的主街,五城兵马司动用了全部力量才勉强维持秩序,堪堪容四皇子和宸郡王等一干人通行。 酒楼与茶楼的老板们大挣了一笔,三天前,临街的好位置就被订满了,座无虚席。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行人,男女老少皆有。 鲜花、香果、绣帕如雨一般扔过来,平日里走路三喘,说话遮脸的姑娘们也不怕羞了,一个个比声音大地喊宸郡王,若是宸郡王能朝她们看一眼,能把她们乐晕。 谢知微的马车坠在后面,看到这沸反盈天的场面,忍不住惊叹大雍女儿们的热情与疯狂。 平日里半个时辰的路,堪堪走了近一个多时辰,终于进了甜水井街,谢家门前的两个大狮子,映入了谢知微的眼帘,她捏着帕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车从西角门进去,二房肖氏领着府中的女眷们等在垂花门前,见老太太从车上下来,忙亲自伸手扶。 “外祖母,您总算回来了,清儿想死外祖母了!”薛婉清如燕归巢般地朝冯氏跑过来,扑进冯氏的怀里。 冯氏怜惜地伸手搂过薛婉清,在她的背上亲昵地拍了拍。 “祖母,表妹也该回薛家跪祠堂了!”谢知微款款走过来,清凌凌的眸子扫过薛婉清,看向冯氏。 冯氏的脸一僵,她有点不明白谢知微说的话。 “祖母既要罚表妹跪三日祠堂,总不会跪谢家祠堂吧?表妹姓薛,跪谢家的祠堂不妥,还请祖母把表妹送回薛家,待跪满三日祠堂后再接回来也可。” 薛婉清惊得双眸圆瞠,剧情怎么这个走向了?凭什么她要回薛家跪祠堂,这是什么封建糟粕? 薛婉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颤抖,“大表姐在说什么呢?外祖母为何要罚我跪祠堂?我做错了什么吗?” 谢知微双眸冰冷地看着薛婉清,脑中闪过一幕幕。 曾经薛婉清拥着鸳鸯红被,靠在萧昶炫赤裸的怀里,眼泪汪汪地说,“姐姐,我爱三郎,没有他我就活不了,求姐姐成全,我不求名分,但求能陪伴三郎左右。” 薛婉清倒在地上,身下染着猪血,脸色苍白,指着她恨声道,“姐姐,你何等歹毒,自己生不出孩子,就迫害我和三郎的孩子。” 薛婉清凤冠凤袍,站在冷宫的门口高高在上,用慈悲又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姐姐,陛下下旨将谢家满门抄斩了,你说从今后,除了姐姐,还会有人记得谢家吗?世家簪缨也不过如此啊!” 谢知微乌黑的眸子盯着薛婉清,眼眸深处似乎有个旋涡要将薛婉清吞没。 冯氏心疼外孙女,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她生怕乱了大谋,只得狠下心肠,“谢家的祠堂,自然外人跪不得,微姐儿,不若让你表妹跪小佛堂?” “祖母,孙女怕表妹心思太狠毒,冲撞了佛祖。祖母既说要让表妹跪祠堂,出尔反尔可不好!” 薛婉清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怎么能回薛家跪祠堂呢?谢知微竟然丝毫不顾忌她的脸面,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表姐,你莫非想逼死我吗?你欺负我没娘吗?”薛婉清双眸通红,声音尖锐。 “表妹,薛家大太太什么时候过世的?怎么没往谢家报丧?你诅咒薛家大太太,实在是不孝!”谢知微嗤笑一声,“这话幸好是在家里说,若是被外人听了去,岂不是说,谢家把薛家的姑娘教养坏了,连家里姐妹们的名声也跟着受损。” 肖氏上前来,她是冯氏嫡亲的儿媳妇,颇得冯氏喜欢,府上的中馈也是她掌着,“母亲,表姑娘也多日不曾回薛家了,过两天是薛家老太太的寿辰,表姑娘也着实该回去一趟,不若就由儿媳送表姑娘回去吧!” 谢知微心知,肖氏是在打圆场,不让冯氏下不了台,薛婉清被肖氏送回去,又是借薛老太太的寿辰之名,回去后跪不跪祠堂,不是谢知微说了算。 肖氏做事一向圆滑漂亮。 谢知微知道她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若她们执意如此,谢知微也不介意让这件事闹得更大一点,更难看一点。 第10章 公道 谢知微冷冷地瞥了冯氏一眼,冯氏的后脊背跟着一凉。 她今日总算是领教到了这个孙女的厉害之处,养不熟的白眼狼,要不是肖氏,她还真下不了台。 “清姐儿,当日是你不对,祖母罚你抄写一百遍《女论语》,再回薛家跪三日祠堂!”冯氏心疼外孙女,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变白,心都碎了。 薛婉清不敢置信地看着冯氏,她委屈不已,泪如雨下,“外祖母,分明是大表姐自己滑下池塘的,为何只罚清儿?” 就算是她把谢知微推进池塘,谢知微不也回报了吗?原身把命都偿给谢知微了,谢知微竟然还不依不饶。 她的运气也是真不好,一穿过来,剧情走向就变了,难道说是因为自己穿越了的缘故? 冯氏有点烦躁,她这个外孙女啊,还是太嫩了点,既然推了谢知微一把,没有把人淹死,就该想到后患无穷。这孩子一向识大体,今日也学了谢知微的小家子气,一点儿委屈都受不得呢? “清姐儿,薛老太太寿辰近了,你也该回去给你祖母磕个头了。”肖氏笑道。 这个二舅母也是个面甜心毒的。 薛婉清决定暂时先退让一步,她初来乍到,虽然有原身的记忆在,但对形势把握得还不够准,蛰伏一段时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要谢知微好看。 “那就劳烦二舅母了!”薛婉清犹不甘心,谢知微不过占了谢家嫡长女的身份才如此咄咄逼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她微扬起下巴,“大表姐,当今圣上以孝治天下,谢家外祖父和外祖母健在,舅舅们和舅母们都在,这家还轮不到大表姐来当吧。” 如此低劣的挑拨离间,谢知微觉得自己真是高看了这个表妹了,这么蠢,前世自己怎么会输得那么惨? 谢知微没有搭理她,而是看向谢知慧,“二妹妹,大公主请我明日进宫去找她玩,说我可以带上家里的妹妹,不知二妹妹明日得不得空,要是得空,能不能陪我进一趟宫?” 肖氏原本还介意薛婉清说的话,不满谢知微趾高气扬,此时却是眉开眼笑,推了谢知慧一把,“慧姐儿,还不快谢谢你大姐姐!” “大姐姐,我可以去吗?我从来没有进过宫,我怕我不懂礼数,丢了谢家的脸面。” “二妹妹多虑了,我谢家诗礼传家逾百年,最懂礼数,怎么会出错?若二妹妹担心,我让秋嬷嬷给二妹妹讲讲宫里的规矩。” “这敢情好!”肖氏喜不自禁,好话一箩筐地往谢知微身上砸,“微姐儿果然是长姐,知道爱护妹妹们,二婶那里还有几匹好缎子,回头二婶让人给你姐妹二人做两身冬装。” “二婶好意,微儿心领了,劳烦二婶把表妹送回薛家,领罚的事,二婶可要跟薛家大太太好好说说。” “这……”肖氏顿时为难了,心里把谢知微也恨上了,她就说,谢知微为何会这么好心呢,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可是让她说不许女儿跟着谢知微进宫,她舍不得放弃这样的机会,要知道,若是入了皇后娘娘的眼,将来女儿的婚事就会水涨船高。 眼看女儿十岁了,过完年也要开始议亲了。 “母亲,人做错了事,该领罚就应当领罚。这么冷的天,表姐把大姐姐推进池塘,实在太不该了,难不成就凭表姐哭一顿,这罚就不该领了?以后,岂不是谁都可以肆意妄为,不守规矩?” 谢知慧忍了好久,无奈,祖母和母亲还有婶娘们这些长辈都在跟前,没有她说话的份,但对薛婉清的做派,她真是忍无可忍。 吃谢家的米,穿谢家的衣,居然还要谋谢家人的命。 冯氏被气得肝疼,偏偏,谢知慧是她嫡亲的孙女儿。 肖氏权衡再三,心里已是有了主意,她也不会傻乎乎地说出来,让婆母不喜,等到了薛家,再见机行事不迟。 谢知微也不担心肖氏,她很清楚,以肖氏的精明劲儿,知道该如何选择。 薛婉清纵然承认自己输了这一局,但也败得太气人了。 “慧表妹,怎么连你也不分青红皂白了呢?分明是大表姐自己滑到池塘里去的,我也被牵连得被她推进了池塘,大家都有错,为何偏偏罚我一人,大表姐还如此蛮横,不依不饶。”薛婉清用帕子沾着眼角,眸光四处瞟,看到周围的人果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就知道,舆论真的很重要。 “清表姐,当时池塘边也没有别的人,你说是大姐姐自己滑下去迁怒于你,也没有人证物证,也不能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谢家从来没有如此不讲理的人,大姐姐明理通达,你的意思是,大姐姐蛮不讲理,祖母不辨是非罚你一人不公平?” 真是个小傻子,也难怪书里说,谢知慧后来被人骗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活该! “慧姐儿,够了,这事与你没有关系!”老太太气得够呛。 谢知慧却浑然不觉,反而很满意地对谢知微道,“大姐姐,祖母还是向着你的。” 祖母总算是主持了一回公道。 谢知微勾唇一笑,道,“自然,毕竟我姓谢,表姑娘姓薛。” 要说姐妹俩故意演这一出戏,老太太不信,薛婉清也不信。书上说谢知慧以谢知微为榜样,不愿坠了谢家诗书世家的门楣,一心上进,不光学琴棋书画,还攻君子六艺,以至于有点走火入魔,不通世事。 肖氏见女儿成功地把老太太气得去了半条命,毫不自知,也挺无奈,她这个女儿啊,天生就比寻常人少了一根筋不说,还总是怪她这个做母亲的出身权贵,为何不像已故的大伯母那样出生诗礼世家,每每比上谢知微就很自卑。 “大姐姐一路风尘劳顿,快和大伯母回院子梳洗休息吧,等大姐姐安顿好了,我再去找大姐姐说话请教。” 谢知微和袁氏送了冯氏几步,很显然,冯氏半点都不想看到她们,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先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第11章 弟弟 扶云院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从仪门进去,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插屏,绕过插屏是三间厅,厅后便是五间正房。 “湄湄,你也累了,让田嬷嬷送你回院子歇着吧!”袁氏说着,停驻了脚步。 谢知微突然对她的态度大改,从以前的爱答不理,高攀不起,到现在愿意喊她一声“母亲”,袁氏真是受宠若惊,她哪里敢让谢知微把她送回房。 “我去看看弟弟。”谢知微已是朝屋子里看过去,眼中充满了期待。 长房谢元柏如今只有一女一子,谢知微是元配崔氏所出,五岁的谢明溪是袁氏所出。因为不同母的缘故,谢知微以前对弟弟并不亲近, 若是以往,听到谢知微的声音,谢明溪一准儿就像一头小豹子一样冲出来了,哪怕谢知微不待见他,他也会讨好地喊“姐姐”。 但今日,屋子里安静极了。 “发生什么事了?”谢知微不由得想到前世,后来不久,就听说谢明溪烧坏了脑子的事情,她心头一动,快步朝屋子里走去。 “大太太,大姑娘,五少爷他……病了!” 谢明溪的乳母莲娘从东厢房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院子里。 谢知微两腿一软,几乎摔倒,提起裙摆便跑。 东厢房的次间,谢明溪睡在一张黄花梨雕花架子床,身上盖着一床蓝底八团鱼塘富贵纹的缎被,露出一张小脸,双目紧闭,脸蛋烧得通红,快着火了。 “溪哥儿!”袁氏扑了过来,看到儿子这样,噗通一声摔在床前,哭得快晕过去了。 田嬷嬷也是大吃一惊,但此时谁也想不起来问莲娘,五少爷都烧成这样了,怎么没有人去法门寺通报一声?老太太的人只顾得上让她们回府,提都没有提五少爷的话。 谢明溪小小的身体已经开始抽搐起来,见此,袁氏也跟着发抖,本能地喊着,“大夫呢?快让人去请大夫!” 谢知微揭开谢明溪身上盖得厚厚的被子,吩咐道,“拿一壶烈酒,准备盆和棉帕。” 谢知微的声音非常镇定,这份冷静一下子安抚了屋子里的人,袁氏回过神来,“快,快,去把那坛子玉壶春拿来!” 屋子里的婆子丫鬟们井井有序地忙碌起来,安静了很多。 谢知微在床沿坐下,握住了谢明溪小小的手,三根指头搭在他的脉搏上,眼睛盯着弟弟,玉雪可爱的一张脸,她犹记得他黑葡萄一般明亮的眼睛,可此时,他双眸紧闭,牙关紧咬,呼吸急促,唇瓣发紫。 “湄湄,你弟弟他……”袁氏勉强镇定下来,紧张地看着谢知微,想从她的脸上解读点什么。 谢知微的眼底也浮动起了泪花,弟弟后来的智力一直停留在五岁阶段,十年后,谢家遭逢大难,谢知微想为谢家留一线血脉,将所有的力量用来安排谢明溪逃跑,谁知,谢明溪拒绝了。 “我要是跑了,姐姐死了怎么办?死很吓人吗?要是不吓人的话,我不怕死。要是吓人的话,姐姐会不会怕?” 她在冷宫里,听到暗卫带来的话,泪如雨下。 都说弟弟是个傻子,只有她才明白,弟弟不傻,弟弟太纯善了。 “把酒拿过来!”谢知微冷声吩咐道。 田嬷嬷端着铜盆和棉帕等在床边,谢知微将酒全部倒进了铜盆里,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浓郁的酒香味,谢知微再次吩咐把窗户打开。 虽是初秋,但已有寒意。谢知微吩咐开窗,袁氏担心冻着了儿子,却也并没有开口阻拦,谢知微能够救得了皇后,必然能救得了儿子,她退后几步,将床前的空间让出来,只紧张地看着。 谢知微亲手将弟弟的衣服脱掉,她记忆中长得圆滚滚的弟弟,身上瘦得竟然没几两肉了。但此时,她也想不起太多,用棉帕子沾酒后,擦弟弟的额头、脖子、腋下等部位,酒在挥发的过程中,带走了弟弟体内的热量。 这个降温的法子,是谢知微前世在母亲陪嫁的一本册子上看到的,母亲的嫁妆,唯一到她手里的就是那些书籍,她一直保留,也陪她度过了十年冷宫。 明明屋子里渗着寒意,可不到一会儿,她额头上滚滚都是汗水。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明溪慢慢地平静下来了,小脸上的红意也稍稍退了些。谢知微再次为谢明溪把脉,脉象稍微稳了一点,她方才松了一口气。 “姐姐……”谢明溪略微睁开黑白分明的眼睛,原本明亮的眼睛有些迷茫,在看到谢知微的时候,他的眼睛才稍微一亮,小脸上艰难地露出一点笑意,显得很虚弱,他的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嗓子疼得他张不了嘴。 谢知微紧紧握住谢明溪的手,看到他眼中油然而生的喜悦,泪水一下子就模糊了她的双眼,“弟弟,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姐姐不会让你出事的!” 见此,袁氏忍不住用帕子捂着脸抽泣起来。 谢知微让人抱来一床薄被子盖在谢明溪的身上,屋子里的酒味儿散得差不多了,她让人将窗户关上。 “姐姐要给你扎针,不过不疼,你别害怕,好不好?” “嗯!”谢明溪软软地应了一声,他一双眼睛盯着谢知微,生怕她一不小心就不见了,虽然很困,却不肯合眼。 “姐姐会陪着你,你闭上眼睛,等你的病好了,姐姐给你做蜜糖桂花糕吃。” 谢明溪咧嘴一笑,好看的眼睛里似乎装进了一片夏夜布满繁星一样的的天空,星星闪耀,好看极了。 到底耗费了不少精神,得了姐姐的保证,又困得很,谢明溪一合眼,便睡着了,呼吸依然急促,发出呼呼的声音,但身上的温度降了不少,脉象也平稳一些,谢知微开始下针。 接连用针护住心脉后,谢知微让人取来火烛和艾柱,将艾柱点燃后,用艾柱灸谢明溪身上的穴位。 屋子里的人看不懂这些,但看到谢知微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人人都跟着心神安定,袁氏则目不错睛地看着两个孩子。 第12章 罚奴 屋子里静悄悄的,进进出出的人都蹑着脚步,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不一会儿,屋子里的酒气渐渐地被氤氲的艾草香味覆盖,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放松下来。 刚才给谢明溪把脉之后,谢知微就知道,谢明溪只是得了一场风寒,这风寒却是缠绵顽固得很,本来四日前,谢明溪都大好了,袁氏才敢放心地出门。 当天,袁氏没有回来,谢明溪的病复发,来势汹汹,持续烧了三天,若是再稍微晚一点,谢明溪便是不死,留一条命,也和前世一样,烧坏脑子,成为智障。 谢知微不敢想,也自责不已,若不是她为了投皇后的机缘,袁氏派人去接,她就应当回来了,弟弟也不至于会遭这场大罪。 “母亲,我说药方,您写!”谢知微细细地灸着穴位,不敢太近,又不能太远。 “哦,好!” 袁氏有些手足无措,等丫鬟拿来笔墨,她握笔的手都在颤抖。 “麻黄四钱,桂枝两钱,炙甘草两钱,杏仁六钱,生姜三钱,大枣十枚,生石膏五钱……” 谢知微说完,停顿良久,又加了三味药,“蚕砂三钱,竹茹四钱,陈皮三钱。田嬷嬷,这药您亲自去抓,去外面抓。” 袁氏也不傻,听谢知微说要去外面抓,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家里有大夫也有储备了药材,但药抓来之后,谢知微肯定要亲自查验一遍,自然是谁也瞒不过她,若一旦有问题,就耽误事儿,还不如让田嬷嬷去外面买。 “大姑娘放心,奴婢去回春堂抓药,那家口碑好,不卖假药。” 谢知微想到那家背后的人是谁,不由得弯唇笑了笑,她亲眼看过一遍药方后,方才点点头,让田嬷嬷尽快去。 抓药没花多少功夫,谢知微查验了一遍药材,没有问题,田嬷嬷便又飞快地区煎药了,廊檐下架起了泥炉子,药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丝丝缕缕。 不一会儿,田嬷嬷便将热腾腾的药汤端来了,谢知微将针拔了,将谢明溪唤醒喝了汤药。小家伙眼皮子在打架,勉强喝完,又沉沉地睡去,呼吸平缓很多,身上密密地出着汗。 眼见这凶险退了。 “两个时辰后,再给他喂第二碗。”谢知微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继续给谢明溪艾灸。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等到艾柱烧了三分之二,谢知微才熄灭了,又给谢明溪把了一遍脉,脉象已经正常,她才算放下心。 “湄湄,你弟弟好些没?”袁氏一直憋到现在才问。 床上,谢明溪浑身像是从水里捞起来,湿透了。出汗就意味着退烧,他睡得很安稳,还小小地打着呼。 “准备热水和中衣,田嬷嬷,帮弟弟擦洗一遍,暂时不要喊醒他,让他好好睡一觉。”谢知微抬头看向袁氏,“母亲不必担心,只要好好照顾,弟弟不会有事了。” 袁氏对谢知微充满信心,但听她这么说,还是很高兴,就跟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松了一大口气。 谢知微悬起的心,此时也跟着放下,她猛地站起身来,两腿一软,差点倒下去,幸好田嬷嬷手脚快,一把扶住了她。 谢知微稳了稳心神,松开田嬷嬷的手,朝明间走去。 “莲娘呢?”谢知微站在屋子中央,冷声问道。 众人这才想起,身为谢明溪的乳母莲娘,五少爷病成这样,她难道不知道吗? 这高热,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发成这样。 “五少爷,五少爷,您怎么样了?怎么还没有大夫来给五少爷看病啊,大姑娘,大夫什么时候来,奴婢担心五少爷啊……”莲娘从屋外进来,帕子捂着脸,号丧一般,哭得身子都快软到地上去了。 谢知微冷眼觑着她,见她没点怕神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狠狠地一耳光扇过去。 “啪”的一声,这一巴掌积攒了前世今生的恨,莲娘的身子朝旁边一倒,扑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她看着谢知微,眼前满是金星。 屋子里外的人都跟着懵了,谁也没想到,一向和软好说话的大姑娘,居然也有动手的时候。 “秋痕呢?在哪?” 门口,一个身穿红绫袄,水绿裙子,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趔趔趄趄地从门边挤身进来,噗通一声就跪在地衣上,哭道,“姑娘,奴婢这两日身子不爽利,没有贴身照顾五少爷,奴婢……” “既是身子不爽利,就都发卖了吧!”谢知微冷冷地道,若教训这两个贱婢,能够弟弟好起来,她倒是不怕手疼。 “大姑娘,发卖奴婢二人可不是大姑娘能做主的!”莲娘的脑袋不嗡嗡了,她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挺直胸膛,昂起下巴,朝着谢知微示威。 秋嬷嬷端了一杯茶,递到谢知微的手边,扶着谢知微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条斯理地道,“大姑娘,哪有当主子的亲自动手教训下人的?这些不成器的东西,交给奴婢就是了,没得疼了姑娘的手!” 谢知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铁观音厚醇润软、绵甜甘醇的口感,将她心头的烦躁去了一些,“嬷嬷,这些个以下犯上,不把主子当主子的东西,打一顿发卖了!” “还愣着做什么?大姑娘的话,你们听不见,聋了不成?”秋嬷嬷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双目凌厉,自有一股气势。 但,里里外外的人,都不动。 莲娘看在眼里,冷笑一声,知道这些人忌惮什么,她好歹也是老太太的人,大姑娘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看谁敢动她! 莲娘环视一圈众人,挺了挺胸膛,倨傲地道,“大姑娘看不起奴婢,奴婢这就回老太太那边去,大姑娘可想好了,老太太若问起来,奴婢可是要实话实说的。” 这还威胁起她来了,谢知微冷笑一声,朝秋嬷嬷看了一眼,使了个眼色。 “还等什么?还不打!” 秋嬷嬷话音方落,从门外进来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钳住了莲娘和秋痕,其中一人问道,“大姑娘,打多少板子?” 袁氏挑开帘子,从里间出来,“这种事,问大姑娘做什么,这两个贱婢,玩忽职守,给我往死里打!” 第13章 母亲 谢知微的鼻头一酸,她倒是不怕落下苛待下人的名声,但袁氏却不允许她坏了自己的名声。 “拖远一点打!”袁氏吩咐一声,走到谢知微的身边,抚着她的肩膀,“你弟弟还有母亲守着呢,这次是母亲疏忽了,让你弟弟吃了大亏,你放心,以后母亲不会了。” 谢知微到底没忍住,泪水瞬间就模糊了双眼,谁说继母就一定不是好的? 前世,弟弟成了痴傻,母亲黯然伤神之余,还不时宽慰她的心,虽然那时候,她对弟弟是不是痴傻不甚在意。后来,父亲纳二房进门,母亲一面顶着二房的挑衅,一面还不往了维护她,一门心思帮她找个好夫婿,她被指婚给了萧昶炫,母亲一下子拿出了两百五十六台嫁妆,扎实丰厚。原来是母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偷偷帮她攒的。 母亲说,若是她的生母崔氏还在,一定会为她准备得更好,十里红妆,让京城的贵女们羡慕好多年。 眼前的母亲,肌肤白皙,一双乌黑的杏眼若碧烟秋水,粉桃一般的唇瓣,桃李年华的她,正是女子最美最风华正茂的年纪,谢知微恍惚间似乎看到前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母亲明明不到花信年华,两鬓间却添了白发。 她后来听偶尔回府的秋嬷嬷说,母亲总是托人打听她在四皇子府过得好不好,谢家被满门问斩的时候,母亲其实已经病入膏肓,却依然惦记着她,时时嘱咐弟弟,别忘了照顾姐姐,学好本事,为姐姐撑腰。 “母亲!”谢知微将头埋在袁氏的怀里,抽泣着,她压抑着哭声,还是把袁氏给吓坏了,“湄湄,你怎么了?” 袁氏举起双手,都不敢碰谢知微,湄湄对她素来不亲近。 湄湄是她的乳名,母亲听父亲喊过一次后,就跟着喊起来,再也没有改过口了。 她何德何能得这般好的母亲呢? 她曾经多么期盼能够有机会跟母亲说,哪怕她的娘亲还活着,为她准备的嫁妆也未必有那般好了。 袁氏还是将谢知微搂进怀里,见她哭得伤心,小脸儿苍白,以为她病了,不由得慌了,“湄湄,母亲听说医不自医,你一定是病了,咱们把回春堂的大夫请进来帮你看看吧!” “母亲,我没事,我只是累了!” “还不赶快把大姑娘抬回院子里去。”袁氏知道谢知微颇多讲究,她的倚照院本就在扶云院的后面,离这儿不远,也不敢留谢知微在扶云院休息。 谢知微也的确是累趴了,她落水之后,就没有好好休息,皇后娘娘的情况本就凶险,她行针用药步步惊险,一回来,就遇上弟弟这般情况,这小小的身体便支撑不住了。 谢知微朝袁氏的怀里一靠,人便失去了知觉,只隐约感觉到被人抱上了春凳,婆子们抬着她,摇摇晃晃地去了她自己的院子。 这一觉,谢知微睡得香甜沉稳,约莫一更天才醒来。 她在自己的闺房里,透着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头顶是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蚊帐,四角悬着铜镂雕福字纹香囊,里边是她亲手调的安神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紫陌听到动静,对外面说了一声“姑娘起了”,便进来,轻轻喊了一声,待谢知微应了,才挑起帘子,“姑娘,秋嬷嬷给莲娘和秋痕留了一口气,没让把人打死,春晖堂那边得了信儿,老太太发了话,让秋嬷嬷去见。” “我也正好要去给老太太请安,表妹回薛家去了,今日谁陪老太太用饭?”说着,谢知微起了身。 紫陌一面服侍姑娘穿衣,一面利落地回话,“老太太一个人用饭呢,也没让太太们服侍,二姑娘要去跟前伺候,都被打发了。” 老太太看来气得不轻,谢知微一笑,“想必祖母盼着我过去服侍她用饭呢,让百灵去打听一下,老太爷回府了没?” 紫陌心说,原本老太太还能吃下两口,大姑娘这一去,只怕要气得连茶都喝不下了。 冯氏还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挫折,她一辈子,受过的最大的气,约莫就是为了给谢眺当继室,等谢眺给亡妻守孝三年。 于嬷嬷把扶云院这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秋婆子是真狠,堪堪只给莲娘和秋痕留了一口气在,这是打量咱们不敢报官呢!” 冯氏手里端着一只霁红盖碗,颤抖得碗盖在碗上磕得砰砰砰地想,她手上青筋暴起,“这哪里是在打莲娘和秋痕,这分明是在给我下马威!” 想到被送回薛家的外孙女儿,冯氏心头在滴血,气得七窍生烟。 还不知外孙女儿回了薛家,怎么被她那好继母磋磨呢!也不知道肖氏在薛大太太跟前会说些什么? 冯氏担忧得吃不下饭,偏偏这个时候,谢知微又故意折腾出这些事来,平时也不见她多疼爱这个弟弟,分明是故意跟她对着来。 于嬷嬷一边给老太太抚背顺气,一边道。“大姑娘也就是仗着明日要进宫了,您且忍她一日,小姑娘家家的,以为皇后娘娘真给她当靠山,为她撑腰?待明日,她从宫里回来了,还不是您说了算!” 话是这么说,可气不是那么好忍的。 冯氏想起来就后悔,当日怎么就偏偏把她两个撂在寺里,要磋磨,带回来磋磨,关在家里,反而还没个避忌。 冯氏来不及多想,听到外面丫鬟报一声“老太爷”,她忙摆摆手,自己整理好衣衫,起身迎接。 谢知微梳洗花了些功夫,由紫陌陪着,慢慢地朝春晖堂这边过来,待听到百灵说,老太爷已经下了衙,她才稍微加快了些脚步。 春晖堂是谢家的正院,冯氏的居所。 冯氏生了两子一女,女儿嫁到薛家后,薛婉清六岁那年因病去世,两子分别是二老爷和四老爷,三老爷是庶出。 老太爷约莫四五十岁,穿了一身青色杭绸直裰,身形清瘦,眉目温润,手边端着一只红地白竹盖碗,轻轻地用碗盖拨着茶叶,动作轻缓,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种世家贵族的清贵与闲适。 老太爷还没有用膳,冯氏便传了晚饭,丫鬟们正安设桌椅摆饭,空气中流动着饭菜的香味,春晖堂的气氛也跟着好起来了。 冯氏正跟老太爷说着薛家老太太寿辰的事,听到外头丫鬟打起帘笼说,“大姑娘来了!” 冯氏眉头跟着一皱。 第14章 知否 “孙女给祖父祖母请安!”谢知微走进去,行过礼后,开门见山地道,“祖母,孙女来,是有件事想问问。” 谢眺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朝谢知微看去,心知她是专门打听到自己在,方才前来,便问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祖母,莲娘和秋痕既然是祖母的人,这两人趁着母亲和孙女都不在家,玩忽职守,差点让弟弟一条命都丢了,这件事,不知祖母知不知道?” 冯氏一阵气恼,半天都没有透过气来,她倒是听说了扶云院那边闹得人仰马翻的事,她还没有过问呢,谢知微自己还找上门来了。 她是打量着自己现在拿她没有办法吗?大不了,明天府上派人去帮她在皇后娘娘跟前告个罪,就说她身体有恙。 果然是丧妇长女,没有教养,也难怪议亲有三不议,其中之一,就是不议丧妇长女。 “我听说,五哥儿病了,袁氏和你都不让请府里的大夫瞧病,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可担得起?”冯氏一向愿意在老太爷面前作样子,今日却是忍不下这口气了。 “弟弟病了半个月了,之前的脉案孙女也看过了,用的药不温不火不说,里头还有一两样犯冲的药,也难怪一点小小风寒,拖延了十来天还不见好。今日,孙女和母亲若是回来再晚一步,弟弟或许就……,祖母,弟弟病成这样,祖母是否也不知道?” 谢眺的脸色黑得快滴下水来了,他看向冯氏,黑沉的眼眸冷静得可怕。 谢眺知道冯氏一向不喜长房,但不喜也没办法,既然当初决定了嫁入谢家,就要做好做人继母的准备,他从未奢望冯氏会把长房视若己出,但长房该有的尊荣和地位不该受到影响。 五哥儿是谢家的长子嫡孙,将来要做谢家的嗣孙,容不得半点闪失。 冯氏捏着十八子的手上青筋凸起,浑身紧绷,复杂的情绪朝她一齐涌来,愤怒与忌惮交织,气息都压抑不住了,“微姐儿,是谁让你这样与长辈说话的?” 内院的事,谢眺从不过问,这是世家大族的规矩,也是谢眺对她的尊重。若谢知微是个男儿,她或许还管不着,谢知微是女儿家,她身为祖母,管教是她的职责。 “祖母,孙女儿身为谢家嫡长女,我母亲出身崔氏,我知道教养二字如何写。若祖母对弟弟尽职尽责,孙女儿无话可说,愿为今日行为接受应有的惩罚。孙女再问祖母,弟弟生病,祖母知不知?下人们怠慢弟弟出了大事,祖母知不知?” 这是逼问了,冯氏教养再好也忍不下这口气。 但这件事,她的确理亏。她依稀记得扶云院那边有人来报过,说是五哥儿起烧了,反反复复,她这几日在气头上,听到了也没有太在意,想着,若五哥儿受些磋磨也是活该,谁让他有个这样的姐姐。 小孩子家家的,有个伤风咳嗽肚子痛,都是寻常事,留得住是缘分,留不住那也是没缘分。 冯氏故作云淡风轻地道,“你也知道,这偌大个家,如今是你二婶在当家,你二婶送你表妹去薛家了,也不知道回来没有,明日我问问。” 说着,她看向老太爷,“五哥儿这孩子,也不知怎么回事,三天两头地病。家里的大夫也是这般寻常看病,别的哥儿姐儿两剂药就好了的病,到了五哥儿这,就要拖得久些。” 谢知微轻笑出声,这是把谁当傻子呢?这就想转移话题了? “祖母,我崔家外祖家里,世世代代出名医,我娘嫁进谢家的时候,都陪嫁了些别的什么嫁妆,孙女是不知道,不过,一箱箱的医书,孙女是每部都能倒背如流的。皇后娘娘这次留孙女在法门寺伴驾,也因这方面的缘故。祖母,府上的大夫有多大点本事,瞒不过孙女的法眼。” 冯氏感觉到了老太爷锋锐的眼神,她心头咯噔一跳,难免慌乱,“你如此说,这府上的大夫是真要不得了,待你二婶回来,我就让她把人请走,再聘个得用的进来。” “大夫是一回事,祖母,扶云院里服侍弟弟的那起子下人可不能轻拿轻放了,今日莲娘还在威胁孙女,说她是祖母给的,孙女没资格责罚她。祖母,扶云院和绮照院下人们的卖身契,是不是应该交到我母亲手里了?” 冯氏额头的青筋直跳,她心里算是把肖氏给恨上了,真是蠢货一个,那五哥儿没事不说,还被谢知微抓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老太太,依奴婢看,大太太和大姑娘那两处院子的人也该好好整整了,您如今身子骨一直不硬朗,也着实抽不出手,不如交给大太太,若大太太还压服不住,您再帮忙敲打敲打,长房也总该立起来管点事儿了。” 冯氏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她把长房下人们的卖身契捏在手里,就不是她的过错,而是长房自己立不起来,袁氏连个下人都压服不住。 袁氏可是当年崔家帮忙牵的一桩姻缘,老太爷再怪也怪不到她的头上来。 “你去把卖身契拿来吧!” 于嬷嬷忙进了东梢间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福纹方匣子,递给谢知微。 谢知微瞥了一眼,没有接,她身后,紫陌忙上前接住了匣子,再退回她身后。 比起紫陌来,于嬷嬷的举止太不合适了,哪有把东西直接交给主子的道理? 谢知微这一瞥,似笑非笑地朝冯氏看了一眼,似乎在用行动表示,到底是谁立不起来?冯氏也懂了,脸上如同被扇了一耳光,火辣辣地疼。 谢眺深深地看了冯氏一眼,“你既是身子骨不好,我看老大媳妇也不错,就让老大媳妇帮老二媳妇分担一部分,将来这个家总是要交到长房手上的。” 冯氏的脸一僵,这就不只是在敲打了。 谢眺没管冯氏在想什么,他也不怕冯氏不答应,起身抚了一把衣袖,道,“微姐儿,你急着过来,应当还没有用膳吧,我也好久没与你说话了,留下来陪我和你祖母一起用膳吧!” 第15章 偏心 祖孙三人围着桌子一起吃饭,谢家虽然规矩多,倒也没有完全的“吃不言”的规矩,席间,谢眺几次让于嬷嬷把谢知微多看一眼的菜布给她,对谢知微这个孙女可谓是看重极了。 冯氏看着眼睛疼,外孙女儿在的时候,老太爷几乎从不过问,一桌吃饭更是从未有过。 老太爷的偏心可以说是不加掩饰。 用过晚膳,天已经漆黑,快交二鼓。 谢眺却没有让人立刻就送谢知微回去,而是留下她说了一会儿话,全是关于医术上面的问题,既有考究的意思,又很好奇,谢知微小小年纪,竟然能将崔家陪嫁的医书全部背完。 本来只想浅问两句,谁知,谢知微带给他太多惊喜,这个孙女在医学上有着惊人的天赋。 谢知微帮老太爷请了个平安脉,便点出了老太爷身体上的几个毛病,夜里睡觉不安稳,每到天气交变的时候,寅时时分会咳嗽小半个时辰,无法入眠,到了冬日,子时过后,手足才会渐渐变暖,府里的大夫琢磨了好几个方子,老太爷服用后,都没有多大效用。 “祖父,若单凭脉象,祖父的身体并无大碍,想必大夫开的方子多是给祖父补气血,平肺火,滋阴补阳,故而效果不大。药若对症,便是良药,若不对症,不但不能治病,反而危害身体。故而前朝大医温载之曾在《温氏医案咳嗽》中曾经说过,‘医不难於用药,而难於认证’。” 谢眺抚着胡须,缓缓点头,“依你看,祖父的病,当如何治?” “祖父本无恙,自然不需要治,不过,孙女可以针对祖父的身体,开个药膳方子,不出三日,祖父的这些症状便可缓解,三个疗程之后,就不会再复发了。” 谢眺眉开眼笑,这个孙女儿啊,以前他没有发现,竟还如此懂人心,一句“无恙”便令他欣喜异常。 年纪大了,谁愿意听别人说自己有病呢? 冯氏的脸色很不好看,她跟谢眺做了二十多年夫妻,对他最是了解,谢眺看似含笑温雅,如圭如璧,实则性情最是淡漠疏离,除了对谢知微,她还从未见谢眺对谁如此温和以待。 “那我就等微姐儿帮我调理身体了。”谢眺倒也没有觉得孙女儿托大,反而颇为欣赏她的自信。 冯氏气得浑身打哆嗦,谢眺也太过偏心了,都是他的孙女,薛婉清还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所出,谢知慧性子虽然轴了一点,谢眺也说这个孙女真性情,但并没有见谢眺对别的孙女这么上心。 眼见夜已经深了,谢知微方起身告辞,“祖父,您公务虽然繁忙,平日里还是该早些休息。夫寝处有时,饮食有节,逸劳有度,无疾苦也。” 谢眺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他今日才算知道,他这孙女儿真是个妙人。谢眺被推崇为士林领袖,又如何不知,谢知微改了孔子家语中的原话。 《孔子家语·五仪》:“夫寝处不时,饮食不节,逸劳过度者,疾共杀之。” 冯氏阴沉着一张脸,她忍耐多时,正要吩咐于嬷嬷送她回去,便看到她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过来,提醒道,“祖母,我娘亲的嫁妆,您别忘了盘点一番,何时妥当了,吩咐人把账册送到我院子里去。” 哐当! 冯氏手里的十八子手串掉到了地上,串线断了,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于嬷嬷忙弯腰捡珠子,谢知微朝地上看了一眼,她知道冯氏很喜爱这手串,没敢帮忙,怕冯氏气到极致,把好好的手串给废了,便屈了屈膝,转身离去。 谢眺的目光落在珠子上,声音平静得古井无波,他什么都没有问,冯氏却巴不得他能过问一句。 冯氏等着于嬷嬷把珠子捡得差不多了,她方透过气来,“微姐儿这孩子,越大越沉不住气了,我当祖母的帮她打理她娘亲的嫁妆,她有什么不放心的?难不成我还昧了不成?” 谢眺看向冯氏,依然不说话,但目光依旧冷静得可怕。 他只是这么看着,冯氏就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了。 这些年,谢眺对她虽然尊重多过恩爱,也着实从未为难过她,这般时候,还从未有过。 “老太爷,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皇上已经下了旨意,命崔家入仕,崔家很快就会有人进京。当年崔氏嫁进谢家的时候,崔家嫡长女为谢家宗妇,轰动一时,红妆千里,你若是不怕,你昧一点试试!” 若非崔氏短命,谢家何至于到今日这步田地! 长子十七岁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两大喜事,他一年逢尽。 后来崔氏生病,没有等来崔家神医便殁了。长子虽续娶,却再也无心仕途,后来索性弃文从武。 去了边疆之后,五年不曾回来。 “老太爷,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您不信任我,觉得我也会昧了崔氏的嫁妆?”老太太一阵心寒。 “这话是你说的,你若无愧于心,我说什么,你又何必在意?”谢眺说完,便一甩衣袖,背着手,踱步而出,只留下了一道无情的背影。 冯氏看着谢眺的背影在门帘后消失,她气得差点呕出血来,眼前一黑,倒在罗汉床上。 于嬷嬷慌了手脚,连忙要叫大夫,冯氏缓了缓,摆摆手,止住了她,“没得让人以为我这是在做戏!” 谁敢说老太太在做戏呢?于嬷嬷知道,老太太是怕老太爷会这么以为。 “老太太,难不成老太爷还真的这么认为不成?”于嬷嬷不敢相信,“都是话赶话,老太爷才这么说一嘴。” 冯氏却知道,老太爷这人从来不多余说一个字,他是什么样人,还会有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时候? 谢家传承逾百年,当年她嫁进来的时候,仅公中存银就有百万,当真是吓了她一跳,后来,慢慢地,她才知道,这些个世家大族是真正底蕴深厚啊。 娘家永昌侯府,说是勋贵,还要女眷做针线卖了挣胭脂水粉钱。 爵位能值几个钱? 崔氏嫁进来的时候,那一担担嫁妆,让她自惭形秽,自己当年嫁进谢家时候,拼拼凑凑起来的一百二十八台嫁妆,比起崔氏的嫁妆来,算是九牛一毛。 这些自有人看在眼里。 冯氏一夜没睡,辗转反侧。 谢知微却一宿好眠,次日一早,紫陌进来说,“姑娘可以多睡会儿,老太太那边派人来说,今日一早不必过去请安了。” “怎么了?”谢知微半梦半醒地问,也没听清紫陌说了什么,她翻过身又睡过去,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才起。 第16章 气病 谢知微醒来后,百灵在旁边,叽叽喳喳地把昨日春晖堂里的事说了,“听说老太爷一走,老太太就病倒了,也不知为何,没有请大夫。” 谢知微笑了笑,若是请了大夫,那岂不是被老太爷给气病的? 老太太可不敢! 虽然嫁妆还没有拿回来,不过,也快了! 梳洗过后,谢知微便去了扶云院,袁氏已经从听事堂回来了,坐在明间喝茶,两盏茶下肚,她还是个懵。 看到谢知微来,袁氏忙起身,“湄湄,你可来了。今日一早,卯时刚过,你二婶就派人来请母亲,说是以后家里的中馈,要母亲与她一道儿,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老太太的身子骨一直不好,家里的中馈,本就应当是母亲的担子,二婶一个人也管不过来,以后母亲还是要在中馈上多上心才好,也免得让人说,母亲当甩手掌柜。” 袁氏愕然,天地良心,不是她不管,是老太太根本不让她插手。外面的那些人啊,又不知道来龙去脉,竟然这样编排她。 见袁氏被说心动了,谢知微趁热打铁,“祖父昨日也说了,这个家以后终归是要交到长房的,二婶如今是在帮忙,咱们也不能一直劳烦二婶。不过,如此一来,以后就要辛苦母亲了。” “哪里!”袁氏忙摆手,“我当日嫁进来的时候,也知道是要进来当宗妇的,也学过管家,就没有你二婶熟练,怕出什么错,让人笑话。” 袁氏刚进门那两年,没少惹笑话,她到现在都怀疑,夫君不愿留在一团锦绣的京城,偏要去驻守边疆,就是被她给气的。 “母亲对家里的一应情况都不熟悉,才会怕出错。咱们这样的家,无论是逢年过节,还是上下大小的生辰,亦或是外边的年礼往来,都是有例可循,照着以前的规矩行事,纵不能处处周到,也绝不会出错。若母亲有不明白的地方,还有那些管事婆子呢,若她们敢不尽心,母亲可随意打发。” 袁氏一听这话,如得了一盏明灯,她早有身边的婆子点拨她说,昨日夜里,她这个女儿去过春晖堂了,今日一早才有肖氏派人来请她一起处置中馈。 果然是崔氏生的女儿,这般聪慧伶俐,长了一颗七窍心的女儿,她是没能耐生出来的,既然得了这个女儿的支持,以后,她就有底气了。 袁氏松了一口气,只以为谢知微是看在弟弟的份上这般帮衬她,便道,“你弟弟病好了,昨日一夜都没有再起烧呢。” 谢知微刚从弟弟那边过来,弟弟还睡着,她为弟弟把了脉,脉象很好,她又开了剂方子,把药量减了些。 谢知微给紫陌使了个眼色,紫陌便把从老太太那里得来的一匣子卖身契递给于嬷嬷。 “母亲,昨日夜里,我去给祖母请安的时候,特意要来的。莲娘和秋痕的卖身契我让紫陌挑出来了,一会儿,田嬷嬷就让牙婆来把人带走吧!” 果然,袁氏觉得,婆子们没有猜错,这中馈,就是谢知微为长房争取来的,要不然,老太太能这么好,还把长房的身契都让了出来? 田嬷嬷抱着匣子,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抹了一把眼泪,“太太,大姑娘长大了,以后咱们也要跟着好起来了。” 天知道,太太进门后,带来的下人们被老太太寻了各种理由,打发的打发,卖的卖,如今就剩下几个贴身伺候的。 五少爷屋里,压根儿就存不住人,三天两头换人,要不然也不会发生这次这么凶险的事。 “如今卖身契就在咱们手上,母亲挑得用的用,不得用的,一并打发了,哪怕从外头买些人进来调教,也比以前要好。” 谢知微一说话,屋子里外静悄悄的,除了那些尽心伺候袁氏的人,其他各院子里塞进来的人,人人都低下了头。 扶云院一向就像筛子一样,从前谢元柏在家,他一夜要几次水,不出天亮,二房三房都能知道。 如今,她们这些人的身契都被捏在袁氏手里,昨晚春晖堂一场较量,这会儿阖府都知道了,谁都能看出来,谢家要变天了。 大姑娘原来不是一只狸奴,她分明是头猛虎。 袁氏并不是没用,谢家在老太太手里当家当了二十多年,长房本就尴尬,谢元柏又不在家,她一个续妻,从前常常被老太太拿谢知微来拿捏她,她不得不小心退让,一步让,步步让。 “母亲知道了,等用过饭,母亲就让人喊牙婆来。”袁氏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有些人是不能留了,特别是五哥儿身边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换自己人了,要不然,连湄湄都睡不着觉,会不会嫌弃她这个母亲太没用了? 用过早饭后,袁氏便让人去她的库房取来了一套红宝石头面,将谢知微头上一朵白玉珠花换成了红宝石珠花,顿时,便与她一身红地莲花芙蓉织金妆花缎褙子,和玫瑰香云纱裙子交相辉映,为她原本就明媚的脸,添了十分明艳。 辰时刚过,谢知慧便在仪门前等着了,肖氏不放心,陪着她等,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打量谢知慧,看她的穿着打扮有没有什么不妥。 谢知慧被她翻来覆去地看得不耐烦了,“母亲,女儿只是陪着大姐姐进一趟宫,只要礼数上不出什么差错,旁的都不重要。”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好不容易得了这趟进宫的机会,一定要让皇后娘娘对你另眼相待,将来才好。” “母亲此言差矣,我是谢家的嫡女,只要我不行差踏错,谁也不敢小看我一眼!”谢知慧义正严词道。 肖氏被噎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得亏是亲生的,她一气之下,道,“你一个人在这儿等吧,母亲还有事,先走了。” 她怕在这儿多留一会儿,会被气死。 肖氏刚转过影壁,看到谢知微朝这边走过来,她方才压下心头的火气,待谢知微与她行过礼,她深深看了眼谢知微身上的装扮,真是明艳如骄阳,不由得一阵嫉妒。 长房是真有钱!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肖氏嘱咐道,“微姐儿,这番进宫,你二妹妹就要劳烦你了,你比她懂事,凡事多照看她点儿。” 谢知微笑道,“二婶娘客气了,都是一府姐妹,骨肉至亲,何必见外。” “大姐姐,你来了,我们走吧。” 姐妹俩上了马车,谢知慧虽然心大,但也难免紧张,通往皇城的路上,她握住谢知微的手,“大姐姐,昨日秋嬷嬷和我说了不少,可是,万一我紧张得忘了怎么办?” “不怕!”谢知微前世做过皇子妃,后来成为太子妃,再后来当过皇后,宫中的礼仪她最熟悉不过了,“要是忘了,你看到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大姐姐你怎么知道宫里的礼数的?”谢知慧歪着脑袋,她生了一张圆圆的脸,肌肤赛雪,明眸朱唇,如轻云蔽月。 “你忘了秋嬷嬷了?”谢知微好笑地点了点二妹妹的鼻子,她这个二妹妹啊,就是个没心肝的,她从来不用世俗的眼光看人,重感情,重规矩,自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风格。 前世,她在冷宫,那时候,二妹妹与夫家义绝回了谢家,她不知道走了什么路子到冷宫看她,刚过碧玉年华的二妹妹,披着一件青色无绣彩的披风,形销骨立,精神劲儿却足,说,“大姐姐,我们姐妹都未曾遇良人,这辈子我们多积点德,下辈子一定要嫁个好人家。谢家不怪你,我们是一家人,黄泉路上,我们还是一家人。” 谢知微伸臂搂着妹妹,看着她,就好似看到了前世那个倔强的人儿,一时间,眼眶有点发酸。 “秋嬷嬷是大伯母的陪嫁,以前是宫里的姑姑,最是知道宫里的礼数。我竟忘了,真傻!” “你哪里傻,你只是书读多了,把别的事都忘了。” 说话间,谢知慧也忘了紧张了。 车过了州桥,行至潘楼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传来各种熟悉的声音,谢知微挑开帘子,朝外张望,两边的街道上,最南端是一家鹰店,接着珠宝店、布店、香料店和药店,潘楼门前用菊花扎成彩楼,具象花鸟,栩栩如生,浓香四溢,繁华昭尽。 看到一家笔墨店,谢知慧起了兴趣,“大姐姐,我们从宫里出来,不用急着回去吧?” “今日出宫可能会有点晚,明日我陪二妹妹一起逛街吧!”正好,她要给祖父配些养生药。 “好啊,好啊,大姐姐,我们一起。”谢知慧觉得能够和大姐姐在一起,做的任何事都是开心事。 第17章 进宫 马车到了宫门口,奚嬷嬷已经亲自等着了,看到谢知微姐妹俩,忙笑着迎过来,“大公主急得不得了,早早就让奴婢等着。” “劳烦奚嬷嬷久等了!” 奚嬷嬷领着两姐妹,从垂拱殿门前经过,穿过南北长巷,一路上,不时和姐妹俩介绍经过的宫殿,是何人居住,态度很是和善。 看着眼前一座座熟悉的宫殿,走在曾经踏过的地砖上,谢知微眼前浮现出前世的一幕幕惨状,她紧紧地握住双拳,眼中翻滚着仇恨,眸色冰凉,眼前的景致也变得苍白。 “大姐姐!”谢知慧察觉到谢知微的异样,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谢知微才回过神来,扭头朝她笑了笑,脸色一片冷白。 “大姐姐,你是不是紧张?”谢知慧低语道,声音不大,但也足够让奚嬷嬷听到。 奚嬷嬷扭头看了谢知微一眼,谢知微连忙展颜一笑,“嬷嬷,我们进去吧,我怕大公主等得急了。” “皇后娘娘也盼着两位姑娘来呢,大姑娘放心,今日,凤趾宫里就两位姑娘是客人,皇后娘娘没有召见别的人。” 奚嬷嬷的意思,谢知微明白了,意思是不会有别的娘娘们前来。 谢知微很快便平静了情绪,不一会儿,三人便来到了凤趾宫,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是大雍开国皇帝太祖为他的糟糠妻建造的,面阔九间,雕梁画栋,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规格仅次于麟德宫,是皇后居所,前世,谢知微在这里只住了不到两年,便不得不让贤。 深吸一口气,谢知微跟着出门相迎的宫女进了殿,她微低着头,略提裙摆,跨过了凤趾宫高高的门槛。 皇后并不在正殿,而是如寻常歇在东暖阁里,大公主陪在旁边,急切地朝门外望过来。 谢知微进来,与她对了个眼神,便带着谢知慧,规规矩矩地在皇后跟前行礼。 皇后穿了一身牡丹龙纹织金锦褙子,一条八吉祥凤凰纹双层锦襦裙,头上戴着九凤钗,不施粉黛,但气色不错,显得雍容华贵。 “快平身,赐座!”皇后抬了抬手,自有宫女过来加凳子。 屋子里,靠北面窗下放着一个掐丝珐琅双鹤香炉,龙涎拂手香从香炉中袅袅散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雅纯正的香味。 一直在注意谢知微的皇后,见谢知微的目光朝香炉看去,她也似乎不经意地看了过去。 昨日回宫之后,她连夜让奚嬷嬷带着几个心腹将宫里宫外全部查搜了一遍,连院子里的草,南窗下的玉兰花都没有放过,唯独留下了这熏香。 她深知,熏香是常年不离的东西,也格外小心,从来都用宫外的娘家进上来的,难道说,是熏香出了错? 她不信! 皇后询问了谢知慧几句,这期间,大公主不停地朝谢知微使眼色,两人你眨两下眼睛,我眨三下眼睛,对着只有她们才听得懂的话。 过了一会儿,青雉走进来,屈身行礼道,“皇后娘娘,云贵妃娘娘来了,想给娘娘请安!” 皇后涂着丹蔻的手不小心在襦裙上狠狠地一划,好好的一条襦裙,被勾起了一条丝线,她恍若未知,“请进来吧!” 皇后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波澜起伏。 谢知微的目光朝门口看去,一个面若芙蓉,身如杨柳枝的女子,妖妖娆娆地走了进来,她绾九龙飞凤髻,身穿金缕绛绡衣,如九天仙女一般,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来到皇后跟前后,云贵妃放眼打量了皇后一眼,方才福了福身,“参见皇后娘娘!” 云贵妃,大皇子的生母,贵妃的好颜色,应了那句话“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曾令君王不早朝。 云贵妃出生高贵,乃潞国公嫡次女。 听闻,先皇在世的时候,云贵妃原本是太后给襄王相看的皇子妃,谁知,一次宫宴,众目睽睽之下,云贵妃不小心撞进了当今的怀里,才不得不被抬进当时的皇子府,成了侧妃。 大皇子如今已经十五岁了,这些往事,还是谢知微前世在冷宫的时候听说的。 “哦,这是哪里来的两个玉团儿样的美人啊?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谢知微忙和谢知慧过来给云贵妃行礼,“臣女谢知微(慧)参见贵妃娘娘!” “免礼!” 云贵妃细细端详了谢知微和谢知慧二人一番,“是大理寺卿谢家的两位姑娘?” “是!”谢知微恭敬地答话。 “你父亲可是谢元柏,本宫记得当年他是寿康二年的探花,跨马游街,一日看尽上京花。后来,他怎么弃文从武了呢?” “贵妃娘娘,那时候臣女年幼,是以不知。” 云贵妃愣了一会儿,继而笑起来,“你这孩子,倒是个嘴利索的。” 说笑了一会儿,云贵妃便问皇后,“皇后娘娘,臣妾听说您病了?” 谢知微惊得抬了一下头,看了贵妃一眼,她这是第一次见贵妃。前世,等她成了皇太子妃,开始关注宫里的事情时,贵妃已经与皇后斗得两败俱伤,贵妃已去,大皇子被圈禁。 谢知微很难想象,一个说话如此直接,不带半点拐弯的人,怎么会想得到,给皇后娘娘下药的? 当时,冷宫里有老人说,潞国公有从龙之功,皇上必定答应,若事成之后,许贵妃皇后之位,结果皇上没有废后,因此贵妃气愤不已,只好亲自对皇后下手。 皇后原本平静的眼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她手中紧紧捏着帕子,“你是听说谁说本宫病了?” “皇后娘娘若无恙岂不是好?臣妾是听谁说的?约莫听着是宁德妃的声音。”贵妃皱着眉头想了想,“臣妾本来没打算来看皇后娘娘,就是听说皇后娘娘病了,才来瞧瞧。” 大公主歪着头,故作天真地道,“那云母妃岂不是成了宁母妃打探母后的探子了?” “这可真是真的了。”云贵妃扭头对身边的宫女问道,“你可知道,当时和宁德妃在一起的是什么人?” 贵妃就算担心自己被人当枪使了,也不该当着皇后的面问自己的宫女,那宫女想了想,“回娘娘的话,奴婢并没有看到还有其他的娘娘。” 第18章 遇见 正说着,青雉再次进来禀报,“皇后娘娘,宁德妃和郑荣妃一起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语气古怪地道,“既是我病了,请她们回吧,这个月都不用过来了,本宫要安心养病。” 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贵妃道,“皇后娘娘,同是来探病的,臣妾既然能够进来,若偏不许宁德妃和郑荣妃来,传到陛下耳中不好,皇后娘娘既然病了,还是让两位妹妹进来侍疾。” 皇后想了想,“还是请进来吧!” 和贵妃的妖娆不同,郑荣妃柔柔怯怯,如三春杏花雨中,伸出墙角的一枝梨花,眉梢眼角都藏着秀气,声音容貌也尽显温柔,几乎一个照面就极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可谢知微知道,宫里哪里有活菩萨? 郑荣妃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前世三皇子擅长书法,文化盛事频繁,颇有贤名,曾主编《律历大集》,集律吕、历法和演算法于一书,在文人学子中享有盛誉。 走在郑荣妃右手边的是宁德妃,她生得艳丽而又清冷,如同一枝开在雪山之巅的雪莲,一双丹凤眼含威而不露,两道柳叶眉如烟笼寒山,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在后宫中有着独树一帜的美。 谢知微的眼中飞快地划过一道冷意,宁德妃也是她前世的婆母,四皇子之母。 宁德妃饱读诗书,心地仁慈,行事光明磊落,落落大方,朝野之中,有“观音妃”的美称,可唯有谢知微知道,眼前这人,生了一副惯会装腔作势的嘴脸,如戏子一般会演,有着最冷酷的心肠,翻脸无情。 她犹记得,宁氏曾与她说,“想当初皇上待你可曾不好?怕是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要被比下去,如今皇上这般待你,你可知为何?你笼络不住皇上的心,白占了这皇后的位置,哀家也没有办法啊!” 那一刻,谢知微便知道,在这对母子面前,她怕是也逃不过“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她没能保住谢家,唯一能做的就是积蓄力量报仇。 一番行礼过后,皇后看似有些无奈,“本宫昨日才从法门寺回来,想好好休息一日,原没打算找你们说话。元嘉请了谢家的姑娘进来玩,本宫说见见,你们就来了。” 皇后是真没想到这些人会来,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既然来了,来了也有来了的好处,她也正好想看看,动手脚的到底是谁?之前以为是贵妃,眼下瞧着倒是不像了。 “原来是谢家的姑娘,长得可真是可人儿!”宁德妃朝谢知微姐妹俩招手,两人过去,宁德妃挽起袖子,褪下一对红珊瑚嵌珠镯给两姐妹,“拿着赏人玩儿吧!” 一股异香从宁德妃的袖笼里透出来,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道异芒。 见此,贵妃赏了一对福禄寿三彩翡翠手镯,郑荣妃拔下头上一对朱钗分别给二姐妹。 若是寻常贵女进宫,这些娘娘们也不会看赏,皇后既然发话了,又是大公主的玩伴,她们才会见机行事。 谢知微心知这个道理。 两姐妹谢恩后,皇后便发话了,“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坐在这儿陪我们说话,实在太难为了,这会儿御花园的桂花开得好,元嘉,你陪两位姑娘去御花园走走,闻闻香味儿!” 元嘉不放心皇后,但皇后已经发话了,她只好起身,“是,母后!” 谢知微和二妹妹一起起身,谢过皇后和众位娘娘,随着元嘉身后出了宫门。谢知微几乎数得出御花园里有几棵树,几根花草,但谢知慧还从未来过,跃跃欲试,素日里端庄的脸上也难得地浮起了好奇的神色,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亮晶晶的,熠熠生辉。 秋日的御花园,色彩斑斓,苍翠的松柏间点缀着层次渐变的金黄色,天高云远,千姿百态中,多了一分壮阔。 “微妹妹,我们去澄瑞亭那边玩吧,我听说前些日子,南边新进了些锦鲤,体格健美,色彩艳丽,花纹多变,泳姿雄然,我还没有去看过。”元嘉介绍道。 看到谢知慧的眼睛再次一亮,谢知微忙笑道,“好啊!” 澄瑞亭建在一座单孔石桥上,石桥下是一池碧水,水中有清雅的睡莲和游动的锦鲤。欣赏澄瑞亭最美的时候应是在夏赏睡莲,冬赏雪,不过,赏锦鲤,那里也是最佳去处。 御花园的通道上,也别有一番景象,用各种不同颜色的小石子砌嵌出人物、花鸟、虫鱼、历史故事等,谢知慧一向对这些都很感兴趣,她边走边看,觉得有趣极了,也不觉得大公主只拉着大姐姐说话,不理会她而感到备受冷落。 “那边山茶花开得好,我们走那边。”元嘉和谢知微从堆秀山边经过,便看到了片泛着秋波秀水的湖面,迎面看到一群少年少女,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元嘉的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但既然遇到了,她也不好躲,便拉了谢知微走过去。 谢知微朝身后的妹妹看了一眼,谢知慧忙抬起头,看过去,哪怕不看对方的穿着打扮,也能看出,这些少男少女们都是皇亲宗室。 “大皇兄,四皇兄,五皇兄,绫华、惠和,你们也去看锦鲤吗?”元嘉给两位皇兄行礼后,与萧恂点点头,等绫华和惠和与她行礼。 襄王是当今皇帝唯一一母同胞的弟弟,太后还在,襄王的两个儿子便与皇子们一起序齿。 因此,大公主才会喊萧恂一声五皇兄,而之前,四皇子才会喊萧恂五弟。 萧昶炫! 上一次在城门口离得太近了,谢知微没有看到萧昶炫,而今日,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谢知微朝他看了一眼,全身都在颤抖,尽管她飞快地低下了头,但这一眼,杀伤力太大,依然引起了萧昶炫的注意,他感觉到有一道刀一般锋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忙抬头看去,只看到了谢家的一对姐妹,笑道,“大妹妹原来有客人啊!” 谢知微和谢知微一起上前行礼,大皇子萧昶远问道,“是大理寺卿谢家的两位姑娘?” “是啊,皇兄,你们请便,我带微妹妹和谢二姑娘随便走走!”元嘉的心情不太好,她本来想和谢知微好好说话,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等到机会。 “皇姐,我和你们一起吧?”绫华公主从对面阵营里走过来,她上下打量谢知微,“你是谢家的姑娘,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哼,谁知道哪里来的猫三狗四,三公主殿下没有听说过的多了去了。” 第19章 妙目 说话的是惠和县主,她是常寿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常寿长公主也是太后所出,惠和县主深得太后喜爱,素有嚣张跋扈的名声。 谢知慧气得脸都绿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虽然被骂的是大姐姐,但她们一府所出,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知慧正想着如何反击回去,至不济,也要找回一些面子来。 哪怕对方是皇亲宗室又如何,难道都不讲道理吗?她们是皇后和大公主的客人,怎么能被如此羞辱? “惠和县主说的是,不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县主还是赶紧离开,不要与我离得太近了。” 萧恂抬起墨玉一般的眸子朝谢知微看过来,看到了她一双妙目,正是当日回城的时候,在城门口看到过的那双眼,倒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原来是谢家的姑娘,如此反应,倒也不出乎意料。 “噗!”萧昶炫忍不住笑出声来了,他此时也不过十三四岁,还是个会被春风妒的少年。 “离开?我凭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是你离开?”惠和县主没有听懂,她昂着下巴,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峨眉淡扫,凤眼如画,琼鼻檀口,真正是一团香玉,笑颦风流,也难怪,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 “就这点智商,还骂人!”元嘉没好气地道。 谢知微是她请来的客人,对她母后和弟弟有救命之恩,惠和骂谢知微便是在打她的脸。若非皇太后喜欢惠和,宫里宫外,惠和一个县主,比她们这些公主还要跋扈,元嘉恨不得让嬷嬷掌惠和的嘴了。 “你居然骂我?”惠和还是没有听懂,但不介意,她把元嘉的话听懂了。 “县主,我哪个字是在骂你?”谢知微微微一笑,“倒是县主好大的口气,把我们这里的人都骂进去了!” “我没有!”惠和气得脸都绿了,她捋起袖子,“好啊,你居然给我挖坑,我明明只骂了你们俩,你居然还敢诬陷我!” “够了!自己蠢,还赖别人!”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萧恂便不耐地提步离开,大皇子和四皇子一晒,也跟了过去。 惠和急得一跺脚,她愤恨地朝谢知微一瞪眼,忙小跑着撵了上去,不忘跟谢知微说一声,“这事没完!” “微妹妹,你别理她,她就是个没脑子的。你要是跟她计较,就是跟她一般的人。” 谢知微笑了一下,“元嘉姐姐,我不会跟她计较的。我怕我骂她她都听不懂,那岂不是对牛弹琴了?” 绫华公主噗嗤笑起来,“微妹妹,你可真说对了,她呀,就是个死脑子,白长了一张脸,和我们一起读了这么多年书了,连半册《论语》都背不下来,她哪里听得懂你说的那些拐弯抹角的话?” 谢知慧对宫里的关系知道的并不多,她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连脚下好看的石子甬道都没心思看了。 “大公主殿下,我们还去那边看锦鲤吗?” 谢知慧不太想去看锦鲤了,惠和县主他们过去了,她就不想跟过去凑热闹了。 “你放心吧,惠和不会去看锦鲤了。”绫华道。 “为何?” “因为五皇兄不会去了,五皇兄不去,惠和就不会去。” 谢知慧没有听懂,但谢知微前世曾经听说过,惠和县主想嫁给表兄萧恂,甚至动用了一定的手段未果,后来反而被萧恂送去和亲,她脾气不好在异国他乡受尽折磨而亡。 谢知慧还是很想看锦鲤,四人边说边笑,朝澄瑞亭走去,果然,没有看到惠和一行人了。 小太监拿来了鱼食,谢知慧很快就和绫华玩到了一块儿去,两人趴在栏杆上用鱼食逗弄那些色彩斑斓的锦鲤,有那聪明一点的鱼儿,还表演了一个鲤鱼跃龙门,顿时把谢知慧看呆了。 元嘉牵了牵谢知微的袖子,谢知微会意,“元嘉姐姐,我想更衣了。” “我让人送你过去。”说完,她喊来一个穿青色宫裙的宫女,“木香,你带谢大姑娘过去。” 谢知微跟在木香的身后,刚刚转过堆秀山,不知道从哪里跑出一个端着漆木盘子的宫女,与谢知微撞了个满怀,盘子上一盏温热的茶水,倒在了谢知微的身上。 谢知微还没有回过神来,便听到奚嬷嬷的声音训斥道,“没长眼睛的东西,怎么走路的?” 那宫女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对不起,是奴婢眼瞎!” “还不快收拾东西滚下去!”奚嬷嬷怒斥道,那宫女捡起盘子,将碎片装在盘子上,一溜烟地离开了。 “谢大姑娘,老奴带您去换身衣服吧!” 谢知微这才发现,自己的裙摆已经湿了一大半,她提着裙子,无奈地点点头,“那就有劳嬷嬷了!” 谢知微跟着奚嬷嬷走着另外一条路,但她看得出,目的地实际上就是凤趾宫,看来,三位娘娘已经离开了,而皇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向她下毒。 奚嬷嬷先领着谢知微去偏殿的内室换了一身衣服,便再带着谢知微去了皇后的寝殿。 皇后已经等着了,听到动静,忙回过头来,朝谢知微招手,“过来,好孩子,说是让你进宫,也没能让你好好玩玩。” “皇后娘娘,臣女进宫原本就不是来玩的。”她知道皇后想知道什么,在皇后跟前的小杌子上坐下来,先给皇后把了一遍脉,无大碍,她便提笔再次写了一张药方,先给皇后过目,再递给奚嬷嬷,嘱咐道,“娘娘如今是非常时期,一点错不得,烦请嬷嬷务必找妥当的太医抓药,亲自看着煎药,亲眼看着娘娘服用,半分都不能有失。” “老奴省得!”奚嬷嬷也感觉到责任重大,但皇后娘娘肚子里有了龙种,哪怕是要冒天大的风险,她也觉得值当。 皇后心里一阵熨帖,她拉着谢知微的手,“你今日可瞧出来了什么?” 谢知微摇摇头,“臣女暂时没有发现不妥,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臣女想请皇后娘娘先装一段时间的病,卧床谢客,一应饮食以清淡有营养为主,以静制动,直到三个月坐胎期满。” 第20章 见否 听弦音而知雅意。 皇后的眼睛猛地一亮,但她也有一些担忧,若不能把那人找出来,她将时时刻刻处于危险之中,连觉都睡不着。 谢知微自然也明白皇后的心思,她朝窗边的一盆兰花看了一眼,状似无意地问道,“皇后娘娘很喜欢兰花吗?” 皇后一愣,她看到谢知微看那兰花的目光透着几分深意,便道,“本宫的闺名中带一个‘兰’字,与兰结了缘,从小就喜欢养兰花。” 谢知微也听说过武安侯府京郊有个庄子,庄子里有个被号称“兰王”的花农,培育出了很多兰花品种,其中一种叫做蝴蝶兰的,开起花朵来像是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花开多色。 前世,谢知微曾有幸见过一次,非常漂亮,文雅。 窗边是一盆秋榜,花型美丽,香味清幽,让人回味悠长。 “娘娘,但凡花香好闻,有的有毒,有的没毒,但有些没毒的花香,一旦和别的味儿配伍,也有可能会成为有毒的。皇后娘娘如今怀孕不满三个月,一切还以小心为上。佩香、饮食都要万分小心,臣女以为,一些能俭省的,暂时先俭省了。” 谢知微说的话,皇后娘娘自然不会不听。她曾经偷偷地请许意来给她把脉,一开始,许意的确没有诊出异常来,直到她把谢知微说的话说给许意听,许意再次诊脉,才诊出脉象,震惊不已后跟她说,“听说崔家的脉息和针法非同一般,今日臣总算是见识到了。” 如此一来,皇后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呢? 谢知微年纪虽小了一点,但古有甘罗九岁拜相,文姬六岁辩弦音,孟尝君五岁以语启父。皇后并不觉得,这孩子年纪小,医术高超有何不可,谢家和崔家原本就传承逾百年的世家大族,底蕴深厚,只有这样惊才绝艳的嫡长女才说得过去。 奚嬷嬷连忙过来,福了福身,“娘娘,这盆兰花喜阳,奴婢搬出去晒晒太阳?” 皇后点点头,谢知微知道,这盆兰花,或许搬出去后,就不会再搬回来了,她连忙道,“皇后娘娘,不知臣女是否有幸得娘娘赏赐这盆兰花?” 皇后十分喜欢谢知微的聪颖,处处不失礼数,她笑道,“你既喜欢,回去的时候带上便是了。” 谢知微屈身行礼,“臣女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皇后有些过意不去,“微丫头,你救了本宫的命,本宫腹中的龙子也因你而得保,本宫原本该重赏你,但眼下,时机还没到,你不会怪本宫吧?” 谢知微所谋甚大,自然也知道,此时若得了皇后重赏,被人知道,她医术高明,成为眼中钉,不是一件好事。皇后重赏原本也不是她想要的,她也知道,若赏赐的事拖得越久,将来所得只会越多。 “皇后娘娘,到冬至日的时候,皇后娘娘便满三个月身孕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是啊,那时候就三个月了。冬至日,本宫再召宣你进宫。” 此时,门外有宫女在询问,“皇后娘娘,大公主殿下问谢大姑娘的衣裙换好了吗?” “皇后娘娘,估计是臣女的二妹妹在担忧了,臣女先告退了。” 她也的确不适合一直待下去了,这宫里,哪怕是凤趾宫,也不是铁桶似的。 “你去吧,今日之事是万万不可对外说一个字的。”皇后还是皇后,凌厉起来,威严如山。 待奚嬷嬷带着谢知微来到澄瑞亭的时候,大公主和谢知慧已经不在这里了,谢知微知道皇后跟前离不得奚嬷嬷便道,“奚嬷嬷,您先去忙,木香姑姑领我去寻大公主是一样的。” 木香也是大公主身边贴身得用的宫人。 “你好好服侍谢大姑娘,一定不能怠慢了,可知晓?”奚嬷嬷敲打了木香一番,方才不放心地离开。 谢知微却半点都不担心,她在宫里生活了十多年,对宫里再熟悉不过了。 两人循着小湖朝下游走,穿花拂叶,才走过一片山茶花圃,便看到萧昶炫背着手迎面而来,他身穿褚色地蟒巢莲花织金锦圆领长袍,腰间一条白玉要带,左侧挂着一块白玉鱼莲巾环佩,右侧一个白玉镂雕荷包式香囊,粉底皂靴,配上他一张已显俊逸的脸庞,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风流雅致。 前世,萧昶炫请而来皇上赐婚,在她懵懂不知的时候,一纸诏书,她便成了萧昶炫的未婚妻。满京城的女子们谁不羡慕她,都说她是四皇子殿下一眼瞧中,亲自求来的。 而他也成了她闺阁中寄托绮念的良人,原以为,即便他们夫妻举案齐眉,他也会尊重她这个嫡妻。直到薛婉清爬床后,她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未大婚的时候,他就已经向薛婉清许了母仪天下的承诺。 看着谢知微渐渐变深的眸子,萧昶炫觉得有意思,他记忆中,这是自己见谢大姑娘的第二面,她看自己的眼神果然有些特别。 “谢大姑娘!” 谢知微如梦初醒,她心头一惊,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滚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她不停地告诫自己,一定要稳住,稳住,不要轻举妄动,缓缓屈膝,如常一般给萧昶炫行礼,“参见四皇子殿下!” 木香跟在谢知微身后行礼。 “免礼!” 萧昶炫握着身侧的环佩,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捻着,饶有趣味地打量谢知微,“谢大姑娘,你我以前曾经见过吗?” “不曾!”谢知微道。 “哦,今日你我见过两次面,我见你看我的眼神与看别人有些不同,还以为你我是旧知呢!” 谢知微的心咯噔一下,差点跳出胸腔了,她知道,萧昶炫从来不是一个蠢人,他非常敏锐,城府也深如大海,不容易糊弄。 谢知微仰起头,朝萧昶炫歪头一笑,彼时,她只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女童,纵然有些出格的行为,也无不妥,方才天真地道,“臣女进宫前,听府里的弟弟们说,京城里选出了四大公子的名头,说四殿下姿容出众,臣女就难免多看了一眼,失礼之处,还望四殿下海涵!” 第21章 别无 萧昶炫怔愣片刻,继而哈哈大笑,他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缘故,谁不喜欢得到别人的赞美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姑娘听说了自己的好名声,多看一眼,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四大公子?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种说法,那你跟我说说,四大公子都有哪些人?”萧昶炫只差说,这满京城都有谁,有资格与自己相提并论? “芝兰玉树宸郡王,笑如朗月沐世子,沈腰潘鬓四皇子,九春悦怿郑四郎!”谢知微毫无拘谨与羞赧,仿佛在说一件极为美妙的事情。 萧昶炫却皱了皱眉头,心头不悦,这是谁闲得无聊选出来的四大公子?诚然,其余三人,不管是萧恂,平南王世子沐归鸿,还是衮国长公主府的郑靖祈,身份、地位、才华和容貌,的确有与他比肩的实力,可是,评选的这人,是词穷了吗? 别人都是芝兰玉树,笑如朗月,九春悦泽,到了他这里,就只剩了个沈腰潘鬓,他成了什么?小倌馆里的小倌了吗? 谢知微看到萧昶炫眼见地不喜之色笼上脸庞,她心头微喜,脸上却显露出几分拘谨与害怕,“四皇子殿下,若无事,臣女是否可以离开了?臣女还要去找元嘉姐姐呢。” “去吧,哦对了,你既是元嘉的玩伴,本宫不妨教导你两句,女孩子家家的当懂得矜持,明白什么叫非礼勿听。谢家还是堂堂的簪缨世家呢,府里的公子小姐们怎么半点规矩都不懂?” 谢知微低垂着眼帘,原来,这个时候,萧昶炫就已经对谢家不满了啊,可是,为什么呢?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翻滚的情绪,声音略显僵硬,“是,臣女告退!” 谁知,对方再次拦下了她,“谢大姑娘,你可是在怪本宫训诫你?” 谢知微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动于衷。萧昶炫越发不喜,谢家的嫡长女,原来如此浅薄的吗?还是说,自恃谢家的门楣,没有把他的训诫看在眼里? “你对本宫的话不喜?” “四殿下,臣女今日第一次看到四殿下,没想到,就,就令四殿下如此不喜,臣女,臣女……有愧!”她说着,泫然欲滴,捏着帕子抹眼泪,突然之间,身子似乎有些站不稳,朝前倒去。 萧昶炫倒也不觉得这十岁的女童能有什么心思,他忙伸手扶,谢知微一见他伸手,吓得快跳起来了,挥手之间,手中的帕子似乎扫过了萧昶炫腰间右侧悬挂的香囊,后退几步,倒在木香怀里,堪堪站稳。 “四殿下恕罪,臣女实在是太悲伤了,方才,方才失礼了!” 谢家的嫡长女也不过如此,萧昶炫眉间轻蹙,眼中浮现出明显的不喜。 素守急匆匆地赶来,“四殿下,皇上即刻就要到南书房了,要检查殿下们的功课,殿下快回去吧!” 萧昶炫一听也急了,顾不上谢知微,转身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谢知微看着萧昶炫的背影,唇角缓缓地漾起了一抹笑意。 她本没打算在宫里动手,实在是人多眼杂。但萧昶炫作死,她若不成全,也有负天恩。 真是上天都看不下去了,没想到,她刚刚动手,皇上就宣召了萧昶炫,剩下的,她只需要静候好消息了。 方才,她稍微靠近萧昶炫的功夫,往萧昶炫的香囊里弹了一指甲石韦粉。 前世,萧昶炫就喜欢用月麟香,这种香配方极为复杂。其中,沉水香五两,丁子香、鸡骨香、兜娄婆香、甲香各二两,薰陆香、白檀香、熟捷香、炭末各二两,零陵香、藿香、青桂香、白渐香、青木香、甘松香各一两,雀头香、苏合香、安息香、麝香、燕香各半两,制成粉末后,用酒洒令其软,以白蜜和之,放入瓷器中,蜡纸封好后,冬月开启用。 这里面的雀头香,若是与石韦粉相混,再熏以暖气,便会产生一种奇臭无比,如粪便一样的气味。 香囊悬在萧昶炫的右侧,他又是一个要尽显沉稳的人,即便行色匆匆也必然会脚步不乱,香囊贴着他的身体,等他走到南书房,身上必然会散出热气,届时,便能看到好戏了。 谢知微正欲离开,一株两百年的山茶花树后,萧恂背着手,走了出来,他一身宝石蓝底八宝莲花暗金锦袍,青白玉镂空云龙纹玉带束着窄腰,腰侧悬着一枚小印,皎如玉树临风,龙章凤姿,气质卓然。 木香愣了一下,连忙行礼,“奴婢参见宸郡王!” 谢知微也是吃惊,瞬间想到,萧恂可不是个多好糊弄的人,顿时脸色非常难看,“臣女参见宸郡王!” 她没想到,萧恂居然也在这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偷偷躲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萧恂朝谢知微看了一眼,深潭一般的眼底藏着一抹寻常人看不到的笑意,“承蒙谢大姑娘厚爱,给了一句芝兰玉树的评价,本王受宠若惊。听闻谢大人棋艺不凡,有其祖必有其孙,想必谢大姑娘也应当棋力不俗,不知本王是否有幸与谢大姑娘手谈一局?” 谢知微只听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还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谬论,她一点也不想和萧恂手谈什么,在没有探知对方的意图之前,谢知微一向都不会轻易与对方交锋。 正因了这份谨慎,前世,她才能熬到最后。 木香脸色大变,她颇为为难地看向谢知微,毕竟,奚嬷嬷交代过一定要把谢大姑娘带到大公主跟前。 萧恂不给谢知微说“不”的机会,他偏头对身后的小太监道,“云胡,你去跟大公主说一声,就说本王把谢大姑娘带去南书房下棋!” 去南书房下棋?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事她想的那样吗? 谢知微抬头看向萧恂,对方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对她眼中的疑惑视若未见,转身就朝南书房走去,不怕谢知微不跟上。 木香别无选择,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谢大姑娘,寸步不离了。 云胡答应一声,一溜烟地跑了。 眨眼功夫,萧恂已经在十步外了,谢知微心里挣扎了片刻,见萧恂停下了脚步,歪着头似乎在欣赏路边的一盆翠菊,瓣瓣紫色的花瓣上翘,如少女般娇俏,嫩黄的花蕊点缀其中,显得素艳相适,却不知,这花儿哪里惹着他了,他竟然踢了一脚。 花盆原地打了个转儿,便歪在旁边一盆鳞托菊上,两盆花相撞在一起,花瓣纷纷如雨落,谢知微只觉得自己的小腿都在疼,连忙小跑两步跟上。 萧恂头都没回,再次抬脚就走,他一路无语,步伐不紧不慢,目光随意扫过秋日里御花园的景致,似乎在闲庭漫步,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进眼里。 谢知微匆忙间,倒也能跟上了。 第22章 陷害 谢知微堪堪能跟上,饶是如此,走到南书房的时候,她的小腿也疼得一抽一抽,好在只比萧昶炫晚了约莫半盏茶功夫。 皇上刚刚到,正坐在椅子上,端了一盏茶在喝。 “你怎么来了?”看到萧恂,皇帝感到惊讶,特别是看到谢知微的时候,他都忘了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了,一拂袖,差点把茶泼了。 “侄儿参见皇伯父!”萧恂行礼,朝身后也跟着行礼的谢知微看了一眼,对皇帝道,“皇伯父,侄儿在御花园遇到了谢大姑娘,约她手谈一局。” 这边,皇子们战战兢兢,一个个躬身立在皇帝跟前,另一边,萧恂与谢知微坐在南窗下的矮几旁。 矮几上,小太监快手快脚地摆了一个榧木棋盘,白瑶玄玉做的棋子,猜子之后,谢知微执白。 萧恂漫不经心地在东五南九置一子,挑眉朝皇帝那边看去,此时,大皇子正在背,“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 一段背完,皇帝问道,“作何解?” 大皇子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解,“圣人所说的齐其家的缘由是能够修,修,修其身,世人难免对喜爱的人有所偏见,对不喜欢的人有……” 大皇子好武,不爱文,从不掩饰,满朝皆知。 皇帝将手中的茶盏猛地掷在桌上,满脸凝霜。 寿康帝不到四十岁,头戴二龙戏珠翼善冠,身穿盘领窄袖四团龙袍,腰束玉带,应当是刚刚下朝赶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高寿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如雨,浑身如同筛子一般打颤,求饶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寿田是寿康帝于寿康六年为皇子们选的经书师父,先帝时,建元三年状元,当年二十岁中状元,曾轰动一时,乃博学多才之士,道德高尚、品格端庄、名声显赫。 谢知微两根纤细的嫩白手指捏着一枚白子,手比子白,她看了萧恂一眼,在西三北二处落了一子。 萧恂看都没看,随手捻起一子随便落了一处,再次漫不经心地看向皇帝。 四位年长皇子都跪下来了,皇帝怒声道,“老四,你来背!” 萧昶炫心头一喜,他这个大哥啊占了个长子的位置,又是贵妃所出,以为皇后无出,他就是最尊贵的皇子了吗? 萧昶炫连忙站起身,滔滔不绝地背起来,声调抑扬顿挫,头摇来晃去,颇有几分圣人的风范,之后,不待皇帝考校,便言之有理地将释义解出来。 皇帝边听,边点头,看得出,非常满意。 总算有个儿子能够为他争口气了。 萧昶炫松了一口气,“‘所谓‘辟’……’” 就在这时,他鼻端钻进了一缕很奇怪的味道,似乎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奇臭无比,顿时,他心慌不已,难道说今日一早更衣之后,他没有擦拭干净? 皇帝等人离萧昶炫近,也闻到了,甚至,大皇子等人闻得格外明显,只不过,刚才皇帝发火了,他们都不敢滋声,只一味地忍着。 三皇子有些受不了,他离萧昶炫最近,他一抬头,就能看到萧昶炫的屁股,令他有种他在闻萧昶炫屁股的感觉,忍无可忍,脱口而出,“四弟,你早起拉屎后没擦屁股吗?怎么这么臭?” 三皇子因性格耿直,最得皇上喜欢,说话毫不加掩饰,甚至都忘了,南书房还有个女子在。 萧昶炫浑身都在冒汗,臭味越来越重了,他惶惶不安,看到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儿臣君前失仪,请父皇责罚!” 此时,他回过味来了,就算屁股没有擦干净,怎么半天都闻不到味道,非得这个时候,这臭味就越来越浓烈了呢? 萧昶炫微微偏头朝大皇子看去,除了大皇子,他不作他想,一定是大皇子刚才没有背出书,而自己背得流利极了,眼看父皇对自己满意不已,大皇子嫉妒生恨,才会不顾君前,对自己动手。 他胆子也太大了。 “父皇,儿臣,儿臣以为,有人要害儿臣!”萧昶炫满脸都是汗水,太丢人了,他一定要将大皇子碎尸万段! 太监们手脚利索地赶紧把窗户都打开了,风将屋子里的臭味吹散了一些,但气味依然难闻。 萧恂捻起一粒黑子,前前后后落了快二十枚子了,他似乎这时候才得空,看了一眼棋盘,“咦”了一声,吃惊地看向谢知微,眼中总算有了一抹慎重。 萧恂落下黑子,他困顿的局面稍解后,但随着谢知微紧跟着落下白子,萧恂再次失去了半壁江山。 而此时,皇帝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一盏茶朝着萧昶炫当头倒下,二话不说,捏着鼻子就冲出了南书房,站在廊檐下,不停地换气。 陷害,这个逆子,当他是个瞎的吗?谁会在御前陷害他?他分明是想栽赃陷害同胞兄弟,小小年纪,这等居心! 谢知微二人坐在窗边,北面的隔扇全部都被太监们打开了,西北风吹来,将屋子里的臭味稍微吹散了一点。 谁也没想到,剧情会如此急转而下,皇子们和高寿田连忙跟了出去,再次跪在廊檐下。 只有萧昶炫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双手紧握成拳,全身紧绷着在颤抖,可见被气得不轻。 也由不得他不气,丢人不说,今日实在是太臭了,他自己都差点被熏晕了。印象如此深刻,以后父皇只要看到他,就会想起今天这场景,条件反射之下,哪怕他身上是香的,也会让父皇觉得很臭。 一个不得皇帝待见的皇子,以后还会有什么机会? 到底是谁,如此歹毒,要是让他查出来,他一定不会轻饶。 萧昶炫怀疑是大皇子,但他没有证据,贸然下手,让真正的凶手逃过一劫,不是萧昶炫愿意看到的。 “出去吧,没法下了!”萧恂落下最后一子,看向谢知微,谢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将白子落在东三南五的位置,一条黑龙被斩首。 萧恂看了棋盘半晌,狠狠地瞪了谢知微一眼,冷哼一声,走了出去。 谢知微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有点后悔自己方才的冲动。 她摸了摸鼻子,都活了两世的人了,居然还沉不住气,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堂堂宸郡王让她陪着下棋,她应当受宠若惊才是,怎么能意气用事,争一时输赢呢? 皇帝看到萧恂臭着一张脸,心情稍微好了一点,问道,“怎么,输了?” “臣下棋的时候,心情要好,环境要好,皇伯父一向知道的,今日实在不是下棋的好日子。” 这话的意思,他今日下棋输了,全是萧昶炫的错了? 第23章 故意 还有这样? 谢知微惊讶,这么说来,难道是她想多了,其实萧恂不知道自己对萧昶炫下手的事,他单纯觉得,自己应当和祖父一样,精于棋道,见今天天气好,让自己陪一陪? 若是这样,那自己岂不是平白无故得罪了萧恂? 听说,他这个人睚眦必报,多少年的仇都会记在心上,有机会绝不会放过。 没有机会,他也会创造机会相报。 皇帝厌弃地朝屋子里跪着的萧昶炫看了一眼,没好气地道,“把宸郡王和谢大姑娘对弈的这局,给朕摆到麟德殿去!” 皇帝说完,大踏步就走了。 萧昶炫听到了动静,扭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心如死灰。 若是父皇将他狠狠地骂一顿,他心里还会好受些。父皇就这么走了,证明父皇对此时的自己已经厌恶到了极点。 到底是谁? 萧昶炫凶狠的目光看向大皇子,萧昶远正装模作样地向高寿田拱手,“老师,学生今日给老师丢脸了,学生这就回去好好学习,再去向父皇请罪!” “大殿下是该好好学习了,骑射固然重要,若殿下想成为一名合格的统帅,不能无知人之明,也不能无自知之明。” 萧昶炫忍了又忍,直到门口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地起身,刚刚出门,他身边的小太监便忙迎上来,“殿下!” “滚!”萧昶炫怒不可遏,却不敢在这南书房发脾气,他若是胆敢,不到一盏茶功夫,父皇就会知道。 今日,他已经惹恼父皇了,他不能再火上添油。 谢知微朝后看了一眼,若是萧昶炫此时敢拿人出气,她或许还会高看一眼,但萧昶炫忍了下来,也难怪前世,他能笑到最后呢。 “在看什么?” 萧恂突然回身,谢知微猛地撞上去,她的鼻子撞在了他的肩上,就跟撞上一块铁板,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谢知微捂着鼻子,一双泪眼控诉地看着萧恂。 萧恂很无辜,他能不能说他不是故意的? “那个,我也不可能帮你揉揉,对不对?再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奇,你在看什么?萧昶炫有什么好看的?” “郡王爷,您若是下棋输不起的话,以后还是别和人下棋了。”谢知微委屈地捂着鼻子,似乎一刻都不想再看到萧恂了,扭身就从一条小道上快步离开。 她走得飞快,身后好像有人在追她,落在萧恂的眼里,这是怕自己追上去? “云胡,本王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吗?” 云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低头不说话。 “你说,到底是什么东西会令一个本来香喷喷的人,突然变得比屎还臭呢?” 云胡更加不知道了,他偷偷地朝自家王爷看了一眼,如此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如月下青竹,说这种话,真的好吗? 不过,王爷本来就是个百无禁忌的人,似乎做什么都不该让人感到惊讶。 谢知微小跑了一段路,扶住一棵苍松,朝后张望,见无人跟来,她方才松了一口气。今天让萧昶炫吃了一个闷亏,小收了一点利息,本来是应当庆贺的一天,可是惹上萧恂,就得不偿失了。 萧恂这个人,虽然是她前世的合作伙伴,可正因如此,她了解这人越多,就越不想和他有太多牵扯。他太危险,与他同行,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挤入万丈深渊。 他算计人心,无往不利,手段狠辣,百无禁忌,简直是一尊走在人间的修罗。 真实的萧恂,远不是他给世人的这般“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美好形象,只能说,京城的贵女们都疯了,眼瞎得厉害。 谢知微慢慢地朝前走,木香也被她弄丢了,不过没关系,她对着皇宫非常熟悉,决定先去澄瑞亭看看,若是还寻不到人,那就只好去凤趾宫。 好在,刚刚靠近澄瑞亭,就听到了大公主和二妹妹的声音,谢知微忙喊了一声,两人一齐起身迎过来,“微妹妹,我们正要去南书房找你,听说父皇在那,我怕耽误父皇考校皇兄们,准备等会儿再过去。” 谢知微心说,幸好没有过去,不过她也考虑到了,大公主应当不会赶着这个时候去,她也怕皇上考校她啊! “元嘉姐姐,时辰不早了,我和二妹妹该出宫了,等过几天,我再来找你玩?” 时辰的确不早了,大公主也想早点回去看皇后,又舍不得谢知微,“你下次进宫,我们好好玩玩,这次没有让你玩好。” 大公主指的是皇后找谢知微有事,耽误了她玩。而谢知慧看到谢知微换了一身衣服,便猜测到,怕是大姐姐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如此的话,她也想早点出宫。 “好,下次我进宫,给你带我自己窨制的花茶,让元嘉姐姐尝个鲜。”谢知微这次进宫,实在是太匆忙了,空着手进来的。 “好,我等你!” 奚嬷嬷赶过来,亲自将谢知微两姐妹送出宫,还有皇后娘娘赏赐的一盆兰花,“皇后娘娘说,大公主有谢大姑娘陪伴,性子松快了许多,皇后娘娘希望谢大姑娘以后多进宫走走,陪陪大公主殿下。” “多谢皇后娘娘厚爱,臣女一定多进宫陪大公主殿下。” 奚嬷嬷将花儿递给了紫陌,很满意地转身离开。 两姐妹上了马车,马车辘辘地前行,等离开皇宫后,谢知慧这才打量谢知微身上的衣裙,担忧地问道,“大姐姐,是不是二公主欺负你了?” 谢知微很惊讶,问道,“怎么会这么说?” 谢知慧抿了抿唇,对她来说,背后道人不是,是一件非常为难的事,但对方是她的大姐姐,她还是说道,“我和大公主三公主一块儿玩的时候,二公主来了,她趁着三公主不注意,把三公主推进湖里。” “三公主没事吧?” “三公主会泅水,没受什么罪,太医也瞧过了,喝了一碗姜茶,应当无碍。”谢知慧依然担忧地看着谢知微,谢知微明白她以为自己也是被二公主陷害了,不由得笑道,“我没事,我是被一个宫女用汤污了裙子。” “宫里真复杂。”谢知慧嘟囔了一句。 第24章 天算 谢知微听到后觉得好笑,她抚了抚谢知慧的发,她这个二妹妹心地单纯,谢知慧进宫,纯粹是因为从来没有进过宫,以为宫里好玩,才会想要进去见识一番。 如今,见识了宫里的复杂,以后怕是再也不想进宫了。 “难道以后我再进宫,你都不陪我进去了吗?”谢知微逗她。 谢知慧皱着眉头想了想,“大姐姐要是一个人进宫害怕,我还是要陪大姐姐一起进宫的。” “那好,下次,我要是进宫,就再喊你陪我,我一个人进宫,会很害怕。”谢知微怕是不怕的,她只是觉得,二妹妹这样的性子,怕是会和前世一样吃亏。 二妹妹没有防人之心,但并不代表别人没有害她之意,多见识一些,不叫人轻易就能害她,也能摆脱前世的命运。 回到谢家,袁氏和肖氏已经领着人在垂花门前翘首期盼了,看到谢知微从车上下来,不由得眼前一亮,谢知微这一身分明不是进宫时穿的那一身了,肖氏问道,“微姐儿,你这一身是皇后娘娘赏的?” 谢知微身上的衣裙应当是蜀地进上来的月华锦,听说每年也就百来匹,全部都进了宫,连皇室都不够分。还有她头上的粉色南珠珠花,也是新添的,为了配她这身衣服,一颗颗珠子约有小拇指大小,一共二十多颗,大小一般,颗颗珠圆玉润,闪着粉色的光芒,极为罕见。 自己的女儿和微姐儿一起进宫,好处都是微姐儿得了,慧姐儿却什么都没有,肖氏的笑有些僵硬,语气也不够好。 “皇后娘娘很喜欢大姐姐,让大姐姐有空了就去宫里玩。”谢知慧纯粹为谢知微感到高兴,丝毫没有嫉妒的意思。 肖氏非常惊讶,皇后对谢知微竟是这般看重,自己这个女儿啊,就跟个棒槌一样。 一起进宫,谢知微得了好处,她什么都没有得着,心里就一点儿感触都没有?真是不争气,叫人不省心。 肖氏没好气地道,“你陪着你大姐姐进了一趟宫,也没说讨皇后娘娘的喜欢?” 谢知慧格外震惊,看着肖氏,不明白母亲为何这么想,“母亲这是说什么话?女儿有哪里好,让母亲以为女儿可以和大姐姐相提并论?” 肖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教了女儿那么多,还从未教过女儿妄自菲薄,女儿自攻的这门学问,竟是如此炉火纯青。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袁氏一心都在谢知微身上,拉了她的手,“湄湄,累坏了吧?去给老太太请个安,早些回去休息。” 老太太的屋子里,二房的庶女谢知莹和三房钱氏母女三人一起等着。眼巴巴地看着谢知微两姐妹进来,身后丫鬟们捧着二人得的赏赐,看她们满眼都是羡慕嫉妒。 “微姐儿,你这次带你二妹妹进宫,下次进宫,该带你三妹妹了吧?”钱氏不客气地道,横竖,二房和长房也不是多亲,隔层肚皮如隔山。 冯氏一向不喜欢三房,不过,有时候为了打压长房,她也乐意给三房面子,也惯得钱氏的心大了。 谢知倩一听母亲这样说,眼睛都亮了,盯着谢知微,只等她说一声好。 谢知微轻轻地瞥了钱氏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不失礼数地给冯氏行了礼,让人将宫里赏赐的捧上来。 皇后娘娘的赏赐,她已经穿在身上了,所剩的是那盆兰花,和其他娘娘们的赏赐。 首饰倒也罢了,看到那盆养得非常精细的兰花,冯氏浑浊的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震惊无法淹掩饰,“皇后娘娘竟连自己养的兰花都赐给你了?” 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嗜兰花如命,这些年来,除了赏过武安侯府侯夫人之外,还从未赏过任何人。 谢知微何德何能,得皇后如此厚爱? 这比赏赐金玉珠宝还要有脸面。 肖氏刚才的注意力都在谢知微的穿戴上,此时,看到兰花,也是震惊不已。 钱氏本来不高兴,谢知微居然没有搭理自己,可是,在这盆兰花面前,她除了巴结谢知微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若谢知微能偶尔带倩姐儿进一趟宫,还怕倩姐儿的名声起不来?若能像慧姐儿一样,从宫里得一两样赏赐,还怕将来不能议一门好亲事? 冯氏难以抑制心头的狂跳,也越发对谢知微不喜,非要和她的清姐儿闹矛盾,本来就是姑表姐妹,亲亲热热不好吗? 若非如此,这次进宫,表姐妹三人一起进去,凭她的清姐儿那份聪明伶俐劲儿,这盆兰花,兴许就是清姐儿的了。 真是便宜了谢知微。 “这些赏赐,你和慧姐儿就入自己的私库吧!”冯氏看到了钱氏眼中的贪婪,若只是谢知微一个人得了赏赐,让谢知微分出来,倒也罢了,可若谢知微分了,慧姐儿不把自己的赏赐拿出来分给姐妹们就不妥了。 冯氏当然不愿损了嫡亲孙女的利益,索性就都不分好了,横竖是宫里的赏赐,不拿出来分,也无可厚非。 钱氏的双手紧紧地绞着帕子,她气愤不已,却也知道,事关慧姐儿,若她说点什么,婆婆一定不喜,只好拿谢知微发作,“微姐儿,皇后娘娘连最喜爱的兰花都赏给你了,这可是比什么都贵重啊。” 意思是,你得的那些手镯之类的,是不是应当拿出来分给姐妹们了? “三婶,您说对了,大姐姐得皇后娘娘赏赐,是谢家的荣耀。我、三妹妹,四妹妹,还有五妹妹,都应该向大姐姐学习,只要我们能够做到像大姐姐那样端庄守礼,皇后娘娘一定会喜欢。” 谢知慧真心实意地道,“皇后娘娘喜欢大姐姐,大公主殿下也很喜欢大姐姐,与大姐姐姐妹相称,我自认为做不到大姐姐这般宠辱不惊。” 说完,谢知慧崇拜地看向谢知微,两眼都在冒星星。 谢知微被她逗笑了,冯氏和肖氏对视一眼,都很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傻了,恕她们眼拙,实在没有看出,谢知微哪里好? 冯氏实在是被气得够呛,她摆摆手,“你们俩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今日不必再过来了。” 谢知微求之不得,屈了屈膝,便转身离开了。 紫陌捧着那盆兰花,跟在她的身后。 袁氏也知道自己不受冯氏待见,二话不说地跟了出来,母女二人一同去了扶云院。 她去了一趟宫里,很担心弟弟。袁氏则是担心她,冯氏等人觉得能进宫是荣耀,可袁氏知道,宫里如龙潭虎穴,一个不慎,就有可能陷进去,可谓危险重重。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谢明溪被拘在床上,看到谢知微,高兴得不得了,朝谢知微扑过来,谢知微上前一步,接住了他。 第25章 名声 谢知微顺势握住了谢明溪的手,手指头在他的脉上探了一下,不得不感叹,小家伙恢复得是真快,退烧之后,一夜一日的时间,居然好了个七七八八。 “姐姐,母亲说,姐姐同意,我才能下地去玩。姐姐,我今天可乖了,一直在床上等你回来,答应我出去玩,我才出去玩。” 看着活蹦乱跳,神色正常的弟弟,谢知微心里对上苍充满了感恩,她将弟弟搂在怀里,抚摸着他柔软的身体,“那你告诉姐姐,你想出去玩什么?” 谢明溪一时想不起要玩什么,那么多好玩的游戏,荡秋千,捉蚂蚁,斗蟋蟀……,这些姐姐都不玩的吧?可他想和姐姐一起玩,怎么办? 谢知微一看,就知道小家伙心里在想什么,她松开弟弟,点了点弟弟挺翘的鼻尖,“你生病了,要卧床静养,不能到外面吹风。姐姐就在屋子里陪你玩,好不好?” 虽然不能出门,谢明溪朝窗外看了一眼阴暗的天空,他的小脸上倒也没有什么失望,反而很开心,“姐姐,外面其实不好玩,姐姐陪我玩的话,我就在床上待着。” 谢知微吩咐紫陌,“你去把我小书房柜子里,第三层第一格第三部《三字经》给我拿来。” “姐姐打算教我读书吗?”谢明溪也不傻,一听《三字经》,一张小脸就垮了,他不想读书啊! 玩,不香吗? 袁氏气得恨不得上前拧一把谢明溪的耳朵,儿女都是债啊,若说方才,她还在为肖氏幸灾乐祸的话,这会儿报应就到了她的头上了。 谢明溪是谢家的长房嫡孙,若是不好好读书,不会读书,公爹和相公会不会怪她袁家的血脉不好? 会不会后悔与袁家结亲? 袁氏气不打一处,“你大姐姐多忙啊,愿意给你启蒙,你还不乐意,你这孩子,让母亲怎么说你好?” 谢知微笑着朝袁氏看了一眼,她什么话都没有说,袁氏就有自惭形秽之感,忙闭嘴不说话了。 罢了,儿子就交给女儿头疼好了,横竖她也懒得管。 “溪哥儿不愿跟着姐姐读书吗?”谢知微一副很受伤的样子,她抿了抿唇,“姐姐还以为,溪哥儿很想跟着姐姐读书呢,姐姐还想教溪哥儿识字,比别人家的弟弟都要聪明,让别人都来羡慕姐姐。” 还能这样? 谢明溪原本有些沮丧,此时就跟一只斗鸡一样,意气昂扬,“姐姐,我想识字,想读书,姐姐,你教我吧!” 他也好想让满京城的人都羡慕姐姐有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弟弟啊! 谢知微心头暖暖的,她无限疼爱地揉了揉弟弟的头,“等溪哥儿的病好了,姐姐送你一把小弓,姐姐再教你骑射。” “真的吗?”谢明溪的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就想下床,他要是蹦几下,姐姐会不会觉得他的病好了呢? 袁氏看着姐弟俩亲热的样子,也难免感慨,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忍不住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不想打扰二人。 “太太,酉时三刻了,该摆饭了?大姑娘的饭摆在太太这边吗?”田嬷嬷问道。 这话,若是以前,田嬷嬷问都不会问,也是最近瞧着大姑娘和这边亲近起来了,她才会问一嘴。 袁氏很犹豫,她一向觉着,自己对大姑娘好那是应该的,毕竟以前崔家做这门亲事的时候,条件就是她嫁过来,要把大姑娘待若己出;大姑娘待她不亲,那也是应该的,她毕竟只是大姑娘的继母。 她如今也不知道,大姑娘是怎么一个章法了。 谢知微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紫陌也过来问摆饭的事,她索性道,“把饭摆在太太这里吧,母亲,我肚子饿了,就在母亲这边吃了再过去。” 袁氏自然是求之不得,忙道,“今日厨房准备了些什么菜?有没有大姑娘爱吃的,没有的话,就让小厨房这边做。” 袁氏的小厨房还是当年崔氏留下来的,这些年一直形同虚设,若大姑娘愿意在她这边用饭,以后,就可以用起来了。 扶云院这边其乐融融,春晖堂里却是愁云惨雾,去往薛家的婆子回来后,正在向冯氏说薛婉清的情况,那惨状,真正是令闻着伤心,见者落泪。 “二太太昨晚送姑娘回去,是在薛大太太跟前提了一嘴,说令拘着姑娘些,姑娘要跪三天祠堂,抄一百遍《女论语》,说是老太太为了姑娘好。薛大太太倒也没多往心里去,只让人把姑娘送到祠堂去了。” 送薛婉清回去的婆子,原是冯氏给女儿的陪嫁,姓孟,如今服侍薛婉清,抹了一把泪,“谁曾想,今日晌午后,宫里突然就派人来过问这件事,还去薛家祠堂看了,说薛家对姑娘太宽容,也难怪姑娘做出那等事来。” 孟嬷嬷眼见冯氏气得都快厥过去了,她没敢把宫里嬷嬷的原话说出来,那嬷嬷居然说,姑娘做出那等陷害姐妹,恩将仇报的歹毒事来。 一个姑娘家,被冠上“歹毒”二字,还能有什么好名声? 于嬷嬷眼见冯氏被气得不轻,生怕她有个好歹,朝孟嬷嬷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再说了,劝解冯氏道,“大姑娘进宫也进过了,一时半刻也不会再得召见了,将来时日一长,宫里哪里还记得大姑娘。以后大姑娘还不得在老太太的手里,咱们也不急于这一时。” 即便大姑娘得了一盆兰花又如何?也只能代表,皇后之前对大姑娘还算满意,今后的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亏得还是崔氏养的,也不过如此!”老太太气不打一处,十八子重新穿好了,冯氏一粒一粒地捻着,手背上青筋暴起,脸色沉得快要滴下水来。 她的清姐儿命苦,六岁就没了亲娘这些年,她捧在手心里长大,只要想到,清姐儿这会儿在薛家受磋磨,冯氏的心都在滴血。 “你过来的时候,清姐儿可用了晚饭?吃的什么?用的多不多?” 薛婉清不在了,冯氏的精气神都被抽没了。 孟嬷嬷不敢说,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都在打颤。 第26章 棋谱 “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说,她们把我的清姐儿怎样了?她们不会连饭都不给清姐儿吃吧?她们怎么敢!” 孟嬷嬷拼命地磕头,“老太太,您救救姑娘吧,薛家苛待姑娘,让姑娘跪祠堂,连垫子也不让用。奴婢回来前,薛大太太发了话,不许给姑娘送饭,可怜的姑娘啊,没娘的孩子真是可怜!” 冯氏泪如雨下,她不敢想,只怒道,“我还没死呢,她们就这样苛待我的清姐儿!” 她慌慌张张地从罗汉床上起身,“备车,我要去薛家!” 于嬷嬷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这么说来,宫里的皇后娘娘是明摆着在为大姑娘撑腰。但这话,她不敢劝,只好吩咐下去,“还不快去备车!” 冯氏也不让人搀扶,她脚不点地地朝门口走去,帘笼被丫鬟打起来,一道身穿石青色五福捧寿雕花漳缎长袍的身影映入眼帘,看到老太爷,老太太吃了一惊,身子往后倒仰,“老太爷!” 她着实没有想到老太爷这个时候会过来,可她眼下要急着出门。 谢眺似乎没有看到她神色不属的样子,径直朝屋内走去,自顾自地在罗汉床上坐下。 丫鬟们忙上茶。 老太太站着不动,老太爷也似乎才察觉,皱眉朝外头看了一眼,“天色这么晚了,你是要出门?” 冯氏只好折身回来,边走边落泪,“老太爷,我也才听说,清姐儿被送回薛家后,被她那继母磋磨,连饭都不许给她吃,我听着,心里实在是难过。” 谢眺挑起眼尾朝冯氏看了一眼,“我听说,今日皇后娘娘派人去宁远伯府过问过清姐儿的事,清姐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氏不觉得谢眺不知道薛婉清与谢知微之间的这点恩怨,谢眺看似不关心内院,可是这阖府之中,就没有一件事能够瞒过谢眺的耳目。 当年,谢元柏只有十二岁的时候,有一次来后院,她前脚安排了一个懂事又貌美的丫鬟,与谢眺在花园里偶遇,后脚,那丫鬟就被谢眺打发了,为此,谢眺整整一年没有搭理她。 “阿满,清姐儿跪祠堂,是你发下的话,此其一;其二,清姐儿把微姐儿推进池塘,这事本就不对,你送她回薛家受罚,这件事做得很好,若她能够因此反省自新,世人只会说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皇后娘娘今日既然过问这件事,若薛家不遵旨,那就是大逆不道,你是想将清姐儿陷入不忠不孝之地?” 冯氏惊骇地看着谢眺,同床共枕二十多年,她就没有看透过谢眺,此时,谢眺愿意条分缕析地跟她说这些,是不是代表,谢眺还愿意听她说两句? 清姐儿是外孙女,微姐儿是孙女,对老太爷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老太爷,清姐儿长这么大,何曾吃过这种苦头?自她来家里,我把她捧在手心里长大,不曾受过半点委屈,我是怕她想不开,做出傻事来!” 谢眺听闻之后,不声不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阿满,当年,我不同意你给我们的女儿订下宁远伯府的亲事,我说过,谢家的女儿不嫁勋贵,你不听。既然女儿嫁去了宁远伯府,就应当想开一点,没有哪家勋贵子弟不是三妻四妾,后院满满,女儿想不开的时候,你从来不劝解一些,反而兴波起浪,百般撺掇她夫妻不合。” 谢眺抬起眼皮子朝冯氏凉凉地看了一眼,冯氏只觉得一支利箭射向了自己的心脏,一瞬间,她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 “后来,我不反对你将清姐儿接到家里来,好好的宁远伯府的嫡长女不做,到谢家做表姑娘,你依然不听。怎么,你还准备伸手管宁远伯府教女的事?” 冯氏哆嗦了一下,果然,她没有猜错,老太爷对后宅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很多事,他只是不过问,并不代表,他心里没数。 冯氏忍不住落下老泪,“老太爷,我就桃娘一个女儿,她年纪轻轻就去了,难道我要连她留下的这一点血脉都护不住吗?” 谢眺将茶盏猛地放在桌上,哐当一声,冯氏不敢哭了,惊诧地看向谢眺。 “阿满,这些年,你如何待微姐儿,我可有曾说过什么?崔家可曾做过什么?”谢眺深深地看着冯氏,眼神幽暗,似乎有头野兽在窥视她。 冯氏紧紧地抓住手串,不敢置信地看着谢眺,心里头一阵冰寒,“老太爷,我怎么待微姐儿了?我是没给她饭吃,还是让她立规矩了?她一应的吃穿用戴比那些勋贵家的嫡女们差了什么了?老太爷这样说妾身,妾身真是百口莫辩。” 谢眺也觉得寒心,袁氏是怎么进门的? 当年崔家老太太来看外孙女,服侍外孙女的下人们,个个都是生面孔不说,微姐儿发着低烧,身边的奶妈子和服侍的丫鬟们没有一个发觉的。 崔家老太太把自己身边的嬷嬷留下来照看,隔日就请了他去,说是瞧中了一个姑娘,要说给元柏做继室。 若非崔家没有适龄的姑娘了,说不定元柏不得不娶姨妹做继室,偏偏,崔家给的理由,他一个字都反驳不得,只能看着武将家的女儿进门当了谢家的宗妇。 娶妻不贤祸三代,这话真是没有错。好在,崔家做的这门亲事,袁氏比起崔氏来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可是,袁氏的品性好,这一点也抵了她别的不好。 而自己的老妻,先皇做的这门亲事,教谢眺一辈子防不胜防。 谢眺无话可说,他起身,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整个屋子里,一片寂然。 谢眺来到了外书房,看到南窗下的棋盘,上面还摆着一个残局。 今日他去麟德殿禀报公事,皇上正在摆弄一盘残局。他说完之后,皇上朝他招手,让他过去陪皇上下一局。 往日也有这样的事,谢眺也没有在意,皇上让他执白子,他看着棋局,略一思索,顿时觉得白子所布的局妙不可言,每一个落子都生生不息,后力不绝,非国手不能做到。 当时,皇上看到他震惊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倒也没有多想,直到白子赢了,皇上才问了一句,“可瞧出来,这执白子的人是谁吗?” 谢眺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局棋,居然是自己的大孙女和宸郡王下的一局残棋。 他手上的一个案子正在关键时刻,他本来今日是打算歇在衙门,是大孙女派人去衙门里通知他,说冯氏准备前往宁远伯府,他不得已才回家一趟。 谢眺从他的书柜里拿出一部书,翻了翻,不舍地递给沉霜,“给大姑娘送过去!” 沉霜是侍奉在谢眺书房里的侍女,吃了一惊,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书。 沉霜来的时候,谢知微还没有歇下,她小心翼翼地将书奉给谢知微,谢知微拿过来一看,顿时眼睛都睁大了,不敢相信地问,“这是祖父让你拿过来的?” 不会是沉霜偷来送给她的吧?但她与沉霜没什么交情啊。 “是老太爷让奴婢给大姑娘送过来的。”沉霜也有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这是一部棋谱,老太爷平日里累了,心烦了,都会拿出来翻翻,别人用酒解忧,老太爷就靠这部棋谱解忧了。 第27章 送银 谢知微的困意一扫而光,《忘忧清平集》是前朝棋坛一代宗师李祎民所着,书名取自前朝亡国之君的诗“忘忧清乐在枰棋”。 书中不但记录了前朝围棋活动的盛况,上至皇室宗亲,下至走卒贩夫无不好棋,还甄选前代及本朝名家弈谱五十余图局,其中包含“孙策诏吕范弈棋局面”、“晋武帝诏王武子弈棋局”等只闻其名,不见其图的图局,可谓珍贵不已。 而最为难得的是,谢知微手上这部,竟然还是李祎民的亲手所书的孤本,可谓价值连城。 祖父居然送给了她。 柔和的灯光下,少女披着一件夹袄,双手捧着书,手不释卷,美妙无比的侧脸上,神色宁静,唇角微翘,如同一副绝美的画卷,美好得让人不舍得挪开目光。 当今皇上好棋,萧恂小小年纪,棋力不凡,若她能赢了萧恂,必然能够引起皇上的重视。 果然,祖父也知道了这件事,才会把如此珍贵的孤本赏给她。 想想,当时的一时任性,也不是全错嘛!虽然得罪了尊贵的郡王爷,可是有了这孤本,谢知微觉得也值了。 “老太爷平日里可喜欢这部书了,每天都要看看呢!”沉霜笑着道。 谢知微从书里抬起头来,嫣然一笑,“沉霜姐姐,祖父刚才回府了吗?” “老太爷回来了,又去了衙门。” “劳烦更深露重还跑这一趟,紫陌,你替我送送沉霜姐姐。” 紫陌送沉霜出门,到了院子门口,嘱咐一个媳妇子给沉霜打灯笼,塞了一个重重的荷包给沉霜,“劳烦姐姐了,天黑,路上小心些!” 沉霜是老太爷书房里的人,便是老太爷屋里养的猫儿狗儿,谢知微也得喊一声姐姐。 这是规矩。 灯下,谢知微看着书,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祖父任大理寺卿,本来就公务繁忙,不但要指点四叔读书,前世,家里的几个哥儿,几乎都是祖父亲自启蒙,待几个孙女,祖父似乎就不那么上心。 可即便如此,前世,她的婚事也没有被拿捏在祖母手上,若不是皇上指婚,祖父原本给她寻的婚事是卢家的一位表兄。 紫陌过来将灯盏挑亮,帮她把身上的衣服拢了拢,“姑娘,夜深了,先歇着吧,明日您还要和二姑娘一起去逛街呢。” “我再看看吧!你们先去睡了。” 谢知微从头到尾将《忘忧清平集》翻了一遍,才念念不舍地放下时,已是二更天气了。 次日一早,春晖堂那边让人来传话,老太太身子不爽利,今日不必过去请安了。 谢知微不敢赖床,睡到辰时时分就起来了。 扶云院那边,袁氏已经刚刚从听事堂回来,听说谢知微过来了,慌忙往里走,听到谢明溪和谢知微在里头说话,“姐姐,我也想上街玩。” “等你好了,姐姐再带你去。姐姐今日是去街上主要给你买点点心,顺便买点药材。” 原来姐姐是为了给自己买点心啊,谢明溪瞬间被治愈了,他对了对手指头,“那我可不可以吃桂花糕、豆沙卷、水晶凉糕……” 谢明溪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朝谢知微看了一眼,见姐姐眯着笑,一脸欢喜地看着她,他胆子大了些,继续道,“我还想吃桃酥、芸豆卷、栗子糕、玫瑰饼……” 袁氏听不下去了,挑开猩红毡帘,进来,“你小小孩子,能吃多少?怎不叫你大姐姐帮你把州桥街买回来算了?” 谢明溪惊讶地问道,“娘,州桥街还能买回来吗?” 谢知微噗嗤笑了,起身,习惯性地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发顶,“溪哥儿乖,姐姐保证给你买好多好吃的回来,等你病好了,姐姐带你上街吃个够。” 紫陌心说,自家姑娘从来不许愿的,遇到五少爷,就破功了,短短两日功夫,许了好几个愿望了。 袁氏陪着谢知微出了厢房,问道,“大姑娘用过早膳了吗?” “母亲一大早要去听事堂处置中馈,我就没有过来叨扰母亲,在绮照院已经用过了。”谢知微过来,一来看看弟弟,二来是要跟袁氏说一声出门的事,“弟弟既要启蒙,我要给弟弟备一份笔墨纸砚。” “前日我听说,州桥街新开了一家从南边来的铺子,卖的首饰好看又新颖。你难得上一趟街,别光想着你弟弟,你也该添些新衣首饰了。”袁氏上下打量谢知微,这下好了,以后自己就有借口给女儿添置新衣首饰了。 袁氏给于嬷嬷使了个眼色,于嬷嬷忙去了内室,很快出来,手里捧着个黑檀木雕花匣子,袁氏将匣子接过来递给谢知微,“今日一早铺子里送过来的,女儿家手上不能没有银钱用度,你拿着用,别省着。” 谢知微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厚厚一叠银票,少说也有三四千两。 她这个继母啊,嫁妆丰厚,生财有道,待她一向大方。 “多谢母亲!”谢知微知道,若是拒了,母亲肯定会难过,不如大大方方地接着。 袁氏顿时后悔不已,早知道,就应该多给一点啊,铺子里送来的上个月的收益,也不知道有多少,她担心女儿拒绝,原本只试探一下的。 既然女儿要,这点钱,能做什么用? 谢知微走后,袁氏进去看了儿子,才知道,今日,谢知微已经教了他两句话,“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小家伙把书翻来覆去,得意不已,炫耀道,“娘,姐姐说这本书,是爹爹亲笔写给姐姐用来启蒙的,姐姐居然送给我了。” 是爹爹亲笔写的呢,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爹爹。 袁氏也吃了一惊,她忙拿起那本书看了一眼,虽然她读书不多,但当年,为了嫁进谢家,她下过一年苦功读过几本书,也临过几本字帖,还有两分眼力劲儿,看得出,这字的确与相公写来的家书上的字一般无二。 微姐儿竟然把相公亲笔写给她启蒙的书,拿来给儿子启蒙。 她待儿子,一母同胞也不过如此了。 袁氏眼眶都发热了,她越发觉得,方才才给女儿那么点银票,实在是不该。 “于嬷嬷,你说,我若是把州桥街上的那间铺子送给湄湄,她会不会觉得我瞧不起她?” 于嬷嬷沉思片刻,“以前的话,怕是大姑娘会这般思忖,如今,奴婢也不知道了,只那铺子进益不少,若太太拿给大姑娘练手,会不会可惜了?” “不可惜,一来我会在旁边看着点,二来湄湄这般聪慧,怎么会亏本呢?” 第28章 算计 谢知微怀里揣着四千三百多两银票去逛街,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竟然是这般壕人。 上了马车之后,谢知慧喜滋滋地对她说,“大姐姐,我昨日夜里向母亲讨要了一百两银票,一会儿大姐姐想要什么,都算在我头上。” 紫陌缩在马车一角,目光深深地朝谢知慧看了一眼。 她越发把怀里的钱袋捂得紧紧的,方才,她说要把银票送回倚照院收着,大姑娘却说不必了,怕时间来不及,万一又让二姑娘等着了不好,现在好了,四千多两银票啊,万一被人抢了,她哭都来不及了。 马车从东角门出,慢慢地走远了。 从照壁后面转出一道身影,身量娇小,粉面含怒,她目光凶狠地看着空荡荡的仪门门口,唇瓣被牙齿咬出血来,“哼,大姐姐也太偏心了,平平都是姐妹,大姐姐什么时候把我这个三妹妹放在心上过?” 青衣丫鬟低声道,“三姑娘,这怨不得大姑娘,二姑娘也太会巴结人,昨日在老太太跟前,二姑娘都快把大姑娘捧成神了。” “别看她平常一副清高自持的样子,还不是个贱胚,把大姐姐巴结得这么紧,不就是看到大姐姐得宫里喜欢。” “三姑娘小声些,被人听到就不好了。明日,停了一个月的闺学里就要开课了,以后,二姑娘想和大姑娘出门都出不成了,姑娘且忍这一天。” 想到先生这次回乡之前,布置的作业,谢知倩眼睛一亮,让谢知慧这般得意,明日,有她哭。 谢家的马车到了州桥街,就行得非常缓慢了。 今日天气好,出门逛街的人很多。 街上玩杂耍的,卖糖葫芦的,挑货郎担的……看得谢知微姐妹俩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耳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嘈杂喧嚣,带着十足的烟火气息,与记忆在骨子里的那份冷宫的清冷,相去甚远,令谢知微恍然若梦。 “大姐姐,那边有一家书店,我们过去瞧瞧!” 谢知慧牵着谢知微的手,两人进了街边的一家名叫“集贤堂”的书坊,门口摆着一张大桌子,掌柜的不在桌子后面,里面的书架间传来争吵声。 “你说你这部《抱朴子内篇》是前朝的刻印本,要二十两银子,你有什么证据?” 谢知微一听《抱朴子内篇》四个字,便驻足。 这本书乃是一部道家经典,为道家老祖宗葛洪所作,虽然诸多道家炼丹方面的理论,但医道本就不分家。 谢知微手上有一部《抱朴子内篇》手抄本,是崔家老祖宗默下来的版本。其中有一句,她一直觉得有点问题,如果有不同版本的书,便可以核对一遍正误。 “公子,众所周知,前朝京城南迁之后,荣六郎书铺以专刻经史书籍闻名,其刻印发行的《抱朴子内篇》书后印有‘牌记’文字:旧日东京大相国寺东荣六郎家,见寄居临安府中瓦南街东,开印输经史书籍铺。今将京师旧本抱朴子内篇校正刊行,的无一字差讹。请四方收书好事君子,幸赐藻鉴。这部是刻印在绍兴壬申岁六月旦日。” 这一点,对于爱书的人来说,都知道。荣六郎书铺在前朝大名鼎鼎,南迁之后,壬申岁六月旦日一把火把书铺烧了个精光,虽然抢救出来了一些书,但寥寥无几,若这部《抱朴子内篇》果然是是幸存的话,二十两银子的确也值了。 “掌柜的说众所周知,这事儿小爷怎么不知道?” 说话的人慢条斯理,谢知微甚至能想象到这人,大冷天里兴许还摇着一柄折扇在说这话,能把人气死。 果然,掌柜的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可见被气着了。 “你就说吧,这部医书上,有没有那种可以把一种很香的香料,变得很臭的法子?” 谢知微的心咯噔了一下,理智让她应该现在就赶紧出门离开,不让里头的人发现自己来过。可是,好奇心让她忍不住想知道,这人是谁啊? 若不是自己闯进来的,她都要怀疑,这是一个专门等着她的局。 “这个,公子说笑了,小的虽然卖书,平日里不爱看书,看看话本子还行,这种医书,小的可看不懂。”掌柜的赔笑道。 “敢情说半天,你是在骗我买下?我又不是大夫,我买这医书做什么?” 掌柜的心里骂人了,分明是这位公子进门就问,他这里有没有医书,有的话拿出来看看,越有年头的越好,他才把这本镇店之宝拿出来,原以为还能挣个大钱。 “小的愿瞧着公子是个读书人,不是有句话说,不成良相便为良医吗?” “那是崔家的人说的,小爷可没这志向。” 声音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越是熟悉,谢知微越是应当早点离开,不能让里头的人出来看到自己。她朝二妹妹打着手势,正转身朝门口走去,里头的人已经一脚迈出门外,喊道,“谢大姑娘!” 谢知微全身一阵僵硬,她就知道是这人。 “怎么,一日不见谢大姑娘不认识本王了吗?” 谢知微只好缓缓地转过头来,朝萧恂道,“郡王爷,好巧啊!” “不巧!本王是来买医书的,听闻崔家世代出名医,想必谢大姑娘应当也略通医理,不知有没有听说过,有些香经过调制之后,会不会变得很臭?” 萧恂穿着一身蓝底如意云寸蟒织锦缎长袍,因未及弱冠,一头鸦羽黑的头发用一根亮紫色的缎带束起,甩在脑后,少年意气风发,如夏日旭阳,灼灼逼人。 谢知微对着这张足以令人神魂颠倒的脸,却无论如何都生不起欢喜来,目光朝萧恂的腰际扫了一眼,有点可惜,这人不爱佩戴香囊。 萧恂很应景地,也很夸张地在自己的腰上摸了一把,捏了一下悬着的汉玉,眉眼含笑,似乎在说,可惜了! “还有这等奇事?”谢知微惊讶地问道,她有点牙疼。 “是啊,是啊!”永新伯世子许良一身月白色锦袍,摇着折扇从里面走出来,谢知微两姐妹蒙着面纱,他也不好奇二人是谁,自顾自地说道,“两位姑娘不知道,昨日宫里出了一件奇事,四皇子殿下好好的香囊里面被人动了手脚,熏香居然变臭了,污了皇上的龙鼻。” 谢知微震惊地看向萧恂,微微眯眼,眼中神色危险,这不可能,她计算得非常精准,不可能留下痕迹。除非……,难道说,她动手的时候被萧恂发现了,萧恂通风报信了? 看到萧恂似笑非笑的一双凤眼,谢知微的脊背上突然窜起了一股凉意,她上当了。 这人,一叶落而知秋至,自己的反应落在他的眼里,已经不打自招了。 好厉害的算计,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稍微诱导一下,她和许良便成为了他盘中的棋子,自发地按照他的意图,对弈了一局。 第29章 碰瓷 所有的解释、掩饰,在这个人的面前,只会起到欲盖弥彰的作用。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笑了一下,“郡王爷,虽然崔家世代出名医,我对医术也略知一二,但也仅能做到照本宣科,不敢尝试。毕竟,天底下的药材,君臣佐使,四象平衡,错一不可,我虽年幼,也知性命攸关。” “谢大姑娘言之有理。”萧恂微微点头,一副非常赞同的样子,他欲抬脚,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谢大姑娘想必是来买书的吧,方才,我们看到了一部医书,前朝留下来的,谢大姑娘不妨看看。” 谢知微道了一声谢,横竖她手上有钱,遇到了好书,当然会不吝金钱,忙不迭地进去了。 “哎呦!” 身后,传来一道痛呼声,谢知微还没来得及跨进门的脚缩了回来,扭头看去,见原本好好的许良靠在书架上,身子缩成一团,正朝地上委顿下去,似乎痛不可支,而二妹妹一脸煞白地站在一边,吓得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萧恂皱着眉头问道。 “痛,痛,我要死了,五哥,我中毒了,她给我下毒,我要死了。”许良面色红润,却伸出一根指头颤抖着指着谢知慧。 “你,你,你胡说,我哪里来的毒?” 看起来,谢知慧这个施害者,比许良这个受害者的脸色还要难看。 碰瓷碰得如此肆无忌惮,如此熟稔,看来许良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掌柜的缩在一边不敢说话,苦着一张脸,心里直呼倒霉,一桩生意都没有做成不说,还摊上这种无赖,他就说,天底下的公子哥儿,有几个是愿意好好读书的? 分明,这位公子,就是赖上这两位小娘子了。 看这些人穿戴气质就知道,不管哪一方,他都惹不起。 “谢大姑娘,你方才说你对医术略通一二,不如,你帮许良看看,这毒到底重不重?会不会妨碍性命?” 谢知微深深地看了萧恂一眼,她走过来,蹲下身,许良已经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腕,撸起袖子,露出了一小截手臂。 许良在京中是出了名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倒是养出了一身好皮肉,这肌肤比一些姑娘家的还要好,肤如凝脂。 谢知慧上前一步,从桌上捏了一块抹布搭在许良的胳膊上,许良吓得胳膊一抖,那破布落在地上,幸好没有沾在他的胳膊上。 这姑娘,居然想把抹布往他胳膊上搭,这是要害死他吗? “喂,你做什么?你看不见这布有多脏吗?”许良骂完,又用手捂着胸口,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哎呦,我要死了,我中毒了! “大姐姐,他,他耍无赖,他分明就是无赖。” 谢知慧委屈极了,她算是长了见识了,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种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谢知微轻轻地拍了拍二妹妹的背,让她稍安勿躁,觉得今日带她出来见这个场面,也不是没有用。 “掌柜的,麻烦您借一根丝线给我。”谢知微道。 掌柜的忙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比绣花线稍微粗一点的线给谢知微,问道,“姑娘,可能用?” 原本就是个道具而已,谢知微点头道,“可以!麻烦掌柜的帮忙把这根线系在这位病患的胳膊上。” 萧恂背手而立,看着掌柜的将丝线的一端系在许良的手腕上,谢知微一手牵着丝线的另一端,另一只手,三根指头搭在丝线上,凝神屏息,一副诊脉的样子,倒像那么回事。 悬丝诊脉?许良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这真不是在耍他? 谢知微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约有十息功夫后,她深深看了许良一眼,这一眼,让许良的心头咯噔一跳,忍不住问出声来,“我,我不会真的病了吧?” 谢知微没有搭理他,而是慎重地对掌柜的道,“麻烦您帮忙给他换根胳膊。” 许良很配合地伸出另一只胳膊,掌柜的再次将丝线系在他的手腕上,这一次,掌柜的都有点紧张了,一不小心,把丝线打了个死结。 崔家的传人啊,哪怕只有十岁,也未必没有真本事。 崔家的切脉和针灸那可是享誉天下。 谢知微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眯眼,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许良浑身都要冒冷汗了,方才看到她叹了一口气,“少阴动甚,尺脉滑利,滑疾不散……此乃滑脉。” 掌柜的正蹲着,一听这话,一跤摔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什么意思?”许良这下子急了,跳了起来,“能不能说明白点,我真的得了重病?” 谢知微似乎对许良质疑她的医术很不高兴,没好气地道,“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如此明显的脉象,我怎么可能会诊错?此乃不治之症,若许世子不信,可另请高明!” 许良见掌柜的都吓成这样了,想着,掌柜的年纪大了,见识多,知道轻重,这才会受惊如此。他后悔死了,早知道就不碰瓷了,好好的,碰出这不治之症来,他年纪轻轻的,还没成亲,这要是死了,岂不是可惜? 许良倒也没有怀疑谢知微,对方一眼就看出他的身份,听五哥的意思,这谢大姑娘还与崔家有关,说自己对医术略知一二,应当只是谦逊的说法。 到底是谁在害他?莫非是家中的那些姨娘们?绝对有这个可能,他死了,世子位置就让出来了。 身为纨绔,天天逗猫遛狗,打听些奇闻八卦,权贵家里的那些腌臜事,他知道得太多了,自家有,也不稀罕。 “五哥,我怎么办啊!果然,坏事做多了,还是要遭报应的!”许良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哭得稀里哗啦的。 萧恂黑沉着一张脸,恼怒地看了谢知微一眼,掉头就出了门。 他丢不起这个人! 许良一见萧恂这架势,以为萧恂是听说他眼看没命了,心情不好,想到还有人怜惜自己,许良心情稍微好一点。 “五哥,你说,我家姨娘到底给我下了什么毒?我这世子之位不要了还不行吗?我都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她们怎么还是没完没了呢?你说我爹,多大年纪大的人了,一个一个往家里抬,永新伯府多大一点地方,一个院子里都快住十个姨娘了,我爹每晚要睡哪个姨娘,还要同屋子里的姨娘让位置,何苦呢?现在好了,把亲儿子都要坑死了……” 许良把满腔悲愤都宣泄到了亲爹头上,萧恂被他絮絮叨叨地叨叨逼逼烦了,正好前面是回春堂,他冷着声音道,“前面就是回春堂,你要惜命,就去看看吧!” “多谢五哥,五哥提醒得是,谁还不怕死呢?”许良擤了一把鼻涕,往身上一抹,也不嫌脏了。 他都要死了,还穷讲究个什么劲儿? 第30章 不治 回春堂里,今日是小陈大夫坐诊。 看到萧恂和许良来,小陈大夫连忙迎了出来,“二位,里边请,请问哪里不舒服?” 许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才遇到个大夫,她诊出我得了不治之症。” 小陈大夫昔日是认识许良的,也知道萧恂和许良关系较近,许良这人虽然纨绔一点,但因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这一带都归他管,也很照顾回春堂。 一听这话,小陈大夫慎重不已,忙拿了引枕,搁在许良的手腕下边。 他挽起自己的袖子,细细地凭了一会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水平不行。 毕竟,一般大夫,怎么会随便下“不治之症”的断论呢? 许良看到小陈大夫这般模样,一下子心如死灰。如果说一个大夫说他得了不治之症,那有可能是误诊,可若是接连两人呢?难道都是误诊? 萧恂也有点重视了,他不信谢知微,悬丝诊脉什么的,故弄玄虚,一看就是忽悠许良的。 偏偏许良这个缺根筋的信了,若不让他找信任的大夫再诊一次,“不治之症”四个字说不定就会成为他的心病。 没病也要吓出病来。 要不然,萧恂哪来时间陪他玩? 可小陈大夫若是也诊出不治之症,那就不好玩了。 “许公子,换只手吧!”小陈大夫不敢怠慢。 换了一只手,小陈大夫又凭了快半盏茶的功夫,许良浑身都冒汗了,他才收回手,问道,“许公子,能不能把那位大夫的话,说一遍给小的听听?” “她那一堆掉书袋子的话,我哪里记得住?不会是真的吧?难道说,我真的得了绝症?”许良越想越怕,喊了一声“我的娘啊”,捂着脸就哭起来了。 萧恂的记性好,他沉吟片刻,将谢知微的话原原本本,一个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见小陈大夫的脸上的笑意绷都绷不住了,他才知道,果然是被那丫头给涮了。 “公子说,那位大夫还会悬丝诊脉?”小陈大夫问道。 “嗯。” 许良此时也觉察出异样来,止住了哭声,看着小陈大夫,眼中充满了期盼。 “若果真是滑脉的话,许公子就真的得了不治之症了。两位公子均未娶妻,也难怪没有听说过滑脉。” 萧恂心头升起了不好的预感,许良傻乎乎地问道,“滑脉到底是怎么回事?” “滑脉主痰饮、食滞、实热等证,又主妊娠。妇女无病而见滑脉,可判断为妊娠,也就是俗称喜脉。” 小陈大夫可以肯定,这位大夫一定是戏弄两位公子的。许公子身体好得很,而那位大夫又说“少阴动甚,尺脉滑利,滑疾不散”分明就是喜脉的脉象。 “喜脉?”许良跳了起来,他听不懂滑脉,难道还听不懂“喜脉”吗?“她,她,她真的在耍我,好啊,小丫头片子,我跟她这梁子算是结下了,看我下次遇到她了,我怎么收拾她!” 许良捋着袖子,急不可耐地要冲出去找回场子,好在他还有点理智,萧恂还在呢,他问道,“五哥,我们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所以,你为什么要找她妹妹碰瓷?” 小陈大夫让回春堂的伙计给二人上了茶,萧恂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问道,“我让你找她妹妹碰瓷了吗?” “五哥,天地良心,我也是想帮五哥。她死活不承认自己懂医术,我就故意逼着她露一手。” 谁能想到,那姑娘也太狡猾了,装模作样,差点没把他吓死。 “要去你去,我不去。不过,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若是被她整狠了,你不许找帮手,也不许你伤害她,否则,我不依。” “不是吧,五哥,我不能伤害她,我还怎么报复回去?她对我下手可不留情,今日你也看到了,我冷汗流了一身又一身,今日不喝两碗鸽子红枣汤我都补不回来。” 萧恂不说话,只凉凉地看着许良,许良可架不住,拱手道,“五哥,我认栽总行了吧,以后我躲着她还不行吗?” 许良眼尖,他朝外看了一眼,看到谢知微两姐妹朝这边过来了,忙拉起萧恂,“五哥,快,快,躲一躲,我实在丢不起这人啊!” 让人知道,他居然信了那喜脉,还跑到回春堂来再诊,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萧恂也丢不起,他二话不说,端起茶杯就朝回春堂的里间去了,嘱咐小陈大夫,“不许说我们在这。” 小陈大夫也不傻,方才就听出来,捉弄两位公子的是位姑娘,看到谢知微两姐妹进来,他忙迎了上去,“两位姑娘是来抓药的?” 才花了二十两银子,淘到了一本前朝医书。 当年荣六郎书铺将《抱朴子内篇》刊印出来后,还没来得及售卖,临安便被攻破,一场战火,将荣六郎书铺烧得干干净净,《抱朴子内篇》连原本都被烧了,原以为这刊印本也要绝迹,没想到,居然还被她淘到了。 更重要的是,这部《抱朴子内篇》和崔家老祖宗写的那篇,竟然不差一字,想来是自己没有理解透彻。 得到这部书的喜悦,冲淡了方才被萧恂算计的郁闷,谢知微的心情很好,姐妹俩边说边笑地走进来。 谢知微将拟定的药方递给小陈大夫,“麻烦照着这个方子抓。” 小陈大夫接过方子,细细地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惊,这分明是一张药膳方子,配伍非常高妙。 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可这药膳方子四象平衡,对人体没有半点危害,可以平心悸,壮肺气,对于一些中老年人来说,简直就是延年益寿的好方子。 小陈大夫一面让店里的伙计抓药,一面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敢问这药膳方子是何人所开?”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谢知微知道,回春堂是一对父子所开,眼下这人应当是儿子,老子老陈大夫曾受过她外叔祖指点,医术和医德都很不错。 “不,不,没有,没有!”小陈大夫连忙摆手,“这张药膳方子,高明之极,其中这味半边莲更是妙到了极致,不知姑娘能不能让我们借用这张方子?” “药方本来就是用来治病救人的,若能于人有用,又有何不可?”谢知微笑道。 “多谢姑娘高义!”小陈大夫拱手行礼,“以后,姑娘但凡来回春堂抓药,一律免费。” “大姐姐,还有这等好事啊!” 谢知慧还是年幼了些,只看到了小陈大夫给出的好处,不明白小陈大夫这一招背后的深意,是以,只觉得好。 谢知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只静静地等在一旁。 第31章 周旋 小陈大夫内心不由得感叹一声,这位姑娘看似年幼,却是个极聪慧的人,竟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不愿上钩。 他送上门的好意,对方不愿领,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药材配好后,小伙计正要包起来,谢知微道了一声“且慢”,她上前来一一检查。 小伙计们等在一边,第一次看到这等细致的人,虽值得敬佩,但到底是对他们活计的不信任,彼此面面相觑,均有些不虞。 药膳方子虽然高明,谁也不会以为,这方子是谢知微开的。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哪怕娘胎里学医术,到了这个年纪,能够开一张腹泻伤风的方子已经不得了。 这药膳方子,也唯有小陈大夫才能看出其高明之处,他们这些小伙计,可看不懂。 谢知微从其中一包药中,捻出了一枝“半边莲”,举起来仔细看,“这药材,是不是不对?” 半边莲入药是用干燥全草,不需炮制,性辛、平,归心、小肠、肺经。 “这就是半边莲,姑娘放心,我们这回春堂已经开了一二十年了,从来没有卖过假药。”小陈大夫凑上去看了那半边莲一眼,恨不得拍着胸脯保证。 “那可否再添一株半边莲给我?” “这,没问题,不过,一包药里不能随便添减药量。” “那没关系,我把这株拿出来就好了。”谢知微顺便要了一张纸,小心地将这株半边莲包起来了。 屋内,许良听到了外边的动静,他看到萧恂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忍不住,翕动唇瓣,用气音问道,“怎么了?” 萧恂没有说话,外边,谢知微已经吩咐丫鬟结账了。 待结算完毕,小陈大夫还没有任何察觉,萧恂忍不住了,他虽然与这丫头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知道她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相反,聪明狡猾得紧。 谢眺从里面出来,他朝谢知微手上的半边莲看了一眼,问道,“谢大姑娘,敢问这株药有什么问题吗?” 谢知微看了他一眼,就像猫儿偷到了腥,笑得很开心,也很不怀好意,“郡王爷还是不要知道得好,若是知道了,我怕你气得睡不好。” “臭丫头,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你刚才给我诊脉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说我是滑脉,哼,天底下哪有男子怀孕的道理?” 许良一看到谢知微,气的七窍冒烟,哪里还记得住刚才是怎么答应萧恂的。 “天底下也没有男子找姑娘家碰瓷的,哦,原来你是个男子啊,我大姐姐看错了,以为你是个女的呢,看到你一言不合就往地上躺,才给你诊出了喜脉。”谢知慧冲上前去,将谢知微拦在身后,不许许良冲撞了大姐姐。 许良就跟一头斗鸡一样,要跟谢知慧理论个高低,萧恂抬手拦住了他,“你再多说一个字,就给本王滚出去!” “嘎!”许良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他不敢! 萧恂继续盯着谢知微手上的药材,谢知微只觉得,老天爷真是长眼啊,她举着半边莲,在萧恂的眼前晃了晃,“很不幸,郡王爷,这其实是一株金青冰莲。” 金青冰莲与半边莲在未晒干的时候,虽然相似,但一般大夫都能分辨出来,是因为金青冰莲的叶片一圈呈金色轮廓。可晒干之后,颜色变成深褐色,那圈金边也跟着变色,隐藏在褐色中,想要再次分辨就极难了。 但也不是不能,原本金色的一圈轮廓,颜色相较叶面,要暗沉一些,不细看,看不出来。 此时,经过谢知微的提示,小陈大夫已经看出这的确是一株金青冰莲,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金青冰莲解百毒,而最重要的是,金青冰莲是治疗七星蛊毒的主药。 若父亲知道自己把金青冰莲当做半边莲卖出去了,买主再三提醒,自己都没有警觉,他会被父亲打死。 谢知微勾唇一笑,她显然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将药材收起来,用帕子擦了一把手,正要离开,萧恂问道,“姑娘可否告知,金青冰莲能解什么毒?” 谢知微再次警觉,若她说能解七星蛊毒,萧恂会不会杀她灭口? 而谢知微这么一闪神的功夫,萧恂的眼眸便沉了下来。他身中七星蛊毒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谢知微居然知道! 所以,萧恂身中七星蛊毒的事,她怎么能知道呢?还拿这件事威胁萧恂,谢知微想死的心都有了。 其实,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任何一个只要不是萧恂的其他人身上,谢知微可以轻松应付,又或者,如果前世谢知微没有与萧恂合作,不清楚萧恂的为人,她也不至于会如此紧张。 萧恂是什么人?算无遗策,智近乎妖。 现在还给萧恂还来得及吗? 虽然她并没有想要霸占这株金青冰莲的意思,甚至,发现这株金青冰莲,她也是欣喜若狂。 金青冰莲生长在高山雪峰之巅,乃一年生草本植物,数量稀少,极为罕见。 前世,萧恂正是因为缺少这样一味药,一直到最后,七星蛊毒都解不了,蛊毒在他的体内作祟,他生不如死。 而她,也曾默默地在心里询问过上天,若有来世,她该如何报答萧恂? 是萧恂帮她报了仇,谢家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 或许是她这番默默的祷告感动了上天,谢知微也没想到,她竟然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金青冰莲。 萧恂的毒,有解了。若她能帮萧恂把七星蛊毒解了,她就不欠萧恂什么了。 从此,这个“骏马骄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车”的少年,便可以肆无忌惮地活着,佩剑温酒历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对上萧恂这双眼睛,谢知微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萧恂就不是人。 萧恂微微含笑,极有趣味地看着谢知微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她除了与萧恂周旋之外,也别无选择了。 现在金青冰莲在自己手上,除非萧恂不想要这条命了,否则,他应当不敢轻易对自己出手。 萧恂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中了七星蛊毒的事,而自己若是因为金青冰莲而丢了性命,一旦被追查,七星蛊毒的事便瞒不住。 暂时先把命保住,其他的,只能以后再慢慢图谋。 “金青冰莲解百毒。”谢知微笑道,“当然,也并不是非金青冰莲不可,据我所知,黄精芝就有这等功效。” 黄精芝虽然比起金青冰莲来说,用于解七星蛊毒的药效差了一点,但黄精芝对于解其他寻常的毒,完全没有问题,更重要的是,黄精芝易得,宫里就有一株。 萧恂笑了一下,这下,他是真的可以确定,谢知微应是知道他中了七星蛊毒的事,他也很好奇,她是如何知道的? 据他所知,崔桑朴近些年并未进京。 即便进京,以崔桑朴的人品,也绝不会将他中七星蛊毒的事告诉谢知微。 她太小了,才十岁。 她倒是个聪明的,还知道用黄精芝转移人的视线,只不过这点小伎俩,在他面前,着实不够看。 谢知微也知道不够看,眼下,多说多错。回春堂的小伙计们将药材包起来之后,她让紫陌提起药材,赶紧离开。 眼看谢知微离开,小陈大夫急了,欲追上去,萧恂抬手止住了他,“无妨!” 他敢肯定,谢知微知道他要金青冰莲,既然如此,谢知微就必定会为他好好保存这株草药。 第32章 遗物 接连出了两档子和萧恂有关的事,谢知微再好的兴致也没有了。 谢知慧自责不已,要不是她被许良碰瓷,也不会让大姐姐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 她也没想到,宸郡王生得那么好的人,就完全是个修罗。 她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宸郡王盯上了大姐姐? 那人的眼睛是好看,那眼神那么吓人,谁敢看? 真是白瞎了那张脸。 两人兴致都不高了,逛了不远,谢知微看到一家名叫“一得阁”的墨店,便信步走了进去。 “大姐姐想买点什么?”谢知慧想说,大姐姐想买什么,她付钱好了。 “五哥儿要启蒙了,我想给五哥儿买点笔墨纸砚。” 掌柜的一看这两个姑娘都不是寻常人家,忙殷勤地上前来,“姑娘,我们这有才从南边进来的好墨,拿给两位姑娘看看?” 小二连忙捧了一托盘各式各样的墨过来,谢知微一一看,并闻了墨香,这墨既不能差了也不能太好了,她选了两块上好的油烟墨。 墨香清雅而轻,墨色乌黑有光泽,墨质细而轻,上面雕着两个雄狮头,小孩子应当会很喜欢。 “姑娘真是好眼光,这是徽州的油烟墨,那边一向出好墨。这里还有有一方歙砚,姑娘不妨看看。” 上好的油烟墨可不便宜,这姑娘一买就是两块,掌柜的一看高兴了,连忙拿了一块价值不菲的松段砚拿出来。 这松段砚约成人巴掌般大小,形若松段,纹理如丝绸般旖旎,给人一种晶莹、素雅之美,石质优良,色泽曼妙,莹润细密。歙石素有有“坚、润、柔、健、细、腻、洁、美”八德,四大名砚中,谢知微恰好也很喜欢歙砚。 谢知微又选了澄心纸,一套宣州紫毫。 总共要五两多银子。 谢知慧看中了一块龙尾砚,要一两银子,谢知微索性买了,送给她。 “大姐姐,我屋里有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等我回去后,送去给五弟弟贺启蒙之喜吧!” 谢知微笑道,“他今日是启蒙之喜,就不知道过些天发现读书是件苦差事,还会不会觉得喜。” 谢知慧想象着五弟弟皱着一张小脸,坐在窗下临摹的苦闷样儿,也忍不住笑起来了,“自古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以后我若得了空,我也会督促五弟弟好好学习,争取早日金榜题名。” 这想得有点远吧,谢知微想到二妹妹一向说到做到,方正的性子想必是遗传自祖父,以后五弟弟有得苦头吃,她笑道,“好啊!五弟弟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买到了心仪的笔墨纸砚,谢知微和谢知慧的心情才算好一点。谢知微揣了一大把银票逛街,若不多买点东西,都对不住自己,两人便一起去逛锦绣坊,又去了珠翠阁。 珠翠阁便是袁氏介绍的那家从南边来的新开的银楼,因卖的首饰新颖,精美,生意极为火爆。 “什么时候京城又开了一家银楼,我都不知道呢。” “我也是今天听母亲才说的。” 看到门口的人进进出出,进去的人充满了期待,出来的人一脸满足,谢知微两姐妹也被感染了,觉得幸好来了,要不然,不知道错过多少精美的首饰呢。 女孩子就没有不爱美的。 姐妹俩被店小二迎了进去,一楼的大堂里一阵衣香鬓影,令谢知微有种满京城的贵妇贵女们全都聚集在这的错觉。 转了一圈,姐妹俩没有看到动心的,便在店小二的带领下上了二楼。 二楼的人稍微少一点,一圈柜台,柜台里摆放的首饰比起楼下来,档次自然更加高一些,大堂的一端,隔了一些雅间,供客人休息,谈买卖。 两人沿着柜台看了一圈,看中了好几样首饰,店小二一面安排人取,一面将姐妹俩往雅间带,“请两位姑娘往里面坐一会儿,喝点茶,两位要的首饰马上送过来。” 两人也不急,相携着走过去,楼梯上响起了噔噔噔的上楼声,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也没看到什么好看的,还没有我头上戴的这根朱钗好看。” 谢知微扭过头来,一个身穿红衣裙的少女缓步走了上来,她的手扶在鬓边的朱钗上,那朱钗红若火,三朵连瓣花并排而列,花瓣呈晓月状,微微弯曲,露出细密的花蕊,徐徐如生,似乎能够闻得到花的芬芳。 东极扶桑,西极若木,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谢知微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全身紧绷,死死地盯着那少女头上的若木之华朱钗。 似乎感觉到了谢知微尖锐的目光,那少女惊讶地抬眼看了过来,微微扬起下巴,菱唇微抿,露出挑衅的一笑,“原来是谢家大姑娘啊,真是抱歉,谢大姑娘,本姑娘头上的这根朱钗可不卖。” 和少女一起上来的姑娘,身穿一件百蝶穿花玫瑰紫二色缂丝对襟褙子,葱黄底凤穿百花两色锦月华裙,头上一支八宝攥珠子飞燕钗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悠,听得这话,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朝谢知微看过来的目光中明显带着鄙夷。 红衣少女是薛家二姑娘薛婉霜,庞氏所出。和她一起的姑娘,谢知微也认识,前世的老熟人了,随王府华阳郡主萧灵忆。 谢知慧顿时怒不可遏,今日怎么回事,怎么尽遇到这些扫兴的人? 谢知微拉了她一把,自己走上前去,“薛姑娘,你头上这根朱钗,我的确想要,因为这是我母亲的嫁妆,也是她的遗物。” 薛婉霜双目圆瞠,气愤得全身都在抖动,她似乎看到整个二楼所有的人都朝她看来,“不可能!” “不可能?”谢知微讥诮一笑,“敢问薛二姑娘,你头上这根朱钗从何而来?名叫什么?” 谢知微的声音不大,但也绝对不低,她一说薛婉霜头上的朱钗乃是她母亲的遗物时,已是语惊四座,很多雅间的人都出来了,一面假装看柜台上的首饰,一面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谢知慧想到了什么,脸色特别难看,死死地盯着薛婉霜头上的朱钗,愤怒不已。 可想而知,大伯母的遗物是如何到了薛婉霜的头上。 薛婉清在谢家住了近四年,仗着祖母的宠爱,这些年,没少和谢家的姑娘起矛盾。 第33章 朱钗 萧灵忆震惊地看向薛婉霜头上的朱钗,她第一次看到薛婉霜戴着这根朱钗,第一眼也的确惊艳了,这三朵朱色的花用一块极品红翡雕刻而成,是极为罕见的鸡冠红,颜色浓淡相宜,晶莹剔透,不见一点杂色。 萧灵忆还在想,这等宝物,薛家怎么会有? 薛家虽然还有个宁远伯的爵位,但这爵位是第一代宁远伯,薛婉清的曾祖父拿命换来的,与薛家后面几代子孙都没有太多关系了,家中没有一个出色的子孙,薛家当今伯爷薛式篷是个只知道斗鸡遛狗之辈,嫡妻死的时候,还差点为嫡妻的嫁妆与谢家对簿公堂。 薛家最辉煌的时期都不可能拿得出手这等成色的朱钗,更别说现在穷得都快要当裤子了。 萧灵忆不由得朝薛婉霜的头上看了一眼,难掩艳羡。但无论如何,薛婉霜与她是姨表姐妹,谢知微当着众人的面让薛婉霜没脸,也同样是让她没脸。 “谢大姑娘,这朱钗不管是从哪里来的,也与你无关,朱钗就是朱钗,哪里还有什么名字,又不是人,还有父母帮忙取名不成?” 谢知微瞥了萧灵忆一眼,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她在离薛婉霜三步远的地方立定,“薛二姑娘,这根朱钗在我母亲嫁妆单上的名字叫‘若木之花’,取自《楚辞·天问》中‘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天下只此一根,中间那朵花的背面有个‘崔’字。偷我母亲的朱钗送与你的人,大约是没有过告诉你,我母亲所有的首饰都是独一无二的,上面都有崔家的铭字。” 整个珠翠阁的二楼,一片寂静,所有人此时都盯着薛婉霜头上的那根朱钗,只见它闪着如火一般的光,红艳欲滴,根根纤细的花蕊上,一点点嫩黄,随着薛婉霜发抖的身体,轻轻颤颤,花香似乎溢出来,散逸在天地间。 薛婉霜算不得多漂亮,若木之花的光将她一张原本平平的脸,添了三分颜色。 谢知慧冲了上来,她一把拔下了薛婉霜头上的朱钗,翻过来,果然看到,第二朵花的背后,细若头发丝刻成的一个“崔”字,因红翡晶莹剔透,这个“崔”字不难看清。 原本在二楼大堂里看热闹的几个贵女也连忙围了上来,眼尖地看到之后,均惊诧地看向薛婉霜,就好似,谢知微口中的那个“偷”,就是薛婉霜。 众人议论纷纷,声音虽小,也不妨碍整个二楼的人听得到。那些没有机会凑上来的人也不再怀疑,想必这真的就是崔氏当年的嫁妆之一了。 怎么会戴在薛婉霜的头上呢? 居然会被谢知微给发现了! 这可真是一场好戏啊! 薛家是穷疯了吗?居然光明正大地把人家亡母的嫁妆戴在头上招摇过市,也不嫌丢人。 眼见形势不好,萧灵忆虽然嫌丢人,可也不得不想办法挽救一二,连忙问道,“霜表妹,这朱钗既然是谢大姑娘的,怎么到了你这里了?” 薛婉霜不是傻子,形势陡转之下,她也知道,此时撇清自己是最明智之举了,她落下泪来,柔柔怯怯地道,“是,是我大姐姐送给我的,我哪里知道,这朱钗是怎么来的?想必是谢家的长辈赐给她的。” “你胡说,这朱钗既然是我崔大伯母的,我崔大伯母既然不在了,她的嫁妆必然是封存好将来要给我大姐姐的,谢家的长辈怎么会动,更不会赐给清表姐。”谢知慧气怒道。 这意思就是薛婉清偷了先谢大太太的嫁妆了?若果真如此,她薛家的姑娘们还有什么好名声? 薛婉霜是死都不会认的。 “听闻贵府老太太对我大姐姐疼爱得不得了,比疼亲生孙女都还疼,把我大姐姐接到贵府上亲自抚养,既然如此,把先谢大夫人的嫁妆赐给她又有何不可?”薛婉霜抹干了眼泪,看到谢知慧气得双眸瞠圆,方才觉得总算是搬回了一局。 “薛二姑娘,饭可以随便吃,话不能随便说,你说这朱钗是我祖母赐给清表妹的,你有何证据?”谢知微淡定地道。 在看到这根朱钗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谋算。 她那日故意当着祖父的面,提了娘亲的嫁妆后,祖母没有任何表示。若非前世,她还不知道,母亲留下来的嫁妆如此丰厚,最后竟然成了薛婉清用来对付她的资本。 当她后来,看到娘亲的嫁妆单子的时候,气得肝疼。但那时候,谢家已经没了,而她身在冷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薛婉清每天戴着母亲的嫁妆,接受内外命妇们的朝贺与赞美。 她在薛婉清的头上看到过这根朱钗,若木之花,若华,她的娘亲闺名就叫若华。 这若木之花据说是外祖父亲自设计画图,亲手雕刻,送给母亲的及笄之礼。 谢知微从谢知慧的手中接过了若木之花,她翻来覆去地看着,眼眶渐渐变得湿热,冥冥中,娘亲在帮她吗?知道她想拿回娘亲的嫁妆,所以,在天上看着,借这根若木之花在帮她? 那么前世呢?前世,母亲在天上看到她那么蠢,那么傻,是不是伤心了? “我当然有证据,是我大姐姐亲口说的,说这朱钗是令祖母赐给她的。”薛婉霜着急了,口不择言地道。 谢知微点点头,“若果真如此,那就不是薛二姑娘的错了。不过,这件事,我谢家还有待查证,待日后,若果真如薛二姑娘所言,我将登门向薛二姑娘致歉。” 毕竟,若这若木之花果真是薛大姑娘送给薛二姑娘的,而谢知微也敢肯定,这若木之花一定是冯氏给薛婉清的,那就是谢家自己的事了,反而牵连了薛二姑娘。 谢知微今日趁势而为,也的确是想把事情闹大,好给冯氏施加压力,拿回娘亲的嫁妆。 届时,她也不介意登一趟薛家的门,除了为今日的事向薛二姑娘赔礼之外,她还有别的目的。 好戏看到这里,这些贵妇贵女们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人人看谢知微的目光都带着怜悯,若是亲祖母的话,还会贪孙女的嫁妆吗? 恐怕,不但不会,反而还会贴补一些吧! 当年,谢家大爷好好的探花郎不当,弃笔从戎,去了边疆,里头到底有什么故事? 薛婉霜冷哼一声,拉着萧灵忆转身就噔噔噔地跑下楼了,身后似有恶犬在追。她气恼不已,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如此丢人过呢,她要回去好好质问薛婉清,薛家穷成这样了吗?穷到要贪别人母亲的嫁妆了吗? 谢家还是什么世家大族,啊呸! 谢知慧恨不得把脸皮子扯下来往地上扔,她盯着谢知微手中的朱钗,想到那个可能,无地自容的同时,也万分心疼大姐姐。 贪崔大伯母嫁妆这件事,她的母亲有没有份? 第34章 耳光 “二妹妹,无论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样的,这件事,都与你没有关系。” 马车上,谢知微握住谢知慧的手,冷静地道,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悯。 但,一个人在世上,若能决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已经很了不起了,断然无法决定,身边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大姐姐……”谢知慧紧紧地握住了谢知微的手,她看着大姐姐的眼睛,很想问,大姐姐是不是都知道,也很想问,她的母亲有没有,但她不敢,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谢知微也知道谢知慧想问什么,即便谢知慧问出来了,她也什么都不能说。 马车进了仪门,姐妹俩屋里的嬷嬷丫鬟们已经等着了,迎了姐妹俩回院子里去。 谢知微先去了扶云院,她这一趟出门,想必母亲和弟弟都在等着她。 “湄湄,你快来,你爹爹来信了。” 谢知微一听这话,高兴坏了,忙走过去,接过母亲手中的信,看着爹爹熟悉的字迹,谢知微的手在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信中,爹爹说上次母亲写去的信,他已经收到了,说自己在边疆一切都好,问她和弟弟如何了?信虽然很短,但父亲对她和弟弟的思念之情却跃然纸上。 谢知微将信来来回回地看了三遍,方才还给母亲,她看到母亲小心翼翼地将信叠起来收好,珍之重之,想到日后父亲会对母亲的背叛,心头如同刀刺一般地疼。 “姐姐,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屋子里,盼姐姐进去看他的谢明溪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溜烟地从屋里跑了出来,抱着谢知微的腰身就开始蹦跶,“姐姐,你给我买的东西呢?” 谢知微的心情瞬间就雀跃起来了,她环手抱着弟弟柔柔软软的身子,“溪哥儿,姐姐教你写字,等你会写字了,就跟爹爹写信,让爹爹早点回来好不好?” “好,姐姐教我骑射,等我练好了骑射,我也要去边疆,和爹爹一起打坏人!” 谢知微想着,前世,爹爹要到明年才回来。眼下快到年关了,白梅芷也快要来投奔老太太了吧! “好!”谢知微打了个手势,让紫陌把她买给弟弟的笔墨纸砚还有吃食拿过来,屋子里顿时,便满溢着一股子香香甜甜的点心的味道。 谢知微的肚子都饿了,谢明溪已经爬到炕上,摆弄礼物去了,袁氏忙吩咐丫鬟们开始摆饭,“湄湄饿了吧?怎么没在外头吃了回来,听说潘楼又推了好些菜品呢。” 说起潘楼的菜品,袁氏口水都快要出来了,“有八宝竹荪扣蟹肉,葫芦鲍鱼,还有莲花肉饼……我都没有吃过。潘楼的爆肉做得特别好吃,羊肉切成薄薄的片,投热油中爆炒,闻到肉香之后,放入酒、花椒、葱翻炒爆香即可。这个季节,吃拨霞供最好!群仙炙也百吃不厌。” 谢知微光听着,也要流口水了,心想着,她这个继母,可真是个妙人。 若非是身在谢家,很多事做不得主,母亲想必是吃遍京城的大吃家吧! 袁氏虽然身在内宅,外头新开了银楼,酒楼里新推出了菜品,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若得空,母亲带我和弟弟一起去吃吧,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呢?” 袁氏眼睛一亮,“湄湄说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我什么时候都得空。” 谢知微一笑。 “好啊,好啊!”谢明溪拍着手道,“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门呢?” “你既然已经开始读书了,自然要等休沐才能够出门啊。” 谢明溪的脸瞬间垮下来,谢知微看着忍不住笑了,“溪哥儿这么快就不想让姐姐成为满京城最幸福的姐姐了吗?” “当然不会,我一定要好好读书,让所有的姐姐们都羡慕姐姐。” “嗯,姐姐好期待。”谢知微摩挲着弟弟的发顶,问道,“今日有没有好好喝药?” “好好喝了,不信你问竹娘。” 莲娘和秋痕被卖掉后,袁氏重新给谢明溪挑了奶娘和丫鬟。 竹娘年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缎掐牙褙子,一条藕荷色绫裙,方脸,头发在脑后绾成髻,插一根银鎏金錾花扁方,看着朴实本分,谢知微瞧了她一眼,见其眸色纯正,也放下心来。 “大姑娘,五少爷今日喝药都没有喊苦呢。”竹娘笑道。 谢知微搂了弟弟一把,“那真是太好了,等用过膳,我们歇个午觉,姐姐再教你写字,好不好?” “好啊!”谢明溪把谢知微带回来的点心一样尝了一点,又捏了一块狮子糖塞到袁氏的口中,“母亲,好不好吃?姐姐给我买的。” 他嘚瑟得不得了。 “好吃!”袁氏看着姐弟俩,心里满是喜悦。 桌上的菜品全是谢知微喜欢吃的,席间,袁氏不停地给姐弟俩夹菜,一顿饭下来,她自己倒是没有吃多少。 扶云院其乐融融,春晖堂里,于嬷嬷正把外头听来的话说给老太太听,“二姑娘亲自从薛二姑娘的头上把那朱钗拔下来,当时好多姑娘都凑上去看了,上面确确有个‘崔‘字,吏部赵员外郎家的姑娘,徐御史家的姑娘,还有简翰林家的姑娘,都亲眼所见。如今外头都在传,当年先大太太的嫁妆怎么到了薛家去了。” 于嬷嬷虽然没有说,但冯氏也能够想象得到,还能怎么到薛家去?薛婉霜都说了,那朱钗是薛大姑娘给的。 “你从我那个首饰盒子里挑几样首饰,赶紧去一趟薛家。”冯氏气得浑身发抖,但此时,却不是她找谢知微算账的时候,“我的清姐儿还不知道在薛家受什么磋磨,她才肯把这朱钗拿出来送人。想以前,她最喜欢这件首饰了。” 冯氏说着这话,心都碎了,她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狼心狗肺的东西,谢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她母亲一点嫁妆,一天到晚惦记着不说,还闹到外头去,也不嫌丢了谢家的脸。” 于嬷嬷也跟着觉得气愤,“大姑娘真是个拎不清的。” “可不是!”冯氏催着,“多挑几样,不能让薛家把这气出到我的清姐儿身上了。这日子也过得太慢了些,这才过去一日。” 时间一到,她就要肖氏去把清姐儿接回来,薛家那对母女,豺狼虎豹一样,薛式篷是个靠不住的,自古以来,有后娘就有后爹,那一家子,会把她的清姐儿给吃了。 晌午刚刚过,薛婉清从地上直起身子,不到一天一夜,薛婉清脸上的红润已经褪尽,午后萧瑟的秋风从破旧的窗户吹进来,她顿时感觉到身上一阵恶寒。 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薛婉清连忙回头,外面的光线穿透进来,她的眼睛被刺得看不分明,还没来得及看清出来人,她的脸上便被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第35章 不甘 “薛婉清,你不要脸,你居然偷了崔大夫人的嫁妆,还送给我,害得我丢脸!”薛婉霜气得直哭。 薛婉清站起身来,她看着眼前的少女,她还从来没有被人打过耳光,这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已经领教过庞氏的厉害,这一巴掌,薛婉清早就还回去了。 她也是现在才知道,一个手掌中馈的妇人有多厉害,她的手上分明有一支娘子军。 也难怪,贾宝玉会说,成亲了的女人都是死鱼眼珠子,那些婆子媳妇们一个个凶神恶煞,一副要把人吃了的样子,薛婉清也很害怕。 她怕死在庞氏手里,庞氏给她报个暴毙,她冤死都不会有人知道。 封建礼教是吃人的制度,这话也没错。 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都是狗屁,所谓的法律就是用来维护统治阶级的工具。 不过,这样也好,总有一天,她要站在这金字塔的顶端,俯瞰众生,让今日欺负过她,打压过她的人,统统跪下来向她求饶。 “二妹妹,发生了什么事?”薛婉清捂着火辣辣地疼的脸,隐藏住了眼中的仇恨与杀意,冷静地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我发生了什么,我问你,你送我的那个红翡做的三朵花是哪里来的?” “是我外祖母送给我的。” “你外祖母?”薛婉霜气笑了,她早就相信谢知微说的话,相信一定是冯氏把崔氏的嫁妆昧下了,也胆大包天地把崔氏的嫁妆给薛婉清。 薛婉清为了讨好自己,把那朱花送给了自己,害得自己在满京城的贵女面前丢人。 她可是打听过了,当日在珠翠阁买首饰的夫人姑娘们可不少。 “你蠢到家了吗?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你外祖母有几斤几两?哼,谁不知道永昌伯府穷得都在当祭器了,当年你外祖母嫁到谢家,那嫁妆,艾玛,寒酸得都没眼睛看,那朱花是你外祖母能拿得出来的?真不要脸,霸占儿媳妇的嫁妆,这种事也只有你外祖母才做的出来。” 薛婉清不觉得这有什么,《掌上珠》上也说过冯氏占了崔氏的嫁妆,还拿了一半出来给薛婉清当嫁妆。 她只是不知道,原来这朱花竟然也是嫁妆之一。 自古以来,能者居之,谢知微自己守不住崔氏的嫁妆,又能怪谁呢? 薛婉霜越说越气,“你们自己丢人也就算了,居然把我牵扯上。” 想到这件事,在外头还不知道被人怎么传,肯定会有人说她眼皮子浅,帮着薛婉清销账,薛家自己也穷,才会没钱,拿别人母亲的嫁妆戴,薛婉霜眼泪都出来了,扬起手,狠狠地一耳光扇在了薛婉清的左脸上,方才觉得解气,提起裙子转身跑了出去。 真是一刻都不想和薛婉清在一个屋檐下待了。 看着薛婉霜的背影在门口消失,薛婉清的眼神渐渐地冰冷,她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翠香,你说,同样是没娘的孩子,大表姐怎么就那么幸运呢?” 谢知微有个好继母,外祖母对她也那么仁慈,谢家上上下下把她当宝贝一样,而她呢?薛婉清捂着脸,她什么都没有,但很快,她就会拥有一切。 翠香浑身打了个颤,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家姑娘,见她的脸被一片阴影笼罩,笑得非常诡异。 “翠香,你去见一下我父亲,就说,我能帮他谋个实缺,让薛家重新进入权力的圈子。” 翠香在想,自家姑娘这是疯了吧? “若大老爷不相信呢?”翠香自己也不信。 大老爷是薛婉清的父亲薛式篷。宁远伯府的爵位三世而终,能不能传到薛式篷的身上,就全看皇帝的心情了。 “他若是不信,那薛家的命数就尽了,我就没办法了。”薛婉清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悲天悯地的笑。 她又不是神,连神都左右不了人的意志,更何况是她。若非这个封建世道,女子在家从父,薛家是死是活又与她何干? 谢家再好,她这次也算是看透了,冯氏虽然疼她,但她毕竟不姓谢。她既然要和谢知微打擂台,就必然不能靠谢家,谢家不是她的主场,她们之间的战场在朝堂。 谢知微,既然你容不下我,我当然也容不下你,天,既生薛,又何生谢? 薛式篷一共八房小妾。薛婉清的生母谢氏当年说是病死的,其实是被薛式篷气死的,死之前,她一把火,把自己住的院子给烧了,冲天的火光中,她吊死在屋梁上,临死前,睁着一双眼睛,似乎在控诉薛式篷,那模样吓人极了。 谢氏死后,薛式篷吓得几夜都没有合眼,恨死了谢氏,跟他那些狐朋狗友们说,打一辈子光棍都不要娶谢家的姑娘。 幸好,谢家上一辈就只有谢氏一个姑娘。 薛式篷喝得酒醉熏天从外面回来,他的第三房小妾打听好了消息,在垂花门前守着,单等薛式篷一进门,就把他拉回房间。 庞氏与谢氏不同,庞氏自己生了一儿一女后,对薛式篷就没那么上心了,也不管他晚上睡在谁的屋子里。 庞氏极有手段,这么多年了,薛式篷跟前,连带上薛婉清,也就三个嫡出,愣是没让这些小妾们下个鹌鹑蛋出来。 “你,你,你是谁?”薛式篷喝得醉醺醺的,看着翠香面生,斜眼觑了半天也没认出是谁来。 “爷,管她是谁呢,妾身等您好久了,跟妾身回房里去。妾身那儿啊,得了一样好东西,等着给爷品品,看好不好?” 眼看薛式篷就要被小妾拖走了,翠香也急了,“大老爷,奴婢是大姑娘跟前的,大姑娘令奴婢传话,说大姑娘得了个消息,能为大老爷谋个实缺。” “实缺?”薛式篷一激灵,醒了,瞅着翠香又看了两眼,貌似家里没这个人,“你才说大姑娘,哪个大姑娘?” “大姑娘,一直养在谢家的大姑娘。”翠香不由得为自家姑娘感到悲哀,亲爹都记不起大姑娘来了。 若这话是薛婉霜说的,薛式篷不会信,谁让是薛婉清说的呢?他这个大女儿一直养在谢家,谢家虽然讨人嫌得很,但谢家是真有本事,曾经的谢、崔、海、卢四家连皇帝都忌惮。 谁让这四家相互联姻,同气连枝,几成一脉。 “走,大姑娘在哪,你带我去!”薛式篷到底还知道轻重,一把推开第三房小妾,迈着歪歪扭扭的步子,在翠香的带领下,朝祠堂走去了。 第36章 陆偃 再过三天,那个人会从外地回来,他会中钩吻之毒,若是父亲能够临时搭救那人一把,那人一定会铭记在心,只要入了那人的眼,薛家还愁不能起复? 若有那人在皇上跟前说一嘴,宁远伯府的爵位,便可再延续一代。 而自己,成为了伯府的女儿,身份地位岂不比现在要高出一筹? 谢知微能够在谢家混得风生水起,她曾经站在时间长河的最末端,见识过最璀璨的文明和科技,受过现代高等教育,她还能输给谢知微? 总有一天,她要看着谢知微成为阶下囚,看到谢家和薛家在她的手中灭亡! “父亲!”看到薛式篷来,薛婉清忙迎上来给薛式篷行礼。 “礼就免了,我知道你在谢家礼学得好,不过咱们宁远伯府很快就不是勋贵了,要这么多礼做什么?”薛式大剌剌地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偏过头往向正北面的那些牌位,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父亲,只要有我在,宁远伯府的爵位断不掉。只要父亲肯定听我的,很快,父亲就可以是伯府世子了。”薛婉清也在一旁坐下,她手里端着一杯冷茶,没有喝的意思,就这么转着圈儿。 “哦,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薛婉清挑眉朝薛式篷看了一眼,“若我帮了父亲,父亲又该如何待我?” “你是我女儿,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看着薛婉清眼中似笑非笑的神情,薛式篷将后边要说的话咽下去了,很快拐弯道,“我待你还不够好吗?” 看来,她这个父亲还不算太蠢,如此甚好。 薛婉清冷笑道,“父亲,我现在身在何处?” 薛式篷明白了,“是谁让你跪祠堂的?” “我与谢家大表姐起了争执,外祖母把我送回薛家,大太太就让我跪祠堂。”薛婉清也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和皇权对抗的力量,她跪三日祠堂是在皇后那里过了明路的,这个亏,只能自己吃,“这三日祠堂我会安安分分地跪完,不过,不能再有下次了。” “那是当然,你是我女儿,除了我,谁也不能罚你。清儿,你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回谢家了吧?” “多谢父亲!”薛婉清起身敷衍地福了福身,“我若帮父亲当上了世子,父亲须得好好护着我,不许别人欺负我。” 这是第一步,她也暂时只会提这个要求。等到父亲真的当上了世子,以后就该父亲来求着她了,那时候,她才算真正有分量。 薛婉清明白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 “只要有父亲在,这个家里,不会有任何人欺负你。当年我就反对你去谢家,你看,父亲顾虑的不是没有道理吧?你跟谢家的丫头闹矛盾,谢家就只会护着谢家的丫头,谁会把你当回事呢?咱们这个家里,也是你祖母说了算,你平日,多去巴结巴结你祖母,你这么聪明,你祖母会喜欢你的。” 这一点,薛婉清不担心,只要她给父亲把爵位继承到了,她还怕祖母不把她供起来? “父亲,您可知道陆偃这个人?” 薛式篷狠狠地咽了咽口水,他格外震惊地瞪着薛婉清,“你,你,你认识掌印使陆大人?” 阖宫内侍中,也唯有掌印使陆偃这个内臣,和那些外大臣一样,被人尊称一声“大人”。连他的前任和干爹,陆淮中也没有他这份殊荣。 满朝上下,提起陆偃,没有人不胆战心惊,惶惶不安。 “我不认识陆大人,不过,我算出陆大人最近有一劫,若父亲能够救陆大人一命的话,父亲还愁区区一个宁远伯的爵位吗?” 这话是真的。 陆偃十四岁便当上了秉笔太监,他聪颖无双,一手字无人出其右,做事妥当,简在帝心,权势滔天。 今年不过十七岁,便更上一层楼,成为了有史以来,大雍朝最年轻的掌印太监。皇帝为了他,将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职位更名为掌印使,命陆偃一人身兼批红和用印两职,督东厂,可谓信任异常。 若能得陆偃一句话,别说承爵了,宁远伯府变成宁远侯府都有可能。 薛式篷只觉得,人生三十多年,也该他时来运转了。 “好女儿,你肚子饿了吧,想吃什么?父亲让厨房给你做。” “父亲,我想吃百味羹,煎鹌子,鸡鼋鱼、蒸软羊、盘兔、乳炊羊……”薛婉清一口气报了十来个菜名,听得薛式篷眼睛都瞪直了,他正要反对,看到女儿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忙清醒过来,猛地一拍大腿,“父亲这就让厨房给你做!” 庞氏的正院里,薛婉霜正趴在母亲的怀里哭得死去活来,“女儿不想活了,女儿还有什么脸出门?呜呜呜,娘,您一定要给我出气啊!” 庞氏恨得牙痒痒,她这个继女,说是在谢家养了这么大,跟着冯氏那等眼皮子浅的人,又能养出个什么好样儿来? “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不会就这么放过去。娘一定会给你主持公道!” 正说着,庞氏身边的闫嬷嬷进来了,她将屋里人都挥退了,方才开口,“大太太,方才听人说,大老爷回来了,去了祠堂看望大姑娘,出来后就去了厨房,吩咐厨房做十多样好菜,说是大姑娘这几日在祠堂受了委屈,要给大姑娘好好补补。” 薛婉霜听得都呆了,她忘了哭了。 庞氏也是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她看看外面,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里,日头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她也没有睡着,这应不是在梦里。 “你说什么?” 闫嬷嬷沉思片刻,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若非亲耳听见,亲眼看到,她自己也是不信的。 “奴婢刚刚从厨房过来,厨房里确确是得到了大老爷的话,在准备着。”说着,闫嬷嬷把那几样菜名一一报了。 庞氏气得笑了,“鸡鼋鱼、蒸软羊、盘兔……好大的口气,老太太还活着呢,她这是要把老太太气死?薛家还有钱吃这些?大老爷是晕头了吧?” “娘,你看大姐姐,她也太不把娘放在眼里了。” 庞氏拍了拍女儿,“稍安勿躁,且看她想做什么?” 今日,是大老爷亲自去厨房吩咐,她不可贸然跑去反对,惹得大老爷不快,老太太也会不高兴。唯有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才好应对,并一击而中。 第37章 家规 于嬷嬷得了冯氏的命令,还没有走出门,便看到老太爷背着手从外面进来,谢知微陪在老太爷的身边,笑着道,“祖父,孙女配的药膳方子,可还妥当?” 谢眺越来越喜欢这个孙女了,他摸着胡须,点点头,“嗯,我今日一早把你开的药膳方子拿去给太医瞧过了,太医说好,还问那药膳方子能否让他开给皇上用?” 谢知微没想到,还有这等效果,这真是好事啊,她摇摇头,“祖父,那药膳方子是孙女儿专门针对祖父的身体开的,虽然对皇上的身体或许有一定的效用,但若想要最大的效用,孙女还需为皇上把脉诊过之后才行。” “想必,那药膳方子对皇上的身体的确有调理之用,不过,事关龙体,祖父还没有老糊涂,并没有答应。” 谢知微知道祖父一向行事非常谨慎,也并不担心,但好话还是要多说,由衷地赞道,“姜还是老的辣!” 谢知微很没有底线地捧了一句,谢眺乐得笑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到了于嬷嬷。 于嬷嬷正要往一边躲的脚不得不收了回来,上前来请安。 谢知微笑道,“于嬷嬷这是怎么了?看到我和祖父就躲,莫非有什么事不能让祖母知道?” 谢眺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威严的目光压向了于嬷嬷。 于嬷嬷讪讪一笑,“回大姑娘的话,奴婢是瞧着大姑娘和老太爷说笑正欢喜,怕奴婢这副蠢样冲撞了大姑娘。” “我哪一日不见你三两次,也没说吃不下饭过。瞧嬷嬷换了出门的衣服,这是要去哪儿呢?” 于嬷嬷心知不妙,只知道万万不能承认,“这一身褂子是才新做的,今日上了身,正好就遇到了大姑娘。天色已晚,奴婢还要服侍老太太,也没有要出门办的差事。” 于嬷嬷缩着脖子,连头也不敢抬。 谢知微冷笑一声,看向她身后跟着的宋喜福家的。 这媳妇子手里拎着一个小叶紫檀提盒,已是战战兢兢,两腿发软,偏偏谢知微笑问,“宋妈妈,这么晚了,是给谁送饭呢?咱家可从没有要送饭的人呢。” 谢知微朝紫陌使了个眼色,紫陌忙上前,去拿宋喜福家手里的提盒,宋喜福家的如何愿意给,双手抱在怀里,说什么都不松手。 两人你拉我扯一番,紫陌用足了劲,她眼看要抢过来了,突然一松手,宋喜福家的用力过猛,回劲儿太大,一仰身倒在地上,提盒散了一地。 一阵珠光宝气闪现出来,只见原本用来装碗碟杯盘的提盒中,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首饰,其中几块寿山石格外醒目,滚落在地上,摔缺了好几块。 “咦,这红玉不是大太太的嫁妆单子里的物什吗?还有这寿山石,老太爷,姑娘,莫非这两人是要把大太太的嫁妆拿出去换钱?”紫陌连忙捡起了寿山石,递给谢知微,“姑娘,请看!” 谢知微朝老太爷看去,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祖父幼而徇齐,长而敦敏,为官多年,朝廷跌宕都没有对谢家有何影响,有些事,不必她说,祖父便能一叶落而知秋至。 老太爷朝谢知微看了一眼,见这孙女儿低着头,虽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倒也没有畏畏缩缩不像个样子,反而磊落大方,心里头的气倒也没那么多。 “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吧!”谢眺摆摆手,走到了那满地的珠宝跟前,满腔的怒火如炽。 “是。”谢知微福了福身,领着紫陌离去。 “来人,给我把这两个监守自盗的刁奴压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谢知微的脚步加快了一点,她心里很是忐忑,今日,她就是打听到了冯氏要把母亲的一些玉石拿去给薛家送礼,才会故意说要陪祖父走两步,方才带着祖父刚好逢上了于嬷嬷。 她已经接连两次都在算计祖父了。 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法子。 母亲的嫁妆,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拿回来,那是母亲的遗物,若落在了冯氏和薛婉清的手里,她怕母亲在天之灵都不安。 祖父若能理解便好,不能理解,她也只好踩在谢家的门楣上去达成这件事。 谢眺这些年遇到多少事,还从未有什么令他如此愤怒过。 又是崔氏的嫁妆,他这个老妻,是越老越糊涂了吗?谢家的门楣都要被她玷污了。 春晖堂里,冯氏正焦心地等着,想到薛婉清在薛家可能会受的各种虐待,冯氏一面将谢知微往死里恨,一面恨不得自己亲自去一趟薛家,陪着薛婉清跪完祠堂后,再把薛婉清接回来。 “老太爷来了!”打帘笼的丫鬟在外面说了一声,冯氏惊得连忙起身。 谢眺已经大踏步地进来了,他穿一身石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腰带,侧面挂着一个葫芦型荷包,衣衫素雅,器宇轩昂,却又气质温雅,出尘脱俗,行走间,便在诠释“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七个字。 冯氏当年,便是看谢眺这样看呆了,时光似乎并没有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不过将他打磨得越发温润尔雅。 谢眺抬起眼皮子,眸中的精光如箭一般,直击冯氏的心脏,冯氏只觉得心头一痛,捂住胸口,连呼吸都困难了。 谢眺在罗汉床上坐下,屋子里的丫鬟快手快脚底给他上了一盏茶,谢眺慢条斯理地端起红地白竹盖碗,用碗盖轻轻地拨动着茶叶,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 “阿满,家里的钱不够花吗?” 冯氏深吸一口气,这些年,她主持中馈,谢家的钱,她半点都不敢沾,哪怕她日常担心,谢家将来还是要继子继承,她也不敢碰府中中馈的份。 “够了!”冯氏声音沙哑。 冯家当年给她陪嫁的嫁妆如何够?她那点身价,如何担得起谢家主母的身份?听说卢氏当年的陪嫁与崔氏有得一拼,她越发自惭形秽。 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用崔氏的嫁妆填补一些亏空,用崔氏的嫁妆生钱,让她让出来,简直是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够用就好!” 冯氏浑身都在打颤,她艰难地转过身,朝着谢眺陪了个笑脸,“老太爷……” 谢眺没等她开口,“你进谢家的门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吧?你当知道谢家的规矩,谢家里,现在我们头上没有老人了,但崔家还有世伯在,历来谢家的不肖子孙,其他三家的长辈都是可以帮着教训的。” “是,老太爷,妾身知道了。”冯氏闭了闭眼,无论如何她心里是不甘心的。 她当年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便动了心。 “于嬷嬷和宋妈妈是跟了妾身多年的老人了,老太爷,看在妾身这些年为了谢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求老太爷饶她二人这一次。” 说起来,两人都是在为冯氏自己背过。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若想我饶了她们,动用儿媳妇嫁妆这件事,就要落到你的头上,你且看看,我敢不敢休了你?”谢眺将红地白竹盖碗往桌上轻轻一放,挑眉朝冯氏看了一眼。 冯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谢家历来没有挪用儿媳妇嫁妆的婆母。 第38章 闺学 头一天晚上,肖氏便派人来说了,今日开始,闺学又要开学了。 回家省亲的女夫子林先生回来了。 谢知微重生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去闺学。昨日夜里,谢知微检查了夫子放假前布置的作业,无一不妥,才放心地睡下。 谢知微早起了半个时辰,起床梳洗后,她便去了扶云院,弟弟已经等着了,姐弟二人一起用过早膳,谢知微便给弟弟布置了今日的功课。 “你好好儿把昨天姐姐教你的那一段背会,把字义都理解清楚,再写十张临帖,回来我要检查的。” “哦,知道了!”谢明溪耷拉着脑袋,姐姐今天要去上闺学了,不能陪他读书了。 “要是背得好,字义也都能说明白,字也写得好,是有奖励的!” 谢知微揉揉弟弟的发顶,小家伙果然一下子就精神了,“有什么奖励?” “当然是我亲手窨制的花茶,你想不想喝?” “想!” “那好,你做完功课后,我允许你去帮我摘一些可以食用的菊花,等我上完课回来,我就教你如何窨制花茶,怎么样?” 这是多么有意义的活动啊,居然能够给姐姐当小帮手了,谢明溪激动不已,再三保证,“我一定好好读书。” 谢知微走后,袁氏从听事堂回来,便看到谢明溪趴在桌上,正在认真地临帖,坐姿端正,握笔的姿势也很好看,一笔一划写得非常认真。 临完一张后,袁氏接过来,见每一笔都很工整,她惊讶不已,溪哥儿居然这么上进了? 田嬷嬷见此,也觉得好笑,等袁氏从里面出来,才小声地说,“大姑娘说,这本字帖当年是崔家的老太爷亲手写给大姑娘用来启蒙的,若五少爷写的好了,将来大姑娘去求催老太爷,让五少爷能够进崔家的家学里读书。” “湄湄真这么说?”袁氏震惊不已。 崔家的家学声名显赫,盖因但凡有人参加春闱都会杏榜题名,百年无人落空。 “大太太何必担心,无路如何,五少爷都是大姑娘血脉相连的弟弟,比起二房三房,总归是要亲一些。” “这话说得是,大姑娘一向都很聪明,这点子道理,她比谁都看得分明。”袁氏突然想起昨日给谢知微的银票似乎少了些,她道,“你说,我该送点什么给湄湄才好?虽说湄湄对溪哥儿好是应该的,可天底下哪里这么多应该?” “大太太,据奴婢冷眼看着,大姑娘想必是在谋点什么,若是奴婢没有看错,大姑娘应是想把先大太太的嫁妆拿到手。姑娘家手里没点来头,买点什么都束手束脚,不若依奴婢的,大太太在京城里挑一家铺子,送给姑娘,姑娘买什么就不缺银子了。” 这话说到了袁氏的心坎上了,她也觉得挺好,便让田嬷嬷把她的铺子单子拿过来,左右权衡,既要地段好能来钱,又要铺子不大,免得拿出来太打眼,湄湄不要,还要离家不远,湄湄能时常去看看,最关键的是女儿家能过问的生意。 这就颇有点难度了。 挑来选去,选了一家清乐茶坊,袁氏问道,“铺子门面不大,一个月一百来两银子的进项,不多也不少,平日里我也能贴补一些,老张头父子俩人又本分,进货的渠道我也能盯着些,湄湄那么聪明,对茶叶所知也多,崔家又在南边种了好几千亩茶叶,这铺子,你瞧,给湄湄如何?” 田嬷嬷瞅了一眼,“且看大姑娘怎么说?” “也是,等她晚些时候回来了,我再找机会跟她说说。”袁氏又开始愁了,不知道该如何与谢知微开这个口,万一她觉得自己有所图,怎么办? 谢知微并不知道自己很快就又有进项了,她穿过夹巷,才走到正堂的后面,便遇到了谢知慧,二人一起前往闺学。 闺学设在春晖堂北面的丛绿堂,之所以选这么个处所,之前是为了就近薛婉清,不让她多走路。如此一来,住在谢家东路的几房姑娘们就不得不走远路。 春寒料峭,夏日暑热,秋风萧瑟,冬雪纷飞,都是免不了的苦。 穿过正堂,从小花园东面的门进去,便看到一带粉垣,一从芭蕉,一片修竹,数盈房舍掩映其中,入门曲折游廊,阶下石子铺成甬路,三间房舍两明一暗,宽敞明亮,里面摆着桌椅板凳,迎面便是书香墨气。 谢知微已经有十多年不曾来过这里了,这也是她前世幼时待得最多的地方,在这里读书、习字、弹琴、学画。 谢家的女儿们年满六岁便需入闺学,请的多是一些女大家教授琴棋书画,每旬都要和男子一样接受老太爷的考校,学得不好,也要受罚。 谢知微一向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她的左边靠窗坐着谢知倩。 谢知倩穿了一件粉红底玉兰雀鸟锦对襟褙子,一头鸦青色的头发挽了个纂儿,戴着一个金银杏珠花,看起来娇俏明艳。 谢知倩一面与谢知莹说着话,一面眼睛不停地往谢知微二人这边瞥。 “大姐姐,后边的梨都熟透了,你们不去后边看看?方才我和四妹摘了两个梨,吃起来香甜可口,汁水直流。”谢知倩道。 “大姐姐,我们去吧!”谢知慧一听后院的梨熟了,她最喜欢吃梨了,忙拉了谢知微要去摘,“大姐姐,这季节,秋梨炖冰糖润肺滋阴,最好不过了。” 谢知微想到弟弟病了这一场,她也的确要给弟弟换个滋补的方子,倒是忘了丛绿堂后院种了两棵梨树,当年种下梨树的人大约只想着赏花,而没想到,光阴荏苒,如今梨树结的果子也能荫蔽后人。 离上课还有一刻钟,姐妹俩让丫鬟将书箱放下,手牵手一起去后院摘梨,随行的丫鬟们忙拿来了小篮子。 梨树约人高,伸出十来根枝丫,硕大的水灵灵的金黄色的梨儿密密匝匝地把枝干都压弯了。 谢知微雀跃欢喜,忙冲上前去,抬手就握住了最大的一只梨,轻轻一摘,蒂从树干上分离,沉甸甸的梨便落在了她的手上。 谢知微摘了五个梨,谢知慧喜欢吃梨,一口气摘了十来个,吩咐丫鬟们将两人摘的梨都送回院子里去。 “大姐姐,先生布置的作业你都写完了吧?”回学堂的路上,谢知慧才想起来问道。 “嗯,你呢?” “写完了,三百张大字呢,我早就写完了。” 第39章 字画 谢家家规,丫鬟和小厮都不允许进学堂,因此,每天早上丫鬟们把书箱提到桌子上后,就赶紧出去,不敢在学堂里多逗留。 林先生已经在桌前坐下了,她正在翻一本字帖,应是新得的,看得很专注。 林先生是教谢家姑娘书画的女夫子,师承其姐姐林碧成,林碧成乃是大雍出了名的书画女大家。林碧成十六岁自梳时,她说她把自己嫁给了书画,从此游历四方,走到何处,就拓下碑林字帖,潜心钻研,自成一体,提起林碧成,连谢眺都要赞赏一二。 林先生的字,已有其姐的风骨,尤其是她的画自然流畅,用笔简练,色彩明朗,特别是人物画,笔墨线条细腻,笔势圆转,而衣服飘举,好似清风拂衣一般,功底极深。 看到谢知微和谢知慧两人进来,学堂一下子就没有了声音,几道目光都落在二人的身上。 谢知微从书箱里拿出笔墨纸砚还有这才林先生会检查的功课,谢知慧在她身后的位置,只听见她“啊”了一声,连林先生都惊动了,朝她看过来。 谢知微扭头,看到谢知慧的书箱里,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泼了一杯茶,一片狼藉。 谢知微四下里扫了一眼,见谢知倩的唇角一勾,露出一抹得色,便知道,谢知慧的书箱怕是被人动了手脚。 谢知微眉头皱起,都是谢家的姐妹,据她所知,谢知慧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谢知倩的事,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略一思忖,谢知微也知道了谢知倩的心思,今日开学第一天,又逢休沐日,祖父一定会过来查看一二,主要也看看一个月的时间,她们这些姑娘们到底有没有把先生布置的作业放在心上。 果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林先生看到老太爷来,连忙站起了身,上前行礼。 老太爷客气地道,“林先生,您是教导谢家姑娘们的先生,请别客气,我来旁听一下,顺便也看看,这一个月,她们这些当学生的有没有好好完成先生布置的作业,是不是尽在闺阁中淘气?” 林先生当然不敢拒绝,两个婆子进来后在北面的窗户前放了一把椅子,和往常一样,谢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几位姑娘,把你们的作业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林先生不敢耽误老太爷的时间,她走到窗边第一个位置,谢知倩已经把作业摆放好了,厚厚一沓字帖,几张水墨画,林先生翻看之后,点头道,“三姑娘的字有所进步,只是笔力略显不足,收笔之时,用力过猛,显得有些刻意。” “四姑娘这次的进步很大,已经很不错了!” “大姑娘的字已经小有所成,很不错,这张《蜻蜓豆荚图》线条清晰,用墨浓淡得宜,意境不错。” 谢眺听说后,打了个手势,让婆子将谢知微的字画拿过去给他看。 林先生已经很不高兴了,她看到谢知慧的桌上一堆水淋淋的纸,纸上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不由得厉声问道,“二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谢知倩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娇俏的声音道,“二姐姐,你果然没有做功课吗?我前日还提醒你,先生要回来了,闺学马上就要开了,叫你不要和大姐姐一起出去玩,你偏不听。” 林先生一听这话,便明白怎么回事了,她不由得很失望,“二姑娘,我布置的作业,一天写十张字,六天一副画作,已经很少了。你若是有心,每天坚持写,这个任务量根本不大,你不但没有认真完成,还想通过这种方式蒙混过关?” 所谓这种方式,便是故意将茶汤泼在纸上,假装是字与画作被毁掉,想骗先生说作业已经做了,只不过不小心被毁掉了? 谢知慧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明明认真写了的,她每一笔都写的非常认真,就想有朝一日能够稍微赶上大姐姐一点。 早起的时候,她还清点了一遍,每一张字和画都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谢知慧低着头,两手绞着帕子,她很想说,她认认真真做过了,但看到眼下这一幕,她的性格不允许她说任何拿不出证据的话来。 “林先生,二妹妹的字和画都是认认真真完成的,只不过不小心弄污了。”谢知微忍不住道。 林先生转过身,看向谢知微,“大姑娘,你亲眼看到二姑娘写的吗?画作也是你亲眼看到她画过了的?” 谢知微朝谢知慧看了一眼,她这才明白,为何谢知慧一个字都不愿为自己辩解了。 “大姐姐,你的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我们都赶不上你。二姐姐一直都说你很厉害,要不是二姐姐老想和你一起玩的话,二姐姐一定能好好完成作业。”谢知倩的唇角微微勾起,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喜悦,她的计划成功了,不但让谢知慧有苦难言,还能把谢知微也拉下水。 祖父最不喜欢品行不良的人,正好这件事可以让祖父看到,大姐姐这个人是多么阴险狡诈。 自己偷偷地学,拉着妹妹们玩,想毁了妹妹们的学业。 谢眺将谢知微的字与画放在桌上,他站起身走了过来,朝谢知慧的桌上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谢知慧百口莫辩,若她为自己辩解,她拿不出任何证据,就算拿出来了,一个人不能保护自己,在祖父面前同样显得懦弱无能。 谢知微深知这个道理,她深深地看了谢知倩一眼后,方道,“林先生,学生想请教,您让学生一天写十张字的目的是什么?” 林先生也没想到谢知微会问出这样的话来,有些好奇,“自然是为了提升你们的字。” “一个月,三百张字,若认真写,必然会有很大的进步,我有办法证明二妹妹这一个月来,的确是认真写过了。” “哦,那你如何证明?” 谢知微招手让婆子们过来,将桌上的狼藉收拾干净,再将自己的一套笔墨纸砚放到谢知慧的桌上,道,“二妹妹,林先生这次布置的是哪些字?既然你认真写过了,你应当记得住,只要你一字不落地写出来了,便可以证明,你的确认真写过了。” 谢知慧眼睛一亮,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谢知微,轻轻一笑,她就知道,大姐姐比她聪明,没有任何人,可以让大姐姐处于无还手之力的境地。 谢知慧忙拿起一支毛笔,在砚台上沾上墨,一手抚平了澄心纸,深吸一口气,气定神闲,开始默起来。 第40章 不安 这些字的确是谢知慧写过多遍,她非常熟练,运笔也很娴熟,一笔一划一丝不苟,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对这些字胸有成竹,且有着很大的长进。 林先生让谢家的姑娘们一天写十张字,每张字都只写一个字,也就是说每天只写十个字,三十天便是三百个字,谢知慧写了几个字,人便如入定一般,感觉不到周围人的存在了,她的字遒劲有力,力透字背,与她的性格一般,刚正不阿,如银钩铁画,看得令谢眺不住地点头。 写了一张纸后,谢知慧正要铺纸继续,林先生却抬手喊停,“二姑娘,你不用写了,我已经相信你了。不过,我刚才冤枉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为自己申辩?” 谢知慧看了一眼祖父,抿了抿唇,“无论什么缘故,我拿不出作业来就是拿不出来,先生相信我是先生的事,我没有拿出作业,就是我的错,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申辩的。” “微姐儿,你怎么说?”谢眺看到谢知微一双明眸,问道。 “祖父,孙女觉得二妹妹言之有理,不过,在面对阴谋诡计的时候,我们若是一味地直面以对,不懂得躲闪还击,令自己陷入危险境地,也不可取。君子,当出污泥而不染,亦当明机巧而不用。” 林先生若有所思地看向谢知微,小小年纪,世事洞明到这般境地,这是令人惊讶。 谢眺点点头,对谢知慧道,“你大姐姐的话,你都明白了吗?” “孙女明白了!”谢知慧到底年幼,抹了一把眼泪,泪汪汪地回答。 谢眺倒也没有再批评谢知慧,反而道,“你性情耿直,深肖我,这没什么不好,但也要记住你大姐姐的话,无端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亦不可取!” 这也是对谢知慧的褒奖了,谢知慧含泪而笑,朝谢知微行了个礼,“多谢大姐姐!” “二妹妹不必客气,你我一府姐妹,血脉相连,原本就该守望相助,只是不该在府中相助。” 因为对付的也是一府的姐妹。 谢知微朝谢知倩深深看了一眼,神色冷淡。 谢知倩双拳紧握,警觉地看向谢眺。 谢眺淡淡地扫过她一眼,与林先生叮嘱两句,无非是传道受业解惑,一定要严厉,方能有成效,若姑娘们有违逆之处,当早早告知自己云云。 谢眺离开后,课堂又回到了往常的秩序,没有人提谢知慧的字画到底是谁污的,但谢知微知道,不管是老太爷亦或是林先生,他们想知道,极容易知道,连自己都知道了,他们能不知道吗? 对这个妹妹,谢知微一向不放在心上,钱氏那样的蠢货,又能养出什么好儿女来? 半天的课上完后,谢知慧和大姐姐一起离开。 谢知倩一个人和丫鬟一起回三房去,看着走在前面的姐妹俩,她恨不得扑上去把她们都撕成碎片。一直到下课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在所有人的眼里就跟跳梁小丑一般。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一盏茶泼在谢知慧的书箱里,把她的字画全部都污了,却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的。 丫鬟荔露一路提心吊胆,今日的事被老太爷知道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太太和姑娘肯定会把她推出去,她还能有什么好后果? “姑娘,老太爷会如何处罚姑娘?”荔露忍不住问道。 谢知倩不耐烦地道,“祖父怎么会知道?你想多了吧?” 每日晨昏定省,谢知倩一直跟在谢知微两姐妹的身后,看着她们进了春晖堂,她也无奈地迈着步子跨了进去。 春晖堂里,各房的人都到了,但人人都没有说话,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三姐妹身上,看着她们不紧不慢地行礼,齐齐地起身。 “给祖母请安!” 冯氏的目光先落在谢知微的身上,看着她瑰丽芳华的一张脸,心头一阵烦闷。 她昨晚,又是一夜没睡,但看这个继孙女儿,倒是睡得很香。 长房占了多少好处?当年卢氏的嫁妆一件都不曾拿出来,如今还捏在老太爷的手里打点,听说所有的收益全部都存起来了,一分都不曾动用。 崔氏的嫁妆,她就稍微用了那么一点,老太爷恨不得吃了她,谢知微这么小年纪,也算计得这般清楚。 冯氏思量着,她得找个什么机会让谢知微知道点厉害,让她知道长幼尊卑四个字该怎么写!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微姐儿,你十岁了,翻过年去,就十一岁了。你生母崔氏留下来的嫁妆,我寻思着也该交一些到你手上,你该学着自己打点一番了。你小姑娘家家的,我也不好把些田庄铺子之类的给你,你年纪小,不懂得经营,就先把一些首饰布料给你先管着。其余的,等你长大了,再慢慢交给你。” 横竖,首饰之类的,冯氏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拿出来用,这些个死物留着还是个祸害。 冯氏歪在罗汉床上,笑眯眯地,手上端着一个黄地绿彩园地戏婴茶碗,另一只手捏着碗盖轻轻地拨弄着里面的茶叶,微垂眸,看上去闲适恬淡,似乎在说今日天气如何云云。 旁人却不是这么想,均是震惊不已,谁也没有料到,冯氏居然会主动提起崔氏嫁妆的事。 谢家如今虽然在朝中为官的不多,谢眺身为九卿之一,也只是一个三品官。看上去,抛开谢家的传承,谢家在朝堂之上,在京中并不显名。可是,嫁进谢家的女人们都知道,谢家传承逾百年的底蕴到底有多丰厚。 但,公中的到底是公中的。谢家崇尚“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是以,嫁女儿的嫁妆非常丰厚,而儿子娶亲也好,还是居家过日子也罢,都崇尚一个“俭”字。 这些年,公中是遵循旧例,节俭不已。但老太太的屋里,春晖堂可不一样,一应的吃穿用度,彰显了“贵”与“荣”二字。 由此可见,老太太靠着崔氏的嫁妆,日子过得奢侈不说,贴补儿孙辈不说,每年往娘家贴补可不少。 虽然大家都明眼人看在眼里,但都是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 薛婉霜头上戴着“若木之花”的朱钗,在珠翠阁被谢知微逮了个正着,这事闹得不好看,京中已经传遍了。如今,老太太把崔氏嫁妆中的这些死物拿出来,想必也是想到,这些死物,不能用不说,还会惹不少腥臊。 众人的心思不已,有舍不得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有鄙夷不已,愤愤不平的。 老太太是真会打算,死物拿出来,那些能挣钱的产业捏在手里,暗中挣了多少,谁也不知道。哪怕查账,还能说收成不好,做一笔假账,将来要谢知微反过来贴补都有可能呢。 第46章 钩吻 而前世,她看到陆偃的时候,他形容枯槁,鹤发鸡皮。 谢知微后来才知道,陆偃是为寿康帝挡了一箭,箭上涂钩吻之毒。他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体内的毒没有清干净,形销骨立,不成人形,身体每况愈下,寿康帝依然要他陪侍左右,委以重任。 谢知微每每忍不住想,若非陆偃英年早逝,她或许不至于落到那般地步。 她至死也不曾想明白,陆偃为何对她那么好,死前,将手上的势力全部交给她,她才有了与萧恂谈判合作的资本。 才能在临死前报仇,不留遗憾。 萧恂的目光锁住谢知微,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头也充满了疑惑。 谢知微的指甲壳深深地扎进掌心里,刺痛传来,她才能勉强克制自己的情绪。 她本非慈善之辈,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便是护好家人,护佑友人,而陆偃,正是她想要保护的人之一。 萧恂缓缓靠近,谢知微抬起头朝他看去,虽然萧恂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竟然福至心灵,看懂了萧恂眼中未言之意。 只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和自己做这笔交易? 即便萧恂不提条件,她也会想办法保住陆偃,不让他遭受前世毒蚀之苦。 哪怕,她或许会因此而暴露在萧昶炫的眼前,也在所不惜。 她与萧昶炫本就有不死不休之仇。 陆偃被安置在次间的榻上,屋子里的气氛非常压抑,皇帝坐在一把官帽椅上,手边握着茶盏,压抑着火气,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这支箭分明是朝他射来的,若不是陆偃,此时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就是他了。 “楚易宁走到哪里了?还有多久?”寿康帝狂暴的声音传出来。 谢知微将弟弟推了推,让紫陌领着弟弟避到后院去。 萧恂递了个眼神给沐小王爷。 沐小王爷走了出来,站在门槛边上,看似漫不经心,问道,“谢大姑娘乃崔家的外孙女,崔家世代出名医,听闻谢大姑娘自幼饱读诗书,不知是否也略通岐黄之术?” “略通一二!” 一二,一向都是自谦之说。 皇帝在里面自然听到了,吃了一惊,“让谢大姑娘进来!” 不需要人传,沐小王爷侧身让了一下,谢知微进来了,行过礼后,皇帝问道,“你可看得出,陆公子中的是什么毒?” 虽然彼此的身份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既然皇帝依然想掩耳盗铃地隐瞒,谢知微也无所谓,微微一屈膝,“钩吻。” 伤者流了一路血,血气也蔓延了一路,身为医者,谢知微早就闻出了血气中夹杂的毒味。 “钩吻做何解?金青冰莲能否解这毒?” 皇上居然知道金青冰莲!谢知微的心头突了一下。 她不知道此时萧恂是什么表情,更不敢偷看,微垂眸,“萧老爷,若钻研《九章算术》,高手们均知,一道筹算题,可有多种解法。医道亦然,金青冰莲自然能解钩吻之毒,不过,钩吻之毒,并非只有金青冰莲一种解法。” 皇帝点点头,谢知微便明白,这是允许她为陆偃解毒了。 薛式篷在旁边急躁不安,他好不容易才搭上了陆偃这条线,据他女儿算来,陆偃这次虽然凶险,但最终还是能保住性命,再活个十来年没有问题。 这十来年,足以让薛家从陆偃那里谋算些好处了。 一旦陆偃被谢知微给治死了,薛式篷几乎不敢想象,好处肯定是没有了,搞不好还要受谢知微的牵连。 想到这里,薛式篷也顾不上了,张嘴就反对,“萧老爷,楚公子既然已经去请王大夫了,要不还是等等吧,谢大姑娘毕竟年幼,万一有个失手,陆公子恐会性命不保。” 谢知微淡淡地瞥了薛式篷一眼,不明白,什么时候薛式篷也有了伴驾的资格? 真是根搅屎棍子。 谢知微心中嫌弃,不得不上前道,“萧老爷,再晚上一盏茶功夫,毒素攻心,即便陆公子能够救回一条命,也会有损寿数,将来也只会是个废人。” “你有多大把握?”萧恂问道。 “八成!”谢知微想说十成,但她怕把话说得太满了,会遭受上天嫉妒,她自己无所谓,可陆偃不能出事。 “伯父,让谢大姑娘试试吧!” 寿康帝几乎没有多思考,便答应了。他不是信任谢知微,而是信萧恂,萧恂从不做无把握之事,恐怕上次在南书房,谢知微赢了萧恂的棋,才会让萧恂对她如此信任。 寿康帝爱好琴棋书画,是个性情中人,也深谙棋品如人品的道理。 他点点头,算是允了萧恂的请求,薛式篷还要据理力争,寿康帝一个凌厉的眼神看过来,他不得不闭上了嘴,顿时冷汗淋漓,生怕今日这大好的形势被谢知微给坏了。 只觉得,女儿既然在法门寺把这小姑娘推下了池塘,怎么不索性淹死算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紫陌安顿好谢明溪后,很快就回来了,她依着谢知微的眼色行事,很快拿来了谢知微随身携带的医箱。 原本一个十岁的孩子给陆偃治病,随行的这些人都觉得荒唐。但眼下,他们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么眼睁睁地看着陆偃毒发身亡,要么让谢知微死马当活马医。 况且,既然皇帝都发话了,没有人敢提反对意见。 萧恂站在南窗下,少年锦袍箭袖,玉带青靴,背手而立。 秋日高阳透过冰裂纹琉璃窗照在他如玉一般的脸上,一头鸦羽般的黑发用一根紫色的丝绦绑着,垂落在脑后,在阳光下,折射出绸缎般的光芒。萧恂的目光锁定谢知微,他的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墨,如同有个旋涡,能吞噬世间所有的光亮与色彩。 她果然懂医,而且看这模样医术精湛。 谢知微感觉到了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但此时,谢知微什么都顾不上了。 紫陌已经服侍谢知微穿上了自制的罩衣,她撸起袖子,露出一小截雪白的手腕,沉声道,“打开针包。” 紫陌有些慌,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凭着本能,将针包展开后,众人看到,针包上一溜儿上百根金针,闪闪发光。 第41章 没脸 钱氏兴奋不已,巴不得长房和老太太斗个你死我活。 肖氏则冷眼旁观,只觉得这个侄女儿真是个蠢的,有袁氏这个蠢笨的继母在,手上又不是少了花销,非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将来老太太拿捏她的时候多了去了。 就一桩婚事,老太太就能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谢知微抬起头来,朝冯氏凉凉地看了一眼。 老太太被她看的心里咯噔一下,但事关利益,她半步都不能退让,“微姐儿,你母亲的嫁妆不少,眼下交给你的这份,就已经很多了,如此,我都担心你打理不好。别的,你暂时就不要想了,万一出点差错,如何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 谢知微似笑非笑地看着冯氏,冯氏被她看得心里一突一突的,很生气,拍向桌面,“怎么,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祖母既是觉得如此很好,那就这般吧!”谢知微抚了抚袖子,起身,慢条斯理地坐到寻常坐的位置上,“我听说前朝首富的孙女儿,身负家财万贯,被外祖家里图谋,那女子性情刚烈,眼见不但家财拿回来无望,连自身也要受钱财所累,一怒之下,将数千万亿家财捐给朝廷,换取朝廷庇护。” 此人便是前朝被载入史册的安阳县主,后来嫁与崔家先祖为妻。 谢知微的意思很明显,她虽然还不至于要把生母的嫁妆给捐出去,换取朝廷的庇护,也绝不会便宜了冯氏。 当年安阳县主父母双亡,孓然一生,而谢知微父亲安在,外祖家这些年从未少了她的节礼,一应的衣食住行都为她准备的足足的,可见庇护得紧。 她自己的小私库连几个婶娘都比不上,令人眼红。 她可不是没什么根基的孤女,以前她不闻不问,一是蠢,二是没有想到这些,以为一个继祖母,没对自己下狠手就已经是慈爱了。 肖氏也闹不明白,为何谢知微如今就跟着魔了一样,非要把生母的嫁妆拿回来,难道说,她与袁氏闹翻了,袁氏现在不肯贴补她了? 想到这里,肖氏站出来打圆场,“微姐儿,你祖母还会害你不成?你这孩子真是的,才多大一点,哪有这么小一点儿,就要打理一大笔嫁妆的?传出去,平白叫外头的人笑话咱们家。快别说这些傻话了,你若是每月的月例不够,就叫你祖母每月贴补你一些。” 冯氏当即拍板,“就把我的月例银子,每个月拿五十两出来给微姐儿吧!” “是!”肖氏当即应下,“微姐儿如今大了,花钱的地方也多了,原该如此。不过,咱们家一向崇尚节俭,姑娘们一个月的月例都不多,微姐儿快赶上我们这些当婶娘的了,手上钱多了,还是要学着节俭才是。” 言外之意,谢知微如今每月的月例已经够多了,不要再不知足了。谢知微之所以非要拿回崔氏的嫁妆,是因为不遵家规,生活太奢侈,这个毛病得改! 谢知微听懂了,旁的人也都听懂了。 “大嫂,微姐儿怎么说也是咱们家里的嫡长女,无论如何,还是不能太委屈了。母亲和我但有想得不周到之处,大嫂要多关照微姐儿一些。”肖氏笑了一下,带着些嘲讽,“小姑娘家家的,为点子零花钱的事,惦记着要生母的嫁妆,这话儿传出去可不好听,没得坏了家里姑娘们的名声。” 肖氏只差说,谢知微没钱花,你们长房为何不补贴一点,一天到晚盯着生母的嫁妆,闹得沸沸扬扬,有什么好? 这都是她的错了? 谢知微的眼神冷了下来,“二婶,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身上这一身天云纱便是我母亲的嫁妆吧?天云纱可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我外祖家三外叔祖出了名的不务正业,不走科举,成日在家琢磨一些古书,琢磨出了天云纱的制作方法,总共得了十匹布,都给崔家的姑娘做了嫁妆,我娘亲当年陪嫁了五匹,属于孤品,连宫里都没有。” 她抬了抬袖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也难怪,二婶这般帮祖母说话。” 她朝肖氏看了一眼,讥诮之色滚滚而现,似乎说,我原本不想让大家这么没脸面的,既然你们不要脸,那就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谢知慧坐在一边低着头,脑袋恨不得埋进双腿之间去,她根本就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大姐姐。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家里的长辈都是这样一副嘴脸。 她满心里都觉得对不起大姐姐。 所有人都看向肖氏她穿着一件缕金百蝶穿花浅紫色洋缎窄褃袄,外罩天云纱做成的褂子,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她不安地动了动,那纱衣便在光线的折射下呈现出五彩颜色来,暗光闪闪,将她衬得如同神妃仙子一般。 “这,这怎么会是天云纱呢?”肖氏未语脸先红,说完,恼羞成怒,“我不过是好心,想着我做婶娘的,好歹是你长辈,你母亲没了,我管教你几句,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性子,我就不说了。” “天云纱薄如蝉翼,轻若天云,静若云霞,动若幻彩,一匹花销万金。因造价太高,纵然美若天云,当年先帝也下旨永不许织造。若非如此,也不会成孤品。二婶这身纱衣,若不是天云纱的料子,又是什么?”谢知微冷笑一声,看向冯氏,“我生为儿女,若不能守住我母亲的遗物,又如何配为人子?还望老太太成全!” 成全什么?成全的可不是谢知微这片孝心,而是家里长辈们自己的脸面。 谢知微连祖母都不想喊了。 冯氏倒抽了一口凉气,她的目光狠狠地剜向肖氏,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这风口浪尖上,穿什么天云纱呢?又被谢知微抓了个把柄。 肖氏也懊恼不已,她和婆婆一样,娘家的陪嫁有限,她们谁又能想到,这么个小的,居然还有心气惦记生母的嫁妆。这些年,崔氏的嫁妆,她们不就是想拿就拿,想用就用吗? “天云纱寸纱千金,二婶这一身,应花了一匹吧?老太太,我母亲的嫁妆还剩几何?”谢知微提醒道,“我母亲的嫁妆单子,顺天府留存一份,顺天少尹姓卢。” 冯氏听到“卢”这个姓氏就头疼,她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再次让步,“微姐儿,你二婶想得不够周全,都是一家人,你也不要太计较。她说话虽难听,你就看在她一片心思为你的份上,多担待一点。过完年,你也十一岁了,若你娘亲还在,应是早早地把你带在身边教你掌家了。这样吧,你娘亲在京郊的一个庄子,城里边两个铺面,暂且就交到你的手上,你先学着打理,若有不懂的,你母亲和二婶都可问得。” 第42章 退让 谢知微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她若是撕破脸了要,母亲的嫁妆不是不能要到手。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来,冯氏可以不要脸,一心想着外孙女和娘家,但谢知微不能不想到谢家。 谢家将来是要交到溪哥儿手上,不能真的为了这件事闹开而败坏了谢家的名声。 谢知微不看别的,也要看老太爷的脸面,看父亲和溪哥儿的份上,顾全家族的名誉。 有些事,适可而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娘亲的嫁妆,她迟早要全部拿回来,冯氏吃进去的,得全部吐出来。 谢家不能没有祖父,可老太太嘛,若老封君这个位置,冯氏坐不住,干脆就别坐了! 谢知微想着,站起身,拂了拂裙摆,像是拂去什么脏东西,“我崔家表哥要来了,我已经让他带着我娘亲的嫁妆单子一起来,祖母手上也应当有一份,这些年,娘亲的嫁妆若是不全了,就请老太太按市价折算,一一补全,省得崔家的老祖宗说,我谢家连娘亲的嫁妆都占,平白让亲戚们笑话。” 谢知微当然知道,崔家的老祖宗若是发了话,连祖父都不得不休妻。 冯氏的脸跟着一阵白,她深吸一口气,不善的目光看向肖氏,“老二家的,你大嫂的嫁妆你打理得多一些,这些日子,家里的事让老大媳妇多看着些,你把崔氏的嫁妆清点清点吧!” 肖氏忍了又忍,但也明白,眼下老太太可得罪不起,崔氏的嫁妆,她也没少沾手。这个家里,也只有老太太才是她的靠山,她平日里从老太太这里得到的贴补也不少,既然拿了好处,总要付出代价,她只好起身,应了一声“是”。 老太太已经没有余力和这些后辈们说话了,骂了钱氏一顿,为的自然是谢知倩陷害谢知慧的事,说若是管教不好女儿,就扶个妾室当平妻,让她来管教几个孩子,钱氏被骂得满脸通红,气得全身发抖,也只敢垂首听着。 谢知微事不关己也懒得理会,明白冯氏不过是把从她这里受的气尽数撒在钱氏的身上,但也不算冤枉,谁让谢知倩行事不端呢? 小时不罚,将来也只会丢谢家的脸面,一个不慎,甚至连累家族。 最后,老太太罚谢知倩跪一个月祠堂,写三千张字出来,说是老太爷的意思,若不能,便送回庐州老家去。 打发了三房后,老太太也没给长房老脸色,让袁氏出去好生照顾谢知微,只留了肖氏说话。 谢知微从春晖堂出来,起了风,院子里的银杏树落下叶子来,在空中打着转儿,如同一只只蹁跹的蝴蝶,在夕阳的余晖里起舞。 谢知倩哭着在前面走,钱氏气哼哼地低声训斥着她,说什么,人既然做了就不要让人知道,没这个本事就不要害人云云,依旧不是一个母亲该说的话。 谢知微和冯氏避开三房,从东西的夹巷,走内仪门,过穿堂,从仪门进了袁氏的院子。 “湄湄!” 袁氏突然停下了脚步,一阵桂花香飘过来,她的头顶正好是一株丹桂,谢知微看着袁氏,她正值桃李年华,却独守空闺五年,等父亲回来,很快就会遭受背叛。 “母亲?”谢知微被触动心事,眼圈儿有点发红。 “湄湄,方才你祖母说以后家里的中馈都由我来管。我自己也有很多嫁妆,平日里要花不少心事,我这人又笨,好多帐都算不过来。正好,前些日子,我发现有家茶坊的帐总是不准,湄湄,你打小算学就学得好,要不,这家铺子,我转到你的名下,给你打理,可好?” 袁氏讨好地问,看谢知微的眼神小心翼翼,生怕她不同意。 谢知微的心里如吃了蜜一样地甜,她本就冰雪聪明,如何不知,袁氏这是怕她难过,在安慰她,也在告诉她,她自己本就有很多嫁妆,若娘亲的嫁妆要不回来,以后还有她呢。 谢知微上前两步,挽起了袁氏的胳膊,“母亲,我每个月的月例本就有十两银子,其实已经够用了,再加上老太太每个月还要给我五十两,前些日子母亲给的四千多两银子,我都没怎么花,眼看我手上又要有一个庄子,两个铺子,我的钱都够花了。” 谢知微感觉到袁氏的全身有点僵硬,她有点想笑,眼中却不由自主地就有些潮润,笑道,“不过,若母亲想把铺子提前给我做嫁妆,我就先收下来吧!” 袁氏只觉得这女儿体贴得跟小棉袄一样,她轻轻地抚着谢知微的后辈,“湄湄,你今日真好!你放心,你娘亲的嫁妆,等你爹爹回来了,也会帮你要回来的。” “母亲,我不担心!”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看着天上滚滚而来的乌云,起风了,未必会下雨,“我娘的嫁妆我自己会要回来的,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越是拖得时间长,难受的不会是我!” 袁氏深以为然,她也听说了,崔氏嫁妆的事,如今外头都在议论,连永昌伯府都跟着没脸。 谢知微转过脸朝袁氏嫣然一笑,她自信洒脱,越发明艳动人,袁氏日日看她这张脸,也难免晃神,真不知这样好的女儿,将来会便宜了哪个傻小子。 她一下子就好舍不得了! 于嬷嬷和宋喜福家的,被打了五十大板子之后,在老太太的恳求之下,没有被送官,而是被罚到庄子上去了。 如此一来,冯氏是再也不敢动崔氏嫁妆里的那些物什儿了。 谢知微在扶云院用过晚膳后,检查了溪哥儿的功课,又新教了一些功课,被溪哥儿努力的精神感动后,自发地提出,等休沐的时候,教溪哥儿射箭。 溪哥儿学得越发有劲了,而谢知微不得不想着,她得提前把弓箭准备好,溪哥儿可以用她小时候用过的弓箭,但保险起见,她得拿出去让刀剑铺的工匠检查一番。 天擦黑,谢知微才回到绮照院,还没来得及卸下钗环,紫陌就进来禀报,“大姑娘,老太太派了金嬷嬷来了。” 金嬷嬷年岁已经很大了,原是老太太乳母,这次,要不是把于嬷嬷给折了进来,老太太也不会让金嬷嬷跑一趟。 第43章 算账 金嬷嬷一脸精明,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红润气色,进来之后,一双眼睛四下里扫射谢知微屋里的一切,大姑娘一个人住了个三进正院。 入门小小三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沿着墙因地制宜地打了两溜儿榻,平日里供上夜的婆子们用。 五间上房,中间一间是堂屋,用来会客。西边用一个紫檀木雕的格子架隔开,上面放着各种摆件,青玉活环耳盆红珊瑚盆景,碧玉雕云龙纹瓮,黄玉雕佛手花插,一对孔雀绿象耳弦纹尊尤其显眼,真是样样珍贵,件件不凡。 中间一个琉璃穿衣镜做成的活门,穿过活门,便是西次间,南窗下设了个炕,后檐下是床。次间与梢间用碧纱橱隔断,里头是小小一张红木竹节架子床,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蚊帐挂在银钩上,两只金镶珠石累丝香囊悬在帐面上,散发出清幽的香。 大姑娘这屋子,神仙也住得了! 谢知微坐在镜前,紫陌正在帮她卸钗环,金嬷嬷一抬头,从镜子中看到谢知微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金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忙收回目光,垂下了眼行礼,“奴婢见过大姑娘!” 于嬷嬷才被撵走,如今老太太身边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她暂且忍下这口气,待日后再说。 “嬷嬷免礼!”谢知微坐着纹丝不动,坦然地受了这个全礼,并未把金嬷嬷放在眼里。 金嬷嬷也无奈,若是其他府里的晚辈,就冲着她是老太太屋里服侍的,也不会这么大剌剌地受这个礼,反而会对她以礼相待。 但面对谢知微,金嬷嬷半点怨怼都不敢有,反而恭敬地道,“老太太命奴婢把嫁妆单子上的一些金玉首饰,器皿玩物,字画书籍之类的,先给先姑娘送过来,还有庄子和铺子的契纸和账册也都在这里,请大姑娘过目。” 金嬷嬷亲自从小丫鬟的手里捧过了一个金檀木方匣子,露出里面一份手抄的嫁妆单子、契纸和账册。 谢知微没有动,秋嬷嬷上前去,接过了匣子,翻看了一番,朝谢知微点点头。 金嬷嬷又捧上了一个小漆木匣子,“这里面是五万两银票,昔日先大太太的一些嫁妆,这些年因老太太身子骨不好,都是交给二太太在打理,二太太也是忙中馈上的事,没有细心打理,折损不少,老太太的意思,这五万两银票就补给姑娘,请姑娘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一些事能带过且带过。” 这话,谢知微不敢信,娘亲当年的陪嫁,值钱的都是些庄子和铺子,这些才是挣真金白银的产业,老太太会交给二太太打理? 二太太也不过是老太太这会儿拿出来的一个幌子罢了。可谁让二太太是老太太嫡亲的儿媳妇呢?想必也没少从中得到好处。 “秋嬷嬷,你带人去瞧瞧我母亲的嫁妆,与单子上对一对。”谢知微拿出一份自己手抄的嫁妆单子,递给秋嬷嬷,“我也不求多,但凡能带过,我也不追究,想必老太太也不会做得太难看。” 金嬷嬷抹了一把冷汗,她没想到谢知微居然还留了一手,她手上竟然有崔氏的嫁妆单子。 当年,嫁妆单子一式三份,崔家一份,谢家一份,顺天府存了一份。谢知微这份是从哪里来的? 秋嬷嬷拿过嫁妆单子,扫了一眼,除了字迹和纸张不同,这嫁妆单子与当年的竟是不差分毫。 大姑娘立起来了,以后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用太担心了。太太在天之灵想必也能安心了。 秋嬷嬷满心欣慰。 崔氏的嫁妆安放在库房里,往日里,这里是冯氏和肖氏予取予夺之所,今日,钥匙都交了上来,守库房的站在门口,等着秋嬷嬷与金嬷嬷盘点。 老太太到底长了点心,没敢糊弄谢知微。一些死物全部都还回来了。有些破损的,也折算成银钱补上了,多是一些器皿和布料之类,字画书籍倒是没有动,想必也是冯氏和肖氏出身缘故,只一味爱慕虚荣,不知道崔氏陪嫁的这些孤本书籍的贵重之处。 盘点完毕,已经是天交二鼓了。 谢知微没有睡,沐浴过后,歪在榻上,拿着一本书在看。 旁边一尊和田籽料饕餮纹香炉尽显尊贵,其中升起袅袅轻烟,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清逸的香味,闻之如绝脱尘境。 帘笼被挑起来,服侍在一旁的紫陌轻声地喊了一声“姑娘”,便接过了谢知微手中的书。 谢知微坐起身来,居家穿着一身浅粉色牡丹芙蓉梅花绫袄裙,一头鸦羽般的长发散在身后,烟眉黑眸,朝人看来时,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压。 谢知微伸手,紫陌忙将一个青花缠枝莲纹压手杯送到她的手边,谢知微端起来,轻抿了一口,什么话没说,只看着。 “大姑娘,奴婢与金嬷嬷一块儿把帐核了一遍,损掉的东西奴婢都记录在册了,姑娘请过目!”秋嬷嬷恭敬地将一本册子递上来。 谢知微伸手取过,翻了一遍,“损的这些,我算着,是不止五万两银的。少了五六千两是有的,金嬷嬷,你觉得呢?老太太那里应当也有一笔账吧?” 金嬷嬷噗通一声,她算是知道,于嬷嬷是怎么折损的了,大姑娘才多大一点,这短短的不到一盏茶功夫,她就能估算得八九不离十。 “大姑娘,不瞒您说,老太太那里确确乎是有一本账,不过,眼下老太太也只能拿出五万两银子来添补了。眼看年关近了,老太太手边也不阔绰……” “不是还有二婶吗?”谢知微半步都不肯退,“亲兄弟尚且明算账呢,既是五万两都拿出来了,这六七八千两,也不是什么大数字,嬷嬷把我的话带到,这些话,我不说第二遍的。” 谢知微说完,一双乌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金嬷嬷,不到一会儿,金嬷嬷满脑门冷汗,她磕头道,“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嬷嬷也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老太太年纪大了,嬷嬷该劝着些还是要劝着些。于嬷嬷当初便是因为不能起到规劝的作用,才让她回去荣养的,大家主仆一场,想必老太太也愿意大家临到头了,落个好。” 一股凉意从金嬷嬷的尾巴骨慢慢地爬上来,她实在想不到,大姑娘才多大一点,行事已有这般手腕,不由得浑身打颤,“奴婢多谢大姑娘指点。” 第44章 出城 谢知微努了努嘴,秋嬷嬷便明了,她从地上把金嬷嬷拉起来,亲自送金嬷嬷出去,临去,塞了个荷包,打点了二十两银子。 金嬷嬷不敢不接。 次日一大早,老太太那边又派了金嬷嬷来,送了一张万两的银票,不过老太太病了,连带二太太也说身子不利索。家里的中馈一下子落在袁氏一个人身上,她忙得脚不点地,只派人把那间茶坊的契纸和账册送过来,连带两千两银票,说是给大姑娘零花用。 谢知微连着两日,除了上闺学,给溪哥儿启蒙,便是在屋子里算账。 崔氏在城郊的庄子原是个温泉庄子,谢知微估摸着是这庄子太显眼了,都知道是崔氏的陪嫁,老太太和肖氏这些年也不敢来住,索性拿出来给了谢知微。 庄子一共带着五百亩上好的水田,四十多户人家,庄头姓赵。 这庄子一年产出约有两三千两,不多也不算少。 倒是京城的两间铺子,一间豆腐铺,一间绸缎铺,豆腐铺的收益稍微少些,一个月不到五十两,绸缎铺利润高,一个月有近二百两收益。 如此一来,谢知微一个月的收益,有近五百两。 这还不算她手中如今六万多两的银票。 庄子,三间铺子,厚厚十来本账,谢知微的算学不错,两天时间账算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算是做事周全,居然也没有太多错漏,虽然银钱略有出入,谢知微不打算在这种小钱上计较。 紫陌在旁边看着,问道,“姑娘,这豆腐铺子还在马行街呢,好地儿,两间的门面不算小,一个月才五十两收益,是不是少了点?” 谢知微纤细的手指拨动着算盘,在烛火的映照下,透亮纤细,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般,指甲粉红剔透,同珠贝一般闪着光,看得紫陌都舍不得收回目光了。 姑娘真是无一处不精细,无一处不完美。 “当年这两间豆腐铺子的前身原本是一间当铺,外祖母盘下来后之所以换成豆腐铺子,一来崔家祖训不许后世子孙开当铺,二来娘亲喜欢吃豆腐。”谢知微说到这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色变得有些幽暗,“挣不挣钱的都不打紧,只不亏本就行了。” 紫陌有些好奇,自家姑娘怎么会知道这些往事? “明日,你拿二百两银子,我院子里的上下都打赏一遍吧,你们几个贴身服侍的一百两,其余的,看着赏!” 紫陌一听高兴了,忙谢恩道,“奴婢就替绮照院上下多谢姑娘赏赐了!” “让人备车,明日一早我要去看看庄子。”谢知微道,五百亩水田,眼看过完年就要春耕了,她得去瞧瞧才行。 第三日,宁远伯府,薛式篷不等天亮就出发了。 谢明溪听说姐姐要去庄子上,他差点原地打滚地耍赖要跟着去了。 袁氏最近忙得连吃饭都没时间,也没工夫搭理这熊孩子,谢明溪养了快一个月病,憋得也要抓狂了,谢知微瞧着他可怜,便带着他一同前往。 庄子在城外西边十里地,蔡河的上游,洪涝的时候,水淹不着,干旱的时候,可以从蔡河引水灌溉,是实实在在的良田。 若非庄子就在京郊,太过醒目,冯氏无论如何都不会舍得拿出来。 老赵头是原先从崔家跟来的陪嫁,是崔家的家生子,这十多年来,一直是老赵头在管理庄子上的事,他年岁已经大了,好在两个儿子很得力,平日里帮衬不少。 庄子被管理得井井有条,也未出现压榨庄户、欺瞒主家等事。 谢知微临时起意去庄子里,秋嬷嬷也只提前了一个时辰派人前去通报,等谢知微的马车出了城门,路上便遇到了老赵头派来接的人,是他的大儿子赵铨。 马车抵达庄子的时候,老赵头已经领着满庄子的人分列两路,等在门口了,不等谢知微下车,老赵头便领着人跪下,齐声道,“给大姑娘请安!” 谢知微在紫陌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老赵头,方脸膛,晒得紫红,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莲青色长袍,弓着身子,神色间很是恭敬。 谢知微点点头,“赵管事是跟过外祖父和母亲的老人了,不必多礼!” “大姑娘总算是来了,这些年,小的们都盼着大姑娘过来看看。”赵管事弓着身在前头带路,“大姑娘,前边就是院子,大姑娘和五少爷是先去歇着,还是去田间看看?” 谢明溪乖巧地跟在谢知微的身边,姐弟俩手牵手,谢明溪四处张望,他第一次出城,第一次来田间,对什么都感到很好奇。 院子背靠香山,面向蔡河,从风水的角度上讲,前有靠后有望,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这便是传承逾百年的世家大族,比起朝中的权贵,底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知微让前来迎接她的佃户们都回去后,让老赵头领着她在屋子前后转了一圈,院子一共五进,正房面阔五间。后边的大院子里种满了果蔬,据说,后山上还能打猎。 一听说,后山能打猎,谢明溪便欢喜了,“姐姐,你什么时候教我学骑射?等我学会了,我帮你猎小兔子。” “赵管事,带我们去后山转转吧!” 虽然没有带弓箭和马匹,不过,先去熟悉一下环境,下次来,做好准备,也能进山。 这时节,山上可不一定只有猎物,能够采摘一些野果,也不枉小家伙这一趟。 谢明溪一听,满足了,牵着姐姐的手,步履轩昂,雄赳赳气昂昂,一副能与龙虎斗的模样。 路上,谢知微过问一些庄子上的事。 “每年,庄户们以收入的三成作为田地的租金,这是老太爷定下的规矩,不得改。”老赵头一面说,一面小心地看着谢知微的表情,见她无有不虞,接着道,“田地里,春夏季节种稻子,秋冬节种小麦豆类,收成虽不高,但在附近的庄子里,已经算很好了。” 谢知微走在田埂间,正如老赵头所说,地里多半种了小麦,不到一指高,但绿油油的,长势极好。 冬麦耐寒,几场瑞雪下来,来年又是好收成。 “我听说南边有人种占城稻,耐旱,产量也比咱们这样的稻子高些。”谢知微道,“田里的地力就这么多,若是能够改变稻种,提高产量,收成是不是会高些?” 第45章 昳丽 老赵头很惊讶,大姑娘一个闺阁中的姑娘,居然还知道占城稻,忙道,“是有占城稻,朝廷还刻意推广过,小的当年在崔家的时候跟着老太爷看到过占城稻,颗粒比咱们这种稻子大些,若大姑娘愿意试一试,小的可叫小的儿子往南边走一趟,运一些稻子回来做种,来年选几块靠山的田地种着试试。” 不拘好不好,只要稻种改良了,这也算是他的一桩业绩。 这些年,这上面因没有主事的人,老赵头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因循守旧,不出差错就行。 占城稻这种事,是伪帝在的时候,曾经推广过的一桩农事,后来,当今坐上了这个位置,将伪帝主导的几项国政全部否定了,占城稻只在南边由农人们私下推广,北边没有人种。 但占城稻的产量比现今的本地稻子产量要高近三成。 “可!”谢知微道,“就要劳烦赵管事安排了。”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林子,赵铨在前带路,朝一处山坳里走,“大姑娘,五少爷,前边有几棵野栗子树,这时节,可以打些栗子,烧鸡或是烤着吃,都很香甜。” 谢明溪哧溜了一下口水。 走进山坳,果然,看到前面十来棵高大的野栗子树,树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毛栗子,压低了枝头,成人拇指般大小,挂在枝头,一簇簇,金黄色,如同小猴儿一般,让人看一眼便食指大动。 正是采摘的季节,因来采摘的人很少,地上掉落了不少。 就低下枝头的那些就能摘上好几篮子了。 老赵头说要让人搬梯子来,谢知微拦住了,只让人拿来了几只篮子,带着弟弟,戴了厚厚的兽皮手套,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树丛间,择那些色泽金黄的采摘下来。 谢明溪做起这些活计来兴致很高,很快,两人就摘了满满几篮子,累出了一身汗。 “溪哥儿,这些都够了吧?”谢知微看看日头,已经当空了,也到了午饭时间。 “好啊,姐姐,栗子糕也很好吃呢!”谢明溪一面答应着,一面又摘了好几个栗子,装在篮子里。 嘎吱! 踩断树枝的声音从北面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其中还隐约传来一道声音,,“萧老爷,属下记得前面有个庄子,兴许有大夫。” 紧接着便是一道威严的声音,“楚易宁,你到前面看看!” “是!” 声音越来越近,谢明溪吓得呆住了,谢知微将他提着的篮子拿下来,递给紫陌,将谢明溪拉到了身后。 一个身穿皮甲的男子,手里提着一把刀,朝这边走过来,他一头乌黑的头发用一根黑带子简单地束在脑后,未戴盔,额头上一根约有一指宽的抹额勒住,一双虎目朝这边看过来,浑身杀气腾腾。 谢知微倒抽了一口凉气,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将弟弟挡在身后,面上冷静,“这位官爷,敢问遇到什么事了吗?我是这庄子的主家,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说话间,男子身后的一行人已经上来了,为首的约莫四十来岁,一身锦袍,腰间玉带,脚底朝靴,面容俊朗,谢知微第一眼看到这人,便吃了一惊,微微垂下眼帘。 是寿康帝,居然在这种地方遇到了皇帝。 他身后,一匹白马,马上伏着一人,摇摇欲坠,随时都会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背上扎着一根箭,箭羽巍巍,黑色的血从那人的背上蜿蜒而下,将雪白的马毛都染黑了。 箭上有毒。 待人走近了,谢知微才发现,这行人中,不仅有沐小王爷、萧恂,大皇子和二皇子,还有令她意想不到的人,宁远伯府的大老爷薛式篷。 一行人都穿着寻常衣服,打扮也很低调,想必是陪着皇帝四处走走。 除此之外,还有锦衣卫指挥使罗纲,礼部尚书曾士毅,御史大夫张远,均是跺一脚,朝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只是,没有那个人! 他怎么没有跟着皇上? 谢知微想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朝马背上看去,一身月白色云鹤杂宝暗花绸长袍,一头乌发,插一根玉簪。 会不会是那人?他一向得皇帝器重,随侍左右。 谢知微想到这个可能,却没法问,一双桃花眼因为着急而微微泛了红。 “你们是什么人?” 楚易宁看着就女人和孩子,还有两个丫鬟下人,没有什么危险。但事关重大,他们才被袭击,陆大人为了救皇上,身中毒箭,容不得他不小心翼翼。 楚易宁正要拔刀相向,萧恂已经一步上前拦住了,“伯父,是大理寺卿谢家的大姑娘,之前侄儿在南书房与谢大姑娘约过一局,结果输了。”” 即使萧恂不提醒,寿康帝也记起来了谢知微是谁,他脸色稍微好一点。 谢知微也聪慧,连忙邀请道,“萧老爷,前面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庄子,萧老爷和诸位老爷少爷,不妨去庄子上歇一歇。” 寿康帝点点头,问道,“我们这一行中,有人受伤中毒了,这附近有没有大夫?” 谢知微朝老赵头看了一眼,老赵头也不知道这些都是些什么人,但横竖是主家认识的,忙殷勤地上前行礼道,“最近的镇上有家和善堂的药铺,坐诊的秦大夫有一手好医术,平日里小的们有个伤风咳嗽都是找秦大夫。” 寿康帝一听这话,没戏,治伤风咳嗽的大夫怎么解毒?他忙吩咐楚易宁,“你快马加鞭赶回去,把王世普找来。” 王世普便是太医院任职,当日侍奉皇后在法门寺,与谢知微针锋相对的那个太医。 楚易宁领命而去,其余的一干人则在谢知微的指引下很快来到了庄子上。赵管事领了几个人在外面维持秩序,将前来看热闹的庄户们都劝回去。 两个锦衣卫的人上前来,将马背上的人卸下来,看到熟悉的脸,谢知微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身子微微发抖。 受伤的人是陆偃,他双眸紧闭,满脸乌青,唇色黑紫,已是出气多吸气少了,即便如此,谢知微也依然能看出眼前这青年的昳丽之色。 第47章 拔毒 紫陌有些慌,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凭着本能,将针包展开后,众人看到,针包上一溜儿上百根金针,闪闪发光。 一共一百零八根! 皇帝的瞳孔微缩,他眼熟这是崔氏的一百零八针,可与阎王抢命。 谢知微双手取针,左右手齐动,瞬间同时朝陆偃的心脏处刺了下去。 薛式篷只觉得这针似乎插向了自己的心脏,谢家是巴不得他们薛家不好吗?这分明是要把陆偃治死的节奏。 薛式篷瞬间怒了,顾不上皇帝在场,“荒谬,真是荒谬,这哪里是在治病,这分明是在谋命!” 谢知微侧目朝薛式篷看了一眼,冷声道,“闭嘴!” 薛式篷论起来,是谢知微的姑父,长辈,被她这么吼一声,顿时气得老脸通红,但若他此时上前去与谢知微理论,搞不好,陆偃丢命丢得更快,说不定,到时候谢知微还会把过错扯到他身上。 权衡再三,薛式篷气出的一口老血,又不得不自己咽下去。 而几乎同时,谢知微又是左右手齐出,两根金针分别刺向了陆偃的左右太阳穴。 此时,沐小王爷沐归鸿也绷不住了,太阳穴是人体死穴啊,这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吧,还是说,她是无知者无畏? 谢知微拂手之间,陆偃的几处大穴死穴上都被插上了金针,随着她最后一针落在陆偃头顶的百会穴上,一直死气沉沉的陆偃,哇地一声,开始呕吐,浓腥味顷刻便弥漫在屋子里。 “萧老爷,不若出去等吧?”薛式篷不想再看了,再看下去,躺下去的就是他了。 皇帝嫌薛式篷聒噪,他冷冷地横了一眼,薛式篷不得不再次闭嘴,想捏着鼻子,但不敢。 老赵头亲自带着儿子过来打扫,谢知微一手板着陆偃的肩膀,她力弱,好在萧恂极有眼力劲儿,赶紧过来搭一把手,谢知微的手指轻轻地捻在银针的尾端,银针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一声声就跟催吐一样,直到陆偃的黄疸水都吐出来了,谢知微方才停下来。 此时,陆偃脸上的青乌已经消退了大半,原本青紫的唇瓣,透出一股冷白色,但依稀可以看到一抹生机正滋长出来,众人不由自主地就松了一口气。 只见谢知微再次取过一根最粗的金针,另一只手捏着陆偃的左手的无名指指尖,轻轻地捻着,捻着,突然一针下去,一滴黑色的血液渗出来,一股腥臭味便扑鼻而来。 “这是毒血?”沐归鸿在一旁忍不住闻道。 “嗯!”谢知微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她松开陆偃的手指,开始弹陆偃左胸处的两根银针针尾,她每弹一次,陆偃身上所有的银针似乎都在与之共振,随之一起颤动,而陆偃指尖便会渗出一颗黑色的血珠子。 如此,约有一盏茶功夫。 仲秋时节,已是秋寒乍起,谢知微的额头上却密密地布满了汗珠,她的中衣已经全部湿透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等陆偃无名指上的血渐渐地转为红色,谢知微才长舒了一口气,她松开金针,用帕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对萧恂沉声道,“我要为他拔后背的箭伤了,他身上的这些金针,一根都不能碰到,你有把握吗?” 还从来没有人质疑过自己,萧恂抬起眼,朝谢知微看去,黑沉沉的眸子里,似乎蕴藏着无所不能的力量。 谢知微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萧恂,才发现,他生了一双如墨如画般的眼睛,凤眼威严,眼尾上翘,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少年意气。 谢知微知道,这个人不能光看他的表象,他永远都不会让人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谢知微也不想知道,如果可以,这辈子,她希望和萧恂离得越远越好,希望这次救下陆偃后,萧恂能够遵守诺言,不再惦记她。 金青冰莲虽然能够解百毒,但对钩吻其实没有太多效用,若无前世,没有当过皇后,谢知微是死都不会知道,金青冰莲对皇室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短短几个念头转过,也就是一个呼吸之间的事,谢知微已经再次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救人之中。 陆偃的呼吸虽然还很急促,但总算是有了呼吸,谢知微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约有两息时间,便有了把握,“开始吧!” 屋子里的气氛虽然依然很压抑,但此时,明眼人一眼,便可以看出,陆偃的毒大约是解得差不多了。 “紫陌,备刀!”谢知微就如同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老将,她气定神闲,一面指挥萧恂和沐小王爷将陆偃固定住,一面拿起刀包里的刀。 一共十多柄形式不一的刀,刃约有小手指头般大小,一指长的柄,崭新明亮,刀刃闪着寒光。 张远这些武夫还好,薛式篷看到谢知微的手指间,刀刃寒光闪现,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谢家这还是士族门阀吗?什么时候改当屠夫了? 好在,薛式篷惜命怕死,已经学乖了,知道闭嘴,不敢再吱声。 谢知微左手按住了陆偃箭伤处的一处穴位,出手如电,也不知道她怎么划拉了一下,泛着黑色的箭簇便露了出来,谢知微握住箭杆,左右轻轻一晃,箭便离体。 整个过程中,不曾溅出一滴血。 “紫陌!”谢知微从刀包里居然拿出了一根针,上面引着线,只见她飞快地在陆偃的伤口上飞针走线,一面报着药名:“地榆六钱、三七六钱、白及四钱、蒲黄三钱、刺猬皮三钱、蒲黄六钱,抓好之后,捣碎,即刻送过来!” 老赵头在外头听到了,紫陌出来,他赶紧跟上,问道,“紫陌姑娘,老朽让老朽儿子去镇子上抓药吧?” “不必了,姑娘的车上,这些寻常的药都备了的。” 幸好姑娘出门前,备了一些常用的药在车上,本来是预备突发事件的,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谢知微将陆偃的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原本翻起可见白骨的伤口被捋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齐整,而整个过程中,也不知道陆偃是不是感觉不到疼痛,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紫陌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是称好并捣碎的药材。 第48章 活了 谢知微让紫陌凑近,她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嗅了气味,方才道,“放好!” 上药,包裹,拔针,全部处理完之后,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谢知微累得快要趴下了,她年纪小,精力有限,也多亏了意志力强,才勉强支撑柱。 王世普被楚易宁从马背上拉下来,一屁股墩摔在地上,顾不上爬起来,又被楚易宁拎起来,往屋里拖。 皇帝也不管,只冷眼看着。 王世普只匆匆给皇帝行了个礼,这才在楚易宁的示意下,在陆偃榻边的凳子上侧身坐下,凝神静气了好一会儿,才伸出颤抖的三根指头搭在陆偃的手腕上。 谢知微坐在桌边稍许歇息,端了一盏茶在喝,她冷眼看着,见王世普诊脉略诊了数十息功夫,拿不定主意,皱起眉头,不得已又换了一只手诊脉。 “王大夫,如何?”薛式篷急得不得了,他的前程可都系在陆偃的身上。 皇帝这一次微服出巡,起因是听说附近的祥瑞县出现了白虎,便趁着休沐,一行人去祥瑞县看白虎。谁知,才出城走了不到二十里地,便遇到了流民围攻。 薛式篷本来是领着家丁等在附近,准备找准机会,对陆偃施救。女儿说得非常清楚,救皇上没有用,哪怕救了皇上的命,若不能入陆偃的眼,将来不但无福,说不定还会有祸。 而入了陆偃的眼,就相当于是得到了一道免死金牌不说,还是丹书铁篆类的。 皇上带了不少侍卫,将流民冲开时,有几个流民还与陆偃围斗在一起,侍卫们都保护皇上去了,陆偃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 这时候,薛式篷顿觉,连上天都在帮自己。 他连忙带领家丁冲出去,帮陆偃将流民打跑。 原本事情到这里就应该圆满结束,但女儿也交代了,回去的途中,会遇到埋伏,让他小心。届时,若有冷箭射出来,薛式篷若想拼个大的,可以以身犯险,帮陆偃挡上一挡,否则,到了这时候,薛式篷在陆偃跟前的功劳也差不多了。 就在薛式篷纠结不已,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的时候,冷箭已经射出来了,原本薛式篷担心,他带几个家丁帮陆偃一把,未必能够挣一个世子的爵位回来,此时已经不用纠结了。 那箭居然是朝皇上射过去的,而陆偃当时正走在皇上的身后,他猛地朝前扑去,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人肉盾牌,挡在皇上的身前,而箭,也射穿了陆偃的后背。 薛式篷不知道女儿怎么就没有算准,她不是说,那箭是对着陆偃来的吗? 不管怎么说,薛式篷自己也算是保住了一命,他也不敢想象,若是这箭射在自己的身上,挨上这么一下,他还能不能活到现在? 皇帝也紧张地等着。 王世普站起身,朝皇帝拱了拱手,“萧老爷,陆公子虽然凶险,但好歹保住了性命。不知这位解毒的圣手是谁?属下能否讨教一二?” 王世普倒也不是谦虚,他只是不敢欺君。 陆偃中的是钩吻,钩吻是什么毒? 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楚易宁前往太医院带他来的时候,王世普把楚易宁祖上十八代都恨上了,好在,他命硬,就晚了一步,陆偃的毒居然解了。 王世普因太过匆忙,是以,没有看到谢知微。 王世普的话,屋子里的人都听懂了。 陆偃活了! 萧恂朝谢知微看去,正好对上她雪亮的眸子,漂亮的一双桃花眼,充满自信,如同冬日里的晨星一般,璀璨绚烂。 萧恂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被灼了一下,很快收回了目光。 皇帝朝谢知微看了一眼,谢知微意会,站起身来,走到王世普的跟前,“王大夫,陆公子的毒解了一大半,但体内还有些余毒,他的伤口也颇深,今日夜里难免风险,还需开药剂,我说,您来写吧!” 王世普呆愣地看着谢知微,怎么又是她? 倒也不是谢知微托大,而是她方才一番施救,臂力已经用尽了,连端茶都在微微发抖,朝皇帝屈膝道,“萧老爷,小女五指用力过猛,已经不能捏笔,是以不得已而为之。” 陆偃的呼吸已经平息下来,绵长而匀和。 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下来,众人都抹掉了额头的冷汗,松了一口气。 寿康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他看着谢知微的目光变得柔和,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也算是给王世普面子,“你们商量着开张方子出来。” 说是商量,实则,是谢知微说,王世普写。 王世普却并没有半点不愿意,他老早就领教过谢知微的手段,只是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还能解钩吻,可见医术不一般。能给这样的高手打下手,是他的荣幸。 也不知道谢知微愿不愿意收徒?崔家肯定是不会收他当徒弟,若能得谢知微指点一二,他一生也受益无穷了。 王世普乐颠乐颠地铺纸,磨墨,提笔,听药方。 薛式篷看得一阵眼角抽动,他完全难以理解。 “人参六钱、官桂五钱、茯苓三钱、白术六钱、附子(制)两钱、甘草六钱……” 王世普写到这里,忍不住抬头朝谢知微看了一眼,眼神变得狂热,如同仰望一座高山。 谢知微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也懒得理会,只当没有看到,继续道,“山楂五钱、木通三钱、荷鼻六钱、紫草三钱、苏木五钱、连翘七钱……金银花七钱。” 她最后加了一味金银花。 王世普写好方子,双手恭敬地递给谢知微,忍不住问道,“敢问姑娘,为何要加一味金银花?” 谢知微扫了一眼,见无误,便递还给王世普,“王大夫,您是否知道钩吻这味毒药的配伍?” 王世普愕然,他为什么要知道钩吻的配伍? “欲解毒,须知毒。”谢知微提点道。 王世普如醍醐灌顶,只是当着皇帝的面,他实在是不好直言表达自己对谢知微的敬仰之情。 “萧老爷,陆公子今日晚上还有一道难关要过。一时半刻,陆公子也不宜移动。不若让陆公子现在小女这庄子上过一夜,待明日看情况再说。”谢知微的意思很明显,陆偃肯定是动不得,皇帝可以自便。 第49章 发难 天色也不早了,皇帝也的确要回宫去了,要不是陆偃很凶险,他老早就走了。 “楚易宁留下,领一千禁军保护好庄子,王世普留下……”皇帝看了谢知微一眼,“好好协助谢大姑娘。” 王世普迫不及待地领了皇命,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给谢大姑娘打下手了。 太阳已经西下,众人终于可以踏上归程,谢知微让赵铨跟着皇帝一行人回府去给大太太禀报一声,她和谢明溪今日要留在庄子里过夜。 薛式篷恋恋不舍地离开,如果可以,他也很想留下来服侍陆偃,但皇帝没有发话,他不敢擅自做主,以免弄巧成拙。 唉,好好的一场谋划,半路里杀出了谢知微这个程咬金,真是叫人郁闷得无以复加了。 回到薛家,薛式篷来不及梳洗一番,便去了薛婉清住的院子关雎院,这是当年谢氏住的院子,薛婉清跪完祠堂出来,便住了进来。 这是一处主院,若非庞氏嫌弃是谢氏住过了的,又被大火烧过,原本轮不到薛婉清住。 地段好,面积也很大,三进院落,面阔五间。 修葺一番后,虽然不够精巧,但也是薛家难得的几处好院子之一了,这也是薛婉清与薛式篷这一次交易提的条件之一。 薛婉清正伏案写字,她深知,当今皇上爱好琴棋书画,写一手好字,一手好丹青,她若想出人头地,少不得要走皇帝这条线,要想入皇帝的眼,那就一定要博个才女的名声。 按照书中的剧情走向,开年之后,大约三四月间,江南那边会有一个女大家进京,届时,她会筹集一些资金,在皇后的资助下在京城里开一家女学,总共只招收十个学生。 因是第一届,这一届的招生考试主要考琴棋书画,名声大噪,朝野震动,而入选的十个女学生,也将获得才女的称号。 书中,这十人就有谢知微的一席之地。 原本也有薛婉清的名字,但,薛婉清担心自己穿越过来后,剧情会发生变化,毕竟,她前世并没有学过书法,她只会写硬笔书法,一手毛笔字,实在是拿不出手,偏偏这个世道,封建糟粕特别多。 “姑娘,大老爷来了!”翠香挑起帘子,进来说道。 薛婉清忙将写的字收起来,实在是,穿越这种事,只能接受前身的记忆,没法接受前身的技能,而偏偏前身还是个有才学的,琴棋书画都拿得出手。 而她,幸好穿来前,上过培优班,书画不怎么样,但围棋有所涉猎,学过古筝。 这样一来,捡起来也快。 薛婉清净完手,便从东次间的小书房里出来了,薛式篷已经坐在明间的主位上,丫鬟们给他上了茶,他渴狠了,一阵牛饮,连饮三杯才缓过气来。 “给爹爹请安!” 薛婉清对这个便宜父亲没有任何感情,但也深知,唯有父慈女孝对自己才有好处,她恭敬地行礼。 “清儿,快坐!”薛式篷迫不及待道,“清儿,陆大人果然中箭了,不过,那箭是朝着皇上射过去的,为父本来想舍身救驾,只可惜,离得太远了。” 薛婉清也略有些惊讶,书上只说这次出事,陆偃命悬一线,倒也没有写明,对方是冲着皇上去的。不过无论如何,她这个便宜父亲怕死又怕疼,别说不可能贴身伴驾,也幸好没有,她还担心,危急时刻,父亲拉着皇上挡箭,祸及九族呢。 “父亲可将今日事情的经过一一说来!”薛婉清道。 薛式篷将自己如何埋伏在附近,如何亲眼看到流民攻击圣驾,侍卫们如何保护皇帝,陆偃如何被流民围攻,他如何趁机出现,救了陆偃,皇帝败兴之后,没有去成祥瑞县,打道回府的时候,在半路被伏击云云。 最后,薛式篷担忧地问道,“也不知这次,陆大人到底能不能活过来,听说中的是钩吻之毒,若是活过来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记得起为父这次拼死相救?” “父亲这次运气不好,的确是与清儿的预想要差一些,不过也没关系,陆大人向来恩怨分明,无论如何,父亲在关键时候搭救了陆大人一把,有了机会,陆大人必定会知恩图报。” 薛婉清想起书上,陆偃在得知谢知微的身份后,终其一生都对谢知微守护如神,只是因为,谢知微三岁的时候,曾经救过陆偃一命。 赵铨将谢知微和谢明溪姐弟俩要留在庄子里过夜的事,禀了进去。因事涉皇上,他没有说真实缘由,只说庄子上好玩,要在那里多玩一天。 袁氏的手段到底还是差了一点,这件事,她才知道,还来不及反应,春晖堂那边就知道了。 老太太传人来唤袁氏,袁氏匆匆地赶过去,刚刚进了春晖堂,还没有来得及请安,老太太便厉声呵斥道,“跪下!” 袁氏深吸一口气,她不由得想起谢知微说过的话,“母亲,无论我们做什么,老太太都不可能善待长房,与其如此,我们又何必多做呢?留点面儿情罢了,别的,不必多做,该争还是要争。” “母亲,不知儿媳做错了什么?”袁氏不解地问道,她肩背挺得很直,神色间透着少见的倔强。 这个儿媳出自武将之家,父兄都是征战沙场的猛将,但进谢家这五六年来,冯氏只觉着她性情很面,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几乎从无忤逆她的时候,现在是跟着谢知微那不孝的逆孙,有样学样了吗? “做错了事,不知道错,就是错上加错!”冯氏气不打一处,对肖氏道,“你来说,你大嫂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嫂,大姑娘今年几岁?”肖氏听从婆婆的话,站起身来,问道。 “大姐儿的生辰是五月初八,今年十岁。” “一个十岁的孩子,不知大嫂的心怎地就如此大,居然敢放她一个姑娘家在外过夜。若一旦出什么差池,谢家的脸面何在?谢家的姑娘们是不是都该一根白绫了结性命?”肖氏义正严词。 袁氏气得脸发白,“二弟妹,湄湄出门,丫鬟婆子还有府上的护卫,一共十多人护送,又是在京郊不远的庄子上,庄头原是崔家的家生子,庄子上还有不少庄户,天子脚下,皇城跟前,能出什么事?” 第50章 救兵 “若大姑娘出什么事了,大嫂如何说?”肖氏毫不退让,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若自己不能把握这个机会,那真是年龄都活到了狗身上了。 “湄湄是我的女儿,她若出什么事,我会一直陪着她,死,我也领着她走黄泉路。”袁氏双眸圆瞠,“二弟妹,你还是不要在这里诅咒湄湄了。” 肖氏还要说,门口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姑娘来了!”又说,“四爷来了!” 谢家四爷谢季柏是冯氏的老来子,是冯氏除了薛婉清捧在手心里的宝,挂在心头的肉,一听说老四来了,她摆摆手,让两个儿媳不要吵了,忙道,“还不快请进来!” 谢季柏年方十五岁,生得面白如玉,一身莲青色圆领长袍衬得他长身而立,快步走到老太太跟前,先行礼,“给母亲请安!” “快到我这里来!” 冯氏向儿子招手,谢季柏却并不着急,给袁氏和肖氏两位嫂嫂见礼之后,才在下面的椅子上,规规矩矩地坐下。 冯氏有些无奈,她这个儿子,别的什么都好,就是太重规矩了。 要怪,也只能怪老太爷,儿子不到五岁,就被老太爷带到前院养着,非逢年过节,不得到后院来,后来大些了,老太爷又把他送到崔家的家学里去读书,若非这次要进太学,她都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到儿子一面。 “母亲,听说微姐儿去了城外的庄子上,今日回不来了,不如我出城一趟,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吧,若真回不来,我就在庄子上陪她一晚上,明日带她和溪哥儿回来。” “这怎么行,你才回来多大一会儿,又要骑马出城,不行!”冯氏一口拒绝,狠狠地瞪了谢知慧一眼,她不傻,当然知道,是谢知慧去把老四请来的。 不过,老四来了也有来了的好处。 “清姐儿回了薛家,老四,你明日去一趟薛家,多带些礼物去,把清姐儿接回来,这孩子,我让她二舅母去接,她还不肯回来。”冯氏心疼得不得了,若非这次实在是伤了那孩子的心,她会跟家里这么见外吗? 还说什么,薛老太太和薛大老爷不答应,这母子二人什么时候把清姐儿放在心上过? 说起来,也是她这个当外祖母的没有尽心,把好好的孩子给伤着了,但她也是没办法,她若是不让步,谁知道谢知微会怎么在皇后娘娘跟前嚼舌根,若皇后娘娘发怒了,只会让清姐儿更加难堪。 这件事,她得好好儿跟清姐儿说清楚,掰开了说,让清姐儿明白,她也是迫不得已。 “母亲,外甥女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她终归是薛家的女儿,薛大老爷还活着,薛家的人也没有死绝,现下,外甥女如何,跟咱们也没有多少关系。”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她是你姐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当年你姐姐是何等疼爱你,有好吃的给你留着,得了点好的,都惦记着要给你,你怕是都忘了吧?” 谢季柏嬉皮笑脸地道,“母亲,我最小,几个哥哥姐姐对我都很好,我都没忘。外甥女在咱们家的时候,儿子对她不也很疼爱,可再疼爱,她也是薛家的人,内外有别,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冯氏再如何,也舍不得骂儿子,她叹了口气,“同是在家里长大的,你当娘看不出,你待你几个侄女儿就不一样些。” “母亲,谁叫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来呢,将来这些侄女儿们出阁了,回娘家的时候,少不得给儿子买几斤好酒回来,外甥女就未必指望得上了。” 谢季柏嘻嘻一笑,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看向袁氏,“大嫂,还烦请大嫂安排人备一些衣服用度,我这就启程赶往城外,今日恐是回不来了,少不得要在庄子上住一晚,微姐儿应是用不惯庄子上的东西。” 袁氏忙不迭地应下,迫不及待地给冯氏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肖氏眼巴巴地看着,冯氏气得两眼都快翻白了,但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季柏潇潇洒洒地出了门,他从来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倒是老太爷一个眼神,就能把他唬得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这个混账东西,我早晚要被他气死。” 金嬷嬷可不会把这话听进心里,多少年了,冯氏前脚骂,后脚看到四老爷,还不是疼得肉一阵儿一阵,她笑着忙将一杯消火茶送到冯氏的手边,道,“老太太消消气,俗话说,儿女都是债。” 冯氏不能拿老四怎么样,一横眼,看到安坐在椅子上的谢知慧,“你把你四叔喊来的?” 肖氏一听急了,她可不能让老太太对女儿不喜,更加不能因为谢知微而对女儿不喜,忙问道,“慧姐儿,你怎么和你四叔一起过来的?” 谢知慧虽然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但也不傻,她明知道冯氏是打算找她麻烦了,不紧不慢地道,“回祖母的话,孙女来给四叔请安,路上遇到了四叔就一道来了。” 横竖,老太太也不会去直接问四叔,就算问,四叔也不会出卖她,谢知慧也不怕。 把四叔搬来当救兵,是她让丫鬟去给四叔说的,也不是她说的。 冯氏虽然不大信,但一直以来,这个孙女儿,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小时候教她撒谎,她也会义正严词地说什么“人无信不立”“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之类的,性子比她祖父还要端方,常常把人气死。 冯氏也觉着,自己今日怕是被谢知微气糊涂了,竟然跟这个孙女儿计较起来了,这不是找气受?想到这里,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我乏了,不必立规矩了。” 肖氏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福了福身,“既是如此,媳妇就带慧姐儿先下去了,母亲好生歇着。” 出了春晖堂的门,肖氏将谢知慧好一顿责怪,“你四叔是不是你搬来的救兵?你当老太太不知道?你这孩子真是的,你大姐姐如何,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也不怕你祖母恼上你。” 肖氏说完,就知道自己错了,果然,谢知慧惊恐地看着她,“母亲这是说什么话?大姐姐是我姐姐,怎么就与我没有关系?” 第51章 四叔 入夜时分,陆偃便起了烧。本来,有谢知微开的药方,药也是早就备好了的,王世普看着,但谢知微依然不放心,还是亲自来看一遍。 保险起见,谢知微忍着身体的疲累,又给陆偃施了一遍针,脉象再次好转,瞧着无大碍后,谢知微才彻底放下心来,叮嘱王世普,“虽说不会再有什么凶险,还是让人好生看着,若是大意了,有个差错,皇上肯定会降罪。” “是,谢大姑娘说的事,在下今晚亲自盯着。”王世普也是觉得不可思议,中了钩吻的人,就算能活下来也会九死一生,可谢大姑娘竟是没让陆大人受半点罪。 看陆大人的气色,虽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唇色已经转好了,瞧着就像是个白弱书生睡着了一样。 才把针收好,谢知微已是累得不行,百灵匆匆地进来,“姑娘,四老爷来了!还给咱们带来了一些姑娘的用具,秋嬷嬷带人收拾去了,让奴婢过来跟姑娘说一声。” “四叔在哪里?” 谢知微忙往外走,她已经好些年没有见到那个风流不羁的四叔了,正走到门口,跨门槛的时候太急了点,差点一头撞在人身上。 谢季柏忙扶了人一把,看到是自己的小侄女儿,不由得嗔怪道,“走路怎么不小心些,这么慌做什么?” “四叔!” 谢知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泪眼朦胧中,看到眼前的四叔,面如冠玉,眉眼如画,儒雅如仙,一双原本带笑的眼,渐渐地转为惊愕,呆愣了一下,“微姐儿,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没什么,四叔,我就是想你了。” 想到她这个四叔,前世姻缘路坎坷,好端端一个未婚妻,被老太太给逼死了,后来总算是肯娶妻了,偏偏又是老太太不满意的人,跟老太太抗争了快三年,才终于把人娶进门,三年无子,老太太念叨了三年,数次给他屋里塞人。 谢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四婶生的弟弟和大弟生的侄儿都还在襁褓之中,她听说萧昶炫和薛婉清连她襁褓中的孩子都没有放过的时候,她坐在冷宫的门槛上,听着午门外传来的哭喊声,一口血喷出来。 谢季柏被侄女儿闹得哭笑不得,“你这是在怪四叔没怎么回家看你吧?你看,我一到家,听说你没有回来,这不,连夜就赶来了,老太太在家还念叨我呢。” 谢知微忙问紫陌,“去厨房里看看,四叔应是还没有用晚膳,看还有什么,赶紧弄些来给四叔填肚子。” “哎呀,几日不见,微姐儿都能张罗事儿了,不错不错!” 小花厅里,谢季柏坐在桌前吃一碗鸡汤香菇面,香喷喷的,让人闻着就食指大动。谢知微坐在他的对面,就那么盯着他吃。 谢季柏被侄女儿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挑了一筷子送到谢知微的面前,“要不,这碗给你吃?” “不用!”谢知微摆摆头,“四叔,海家姐姐该进京了吧?你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谢季柏的手顿了一下,一抹红晕悄然就爬上了脸颊,“好端端的,进什么京?” “海家伯父去世之后,海家如今当家的应当是二房,海家原先长房与二房不合,两家政见不一,如今海家当家的肯定是二房。长房的海公子和海家姐姐在海家地位也尴尬,再加上,前日听说海公子中了今年的秋闱,也不知会不会试一下明年的春闱?不论如何,海公子肯定会带海家姐姐进京。” 谢知微还有一点没有说,就是四叔与海家姐姐有婚约,那是两人还没影儿的时候,海家老太爷与祖父订下的婚事,两家交换过婚书和信物,海家这一辈的嫡女嫁到谢家为媳,本来是一件好事,偏偏海家老太爷过世后,长房这一脉没了什么话语权,而老太太好攀龙附凤,死活不认这门亲事。 前世,海家姐姐死于非命。 四叔未及弱冠,一夜之间,两鬓就添了白发,不愿娶妻便因此而来。 “四叔,若是海家姐姐进京了,你准备怎么安置海家公子和姐姐?”谢知微提醒道。 “两家本就是通家之好,这还需要我操什么心?你祖父肯定会让他们住到家里来,也好对海大哥指点一二。我说,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怎么操这些心呢?” 不过,谢季柏不是个蠢的,他常年不在后院走动,也不代表他不食人间烟火,想到了什么,凑近谢知微问道,“你听说什么了?” “没有。”谢知微摇摇头,好奇地问,“四叔,你见过海家姐姐没?是不是生得很好看?” 原来是为了这个,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谢季柏抬手就拍在谢知微的头上,当然,只是轻轻的一下,还不如说是抚摸,“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谢知微看出了她这个一向从容淡定,潇洒自如的四叔有些不自在,想到四叔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外出,就是前往江宁,那还是海家老太爷过世,四叔前往奔丧,肯定是见过海姐姐,也一往情深。 “我就好奇嘛,想知道未来的四婶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对我好。” 谢季柏一向疼爱这个侄女,除了她玲珑剔透之外,也是怜惜她生母早逝,不由得心肠一软,“她必然会对你好的。” 溪哥儿早就困了,谢知微让人他安置在碧纱橱里,谢知微回来的时候,正睡得香甜,也不知做了个什么样的美梦,竟还在笑。 谢知微看着弟弟灯下的笑容,一时间竟是看得呆了。 “姑娘,热汤已经备好了,先去沐浴吧!”紫陌拿了一件外衫,轻轻地披在谢知微的肩上。 谢知微拢了拢肩头,收起目光,跟着紫陌去了后面的耳房,她累坏了,跨进浴桶后,靠在桶壁上,头枕在桶沿,闭上眼。 不大一会儿,紫陌就发现,自家姑娘已经睡着了。 “这是造的什么孽哦!”秋嬷嬷心疼得不得了,帮谢知微通身擦洗一番后,包裹好,找了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来将谢知微抱到床上。 第52章 醒来 谢知微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在帮她全身抹香脂膏子,一面在帮她按摩,她呢喃着喊了一声“嬷嬷”,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去。 一夜好眠,次日,谢知微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听到谢明溪在外面不耐烦地问,“我姐姐怎么还不醒?她会不会病了?” 竹娘哄着谢明溪吃粥,“好少爷,可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大姑娘昨日累了一天了,得好好休息,要是休息不好,才会生病。” “哦,可是,姐姐还没有给我烤栗子吃呢。” 谢明溪言语中很是失落,谢知微听到后,摇了床边的小铃铛,谢明溪竖起耳朵听了一声,欢呼道,“姐姐醒了。” 竹娘跟在后面,“少爷,您慢点,大姑娘的闺房,您不能这么闯进去。” “为什么?”谢明溪不高兴了,嘟起嘴,“我就是要姐姐。” “少爷是男子,大姑娘是女子,男子不能随便出入女子的闺房,这是规矩呢。” 竹娘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讲道理,谢明溪听不懂也很不高兴,但他也怕姐姐不高兴,站在谢知微房间门口的帘笼后面,沉着脸,不高兴,不吃粥,也不搭理竹娘。 谢知微心疼不已,很快穿戴梳洗一番,挑开帘笼,蹲下身,将谢明溪拢在怀里,“姐姐起来迟了,溪哥儿不高兴了吗?” “才没有。”谢明溪扑进谢知微的怀里,“竹娘不好,她不让我找姐姐。” “竹娘的话是对的,溪哥儿是男孩子,姐姐是女孩子,男孩子一般不能进女孩子的卧房,特别是女孩子还没有起床的时候,这样的行为很失礼,也是对女孩子的不尊重。” 后面三个字谢明溪听懂了,他转过头,朝竹娘看了一眼,似乎在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竹娘松了一口气,很感激谢知微为她说话,若是少爷果真不喜欢她,她这个奶娘的活也干不久。 谢知微正要用早膳,谢季柏来了,他也没有用膳,叔侄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用膳,早膳虽然简单,但都是一些山村野味,两碟酱菜还是老赵头的媳妇自己腌制的,味道极好,很催食欲。 谢季柏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天气又好,便想到处走走,正好也可以带一下谢明溪。 谢知微还有圣命在身,虽然前院已经有婆子来传了王世普的话,说陆大人无碍,但谢知微还是放心不下。 陆偃已经醒过来了,倚在床头,一个小太监在喂他喝一碗青菜粥,看到谢知微进来,忙停下,看过来。 十七岁的青年,生了一张绝世好容颜,他眉如墨染,目若晨星,唇若粉桃,昳丽无双,真正是倾城绝色。 看到谢知微,陆偃的唇角高高翘起,大病未愈,显得很虚弱,但一双眸子波光潋滟,像是盛着世间最美的景致,一颦一笑,优雅绝胜。 谢知微福了福身,“见过陆大人!” “谢大姑娘免礼,说你是我的救命大恩人,我该向你道谢才是,只是我现在起不得身。”陆偃示意汤圆赐座。 汤圆忙端了个凳子过来放在床边,谢知微并没有把陆偃当外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坐了下来,看着小太监继续给陆偃喂粥,顺便欣赏这病美人的风姿,端端是养眼无比。 陆偃吃了几口,实在是吃不下,挥手让小太监退下。 他看过来,正好与谢知微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对上,并没有介意她这般看自己,而是轻轻一笑,“谢大姑娘!” 谢知微忙回过神来,她掩饰地摸了摸鼻子,这样直直地看一个人,非常失礼,忙道,“我方才瞧着陆大人的精神还算好,陆大人中的是钩吻之毒,毒性很大,这次的身体受损也严重,一定要吃好,休息好,把身体养起来,要不然以后有得罪受。” “谢大姑娘说的是,我会谨遵医嘱。” “那就好!”谢知微挪到了陆偃床边,示意他伸手,“容我给陆大人把把脉。” 陆偃竟毫不怀疑,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能够给他解毒。他醒来后,听王世普说过,他这命是谢知微救下的,他也毫不诧异。 此时,他伸出手腕,看着谢知微三根手指头搭在他的脉搏上,约有三四次呼吸,谢知微收回了手,让他换了一只胳膊,再次凭了一会儿,就见谢知微脸上露出笑来,“毒素清理得差不多了,伤口只要养着,十日之内不要碰水,按时换药,也没有大碍了。” 王世普趋近前来,用请示的口吻问道,“谢大姑娘,药方要不要做些调整?” “自然是要的,我一会儿再写张方子,内服的药要换一换,外用的就不用了。”说完,谢知微歉疚地向陆偃道,“陆大人,你那伤口,因为太过情况紧急了,箭伤又深,我急着救命,也没有注意太多,用的伤药没有除疤的功能,可能会留下疤痕。” “无碍。能够捡回一条命,我已经很知足了,也很感激姑娘。留不留疤的,我又不是姑娘家,纵然在脸上,又何须在意?”陆偃慢条斯理地道,他说话的时候,眉眼温和,声音轻缓而有些阴柔,听得让人很放松,想瞌睡。 谢知微心说,可不能在脸上,那样就不好看了。当然,若是在脸上,她也会想办法帮他祛疤。 陆偃说了会儿话,便精神不济,谢知微也不好在这里继续打搅他,正要离开,陆偃道,“我听说陆四老爷来了?” “是,昨晚我托人给家里带信,家里长辈不放心,四叔便赶过来了。” “是我扰了谢大姑娘了。”陆偃客气地道,“我的伤势已经无碍,有王世普在,谢大姑娘不用担心。若有反复,我也必然会派人向谢大姑娘求医。既然贵府四老爷来了,谢大姑娘若是回京,就请便,不必顾忌我。” 谢知微没有说话,她在沉思。照理说,陆偃到了此时,已经没有大碍,但她只要想到前世陆偃那方及弱冠,便形同老朽的模样,便一阵心痛。 陆偃朝她看了一眼,不及她说话,便喊道,“汤圆,你进来!” 第53章 回府 谢知微叹了口气,知道他在顾忌自己,也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是非要回京不可了。毕竟,父母不在身边,女儿家无缘无故不该在外面逗留。 况且,家里还有老太太在,自己一直不回去,母亲恐怕会扛不住。 谢知微也就只好作罢,王世普若没点本事,也当不了太医,单纯的箭伤,应当还难不住他,更何况,药方自己都斟酌好了,若还出差错,王世普也不用混了。 陆偃的脑海中,似乎浮现出那个三岁的孩子,穿着一双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一张小脸粉雕玉琢,将一件大貂裘盖在自己身上,温温软软地说,“大哥哥,你穿的太少了,会冻死的。” 小丫头走的时候,将腰间悬着的一个荷包,荷包里的碎银子一并塞给自己,“我是谢家的大姑娘,大哥哥,你要是没钱花了,就去找我。” 陆偃看着谢知微,一晃眼,小丫头长这么大了,可惜,他并没有那样的机会站在她面前,而那件貂裘,温暖了他所有的冬天。 谢知微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眉眼含笑的时候,竟然能够美到这般境地,令谢知微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不由得脸一烫,连忙瞥向一边,心想着,幸好自己只有十岁,要不然,实在是太失礼了。 陆偃倒是没有察觉,他吩咐汤圆,“你让曲百户亲自领一队人,护送谢大姑娘回去。” 谢知微来庄子之后,还没有好好玩,便遇到了陆偃受伤这档子事,说好了今天回去,但谢季柏玩心也很大,带着谢明溪进了山,谢知微后跟进去,正是仲秋时节,一路遇到了好些药材,她贪着挖,不知不觉,从山里出来的时候,都已经晌午了。 谢知微再次给陆偃把脉,确定他无碍之后,叔侄三人这才启程回去。 曲承裕乃东厂百户,领着一群戴尖帽,着白皮靴,穿褐色衣服,系小绦的东厂番子,骑着高头大马,飞扬跋扈地前后奔跑在谢知微的马车前后,一路挥鞭扬尘,神鬼莫近。 到了城门口,日落时分,正是人多的时候,排着队进城,急着出城的众人,看到这场面,远远地就四散开来,将偌大的城门让了出来。 谢知微挑开窗帘,看着外面,她还第一次遇到这种被人避之若蛇蝎的场面,一时间百感交集。 谢季柏却看呆了,都说东厂横行霸道,草菅人命,令人闻风丧胆,他还是第一次领教,只不过,对方如此,也是给他行了方便。 谢季柏硬着头皮,被东厂的人围着,低着头,骑着马,从两行行人的夹道中经过,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 曲承裕率领人将谢季柏叔侄三人送到谢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东西两边的角门紧闭,谢季柏让人上前去拍门,结果,里面的人问了一声得知是谢季柏等人,便隔着门说道,“老太太说,要进门,也只能四爷一人进门,大姑娘和五少爷不遵家规,在外留宿不归,有辱门楣,须得在外头跪一个时辰后,方才可入府。” 拍门的是跟谢季柏的小厮,名叫取禾,听得目瞪口呆,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里头没了动静,他才痴傻地回来,做梦一样把原话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谢季柏顿觉有一道充满了杀气的目光朝自己看过来,他一个文弱书生,面对一群阎王一样的杀将,只觉得全身汗毛倒竖,身体僵硬,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会!”谢季柏此时才深深体会到了父亲的为难,他拍马上前,“微姐儿,你和溪哥儿先在马车里等一会儿,四叔进去找老太太说话。” “好!”谢知微答应一声,谢明溪今日疯狠了,回来的路上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谢季柏一进去,原本准备一脚把守门的婆子给踹开,谁知,换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在门口守着,就等着他呢。 强行开门,应是不可能了。 见形势不对,谢季柏便往春晖堂赶,他快步过去,少说也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到门口,金嬷嬷出来说,老太太的身子不爽利,已经歇下了,四老爷往返这一趟应是累了,先回屋歇着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是在给他吃闭门羹? 谢季柏恨不得一巴掌拍在金嬷嬷的脸上,他反而冷静下来了,对金嬷嬷道,“你进去跟老太太说,就说,微姐儿是奉了皇命才会留在庄子上,若是不想明日宫里来人,今日就让微姐儿在门口等一晚上好了。” 金嬷嬷一听这话,她也作不了这个主,便忙进去跟老太太说。 老太太自然不敢以为是儿子在诳自己,谁敢拿皇命来说事,但心里总是不甘,“皇命,她一个十岁的丫头片子,有什么能耐领皇命?哼,小小年纪,倒是会狐媚子勾搭人。” 约莫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太太再愤愤不平,也不得不发话,让门房把门打开,把人迎进来。 毕竟,幺儿子再跳脱也不会拿皇命这种事开玩笑。 东角门缓缓地打开了,两列各排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谢知微先下车,朝里看了一眼,方才走到曲承裕跟前,福了福身,“多谢曲百户夜里相送,回去路上,还请万分小心。” 曲承裕忙下了马,朝谢知微拱手道,“谢大姑娘救了我家督主的命,但有吩咐,我等随时待命!” 曲承裕的声音不低,足以让门内的人都听见。 谢知微听得心头一热,她只是报恩而已,“曲百户言重了,不论是谁,遇到这种事,但凡有能力都不会袖手旁观,曲百户请先行,我先进去了!” 婆子抱着谢明溪进门,袁氏得到消息已经赶过来了,看到二人先跑到谢知微跟前上下看了一遍,这才松了半口气,“吓死母亲了,还以为你们俩在外头怎么样了!” 第54章 掌印 春晖堂也来了两个婆子,看到谢知微,两手往小腹前一搭,高昂着头,眼睛长在额头上俯视谢知微,“大姑娘,老太太发了话,大姑娘平日里最重规矩,这次犯了家规,就自觉地去祠堂领罚吧!” “我犯了什么家规?”谢知微嗤笑一声,“我和溪哥儿之所以留宿未归,乃是有皇命在身。且昨晚,四叔不是赶过去了吗?有长辈在侧,我又是在自家庄子,敢问,怎么就给谢家的门楣抹黑了?倒是老太太,今日不让我进门,就不知宫里知道了,会如何说话?” 谢知微说完,就催着袁氏,“母亲,我们先回去吧,我累了!” “走,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曲承裕留了个心眼,让人好生打听了一番谢家的事,方才出城。东厂办事,自然没有说半夜进出城门的话,一行人很顺利地出了城,跑了大半个时辰,便到了谢知微的庄子上。 陆偃一大堆公务在身,醒过来后,就一直在处理事情,可把王世普这个太医给急坏了,劝阻的话说了一箩筐,最后不得不把谢知微搬出来,说明日一早就去请谢知微来给他探脉,他身家性命都挂在陆偃的身上云云,陆偃这才收敛了一点。 但听说曲承裕回来了,又忙让人进来。 曲承裕一个大老粗哪里懂得心疼人,直言把谢家老太太不让谢知微进门的事说了,又啧啧两声,“这没娘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也难怪谢家大姑娘好好的闺秀不做,学治病救人,约莫着是怕被自己祖母一碗毒药药死了,才会学着辩药,一不小心就在这条道上走远了。” 陆偃靠在大迎枕上,沉吟不语,只一双乌黑的眼睛里,眸色如水,似乎冰冻着千年寒冰,却也叫人察觉不出分毫,良久才温声说道,“安排一下,本座明日一早就要回京!”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如黑曜石般的光芒被切断,如画的一张脸隐在黑暗中,如潜伏在暗处的妖魅,带着无尽的诱惑又危险无比。 陆偃回京的事,自然是瞒不过皇帝的。 早朝过后,几个天子近臣陪着皇帝在冬暖阁里说话,这次遇刺,锦衣卫虽然当场抓住了两个人,但还没等审讯,就咬破了藏在牙缝里的毒药,毒发身亡了。 寿康帝震怒不已,听说陆偃要回来,他松了一口气,吩咐道,“传朕的话,让阿偃把身体养好一点再来见朕。” 陆偃进宫面圣,是在次日,虽然身体还很虚,但谢知微的药的确不错,他除了脸色差了点,其他的还好。 皇帝看到他就很高兴,细细地瞅了他几眼,“阿偃,你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什么事这么急,让你非要进宫?” 陆偃接过了小太监手里的一碗玉春茶递到了皇帝的手边,他垂着眼帘,一张脸依旧妖冶迷人,“皇上,行刺的事,臣已经查清楚了,是高昌人干的,只不过,恐怕背后还有人,暂时,臣还没有眉目。” 锦衣卫查了两天了,也还没有眉目呢! “阿偃,还是你厉害!”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清冽的茶香瞬间安抚了皇帝急躁的心,“这么说,是捉到凶手了?” “是,皇上。”陆偃顺手整理榻几上的奏折,将一份永昌伯府请立的奏折压在了最下面,一面道,“请皇上再宽允臣两三日时间。” “不急,你不要急着办事,先把身体养好。”皇帝看着陆偃突然想起了什么,“这次,你是立了大功了,只是,朕赏你什么好?” 陆偃的动作稍缓,微微一笑,“皇上,臣什么都不缺,一身荣辱都系于皇上,为皇上效命原本是该份该当的事。臣这次能够死里逃生,于臣,皇恩浩荡。” 闻言,皇帝龙心大悦,脸上的笑容更盛,“说起来,这次幸好遇到了谢大姑娘,朕倒是没想到谢眺养了个好孙女。阿偃,你说,朕赏点什么给谢大姑娘才好?” “皇上,臣也不知道盖赏谢大姑娘什么才好,这两天也一直在想,也没想出个好的来。” 是啊,谢大姑娘出身高贵,一个姑娘家,钱财于她没有用处,这还真是为难。 陆偃想了想,道,“皇上,谢大姑娘乃女子,即便赏赐,也应当是由皇后娘娘出面妥当。” 也是,皇后乃后宫之主,女子知道女子的心思。 皇帝觉得这主意不错,正要起身去后宫,看到陆偃推到手边的奏折,习惯性地问道,“可有什么要事?” 陆偃这两天没有在边上伺候,皇帝案桌上堆了好些奏章,他看着就烦了。但军国大事,除了陆偃,他谁都信不过,原本打算慢慢看,陆偃一来,三两下,便帮他分门别类地处理好,送到手边来的,自然是一些紧要的。 陆偃虽然在养病,但天下事没有逃脱他耳边的,单看奏折的条款,便知道里头的人禀的都是些什么事,更何况方才他把挑出来的几个,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陆偃捡重要的说了说,比如御史弹劾义武侯之子洪言珵擅骑御马,兵部侍郎上奏设火器营…… 说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条分缕析,皇帝很快就对一团糟的朝政做到了心中有数,陆偃方才略歇,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封奏折,恭敬地双手呈给皇帝,“皇上,这次遇袭讯查一事,请皇上亲自过目。” 皇帝接过了奏折,是锦衣卫指挥使呈上来的,他一目十行地看过了,扔到一边,瞧着不满,“人都死光了,还查什么?罗纲办事,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陆偃知道,皇帝对罗纲的不满,远不是这次没有查出个所以然,反而让东厂查出了眉目,而是祥瑞县出现白虎的祥瑞这件事就是锦衣卫报上来的,当日的安防也是锦衣卫所领,结果出现了皇上遇刺的事。 若非锦衣卫那是第一亲卫,罗纲被皇帝信任了这么多年,皇帝肯定早就降罪了。 “皇上,看到兵部侍郎的这份奏折,臣突然想起,东倭人据说从西番那边弄来一种火器,比咱们的高明,只需要两个人就可以扛着跑,射发之后,装弹丸的时间也只需半盏茶的功夫,这火器虽然暂时上战场能够立下的功劳有限,可也不能让东倭那种弹丸小国超过了大雍。” 第55章 赏赐 这话,几乎毫不费力地就激发了皇帝的好胜心,军备上无小事,东倭的确是个弹丸小国,但关键是,就在大雍的东南面,彼此能够遥遥相望,可谓鸡犬之声相闻,而东倭动辄就骚扰东南沿海,一直以来,就是大雍的癣疥之患,暂时不伤性命,但若置之不理,久而久之,也会酿成大患。 皇帝沉思片刻,便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他挑眉看向陆偃,“阿偃,你对这火器营有什么看法?” 陆偃唇角含笑,弓着腰,恭敬地道,“皇上,臣以为,这火器营的统领,既要懂作战,还要是名儒将。” “哦,这话怎么说?” “大雍的火器营沿自前朝,常驻于京城,装备年年都在换新,每年拨的银两不少,可不论鸟铳还是大将军炮,还是老样子,这些年也没个长进,反而让东倭那起子夷人跑到前头去了。” 这一说起来,皇帝也满是气,他思来想去,突然忆起一人来,“阿偃,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了,文武兼备的,满朝中,还真有一个。” 谢元柏! 陆偃愣了一下,皇帝忽然哈哈大笑,他指着陆偃,得意地道,“你也有想不到的时候吧?想当年,还是朕点他的探花郎,他的女儿也才救了你一命。” “皇上是说谢将军?” “就是他!” 陆偃恍然大悟,“还是皇上圣明,臣恍惚听说,谢将军有过目不忘只能,很喜欢摆弄一些奇技淫巧而曾被谢大人训诫,后来又游历江湖一年,见识很不一般,去了军营之后,也善用兵而打过好几次胜仗。” “嗯,谁能想到,他一个文弱书生,一身的军功都是他自己挣来的。就他了!”皇帝拍板,“擢谢元柏指挥佥事,领火器营,若是能给朕督办出越过东倭人的火器,朕不会吝啬赏赐。” 陆偃早就知道,皇帝对谢元柏看上了眼。谢家是当年最早归顺皇家的四大家族,比起从前来,谢家已是大不如以前,内宅起不来,一个家族,便眼看就要走下坡路了。 皇帝如今,对谢家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的忌惮,谢家的人能用,当然要用。 皇后有孕的事,整个宫里,除了大公主知道,皇后身边近身服侍的人知道,便只有皇帝知道了。 而宫里,瞒得过皇帝的事有,但瞒得过陆偃的事,绝不会有。 皇帝与皇后鹣鲽情深,即便不在凤趾宫歇息,也会每晚过来瞧瞧,或是皇后去给皇帝请个安,夫妻见一面。皇后有孕之后,皇帝更是要来,每天待的时间还会稍微长一点。 这一日,皇帝更是早早就派了人来说,晚些时候要在凤趾宫用膳。 皇后亲自拟了菜单,吩咐御膳房务必尽心尽力。 大公主下了学,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如今,以身体不好为由,在凤趾宫里深入简出,连嫔妃们晨昏定省的礼都给免了,皇子皇女们越发不用来,也只有大公主还能见到皇后一面。 “你父皇今日要来用膳,你早些回去吧,母后今天就不留你用膳了。” “儿臣一会儿就回去了,不过,儿臣要盯着母后把药膳用了再走。” 皇后知道大公主的心结,大公主是她的心肝尖儿,便无奈地笑了笑,“去把药膳端来。” 奚嬷嬷端了一碗药膳给皇后,“娘娘,谢大姑娘说了,这药膳要一日三餐都按时用,还是大公主贴心。” 谢知微当日在法门寺给皇后写了好几个保胎的药膳方子,待皇后的脉象稳定后,也一再嘱咐,怀孕期间,一定不要随便用药,避免对胎儿有影响。皇后听在心里,她把那药膳方子给许意看过了,许意说再妥当不过。 奚嬷嬷便一日三顿地依着这几个药膳方子做药膳,皇后吃了这些日子,脸上渐渐有了红晕,食欲虽不比从前,但比当年怀大公主时吐得昏天暗地好太多了。 大公主看着皇后把药膳用完,又陪着皇后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了。 向晚时分,皇帝便来了,凤趾宫里上下迎驾,皇后等在门口,正要行礼,皇帝忙一把握住了皇后的手,“朕跟前,讲那虚礼做什么?” “臣妾乃后宫之主,当母仪天下,若是连礼节都不讲,还如何表率万民?” 皇帝也没有多说,只牵了皇后的手,两人进了偏殿,喝了一盏茶,说了些闲话,奚嬷嬷来问是否摆膳,皇帝因还有事要处理,便吩咐摆膳。 皇后吃得不多,只捡着些清淡的入了口。 饭罢,见皇帝担忧,皇后忙道,“臣妾这已经很好了,每日里还能吃进三碗药膳,今日王太医进来给臣妾请脉,脉象很稳,臣妾也很放心。” “朕也放心!”皇帝日日盼着皇后能有个嫡子,如今觉得,这嫡子来得正是时候,他春秋鼎盛,少说还可以活一二十年,这二十年正好可以培养一个出色的一国之君。 若是皇后早早地就生下嫡子,也未必就是社稷之福。 “说起来,皇后这次也是险而又险,要不是谢大姑娘,恐怕又要落一场空了。”皇帝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想想,也心有余悸,“阿偃也是谢大姑娘救了一命,今日说起赏谢大姑娘,不知皇后有没有什么建议?” 皇后一直在想这件事,她越是要等,越是觉得对不住谢知微,要不是为了寻出真正的凶手,她又何必让谢大姑娘受这种委屈呢?现在正好,借着陆偃这件事,赏了谢知微,她这心里也松快一些。 “皇上,谢家门第清贵,百年望族,瞧着谢大姑娘出身高贵,而实则,其中的辛酸,谁又能真正体谅呢?” 皇后说着,眼圈儿都红了。皇帝倒是愣了,“谢大姑娘是家中嫡长女,怎么,谢家还会苛待她不成?” “内宅中的事,一言难尽。谢大姑娘算是谢家身份最是尴尬的一人了,祖母是继祖母,母亲是继母,袁氏这个继母,臣妾听说是个好的,但在谢家,上有冯氏这个继婆婆,自己日子都过得勉强,便是想维护谢大姑娘也维护不上。” 这些个内宅琐事,说多了,皇帝不一定喜欢听,皇后也是点到为止。 “皇上,若是真要赏谢大姑娘点什么,臣妾以为,还不如赏她一把保护伞。钱财之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也着实用不上。” 第56章 传旨 皇帝坐在榻上,曲起一条腿,戴了玉扳指的手轻轻地敲打着,眼中露出沉思之色。 片刻,他道,“那就赏她一个县主的爵位吧!” 小甜水巷的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宅子里,曲径通幽,假山叠翠,高大的银杏树冠如华盖,掩映着几座精美的小院子,其中的主院里,沿路点着灯笼,还没到冷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燃起了火盆,折腾了半日的陆偃终于撑不住了,倒在榻上。 王世普给陆偃把过脉后,急得满头大汗,忍不住抱怨,“陆大人,您想要下官的命,何必这么麻烦呢?镇抚司的牢房里没有空位了,下官也可以和别的人挤一挤。” 汤圆公公一听这话,两腿也开始打摆子,“这可怎么办啊?奴才这就去请谢大姑娘来给督主看病!” “慢着!”陆偃指了指桌案上的一份圣旨,“拿去给礼部备案,再让李宝桢走一趟。” 若非实在是动不了,也怕那小丫头炸毛,陆偃是想亲自走一趟的。 汤圆连忙将圣旨抱在怀里,二话不说就朝门外走。王世普有点呆了,陆大人这是不要命了吗?果然,十七岁能够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都不简单啊! 谢知微站在仪门口,冷冷地看着四个凶神恶煞的嬷嬷,她瞪了一会儿,转身便去了春晖堂。 她不得不出去一趟,陆偃居然这么快就从庄子上回来了,他不要命了吗?难怪前世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真是活该! 肖氏和钱氏都在,二房和三房的几个小辈儿们也都在,聚在一起,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都笑起来。 谢知微进了院子就能听到欢快的笑声,隔着门窗飘出来。 门口打帘笼的丫鬟朝屋里说了一声“大姑娘来了”,屋子里的人个个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那笑声戛然而止。 谢知微也不在意,她还是平常一样地进去,给老太太行礼。 老太太也不叫起,谢知微一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约有半盏茶的功夫,老太太忍不住问道,“这不早不晚的,你来做什么?” 谢知微顺势起身,“孙女有事,要出门一趟!” 事关皇帝遇刺,谢知微也不敢说是奉了皇命。 “怎么,你还想往外跑?哼,不是说崔氏生来的就是不一样吗?我还从来没哟见过,哪家的姑娘,心这么野,见天儿地往外跑。既是如此,昨日还进门做什么?” 老太太一顿发作,肖氏听了,略垂下头,心里爽快极了。 想当年她进门,总有人拿她与崔氏比,比容貌、比才华、比嫁妆、比仪态、比行事的风度,样样都要评头论足一番。 老太太这番话,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去了。她的慧姐儿哪一样比谢知微差,就因为她不是崔氏,在这京城里世人的眼里,她的女儿就不如谢知微。 听说老太爷把自己最喜爱的一部棋谱赏给了谢知微,虽说对肖氏来说,棋谱这玩意儿不值钱,但既是老太爷日日不离手的,即使是一张废纸都香。 这代表的是一种态度。 “微姐儿,你也不要怨你祖母,老太太也是为了你好。你也别仗着长辈们对你的喜欢,太肆意妄为了。”肖氏劝道,“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常跟慧姐儿说,别行差踏错了,给谢家丢脸。” 谢知微没有搭理肖氏,只深深地看了冯氏一眼,“老太太说的是,孙女儿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她说完,福了福身,掉头就走。 总有叫老太太低头的时候。陆偃既然回来了,肯定是有事一定离不开他。他这样的人,谁也不敢怠慢,太医院也不敢让他出差池,若陆偃真有事,肯定会有人想到她。 关心则乱。她也是太心急了一点。 谢知微想通之后,就不着急了,她快步回到了绮照院,站在院门口就吩咐下去,“闭门,谁来都不许开门,就说老太太罚我闭门思过!” 册封谢知微为端宪县主的圣旨拿到礼部备案的时候,礼部尚书曾士毅便即刻让人去通知了大理寺卿谢眺,并说,去谢府宣旨的公公是李宝桢。 李宝桢是司礼监的人,麟德宫行走,既然陆偃点李宝桢去宣旨,这人的地位与权势自然非同小可。 谢眺一得到信儿,惊得一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谢家乃是清贵士族,一向与那些权贵不搭边,与先皇当年把权贵家的贵女指给谢家媳妇不一样,那是搅浑了谢家清贵门阀的水,而自家的贵女被赐予爵位,这是至高的荣赏。 谢眺坐着马车,一路快马加鞭地回家,他一进门,倒也没有失了分寸,让家里准备接驾的事,但接旨的人是谢知微,这得先保证了,便问道,“大姑娘呢?她在不在?” 沉霜忙让人去传唤谢知微,就说老太爷有请,但已经来不及了,传旨的天使已经到了,请谢家大姑娘接旨。 “赶紧跟老太太说,让带大姑娘出来接旨!”老太爷连忙整理了衣衫出去迎。 沉霜派去的人先回来,跟沉霜耳语了一句,沉霜大吃一惊,但此时,她也没有办法了,老太爷已经去了前厅。 好在,李宝桢很好说话,吩咐传旨的小太监,“跟府上说一声,就说咱家不忙,多等一会儿无碍,让大姑娘慢着些,不要着急,慢慢儿来也无事。” 谢眺听了这话,心里有些突突,他不知道的时候,孙女儿到底做了什么? 李宝桢是什么人,谢眺他们这些天子近臣哪能不知道,别说他自己了,就是那些王爷公主们,宫里的皇子后妃们,哪一个不要巴结一下这些阉人们? 否则,一个不妨,这些人什么时候在皇上跟前上点眼药水,就会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李宝桢对谢知微可以算得上是谄媚了。 老太太听说要接旨,她再糊涂也知道这件事大意不得。走到内仪门的时候,见谢知微居然没到,她就很不高兴,问道,“大姑娘呢?难不成还要我老太太亲自去请不成?” 第57章 交锋 袁氏和肖氏等人站在一边,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宫里来的是什么旨意? 很快,便有丫鬟过来了,屈了屈膝,“回老太太的话,大姑娘说,她就不去前面接旨了,老太太罚了大姑娘闭门思过,大姑娘不敢出门!” “哼,不去就不去,少了她,这日子不过了?” 老太太不知道这旨意是给谢知微的,扶了丫鬟的手,就连忙朝前走,沉霜快步走过来,差点与老太太撞了个满怀,“老太太,老太爷发话了,旨意是给大姑娘的,请老太太务必快点带大姑娘去前面接旨。” 老太太顿时站在了原地,“你说什么?旨意是给大姑娘的?” “是,大姑娘治好了陆大人,皇上下了旨意嘉奖大姑娘,老太太,这天使可得罪不起,不能叫人久等了!” 这家里,可不是只有长房一家,若是因长房,而把自己的两个儿子给害了,就得不偿失了! 老太太惯会打算盘,她心里一哆嗦,朝袁氏吼道,“还不快去把大姑娘请出来!” “母亲,媳妇去请,大姑娘怕是不会出来,才打发去请的人也说了,大姑娘说是老太太罚她闭门思过,若没有老太太的话,大姑娘怎么敢出门?” “你的意思,该我这个老太太亲自去请?”老太太气得差点厥过去了,要不是事关满门,她现在就能晕过去。 但她还不能晕。 前面,又有丫鬟来催了,不管前来传旨的人是谁,总归是天使。 怠慢了天使,得罪了皇上,那就是满门抄斩的事。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东面走去,来到绮照院的门口,看到站在门边打盹儿的媳妇,“你们大姑娘呢?” 媳妇子吓得哆嗦了一下,顷刻清醒了,“回老太太的话,姑娘在闭门思过。” 闭门思过的谢知微已经梳洗打扮了一番,她虽然人在屋中坐,谢家的事,也都在她的眼面前,知道前面来了圣旨,也知道是要找她,她原以为是皇上下旨让她去给陆偃治病。 院门被打开了,老太太没有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等。 谢知微自然不能让老太太在门口一直等,她连忙出去,站在院子里头给老太太请安,“孙女给老太太请罪,孙女闭门思过,不能出院门迎接老太太,请老太太屋里坐,孙女给老太太奉茶。” “你奉的茶,我恐怕喝不起。前头来了天使,老太爷指明要你一起出去接旨,你随我走一趟吧!” 真不知道老太爷是怎么想的,老太太心里满是气,接个旨而已,非要谢知微出去一道接,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家里的嫡长女是谢知微。 “老太太,孙女在闭门思过,不敢出门。”谢知微又福了福身,朝后退了两步。 老太太也实在是不明白,这个孙女现在怎么这么乖觉了,先是莫名其妙地把清姐儿推进池塘里,又一天到晚惦记崔氏的那点嫁妆,在外面夜不归宿,她不过多说了两句,她就耍这种手段威胁。 难道说,今日这一场,是她在老太爷跟前告状? 老太太也觉得这有点匪夷所思了,老太爷是多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在天使面前,拿阖府上下的人开玩笑呢? “之前是祖母冤枉你了,微姐儿,看在祖母年老糊涂的份上,你就不要和祖母一般见识了。” 谢知微摇摇头,眼中噙着泪,“老太太,孙女做得对或是错,老太太怎么责罚,孙女都没有怨言。只是,娘亲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了,她生下孙女,没过多久就死了,孙女无福,不得娘亲一日教养,打小养在老太太跟前,若孙女有逾矩之处,与娘亲又有何干呢?” 意思是,我从小养在你跟前,就算做错了,那也是你教养不好。 老太太别的不行,指鸡骂狗的话,她自己说多了,别人一说,她就能听懂。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但眼下,她除了让步,别无他法。谢知微光棍一个,娘亲没了,和她父亲从小就不在一处儿,能有多少感情? 所以,她才能够以此要挟。 肖氏也急得浑身直冒冷汗,轻声在老太太耳边道,“老太太,前边天使等得够久了,眼下实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待改日,有的是机会。” 老太太也只有忍气吞声,“是祖母老糊涂了,你母亲原是好的,只是福薄了点,自古红颜薄命是没有说错的。今日,祖母给你道个歉。闭门思过的事也不必再提了。你赶紧随祖母到前头去吧,再等下去,你祖父该担待不住了。” 谢知微从来就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更何况,她不会真的拿谢家满门做赌注,见好就收,她便抚了抚裙摆,跟着老太太去正堂接旨。 老太爷的确是坐不住了,茶都喝了两盏了,遣了三拨人去催了,谢知微还没来。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回事,孩子不懂事,难道她的年纪也活到了狗身上? “谢大人,您别再催了,你这催得大姑娘若是走路匆忙了,有个三长两短,咱家可担待不起。” 若是如此,陆大人还不得把他给剐了? 做李宝桢这一行的,最要紧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审时度势。陆偃不在,李宝桢便是贴身服侍皇上的,陆偃受伤第三日就回京,进宫之后,只做了两件事,把谢大姑娘的父亲从北边调回来,在三大营中谋了一个指挥佥事的四品武职,第二件事是为谢大姑娘谋了这爵位。 这说明了什么? 陆偃从小是个孤儿,进宫之后,做事伶俐,又因为提前识破了刺客,救了皇上一命,而被皇上指给陆淮中当义子,十七岁的掌印使,深得皇上器重与信任。 陆偃可是说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弱点,不爱财、不贪色,平日里人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眼下有了谢大姑娘,李宝桢他们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谢眺浑身冒了一层冷汗,这些阉人们,怎么对大孙女儿这么好?难道又是皇上说了什么? 谢知微好不容易来了,李宝桢忙站起身来,越过前面肖氏等人簇拥着的老太太的一张老脸,看到了走在最后的谢大姑娘,忙打了个招呼,“谢大姑娘!” 第58章 端宪 “李公公!” 冯氏客气地对李宝桢这个皇上跟前得脸的内侍点头致意,却不想对方却是越过她向谢知微打招呼,之后,才向老太太随意地拱了拱手,“太夫人!” 李宝桢身后的小太监手上,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李宝桢一伸手,那小内侍连忙把圣旨捧上,李宝桢笑着道,“听说昨夜,贵府闭门谢客,督主的人都进不了谢家的大门,咱家还以为今日也会吃个闭门羹,没想到还是挺容易就进来了。贵府果然是诗礼之家,再清高,也还是要遵从圣旨。” 昨夜陆大人的人来过?谢眺的脸都白了。 谢家从来不清高,相反,谢家谨小慎微至极,更不会做些眼高于顶,轻易得罪于人的事,要不然也不会历三朝,数百年。 谢眺猛地朝老太太看去,见她脸色苍白,便心中有数了。 他这个老妻,真是老糊涂了! 陆偃是能随便得罪的人吗?居然还让陆偃吃个闭门羹,这是嫌谢家活得太久了,要害谢家满门? 和前朝宦官不得干政的祖训不同,大雍从太祖皇帝起,就重用宦官。锦衣卫的第一任指挥使便是宦官。太宗皇帝建立了东厂,由宦官执掌,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诸事直接报告皇帝,后来,宦官职能越来越大,形成了内廷十二监衙门,而司礼监乃十二监的第一署。 司礼监不仅总管内廷宦官事务,而且职涉外廷朝政,即所谓“无宰相之名,有宰相之实”。 陆偃便是总领司礼监的掌印使兼任东厂厂督,日日侍奉在皇上身边,可以说,皇上对他言听计从,权势熏天,嚣张跋扈,人人避之不及。 得罪陆偃,岂不是在找死? 难怪方才,不管谢眺如何恭维李宝桢,他都油盐不进。 一只前朝的玉蝉,谢眺递到了李宝桢的手上,都被他退回来了。 谢眺再一次想起了当年先皇赐婚,深深叹息一声,不得不承认,谢家这么多年,跌宕起伏,如今又到了面临危机的时候。 妻贤夫祸少,自从娶了冯氏进门,谢家就无一日安宁过。 只是,现在想这些都没有什么用? 谢眺忙赔礼道,“昨夜我在衙门里值夜,不在家中,竟不知陆大人派人来过,门房多有怠慢,实在是该死。不知来的是哪位大人,改日,我一定登门道歉!” 冯氏心里忐忑不已,垂着眼皮子,什么都不敢说。 倒是肖氏,打量了一眼李宝桢,心里想着,不过是个阉人而已,宫里头伺候人的最低等的东西,公公居然对这人这般客气,实在是失了读书人的节气。 她知道昨日夜里发生了什么事,上前招呼道,“李公公,咱们家的规矩,一更天就上锁,大姑娘过了时辰还没有回来,老太太把人拦在外头,不过是想给大姑娘正正规矩,没想到因此怠慢了贵客,实在是一场误会。” 李宝桢眯着眼睛朝肖氏看了一眼,心说,长阳伯府怎么会养出这种蠢货来?他并没有理会肖氏,而是扬起了下巴,眼睛看到天上,“谢大人,大姑娘到了,这就宣旨吧!” 说着,李宝桢将拂尘甩在胳膊上挂着,清了清嗓子,尖锐的嗓音唱道,“谢大姑娘接旨!” 圣旨竟然是下给谢知微的,冯氏和肖氏忍不住朝身后看了一眼,心头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满堂山呼万岁之后,列序排好,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谢氏嫡长女知微,秀毓名门,柔嘉淑顺,风姿雅悦,端庄淑睿,克令克柔,安贞叶吉,雍和粹纯。着即册封为正二品县主,封号端宪,赐食邑三百户,良田千亩,皇庄一座,黄金千两,云锦二十匹,妆花缎二十匹,钦此!” 李宝桢念完圣旨,谢知微怔怔地看着地面良久,只觉得如梦中一般,怎么会?她到底做了什么于国有功的大事,竟然能够被册封为县主不说,还是有食邑的县主。 这份殊荣,是亲王嫡女都未必会有的。 众所周知,一般只有皇室的女子才有爵位,那也是在出阁的时候,得个爵位封号,抬高身份,仅此而已。 有食邑的爵位和无食邑的爵位,那是天壤之别啊! 谢眺也以为自己听错了,觉得不可思议。 曾士毅派人去通知他的时候,只说皇上有旨意要嘉奖谢知微,并没有说如何嘉奖。他想着,顶多一些赏赐而已,没想到会是爵位,还有食邑。 满屋子的人都呆了。 李宝桢合上了圣旨,笑眯眯地看向谢知微,提醒道,“端宪县主,接旨了!” 谢知微忙回过神来,她双手举起,李宝桢将圣旨放到她的手中,她山呼万岁,“端宪接旨,谢主隆恩!” 谢知微的礼仪自然是无可挑剔,但李宝桢看着她眉眼含笑,并没有欣喜若狂,依旧沉稳端庄,心想着,这小姑娘不愧是谢家的嫡女,小小年纪,逢此大喜,依然能够做到宠辱不惊,礼数不缺,实在是难得,也当得起“端宪”二字。 李宝桢对她的态度便更加恭敬了,说道,“咱家在此恭喜县主了,圣旨已经传达,咱家就不多留了!” 李宝桢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事,回头道,“大姑娘,进宫谢恩就安排在三日后吧,待礼部把诰命服送过来,姑娘穿得体体面面再进宫谢恩!” 谢知微朝李宝桢甜甜一笑,“多谢公公!” 李宝桢心里也觉得吃了糖一样地甜。这小姑娘救了督主一命,有本事,脾气又好,也难怪督主会多关照一些。 谢眺忙道,“有劳公公了,李管家替我送送公公。” 说着,谢眺朝李管家递了个眼色,这等事,李管事自然是心领神会,他伸手做了个“请”,出仪门的时候,顺手塞了个荷包给李宝桢,李宝桢用手捏了捏,里头是那枚前朝的玉雕小蝉,心中满意不已。 送走了那些天使后,谢眺从谢知微的手中拿过了圣旨,他神情难掩激动。 谁能想到,谢家也能出一个县主? 第59章 肇祸 “端,正也;宪,敏也,慎也;皇上既赐你封号为端宪,你当行事端正,做事敏捷慎重,方不辜负皇上对你的期待。” 谢知微忙道,“孙女记住了!” 袁氏半天没有醒过神来,此时,终于明白,不是在梦中了,她欢喜道,“阿弥陀佛,我们湄湄也成为县主了,还是正二品,这品阶可真高。母亲,家里这么大的喜事,是不是该阖府奖励?依我看,这个月府里下人们的月钱翻三倍。” 肖氏本就不高兴,谢知微有什么能耐能够让皇上给她赐下爵位?说来说去,还不是谢知微占了谢家嫡长女的名分,册封圣旨上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哼,老太爷的心也着实太偏了一些,有机会不为阖府谋福利,反而把好处全给谢知微占尽。 “大嫂,微姐儿如今可是家里的大财主,又是县主,食邑三百户,还有皇庄,千两黄金,依我说,应该让微姐儿拿些好处出来分给大家伙儿,总不能微姐儿得了这么大的好处,还要家里拿钱出来赏下人们吧?” 听起来好有道理! 谢知微挑起眼皮子看向肖氏,似笑非笑,“二婶这话是开玩笑呢,还是说真的?” 肖氏正要说话,谢眺生气了,“先别说这些。” 他挥挥手,让其他的人都离开,只留了冯氏、袁氏、肖氏、谢季柏和谢知微说话,问道,“昨天是怎么回事?” 冯氏自己也只知道谢知微奉了皇命,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她一概不知,端着一张脸,“前天夜里,微姐儿一夜未归,昨日又到了夜里才回来,满京城里,哪有姑娘家这样的。我想着,她生母死得早,没人真心管教她,若把我不说两句,日后要是做出什么事来,她个人事小,损了谢家的颜面事大。原想把她撂在外头一个时辰,收收性子,谁知,就让陆大人误会了。” 冯氏抬起眼皮子朝谢知微看过来,严厉地道,“微姐儿,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陆大人?你好好姑娘家,他再权高位重,也是个阉人!” 谢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里聚集着电闪雷鸣一般的怒气。 谢季柏看到了老太爷的脸色变化,他不是那些死读书,读死书,不问时政的书生,崔氏家学会经常为他们分析朝廷邸报,每次回来,谢眺也会将朝廷的一些动向讲给他听。 谢季柏当然知道,陆偃是什么人?他也知道东厂的手段。 老太太说这样的话,无疑是在给谢家肇祸。 “母亲,前天微姐儿奉的是皇命,才不得已留在庄子上,儿子得到信息就带了铺盖卷儿过去了,当晚儿子就住在微姐儿隔壁院子里,离得近,她那边有什么动向,儿子知道得一清二楚。儿子年纪虽轻,好歹也是微姐儿的长辈,有儿子这个当长辈的看着,微姐儿即便留在庄子里过夜,也算不得犯了家规。除非在母亲眼里,儿子不算个人。” 谢知微看着胡搅蛮缠地说着正经话的四叔,眼睛里如同闪着一片夏夜里的繁星,明亮极了。 “老四,你在胡说什么?”老太太没想到,亲生儿子,关键时候居然这样拆她的台。 “母亲,您知道昨日夜里送我们回来的人是谁吗?是东厂的百户,您就那么当着人家曲百户的面,不许微姐儿姐弟俩进门,要他们在外头跪着,母亲,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处理,非要张扬到外头去?” 谢季柏觉得用膝盖想也知道,固然微姐儿治好了陆偃,陆偃欠了微姐儿一条命,陆偃又是为了救驾才会受伤,皇上要赏赐微姐儿是当然,但赏下有封邑的县主爵位,一定是陆偃的心思。 他一定觉得微姐儿在谢家处境艰难,才会让皇上赐下如此大的荣耀与恩宠。 “微姐儿,庄子上,怎么回事?”谢眺沉吟片刻,接着道,“把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不要说。” 谢知微想着,皇上遇刺这种事肯定是不能说的,她也没有亲眼看到。 但陆偃受伤,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不管是皇上还是陆偃,都没打算瞒着。 谢知微便把自己本来去庄子里看作物,准备下午回府,中午时分在山里的栗子林里打栗子,遇到了皇上一行人,当时陆偃已经受了伤,谢知微提供了治伤的药,因陆偃要留在庄子上养伤,她做主人的不好离开,只好留在庄子上,以及后来,陆偃的伤势稳定,她提出回来,陆偃让人送她回来,结果被拦在门口的事说了一遍。 除了隐瞒自己为陆偃治伤,只说是贡献了崔家的药之外,别的事,谢知微实事求是,没有夸大,一一道来,听得几个人脸上颜色纷呈。 冯氏捏着十八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她这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一件怎样的傻事。她哪里知道谢知微还有这么大的面子,陆偃派了东厂的人送她。 果然,谢知微就是个扫把星,是上天专门派来克她的。 她宁愿被皇上惦记,也不想被陆偃惦记,以为她苛待了谢知微。 谢眺的脸黑得快要滴下水来了,看冯氏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谢家诗礼传家,历经三朝数百年,之所以没有覆灭,乃是因为财富深厚,安之以俭;福禄尊盛,守之以卑;德行宽裕,守之以恭。 外人提到谢家,觉得巍巍赫赫数百年,可谢眺每天睡觉之前都会三省己身,教育儿女也是要求他们行事谨慎,遵圣人之言,君子慎独,万不可行险躁之事。 本来,这次谢知微机缘巧合之下,救了陆偃,可以在皇上和陆偃跟前博一个好印象。女儿家嘛,虽说有父兄照顾,可若是能得皇上另眼相看,将来不论是议亲还是嫁人,夫家都要高看一眼。 可是,昨晚的事,既然发生了,这满京城就没有秘密,必定会被传出去。 恐怕,皇上和陆偃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赏下爵位,为的就是给谢知微做脸。 可想而知,皇上和陆偃是有多生气! 这个家,是越来越不像个家了。 第60章 世袭 谢眺心头一沉,对袁氏道,“老大媳妇,按你说的,这个月府里下人们的钱翻三倍,以后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你多操点心。” 肖氏一下子就呆住了,忍不住朝冯氏看去,什么意思?这是要一句话就夺了她掌中馈的权利?她做错了什么? 昨天晚上那事,她根本就没有掺和。老太太说,时辰到了,门就按规矩上钥,若谢知微回来了,就让她在外头跪上一个时辰了再开。 她只是遵从老太太的,把话传下去,跟她有什么关系? 肖氏脸色煞白,气得全身发抖。 这个家,从崔氏死了开始,就是她在掌中馈,这么多年,她劳心劳力,为家里操碎了心,当然,也没少得好处。每每出门,别人一听说她是谢家二儿媳妇掌中馈,谁不对她另眼相看? 谁不嘲讽袁氏两句? 风水轮流转,以后要轮到她了吗?可怜她辛苦十年,最后要为别人做嫁衣裳。 冯氏也不能接受,老二是亲生的,虽然老太爷常说,这个家迟早要交到长房手里,可她只是听听而已,不到最后一刻,她没法妥协。 冯氏转过身来,看向老太爷,“老太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家里如今是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一起掌中馈。” “以后就老大媳妇一个人掌吧!”谢眺一言定江山。 肖氏的眼睛瞪得很大,觉得委屈极了,“父亲,不知媳妇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 “这些年辛苦你了,不过,老大媳妇嫁进来,就是当宗妇的,该她吃的苦,她得吃,该她操的心,别人也替不了。”老太爷冷冷地瞥了冯氏一眼,“你母亲身体不好,日后,你多多在你母亲跟前尽孝,你母亲想不到的,你也要多提醒,不能让你母亲做糊涂事。” 冯氏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谢眺忙道,“老二媳妇,还不快把你母亲送回屋子里歇着去。” 肖氏深吸一口气,面对谢眺的权威,她不敢说反对的话,只得招呼丫鬟婆子们赶紧把老太太抬回去,谢季柏坐着没敢动。 “父亲,湄湄得到了册封,家里是不是该摆上两桌酒席热闹热闹?”袁氏提议道。 这毕竟是皇家的恩赐。 谢眺也觉得有理,只是,谢知微这册封,和权贵升官进爵还不同,这宴席的规模该摆多大呢?该请那些人,需要斟酌一下。 谢知微在一旁道,“祖父,孙女的意思,就请几家亲近的亲戚,女儿的几个至交好友来家里热闹一番,旁的人,若愿意来庆贺,咱们不会不热情款待,若是不来,也不在意,顺其自然,您看这样可好?” 谢眺摸着胡须,觉得孙女儿这番安排,中规中矩,也极为妥当,他点点头,“那就按照你的安排来办。回头男客这边请那些人,有几桌,祖父让李管事把名单送来。” “还有我的,大嫂,到时候给我安排一桌客,学里有几个至交好友,我也正好把他们请到家里来热闹一番。” 如此说定了,谢眺站起身来,让袁氏和谢知微先回去,又朝谢季柏看了一眼,“这些日子都学了什么,跟我到书房来!” 袁氏便要带着谢知微回后院去。 老太太这边很快得到了消息,若谢知微当上了县主,家里要大摆酒席的话,那她的寿宴又算怎么回事呢? 此时,离她的寿宴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样子,难道说,她一个老太太的寿宴,还要为孙女的册封宴让位? 春晖堂里,气氛非常沉闷。或者说,从法门寺回来的这些日子,春晖堂里的气氛就没有真正好过。 下人们都被遣退了,东次间里,冯氏坐在北面的大床上,肖氏矮坐在脚踏上,抹着眼泪儿在说话,“母亲,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就夺了我的中馈,阖府人都会笑话我,为了一个姐儿,就这么对待我,儿媳实在是不服。” 冯氏眉眼不动,心里却是气愤难忍,“你父亲在这家里,一言九鼎,她既然发了话,你且先忍耐些时日。来日方长,还有谋划的时间。” 肖氏在心里把这个婆婆骂了一百遍,即便不知道谢知微奉了皇命做什么,既然小叔子已经赶过去了,又把人接回来了,要罚关在家里怎么罚不好,非要把人拦在外面,即便得逞了,坏的不也是谢家的名声吗? 如今,是生生把陆偃给得罪了。 肖氏前两天还听丈夫说起,礼部员外郎死了老娘,要丁忧了,这一去就是三年,若是这个时候,丈夫能够顶上去,那就是从五品。丈夫在主事这个位置上已经呆了三年了,趁此机会挪一挪,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若陆偃不答应呢?陆偃任掌印使后,秉笔太监的活现在是李宝桢在做,这和陆偃自己做又有什么区别呢? 礼部的折子要先送到司礼监批红,之后再送到皇上那儿去。小小一个从五品员外郎的擢升,根本就无须惊动皇上。 想到这里,肖氏的心里充满了恨意。这老太太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册封谢知微为县主的旨意刚刚出门,前往薛家宣旨的小太监也出发了。对皇帝来说,小小一个宁远伯府的爵位多世袭一代,就跟提拔一个七品县令没什么区别。 当时的情况十分危机,因不知对方深浅,锦衣卫的人都守在皇上的身边,陆偃一个人被那些假扮成流民的匪徒们围攻,若没有薛式篷的搭救,陆偃也难逃厄运。 宁远伯府里已经多年不曾接旨了,宁远伯一听说有圣旨,吓得全身跟筛糠一样,不知道自家子弟在外面犯了什么事儿,强自镇定,吩咐摆香案,又命令各房的人赶紧跪好。 冷硬的地面上,宁远伯跪在前头,薛式篷跪在老伯爷的身后,他已经猜到小太监手里捧着的应当是册封其为世子的旨意,欢喜得不知所以,对自己那女儿的本事也是震惊不已,她果然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且算无遗策。 第61章 送贴 如此说来,当年谢家执意要将女儿接到谢家去,肯定是自己那亡妻的主意,这些年,女儿不知道为谢家未卜先知了多少次,让谢家得了泼天的富贵。 哼,什么诗礼之家,依他看,分明就是沽名钓誉、偷鸡摸狗之辈。 小太监打开了圣旨,用一副刺耳的公鸭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宁远侯追随太祖皇帝……兹特与赐薛式篷为宁远伯世子,待袭伯爵位,钦此!” 尖利的是嗓音落下,四周悄然一片,只听到薛式篷激动的难以抑制的喘息声,在这厅堂之中,分外分明。 “世子爷,接旨吧!”小太监鄙夷地看了一眼,将圣旨递出去。 薛式篷连忙双手接过了圣旨,再次叩谢皇恩。 宁远伯虽震惊,也不明白这天大的好事怎么就落到了自家的头上,倒也并没有被喜讯冲昏了头脑,连忙请小太监落座喝茶,又暗示管家好生打点来传旨的天使。 小太监接过了管家递过来的荷包,捏了捏,约有五两碎银子,不由得冷笑一声,朝管家一扔,拍马道,“咱家走!” 从来没有看到哪家勋贵如此小气,打发他们这些人居然用碎银子,而不是银票,这是瞧不起谁呢? 薛式篷一看,坏了,条件反射地就看向薛婉清,也不知道她这女儿能不能再帮他算一下吉凶? 薛婉清走上前来,昂起下巴,对着管家道,“谁让你自作主张随便打发的?你打发了多少银子?” “回大姑娘的话,五两银子。”石管家低眉敛目道。 “五两银子?”薛婉清一个现代人,并不知道五两银子的购买力,但她知道,五两也的确太少了一点,“狗奴才,你问都不问一声,你就递五两银子,这是寒碜谁呢?” 石管家纵然愤然,也不敢说什么,只低下头,心里想到,大姑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自家穷到什么份上,自家心里没数,怪他们这当奴才的,什么意思? 庞氏冷哼一声,“大姐儿这是在帮我当家了?我竟不知,谢家原来是这样的规矩,当家人和当家的主母都没有说话,一个大姑娘就在这里训斥下人了。这是什么规矩?” 宁远伯的心还在惴惴不安,宁远伯府已经远离朝堂中心很多年了,要不是天上下红雨,也掉不下这馅饼来,可是,好不容易天使来一趟,家里就把人得罪了,他不由得多想,会不会给家里招来祸事? “都别吵了!”薛式篷小心翼翼地朝薛婉清看了一眼,“家里能有今日的喜事,全是清姐儿的功劳。太太,以后家里有什么事,要多听清姐儿的意见。” 庞氏气得浑身发抖,“世子爷说的话,妾身不敢不听,但妾身就不明白了,朝堂上的事,和一个姑娘家的什么相干?” “你不必问。就这么说定了!” 薛式篷摆摆手,女儿说得对,她未卜先知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万一把她当妖孽,连薛家都要跟着遭殃。 喜悦终于占据了风,至于得罪了天使的事,宁远伯想着,改日再送一份大礼给那阉人,此时还是先好生庆祝一番,方显皇恩浩荡。 “老大媳妇,蓬儿刚刚被册封了世子,回头再让蓬儿上个请封折子,你便是世子妃了。这是我薛家的大喜事,这两日,就辛苦你一下,家里少不得要庆祝一番,把亲戚们都请一请,也不必管花费多少银钱。” 公中总共只有三千两银子了。 庞氏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下来了,银钱不够,少不得要动用她的嫁妆,这一次她也没什么话说,毕竟袭爵是长房的事,而她很快也要成为世子妃了,将来这爵位也是她长房的,她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是,父亲,儿媳会好生办理。” 薛家的庆贺宴定在三日后,和谢家同一天。 庞氏当天就开始拟单子,看看请哪些人?因是天恩浩荡的事,自然是越热闹越好。几家姻亲肯定是要先考虑到。 关雎院里,薛式篷坐在椅子上,手边端着一盏茶,满脸都是得意的神色,对薛婉清道,“如今为父被敕封为世子,宁远伯府的爵位至少也能再保住一代了。” 宁远伯如今都不敢死,一旦死了,薛家满门都要从这伯府里搬出去。 而今,宁远伯府的爵位又可以再传一代了,以后,他们又可以昂着头在京城里走路,不怕被人笑话,更加不会被人投以怜悯的眼色了。 “父亲,只要这家里还有我一席之地,还怕没有父亲的好?”薛婉清不由得想到,按照书上说的,这次,皇上是要去祥瑞县看那头白虎,才遭了埋伏,而实际上,那头白虎,是被人用染色剂染成了白色。 真正的白虎,不是没有,如若能够弄来真正的白虎,迎合皇上的这种祥瑞想法的话,还愁宁远伯府没有好处吗? “我会跟你母亲说,以后家里但凡大事,一定要和你商量再做定夺。” 薛婉清非常满意,她要掌这个家,但如果让她真的操心中馈之事,每天为家中这些奴婢下人们鸡毛蒜皮的小事算计,为一些迎来送往发愁,她又不耐烦。 最好的就是,她能高高在上,她想管能够管一把,不想管就能撩开。 她真正要的是地位和权柄。 “父亲,无论如何谢家养了我一场,这次父亲能够得到世子的爵位,将来有了继承宁远伯府的机会,是一大喜事,谢家肯定要请,不如让我把请帖亲自送到谢家去吧?” 薛婉清说完,唇角高高地勾起,谢家终究只是个读书人家,说是清贵,清贵能有什么用?说什么士农工商,不过是统治阶级用来糊弄人的说法,自古以来,读书人再尊贵,能够尊贵得过勋贵? 薛婉清用左手捏了捏右手的手腕,她还记得,当日在法门寺,她是用这只手把谢知微推进池塘的,没想到,那样,她都没有死成。 说来说去,只能说,原身太没用了点。对薛婉清来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肯定要见成效。现下好了,弄又没弄死,还结了仇。 她少不得要打点起精神来,谢知微已经出手两次了,她不可能不反击。 第62章 殊荣 宁远伯府现在可不是日落西山,她父亲成了世子,她是宁远伯府的嫡长女,她倒是要看看,她这个嫡长女有哪一点比不上谢家的嫡长女了。 谢家没打算请薛家。虽然有薛婉清这个外孙女在,但自从女儿死了之后,谢眺已经发了话了,与薛家老死不相往来。 否则,何至于谢家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薛式篷除了早年捐了闲职在,没得一个实缺,成日里浪荡不堪,无所事事呢? 薛家虽然还有个宁远伯的爵位在,却早就被权利圈子边缘化了,谢家又不是个喜欢高调的人家,因此谢知微被册封为县主的事,薛婉清并不知道。 次日一早,薛婉清早早地就起了身,丫鬟们上前为她打扮一番,穿了一身红色地缠枝牡丹纹锦褙子,一条桃红色缂丝百花纹棉裙,头上戴着精挑细选的双结如意珊瑚珠花,腕子上戴了一个金镶玉手镯。 前些日子,老太太派人来,把她的首饰收走了大半。自从她知道,那些首饰珠宝都是崔氏留下来的遗物,薛婉清便膈应得不得了,心里把老太太也怨上了,又不是穷疯了,把死人留下来的给她戴,搞不好还是崔氏戴过了的,真是晦气。 “马车都备好了吗?”薛婉清移步到明间用早膳,顺口问了一句。 “回大姑娘的话,太太派人来传话,说都备好了。” “嗯!” 薛婉清抬起手腕,翠香小心地帮她挽起袖子。不得不说,这种封建的瘤毒也没什么不好。上天既然让她穿成薛婉清,成为《掌中珠》的女主,必然是有缘故的,她得好好地斗,方才不负了这份厚爱。 早膳比起谢家来,实在是算不上丰盛,一笼豆腐皮包子,两个雕花小馒头,一碗小米红枣粥,一碟酱菜,薛婉清皱起眉头,翠香见了,连忙朝后退了两步。 虽说姑娘不像别的主子,对下人们又打又骂,但从小服侍薛婉清的翠香,总觉得,自从法门寺出了那事儿之后,姑娘就跟换了个人一样,令人可怕。 “伯府就穷成这样了吗?”薛婉清冷笑一声,问道,“我每个月的月例是多少?” “回姑娘的话,是五两银子。”翠香不知道姑娘为何要问月例,难道说姑娘怕她贪了姑娘的月例银子? 薛婉清只嗤笑一声,不在说话,闷头吃早膳。 薛家是真够穷的,她在谢家的时候,一个月的月例银子是十两,外祖母每个月还补贴她十两,她能拿二十两。 “你有没有算过,我还有多少银子?” 翠香便明白,姑娘果然是在清点自己的家底,忙谨慎地道,“回姑娘的话,姑娘还有一百二十两银子。都是这些年存下来的。” “怎么这么少?”薛婉清皱眉道。 翠香顿时就无语了,心说姑娘在谢家的时候,事事都要和那边大姑娘比个高低。老太太虽然贴补不少,可老太太到底是谢家的老太太,补贴儿子们那才是大头。 而大姑娘一应吃穿除了谢家供应,还有大太太贴补,大太太是什么人? 大太太当年进门的时候,那一百二十八台嫁妆里头,就有八台抬的全部都是银票、店铺和田地的契纸,那是妥妥的一个土财主。 姑娘虽然一个月有二十两月例银子,瞧着是不少,可有哪个月是用到头了的? 这些,薛婉清也是有印象的,她倒也没有说什么,只边用膳,边在想,无论在哪个时代,什么身份,钱财才是立身的根本。 她得想个法子挣钱才行。 二门口,薛婉清看到眼前的马车,破破烂烂,一掀开帘子,里头一股难闻的味道飘散出来,她顿时难以忍受。 跟车的媳妇见此,忙上前笑道,“大姑娘,这是府上最好的马车了,咱们府上可比不得谢家,姑娘且将就一些吧!” 薛婉清忍了忍,不得不坐上去。 薛家是什么情况,别说她自己亲身体验过了,书上早就用了两个字来形容:“落魄”,若非自己穿越过来,薛家不久之后,就会被无缘无故地夺爵。 表姑娘来了,谢家的下人们自然好生把薛婉清迎进来。 老太太听说后,高兴坏了,当下便起身,一直迎到了垂花门前,看到薛婉清,不等她下拜,就一把拉进怀里,儿啊肉啊地叫起来,活像是死里逃生之后的重逢。 薛婉清的眼睛越过了老太太的肩膀朝谢知微看来,眼中充满了挑衅,任她谢知微身份再尊贵,一样还不是要来迎接自己。 她在看到谢知微头上的朱钗时,眼神一冷。 哼,即便老太太霸占了崔氏的嫁妆,可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薛婉清两侧脸蛋的红肿已经消了,可她依旧感觉到火辣辣的。 谢知微站在一边看着,眼神微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肖氏笑道,“表姑娘总算是来了,老太太牵肠挂肚地惦记着,再不来啊,二舅母就又要上门去请了。” “二舅母说笑了,清儿也惦记外祖母。实在是,清儿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之后,身子骨受不了,不得不在家休养了这些天。” “你来了,可就别回去了,外祖母只有见着你,心里才踏实。”冯氏愤恨地朝谢知微看了一眼,若非这个孙女搅风搅雨,哪里有这些事? 薛婉清不置可否,进了春晖堂,她双手里捧着帖子,送到老太太跟前,“外祖母,皇上已经下了旨意,敕封我父亲为宁远伯世子,将来这伯府的爵位眼看就要我父亲继承。这是天大的喜事,祖父说了,皇恩浩荡,我们应当知道感恩,也让大家同喜,便定于后日在家里摆宴,款待亲戚们。” 一大早,春晖堂里各房的太太姑娘们都来请安,聚得满满的。薛婉清故意起了个大早,挑这个时候来。 一一落座后,薛婉清还是和从前一样,陪着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在谢家老太太跟前,这是她独一无二的殊荣。 “外祖母,您后日可一定要去,清儿在外祖母跟前长大,这么大了,并没有什么机会报答外祖母的养育之恩。好不容易薛家有这样的机会,外祖母就丢了家事,去松快一天,让清儿好好侍奉您!” 第63章 好戏 老太太是一心想去。在她看来,薛家离不开谢家,哪怕当初因为桃娘的事,闹得天翻地覆,就凭薛家落魄的德性,若是能够巴结上谢家,就是他们家祖上冒青烟了。 虽然不知道这次,薛家走了什么狗屎运才得以将爵位再承袭一代,可一个没有实权的勋贵,头脸上照样写着“穷酸”二字。 “是你祖母让你来给我下帖子的吗?”老太太问道。 薛婉清笑道,“老太太对清儿有抚养之恩,家里有了这样的大喜事,祖父祖母和父亲都希望老太太能带太太和姐妹们一起去家里乐呵一天,只要不嫌弃就好。” 若是不去,便是嫌弃。 老太太挑眉朝袁氏看了一眼,“老大媳妇,到了那日,我就带你妯娌和姐儿们一块儿去宁远伯府喝杯喝,家里的事就仰仗你了,你凡事都要仔细了,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谢知慧简直惊呆了,老太太这是老糊涂了吗?大姐姐被册封县主,这是多大的荣耀,家里摆了宴席要款待亲戚朋友们,老太太偏偏在那日去薛家,这是什么规矩? 谢知慧正要说话,肖氏一把拉住了她,不许她多说。 钱氏也觉得惊讶,但见肖氏微抿着唇,一副喜闻乐见的样子,她便知肖氏这是在看热闹呢,她一个庶出媳妇,有什么话语权?想到女儿还在祠堂里跪着,钱氏抬手扶了一下鬓边,也不说话。 袁氏为难极了,若后日,老太太和肖氏等人都不在家,外头的人会怎么说? 谢知微却不怕,笑道,“真是恭喜大表妹了,实在是没想到,临到头了,薛大老爷还能得这样的皇恩浩荡,想必家里定是高兴坏了。若是姑母还活着,这世子妃的头衔,也落不到别人的头上去,老太太实在该去贺喜一番,好叫薛大太太好好孝顺老太太一番,姑母在天上看到了,也会欣慰。” 这番话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只可惜,在座的没有一个是傻子,都听出来了里头的嘲讽。 连肖氏都感到很丢人。 姑奶奶当年是怎么死的?对外,虽然说,姑奶奶屋里的丫鬟不小心点燃了纱幔,一场大火,把本就病入膏肓的姑奶奶给烧死了。可实际上谁都知道,薛大老爷就是个拈花惹草的性子,姑奶奶说起来是谢家的嫡长女,可那性子,哪里有名门闺秀的风范,成日里与几个侍妾拈风吃醋,生生把自己给气得没了活路。 这算是结下了大仇了,老太太居然还要上薛家贺喜去。 肖氏因为管家的事,对老太太颇有怨言,对老太太的一言一行也都看不惯,便觉得,当日老太太把薛婉清养在谢家,真正是做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老太太冷哼了一声,对谢知微非常不喜,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了。 但现如今,谢知微是皇上亲封的县主,正二品,论起这诰命品阶来,比老太太这个三品夫人要高多了。 老太太也不搭理谢知微,拍拍外孙女儿的后背,“你放心,到了那一日,外祖母带着你舅母和姐妹们一定去叨扰你祖父祖母一番。” 老太太是打定了主意要让长房没脸,谢知微也清楚这一点,她并未介意。 “外祖母,家里还一摊子事,还等着我回去料理,我就不留下来陪老太太用膳了。”薛婉清要起身。 老太太本来准备留,一听这话,惊讶地道,“怎么是你在料理?难道说如今,宁远伯府的中馈是你在打理?” “是啊!”薛婉清高傲地昂起了下巴,得意地朝谢知微看了一眼,“我和大表姐一样,平平都是家里的嫡长女。大太太这些年料理中馈,诸多纰漏,父亲见我长大了,就说家里的事业该担起来了。” “这是好事啊!”老太太当日非要把薛婉清接过来自己养着,也是考虑到薛婉清是丧妇长女,没有人教养,将来嫁到婆家,担不起中馈,也不会教养孩子,一些讲究的人家说亲,根本不考虑丧妇长女。 老太太非常高兴,也不留外孙女了,只嘱咐她,府上一切应当都有旧例可循,凡事遇到了不要着急,多问那些管事婆子,若她们不听话,该如何辖制之类,说了好一会儿。 初时,薛婉清还耐心听着,后来不耐烦了,朝谢知微看去,“大表姐,我要回去了,你送送我吧!” 不待谢知微说话,老太太便道,“微姐儿,你帮我送送你表妹!” 薛婉清起身,弯起了唇瓣,朝谢知微挑衅一笑。 谢知慧腾地起身,“我送送表姐吧!” “不必了!”薛婉清笑道,“我还是让大表姐送吧,表妹请安坐。” 谢知微笑了一下,端坐在位置上,也不起身,“表妹,见到我,你不行礼,我看在老太太的面上也不跟你计较这失了礼数的罪过,你居然让我送你,表妹,这传出去,真不知道坏的是谢家的名声还是薛家的名声了。” “大表姐,你就是这点不好,凡事都喜欢上纲上线。你我姐妹之间,从小一起长大,我如今来了是客,走的时候,你作为主人,难道不该送我吗?” “紫陌,你帮我送送薛大姑娘吧!” 自家姑娘是二品县主了,表姑娘可真敢开口让人送,这张脸真是比磨盘还大。 紫陌应了一声,伸手请薛婉清,“表姑娘,请!” 老太太气得一张脸铁青,手里的十八子都快被她捏破了,“微姐儿,你是不打算听我的话了?” “若老太太公正无私,我当然要听。”谢知微抬手扶了扶头上的朱钗,“老太太,我头上这根朱钗,您老人家应当不陌生吧?十三年前,我娘亲行及笄礼的时候,半个京城的贵妇人都瞧见过了,可是前不久,这根朱钗出现在薛二姑娘的头上,她说是薛大姑娘给的。” 老太太的脸色大变,她没想到,这小蹄子居然敢撕破脸了质问她,顿时气不打一处,“这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谢知微不理会她这些话,冷笑一声,“今日,薛大姑娘既然来了,且说说,这朱钗究竟是怎么上了薛二姑娘的头?” 这真是一出好戏啊! 第64章 威胁 肖氏本来准备走,这会儿,屁股又挪到了凳子上,准备先看完这出戏。 “崔氏的嫁妆不是都还给你了吗?你还想怎样?”老太太瞪着谢知微的眼睛在喷火,谢家怎么出这样的东西?看来,得早些给她议个亲事,最好早早儿把这瘟神送出门。 “老太太,还有田庄铺子呢?那些物件儿是都还给我了,既然我娘亲的朱钗都能到那些不相干的人的头上去,我是怕,那些田庄铺子,不知那日,也被人给占了去。” “你……”老太太眼睛一翻,身体朝后仰去,金嬷嬷适时地扶住了她,没让她磕碰到,着急忙慌地嚎道,“老太太,您这是怎么了?都是您的儿孙,您有什么想不开的,被气成这样?” 言语之间,老太太是被谢知微给气得,这名声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可不管什么嫁妆不嫁妆,谢知微一个不孝的名声是背定了。 薛婉清冲到谢知微的跟前,“大表姐,你看看你把外祖母气成什么样子了!” “表妹这话说的,怎么是我把老太太给气坏了,难道不是表妹吗?”谢知微站起身来,“我这朱钗放在家里好好儿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到了薛二姑娘的头上,难道不是表妹你偷的吗?十多年前的事,表妹自然不知道,这朱钗当年在我娘亲的及笄礼上出尽了风头,满京城,但凡稍微有点年纪的人,谁没看到呢?” 老太太听到这话,不得不悠悠醒转,她伸了伸手,薛婉清忙过去扶住老太太的手,哭道,“外祖母,您到底怎样了?” “我没事,我这是老毛病了,不关你们小辈们的事。”老太太朝谢知微看过来,“微姐儿,这朱钗放着也是放着,我以为你不喜,就做主借给你表妹戴,薛二姑娘也是眼皮子浅,看到了,非要过去,才会引起这场误会。亲戚之间,一些事说开了也就好了,总计较,没得惹人笑话。” “老太太这话说的,我是那么爱计较的人吗?”谢知微扭头看着老太太直直地道,“老太太,朱钗的事,不是我要挑,当日珠翠阁里看见的人可不少。保不住会有那些爱打抱不平的人,会说些什么。这事儿,不管如何传,终归是于表妹脸上不好看,我和表妹从小儿长大的情分,我也是于心不忍。”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薛婉清没想到,谢知微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耍一些阴谋诡计,她以前的那清高都到哪里去了? 如果老太太不在,她还可以嚷嚷一声,她不知道那是谢知微生母的嫁妆,但眼下,她不能没有老太太的疼爱,只能愤恨地看着谢知微,也无限惋惜,枉她高看了谢知微一眼,原以为她可以和谢知微在朝堂上决一高下,没想到,谢知微只醉心于内宅之中的这点子事。 为了她生母的那点嫁妆,谢知微简直快疯魔了! “外祖母,说来说去,大表姐为的也就是崔大舅母的嫁妆。外祖母是一片好心,怕那些资产在大表姐手里有损失,才帮忙管起来,既然大表姐不领情,外祖母还不如都还给大表姐。横竖将来,大表姐出阁的时候,要是没了嫁妆,可怨不着外祖母。” 谢知微过来人了,被人说起出嫁,脸不红心不跳,也没有那些闺阁女儿的娇羞。 倒是谢知慧,一听这话,正欲反唇相讥,被肖氏按住了,不许她掺和。 谢知微笑道,“正是这个意思,外头不知道的,总是会觉得老太太是在贪我母亲的嫁妆,若因我的年幼无知,而置老太太这般境地,倒是我的不孝了。哪怕将来,我娘亲的嫁妆赔个干净呢,也不能叫人说老太太的不是。” 看来,这个孩子是留不得了! 老太太的眼底闪过一道杀意,她如何舍得把崔氏的嫁妆都拿出来,留下来的那些,才是真正值钱,能够给她带来真金白银的底子。只是眼下,若不表示一下,恐坏了外孙女的名声。 “京中还有两处铺子,我一会儿让金嬷嬷把账册和契纸给你送过去。你也别仗着有两分能耐,就要一口气吞下,贪多嚼不烂。你不领我的情,可我也不能不顾长辈的身份,不为你多想几分。” 谢知微知道老太太不会一口气把吃下去的都吐出来,她也是徐徐图之,福了福身,“多谢老太太!” 最后,还是金嬷嬷送薛婉清出门。 因怕表姑娘多想,金嬷嬷倒也没有说家里后日有宴的事,横竖,薛家有了这样的大喜事,表姑娘也不会来。 薛婉清走后,春晖堂便散了。 家里有了这等大喜事,老太爷亲自发了话,闺学休学,等过了宴会再开。 谢知微不需要去闺学,便跟在袁氏的身后,送她回扶云院。 母女俩边走边说话。 “湄湄,你有没有要请的人,有多少人,把名单列出来给母亲啊,我得早早地准备起来,在哪儿开席好?戏班子安置在哪里?还要拟菜单子,要如何布置厅堂,哎呀,好多事,湄湄,我真是担心到时候会出岔子。” 谢知微挽着袁氏的胳膊,“母亲不必担心,家里那么大一个园子,也就那么几桌宴席,安排起来也容易。要我说,天气既然凉了下来,就在四宜阁里头摆席,哪里离重波轩也近,可以拿重波轩做个退让之所。戏班子就请董家班的来唱,母亲不是喜欢《贵妃醉酒》里头贵妃的扮相吗?正好也可以一饱眼福。” “哎呀,你这孩子,我那天哪有时间看戏,能不出差池都不错了。” “能出什么差池?家里虽然有现成的菜单子,但没有新意也不成,回头我再拟几个菜品,把菜单子换一换。酒呢,就用胭脂醉。至于厅堂的布置,眼下正是金秋时节,母亲就以菊花为主调来布置厅堂,若需要女儿参谋,女儿随时奉命!” 袁氏听谢知微自称女儿,不由得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何德何能有这么好一个女儿,不由得在心里念了几声菩萨,又心说,“崔姐姐,谢谢你,你也不要担心,我一辈子都会把湄湄当亲生女儿一样待。” 心里的这一番话说完了,袁氏忙道,“这敢情好,母亲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第65章 家贼 袁氏第一次独立做大事,她本有些底气不足。 谢家是什么人家?门楣清贵,不容玷污。她一个武将之女,能够嫁进这样的人家当宗妇,已经拖后腿了。 若宴请上,出现什么事,丢了谢家的脸,她就真是万死莫辞了。 待回到扶云院,袁氏被谢知微几句话点拨,已经胸有成竹了,也不由得想,女儿小小年纪,出的这些主意,都是从哪儿来的? 她不由得喟叹一声,不得不承认,崔家和谢家两家合起来生的这个女儿,实在是不一般啊! 寻常人家的女孩儿,十岁,别说这么大一次宴请,能够条分缕析地帮她安置妥当,就说一顿早饭都未必能够凑齐呢。 亏得她还想着要把女儿带在身边学中馈,幸好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想到以后有个好参谋了,袁氏顿时,吊起好久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到了肚子里。 “太太,奴婢听着,方才大姑娘那番话是真好,大姑娘是个有主意的,难得的是,主意也很正。”田嬷嬷凑上来道。 “可不是,你说,这人跟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想当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我在做什么?”袁氏想想,不由得摇头,有这么一个女儿,也挺打击人的。 谢知微当过皇后的人,小小一次宴请,对她来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举手间就能办妥,她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独自回到倚照院,谢知微吩咐幺桃研磨,把她前些日子制的香云笺拿出来,她要写几张帖子,给几个闺中好友送出去。 按规矩,谢知微跟前有四个大丫鬟,紫陌、幺桃都是从小就服侍她的,后来她大了,家里才又安排了樱桃和石榴。 幺桃去拿香云笺,却看到,抽屉里空了,不由得愣住了。 谢知微见她站着不动,便问道,“怎么了?被谁施了定身术了?” 幺桃都要哭出来了,就在这时,樱桃上前来,“大姑娘,那香云笺是奴婢奉老太太的命拿去给表姑娘了,这都有些时日了,也难怪幺桃姐姐记不得了。” 幺桃两眼都瞪圆了,这事儿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从哪里去记起这事儿来? 但,主子跟前,幺桃无法分辨,只得低着头,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紫陌负责姑娘的衣服首饰,而她负责姑娘的库房,这屋子里的一纸一笔都是她的责任范围,眼下,一大叠香云笺没了,她居然好几天都不知道。 谢知微看了樱桃一眼,脸便沉下来了。 那香云笺是她闲得无聊,从一本古书上看到的一种制纸的法子,加了一些香料进去,令纸张做出来后散发出一股香味来,再收集一些花瓣,碾成泥,揉出汁液来,做成染料,加了一些胶,再一层层地涂在纸上,再用吸水麻纸贴在纸上,一层层压平压实,阴干,方才得了这香云笺。 而前世,祖母让她把做出来的香云笺全部给薛婉清后,又让丫鬟把制作香云笺的法子偷去给了薛婉清,对外就说是薛婉清想出来这做香云笺的法子,四处送人,一时间,薛婉清才名远播。而她,仅仅只在祖母跟前分辨了几句,便被祖母呵斥一番,说她沽名钓誉就算了,竟然想把表妹的功劳也占了去,简直是有辱谢家门楣。 “姑娘,是奴婢的错!”幺桃噗通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面上的响声,令谢知微跟着牙酸,她就不怕把膝盖磕破吗? “你错在何处?” “奴婢,奴婢……奴婢没有察觉香云笺没了!”幺桃快哭出来了。 樱桃笑起来了,“幺桃姐姐,你这话说的,原是老太太吩咐下来的,难不成我还要跟你说一声,问你答不答应?” 幺桃气了,“樱桃,这里是绮照院,即便是老太太的话,既然是姑娘的东西,你拿走的时候,连说都不说一声吗?” 谢知微坐在花梨大理石大书案的后面,看着两个丫鬟打官司,不由得气笑了,问道,“樱桃,我竟不知道祖母还吩咐过你这些,除了那些香云笺,你还拿了什么去给表姑娘?” “奴婢就只拿了香云笺,并没有别的。” “是吗?我记得我写了制作香云笺的法子,放在这儿的,怎么也不见了?莫非也是你拿去给了表姑娘?” “奴婢不曾!”樱桃的脸瞬间白了,浑身就像在打摆子一样。 “是吗?没有?” 谢知微的脸黑沉得厉害,吩咐幺桃,“去把秋嬷嬷喊进来,就说我有话说。” 樱桃的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大姑娘,那写着法子的纸,是奴婢奉老太太的命拿的,也一并给了表姑娘了。” “方才我问你,你也没说啊!”谢知微朝地上看了一眼,眼底一片冰寒,“你虽是老太太给的人,可你也不必什么事都说是奉了老太太的命。老太太年纪虽大了些,也并没有糊涂到要在我这里做贼的地步。” 秋嬷嬷已经进来了,她早就听小丫鬟把这里的情形说了一遍,不由得怒了,“在主子屋里当贼,这还了得,今日能偷几张纸出去,明日就敢把主子的帕子衣服往外偷,主子的命还要不要了?” “奴婢都是奉了老太太的命啊!”樱桃哭起来。 石榴站在门外,双手紧紧地捏在一起,她低垂着头,站都站不稳,直往地上溜。 当日,樱桃要把主子的东西拿出去的时候,她就劝过樱桃,既然是在主子的屋里当差,凡事还是听主子的好,谁知,樱桃说主子连娘亲的嫁妆都守不住,几张纸,拿了就拿了。 她与樱桃同是府里的家生子儿,是姨表姐妹,从小儿一起长大,因她们的母亲都在老太太的屋子里做事,才被挑来给大姑娘当差。 这是顶顶好的差事了,在姑娘的屋子里伺候,等闲不做苦力,姑娘又是个性子好的,从不磋磨人。将来姑娘出阁,她们是姑娘的大丫鬟,或是留下来笼络姑爷当姨娘,或是嫁给管事,成为管家娘子,都是极好的出路。 第66章 多嘴 而这也要付出代价,但凡姑娘屋里有点什么事儿,老太太那边都要知道。 不说别的,就说这香云笺,自从姑娘弄出来后,表姑娘就关心上了,老太太也动了心,问得极为详细,后来,索性连制作法子都要弄了去。 “也不必送回老太太那边去了。她既服侍了我一场,打发出去,随便哪里,给她条活路吧!” 石榴的心颤了一下,若是姑娘发落,或许还好一些,可是交到秋嬷嬷的手里,樱桃就算能活下来,也是要被废了的。 樱桃素日也知道秋嬷嬷的手腕,姑娘这院子里,若没有秋嬷嬷在,正如秋嬷嬷所说,只怕姑娘的小衣都会有人偷出去,姑娘也只有吊死的份了。 她顿时哭起来,一遍遍地磕头,“姑娘,饶命啊!” 秋嬷嬷怕樱桃吵着姑娘了,上前就扇了两个耳光,立即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来,一块抹布塞进了樱桃的口中,一左一右擒了樱桃就往外拖。 石榴再也忍不住了,她扑了进来,“姑娘,樱桃该死,可是,樱桃都是奉了老太太的命啊!” 谢知微似乎并不意外石榴会冲出来,她甚至在看到石榴的时候松了一口气,朝秋嬷嬷看了一眼,拿起一本书来看,一个字都不说。 秋嬷嬷不由得怒道,“真是反了天了,是个人都敢冲到姑娘跟前大呼小叫,也不怕冲撞了姑娘。” 石榴吓得浑身一颤,缩了缩脖子,依然强撑着哭道,“求姑娘给樱桃一个机会吧,她也是被逼的,奴婢敢用性命担保,她以后一定不会了。” 樱桃的身子被拖到了门外,腿还在门里,听到这话,拼命挣扎,看着谢知微的眼神充满了祈求,也夹杂着愤恨。 她不知道往春晖堂拿了姑娘多少东西,以前姑娘就算察觉了,也不会多说。偏偏今日,不过几张纸而已,姑娘何必如此发作? “嬷嬷,一并拉走吧,规矩都没有学好,就送到我跟前来,这是寒碜谁呢?”谢知微怒了,起身将书放在桌面上,便去了西次间。 又进来了两个嬷嬷,将石榴也拖走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紫陌见主子的心情不好,端了一盏百合菊花茶递给谢知微,“姑娘,喝一口消消火吧!” 谢知微端过了茶杯,她倒也没有为这两个奴婢生气,她气的是她自己,怎么就那么糊涂呢?任人欺负到这份上。她还记得前世被老太太责骂后,她回来躲在被子里哭,想着自己不是没有法子抗争,只不过是念及老太爷的面子,不与冯氏一般计较。 她也想过,横竖过不了几年,她就要出阁了,谢家毕竟是娘家,她秉着家和万事兴的原则,凡事忍气吐声,可最终,只会让恶人肆无忌惮,将谢家满门葬送。 想到这里,谢知微的心一阵钝痛。 紫陌也不知道姑娘怎么就这么难过,以为是樱桃和石榴服侍了一场,落得这般下场,姑娘于心不忍,正准备劝着,百灵跨进门来,“大姑娘,金嬷嬷来了!” “请进来吧!”谢知微起身,来到了明间,紫陌忙安排小姑娘给谢知微重新沏了茶,送到手边。 金嬷嬷是来送账册和契纸的,用一个檀木长条形匣子装着,小心翼翼地捧到谢知微的跟前,劝道,“大姑娘,容奴婢多一句嘴,不论如何,老太太和姑娘都是在一个屋檐下的祖孙。大姑娘怕是没把老太太当正经祖母看待,老太太心里头却一直都在疼大姑娘。大姑娘只看见老太太多疼了表姑娘一些,却没看到,同样是没了亲娘,大姑娘还有老太太和大太太疼,表姑娘就只有老太太多顾着些,都是一府长大的姐妹,大姑娘以后可别多想了。” 谢知微正翻看账本呢,听了这话,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金嬷嬷一眼,笑了,道,“金嬷嬷的意思,我要回我娘亲的嫁妆,是因为吃表妹的醋了?” 金嬷嬷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她有些后悔自己多嘴。实在是,她刚才看到主子差点气得吐血了,把这两个铺子拿出来,如割肉一样,她看不过去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大姑娘这般不懂事的?把自己祖母逼成这样,实在是太不孝了。 这要传出去,简直是丢了谢家的脸。 只是,看到谢知微这双妙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没有温度,完全不是一个十岁孩子的眼神,一股凉意从金嬷嬷的尾巴骨爬上来。她光顾着心疼主子,忘了眼前这个,也不是善茬了。 “回大姑娘的话,是奴婢的一点私心,老太太是真心疼姑娘的。” “金嬷嬷,您也是老太太跟前的老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必我提点。于嬷嬷是怎么没了的,金嬷嬷应当还没忘了,别回头这事儿又闹到了老太爷那里去,您这张老脸,可就不值钱了。” 金嬷嬷噗通一声跪下来,“大姑娘教训得是,奴婢一定不再多嘴了。” “这就好!如此,今日在春晖堂,金嬷嬷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也暂且先记着,且看金嬷嬷日后的表现了。” 金嬷嬷战战兢兢地磕头,她当了这么多年差,还从来没有在谁跟前这般怕过,十岁的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这种威严,不言而怒的压迫,她也只在老太爷身上才看到过。 “多谢大姑娘!” 谢知微翻完了账本,接过帕子,细细地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擦拭干净,缓缓地道,“还请金嬷嬷回去后,在老太太跟前提一嘴,两间铺子,一间是胭脂铺子,一间是墨店,账本我会细细地看,这十年来,两间铺子,一个大子儿的收益都没有吗?如此的话,老太太实在是不适合打理我娘亲的嫁妆。” 金嬷嬷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来的时候,也问过老太太这事儿,但老太太没把大姑娘放在眼里,嗤笑着说,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懂什么?这账本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懂的? 谢知微当着金嬷嬷的面,吩咐秋嬷嬷,“嬷嬷去扶云院问母亲一声,有没有好的账房,让母亲拨一个给我。” 第67章 提拔 秋嬷嬷欲言又止,虽说太太对姑娘是很用心,可是,毕竟不是亲母女,她有些担心太太会因姑娘张口,而嫌弃姑娘。只是,姑娘并没有和大太太见外,秋嬷嬷也不好多说,怕反而起了坏作用,挑拨她们母女的关系。 秋嬷嬷多了个心眼,去了扶云院后,先去见了田嬷嬷,左右问了一些闲话,方才道,“姑娘又得了两间铺子,这样一来,姑娘手上就有四间铺子,两处庄子,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呢。” 田嬷嬷忙道,“石榴和樱桃那两个小蹄子是不能回到姑娘屋里做事了,太太还说,旁的事都能先搁下,姑娘屋里挑人的事,半刻都不能耽误,不能让姑娘受委屈了。嬷嬷来得正好,看太太院子里有没有瞧得上的先挪过去使唤,等回头看好了人,再送去给姑娘挑。” 主子们是什么心思,从下人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 秋嬷嬷也因此放下心来,道,“为这事,大姑娘也发下话来了,让从八个二等丫鬟里头挑两个上来。我已经跟姑娘回过了,百灵还不错,另一个雨晴也是个稳妥的。回头,再从三等丫鬟里头补两个上来,若太太这边有人,就往三等丫鬟里头补。” “如此,太太也就放心了。按理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身边的人,不应当从外头买,只是如今,家生子儿里头也难挑出几个好的,我也只好让人去找了孟牙婆,看有没有那身世清白的,能够选出一两个来,今日晌午后就能得话,若人来了,肯定是先紧着倚照院挑。” “不急,打发走的那两个丫头本就是半路塞进来的,我早就预备着今日了,总不能让姑娘用人不趁手。” “是这个话。” 田嬷嬷知道,秋嬷嬷跑一趟,肯定不会单单为了两个丫鬟的事。 两人说了一会儿,秋嬷嬷才开口把来意说了,“大姑娘如今手上实在是没有得力的人,这不,大姑娘一为难,就只好想到太太了。” 田嬷嬷知道袁氏素日来的心思,她老眼精光的人了,怎么看不透秋嬷嬷的心思,一面欢喜,一面笑着道,“不怕秋嫂子笑话,大姑娘能开这个口,太太不知道多欢喜,您也不必去见太太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我会跟太太说好。太太跟前还有几个得力的账房,回头把人叫来,让大姑娘挑个顺眼的。” “这就好,我这里就先谢谢田大妹子了。” 两人论了一番姐妹,秋嬷嬷才起身回去,自然是放心很多。 长房本来就式微,若大太太和大姑娘还不和睦,不但让老太太那边笑话,也不好立起来。如今,大姑娘肯和大太太守望相助,这当然是好事。 秋嬷嬷一身轻松地回去了,回了谢知微的同时,把一等丫鬟人选的事也说了。 谢知微正在写请帖,三张都写完后,紫陌递上了热帕子,她细细地将手指头都擦干净,起身坐到床边的梨花木椅子上,端过一只翡翠盖碗,用碗盖轻轻地拨动着茶叶,黄山毛尖根根竖起来,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谢知微这院子里,上下事都是秋嬷嬷打理,调教丫鬟媳妇,她是一把好手。谢知微对此,倒是不用担心。 “母亲那边,之前把溪哥儿的奶娘和丫鬟打发走了,竹娘和玉簟是从母亲这边拨过去的,母亲如今掌中馈,她也要用人,不好从母亲的院子里补人。我这里,把百灵和雨晴叫进来吧,孟牙婆把人带进来后,嬷嬷挑两个人进院子里先做事,到底还是要从底下做起。” 谢知微一说,秋嬷嬷就知道她的意思了,买进来的丫鬟,比不得家生子儿,不懂规矩,不能贸然就使唤。如此的话,就要买一些年幼的,才好调教。 谢家这样的人家,大姑娘身边应是用家生子儿才妥当,可眼下,不管是袁氏、秋嬷嬷还是谢知微,都没有想过从家生子儿里选人。 宁愿买外头的人。 听着谢知微松了口,秋嬷嬷忙让人喊了百灵和雨晴进来给谢知微磕头。 这两个丫鬟是二等丫鬟,百灵善打听,阖府的事儿就没有一件能够瞒得过她的耳目,正因如此,谢知微便索性把她原先的名字改了,赐了个百灵的名字。 谢知微记得,雨晴是与百灵一天进来的,当时她正在看书,读到“岸柳垂金线,雨晴莺百啭”,便赐了这丫鬟“雨晴”的名字,大约也是当时看到雨晴容长脸儿,肤白,眉目晴朗,才会觉得雨晴与她也着实相配。 谢知微屋里的丫鬟,一等丫鬟每个月的月例银子是二两,二等丫鬟一两,下剩的不等,一些洒扫的丫鬟,一个月也就五百钱。 雨晴和百灵自然都很高兴,欢天喜地地给谢知微磕了头,听谢知微说道,“你们以后贴身服侍我,别的不说,忠心是顶顶重要的,服侍好了,将来我得了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 这一点,雨晴和百灵都知道,姑娘才不久就让紫陌姐姐分过银子,不说别的,她们几个二等丫鬟每人就分了不少,院子里连洒扫的丫鬟都能沾上雾水,这是多大的好事。 “大姑娘,奴婢等一定好好办差。”雨晴和百灵均表了忠心。 谢知微摆摆手,让她们起来,“院子里的规矩,你们都知道,自己要以身作则,给底下的人做点榜样,再,我屋里,除了嬷嬷和你们四个,别的人没有传唤,不得随意进出。这点规矩,本来不需要我跟你们说,我重申一遍,也是让你们记住。” “奴婢等谨记!” 雨晴和百灵再要下跪,谢知微止住了她们,“你们跟秋嬷嬷下去吧,该办什么差事,就办什么差事。” 秋嬷嬷给二人分了差事,百灵的差事分的轻一点,秋嬷嬷又抓了一把银钱给她,让她家里的事都打听些,有什么消息,要来给姑娘说。 谢知微睡过午觉,袁氏那边打听得她起身了,便亲自过来,说道,“湄湄,你这里出去了两个人,不是还有个空缺吗?再加上之前洒扫上的本来就少了个人,一共应当进三个人。” 袁氏接手中馈后,一些人手都被冯氏和肖氏调走了,眼看家里有庆贺宴,袁氏便打算添些人手,正好谢知微这边也缺人,索性一起把空缺给补上。 说着,田嬷嬷已经领着孟牙婆过来了,这牙婆做事也着实利索,领了二十多个丫鬟,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七八岁,参差不齐。 第68章 买人 院子里,两棵西府海棠树,树叶已经泛黄了,一阵风来,片片落叶如黄蝴蝶一般飘落。 树下,大小丫头们站了两排,均是低眉敛目,双手交叉叠放在小腹处,弓腰折背,站得齐齐整整。 孟牙婆常年与高门大户做买卖,懂规矩,有一手调教人的好手段,因此拿出来的人个个都还可看。 “都抬起头来!” 孟牙婆见袁氏和谢知微都出来了,拍了拍手,让丫头们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脸露出来给主子们瞧瞧。 这些丫头们容貌都尚可,没有磕碜的,更加没有容貌出挑的。毕竟,谢家这样的门第,而且说好了要的并不是服侍男主子的下人,便带了些容貌周正,做事利索,也颇有些机灵劲儿的过来,供谢家挑选。 容貌这一块儿,谢知微一向都不放在心上。她自己本身就姿容出色,再说了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容貌本就难以分出高低来,更何况,谢家对她的教养,更多的还是体现在品行能力方面,在容颜上,她爱好美好者,也并不怕丫鬟们越过她。 有了前世的经历,她还是觉得,人,最终还是在脑子上决一高低。 谢知微站在廊檐下,扫了一眼,并没有先挑,而是低声与紫陌吩咐了一句。 紫陌站出来,微微扬了扬下巴,“咱们家里挑人呢,也不是要挑个长相不吓唬人,手脚周全的就行了,那是小门小户的规矩。谢家有谢家的规矩,你们一个一个地上前来,把你们的名字,擅长什么,家里都有哪些人,都说说,说的时候,把手伸出来!” 至孟牙婆带来的这些人,出身自然个个都不好,这种时候,临场的反应,就很能看出一个人的高低。 “奴婢菜花,针线活儿好。”一个约莫八九岁的丫头,头发稀稀拉拉,黄毛没两根,伸出一双布满茧子的手,“俺家里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俺爹去年去了,家里就把俺卖了。” 谢知微点点头,紫陌便让这个叫菜花的丫鬟站到了廊檐底下,和前面刷下去的人分开。 这丫头颇有几分眼力劲儿,见此,欢快地福了福身,乐颠颠地站在紫陌指定的地方。 又过了两个话都说不清楚的丫头后,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一上前,就噗通一身跪在了地上,她容貌在这些丫头们中是最出色的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高鼻梁,薄唇,脸庞黄里偏黑,梳着两根细辫子,一身粗麻单衣,拼命地磕了三个头,“奴婢甘棠,今年八岁,奴婢会打络子,会做针线活,还会识字,奴婢家里有爹爹,继母和弟弟妹妹,求姑娘大恩大德买下奴婢。” 孟牙婆知道谢家的情况,飞快地觑了袁氏一眼,上前去一脚踹在甘棠的身上,“胡说什么?主家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胡说八道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孟牙婆还要再踹一脚,谢知微轻笑一声,“这丫头,我正要说要了,你要是把她踹坏了,这算谁的?” 孟牙婆忙屈膝行礼赔笑道,“大姑娘发了话,老婆子不敢不从。这丫头在老婆子手上有两个月了,吃的米可不少,比别的丫头要贵一两银子呢。” 谢知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紫陌便摆手让孟牙婆让开,道,“下一个!” 又过了两个,谢知微挑了两个十二三岁,一个名叫春草,另一个名叫秋荷的丫头,便说先回院子里去安置这几个丫头,回头等太太把人挑好了,再回来和太太一起去商量庆贺宴的事。 袁氏还要挑人,让谢知微先回。 谢知微让紫陌把人带上,一行人回到了倚照院。 西次间南窗下的炕上,谢知微靠在大迎枕上,才挑的三个丫头排成一排,由高到低地并排着,秋嬷嬷服侍在一旁,两人静静地打量着这四个丫头。 另外三个扛不住这种压力,腰弯得越来越低,唯有甘棠,小小的身子,尽量崩直,虽然低着头,腰身并没有下屈。 “甘棠,你先说说,你为何愿意跟着我?”谢知微突然问道。 “回姑娘的话,奴婢瞧着姑娘生得好看,而且姑娘一脸福相,跟着有福的人,自己也会有福。”甘棠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大着胆子道。 谢知微笑了,“哦,这么说来,你还会相面?” “奴婢不会。”甘棠觉得轻松了许多,未及多想,道,“奴婢的爹爹说过,相由心生,一个人若是生得让人看着很舒服,这个人一定是个好人,好人有好命。那些穷苦人都生一脸苦相,少有胸怀宽广之辈,也爱斤斤计较,却不知,越是计较,福气越少。” “你方才说你识字?” “奴婢的爹爹是个童生,考了一辈子秀才都没有考中,一生穷困潦倒。奴婢日日听他读书,常年伺候他吃喝,跟在旁边也些许认得几个字。” 可见这是个聪明的丫头了,伶俐不乏天真,又透着些耿直,没有什么小心眼。 谢知微很满意,对秋嬷嬷道,“下剩的三个,嬷嬷带下去安置,甘棠么,嬷嬷教好规矩后,就把她留在我书房里伺候笔墨吧!” 本来谢知微的院子里只缺三个人,如今多买了一个,秋嬷嬷便知道,谢知微有别的用意,如此安排,也很好,便道,“姑娘给这四个丫头,赐个名儿吧!” “甘棠的名字就很好,也不必改名了。春草就叫桃夭,秋荷就叫秋蔓,菜花就叫采葛吧!” 因甘棠,谢知微便想到了《诗经》,索性就从里面挑了几个名字。 四个丫鬟一齐谢了恩,“多谢姑娘赐名。” 这时,百灵进来了,道,“姑娘,太太那边的丹枫姐姐过来了,扶云院已经把人挑好了,姑娘若没有别的事,就和太太一起去四宜阁看看。” 庆贺宴虽然请的人不多,但谢家从来不会在这种大场合下失礼,更何况,这是袁氏第一次独立办事,又事关谢知微,袁氏少不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这两天都没有休息好。 第69章 使坏 谢知微连忙起身,先去前面约了袁氏,两人便从穿堂进了真趣园,迎门一带翠嶂,在这秋日的景象里,葱郁葳蕤,令人眼前一亮,精神一震。 “这地儿选的好!”袁氏忍不住赞道,“不说别的,就这片绿,加上这一带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富丽又不落俗套。这种季节,还真没什么好景致,这里就很好。” 再往前走,穿过一栋飞楼,两边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一共是一明两暗的三个大间,一共红木雕花八扇槛窗,大气宽敞。 袁氏早就安排人来把家具,窗棂打扫了一遍,换了雨过天晴的软烟罗糊了窗屉,里头也按照谢知微说的秋菊风格,换了摆设。 田嬷嬷忙上前把门推开,阳光从外照射进去,袁氏正要跨过门槛走进去,看到里面的情况,脚下一顿。 北墙上的花窗,原本糊得好好的窗纸全部都戳成了洞,墙角高几上摆放好的几色菊花,全部被推到在地上,高几倒塌,花盆碎裂,花土洒了满地,花根裸露在外,花枝被蹂躏成泥。 谢知微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用说,她也知道,这里被人动了手脚了。 袁氏眼里,眼泪在打转,她进谢家之后,受过的气,真是数不胜数,可眼前依然让她难以忍受。 “太太,这事怪奴婢,奴婢应该派人守在这里。”田嬷嬷固然气得全身打颤,但此时,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下来,才会让太太好想一点。 谢知微扶着袁氏,只觉得她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尽了,袁氏也的确站都站不稳了,她一手扶着窗框,连气都透不过来,“这到底是谁做的?”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寻常下人断然没有这个胆量,左不过是府里的那几个人。 这件事,要么自己吃个闷亏。正如田嬷嬷所说,这么大的事,宴席厅布置好了,应该派人看守。纵然不需要防着府里的主子们,也该小心谨慎防备下人们不小心,弄坏了什么布置。 “母亲先别担心。时间还早,重新布置也来得及。”谢知微拍了拍袁氏的胳膊,“说起来,这里虽然好,但离前院也太近了一点,不如就把宴席厅布置在安福堂后面新盖的大花厅,那里又宽阔,又敞亮。” 袁氏一听,气血又复活了一些,她打起精神来,“我们去瞧瞧!” 谢知微回头看了四宜阁一眼,对田嬷嬷道,“嬷嬷,这里是现场,安排咱们的人妥善看着,这件事不管是谁做的,都不能善了。若不治服了,以后不得安宁。” 如今长房掌势,肯定损坏了一些人的利益。三房是庶出,哪怕长房二房都没人了,也轮不到三房。钱氏再蠢,还不至于蠢到被人当刀使。至于冯氏,最近谢知微几次出击,又把老太爷给拉上了,自顾不暇,应当是顾不上这中馈权。 下剩的就只有肖氏了,她进谢家的门就掌中馈,至今近十年,一朝权势在手,有几个人甘愿急流勇退? 不管是袁氏还是谢知微,手底下都有几个得用的人。田嬷嬷安排的是袁氏从袁家带来的两个泼辣的媳妇,守住四宜阁,等庆贺宴办完,再来处理这件事情。 “湄湄,咱们就这么守着,时间长了,万一她们把些蛛丝马迹都抹没了,再怎么查到底是谁做的?” “母亲别急,做下这事的人,这会儿肯定知道咱们会来看,不定暗地里如何高兴呢。她也肯定会派人过来查探虚实。到底是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事她背后的主子是谁?瞅准了人,咱们只想办法折损她人手,何必在意到底是哪个该死的下人下的手呢?” 谢知微慢条斯理地说道,跨过门槛的一条腿收了回来,这地方,也没必要再多看了。 袁氏一听便懂了,吩咐田嬷嬷,“除了你媳妇和李金条家的,你再暗地里派两个人在附近瞧着,看谁偷偷地来打探消息,你就把人拿住。” “是!”田嬷嬷摩拳擦掌,战意满满,“太太放心,奴婢一定会想尽办法抓住这个人。” 袁氏一行人又折返去了安福堂后面的大花厅。 那人听说了这件事,拨弄手边的茶盏,冷笑道,“这宴会拦是拦不住的,且看着她把谢家的脸丢尽吧!哼,我都已经准许她协理我中馈了,她竟还不知足,还把我一脚踢开,我且看看,她一个人到底拿不拿得下?” 汤嬷嬷送上一盏新茶,把肖氏手边的凉茶替换了去,劝道,“太太放心,这次庆贺宴后,老太爷当会看明白,这家里的中馈,离了夫人,还是转不过来。” 不说别的,这次的人手就会不够,光靠谢家的那些老人出力,能把这次的差事办妥当了? 袁氏暂时将四宜阁的事丢开,和谢知微一起进了安福堂,大跨院后面的花厅还是保持着原先的格局,只不过翻新了一遍。 窗上的漆干亮还闪着光芒,窗纸是银红的软烟罗,掩映在朱漆中,显得华贵而又低调。 四处擦得一尘不染,窗下,点缀着几盆开得正盛的墨牡丹,庭院里的银杏树高大,在阳光的照耀下,片片金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与红色的菊花相映成趣。 谢家在京中的这一处宅院,几经改朝换代,经历过战火,换过数十代主人,也算是历经风霜,每一处都能成景,也处处都是美景。 只是花厅也太敞亮了一些,太过宽敞。原是预备着家里有婚娶大喜事的时候用,若是庆贺宴的话,不准备大请,摆不了几桌席,到时候会显得很空旷。 谢知微知道袁氏怎么想的,便劝道,“母亲不必担心,家里有个十六扇的紫檀木琉璃屏山水大屏风,往这里一拦,把这花厅分城两块,这边宴息小坐,那边用来开席。” 谢知微只一环顾,心里大概就有了个数,也气定神闲,站在门口,与袁氏指点江山了一番,几句话,袁氏再次胸有成竹,拊掌道,“还是湄湄聪明,这里比四宜阁还要好些,离前院近,客人们进来后,走不了几步路就能到这里,宴息也近,开席的时候,移步就能过去。只是,若摆戏台的话,还是远了一点。” 第70章 惊慌 “母亲不怕,戏台子就搭在那边水榭,咱家的水榭,和别家不同,有两层,坐在楼上隔着水听戏曲,也别有一番趣味,那音儿会更敞亮一些。” 袁氏一向对谢知微没什么原则,她能帮自己出主意,当然是谢知微说什么,就是什么,高兴地拍着谢知微的手,“都听你的!” 至于花厅里的布置,座椅板凳这些都是现成的,谢家的库房里,各种风格的都有,且都是全套的,原先用了一套菊花风格的,结果被毁坏了,若想再凑齐一套秋菊风格的,不是不行,而是那些上好的菊花,就难寻了。 “母亲,花厅的布置交给我来吧,菜单子我已经拟好了,我让紫陌拿去给厨房。厨房那边,还请田嬷嬷敲打一番,别出现四宜阁这种事。” 厨房除了要防备没有采购好食材,谢知微倒是不担心会有人动别的手脚。厨房的管事是谢家的老人了,谢家传承数百年,有谢家的规矩,不兴别的府上那种,换了当家主母,一干管事婆子媳妇子都给替换掉。 一向,几处重要的管事和管事媳妇也都是从谢家的老人里头挑,厨房和采买都算在内,历来都从谢家的几房老人里头挑精明强干的。 谢知微只一思量,便从袁氏手里拿了库房的对牌,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去了谢家的库房。 谢家库房在西路,从北面后院,蜿蜒一条引水河通外河,从后街进来,从西路经过,在安福堂西面起了一座三层楼,上上下下一共一百多间屋子,便是谢家的库房。 谢知微做的声势如此浩大,春晖堂那边不可能闻不到动静。人人都知道,原先大姑娘选的四宜阁,好好的布置,被人毁于一旦,后日的宴请,大姑娘只好又选了大花厅。 肖氏正在春晖堂陪老太太说话,听到动静,老太太嫌吵,问道,“外边怎么回事?” 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兰鸢,听到后,出去看了一眼,挑起帘子进来,回道,“回老太太的话,库房楼那边是大姑娘带人在调桌椅板凳,花瓶摆件。奴婢听说,原先四宜阁那边,毁了好几个前朝的花瓶摆件,一个黄釉兽耳尊,本是老太爷最喜欢的,竟然被人毁了。” 一听说是黄釉兽耳尊,老太太的心顿时咯噔一下,她现在一听到老太爷的名号就有些发憷,不由得看向肖氏。 肖氏被老太太盯得不自然,讪讪笑道,“母亲,怎么这样看着儿媳?难不成母亲以为破坏四宜阁的人是媳妇不成?” 没有证据,老太太当然不会说是。 她抬了抬袖子,手指头一颗一颗地捻着那串十八子,“黄釉兽耳尊是老太爷最喜欢的一件宝物,谢家已经传承了近两百年了,这么打碎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肖氏不以为然,任它前朝不前朝的,不过一件瓷器而已。再说了,她当时只是发话让汤嬷嬷去做这件事,哪里知道,袁氏也是胆大,居然把黄釉兽耳尊摆出来,果然是一副暴发户的嘴脸。 肖氏也跟着有点胆儿颤,老太爷身任大理寺卿,大理寺是做什么的?掌刑狱案件审理,若是老太爷插手这件事,事情还真的有点悬。 肖氏朝汤嬷嬷使了个眼色,正好趁着现在长房那边事情紧急,一时腾不出手来,把首尾都收拾干净了。 汤嬷嬷在旁边伺候着,这件事是她经手的,才兰鸢一说,她也着急了。接受到了肖氏传递过来的信号,她寻了个由头就出去了。 果然是肖氏! 老太太心里一紧,此时也不是谴责肖氏的好时候,她挥挥手,把底下的人全部都打发下去,“我乏了,要歇会儿,你们下去,让你们二太太服侍我。” 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肖氏上前来,将大迎枕放在她的身后,又帮她把鞋子脱了,放在踏板上。明知道老太太要说什么,但肖氏并不想听,也不说话。 老太太指了指额头,“你帮我按按这里。” 肖氏跪坐在踏板上,轻轻地为老太太按着两边额角,听老太太说道,“我知道你在怨我,掌中馈的权利被长房要了去,你在怪我没有在老太爷跟前为你说话。你也不想想,老二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不向着你,我还向着袁氏不成?实在是,老太爷的话说得也太狠了些。” 老太太说到这里,满心都是委屈,有些话,不好和儿媳妇说,也只能点到为止。自那日后,她这心里,就没有一刻宁静过。 肖氏的手微微一顿,她还真的没想到,老太爷那个人,一向严厉,也非常重视规矩。她嫁进肖家这么多年,也就逢年过节才会见老太爷一面,只知道老太爷威严,在家里说一不二,但与老太太之间,毕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平日里也敬重婆婆,难道还会把婆婆给休了不成? 但此时,看婆婆的神情,也未必不会。 “老太爷许是说说罢了。母亲也别太往心里去。若是儿媳哪里做得不够好,母亲说出来,儿媳还会不改不成?” “说来说去,还是为崔氏的那些嫁妆。”冯氏闭着眼睛,也没有看到肖氏眼中闪过的一道惊慌,“那些物件儿,虽说都拿出来给了她,一处田庄,三个铺子,我也都拿出来了,谁知,那小贱货还是不知足。” 肖氏吓得恨不得一把捂住冯氏的嘴巴,谢知微是她能这样骂的?若是被老太爷知道了,连她这个听了一耳朵的都要跟着吃挂落。 “母亲,既然微姐儿要,如今她大了,也是到了要还给她的时候了。再留着,儿媳怕不妥。”肖氏小心翼翼地说道,便看到,老太太的眼睛猛地睁开,朝她凶巴巴地看了一眼。 冯氏坐起身来,“当日,你也看到过崔氏的嫁妆单子,横竖那些物件儿,值钱的也太值钱了一些,我们也处置不了,随随便便一件拿出去,崔家都会察觉。那些田庄铺子,你以为这些年,我每年补给你一两万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第71章 歹心 崔氏心里咯噔一下,跪在踏板上,“母亲,二爷每每都是要用钱的。二爷一个月从公中领一千两银子,其实远远不够。” “二爷够不够的,你当我不知道?”冯氏冷笑一声,“要不要现在就把老二喊来问问?他可曾从你手里拿银子用过?自从你进了谢家的大门,长阳伯府的日子眼见就好起来了,说是二房在外头做生意挣了钱,到底如何,你当我是瞎子?” 谢家公中的钱可不好拿,肖氏掌了这么多年中馈,老太太看得紧不说,谢家的账房先生一向只听家主的吩咐,肖氏想从中挪用一两银子,都不容易。她也不敢动。 肖氏一开始并不知道,冯氏三不时地贴补二房一些,这些银钱是从哪里来的?长阳伯府和永昌伯府都是京中老牌勋贵,先祖跟着太祖皇帝一起打江山后承袭的爵位,谁还不了解谁? 冯氏的嫁妆,就算肖氏没有亲眼看到,也听娘家的母亲说过,那可真是要多磕碜有多磕碜。 时日长了,肖氏才知道,冯氏那些银钱是从哪里来的?她花起来也心安理得,娘家的兄弟手头紧了,她也会放出去一些,慢慢胆子大了,入股了娘家兄弟的一些生意,赔了不心疼,挣了也有惊喜。 此时说破,肖氏脸上有些不好看,低垂眉眼,没有说话。她不是傻子,明白了冯氏的意思,她们现在在一条船上。 “老二是我辛辛苦苦含辛茹苦怀胎十月生下的,你又是我亲自挑中的儿媳妇,你也知道,当日老二看中的可不是你。为了把你娶进门,我是求了老太爷又和老二讲道理。终究也是看在你我都是勋贵出身的份上,比起那些清贵门第出来的姑娘们,要更合我的心意。” “母亲的意思是?”肖氏听明白了,紧紧地拽紧帕子,心里忐忑不安,紧张得跪都跪不稳。 “她一个小孩子,也不知道听了谁的挑唆,就把我们这些人当仇人一样,一天到晚为了这点嫁妆,在家里搅东搅西,不得安宁。若是把长房治服了,还怕她们上蹿下跳?” 肖氏从春晖堂出来的时候,全身都在打摆子,站都站不稳。 汤嬷嬷才绕过大插屏,看到肖氏脸色不好,快走两步上前扶住了肖氏,低声喊道,“太太?” 肖氏悄悄儿给她摆摆手,让她不要说话,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自己院子里。 一进门,肖氏的腿便是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了。汤嬷嬷一个没把紧,猛然用力,几乎把膀子给拉折了,惊呼一声,“太太,您怎么了?” 门口两个小丫鬟连忙上前把住了肖氏,三人一起齐心合力才把人抬进去。 汤嬷嬷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摆摆手,让人都退下去,再派了个心腹媳妇把门守好,倒了一杯热茶来,喂肖氏喝两口压压惊,方才再次问道,“太太,是老太太说了什么吗?” 肖氏歪在榻上,还没说话,眼泪都下来了,“嬷嬷,你是不知道,我这会儿心里头,是后悔死了。” 汤嬷嬷立在一边,弓着腰身,等肖氏继续说道,“你是不知道,今日老太太跟我说什么了,她说,要想个法子,把大姑娘……” 肖氏没有说出来,用手挥了一个砍头的手势。汤嬷嬷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等能够说话的时候,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把大大大姑娘怎样?” 肖氏吓得,连忙起身,一把捂住了汤嬷嬷的嘴,四处看看惊恐地道,“你在干什么?怎么这么大声?想死吗?” 汤嬷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她怎么就这么嘴欠呢?非要问太太怎么回事,不由得哭道,“太太,您可别犯傻啊,这事儿,无论如何都做不得啊!这世上,哪有纸包得住火的?您不说老爷如何,只说大少爷和二姑娘知道了,就饶不过您!” 肖氏的手紧紧地拽着身下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脸色惨白,这个道理,她如何不知道?只是现在骑虎难下。 “说起来,还是我天真了。”肖氏自嘲道,“老太太是什么人?说是出身伯府,也是穷了半生。先大嫂子那嫁妆,如今看来,一年的收益进项,应是不少于十万两,老太太三不时地接济我一些,我也是眼皮子浅,被这点子银钱迷昏了眼,竟入了这圈套。” 汤嬷嬷此时已经顾不上崔氏的嫁妆了,她满心里想的都是如何让二太太脱困。谢大姑娘是什么人?不说如今已经是朝廷的二品县主,只说以前,大姑娘就算什么也不是,也是这府里的大姑娘,身边留下的那些人,哪一个不厉害?把大姑娘保护得水泼不进。 汤嬷嬷生怕肖氏脑子一热,把二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劝道,“太太,崔家不是那么好惹的。您瞧着,这些年,大姑娘身边,除了老太太硬塞了两个姑娘过去,前不久就被大姑娘随便找了个由头打发了,还有谁?一个秋嬷嬷就顶咱们好几个人,就别说,崔家的老太太还活着,那几个舅太太谁都不是省油的灯。依奴婢瞧着,崔家未尝不知道先大太太的嫁妆在老太太手里落不得好,之所以这些年从来不说,应是有思量的。” 肖氏腾地坐起身来,瞪大了眼睛,“你说明白一点!” “奴婢也是猛然才想到这一点。太太想想,崔老太太和崔家舅太太都是傻子吗?听说当年,还是崔老太太说让老太太帮着打点先大太太的嫁妆的,这些年他们都不闻不问,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稳住老太太,等大姑娘长大?” “可不是吗?” “果然是簪缨世家,这份算计,还真是厉害!”肖氏深吸一口气,“崔家把老太太给算计了,老太太把我给算计了,我在这里头算个什么?为了那么点银子,如今把自己弄得进退两难。” “太太,这事儿,要不要跟二老爷说一声?” “跟他说什么?他们无论如何都是母子。再说了,他要是知道,我从老太太手里拿钱花,不定怎么生气呢,我何必平白找气受。” “那眼下,太太打算怎么办呢?” 第72章 谢恩 “且走一步看一步,你说的没有错,大姑娘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动的。一旦没了,先不说老太爷那边,崔家就不会善罢甘休。太太且看这些年,老太爷对大姑娘面儿上是不闻不问,可每月都会去闺学,说是考校姑娘们的学业,姑娘们又不要上考场,老太爷如此上心,为的未尝不是大姑娘呢。” 肖氏也知道汤嬷嬷这般卖力地游说,为的是什么?即便汤嬷嬷不说,肖氏也知道,老太太简直是胆大包天。 只是,眼下,肖氏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出上十万两银子出来填补这份空缺。如若不然,她也会跟着吃不了兜着走。她自己是不怕,但三个孩子呢? “那你说怎么办?” “奴婢想着,只要大姑娘不成日里惦记着先大太太这份嫁妆,老太太那边或许不会逼得这么紧。”也就不会想到要下杀手。 肖氏沉吟片刻,汤嬷嬷脑子也转得很快,“后日倒是个好日子,不过,来不及了。奴婢想着,老太太的寿辰倒是个好机会。大姑娘翻年就十一岁了,也该议亲了,长阳伯府世子爷不是正在议亲吗?若是能够让大姑娘与世子凑成一对儿,大姑娘还好意思盯着嫁妆不放吗?” 肖氏眼睛一亮,拊掌道,“这果然是个好主意。那时候,即便大姑娘还计较那些嫁妆,那也是他们冯家的事了,与我是没有半点关系了。” 商议妥当后,肖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顿时觉得头有点疼,缓缓地躺下来,汤嬷嬷拿了一床薄被盖在她的身上,待她睡着了,才悄悄儿地出去。 二太太从春晖堂失魂落魄地回来,关在屋子里与心腹汤嬷嬷谋划半天的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百灵便说与了谢知微听,她有些愧疚,“奴婢没有打探出更多的消息来,汤嬷嬷派了曾荣家的在一旁守着,小雁也不敢靠近。” 谢知微将一碟子南边运过来的福橘赏给了百灵,“你和你小姐们们去分吧,能打听多少就打听多少,鬼魅魍魉迟早要显形的,兵来将挡,咱们不必担心什么。” 百灵欢喜地接过了碟子,福了福身,“多谢姑娘!” 紫陌从屋里出来,拦住了百灵,“你把福橘拿去可以,这碟子你得留下,磕一点碰一点可不得了。” 百灵对大姑娘屋里这些物件器皿不上心,大大咧咧道,“紫陌姐姐真是的,前日甘棠还打碎了一个茶盅呢,姐姐也没说什么,我这会儿到哪里去弄这么大个碟子,装这些福橘?” “你别光顾着怨我,我先不和你说这碟子的事儿。”紫陌手脚麻利地拿了个白瓷碟子把百灵手里的福橘换了,方才道,“这五彩人物纹海棠式碟,是前朝宫里赐下的,你若拿出去,多少人为了这碟子能要你的命,你信不信?” “哎呦!我的好姐姐,多谢你救了奴一命!”百灵吓得手哆嗦,滚下一个橘子,滚到了谢知微的脚边,谢知微弯腰捡起来,笑道,“你就可劲儿地吓唬她吧!” “奴婢可没有吓唬这小蹄子,她如今在屋里进进出出的,也该懂点儿事了,不先提点着些,还以为是以前就跑个腿儿?回头把姑娘屋里值钱的打坏了,姑娘不心疼,奴婢也会心疼。” “行,你这张利嘴,真正是磨过的。”谢知微笑道。 她看着屋里这活泼的气氛,只觉得浑身都舒畅起来。前世,秋嬷嬷一大把年纪,冻死在冷宫,几个大丫鬟,除了被她撵出去的樱桃和石榴,无一不是被薛婉清棒杀的棒杀,杖毙的杖毙,没有一个落下好下场。 八月二十六日,宜祈福、祭祀、纳财。 一大早,礼部的官员便送来了谢知微的诰命服和全套仪仗,穿戴都是合着她的身材做的,妥妥帖帖。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汤圆公公,待谢知微穿戴整齐,随同谢知微的朱轮车一起进宫谢恩。 皇帝在麟德宫,今日休沐,皇帝穿着一身柿蒂夔龙织金锦常服,腰间系一条同色的丝绦,歪在南窗下,手里把握着一只青花狮球心压手杯,听宸郡王坐在一个小杌子上汇报他这次调查刺杀案件的情况。 “侄儿已经查明了,那打着前朝李二太子名号的,是莱州蔚县人,成立了一个叫白莲教的邪教,收拢了近万余信徒,一面给那些人灌输邪恶思想,一面收敛财物。这次,祥符县的那白虎祥瑞就是他们弄出来的,准备故意把朝廷的人吸引过去,他们好出手,听说一个人头一千两黄金,至于这背后出黄金的人,臣暂时没有查明,不过眼下的证据指向北契。” “哼,又是北契!”皇帝阴沉着脸,“只怕不止,朝中肯定有人和他们联手,否则朕的行踪为何会走漏?” 陆偃挑起帘子,快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托着个盘子,陆偃回身将盘子里的青花缠枝莲茶碗端起来,放到皇上的手边。 袅袅的茶香从茶碗里冉冉升起,秋日的阳光从南窗下斜斜地照进来,屋子里一片静谧,皇帝的心情也跟着好多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了火气,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松快许多,“阿恂,以你的身份,不需要顾忌什么,你用心去查,不管查到谁的头上都不要怕,有朕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萧恂站起身来,给皇帝行了个礼,“皇伯父,侄儿不怕什么,侄儿是觉着,这事儿也轮不到侄儿去做。侄儿现在每天忙得脚不点地,那帮子没良心的都快把侄儿忘了,侄儿多久没出去和他们喝酒了?” 皇帝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把手里的茶碗砸到了萧恂的身上,眯着眼睛,盯着萧恂,一股龙威不由自主地散发出来,“你说什么?你不想想你这个宸郡王是怎么来的,你不想着好好办差,报答朕,成日里只想着走马斗鸡,和那帮子不成器的在一起鬼混!你父王呢?他是怎么管教你的?” 第73章 异类 萧恂一点儿也不犯怵,反而不满地道,“皇伯父,侄儿这宸郡王难道不是军功换来的吗?皇伯父这会儿要是说和北契开战,侄儿必定第一个请缨上战场,侄儿是萧家的儿郎,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皇帝一点儿都不想听他胡扯,摆摆手,恨不得把他当灰尘一样挥走,“你那郡王府,你自己催着工部去,朕不想管了。不要一天到晚地想着打打杀杀,先把朕交代给你的事办好。你知不知道你上次出去平叛,你皇祖母有多担心?你还不快去慈安宫给你皇祖母请安!” 萧恂只得起身,不情不愿地出去,嘴里一直咕咕嘟嘟地抱怨,皇帝听了气不打一处,指着萧恂对陆偃抱怨,“你看看他,像个什么样子?” 陆偃笑着不接话,将几本奏折拿过来放在炕桌上,正要说什么,听到外面萧恂的声音传来,“你来做什么?” 对方没有声音,皇帝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陆偃,陆偃忙走过去挑开帘子,见谢知微站在廊檐下,和萧恂大眼瞪小眼,便问道,“县主是来给皇上磕头谢恩的吗?” “是!还请陆大人代为通报!”谢知微福身行礼。 陆偃点点头,回身进了东暖阁,含笑道,“皇上,端宪县主进宫谢恩,正在殿外求见。” 皇帝封谢知微,纯粹是她救了陆偃一命,这点事在皇上这里都算不得什么,摆手正要说让谢知微磕几个头,去后宫给皇后请安,看到陆偃眉头紧锁,忙问道,“阿偃,你的伤势到底如何了?朕瞧着你的脸色不好,王世普到底有没有认真给你诊脉,别落下什么病根。” “皇上,臣自己觉着还好。若皇上对王太医不放心,待臣出宫后,请端宪县主为臣诊脉。” 既然端宪县主有这个能耐,为他解毒,应当能诊出,他体内还有没有余毒? 皇帝这才想起,之前是端宪县主为陆偃解了毒,便改了主意,道,“你把她宣进来,让她给朕磕两个头,就让她在这里给你把个脉瞧瞧,王世普对用毒解毒上并不在行。” “是!”陆偃恭声应诺,门口候着的小太监听到后,忙跑腿出来,躬身将谢知微迎了进来。 萧恂正要去后宫,稍一沉思,也跟在谢知微的身后进来了。皇帝见到后,感到诧异,倒也没有直接问。 谢知微恭恭敬敬地磕头,礼数半点不差,山呼万岁之后,俯首触地道,“端宪谢主隆恩!” 谢知微年纪虽小,但一连串的动作丝丝都合乎礼数,做起来也赏心悦目,端端的世家嫡女的大气风范,连皇帝都忍不住暗叹,纵然皇权容不得世家坐大,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世家的礼数规矩和教养,的确有其令人叹服之处。 “平身!” 谢知微忙站起身来,朝旁边让了两步,皇帝不让走,她也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上次匆忙,朕没来得及问,端宪,你年纪不大吧,怎么就能学一身好医术?” “回皇上的话,臣女几次去清河,跟在叔祖父身边当药童,每日里叔外祖父就拿一些医典考校臣女,也是长辈们的一片慈爱之心,叔外祖父将几种常用的毒药的解毒法子都叫臣女背会,这才因缘巧合之下,正好能帮陆大人解钩吻之毒。” “钩吻也是常见的几种毒药?那你说说,什么毒才不常见?”萧恂问道。 谢知微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垂眸道,“宸郡王,当日叔外祖父就是这么教臣女的,至于什么毒常见什么毒不常见,臣女一个深闺女子,着实不知。” 她想了想,补了一句,“宸郡王放心,臣女只会解毒,并不会下毒害人。” 这一点,皇帝是信的,这些世家女子的教养极为严厉,品行当排第一,数百年来,这四大家族的女子,也就出了个谢元桃。 而谢元桃,也正是皇帝喜闻乐见的。 萧恂“呵呵”了两声,谢知微没有吭声,心里却是狂跳不止。前世,她只和燕北王打过交道,那时候,萧恂收回了燕云十六州,皇帝封他为燕北王,并将燕云十六州都作为他的藩地。 大雍的王爷们,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萧恂算是个异类了。 能够成为王爷中的异类而活得好好的,又能领兵攻进京城,将萧昶炫从皇位上赶下去,萧恂会是善类? 谢知微担心坏了,若是他在皇上面前把上次南书房臭味的事儿揭发出来,不管有没有证据,对谢知微都大大地不善。 而此时,谢知微心里只有不停地祈祷上天,若是诸天神佛能够保佑她,让萧恂闭嘴,她一定尽快想方设法回报萧恂前世的报仇之恩。 人情债真是欠不得啊! 谢知微等了好久,没有等到萧恂的下一句话,她才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萧恂道,“皇伯父,没事的话,侄儿先告退了,侄儿要去南书房找大哥他们玩。” 皇帝心说,我也没让你留下,竖起两道龙眉,“你去给你皇祖母请个安后就出宫吧,你不去南书房读书,你还去打扰你兄弟们?” “皇伯父,侄儿立志做个纨绔,读什么书啊?”说完,他草草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地就跑了。 皇帝这次是真被气到了,抓起炕桌上的青花缠枝莲茶碗,朝门口摔出去,只可惜茶碗飞得不够快,只把个杏黄帘笼泼污了。 皇帝真是气不打一处,抱怨道,“朕迟早要被他气死。” 陆偃走过去,打了个手势,小太监弓着腰身出去,很快就带了两个太监过来将泼脏了的帘笼换下。 谢知微站在一边,真是紧张死了。 萧恂说他只想当个纨绔,他就是个骗子,难道将来那个文韬武略的燕北王是假的?他文章锦绣,用兵如神,有他屏藩燕云,北契被他逼得节节后退,大雍的领土边界也朝北平移了近五百里。 皇帝被萧恂气得脑瓜仁都在疼,他手指头按着眉心,歪在榻上不说话,屋子里寂静得很,气氛凝固,很是压抑。 陆偃眸光微闪,上前劝道,“皇上还当保重龙体,正好端宪县主在,就让县主为皇上请个脉吧!” 第74章 维护 皇帝闭着眼睛点了点头,陆偃扭身朝谢知微看了一眼,谢知微忙上前,跪在脚踏上,伸出手,搭在皇帝摊在炕桌的手腕上。 她屏息了约有三个呼吸的时间,便收回了手,低眉垂眼道,“皇上,您昨晚只睡了不足两个时辰,今日气血略亏,接连这些天又大动肝火,这于龙体无益,还请皇上每夜务必睡足至少三个时辰,臣女有一剂养生方子,祖父用着大有裨益,若皇上不嫌弃,臣女愿献给皇上。” 这养生方子的事情,皇帝听王世普说过,皇帝也偷偷地观察过谢眺,的确见他今日气色红润,精神抖擞,只不过,养生方子要用到药材,又关乎龙体,谢知微不亲自诊脉,也不敢松口让王世普用。 这一点也正说明,谢家不慕虚荣,知进退,行事稳妥。 幸好陆偃提醒,方才皇帝还很好奇,陆偃为何对这小姑娘格外关照,原来是落在这儿。 果然,还是阿偃对他最为关心。 皇帝心情一好,东暖阁里的气氛也跟着松快起来,虽然伴君如伴虎,但最起码,不那么压抑了。 “你这小姑娘倒是有心了!” 谢知微便知道,她这养生方子是献成功了,皇帝也少不了一堆赏赐,谢知微再次谢恩后,皇帝便让陆偃领着谢知微下去,这是让谢知微给陆偃诊脉的意思。 陆偃将她领到了一个僻静的偏殿,离麟德宫不远,是素日陆偃留宿宫中时歇息的居所。 汤圆公公见陆偃和谢知微一来,忙吩咐小太监们上茶的上茶,上点心的上点心,殷勤地用袖子将椅子擦了一遍后,请谢知微落座。 谢知微在麟德宫积攒了一脑门子汗,也累了,她坐下后,不由自主地就松了神,抬头一看,见陆偃一双乌黑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在秋日暖阳的背景衬托下璀璨生辉,正看着自己。 陆偃一身大红麒麟彩绣常服,腰束玉带,一张精致如玉的脸上,眉飞入鬓,眼神柔和,眼尾上翘,挑着一抹妖冶的,颠倒众生的美。 “这次又要麻烦县主了。” “不麻烦!”谢知微微微一笑,她捧着霁红茶碗,茶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舒展开来,荡漾在茶水里,绿褐鲜润,汤色橙黄明亮,叶片红绿相间, 具有明显的“绿叶红镶边”之美感。 谢知微闻了茶香,香气馥郁,抿了一口,香高而持久,滋味醇厚,毫无疑问,这是极品大红袍了。 待谢知微喝了半碗茶,她才把茶碗放下,朝陆偃抿唇一笑,略挽袖口,伸出一只羊脂玉雕般的手,作请状,道,“可否容端宪为陆大人请脉?” 陆偃伸出如玉般的肌肤,如青竹般修长的手,搭在汤圆公公放好的迎枕上,露出脉搏。 谢知微心内感叹了一声上天对这个男人容颜风仪上的厚待后,将三根微凉的指头搭在他的脉搏上,收敛心神,约有三息功夫,便收回了手,“陆大人体内的余毒已经清理干净了,只这次中毒后,身体略有损伤,请容端宪为大人调整一下药方。” “有劳县主了!” 谢知微便一口气写了两张方子,一张是给皇帝的养生方子,另一张便是给陆偃的药方。 她将墨吹干后,正要递给汤圆公公,陆偃斜里伸手接过来,见谢知微一手簪花小楷笔锋挺秀,结体端庄,清劲雅秀,没有一笔松懈,给人以炉火纯青的感觉,不由得眸色微深,吩咐汤圆道,“誊抄一份后,送到太医院去。” 不留谢知微的笔墨,将来也就少了那可能会有万分之一的那份麻烦。 即便是这样的一点风险,陆偃都为她想到了。 谢知微的眼底闪过一道惊诧,她的感觉没有错,陆偃对她的确处处维护,应是自己救了他一命的缘故。既是如此,她受下这份好便是,将来总有再回报的时候。 一切都妥当后,木香便来了,说是奉了大公主的命令,前来请谢知微去凤趾宫说话。 陆偃也不再留谢知微,使了个眼色,汤圆公公派了一个名叫米团的小太监陪同谢知微一同前往。 看到米团,木香很惊讶,但在宫里走动,且在主子跟前得脸的人无一不精明,也沉得住气。木香对谢知微越发恭敬了,“奴婢给县主请安!” “快别,你是元嘉姐姐跟前的姐姐,不必这般客气!” “县主册封大喜,奴婢给县主道喜也是应当的。” 这一路的路程不短,木香便一路给谢知微说大公主如何盼着她来,每日里都要念叨几句,说话间,凤趾宫便到了。 皇后在偏殿,谢知微一跨进门槛,大公主便跟蝴蝶一般飞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谢知微,“微妹妹,你怎么才来呢?你说话不算数,说好了进宫看我的,这都过去多少天了,你才来!哼,我都不想理你了!” 谢知微站着不敢动,她有些发懵,有种一夜之间,自己竟然成了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的错觉,喃喃道,“元嘉姐姐,我这不是进宫看你来了吗?” “哼,你这是来看我的吗?”元嘉松开她,牵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你分明是进宫谢恩的,要不是父皇封你为县主,你会这么快进宫?说好的花茶呢?别告诉我你没有带进来。” 谢知微忘了什么也不敢忘了花茶啊,紫陌赶紧上前,将捧在怀里的一罐花茶递上来。谢知微连忙拿过,献宝一样地双手奉给元嘉,带着赔罪的讨好的神情,“元嘉姐姐,你闻闻,香不香?” 香自然是香的,元嘉的心情顿时好多了,轻轻地哼一声,一脸傲娇地打算饶过谢知微。 皇后看着女儿,哪里瞧不出她对谢知微的喜爱?谢家的大姑娘本就身份贵重,才貌品性都是上佳,若能与女儿交好,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好了,你就别欺负你微妹妹了。” “先饶过你!”元嘉捏了捏谢知微的脸蛋儿,也没有用力,神色和霁,“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很好看。同样是县主的穿戴,怎么惠和穿着就那么别扭?” 这话,谢知微可不敢接,她还没有给皇后娘娘磕头呢。 皇后受了她三个头,忙让青雉将她扶起来,并道,“赐座!” 谢知微又福身谢过,斗胆抬头看了皇后一眼,笑眯眯地道,“皇后娘娘的气色很不错,臣女斗胆,请允许臣女给皇后娘娘请个平安脉。” 第75章 皇子 这偏殿里,除了一座红木座错金银螭纹夔身铜熏香炉里散出袅袅的香味,清淡柔雅之外,一应的花草均无。 谢知微环视一圈后,心里稍安,神色也并无紧张。 皇后一直在观察谢知微的神色,见此,也跟着大松了一口气。这后宫之中,想要个子嗣着实是步步艰难,她等了这几日,等的就是谢知微进宫来,好让她安一安心。 奚嬷嬷忙送上了迎枕,谢知微跪在脚踏上,微牵动袖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纤细的软软的三根指头搭在皇后的脉搏上,她凝神也不过三息功夫,又让皇后换了另一只手,一样儿没花多少功夫,在皇后紧张的关注下,笑道,“皇后娘娘的脉象很好,肚子里的皇子也很康健,娘娘不必担心,如今一应心思都不用费,只日日吃好,睡好,适宜活动活动就好。” 皇后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如花儿一般绽放,一把握住谢知微的手,“好孩子,你这一说,我就放心多了。” 奚嬷嬷也高兴不已,凑上前来,笑道,“县主,一事不劳二主,您瞧着,娘娘脸上最近添了不少斑点,奴婢以为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或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奴婢把娘娘素日用的脂粉拿来给县主瞧瞧,县主帮忙掌掌眼。” 其实,皇后一看到自己脸上长了斑点,就吓得魂飞魄散,让许意来帮她看过了,平日里用的胭脂水粉也查看了一遍,脉象也稳,但她脸上的斑点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长,一日不闹清楚,她一日不得安神。 谢知微早已心中有数,但还是忙起身,“不用劳烦嬷嬷搬来搬去,我且随嬷嬷进去四处查看一番。” 原本这提议是很僭越,但眼下是非常时期,谢知微为了安皇后的心,还不如去皇后的寝殿全部都查看一遍。 皇后当然也愿意,让大公主陪谢知微进去。 胭脂水粉,朱钗首饰全部都拿出来摆在桌上,谢知微看过后,并没有不妥,又将熏香,床下枕头还有衣柜都闻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异常。 回到偏殿,谢知微斟酌着道,“娘娘,臣女也没有看出什么不好来,至于娘娘脸上的斑点,臣女曾经在崔家先祖留下的一本手记上看到过,说是若母亲肚子里怀的是儿子,因性别不同,母亲的脸上就会肤色暗沉,甚至生出斑点,一旦胎儿诞下,就会恢复原样。相反,若怀的是女儿,母亲就会越发容光焕发,肤色明亮,比往日还要光彩照人。” 谢知微越说,皇后越喜,说到最后,皇后抚摸着还未凸显的小腹,笑道,“原是这样,也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了。” “是啊,原来是娘娘肚子里的小皇子在淘气呢。”奚嬷嬷大约也是这些日子以来,担惊受怕够了,她抹了一把眼泪,“可吓坏了奴婢了,这真是太好了,娘娘且先忍耐些时日,等小皇子诞下,娘娘又会变得好看了。” 皇后的目光落在大公主的身上,若有所思,“本宫约莫还记得,当年本宫怀元嘉的时候,脸上不施粉,竟比施粉的时候还要白嫩几分呢。” 大公主走过来轻轻地往皇后的怀里倚过去,撒娇道,“母后,女儿比弟弟要乖巧多了,以后弟弟生下来,母后也要多疼女儿几分。” “好,好,你弟弟还没出世呢,你就开始和他争宠了?仔细你弟弟听了去,将来不给你撑腰。” “他敢!他还在母后肚子里就开始使坏,哼哼,等弟弟出来了,看我怎么教训他!” 谢知微看到元嘉的脸上是甜甜的笑容,眼中充满了期待,倒是很能体会她的心情,对这个弟弟,她先是愧疚担忧,如今胎象这么稳,元嘉心中的负罪感总算是没了,自然期待弟弟能够平安降临,将来也好姐弟守望相助。 “元嘉姐姐,微儿也很想知道,将来元嘉姐姐怎么教训小皇子呢。” “哈,你想看我笑话对不对?”元嘉走过来,牵起谢知微的手,另一只手在她的额头轻轻地点了一下,“且看我先怎么教训你吧!” 说完,元嘉两只手往谢知微的咯吱窝里掏,谢知微先就笑了,一面躲闪,一面往后仰,凳子一歪,人就朝后倒去,幸好紫陌一把扶住了她,笑道,“大公主殿下,县主最怕这个了,您行行好,就饶了县主吧!” 元嘉也吓了一跳,紫陌没说时,她已是收了手,笑道,“你这丫鬟倒是忠诚!该赏!” 奚嬷嬷笑着上前,将一个荷包打赏给紫陌,紫陌看了谢知微一眼,谢知微朝她点头,她方才跪在地上,双手捧过,“谢大公主殿下!” 皇后瞧着女儿和谢知微姐妹情深,很是欣慰。有了谢知微这个玩伴,女儿也多了一条命,皇后看谢知微的眼神也越发慈爱,道,“元嘉,你也别闹你微妹妹了,谢家今日有庆贺宴呢,微丫头,你也该早些出宫去了。太后娘娘今日有些闹肚子,你也不必过去打扰了,让奚嬷嬷送你出宫吧!” 谢知微忙谢恩,她笑道,“皇后娘娘,臣女还有些话没有问完呢,待问完了就出宫。” 皇后笑道,“你还要问什么?” “皇后娘娘现在应当还在孕吐期,不知饮食上如何?若不好,臣女再给皇后娘娘调整一下药膳方子。” “暂时不用,本宫这次和怀你元嘉姐姐的时候可大不一样,那会儿本宫吐得晕头转向,如今虽说胃口不如寻常,倒也不差,你瞧瞧本宫,身上可没有少一两肉。” “那就好,皇后娘娘的身子好了,将来小皇子就会健康。” 如此,谢知微也才全放下心来,向皇后娘娘行礼请旨出宫。 元嘉却不高兴了,“好啊,你得封县主,家里有宴请,居然都不给我下帖子,你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姐?” 谢知微愕然,傻愣愣地看着元嘉,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元嘉姐姐,我给你下帖子,你能出宫吗?” 她低声说完,偷偷地看了皇后一眼。 第76章 休妻 皇后只觉得这小姑娘真是可爱极了,被女儿欺负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她圆圆的一张脸,还略有些婴儿肥,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睛,桃花眼的眼尾微微上翘,蝶翼般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唇如朱染,五官精致如笔描,小小年纪便已经显出了祸水倾城的姿色,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将来还不知道怎样出色的姿容呢。 真是叫人越看越喜欢。 “母后,儿臣想去微妹妹家里恭贺微妹妹。” 皇后觉着好笑,“你微妹妹家里今日不定多少客人,她本来就要忙于应酬,你去了,她得多花许多心思来招待你,你不是去添乱吗?” “那可不一定,儿臣把三妹妹喊上,我们一起去,我和三妹妹自己玩自己的,再说了,今日肯定还有别家的姑娘们去,儿臣哪里会缺玩伴,要微妹妹陪着?” 谢知微在旁边福身道,“若元嘉姐姐去,是给臣女脸上添光,臣女感激不尽!” 这是实在话。 皇后也不是非不让元嘉去,摆摆手,“你和绫华一道儿去,凡事小心些,别给你微妹妹添乱。顺道把本宫的赏赐一起带过去,微丫头也不必单单为这事进宫谢恩了。” 谢知微少不得跪下来再次叩谢,待她行礼完,元嘉一把拉起她,“微妹妹,你先出宫回家,我和绫华梳洗一番就过去。” “好,元嘉姐姐,我在家里等你!” 这次,元嘉便没有依依惜别,挥别了谢知微后,她就先安排人去通知绫华,问她去不去,自己先回殿里去梳洗去了。 一大早,谢知微早早起来进宫去谢恩。 袁氏去春晖堂给老太太行礼,听说老太太病了,起不来床,她被晾在了院子里,有些不解,问道,“老太太不是说今日要去宁远伯府的吗?这病了,也不请大夫,是不打算去宁远伯府了吗?” 袁氏的声音并没有压低,里头,老太太正在喝一碗牛乳,听得真真切切,气得一把掀翻了碗,怒道,“这是在奚落我老太太呢?天底下,谁家的儿媳妇这般没有眼力劲儿?说崔家如何如何,这样的儿媳妇,她自己怎么不娶进门?” 里头的话,袁氏站在院子里也听得一清二楚,她不气也不恼,在院子里朝里头福了福身,扬声道,“媳妇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既是身体不好,就请安心养病,媳妇忙完今日,再来给老太太侍疾。” 老太太也不是真的病了,她是被老太爷给气得。 自那日,老太爷放下狠话后,就再没有来后院。已是儿孙满堂的人了,老太太对老太爷不来她院子里也并不在意。但今日,她是真打算去宁远伯府,给谢知微没脸,纵然知道这事不妥当,老太太心里堵着一口气,既想让谢知微下不了台也着实想给薛婉清长脸。 老太太让金嬷嬷去前院请老太爷来,来了之后,令老太太震惊不已的是,老太爷只冷冷地盯着她看了半宿,他眼中的神色多变,老太太还是看出来了,老太爷对她是失望透顶了,只差没指着她的脸说,怎么会娶了她这样的进门。 末了,老太爷道,“你若要去,我不拦你,你不要以我谢家的名义去,要去,以永昌伯府的名义去吧!” 冯氏一听急了,问道,“老太爷这是什么意思?老太爷是要休了妾身吗?” “我谢家纵然如今时运不济,门楣不如从前,也还没有潦倒到要给杀女仇人脸上贴金的地步。你凡事不顾全我谢家的颜面,我也从来不喜勉强人,也只能如此了。” “老太爷,清姐儿还在薛家,她是我们女儿留下来的一点血脉。” 谢眺用看白痴一眼的眼神看了冯氏一眼,便转过脸,再不看她,“桃娘埋在薛家的祖坟里,她的牌位也供奉在薛家的祠堂里,你疼她,我不反对,但你别忘了,她姓薛,不姓谢。将来她出阁,三日回门回的是宁远伯府,不是我谢家。” 谢眺把话说到这份上,冯氏还如何敢去薛家?她又不愿意出席今天的宴会给谢知微长脸,自然就只有装病一条路了。 冯氏让金嬷嬷带话回了永昌伯府,说小孩子家家的一点子喜事,就家里自己热闹热闹,永昌伯府不必专门安排人来庆贺,免得损了小孩子的福气。 她自己便索性往床上一趟,病了,发了话,大夫说了要静养,家里的晚辈们都不用来侍疾。 一起病了的还有肖氏,袁氏知道后,只冷哼一声,吩咐了几个得力的媳妇婆子,让好生接待客人,忙该忙的去了,只当这两人死了。 宴请的事,凡事都安排妥当了,有了四宜阁那一出戏,她把大花厅防得水泼不进,又想到女儿能干,并不担心应付不来。 谢知慧早早地起床打扮,穿了一身桃红地缎绣菊花纹对襟褙子,配着一条刺绣妆花裙,一头鸦羽般的黑发梳成双挂髻,饰以红珊瑚珠花,桃腮樱唇,整张脸神清骨秀,明艳动人。 “快点,今日是大姐姐的好日子,我得快些到前头去,帮大姐姐待客呢。”谢知慧扶了一把头上的珠花,问道,“太太呢?是不是已经去帮大伯母的忙了?” 大丫鬟明月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道,“才太太那边的妈妈过来说,太太今日身子不好,让姑娘不必过去请安了。” 谢知慧并不知道肖氏是怕她去了,瞧出端倪来,又长篇大论地和肖氏讲一大堆道理,义正严词,就跟夫子训学生一样,听得肖氏脑仁瓜疼,恨不得把这个讨债鬼塞回肚子里去。 谢知慧一听母亲病了,忙道,“我先去看望母亲,实在不行,你去跟大姐姐说一声,我要在母亲屋里侍疾,等母亲睡下了,我再过去帮忙。对了,你问一声,有没有请大夫?大夫怎么说?” 谢知慧说完,也不等回答,提起裙子就朝外走,迎面遇到了赶过来的汤嬷嬷,行礼拦住了谢知慧,“二姑娘,前边来了不少客人了,大姑娘还没有回来,二姑娘怎么还没去前边待客?” “母亲病了?我要先去看看母亲,让三妹妹先去忙活。” 第77章 喜迎 这会儿,还没到时辰呢,也并没有客人来,汤嬷嬷不过是说个托词,避免谢知慧要去看二太太。哪知道,怕什么来什么。 “二姑娘,太太的意思,今日的庆贺宴事关谢家颜面,若是出点差池就不好了,让姑娘还是紧着宴请那边为主,太太的病无大碍,静养几日就好了。” 谢知慧原先的性格的确是耿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以恶意揣摩人,但自从上次被碰瓷之后,她就知道,这世上并不是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 她母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风亮节了? 谢知慧不由得看向汤嬷嬷,见汤嬷嬷目光躲闪,她直接问道,“太太并没有生病是不是?她只不过是不肯帮大伯母一把,对不对?” “哪有这回事?太太今日早起就觉得头晕,因家里今日有宴请,都忍着没有请大夫呢。姑娘这么说太太,太太听到了恐怕会伤心。” “若母亲真的病了,悄悄儿请了大夫从后门进来,只不影响到客人们就行了,谁还会说什么?”谢知慧叹了口气,“既然母亲病了,我这做儿女的如何能够枉顾母亲的身体?” 谢知慧说完,不管不顾地朝正房冲进去,她一掀开帘子,看到肖氏面色红润地坐在桌前喝一碗百合莲子粥,桌上放了四五样小菜,七八样点心碟子,都吃得差不多了。 谢知慧看着空空的碟子问道,“母亲今日早上是和父亲一起用的早膳吗?” 昨晚,二老爷并没有来后院,谢仲柏因下衙晚,而直接留在了前院书房过夜,一大早,只遣人来拿了衣服,说衙里还有些事物要去处理,就急急地去了,尽快处理完了,好赶回来待客。 肖氏谴责地朝汤嬷嬷看了一眼,不自在地用帕子沾了一下嘴角,方才起身,“慧姐儿怎么来了?你不去忙你大姐姐的事,跑到母亲这里做什么?” “大姐姐得封县主,是整个谢家的喜事,今日家里宴请,母亲若是身体还撑得住,就为家里多想想,前去帮大伯母一把。” 肖氏正为这事不自在,四宜阁的事发生之后,肖氏听说那边被封住了,长房要报官,只等着今日的宴请过了,就请顺天府亲自去现场勘察找出凶手,说是损失都有两三万两了,她担心坏了,让做那事的陪房媳妇,趁着夜黑去把首尾料理清楚,谁知,被潜藏在暗处的人,抓了个正着。 今日一早,她听说这件事后,可不是气得发抖?心里正堵着一口气呢,这会儿哪里有耐心听女儿给她上课? “天底下有你这么跟母亲说话的吗?你读的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肖氏脸上再也挂不住,恼羞成怒,拍在桌上,怒道。 谢知慧失望地看着肖氏,看了好久,看得肖氏心里凉飕飕的,她猛地转身,风一样地冲了出去。 肖氏到底担心女儿,催着汤嬷嬷,“你快跟过去看看,看她怎么样了?” 老太太和二房接连装病,三房钱氏也听说了,早起梳妆的时候,她就问相公,“母亲和二嫂明显就没打算给长房脸面,你说我们是跟着长房走,还是看老太太的脸色?” 谢拾柏坐在椅子上,一边穿靴子,一边看了钱氏一眼,像看傻子一样,“我前些天听说,皇上有叫大哥回来的意思。你看大哥出去这些年,父亲脸上何时有过一点笑意思?你要是聪明点儿,就不要掺和进这些事里去,我是个没本事的,就管家里这些庶务,将来也没有多大出息,只能跟着大哥谋一碗饭吃。” 钱氏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你好歹也是个举子出身,就不能再加把劲去考个进士?将来谋个一官半职?” “你以为考上举子就一定能金榜题名?我就不是读书的料,要不是祖训,谢家不得有白丁,我连这举人都不乐意考。家里的庶务不要人打理?” 谢拾柏起身打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进来,福了福身,“三老爷,前边的管事有事求见,请三老爷快些过去。” 谢拾柏走了之后,钱氏无奈地起身,扯了扯裙子,“我们也过去吧,帮大嫂一把,也顺便瞧瞧,今日来的都是些什么客人?对了,三姑娘呢?让她好生打扮了,今日什么脾气都不许闹,好好儿帮她大姐姐张罗一天。” 谢知倩的罚,没那么快领完。不过,谢家也有规矩,受罚的人,若家里有事,不是家主特别交待,那一日可以不受罚。 谢家一般也不会对未出阁的姑娘罚得很厉害,姑娘在娘家都是娇客,做错了事会受罚,但绝不会伤及她们的颜面。 钱氏多精明的人啊,谢知微既然讨了宫里的喜欢,今日来的客人必定都是些贵妇贵女,这种日子多露面,对谢知倩只有好处。 任嬷嬷跟在后边道,“三姑娘早就过去了,这会儿当是在忙着。” 钱氏松了一口气,才到了安福堂的大花厅前,就听到前边的婆子匆匆来报,“大太太,承平大长公主府大少奶奶来了,礼部尚书府曾大太太和大姑娘也到了。” 钱氏心说,怎么来得这么早,再一想,大长公主府的二少奶奶崔氏是崔家的,而礼部尚书府的曾大太太海氏是海家的,都是四家里头的人,来这么早也正常。 袁氏一听说来的是这两人,心里有点发憷,她拉了钱氏一把,“弟妹,你跟我一块儿去迎一迎。” 钱氏见女儿还在傻乎乎地看廊檐下的兰花,喊了一声,“倩姐儿,曾大姑娘来了,你也一块儿去迎。” 三人领着一群丫鬟婆子,大家满面笑容,热情洋溢地往仪门处走,只见两边的路上,装点着寒兰、墨兰和莲瓣兰,长势喜人,颜色淡雅,在丽日高阳之下,散发出淡淡的,幽雅的香味。 才过穿堂,迎面便看到一群人,走在中间的是一身诰命服的谢知微,她的左手边是承平大长公主府的陆大少奶奶,右手边是曾大太太,后面跟着公主府的二姑娘张清涵和三姑娘张清蓉,以及礼部尚书府的大姑娘曾瑶期。 第78章 后悔 原本,谢知微身为晚辈,是没有资格和陆大少奶奶和曾大太太并肩,但她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便是二品的县主,如此以来,倒也未逾矩。 这些人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婆子丫鬟,人人脸上都充满了喜庆。 钱氏一看来人,连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迎上去,彼此见过礼后,袁氏忙把客人往里边请,“我来迟了,没能迎接贵客,多多担待!” 陆大少奶奶笑道,“我们一听说这样的喜事,前两日就要过来,是一刻都等不来。你说,我怎么就没有你这样的福气,有这么个好女儿给我争气呢?” 谢知微笑看着张清涵。 张清涵是她的好闺蜜,这次她亲笔写的三份请帖中,就有张清涵的一份。 张清涵无奈地朝她母亲看了一眼,朝谢知微的脸上捏了一把,“瞧瞧,都是你!” “一会儿姐姐多喝一杯,我给姐姐赔罪。”谢知微笑道。 曾瑶期走过来问道,“你们俩在说什么呢?也不怕把我得罪了。” “清菡姐姐在吃我的醋呢,说我夺了陆大太太对她的宠爱。”谢知微笑着,眨巴眼睛,透着一股子令人欢喜的灵巧可爱。 袁氏与曾大太太彼此见过礼后,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谢知倩已经与张清蓉说上了话,她虽然是嫡出,但父亲是庶出的身份,她比不得正儿八经的嫡女,陪着庶出的张清蓉正好。 大花厅里,铺满了红毡,五扇大门,只开了左右个两扇,中间这扇关着,中间用一架十六屏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宝座屏风隔开。 西边,正面安放了一张红木兰雕五屏罗汉床,设着半新的大红彩绣素竹幽兰的靠背引枕,绣玉堂芝兰袱子搭在上面,设了一色花儿彩绣的坐褥,旁边一个高几,上面摆放着一盆令人惊艳的秋榜,花型美丽,香味清幽,看一眼便令人挪不开目光。 两头排插各四张官帽椅,上面也铺设了垫子。 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竹兰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椅中间都设一张小几,几上设着瓶炉三事,焚着谢家自制的尔雅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兰花小盆景,几色春剑点缀开来,白的纯洁静谧、绿色的生机勃勃,黄色华贵明丽,红色热情洋溢,迎客甚炽。 小朱漆茶盘里,放着油红御制诗茶碗及小茶吊,里面泡着以梅英、佛手、松实用雪水烹制的三清茶,茶香缭绕,茶具雅致,别有意境。 屋角窗下摆着七八个高几,上面放着珐琅彩山水纹瓶,或是斗彩折枝花纹梅瓶,依形设景装点着“采菊东篱”,“幽竹清兰”等鲜花草,高雅而又清贵。 陆大太太和曾大太太均是见过世面的人,看到这一应的摆设布置,也还是不由得眼前一亮,对传说中这位来自武将家族,不懂高雅斯文为何物的袁大太太刮目相看,均是觉得,袁氏这么个粗人,嫁到谢家这些年居然也被熏染得如此宣和雅致。 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番布置,因地制宜,处处显得高雅清贵,京中这么多权贵世家,还真没有哪家的主母有这番能耐。 袁氏可真叫人惊讶。 钱氏也看得目瞪口呆,她听说四宜阁原本的布置是以秋菊为点缀,便想到,这时节,赏菊的确是一件很合适宜的事,但被毁了,真不知以袁氏这脑子,该怎么补救? 钱氏担了心。毕竟,她不比老太太,就一个老封君,万事只顾着自己,也不似二房,乃嫡出,子女身份都不用担心,将来的婚事都不用愁。三房庶出,若是谢家声名有所损,将来几个孩子的婚事就越发艰难。 此时,看到厅里令人耳目一新,舒适静雅的布置,她不由得心头一喜,也没有想到,自家大嫂还有这般本事。 “大太太今日这布置,真是让我们受教了。”曾大太太不吝赞誉之词。 陆大太太也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多少年都没有看到这样高情逸态的摆设了,今日,我也算是大开了眼界。” 袁氏忙笑道,“这我可不敢当,说出来不怕两位太太和姑娘们笑话,今日这一应的布置,安排可都是我们家湄湄的功劳。我是个什么人,这么多年,大家都共居京中,两位太太还不知道?我是没有这才情的,若不是湄湄,我今日可要出糗了。” 竟是谢知微? 张清涵扭头看过来,“微妹妹,若说是你,我肯定是信的,这京中,再也没有如你这般蕙质兰心的了。” 曾瑶期笑指着那盆名贵的秋榜,“那可是皇后娘娘赐下的那盆秋榜?也难怪你今日会用兰来点缀了,选的这些兰花清幽又不夺秋榜之高雅,搭配得是真好。” 谢知微谦逊地道,“两位姐姐都谬赞了,你们的才情,我是知道的,若是换了你们,今日必会做得更好。” “我倒是想,可我没有妹妹这般福气啊!”曾瑶期笑着打趣道,“哎呀说起来,我今日还没有向县主请安呢!” “哪有姐姐这样欺负人的?”谢知微看了一眼身上穿的衣服,她回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承平大长公主府和礼部尚书府的车架停在仪门,便忙去迎了客人,没来得及换衣服。 张清涵便道,“微妹妹,你去换身衣服,我们等你!” “好,那妹妹就慢待了。”谢知微执平礼表示歉意,又和两位长辈福了福身,带着丫鬟婆子回院子里去换衣服梳洗。 路上,她吩咐百灵,“你去请一下二姑娘,就说我这会儿有事,让她过来帮忙待客。” 百灵恭敬应声,匆匆而去,才过东西穿堂,便看到谢知慧带着丫鬟过来了,便忙上前福身,“二姑娘,大姑娘正要奴婢去请您,承平大长公主府和礼部尚书府的姑娘都来了,大姑娘这会儿要回院子里换衣服,那边没有人应酬。” 谢知慧一听急了,她颇后悔和母亲纠缠,以至于差点误了大事,忙道,“我这就过去,你先去服侍大姐姐。” 第79章 故意 宫里,奚嬷嬷打点了礼物,应皇后娘娘的懿旨,护送大公主和三公主前往谢家吃酒。 萧恂从麟德殿出来后,就一摇三晃地去了南书房,才走到门口,里头传来朗朗读书声。 从江南请来的博学鸿儒杨珍霖看到萧恂一路拈花惹草地过来,顿感头疼,又不得不上前作揖行礼,“草民见过郡王爷,郡王爷这是来读书的?” 萧恂挑起眼皮子,上下打量杨珍霖一番,“我听说,皇伯父要赐予你进士出身,你不要,是打算后年下场?” 春闱三年一次,下一科要到后年去。明年这个时候,多少举子就会往京城跑。 “郡王爷说笑了,老朽都六七十岁的人了,还和那些年轻的举子们夺名声,实在不妥。” “你们这些酸儒们真是的,又想金榜题名,鲤鱼跃龙门,又觉得货与帝王家有折风骨,恨不得皇上八抬大轿吹锣打鼓求你们入朝为官,你们还要矫情一番,好显得你们多不情愿,又何苦呢?” 眼见得杨珍霖气得脸色大变,萧恂依然喋喋不休,“你看,这一来二去的吧,蹉跎了岁月,这好比什么?好比眼见到了该娶妻生子的时候,你挑这个姑娘不妙丽,哪个姑娘不端庄,别人孩子都有了,你还在挑三拣四,还把自己年龄给耽误了……” “你,你,郡王爷,老朽纵然不才……” “知道自己不才就该多听劝。听人劝,吃饱饭,老祖宗说的话是没错的,老大人吃的米比我吃的盐都要多,这点子道理应当懂。” 萧恂环顾一圈南书房,只当没有看到杨珍霖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厥过去了,而是再加了一把刀,“都进了这皇家的门了,这就好比都上了人家的床了,还在说哎呀,奴家不要不要的!” 杨珍霖,被捅了这么好几刀,刀刀致命,他一文人,到了萧恂的眼里,竟然成了人尽可夫的娼妓,顿时眼前一黑,若非萧恂眼疾手快,几乎一头栽下来。 萧恂连忙大喊,“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杨大人许是饿晕了,还不快扶到里面休息!” 杨珍霖本来也没晕彻底,眼看要醒过来,又受到这会心一击,他两眼闭严实了。 两个小太监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过来将人抬到了偏殿休息。 萧恂抚了抚衣袖,一脸坦然地走上了台阶。 他扭头朝后看了一眼,见陆偃果然过来了,且来迟了一步,这会儿正在吩咐人叫太医,便莞尔一笑,走进了书房正殿。 这廊檐下的一番虐杀,殿里的几个皇子们都听到了。因不是第一次了,皇子们都明白萧恂这番动作的用意,看到他进来,大皇子不由得笑道,“老五,你又想干嘛?” “皇兄,臣弟还能做什么?还不是想为皇兄们分忧。今日,杨大人肯定是不能给皇兄们上课了,皇伯父再挑选个好师傅进来,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不如,皇兄们陪我去谢大人家里讨杯酒吃?” “哪个谢大人?是不是大理寺卿谢眺?”萧昶炫问道。 萧恂挑眉朝萧昶炫看去,一双好看的凤眼似笑非笑,有点像算计人的狐狸,他点头道,“是啊,三皇兄,别耽误时辰了,要是去晚了,人家都坐席了,就不太妥当,走吧!” 谢家是什么份量,几位皇子们都能掂量。 横竖,这南书房里发生的事,有人会去向父皇禀报。 从小他们就知道,凡事有萧恂顶锅,父皇就算再生气,也只能生口气罢了,也不会把萧恂怎样。 几个皇子显然对应对今日这一套很有经验,各自整理了一番,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与萧恂一道,去谢家喝酒,临出宫门的时候,萧恂还记得提醒道,“先说好,我是备了礼的,几位皇兄,难道准备就这么空着手去?” 大皇子等人面面相觑,心说,不是你拉着我们来的吗?早怎么不说还要备贺礼? 跟他们的公公倒也机灵,一见主子们为难,忙道,“奴才这就回去备贺礼。”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吉时。” 那太监一面忙不迭地往回跑,一面心里嘀咕,喝顿庆贺酒的事,又不是郡王爷您的大喜之日,还吉时,等着拜堂不成? 腹诽归腹诽,宫里谁也不敢惹萧恂是真。 陆偃立在廊檐下,等着太医们把杨珍霖救活了,听完王世普的禀报,他问道,“王大人知道该如何向皇上禀报吧?” 王世普还真不知道。 陆偃道,“杨大人也是望七十岁的人了,经不得折腾,皇上今日已经生过一场气了,才端宪县主进宫给皇上诊脉,开了一剂药膳方子,要好生调养。王大人一会儿给皇上禀报的时候,多多顾忌皇上的龙体。” 王世普感恩不尽,“多谢陆大人提醒!” 陆偃抬脚就走,道,“王大人这就随我去见皇上吧!” 王世普跟在后面,弓着腰,跟个小太监一样小跑。 从南书房出来,有个小太监连忙跑来禀报,“督主,皇后娘娘凤体欠安,皇上去凤趾宫看望皇后娘娘了。” 陆偃便带着王世普前往凤趾宫。 皇帝正在问皇后这些日身体如何,吃得怎样。皇后怀孕的事,肯定是不能瞒过皇上的,皇后以这一胎得来不易,请皇上三个月后再昭告天下。 皇上想到前几胎也没有保住,也觉得暂时不宜宣扬,也吩咐下去,不许外传,因此瞒得严实。 “皇上,皇后娘娘,陆大人和王太医求见!” 皇帝一听,脸就沉了下来,皇后瞧见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难免担忧。皇帝怕惊到了皇后,不得不缓和了脸色,拍拍她的手,“皇后不用担心,还不是为了阿恂那个臭小子。” 这便没什么大事了。 皇帝道,“请进来吧!” 陆偃一身大红彩绣麒麟袍在殿门口出现,身后跟着急匆匆赶来,不停地抹汗的王世普,进门,二人行了礼,皇帝道一声“免礼”,便问道,“如何了?” 陆偃恭敬地道,“回皇上的话,杨大人身体暂时无碍,不过,给皇子们施教怕是难了。” 第80章 来贺 皇帝闭了闭眼,身体朝后仰去,半晌,叹了一口气,“那臭小子,不把朕气死,他是不肯罢休。这天下虽人才济济,可朕纵然贵为天子,又到哪里去找那么多博学鸿儒来?” 皇后心里数了数,从萧恂五岁开始进南书房,一年几乎要撵走六七个师傅,到如今,几乎名儒们都被他得罪光了。 不过,横竖自己现在也没皇儿要读书,况且,五年后,萧恂都十八九岁了,不可能还如现在这般顽劣,她也犯不着得罪襄王府。 陆偃朝王世普使了个眼色,王世普忙磕头道,“皇上,杨大人年事已高,身体本就有疾,实在也怨不得宸郡王。” 听了这话,皇帝也没有多好受一点,无论如何,杨珍霖是在宫里给皇子们授课的时候晕倒,每每就是这样,萧恂惹的祸,最后都要他的皇儿们来背,还得他这个当伯父的来帮他擦屁股。 皇帝也想不通,他父子上辈子到底亏欠了皇弟父子什么? 皇帝忍了忍,问道,“那小混蛋都说了些什么?” 陆偃微低下头,想了想,“皇上,宸郡王年纪还小,玩心大,倒也不是故意气杨大人,他字字句句也都是体谅皇上的一些话。” 说完,陆偃便示意一个口角伶俐,正好又在事发地点当差的小太监上前,有声有色地把萧恂和杨珍霖的那段对话给说了一遍。 皇帝气得,脸都紫了,对皇后道,“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都是人话吗?他这张嘴这么厉害,以后有外敌来袭,就让他用这张嘴去击退外敌好了。” 这话谁也不敢接,陆偃也只当没有听到。 皇帝深吸一口气,说气话也没用,不由得头疼,“这叫天下的学子们听了去,该如何想?” 皇后忍不住笑了,道,“皇上,您担心什么呢?陆大人说得没有错,恂哥儿也就是玩心大,他不是邀了皇子们上谢家喝酒去了,这天下的学子们要是知道,他就是为了去谢家讨一杯酒喝,也不会多想。待来年啊,进京赶考的学子们恐怕连贡院的位置都坐不下了呢。” 皇帝的脸色稍微好一点,陆偃趁此机会,笑着道,“皇上,臣想向皇上告个假,县主对臣有救命之恩,臣今日说不得要去谢家讨杯酒喝。” 王世普也忙道,“臣也得去一趟,县主与臣有半师之宜。” 法门寺的事,瞒不过皇帝,皇帝也知道,谢知微对皇后腹中的皇子也有救命之恩。他自是不会反对,道,“朕是不是该给端宪县主也送一份贺礼去?” “臣妾虽然让元嘉带了些贺礼去,若皇上赏赐,肯定更加有脸面,也能让端宪那孩子沾一点皇上的福气了。” 皇帝便吩咐陆偃,“你去内藏库,挑几样体面的贺礼,一并给端宪送过去。王世普,你先给皇后请个平安脉再出宫。” 皇后的脉象自然很好,王世普把完脉后,恭敬地道,“回皇上皇后娘娘的话,皇后娘娘的脉象不能再好了,臣这么多年还没有看到这么结实的胎儿呢,小皇子很健壮。” 皇后早就知道,倒是皇帝,很高兴,吩咐道,“王世普,你好生当差,待皇后顺利产下皇儿,朕有赏。” “多谢皇上!”王世普磕头谢恩。 从凤趾宫一出来,陆偃和王世普便分道扬镳,一个去内藏库,一个出宫。 萧恂和大皇子等人在宫门口等太监们搬来贺礼,等了有一段时间,反而不及王世普去谢家去得早。 谢家的大门口,两个大石狮子上,各挂了一段彩绸,大门敞开迎客,廊檐下左右两个大红灯笼,红色的地毡从门口,过仪门,一直铺到了大厅。 甬道两边,摆放着一盆盆怒放的菊花,娇艳贵气的绿牡丹,粉白垂丝的十丈珠帘,遗世独立,傲视群芳的墨荷,淑女凝香锦绣妆的绿衣红裳……,与彩幡交相辉映,真正繁花着锦,一片喜庆。 巳时刚过,便有客人前来,男宾被迎往仪门,女客被引至大花厅。 女眷们,自然有袁氏来招待,男宾们,则由谢眺和两个儿子,在正院的大厅招待。 “禀老太爷,御史大夫张大人已经进门了!” “禀老太爷,太常寺少卿池大人已落轿。” “……” “禀老太爷,太医院御医王大人过仪门了!” 几个小厮不停地来回跑动传话,将大门口客人们到来的情况一一禀报。 谢眺觉得惊讶,自家不是皇亲国戚也不是勋贵,平日里没有资格传召太医,家里有府医,与太医院也素无往来,这王世普无缘无故的,怎么就来了? 王世普和一群新来的客人,彼此打着招呼一起进来,在与谢眺见面的时候,他低声道,“下官才从宫里出来,听说几位皇子还有陆大人都准备来呢!” 这是在给谢眺递消息,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任谢眺再能干多智,他也没有想到,皇子们居然会来,而更加令人震撼的是,陆偃居然也要来? 谢眺一向如同戴了一副假面具,任何时刻都显得温文尔雅,冷静泰然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愕然片刻,脸上显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眼中已是掠过了一道精芒。 此时,大厅里已经到了约有二三十人,王世普的声音也不算小,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所有人为之一静,均面露震惊之色。 谢眺转身团团抱拳,“各位大人,本官失陪片刻,几位殿下和陆大人要来了,本官要去迎一迎。” 谢眺虽不是文官领袖,但当今内阁的首辅和次辅均出自崔家家学,与谢家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已是早早地就到了,并不敢在谢眺面前称大,是以来的无一不是身居高位者。 各位大人也不敢再坐,纷纷起身,跟在谢眺的身后前往正门处相迎。 宸郡王和皇子们先到,骑着高头大马,身后太监们驾了四辆车,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上坐着大公主和三公主,后面车上装着满满三车贺礼。 来得还不止是皇子们,连公主们也都来了。 谢眺赶紧吩咐人通知后院,袁氏、钱氏领着谢知微姐妹几个接到了正门口。 “几位皇子殿下,宸郡王,大公主,三公主,臣等恭迎各位殿下!”谢眺等人跪在红毡上,给皇子们行礼。 第81章 不离 谢知微跪在最后面,抬头朝前看了一眼,正好与萧恂的一双凤眼对上,他眼中的戏谑压都压不住,谢知微心中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宸郡王来,到底为何? 若是为了那株金青冰莲,只要他开个口,她必定会双手奉上。 这一次家里的庆贺宴,压根儿就没打算大办,都是请的一些至亲好友,也并没有广发请柬,现在皇子们一来,一些势利人必然会闻风而至,这不是平白给家里添乱吗? 谢知微之所以不觉得,大皇子等人是主动来的,是因为谢家与几个皇子着实没有来往。前世,之所以皇上会突然指婚,将她指给萧昶炫,也是因为她谢家嫡长女的名声。 谢知微觉得,她有绝对的理由怀疑萧恂,不冲别的,就说他眼里的那份戏谑与得意。 陆偃从车上下来,今日的他穿了一身蓝地喜上眉梢双色锦袍,腰间青玉带,一头鸦羽般的黑发用一根青玉雕竹簪挽住,面如冠玉,色若春晓,举手投足间逸出一种世家公子才有的贵气与从容,眉目流转间荡漾着一种魅惑与清冷的矛盾气质。 越罗衫袂迎春风,玉刻麒麟腰带红。 端的是翩翩公子的气度。 谢眺忙快步迎上去,朝陆偃揖手行礼,“陆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陆偃袖手而立,微微含笑点头,“端宪县主乃是皇上亲封的县主,今日府中大宴宾客,皇上也特命本座前来,为端宪县主贺!” 说着,就有小太监连忙上前来,将一份长长的礼单双手奉给陆偃,陆偃展开,阴柔的声音念道,“皇上有旨,赏端宪县主玉如意一对,红珍珠一斛,宝石头面两套,竹黄嵌百宝盆景一座,铜鎏金嵌百宝盆景一座……” 陆偃足足念了快有一盏茶的功夫,谢知微都怀疑,他是不是把皇上的内藏库搬空了,忍不住抬头朝陆偃看去,见他恰好也望了过来,嘴角微微上翘,朱染的唇瓣在秋日艳阳的高照下如流焰一般,满堂生艳。 见过礼之后,满堂的客人们不必坐在一起闲聊,这会儿都有事做了,朝宸郡王,几位皇子和陆偃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或夸宸郡王少年有为英勇善战,或夸大皇子骑射功夫又有了长进,又夸二皇子“臣听说殿下的文章立意新颖”,三皇子的字得到了沈植的精髓。 谢眺几位小九卿与内阁阁老们陪着陆偃往里走,随口说些朝中一些无关痛痒的事,但口口声声还是在赞陆偃,“为皇上分忧,劳苦功高”,“陆大人最近几个折子批得好,治大国如烹小鲜,是该如此”,“陆大人有识人之明,前些日子举荐的香河知县,亲自处理赈恤之事,深受当地百姓拥戴”云云。 谢知微朝陆偃的背影看了一眼,才回头,便对上了萧恂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眼,少年站在庭院的一棵四季海棠树下,阳光洒在树叶间,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他一身玄色云纹缂丝圆领箭袖,腰系玉带,脚上踩着一双青缎粉底朝靴,双手背在身后。 一头墨发用一根丝绦绑在脑后,在他的顾盼间,随着风飞扬。 谢仲柏中等身材,形容温和,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气质。他领着府里的哥儿们快速过来,朝几个皇子们团团行礼后,道,“几位殿下,现在开席还早,不如让犬子带各位殿下去家里的园子里转一转?” 本来应该是大皇子萧昶远来做决定,因他最年长,但萧恂带他们过来的,便一切由萧恂做决定。 “那就走吧!”萧恂一挥手,率先走在前头。 就在这时,远处一匹马飞奔过来,喊道,“阿恂,等等!” 马儿近了,那人一脚踩在下马蹬上,翻身落下,将缰绳扔给了小厮,快步冲进来,还没见面就嚷嚷道,“阿恂,你也太不仗义了,你过来玩,也不喊我一声。” 来的人是沐小王爷沐归鸿,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如满月,朝谢仲柏行了个礼,又朝谢知微拱手道,“县主,恭喜恭喜!” “走吧,我们去看看园子。”大公主元嘉不耐烦了,跺跺脚,催着,“我听说谢家的园子精巧玲珑,又含蓄曲折,尽显自然山水之美,早就想去看看了,就你们,一直站在这里说话,浪费时间。” “逛吧,你今日好好逛逛!” 谢家的园子经过十数代人的精心设计维护修葺,真正是一步一景,步步如画。 一行人前往真趣园赏景,沿路看大穿着一式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的丫鬟们端着茶水糕点、时新水果及各种菜肴穿花拂柳地经过,丫鬟们的言行举止的确与别处不同。 “微妹妹,你有没有事要去忙?你要是忙的话,你就先忙去,叫个丫鬟带我们逛逛就行了。”大公主体贴地道。 “我今日就是要陪殿下们逛个够。这会儿园子里景致好的,就是那边一片四季海棠,海棠边上,是一片水域,四周种了丹桂,桂子飘香,隔着水散过来,甜而不腻。一共两个水榭,公子们一个,姑娘们一个,大家一起过去吧!” 真趣园迎门一带翠嶂挡在前面,大皇子等人已是赞了一句“好山”,人人都顿起了兴致,又看到一带太湖石嶒峻,或如猛兽,或如飞鸟,上面苔藓成斑,藤萝遍布。 一条羊肠小道逶迤向前。 沐归鸿今日是闲得无事,跑去襄王府找萧恂玩,一打听,他进宫了,沐归鸿打听到宫里去,原来他跑到谢家来喝酒,不但自己来了,还把几个皇子们都笼络过来。 什么时候,萧恂和谢家的关系走得这么近了? 此时,他远远地坠在后面,见萧恂并没有欣赏美景的意思,一双眼睛看似百无聊赖实际上一直不离端宪县主,顿时,沐归鸿起了兴致,或许今日,还有别样的收获。 一行人转过山坡,抚石依泉,过了茶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盘旋曲折,只见前面一片锦般地大片的红色四季海棠迎着风摇摆,眼界瞬间就开阔许多,湖面上,一道九曲游廊,将两座三层高的阁楼连接在一起。 一曰四照,一曰五漪。 第82章 合奏 阁楼上人影窜动,正如谢知微所说,已经有人在此玩耍。 谢明澄忙站出来,朝皇子们道,“各位殿下,四照楼有几位公子正在投壶,不若一起过去凑个热闹。” “也行!”大皇子无可无不可,反正他们今天就是出来松快松快,这地方有吃有喝有玩,没什么不好。 横竖,送了不少贺礼。 萧恂也抬脚跟着一起过去了。 谢知微松了一口气,带着大公主和三公主去了五漪楼。 谢家的五漪楼,出名就出名在,历代谢家家主都会在这里留下一幅墨宝,不但如此,还收集了其他三家的才子们及门人学生的字画。 二楼收藏着三部残缺的琴谱,数百年来,不知道多少人慕名而来,企图能够补全其中之一,也因此,根据这三部残谱,衍生出了无数琴谱,随便一章拿出来,都令人趋之若鹜。 谢知微陪着大公主和三公主上来的时候,曾瑶期正在弹其中的一个曲子,五弦琴由桐木斫制而成,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有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 大公主眼中露出惊艳之色,低声问谢知微道,“这就是五漪琴?” 谢知微点点头,伸手做请状,大公主已经激动不已地上了楼,在座的姑娘们正要起身行礼,大公主忙按了按手,示意不必动,她站在琴边,眼睛盯着五漪琴,听曾瑶期将一首《落雁平沙》弹完。 “果然是好琴啊!”大公主拊掌道,“今日能够抚一曲这琴,毕生无憾了!” 曾瑶期连忙起身,向大公主和三公主行礼,其他的姑娘们也一起跟着。大公主已经想不起别的了,她朝谢知微看了一眼,指着琴,“微妹妹,我也来抚一曲?” 谢知微本来就只发了三张请帖出去,特特邀请了三个好友,分别是张清涵、曾瑶期和兵部左侍郎顾家嫡女顾夕颜,再加上亲戚家的姑娘,来的姑娘也就十多位,均是有教养守规矩的,是以,谢家才敢把这具千古名琴拿出来。 “元嘉姐姐,请!”谢知微笑道,“若大姐姐不嫌弃,我愿意与大姐姐合奏!” “合奏?好啊!”大公主兴致勃然,开心地道,“那我就和微妹妹一起奏一曲《高山流水》!紫陌,还不快把你家姑娘的琴拿来!” 紫陌应一声,正要离开,谢知微摆摆手,她走到窗前,抬手就从伸过来的树枝上摘下了一枚深绿色的叶子,举起笑道,“我就用这个!” 这真是大大地激起了大公主的兴致,不光是大公主,其他的贵女们也都围了过来,各自找到位置坐好,等着两人的合奏。 三公主道,“大皇姐,你今日用五漪琴,微妹妹用一片绿叶,你们合奏出《高山流水》,啊,只要想想,就觉得这真是一段佳话。” 净手焚香后,大公主便坐在了五漪琴前,她柔和的目光如同情人的手一般,拂过琴身,这才抬起双手,轻轻地按在上面,试了一会儿音,便眼望谢知微,示意开始。 谢知微倚着窗户站着,她双手捏着叶片的两端,放到唇边,轻轻地吹了几个音,嫩白而纤细的手指,如画的眉目,深绿的叶片贴着朱染的红唇,只一眼,便是一副美丽的画卷。 张清菡与曾瑶期坐在一起,两人激动得不能自已,手牵着手,紧张地看着谢知微,好似站在场中吹叶笛的人是她们自己。 顾夕颜站在高几边,高几上是一盆开得清香四溢的寒兰,脉脉地望过来,充满了期待。 张清蓉低声问谢知倩,“你大姐姐居然还会吹叶笛?” 方才,大公主们到了,谢知微只让谢知慧与她一起去迎接各位殿下,根本没有喊她,谢知倩本就不高兴,但今日这样的日子,她就算有再多的气也不能发作。 谢知倩瘪了瘪嘴,看向谢知微,见她垂着双眸,卷而翘的长睫如同蝶翼一般,贴在她的眼窝处,如同一轮弯弯的小月,邀请人坐上去。 “大姐姐做什么都很厉害。”谢知倩敷衍地说了一句,张清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人身上,倒也没有注意到谢知倩的异样 清越的琴声想起来,如同水波一般,朝着四周荡漾开来。 四照楼里,热闹得不行,公子们在投壶。 萧恂本来就是个会玩的,沐小王爷也喜欢起哄,两人把人分成了两组,各自领了一组,场地中间放着一个秋千壶。 秋千壶形似烛台,壶身用竹制成,下端三足鼎立,上端分叉成两端,上置一横条,横条上穿一大、二小三个铁圈,作为壶口和壶耳,并安装机关。当矢触及壶口或壶耳时,机关被触动,壶身就会像秋千一样前后晃动或旋转,极大地增加了投入的难度。 可见这些人会玩。 身为主人,谢明澄担任司射,他捧着“中”,来到场地中间,行罢投壶礼后,他将壶、中、算放好后,宣布投壶规则:必须将矢地端首投入壶内,才算有效;若矢尾先入壶,则无效。 投壶开始。 萧恂一组先投,他这一组,自己领头外,还有大皇子萧昶远、四皇子萧昶炫,永新伯世子许良,武安侯府世子曹云辞,锦衣卫百户楚易宁。 沐小王爷这边,也是六人,二皇子萧昶耀,衮国长公主府四公子郑靖祈,南安伯府世子楚天佑,袁氏的侄儿袁漠以及潞国公世子云敬轩。 “赌什么?”大皇子手里拿了一根拓木箭矢一面端详,一面问道。 “赌喊爹爹!”沐小王爷挑眉朝萧恂看去,“阿恂,我们若是赢了,你们就依次喊我们是爹爹,我们若是输了,也一样,如何?” 满堂哄然,还有这种玩法?谢明澄瞪大了眼睛,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不是住在京城里,怎么有这种游戏,他从来不知道? 不赌银钱,不赌金玉,而是赌喊“爹爹”。 萧恂大笑道,“好!” 说完,转身看向自己这一组的人,一双好看的凤眼把人都溜了一圈,“你们怎么说?” 几乎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了,大皇子笑道,“好啊,归鸿,我等着你喊我爹爹!” “哈哈哈,我也等着。”郑靖祈还从来没有玩得这么开过,今日一早,母亲带他和妹妹来谢家喝酒,他还觉得,在谢家这种清贵人家喝酒,不定多无趣,现在一点儿都不后悔来了。 第83章 魂牵 因为人数众多,原本一局八矢,便临时更改规矩,一局十二矢,两组轮流投。 “我先!”沐小王爷大臂一挥,让所有人靠边,他站定好,手中的箭矢朝秋千壶投去。 谢明澄喊了一声,“有初!” 便有小厮在沐归鸿这一组计入两分。 大皇子也跟着投入一箭,与沐归鸿这边分数持平。 紧接着是二皇子,他本来就是个中规中矩的人,也没有玩什么花样,萧恂这边便投了个连中,依然计两分。 轮到萧昶炫,正在这时,五漪楼那边一道琴音巍巍洋洋地荡漾过来,萧昶炫忍不住朝五漪楼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一道娇小的身影站在窗前,她手里捏着看不太清楚的什么,一道清越的叶笛声悄然没入进琴音之中,将琴音的浑厚中和得光风霁月,令人沉醉不已。 也令人魂牵梦绕。 萧昶炫的手一抖,那箭矢便磕在秋千壶的边缘,转了半圈,毫无悬念地掉下来了。 萧恂的脸黑得快要滴下水来了,他本来准备自己压轴的,没想到这么快,他这一组的分数就掉下去了。没有投中,不但无分,还要扣分,紧紧咬着的分数现在里里外外去了四分。 “老五,不好意思,手滑了!”萧昶炫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地道,说着,心有旁骛地朝五漪楼那边看去,很想知道,那道清越的声音到底是怎么来的? 萧恂懒得理会他,等沐归鸿那一组的袁漠投了个有终,他就自己上前去,拿了一根箭矢,正要来个“骁”,那叶笛声便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萧恂的心头跟着一荡,烦躁坏了,将箭矢朝秋千壶里一扔,拍拍手,“不玩了!” “不玩了?怎么了?你认输了?”沐归鸿大笑,朝萧恂勾勾手指头,“来,喊一声爹听一下!” 萧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确定,一定要我喊爹?” 沐归鸿吓得朝后一跳,“别啊,阿恂,你要是玩不起,就别玩啊,是你说不玩了的。” “我说不玩,是想去那边看看是怎么回事,这魔音灌耳的,你们都心神不宁,还怎么玩?你要是不去,我就喊你爹。”萧恂道。 “得,你这儿子我也不稀罕,去就去!” 沐归鸿说完,走在前头。 大雍朝讲究男女大防,倒也没有如前朝那边严苛到“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地步,到了楼下,谢明澄先让人上去通报一番,这才带着十多个公子哥儿上了楼。 谢知微的目光朝楼道里看过来,正好与萧恂的对上,见他一双黑黢黢的眸子,如冬夜星子一般,好看归好看,就是带着一股子不善。 谢知微垂下眼帘,若是她自己单奏那就算了,现在她是和元嘉姐姐合奏,元嘉姐姐还想她们之间的这段合奏能够成为一段佳话呢。 谢知微尽量屏蔽掉外面的干扰,她宛如站在一座高山之上,高山巍巍,流水洋洋,髙低处,落雁惊鸿,客子春浓,流风回雪,任闲愁千缕,她欲乘风而去一般。 大公主一身桃红地云风暗花缎绣花褙子,一条缕金挑线纱裙,鞋上的珍珠与她头上的蝴蝶金钗随着她的一拨一挑,颤巍巍地摇晃着,大公主的神情非常专注,她的眼睛不离谢知微,沉浸在一种知己相酬的喜悦中。 萧恂走上楼来,也不落座,就直接往窗边一靠,抱着双臂,一双眼睛盯着谢知微,宛如一头饿极了的猛兽,盯着一只柔软弱小的小兽,目光极具侵略性。 一曲终了,三公主率先拍手鼓掌,“真是太好听了,本宫学琴的时候,一曲《高山流水》学了约有三个月,听先生弹就听了不下百遍,从来没有觉得,这首曲子如此震撼,本宫都要听得落泪了!” 为这情谊,为这调高和寡的寂寥,也为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的决绝。 大公主站起身来,走到谢知微身边,伸出双臂将她搂进怀里,“微妹妹,本宫今天很高兴!” “至于吗?”萧恂看着有些不舒服,走上前来,手指头在琴弦上拨弄了一下,发出一连串的长音,铿锵如金石相击,抬头看向谢知微,“这是五漪琴?” 大公主松开了谢知微,谢知微走过来,福身道,“是的,宸郡王!” “你害得我今天输了!” 谢知微并不知道萧恂等人在四照楼投壶的事情,他说得没头没脑的,谢知微也听不懂,不过,见萧恂心情不好,谢知微也没想到,年少时的萧恂居然是这等喜怒不定,愕然道,“若是因为端宪的缘故,端宪向宸郡王赔礼!” 大公主不高兴了,将谢知微往身后一拉,冲着宸郡王道,“五哥,你不要无理取闹了好不好,刚才微妹妹一直和我在这里合奏这首《高山流水》,都没有挪步,你和人赌什么赌输了,跟微妹妹有什么关系?” 沐归鸿摇着一柄折扇走过来,笑着道,“方才我和阿恂在四照楼投壶,说好输了的要喊赢了的人爹,阿恂输给我们了。” 谢知微不敢置信,瞪大眼睛看着萧恂,她一双桃花眼潋滟,水汪汪的,特别单纯,如同山间小鹿一般,看的萧恂有些不自在,他别过脸,一脚踹向沐归鸿,“要你多嘴?” 沐归鸿见惹得萧恂炸毛,高兴坏了,跳起来躲开,还不忘朝萧恂扮个鬼脸。 谢知微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不太敢想象萧恂喊沐归鸿“爹”的情景。 萧恂难得地脸上染上了一抹红晕,他朝谢知微含笑的双眸看了一眼,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道,“我怎么可能喊他是爹呢?” 大公主恨其不争,“五哥,要是让父皇知道了,父皇又该罚你了,你也真是的,赌什么不好,和人赌认爹。” 沐归鸿唯恐天下不乱,“要不是他耍赖,今天大皇子殿下和四皇子殿下都得喊我是爹。” 大公主气得瞪起双眼,盯着沐归鸿看了好久,才发现,自己拿他没有办法。 谢知微笑道,“沐小王爷,他们敢喊,你敢应吗?” 沐归鸿愣了一下,猛地一拍脑子,“哎呀,微妹妹,还是你提醒了我,幸好这家伙耍赖,要不然,我明天要被御史们参成筛子了。” 第84章 无妄 萧恂听到“微妹妹”,似笑非笑地目光看向沐归鸿。 沐归鸿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起来,他挠了挠头,以为还是为“喊爹”的事,倒也没有多想,兀自和谢知微说着方才五漪楼那边投壶的事,惹得谢知微忍不住笑。 萧恂从他旁边经过,一脚踩在沐归鸿的脚上,沐归鸿正在笑,嘎地一声惊叫起来,全场听到这一声,诡谲地静了下来。 只见沐归鸿抱着脚,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地看着萧恂。 “哎呦!”萧恂忙扶起沐归鸿,凑到他耳边,“归鸿弟弟,哥哥不是故意的。” 沐归鸿也是福至心灵,如醍醐灌顶般,知道自己这无妄之灾来源何处了,哭丧着脸,“阿恂,我只是……只是口误。” “口误啊,那就好,好点了吗?”萧恂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扶着沐归鸿蹦跶了两步,找了个凳子坐下。 来的这些公子们,身份高贵如皇子,身份差一点,也都是公侯世子,一上来,姑娘们纷纷上前来见礼,原本空旷的二楼也因为十几个年轻公子们的到来而显得有些拥挤了。 因都是京中的高门子弟,平日里在别的府邸也都有过交集,只有极少两个彼此不认识的,此时听到相互寒暄见礼后,也都记住了对方的身份。 大公主拍拍手,“大家安静一下,今日难得这盛况,本宫有个提议。” “大公主殿下请说!”有人附和道。 “古人有集体作画的美谈,不如今日我们效仿一番,用一块绢把今日的这般盛况画下来,大家觉得怎么样?” 自然没有不答应的,有了大公主和大皇子等人在,今日的这一绢画必然会在京城里有着不小的凡响,若自己的名字能够被写在上面,必然也会跟着挣一个好名声。 谢明澄忙让人摆好了桌子,三张黄花梨无束腰攒牙子方桌拼凑在一起,一张白色的绢布铺在了桌上,笔墨颜料都是现成,顿时就把人都吸引过去了。 令谢知微感到惊讶的是,萧恂居然也乐意做这样的事,他提了一只獬爪,侧身站在案边,笔尖沾了一点杏黄色的颜料,朝谢知微吹叶笛时的窗边扫了一眼,便开始唰唰唰地画起来了。 谢知微身为主人,自然是不好参与这种活动,只在旁边负责待客就好。她虽然很好奇萧恂到底画了什么,但不敢近看。 谢家这边的公子姑娘们玩得很开心,戏楼上此时也咿咿呀呀地唱得非常热闹。 肖氏歪在榻上,听着隔了一堵墙传过来的唱词,“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那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肖氏听得火起,将一只霁红盖碗扔到了桌上,茶碗倒下来,茶叶洒了一桌,茶水蔓延流下来,滴滴答答在半旧的青缎坐褥上。 汤嬷嬷示意小丫鬟们把门关上,凑过来收拾一番。 肖氏忍不住问道,“还请了董家班,唱什么《贵妃醉酒》,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汤嬷嬷低着头没敢说话,感觉到肖氏锐利的目光注视,她不得不道,“太太,要不,咱们还是出去陪一陪客人吧?听说承平大长公主府的大少奶奶来了,武安侯府世子夫人,大公子和大姑娘都来了,连大皇子大公主他们也都来了,若不出去,奴婢担心外头的人会说什么。” 肖氏一个鲤鱼打挺地从榻上起身,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来的都是些这样的人?她一个小孩子家家,哪怕祖坟冒青烟,封了个县主,可这县主,在这些人的眼里又算什么?” “可不是!”汤嬷嬷小心地应道,“听说陆大人和几个皇子公主们都来了,如今好些之前没打算来的人家都来了,也不知道厨房上能不能应付过来?” “也不知道大太太那个蠢货会怎么样?”肖氏自然动心了,武安侯府是皇后的娘家,爵位世袭罔替;承平大长公主是当今皇帝嫡亲的姑母,这两家都来了,别的人家还坐的住吗? 可想而知,今日原本说是小小地热闹一下的庆贺宴,是多么热闹了。平白无故的,给谢知微这小蹄子做了个多大的脸! “这两家怎么会来呢?”肖氏喃喃道。 汤嬷嬷知道她动了心,便顺着劝道,“太太,老爷一大早就过去忙活了,大少爷这会儿正在五漪楼那边陪着几位皇子殿下和世子爷们,二姑娘也忙得不可开交,大公主和三公主来了,二姑娘少不得要在一旁应酬着。大太太哪里应对过这种局面?依奴婢看,少不得您在一边帮衬一些。” “三太太呢?”肖氏只要想到,这种场合,钱氏那个庶出的媳妇在一干贵妇们跟前转悠,她就满肚子气。 “三太太看着厨房,大太太管着戏楼那边,人还是少了些。” 就在这时,门口的丫鬟打起帘笼,朝里道,“太太,老爷派了来旺来传话。” “让他进来!” 来旺进来后,打躬作揖,“回太太的话,老爷说,太太这会子病应当好得差不多了,让太太往前边帮忙去,家里也就这么几个人,若是太太不能帮衬一把,老爷少不得再去寻别的帮手了!” “胡说,他去哪里找别的帮手去?”肖氏抓起那只原本幸存的霁红盖碗,往来旺的头上砸去,她的手略微偏了点,没有砸到,碎了一地残片。 生气归生气,但肖氏也知道,既然谢仲柏发话了,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养病了。 肖氏起身梳洗换衣服,老太太这边听到外边的嘈杂声,烦躁得不得了,让人将门和窗全部都关了,问金嬷嬷,“也不知道清姐儿那边如何了?唉,我这还没老呢,在这家里,就成了一个废物了。” 金嬷嬷让人端了一碗牛乳过来给老太太喝,听到这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接,想了想,道,“老太太,您身子欠安,才会帮不上什么忙,等您大安了,这样的日子以后多的是。” “来的都是些什么人?闹哄哄的!” 金嬷嬷随便列举了几家勋贵权臣,老太太顿时惊呆了,“你说什么?连陆大人,宫里的皇子公主们都来了?她谢知微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面子?哼,老太爷也是糊涂了,就这么宠着她,横竖一个闺女,将来还不得出嫁成别人家的人。” 第85章 撩拨 薛家今日除了几个姻亲,便没有多余的客人了。 庞氏听说娘家来人了,忙迎了出去,见来的只有二嫂一人,不由得呆住了,朝后面看看,见没有别的车马,不由得问道,“怎么只有二嫂一个人?” 王氏因被老太太派来薛家这种破落户,而不能去谢家,本来就很生气,听庞氏这么问,不由得冷笑道,“姑奶奶若是嫌我一个人不够体面,我现在就可以回去。” “嫂子快别说这样的话。我哪一日不盼着娘家的人来瞧瞧我,成日里在这家里挨日子,盼着家里多来几个人,才白问了这句话。” 庞氏一面迎着王氏进去,王氏瞧着薛家,倒也批红挂绿,不过,并没有看到几个宾客,显得格外冷清。 席面开在西花厅,王氏进去一看,见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官员太太们坐着一起说话,瞧那一身穿戴打扮,就知道都是品阶格外低的,虽然心里早就有了数,可依然还是忍不住失望,心里自然也就蓄了一团火。 薛式篷为着今天这日子,专门做了一身新衣服,早早地就穿上了,可是在门口望眼欲穿,下了帖子的几乎人家,都只让下人们抬了贺礼来,没下帖子的自然就指望不上了,等到巳时三刻该开席的时候,男宾女宾连一桌席都没有坐满。 宾客们倒是无所谓,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今日谢家那边可热闹了,我过来的时候,从那儿经过,哎呦,宫里的几个皇子殿下和公主殿下,奉了皇上的圣旨,带了满满几车礼物去了。” “我倒是听说去宣旨的是陆大人,难道说今日陆大人也去那边喝酒了?” “承平大长公主府和武安侯府都去了人了,宸郡王也跟着去凑热闹。” “端宪县主真是好福气,家里有个这样的好姑娘,全家人都跟着沾光呢。” “可不是!听说皇后娘娘很喜欢端宪县主,要不然武安侯府一向都不怎么和世家来往,这次大太太亲自去的。” …… 又是谢家! 薛式篷气晕了,他自然比别人都知道,谢知微为何会被封为端宪县主了,当日在城外的庄子里,他亲眼看到谢知微把陆偃给救活了,要不然,陆偃今日亲自去谢家喝喜酒给她做脸? 若是没有谢知微,今日,谢家的那份荣光就是他宁远伯府的。 老太太贾氏出来坐席,听到宾客们的议论,笑道,“谢家老太太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好孙女,为家里增多少彩,可怜我养了这好几个,没有一个有着灵光劲儿。” 宾客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一顿饭后,便纷纷起身告辞,这个说家里有孩子放心不下,那个说家里的老太太昨晚闹肚子了要回去侍疾,一时间,人都走光了。 薛婉清还打算今日好好表现一番,若有闺秀来,自己少不得要表演一些现代学的知识,只可惜,全部都没有派上用场。既然如此,薛婉清自然不满足,她吩咐丫鬟们给她打扮一番,便坐上了车,前往谢家。 五漪楼的画,在众人的努力下很快就画完了只等上色,去大花厅那边坐完席,大公主又喊了众人一起去把画了一半的画画完。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众人一起画的是大公主和谢知微合奏的那一幕,曾大姑娘坐在窗边托着腮遐想,眼中是被乐曲声牵引走了的心思。张清涵端着一盏茶,神魂已经被勾引跑了,只看到她唇角勾起一抹笑,似乎看到了人间最美好的一面。 大皇子一身蓝地凤凰八宝连云库锦,背着手站在窗边,目光扫过正在合奏的二人,丰神俊秀,卓然如玉。 二皇子和三皇子均在出神,但二人竖起耳朵听的神情惟妙惟肖。 萧恂背着手靠在窗边,神情慵懒,眼神锐利,如同一只云豹,也不知画他的人是谁,将其上扬的眼尾勾勒得极为传神。 没有人不喜欢,偌大一块绢布,将屋子里之前的那一幕定格,大公主高兴坏了,对谢知微道,“微妹妹,这张绢画,我想带回宫去,与父皇一起品鉴。” “好啊!”谢知微没有什么不愿意答应的,这画,原本就是大公主倡议的,也是大公主领着众人一起画的,而且,有了寿康帝的认可,对今日在座的公子姑娘们不无好处。 众人一听这话,也都很欢喜,再次纷纷围拢来品评。 萧恂百无聊赖,他走到谢知微旁边,不知何时,手里拿了一朵枯萎的蒲公英,在谢知微的手背上轻轻地捎过,然后就从二楼走了下去,看似漫不经心。 谢知微却是浑身一僵,朝他背在身后,拿在手里旋转着玩儿的蒲公英盯了一会儿,又环视了一圈,见无人关注自己,便也跟着若无其事地下了楼。 今日的谢家,无疑格外热闹,真趣园里到处都可以看到锦衣华服的贵妇权臣勋贵和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或赏花,或游湖,或聊天品茶。 谢知微如同一只小尾巴跟在萧恂的身后,她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小孩子,浑身上下都写着拘谨。 前世今生,她还从来没有和外男在一起过,又是今天这样的日子,若是被人看到了传出点闲话来,她就不用做人了。 一直在关注萧恂的沐归鸿注意到了两人的动静,心头一喜,他早就察觉出萧恂的不对劲了,但这种事,问肯定是问不出任何结果的,只有自己去寻找答案。 他抬脚就往楼下冲,正走到楼梯口,和迎面上来的许良撞了个满怀,许良捂着自己的鼻子,两只眼睛泪汪汪的,“沐小王爷,您这么慌,到底去做什么嘛?这会儿离开席还早啊!” 就算急着开席,也犯不着这样啊! 沐归鸿抬眼再看去,已经没有看到萧恂和谢知微的身影了,不由得恨恨地瞪了许良一眼,越过他下楼去,“我去赏花。” 湖边有一处水榭,掩映在一片紫竹林里,有些偏僻,但风景极好,旁边几丛丹桂在微风的摇曳下,将点点红色的花瓣洒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将花瓣送过来,绕着水榭散发出阵阵甜香。 水榭里没有人,萧恂便信步走了进去。 第86章 惊艳 谢知微的脚步微顿了,她正迟疑,萧恂已经转过身来,原本背在身后的那株干蒲公英草就被他举在两人的面前,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这就是前世欠下人情债的结果? 谢知微再次四下里看看,见无人关注自己,方才走进了水榭,紫陌跟在姑娘的身边,在水榭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下来。 一阵微风拂来,紫竹林在风中发出龙吟凤啸之音,少年站在水榭亭子上面,身后绕堤大片的丹桂,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金黄在绿叶间发出万点光芒,形成了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卷,连秋阳都似乎温柔下来了。 谢知微站在曲折游廊上,望着眼前的少年,被这一幕惊艳到,嘴巴微张,都忘了合拢。 萧恂看着站在阳光里的女孩子,微风轻轻地吹拂着她的裙摆,身侧的佩环也发出叮当脆响的声音,一缕头发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柔嫩白皙的肌肤如初生的婴儿,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盛着懵懂,显得有些无措。 他不由得想起谢知微朝萧昶炫身上扑过去的一幕,眉头紧锁,虽然最终她还是稳住了身形,那一扑,只不过是她的一种手腕,但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还有她的医术,面对淋漓的鲜血,黑色的毒血,垂危的生命而稳若泰山,好似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自信得只要她愿意,连阎王也都不能与她抢夺性命。 那么,金青冰莲,她知道多少? 萧恂看着谢知微的眼眸中,暗潮汹涌,此刻的他好似一头凶猛的猎豹,虎视眈眈地看着与他夺口中食物的仇敌。 谢知微惊骇地朝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紧紧地贴上了游廊的栏杆,看着萧恂一步一步地逼近。微风从他的身后拂过来,他飞扬的长发从脑后扬起,抽打在谢知微的脸上,阳光将他修长的身形投射出一道影子,将谢知微娇小的身躯密密地笼罩着。 他这个人,压迫感是如此强,谢知微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如此急促,如此忐忑。 “郡王爷,陆大人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端宪今日看陆大人的气色尚可,他的伤势恢复得应当不错。”谢知微说完,咽口口水,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谢知微明亮如黑琉璃般的眼睛,勇敢地与萧恂对视,她那懵懂的眼睛似乎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误会。 她如山间小鹿般纯真无害的表情,向他展示自己无私的胸怀,对他没有任何恶意。 但萧恂也听懂了,他们在城郊庄子上的那一眼对视达成的契约,她做到了,而他眼下是在违约。 萧恂不由得气笑了,他勾唇一笑,少年的笑明艳如三春桃李,如杏花在枝头闹,也有着执花仗剑的意气风流。若非他此时极具侵略性,谢知微倒是愿意好好欣赏一番。 在谢知微的印象里,萧恂是沉稳的,喜怒不形于色,一双深邃如古潭般的眸子里埋藏着他所有的心事,绝不叫人窥探半分。 他筹谋如鬼神,智近乎妖,步步算计,叫人防不胜防。 而绝不是眼前这般,剑眉星目,一袭英气扬首,青丝不染哀尘过,此去佩刀提酒,敢笑天公朽。 何等的意气风发! “陆大人身上的毒是解了,我瞧着你信手拈来,似乎信心满满,你能解多少毒?”萧恂似乎什么都不怕,问得如此肆意。 谢知微却害怕地四处瞧瞧,见附近无人,也的确无人偷听,才乖巧地点点头,依然仰头望着她,后脖颈有点僵硬。 “那株金青冰莲,能解百毒?所有的毒都能解吗?”萧恂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眼中任何一抹神色。 谢知微不敢瞎猜,她毫不怀疑,只要她说错了话,萧恂敢一把将她推进身后的池塘里。池塘很深,此地人烟稀少,她或许会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谢知微一脸懵地点点头,“金青冰莲解百毒,也需要配伍,不过,一些罕见的毒,也只有金青冰莲能够压制。”谢知微见萧恂的脸上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笑意,忙讨好地道,“我那株金青冰莲,随时都可以送给郡王爷。” 萧恂听了这话,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深深看着她,“你先帮我保留着,等哪天,我快没命了,拿着它来救我。” 说完,他一转身,衣袂拍打在谢知微垂下的手背上,而他,已经背着手,如流风一样地离开。 谢知微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脚步,看着他从丹桂树下经过,一阵风过,丹桂如雨一般洒落,贴着他的脸颊扬下,轻抚着他如繁花一般的脸,有匪君子,皎如玉树。 直到萧恂的身影在丹桂林的尽头消失,谢知微才醒过神来,她眨眨眼睛,依旧不敢相信,萧恂就这样放过她了?也没有把金青冰莲要回去,难道说他根本没有中七星蛊毒? 她来不及细想,紫陌匆匆走过来,她快哭了,“大姑娘,您怎么样了?郡王爷有没有把您怎么样?” “能怎样?他不过是找我说两句话而已,你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吗?” 紫陌泪如雨下,她很想过来救姑娘啊,可是郡王爷比老虎还可怕啊,她才挪动了一下脚步,郡王爷一个眼神扫过来,那一瞬间,紫陌以为自己的腿断了。 正在谢知微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紫陌的时候,百灵如鸟儿一般飞了过来,“大姑娘,表姑娘来了,老太太让姑娘去春晖堂。” 谢知微只当老太太放了个屁,带着两个丫鬟回到五漪楼。 五漪楼里,绢画已经被收起来了,大皇子正在用五漪琴弹谢家一位老祖补的残谱,因为有些生疏,是以不太熟练,但丝毫不影响弹的人和听的人的情绪。 “大表姐!” 谢知微站在楼梯上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婉清,她鄙夷地笑了一下,“表妹,别来无恙?” “大表姐,我还没有恭喜你呢!” 薛婉清上下打量谢知微,见她穿着一身红地莲花芙蓉织金妆花缎对襟褙子,一条暗彩玫瑰花卉金宝地百褶裙,脚上一双满绣绣花鞋上各缀着两颗硕大的珍珠,她梳着垂挂髻,戴着一对红宝石珠花,端的是华贵。 第87章 愚蠢 也唯有这一身装扮才配得上谢知微的身份。 只可惜,谢知微也是个蠢的,生于内院之中,一生的眼界也就只有这个后院,永远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也永远都只会围着相公转,最后落得个惨死冷宫的下场。 谢知微看到薛婉清眼中的神情,敢肯定,薛婉清变了,只是不知道她的改变来源于哪里? “多谢!”谢知微懒得与她多纠缠,甚至都懒得问,她今日怎么有空来谢家,转身朝楼上走去。 “大表姐,外祖母病了,你知道吗?”薛婉清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楼里的人都听到。 连大皇子的琴音都跟着受到了影响,明显就顿挫了一下。谢知微虽然没有回头去看,也能想到,此时的楼阁中,人人都竖起一双耳朵在听这边的动静。 若没有前世的经历,或许今日的这个场面,会让谢知微感到很难堪,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但此时,谢知微笑了一下,道,“表妹,老太太生病这件事,不知你是从何而知的?” “我刚刚从春晖堂过来,还以为你们都知道呢。” “既然老太太病了,你怎么没有在一旁侍疾?”谢知微惊诧地问完,吩咐百灵,“你跑一趟,去问问二太太,老太太的身体到底如何了?今日一早,我和二妹妹去请安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儿的,是不是被谁给气着了?” 谢知慧在阁楼中,薛婉清问完那句话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彼时的她真是尴尬极了。 此时,她连忙站出来,走到楼道口,对着下面道,“大姐姐,你不用担心,我晌午时分还去看过老太太了,挺好的,午膳还用了一碗碧梗米饭和三个菜。” 薛婉清并不觉得尴尬,她笑着问道,“既然如此,今日家里这么热闹,老太太为何没有出来,反而把自己关在春晖堂里?” 谢知慧顿时大恼,她纵然柳眉倒竖,也依然知道控制情绪,“听说皇恩浩荡,皇上封薛大老爷为宁远伯世子,薛家的爵位又能多传一辈了,我还没有恭喜表姐呢!” 谢知微盯着薛婉清的脸,“表妹,天底下哪里有家里的长辈出面为晚辈贺喜的道理?今日虽然是我的好日子,但我还没有福气让老太太出面为我张罗,就连母亲和几个婶婶们出面我都已经倍感不安了,岂能劳动老太太呢?” “就是啊!刚才我去看祖母的时候,祖母还说今日家里热闹,让我们好好热闹,不要惦记祖母。” 谢知慧的话,倒也不是人人都信,大公主和三公主对视一眼,三公主凑到大公主的耳边低声道,“大皇姐,我听说,原来这薛大姑娘住在谢家,谢家的这位老太太,一味只宠爱外孙女,对微妹妹可不好了,微妹妹的父亲不是老太太亲生的。” 阁楼里的人都隐约听到了一些,恍然大悟,心里明白,这是寻刺儿来了。 正好大皇子一曲终了,大公主很生气,吩咐木香,“你出去瞧瞧,是谁这么不长眼在下面吵闹,都影响皇兄弹琴了。” 木香知道自家公主是在为谢大姑娘撑腰,也跟着狐假虎威,走到楼前,朝薛婉清藐视一眼,“这是哪家姑娘,如此不懂规矩,听不到有人在此弹琴吗?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不成体统,就打出去呗,准备留着过年吗?” 萧恂背着手,一步一晃地走了过来,少年精致的脸庞在秋日暖阳下熠熠生辉,薛婉清只看了一眼,就呆了,她茫然地看着萧恂从她的面前经过,少年精致的侧脸在这一瞬间,刻进了她的心里面。 萧恂! 书中那个将来会将已经当了皇上的萧昶炫踩在脚下,让萧昶炫和原身在谢家牌位前跪了整整十年,一日不少的新帝。他真正的身份并不是襄王府的庶长子,而是另有身份。 “宸郡王殿下!”薛婉清忙欢喜地福身行礼。 萧恂停下脚步,扭头看了她一眼,只看到她一个头顶,也不想知道这人是谁,转身对谢知微道,“怎么不打出去?要不要我帮你?” 谢知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有些愕然,今日是什么日子,她能把上门的客人打出去? 要是把老太太惹毛了,在家里耍泼,谢家的脸就真的丢尽了。 萧昶炫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楼道口,对萧恂道,“五弟,不得胡说,这位姑娘想必是谢家的亲戚,方才应是有点误会才会起了争执。” 谢知微扭头淡淡地扫过了萧昶炫一眼,抬步朝楼上走去。 众人都朝她看过来,目光中充满了关切,谢知微嫣然一笑,用笑意安抚众人。她走到大公主跟前,大公主和三公主忙一人拉了她一只手,上下打量她,活像她方才是出去和人打了一架。 “我没事!” “没事就好!” 三人正说话间,薛婉清也上来了,萧昶炫与她并肩,两人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薛婉清低头莞尔一笑,小小年纪的她,竟然有着一抹别样的风情。 “薛大姑娘要抚琴吗?”萧昶炫在琴前立住了脚步,“这是五漪琴,我们都试弹过了,薛姑娘不妨试试,这里有很多残谱,薛姑娘可以挑一个喜欢的。” 大公主皱起眉头,纵然他们是皇家子女,也不该如此失礼。这琴是谢家的琴,谁能弹谁不能弹,不是他们说了算的,三皇兄如此这般是怎么回事? 只可惜,薛婉清看不懂琴谱,不过,她对施展自己的才华,还是很有激情的,跃跃欲试,在琴边坐下来,正要开始弹琴,萧昶炫吩咐丫鬟服侍她净手。 焚香净手是弹琴前必要的经过,否则,就显得太不恭敬了,太没有诚意,也太失礼了。 “你别紧张!”萧昶炫温柔地一笑,安抚薛婉清道,“我们也都是弹着玩而已,这里的谱子很多都是不流传的残谱,高深玄妙,非我等能及。” 三公主绫华忍不住了,道,“四皇兄,那是因为微妹妹没有弹,这些残谱都是她家里的,难道她也不熟练不成?” 萧昶炫是不信的,看向谢知微,“县主,这些残谱,你都弹过吗?” 第88章 相逼 谢知微微微眯了眼,从今日,萧昶炫进谢家的大门开始,到现在,她极力想忽略掉他的存在,平息自己的情绪,却没想到,眼前这两人要一再地刺激她的情绪。 谢知微不愿意表现得很失礼,落下话柄,但只要想到前世种种,谢知微就无法平复心情。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回答,便听到萧恂不耐烦地道,“要弹就弹,这么多废话!” 薛婉清瞧不起萧昶炫,书中,这个男人也有杀伐果断、重情专义的优点,颇会笼络人心,但有了萧恂,萧昶炫就显得不中看了。 一听到萧恂发话,薛婉清也不再多话,净手之后,便坐在琴前,温婉一笑,谦逊地道,“我本就弹得不好,残谱更加不敢尝试,就为大家献上一曲《秋窗风雨夕》吧!” 谁也不会知道《秋窗风雨夕》是四大名着《红楼梦》中的曲子,是林黛玉在秋雨黄昏写下的词。 新词旧曲倒是无所谓的,令众位姑娘觉得讶然的是,大家聚在这里试弹五漪琴,品鉴残谱,是一种乐趣,并非是谁为谁献曲,结果,薛家大姑娘一上来,就献曲。 伯府的姑娘,又不是乐伶,怎么说这样的话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谢知慧顿时一张脸羞得通红,纵然别人不记得薛婉清在谢家住了五年,她不能自欺欺人,觉得薛婉清与谢家无干。谢知慧不由得求助地朝谢知微看去,见大姐姐微微勾起双唇,似笑非笑,眼尾都是嘲讽,不由得释然,一种米养百样人,薛婉清到底姓薛,与谢家何干? 还是大姐姐想得通透。 只听见一阵缠绵的琴声从薛婉清的指尖飘出,催人泪下的音调顿时调动起所有人的心,紧接着便是如诉如泣的唱词从她的唇间溢出: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蓺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纱窗湿。 众人的眼前似乎看到了寄人篱下,不胜罗衾寒的姑娘,歪坐在床榻上,她娇弱无力,身世凄苦,日未落时,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秋霖脉脉,雨打秋窗,那天渐渐的黄昏,阴冷黑沉,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 有些姑娘,竟然感动得落下泪来了,看着琴前娇弱的姑娘,眼中也渐渐地浮上些同情来,又想到薛婉清曾经在谢家寄居了五年,若非亲身经历,又感触极深,又如何能写得出这样愁绪满怀,无边伤感,感人泪下的词来呢? 秋风秋雨愁煞人,到底是怎样的境遇,才能让她写得出如此孤寂凄苦的情怀呢?再想想方才,薛婉清只问了一句外祖母的病情,谢家的两姐妹便对薛婉清一番打压,可想而知,她当年在谢家过的是怎样愁苦、压抑的生活。 谢知慧当然也听懂了这首《秋窗风雨夕》,也看懂了好多闺秀的目光,她气得满脸通红,怒发冲冠,正欲拍案而起,谢知微及时地拉住了她的手,朝她轻轻摇头,让她稍安勿躁。 谢知微的一言一行有着魔力,很快就安抚了谢知慧的心,她深吸一口气,安坐下来,只冷冷地看着薛婉清,看着她手指按住琴弦,一缕尾音渐渐地消失在阁楼的窗外。 “这是谁在弹琴?听着可非有福之音啊!”一道阴柔的声音传了上来,似乎带着不悦。 几个皇子是知道这声音的,以大皇子为首,忙起身下楼去,不知何时,谢眺和几位大人陪着陆偃过来了,看样子他们是在游园,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听到琴声,便驻足听了一会儿。 方才说话的人就是陆偃。 谢明澄忙上前去行礼,看了一眼谢眺道,“方才弹琴的是宁远伯府薛家大姑娘。” 照理,谢明澄应当说是“谢家表姑娘”,但谢明澄并没有这样说,而是把薛婉清和谢家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可见,谢明澄对薛婉清弹的这一首曲子相当不满。 谢家有什么对不起薛婉清的?凡府中姑娘们有的,没有少了薛婉清一丝一毫,凡府中姑娘们没有的,老太太都贴补给了薛婉清。原本薛婉清是伯府的姑娘,家里的人也没有死绝,薛婉清过得好不好,与谢家没有半点关系。可现在就因为薛婉清在谢家过了五年,作出一番唱词来,倒在宣扬,谢家亏待了薛婉清。 谢明澄如何不恼? 他也是故意这样说的。 谢知微却心中暗道不好,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家以为,谢家是恼羞成怒了,她不由得上前道,“陆大人,宁远伯府薛大姑娘正是端宪的表妹,端宪姑母仙逝之后,家中老太太怜惜外孙女无人教养,便接回家里,自不久前表妹回家,薛大姑娘在谢家一共住了五年,与我姐妹朝夕相处,一同在老太太膝下承欢。” 谢知微的意思便很明白了,纵然家中的舅母亏待了表姑娘,可表姑娘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儿,难道也会亏待吗?而谢知微自己本来就不是老太太嫡出的孙女,哪怕亏待了谢知微也不会亏待薛婉清。 此时,那些被感动的姑娘们也都纷纷冷静下来,更何况,方才一起听曲子的大人们,虽感叹这首词写得用韵隽永、多变,情感真挚,两者相互辉映,珠联璧合,乃大家风范,但也并没有为其迷惑,直觉其乃隐射谢家对其苛待。 萧昶炫深深地看了低着头的薛婉清一眼,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谢家的兄弟姐妹尚且对薛婉清威威相逼,她一个孤女,就算在谢家有老太太维护,可老太太也有照看不到的地方,那时候,薛婉清又该如何自处呢? 谢家的兄弟姐妹还会放过她吗? 第89章 兄长 萧昶炫上前一步,拱手道,“督主,自古心有所感,方不禁发于章句,方才薛大姑娘这首《秋窗风雨夕》,写尽了秋天时节,百花杀尽,一片肃杀之景,字字珠玑,才华横溢,实在是难得的篇章。” 萧昶炫是想将薛婉清的这首词,从意境转移到才华上去。 他一开口,其他的人也有一说一,对这首词不乏溢美之词,“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以对草木葱茏的盛夏来衬托秋风秋雨的凄苦,确确是手法独到,非浸淫词章数十年,难以做到”“,“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以景衬情,词章绝妙!”,“情感层层递进,落叶萧萧,寒烟漠漠,最后空留下冷风凄雨,令人叹息!”“薛大姑娘年纪小才高八斗”云云。 能入内阁,位列九卿,无一不是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的两榜进士,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才华横溢,钻研经文,有着独到之处,将来能够在史书上占据一席之地的名士高人? 能够得这样的人一番高论评点,无论这个过程是怎么来的,薛婉清都满足了,她微微垂眼帘,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也并没有看到谢眺一张俊朗儒雅的脸上僵硬阴沉的神色。 “让陆大人见笑了!”谢眺拱手道,他没法装傻,薛婉清纵然姓薛,可以与谢知微姐妹兄弟无关,却不能不和他这个抚养了她五年的外祖父撇清关系。 他就是陆偃? 陆偃大名鼎鼎,在书中是仅次于萧恂的人物之一,他容貌绝美无双,每一次出场都被人惊为天人,只可惜了,他是个阉人。 薛婉清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她原本就想找个机会结交陆偃,若有这么一个人在皇上身边,将来她做任何事都能事半功倍。而且,今日陪在陆偃身边的均是朝中权臣,若让这些人知道,宁远伯府走的是陆偃的门道,将来还愁宁远伯府拿不到实权? 这就是借力打力! 谢眺说了什么,薛婉清并没有在意,她款款上前,向陆偃行礼道,“宁远伯府薛氏婉清见过陆大人!” 陆偃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薛婉清,阴柔的声音平淡无波,“免礼!” 薛婉清抬起头来,“家父在家念叨陆大人的恩德,能得封世子之位,全在于陆大人的提拔!” 陆偃似笑非笑地看了谢眺一眼,抚了抚袖子,漫不经心地道,“爵位乃国之重器,封赏废黜全在于皇上,薛大姑娘莫非以为本座能左右皇上的意志?这这可真是对皇权的蔑视。” 薛婉清绝没有想到,这天下居然还能有把自己做下的功劳否认的人,她一下子惊呆了,看着陆偃一双妖魅的眼中闪过一道轻蔑,顿时怒不可遏,区区一个阉人居然也敢对她如此无礼,不过是皇上身边的一条走狗而已,若非如此,谁还会上赶着巴结他? 真是给脸不要脸! 萧昶炫自然知道陆偃得宁远伯世子相救,父皇才会为了帮陆偃还恩情,允许宁远伯爵位再承袭一代,他也没想到,陆偃否认这份恩情的同时,居然还会踩薛婉清一脚。 而薛大姑娘原本是真心诚意地感谢陆偃的。 萧昶炫见薛婉清实在下不了台,或许还会背上一个藐视皇权的罪名,忙上前道,“薛大姑娘本非朝堂中人,对朝中大事了解不多,才会无意中冒犯了陆大人,还请陆大人看在今日是县主好日子的份上,不与计较!” 陆偃柔和的目光落在谢知微的身上,他轻晒一声,眼尾轻轻一挑,“谢大人,前面锣鼓敲响了,我们过去听两折戏吧!” 陆偃平时可是个大忙人啊,今日居然还有心情听戏,可见他是真心诚意来庆贺的。谢眺自然是求之不得,暂且先把这些糟心事都放下,忙伸手作请状。 而此时,所有人都明白了,陆偃之所以没有惩治薛婉清的胡言乱语藐视皇权之罪,并不是四皇子求情,而是真正看在今日是端宪县主的好日子的份上。 一时间,薛婉清的脸色特别难看,她双手紧握成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费了多少劲才维持住现在冷静不失态的样子,这算什么?为了谢知微,陆偃竟然这样踩她的脸? 谢知微救过陆偃的命,可她爹也救过陆偃的命,何必重此轻彼呢? 待陆偃走远了,薛婉清才缓缓地回过头来,她好似没有看到周围姑娘们的异样的目光,而是充满鄙夷地看向谢知微,“大表姐,实在是没想到,陆大人对大表姐如此……特别!” 陆偃是什么人?是个阉人! 若换了其他的姑娘,与一个阉人牵扯上,或许会羞得无地自容,但谢知微因为前世得陆偃的照拂,感念他的情谊,淡淡一笑,“或许是缘分吧?陆大人于我而言,就好比大哥哥一般,如果可以,我愿敬陆大人是大哥哥!” 谢知微如此坦然,倒是出乎人意料! 陆偃是什么人?炙手可热,权倾朝野! 谁不想有个这样的哥哥?一时间,姑娘们都很羡慕。 这完全不是薛婉清要的效果,她嘲讽一声,“大哥哥?” “有什么不可以吗?”谢知微反问一声,唇角微微勾起,也同样是一抹嘲讽回敬给了薛婉清,“就是大哥哥!是兄长!” 不待薛婉清再回击,大公主笑道,“微妹妹,你可真行,天底下大约也只有你敢说陆大人是你的大哥哥,换我,我是不敢的!” “我也不敢!”三公主深感恐怖地吐了吐舌头,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啊,那个人,谁敢和他套近乎啊? 开席尚早,不知道是谁提议,大家也都说去看戏,到底是什么戏,居然让陆大人都动心了,一行人便边说边笑,朝戏台走过去。 方才,五漪楼下的这场闹剧,好似不曾发生过,越是走近,那戏台上的锣鼓声,咿咿呀呀的唱腔被水风吹得飘了过来,带着一种别有的清脆悦耳的韵味,一下子勾起了人的兴趣。 第90章 勾魂 “隔着水波听戏,原来会更好听一点啊!”大公主停下来听了一耳朵,感叹道。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戏台子还能搭在水面上。” 公子姑娘们已经能够清晰地地看到不远处的水波楼,楼上,武生正打得热热闹闹,一把花枪使得密不透风,引得一阵喝彩声,热闹喧阗。 不少人已经听说了方才五漪楼前发生的事,看到姑娘公子们过来,都纷纷看了过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薛婉清的身上,眼中无一例外地露出鄙夷的神色,有的甚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而走在最后的薛婉清,似乎并没有关注这些,或者说,她也并不在意别人议论什么,边走边和萧昶炫讨论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古琴曲,将现代社会中所了解的那些琴曲大谈特谈。 萧昶炫静静地听着,只觉得,果然谢家的教养就是不一样,薛大姑娘一个女子,竟然有这般见识。 薛婉清的见识不凡,她的才华横溢,她的谦逊感恩,一样样,全落在萧昶炫的眼中,一样的米养百样人,同样都是吃谢家的米面长大的,谢大姑娘就远没有薛大姑娘的磊落大方。 走到戏楼前,薛婉清就提出只能陪四皇子殿下走到这里,不能陪四皇子看戏了,外祖母的身体的确不如从前,她要去看看外祖母,若是可以的话,她想请外祖母出来看戏,外祖母最喜欢看这种热闹的戏了。 萧昶炫难免朝安坐在大公主和三公主身边的谢知微看去,见她正巧笑倩兮地陪三公主说话,不由得皱起眉头,点点头,“薛大姑娘一片孝心感人,何来失礼之说?” 薛婉清便起身,款款离开,临走前,她别有深意地回头朝谢知微看了一眼。 她并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一双深邃的凤眼之中。 沐归鸿坐在北楼上,他一直在关注萧恂,见萧恂的眼中闪过一道杀意,不由得庆幸,今天幸好跟着过来了,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阿恂居然会存了这样的心思。 “阿恂,你说,薛大姑娘和谢大姑娘之间到底有什么生死大恨?这薛大姑娘可是不遗余力地给谢大姑娘戳刀子啊!” 萧恂的目光落在谢知微的身上,她正侧头在听大公主说话,一双黑琉璃般的眸子里流光溢彩,倒是令萧恂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染上了一点别样的温情,不知不觉间,他的眉眼也跟着温和起来。 “阿恂,你到底知不知道啊?照理说,一个府里长大的,多少应当有点感情啊!” “一个月前,在法门寺的时候,薛大姑娘趁着无人看见,将谢大姑娘推进了池塘,差点把谢大姑娘淹死了。”萧恂冷笑道,“你说是不是生死大仇?” “不是吧,这也太可怕了!”沐归鸿也不怕冷,一把折扇摇啊摇的,审视地看着薛婉清的背影,也的确看出,这女子浑身上下好像都长满了心眼。 沐归鸿想了想,又道,“那谢大姑娘还真是良善可欺啊!” 良善吗? 明明此地弥漫着桂花的香味,萧恂的鼻端却又闻到那一股臭味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当日,他亲眼看到谢知微将一种什么粉末拍进了萧昶炫的香囊中。 可问题是,无论他怎么调查,都调查不出,萧昶炫和谢知微结下过仇恨。 若非深仇大恨,谁会这么算计人呢? 君不见,如今皇上一听到有人提萧昶炫就皱眉头,若非亲自闻到,也绝难想象,那臭味会是如此刻骨铭心。 而今日,那小狐狸虽然一直在被薛婉清挑衅,可是小狐狸也一直不动声色,她应当也是算计到,薛婉清这样的性格,在这样的场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吧? 谢知微感觉到两道灼热的目光几乎令她浑身都要着火了,对上目光,先是看到了沐归鸿,这种怜悯的感觉是几个意思?沐小王爷为何会同情自己?再看到萧恂的,谢知微就有点不淡定了,这种猛虎捕食一样的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都说了要把金青冰莲拱手相让了,萧恂为什么还不肯放过自己? 谢知微不由得想到,如果前世,有人告诉自己,欠下一笔大债,或许会把命都搭上,自己还会不会接受萧恂合作的提议?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其实也明知道,萧恂未必一定要找自己合作,那简直就是一份送上来的大礼,可自己还不是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下来了,别无选择的滋味难尝,欠下大债恩情不还的滋味也难尝! 沐归鸿将两人之间的这点眉眼官司看在眼里,他从穿开裆裤就认识萧恂了,他五六岁的时候就能为了和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抢一颗糖,和人打一架还从不手软。 萧恂可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向来视女子为蔽履,难道说,现在也到了少年慕艾的时候,所以开窍了? 幸好今日来了,居然还发现了这样的新鲜事。 “这小姑娘还是挺有意思的,对不对?”沐归鸿试探地问道。 “呵呵!”萧恂白了沐归鸿一眼,扭过头去,“我这小命捏在她的手里,你说呢?” “不,不是吧!”沐归鸿收住了扇子,凑过去,认真地道,“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连魂儿都被人勾没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彼此之间相互猜测,也难猜出个一二三来。 谢眺看到薛婉清离开,朝春晖堂的方向走去,他心中难免又怨上了他那老妻,今天这样的日子,冯氏不露面不说了,居然还让薛婉清出来丢人现眼。 薛家的姑娘,跑到谢家来丢脸,谢眺简直是比吃了一只苍蝇还叫他恶心。 也幸好,今天谢家的姑娘们都还得体,行事为人也非常大度,若当场与薛婉清起了争执,那今日这场宴会,就会成为满京城的笑柄,而得不偿失了。 袁氏是懒得多看薛婉清一眼的,肖氏想得难免多一些,只觉得老太太真是老糊涂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几位皇子公主们都在,自己的女儿儿子们都陪在几位殿下身边,正是长脸的好时候,结果,老太太把薛婉清这条疯狗放出来咬人,要是误伤了慧姐儿和澄哥儿,自己儿女的好前程就都毁了。 她越想,越是觉得以后不能再让薛婉清随意进出谢家了,要不然,谢家的脸面迟早要被薛婉清给撕下来往地上踩。 一时间,她看着薛婉清的眼神也就渐渐地不善了。 第91章 督主 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个不停,陆偃坐着听了两折戏,一个圆脸小太监便匆匆而来,凑到他跟前说了什么,陆偃便提出告辞,说是宫里有事。 谢眺自然不敢留,亲自将他送到了仪门,目送着他上了马车,转过街角不见了,才返身折回。 马车行驶在京城里宽阔的大街上,正是申时时分,比起平时来,这时候街上的人并不多,车速不紧不慢,陆偃靠坐在车厢内壁上,看着车窗帘子轻轻飘荡,不时将路边的街景送一些入他的眼。 “汤圆。” 一个随侍的圆滚滚的太监,连忙灵活地从车辕上爬了进来跪在车里,应声道,“督主!” “封谢元柏为指挥佥事的邸报可以出了。” “是!”汤圆应了一声,马车稍作停留,汤圆便跃身而下,一匹马牵了过来,他翻身上马,很快便策马离开,而马车依旧速度如常地朝着宫城驶去。 回到宫里,陆偃先去自己的住处换了一身衣服,大红彩绣麒麟袍穿在他的身上,他顷刻从一个翩翩世家公子变成了威名赫赫的东厂厂督兼掌印使,汤圆的事情也办妥了,低声回禀后,忙上前来服侍督主。 陆偃的眼眸幽深漆黑,宛若冬夜最遥远的星空,冰冷而深邃,遥不可及。 麒麟袍打理好之后,陆偃站在镜前,正了正衣冠,他侧目朝镜中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出来,门口,一个小太监怀里抱着一叠奏折,等他出门离开,也一小跑着,无声无息地跟在他的身边。 麟德殿正在当值的太监们看到陆偃来,头越发低了,李宝桢从里面迎了出来,请了个安,低声道,“陛下正等着督主呢!” 身穿夔龙万字宋锦常服的皇帝,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四方平定巾正坐在九思堂的炕上看一幅字。 陆偃一进门,哪怕没有看到字也能猜出,皇帝看的是什么?他的眼眸猛地一沉,但也几乎是瞬间便又恢复如常,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过去。 皇帝抬起头来,看到陆偃,眼睛一亮,忙招手,“阿偃,你快过来,和朕一起再次品鉴这副字,沈芒这副《晚亭赋》素有天下第一狂草之称,朕真是百看不厌。” 寿康帝眉清目秀,面色清润,气质儒雅,看似君子如兰,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爱书法,曾经亲自当总裁编过一部《寿康书谱》,收集了历代帝君中,书法精湛者。寿康帝也曾提议,要在科举考试中增加“画作”,但遭到了以谢眺为首的大臣们的反对,而不得不作罢。 尽管如此,寿康帝也不愿放弃这个想法,于一年前,在京中举行画试,前三甲可以入翰林院担任画师,可谓是千古奇举。 沈芒作为书画大家,一手狂草独步天下,曾被建元帝请进宫来,为皇子们开笔。这副字,曾被建元帝誉为“天下第一狂草”,后来由建元帝赐给时任太子的伪帝,伪帝被寿康帝兵围自刎之后,这副字便一直被寿康帝收藏,时不时地拿出来观摩,品鉴。 陆偃走到了案边,目光落在了左侧右下角的一枚小印上,眸光微深,很快便收拾了异状,不由得微微一笑,道,“沈书圣的字,笔势飞动,神态自如,每个字往往一笔呵成;绝众超美,无人可拟,一泻千里的壮美气势。” 皇帝边听边点头,“阿偃的眼光独到,与朕曲意相通。” 皇帝将字推到一边,陆偃顺手接了过来,将字卷起来,仔细用丝绦缠好后,用明黄色的绫布袋子装起来,收进黄檀木雕龙纹地柜里去。 皇帝只扫了一眼炕桌角上的奏折,漫不经心地问道,“折子里都说了些什么?” 陆偃拣几件主要的事情一一说了,又把处置意见对奏了一遍后,将最上面的一个奏折拿起,放到了皇帝的面前,“陛下,祥符县的县丞奏上来的折子,据说又有村民在山上看到了白虎。” 自从上次遇袭之后,皇帝没想到,祥符县的县令还敢拿“白虎”说事,他眉头紧锁,不悦地道,“这是要再把朕诳过去的意思?” 萧恂才来奏报,说那白虎是前朝李二太子勾结朝中不知道是谁,布下的一个阴谋。 只是若真有白虎的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仁君。 “事关祥瑞,臣不敢不奏。”陆偃从容不迫,道,“臣已经派人核实了折子里头说的事,当地的白石村不止一个村民亲眼看到过白虎,且是在青天大白日。臣以为,好事多磨,白虎之事,应当不是祥符县县令杜撰而来。” 白石村位于铁围山的南山脚下,村子不大,村民均是猎户。 祥符县县令第一次上奏,有人看见铁围山上有白虎,便是白石村的村民看见的。 白虎乃天之四灵之一,《淮南子》中记天之四灵与黄龙,又称为天官五兽。说白一点,白虎乃是天上的神兽,自古以来,神兽临世,均是因为人家有圣王。 王者德至鸟兽,则白虎动。王者仁而不害,则白虎见。白虎者,仁兽也。虎而白色,缟身如雪,无杂毛,啸则风兴。 寿康帝也比较谨慎,祥符县的县令上奏有白虎后,皇帝也并没有兴师动众,而是带了几位近臣,微服私访去祥符县看个究竟,谁知,刚刚出城便遇到了劫匪,若不是陆偃挺身而出,寿康帝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驾崩了。 寿康帝怀疑有人故意用白虎作为幌子,引他出宫,行刺杀之事。 此事因陆偃受伤,一开始的调查,是由锦衣卫来负责,但消息还没有传出去,祥符县县令便畏罪自杀,吊死在衙门,行刺的那些人要么畏罪潜逃,难寻踪迹,被捕的也都服毒。 若非陆偃,寿康帝可以肯定现在自己对这件事还是两眼一抹黑。 照理说,县令已经畏罪自杀,一应亲眷全部下狱待审,县丞应当是避之不及,如何还会再次上折子坚持村民们看到白虎之事? 皇帝将折子一目十行地看完,未置可否,将折子扔到一边,问道,“阿偃,你是怎么看这件事?” 第92章 举荐 “皇上,祥瑞的事,乃是大事。若有人利用这件事图谋不轨,一来陷害忠臣,二来好好的祥瑞将被化为乌有,恐惹上天震怒。依臣之见,皇上不妨委派人前往白石山,若真有白虎,则恭迎白虎还朝,若无白虎,也可彻底调查此事到底是何人为奸。” 皇帝深感惊诧,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迷惑之意,目光落在折子上,似在思考什么? 陆偃无奈一笑,“陛下,因为事关祥瑞,白虎乃王者仁寿,无论是锦衣卫和东厂,都不宜着手处理此事。” 陆偃说完,便躬身而立,似乎没有察觉皇帝猛然抬起来的眼,只静静地等待着。 “阿偃,你对朕这片赤诚之心,实在叫朕感动,也唯有你处处为朕想得周到。若朝中人人都如你一般,又如何会有这么多事?” “皇上,臣一身荣辱均系于皇上,臣对皇上的忠心不敢稍有怠慢。” 锦衣卫原本的职能是“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但自从伪帝自刎于宫门前,寿康帝登基,特令其掌管刑狱,赋予巡察缉捕之权,下设镇抚司,多行阴诡之事。而东厂更是不必说,但凡进昭狱的,少有能活着出来。 这些均非仁君所为。 虽说锦衣卫和东厂所为,均是出自皇帝的旨意,但,事关仁君名声,寿康帝在这种时候才不会把厂卫作下的孽算到自己的头上。 皇帝认真地想了想,问道,“阿偃,派谁负责这件事比较合适?你可考虑过合适的人选?” 陆偃躬身而立,“皇上,臣举荐宁远伯世子薛式篷。” 这又是皇帝不曾想到的人,他愣了一下,手指头轻轻地敲在曲起的膝盖上,稍瞬,忽儿笑道,“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朕瞧着,那薛式篷也是个机灵人儿,既然懂得投机取巧,办这件差事,应当不在话下。这旨意你寻个人去传达就是了。” 说着,皇帝起身下了榻,忙有小太监上前来帮皇帝穿鞋,整理了他身上的常服,皇帝背着手,朝外走,“阿偃,你陪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陆偃将折子交给了趋身向前的李宝桢,朝他递了个眼色,自有李宝桢安排人去办这件微不足道的事。 谢家的庆贺宴至晚方歇,酉时初刻,席散了之后,客人们才纷纷离开。 谢知微送走了大公主三公主和要好的手帕交后,也是累得浑身酸痛了。 她回到倚照院,左边的厢房里摆了满满三间房的贺礼,不由得愣了愣,“贺礼怎么没有归公中?” 今日紫陌和幺桃一直跟在她的身边,院子便交给了雨晴,也有考研她的意思,此时,她忙上前来,“姑娘,老太爷发了话,宫里下来的赏赐都不归公中,姑娘自己留着。本没有这么多,今日襄王府送来的礼一共两车,三套头面首饰,一架金漆点翠琉璃屏风,一架紫檀嵌玉插屏,二十匹各色贡缎……” 雨晴还在念着礼单,见谢知微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百灵笑着在一旁道,“姑娘,这哪里是在送贺礼?奴婢瞧着,这分明是在送聘礼。” 谢知微倒也没有多想,毕竟,的确也没有人这么送礼的,可想而知,这礼一定不是襄王府送的,多半是萧恂自作主张送过来的。 萧恂那样的人也多半就吩咐一嘴,他手底下做事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都不打听打听,就胡乱把礼送过来了。 幸好,礼单是送到了她的院子里,要不然叫人看到了,真的是会笑话。 “浑说什么呢?”紫陌用手指头点了点百灵的额头,“什么聘礼不聘礼的?仔细叫秋嬷嬷听到,撕烂了你这小嘴。” 百灵也知道自己造次了,害怕了,吐了吐舌头,缩着肩膀在一旁不吭声了。 “还有陆大人的礼单,请姑娘过目。襄王府和陆大人送来的礼,大太太也都让拉过来了,说太太会用同等的去补上,让姑娘自己留着。” 谢知微接过了礼单,看到上面写着“珍珠一斛,宝石一匣,字画一副,,谢知微顿感兴趣,“是什么字画?” 见雨晴答不上来,谢知微道,“我去瞧瞧!” 画卷被展开,灯光下,只见画的留白处是好几位大家留下的墨宝印鉴,崇山峻岭,飞瀑流泉间,几间茅屋掩映在深山之间,屋前的庭院里有在洒扫的仆人,蜿蜒的山路上,一个道士骑着一头牛,手中拿着一卷书在看,另外一头黑牛上,一个妇人胳膊抱着一个襁褓,怀里趴着一个稚儿,背后坐着一个大童。 前后均有挑提行李的仆人,还有一仆人赶着一头羊正在上山。 这分明是失传已久的《稚川移居图》,描绘了东晋人葛洪携带家眷移居罗浮山修道炼丹的故事。 整幅画,从布局上看,多采用重山复岭,萦回曲折的体势,山高林密、涧曲谷深,一派宏深俊伟的气象,画面运用焦墨,间浅赭色,画面显得生动细腻,笔墨沉酣。 不愧是前朝山水画巅峰大师王蒙的扛鼎之作。 如此珍贵的画,陆偃居然送给了她,谢知微看着这卷画,心里头除了欢喜之外,还有深深的感动。 珍珠一斛是一等的南珠,颗颗都有拇指般大小,珠珠圆润,颜色粉嫩,珠层厚,晶莹剔透。 而那一匣子宝石,匣子是一个黄花梨嵌玉多宝匣,里头装了各色玉石、玛瑙和罕见的金刚石,匣子一打开,哪怕是在昏暗的烛火下也闪着璀璨耀眼的光芒,令谢知微震惊不已。 或许是前世受陆偃的恩惠已经受习惯了,陆偃送来的这些礼物,贵重固然贵重,谢知微倒也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只是,萧恂为什么也要送这么厚的礼来? 三套头面,均是用极品玉石、精湛的工艺打造而成,且每一套都是内造,精美不已,也同样价值不菲。 “先收起来造册入库吧!” 暂时,谢知微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不可能把这些给退回去。总归以后会少不了和这人打交道,但谢知微倒也不怕,她一贯秉承的是自己不惹事,事情来了也不必怕,该如何就如何。 第93章 事发 谢知微正要回屋里去,甘棠进来了,福身后道,“姑娘,二太太来了,正在屋里等着,非要见姑娘。” 终于来了! 烛火下,谢知微精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她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裙,扶了扶头上的珠花,原本有些疲色的眼睛一下子囧囧发亮,“走吧,去会会二婶。” 肖氏正坐在屋里不安地喝着茶,手边的斗彩团花果纹茶杯洁白细致,青花淡雅,色釉鲜丽,肖氏喝完一盏后,倒扣过来看到器底青花书“大周武德年御制”,乃是前朝皇室所藏的珍品,这小小的一只,要是拿出去卖的话,少说也要一千两银子吧。 肖氏素来都知道,家里这个大姑娘的所吃所用均是供养精致,却也没想到,她这里随随便便的一个茶盏都是前朝遗物。 她连忙将茶杯放到桌上,生怕一个不慎失手摔了。 “二婶来了?” 谢知微上廊檐的时候,就看到了肖氏,打了声招呼后,忙上前来行礼,“不知二婶来我这里,有什么吩咐?” 谢知微心知肖氏来这里所为何事,倒也不客气,她刚一落座,甘棠就给她端上了一碗茶,粉彩紫藤花鸟纹蓝地盖碗,碗盖刚刚一撇开,里面浮着绿叶红镶边的茶叶,清香浮动,和方才肖氏喝的不是一种茶。 “怎么这会子把这个泡来了?”谢知微微皱起眉头,但还是享受地喝了一口。 紫陌忙上前来,“才雨晴那小蹄子忘了和姑娘说了,晌午后,陆大人又让人送了些这个来了,说是才到的。原先的不多了,就没有多给姑娘,以后姑娘想喝可以随便喝。” 极品大红袍也是她能随便喝的吗? 谢知微这才没有说什么。 今日她在宫里给陆偃诊脉的时候,汤圆公公上的就是这个茶,出宫的时候,有个小太监匆匆赶来,给了一个纸包给她,约有二两,她自然知道这大红袍有多珍贵,哪里舍得喝? “是什么好茶,给二婶也尝尝。”肖氏笑着巴结道。 谢知微盖上了茶碗,笑了一下,不置可否,道,“今日为了我的事,让二婶受累了。这大半夜的,二婶还没有说来是为了什么?” “大姑娘,二婶今日来,也是想问问,不知二婶那陪房媳妇金瑞家的,犯了什么事?我今日有事要吩咐她,让人寻了她好久都没有寻到,还以为这蠢物躲到哪里偷懒去了,寻思着要是找到了,定饶不了她,后来才知道,说是从前两日就被大姑娘押在了柴房,也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 不等谢知微回答,肖氏就忙自己把话接上了,“想必她是怎么冒犯了大姑娘,大姑娘放心,她行事素来有些癫狂,我是知道的,大姑娘把她交给我,二婶一定为你做主,定饶不了她。” “二婶说这话已经迟了。”谢知微朝紫陌瞥了一眼,紫陌忙进了东次间的书房,拿了一张纸出来,递给谢知微。 谢知微扫过一眼,才递给了肖氏,“二婶,这是四宜阁里头被损坏的物件,后头我已经让人估了价,里里外外加上门窗要修葺,总共合起来要二万多两银子。这等刁奴,不知二婶准备如何处置?” 肖氏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看到里头有一对青花八仙过海葫芦瓶便估价五千多,一对粉彩菊花纹直颈瓶也要七千多两银子,不由得惊叫道,“这两对瓶就要一万多两,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谢知微朝肖氏方才用过的斗彩团花果纹茶杯扬了扬下巴,“二婶方才不是在看个斗彩茶杯吗?觉着是不是也值几钱银子?那天那四宜阁里摆的摆件均是从库房里调出来的珍品,哪一件都代表着谢家祖上的荣耀,不说别的,只说那一对青花八仙过海葫芦瓶,是谢家第三代老祖当年考中状元的时候,大邺朝的太宗皇帝所赐,传到如今,也有好几百年了,二婶觉得五千两银子是多了还是少了?” 肖氏的脑中一片空白,她着实没有想到,就两对瓶子,也不过是瓷器,碎了也就碎了,哪里想到,真是寸片寸金啊。 汤嬷嬷上前来福了福身,笑道,“大姑娘说笑了,这不过两对瓶子而已,摆在家里也就好看,哪里就值这么多银子?” 谢知微笑了一下,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将碗盖揭起来,让汤嬷嬷扫了一眼,“嬷嬷且看,我这碗里是茶叶,外头老百姓的粗茶碗里也是茶叶,都是茶叶,可嬷嬷若是去买我这茶叶,是买不到的。” 肖氏的脸色不好,方才她说让谢知微给她也冲泡一碗,谢知微没有说话,这会儿反而拿茶叶来说事。 “以后嬷嬷可别说这种让人贻笑大方的话了,咱们家是什么人家,和那些破落户还是不一样,日常自己用,讲究个实用,可若是待客,一应的器具用度还是要讲究个精致,方显大气。” 她只差没说,这才是世家风范。 肖氏朝汤嬷嬷看了一眼,汤嬷嬷会意,忙道,“大姑娘,方才是奴婢见识短,着实不该说这样的话。奴婢是瞧着这银子也太多了些。” 肖氏在旁边道,“也不知道大姑娘怎么就如此笃定,四宜阁是金瑞家的破坏的?” “我不能笃定,不过,这也无妨,朝廷有专门的衙门来审问这些为非作歹者,若不是金瑞家的,衙门不会冤枉了她,若是她,朝廷自然会有法度来惩治。” 肖氏大吃一惊,“大姑娘的意思,还准备把她交给衙门?” “二婶觉得不妥?”谢知微也惊讶道,“难不成二婶觉得,家里应当对她私设刑罚?这可是违法的。” 汤嬷嬷脸上的血色也跟着褪尽了,她可是听说那衙门里审讯犯人十个里头就有九个半是熬不住的,金瑞家的万一招了,那她岂不是也跟着倒霉了? 汤嬷嬷两股战战,浑身跟筛糠一般,求助地看向肖氏。 肖氏的手也在抖,她坐都坐不住了,“大姑娘,这件事非同小可,家里的事若是闹到衙门里去,岂不是让外头的人看笑话?要不,你还是把金瑞家的交给我,二婶会想办法让她说实话的。” 第94章 供词 “说不说实话都不是最重要的,四宜阁里的那些物什是我母亲调出来用的,若说下人们办事不小心磕了碰了,那是情有可原,可明明是有人专门捣鬼,若这件事轻轻揭过,以后家里岂不是乱套了?还有,家里的损失,谁来填补?难道是我母亲不成?” “按理说,若真是金瑞家的做下的,大姑娘就算把她杀了,她也填补不了,她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 “汤嬷嬷说的这是什么话?”秋嬷嬷在一旁笑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真是金瑞家的做下的,衙门自然会有判决,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怕穷得一日三餐不继了,也该当遵守法度伦常,该如何还是如何。” “按照《大雍律》,蓄意破坏主家财物,超过一两银子以上十两银子以下,俱问发边卫永远充军;一百两银子以下,杖一百,徒三年;而今,一共是两万多两银子,当处以绞刑。” 噗通,汤嬷嬷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肖氏的脸也跟着惨白惨白,她有心想说,她来赔好了,可是事关两万多两银子啊,这是她手上全部的积蓄了,难道都要拿出来吗? “大姑娘,你果真准备把金瑞家的送到衙门去?事关内宅,岂不是会惹人笑话?” “二婶,谢家固然重脸面,可也不能姑息养奸。多少世家大族就是顾全颜面,这也不敢揭露,那也要藏着掖着,让那些宵小之徒有机可乘,而让端方君子忍气吞声。” 好久,汤嬷嬷才悠悠醒转,好在地上铺了地衣,这一跤并没有摔得太实,倒也饶了她这把老骨头。 从倚照院出来,汤嬷嬷扶着肖氏走在树影憧憧的甬道上,走了一会儿,周围没有人声了,汤嬷嬷才忍不住道,“太太,这件事可要跟老太太说一声?” 肖氏已经特别混乱了,一会儿想着这件事跟老太太脱不开干系,一会儿后悔得要死,不该和老太太勾搭在一起,自己反而成了老太太冲锋陷阵的好手,一会儿又不得不想这件事该如何是好? 肖氏回去就病了,是真起不来床那种。 肖氏前脚走,谢知微后脚手里拿着一张供词,她一目十行地扫完,看到最后血红色的手印,一点儿都不意外地问道,“她都招了?” 秋嬷嬷恭敬地点头,“都招了,说是二太太吩咐下去的,里头拣几样能打碎的打碎,她便把大太太让人搬进去的几样物件儿都打碎了,还有那些菊花想着也不值钱,也就一并打碎了,横竖那些高几板凳之类的,若是坏了也能修,也买就没有手软。” 谢知微坐在桌前,手指头轻轻地敲打在桌面上,她在寻思这件事该如何了结? “人都捆好了?动手的两个婆子也都控制好了?” “都安排得好好的了,咱们的人看着,在柴房里头呢。只这事,是惊动老太爷还是怎么处置?” “打上灯笼,跟着我去老太爷的书房去,就说我有要事要禀报老太爷。”谢知微起身,这件事还是快点处置好。 今日虽然忙活了一整天,客人送走之后,人人都很兴奋,一时也睡不着,老太爷便留了三个儿子和大孙子在七谏斋说话,听到沉霜进来说,“大姑娘来了”,老太爷颇感惊讶,忙道,“请进来!” 谢知微忙走了进去,团团福身行礼之后,澄哥儿忙给谢知微行礼,问“大姐姐好”,后,姐弟俩方才落座。 “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了?有什么事明日说不得?”老太爷关切地问道,对这个孙女儿,老太爷是满意极了,今日那些宾客们临走的时候说了多少溢美之词? 老太爷此时看着大孙女儿,心里不由得有点遗憾,这个孩子,若是个男儿,如今自己只怕死也死得了,不会放心不下谢家了。 “祖父,孙女儿今日怕是要扰了祖父的安逸了,二叔三叔四叔请安坐,澄哥儿,我与祖父有要紧的事要说,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还要上学。” 谢明澄连忙起身,朝祖父看了一眼,见祖父微微点头,他才告辞离开。 沉霜也出去了,回身将门关好的时候,听到谢知微的声音说,“事关家丑”,她一哆嗦差点把自己的手给夹了。 七谏斋的庭院里,谢明澄脸色凄哀地看着紧闭的书房的门,他并不傻,若事关大伯母,大姐姐肯定会私下与祖父说,可见不是长房的事,那就一定是二房和三房,自己的母亲或是三婶了。 夜深露重,自己也决定不了什么,谢明澄站了一会儿,只得转身离去,他近日也有些累了。 况且,后院中的事,祖父一向不允许他们关心,哪怕事关母亲,上头也还有祖父祖母,中间有父亲,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自己,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将来能够对家族有所贡献,有能力为民立命。 书房中,谢知微从袖口里拿出了那张供词,她先双手奉给了祖父,并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孙女想着,做下这件事的人必定会时时关注四宜阁的动向,便安排人暗地里监视,一面也放出话来,里头摆着两对祖上传下来的前朝的梅瓶,每一对都价值万千,如今被人毁了,待庆贺宴的事过了,必定要请顺天府的人来帮着找出凶手,昨日夜里,想必是犯下那事的人想着今日是大日子,家里恐怕没有多少人关注那四宜阁,那人便偷偷地潜进去把碎片扫走,被孙女的人抓了个正着。” 这会儿功夫,谢眺已经一面听一面把那张供词看完了,他深深地看了老二一眼,将供词递过去。 此时,书房里的几个人大致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老三和老四纯粹旁听而已,坐着喝茶,倒是老二,先扫了一眼最下面的供人,顿时一张脸就气成了猪肝色,之后将供词拍在桌子上,腾地站起身来。 “你去做什么?” “我,儿子,儿子要休了这个恶妇。”老二一向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人,肖氏这些年也还本分,一些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如今大哥不在家,家里有了这桩喜事,肖氏不但不帮衬些,反而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蠢事来。 第95章 姨娘 “糊涂!”谢眺倒是冷静,他先没有说别的,而是对谢知微道,“微姐儿,这件事总归是你二婶做的不对,你没有声张出来,而是用了这样的方式来处理,做得非常好!” 谢眺说完,喊了沉霜进来,“你把前几日我得的那副棋枰和棋子拿过来,给微姐儿。” 谢知微忙起身称谢,笑道,“祖父,那孙女儿就不客气了。” “嗯,不必客气!”谢眺笑着,抚摸着颌下的胡须,“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这件事祖父会妥善处理。” 谢知微倒也不会怀疑,谢家因有祖父在,而非常稳妥,前世若不是皇上赐婚,若非因为她,谢家也不会蒙受灭门之灾。 谢知微从七谏斋里出来,里头的声音她听不见了,但也知道,祖父恐怕会严惩肖氏。 不出谢知微的意料,谢眺对谢仲柏道,“谢家不是小门小户,休妻的话,不能随便说,眼看澄哥儿就要下场了,生母的名声有污,他这一生也就毁了。投鼠忌器的道理,我不说,你也能懂。” “当年,当年……” 谢眺抬起手挥了挥,“当年的话,就不必说了,人这一生,不可能事事顺遂,已经发生的事,多说无益。两条腿走路固然稳妥一些,可这世上多的是人拄一根拐杖走完一生的。” “是,父亲的教诲儿子记住了。” 谢眺道,“前些日子,林祭酒有个女儿还没有过门就守了望门寡,三年孝守下来,原先说不准备改嫁,这两年,家里人劝,婆家那边也来劝,劝动了心思,前两日林祭酒还找我问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嫁过去做个二房。” 林祭酒偏偏来找谢眺说事的目的其实很明显,谢眺儿子多,门风清正,女儿抬过来当二房不会受多少气。 林家老两口就这一个女儿,没有兄弟,若老两口将来走了,女儿靠谁?也是命苦,若能嫁出去,将来得个一儿半女的也是个依靠。 谢眺虽然没有明说,但谢仲柏听明白了这个意思,谢眺想让林祭酒家的姑娘给他做二房。对二房,谢仲柏原本无可无不可,肖氏是他的元配,尽管不是他喜欢的姑娘,但他愿意给她体面,若她自己不要体面了,他也愿意给她点颜色看看。 家和万事兴,一个家,得和睦,所有的力气都能够使到一块儿去,才能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谢家这几年,若非谨慎小心,处处谨小慎微,怕是就步了卢氏的后尘,也不得不和崔氏一样,韬光养晦,如此一来,两代人过后,谁还会记得卢氏和崔氏是谁呢? 就海氏,长房式微,二房夺权,如今在士林中的名声也不好。即便后年,海氏长房能够杏榜高中,金殿题名,海家也还是摔了个大跟头,没有两代人努力,都很难恢复到当年了。 而今皇上又在扶持新的世家,用以取代昔日的四大家,谢氏这几年被打压,原本就岌岌可危,又怎么经得起后院起火? “一切但凭父亲做主!”谢仲柏起身向谢眺拱手作揖,他摊上这样一个老母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大哥的生母卢氏临去世之前给大哥聘的是崔氏嫡长女,崔氏虽然短命,但无论如何,他有了崔家这样一个好岳家,大嫂又给大哥留下了一点血脉,崔家不能撒手不管,从中做媒,将袁氏给大哥续弦,虽说武将家族出身,人品却不坏。 这就是差距。 老四在旁边听得一阵毛骨悚然,娶妻不贤祸三代啊! 就在老四以为话说完了,可以回去休息了的时候,老太爷便看向了他,“我已经跟你母亲说好了,海家兄妹不日将到了,年后,选个日子,你和海家姑娘就成亲吧,人家姑娘的年纪不小了,不能一直等着。” 若海家长房还在,谢眺倒也不着急为老四娶妻,人家姑娘在家里多留两年,当父母的兴许还感激,而今,双亲已经故去了,谢眺才想着着急把姑娘迎娶进门,也好安老亲家的在天之灵。 谢老四松了一口气,起身道,“是,儿子听父亲的。” 谢仲柏从七谏斋出来,原本天已交三鼓,不到两个时辰就要起身去衙门,不打算去后院,但发生了这件事,他还是决定去一趟。 一进院子,就正房的明间还留着一盏灯,西次间的卧房里看不见一定火光,谢仲柏看了一眼,背着手走到了明间,汤嬷嬷忙迎了上来,“老爷,太太已经歇下了,今日太太累了一天了,都这早晚了,以为老爷不回来了,奴婢让琥珀来服侍老爷更衣。” “不必了!”谢仲柏问道,“去问太太一声,家里还有多少钱,四宜阁的事爷已经知道了,让太太想法子把公中的损失补上。” 谢仲柏这些话是故意说给肖氏听的,虽然隔了两道门,他也不怕肖氏听不见,也不等汤嬷嬷说话,他又吩咐道,“过两日,东边的小院子,会有人进来修葺,吩咐下去,家里的东西不要混搭混晒。” 谢仲柏也不需要吩咐这些话,也不等汤嬷嬷问怎么回事,他便出了门,原本想回前院去,但看到徐姨娘屋里的灯亮起来了,他顺了一脚,去了徐姨娘的屋里。 夜里温存的时候,谢仲柏道,“再忍耐些日子,等东边的小院起来了,你就从这院子里搬出去。” 徐姨娘一听这话,高兴不已,“怎么家里会想到要修葺那几处院子了?” “嗯。”谢仲柏也是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这也是今日父子几个商议的结果,海家兄妹来了,总要地方安置,便想着一齐把东边的几排院子一齐修葺一番,把靠近二房这边的院子拨给二房,姑娘们大了,不好总住在父母的院子里,正好那里有两个一进的小院落,谢仲柏准备就给徐姨娘一个,好打压一下肖氏。 肖氏第二天也果然知道了,病得越发厉害了。 谢家这边,一连两三日,袁氏忙得脚不点地,宴席都散了,她还要看着人收拾用具,库房这边要清点数量,半点都错不得,别人都可以躲个懒,唯独她不得歇息。 累狠了,顶多坐下来让丫鬟们给她捶个腿,捏一下肩膀。 第96章 动心 倒是薛家,虽然准备了不下五十桌席面,结果真正开动的只有两三桌,厨房里剩下了一大堆没有吃完的剩菜剩饭,够阖府上下吃上三五天都有余了。 庞氏坐在正院明间的桌前听闫嬷嬷说大厨房里的事,“幸而秦瑞家的留了个心眼,那些鱼肉菜蔬也没有全部都烧出来,也剩了不少,只是鱼是头一天都杀了,肉该剁细的也都剁细了,也没法退,倒是那些菜蔬还能退回去,只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说这样的话,人家倒不会说我们会过日子,会说太太不会做人。” 庞氏气得浑身发抖,手捏着一个青花盖碗,因太过用力,指尖都发白了,“世子爷把这活都给了咱们大姑娘去做决断,我又能怎么办?” “太太,公中如今也剩不了二两银子了,不如今日起,您就想个法子,索性躲一躲懒,既是大姑娘要管事,不如都交给大姑娘管去。” “你当我不想?”庞氏叹了口气,“咱们这位爷是个万事不管的,素来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一味只知道伸手要银子花。这次,也不知道吃了这小贱人什么迷魂汤,竟然说把这中馈的权给她,说得好听,姑娘大了,总要跟着母亲学着管事,哼,打量我不知道,都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花银子的事都会做,挣银子的事就交给我了,我竟是这么好欺负的人!” 庞氏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来,“我不过是想到,将来这府上总是要交到我的策哥儿手上的,我岂能真的不管不问?这些事,你当我没有想到?” 闫嬷嬷也是无话可说了,大姑娘如何,横竖将来是要出门子的,可大爷是儿子,要继承家业,难道真的就把个空壳子给大爷继承? 闫嬷嬷想了好一阵才道,“竟是没有办法了吗?” “怎么没有办法?把话给厨房说,今日几日,阖府都吃今日吃剩下的,谁若不想吃,自己拿钱叫厨房做好吃的去。你拿五两银子给厨房,大爷要读书,身子是亏不得的,这钱是从我自己出的,让厨房好生给大爷照往常的样子做,也算是给府里其他人做个榜样。” 薛婉清回了春晖堂后,连下午的席都没有坐。春晖堂也没有少了吃的,袁氏还是不敢怠慢,叫厨房给春晖堂送了一桌席面来,老太太留了几个菜和薛婉清一块儿吃,下剩的赐给底下的人。 晚膳过后,薛婉清拉着老太太在院子里转了转,把自己知道的一些养生的法子都给老太太讲了一遍,哄得老太太直夸她孝顺。 “还是外祖母这里好,清儿都不想回去了,只想这辈子都陪着老太太。” “说什么傻话?哪有女孩儿家不出门子留在家里当老姑娘的?我倒是听说今日府里来了好些年少公子,有没有瞧中哪家的?” 薛婉清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绝色的脸庞来,少年清冷俊逸,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着猛兽般带着侵略性的光芒,不愧是将来更替江山的君王。但她深知这个时代的规矩,害羞地将脸埋在老太太的怀里,“老太太这是在打趣清儿呢。” “这有什么的?女孩儿家虽说有诸多规矩约束,可也要学会为自己筹谋。你娘去世的早,我若不帮你谋划,还有谁能帮你谋划?你若是在我跟前,我少不得为你操心,可你的婚事最终还是要你祖母和父亲点头,我终究也不能十分做主。” 不能做主十分,也能做主八分了!薛婉清心里想着,她倒是不急自己的事,她知道剧情的大致走向,这算是自己的金手指,将来的命运还是能够把控在自己的手里的,只是谢知微,按照书中的安排,她并没有被封为县主。 看来,自己的穿书,还是对剧情有了很大的影响。她得想办法把这个影响降至最低,尽量将剧情拉回到书中设定的模样。 “外祖母,大表姐的婚事呢?过完年,大表姐也十一岁了,也该议亲了,不知外祖母给大表姐看中了哪家的公子?” 冯氏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她当然想尽快把谢知微给嫁出去,可若不及笄,首先老太爷就会不高兴,若等及笄,她等不了,所以,她才会给肖氏面授机宜。 “你大表姐的事,暂时不急。”冯氏捏着十八子的珠子,没有心思想谢知微的事,问起了薛婉清,“你跟外祖母说说,今日都来了哪些人家的公子姑娘?” 公子才是重点。 薛婉清正要开口,就听到门口的丫鬟打起了帘子,“老太爷来了!” 薛婉清忙一骨碌从冯氏的怀里钻出来,看到门口,老太爷红光满面,器宇轩昂地走进来,忙整了整鬓发,起身给老太爷行礼,“外祖父!” 薛婉清虽然在谢家多年,但见到老太爷的次数也并不多。不管是书中的介绍,还是原身的记忆,老太爷给薛婉清的印象只有四个字:不苟言笑。 这样的人其实不好打交道。 他这样的谦谦君子,早已修炼到了喜怒哀乐不行于色的地步,一言一行只重规矩,丝毫不会感情用事,便显得无懈可击。 谢眺朝薛婉清点点头,“我有事要和你外祖母说。” 这意思就是,薛婉清该干嘛干嘛,不要留在这里碍眼。薛婉清有些受不了这种冷遇,抱着赌气的心态,福了福身,“外祖母,清儿也该回去了。” 她本意是让老太太留她,而她也正好趁此机会为难一番人,老太太也的确很上道,“这么晚了,你来都来了,还回去做什么?你就留下来,家里还会少了这一张嘴吃的?” 谢眺转过身,看着薛婉清道,“你让你四舅或是你表弟送送你!” 薛婉清脸皮再厚也不好留了,她弄巧成拙,反而越发怨恨谢眺,心里忍不住想到,也活该书中谢家落下那样的结局,任哪个皇帝都容不下这种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性格的臣子。 冯氏愕然地看着谢眺,但谢眺已经发话了,她还没敢反驳谢眺的话,只能给金嬷嬷递了个眼色,让金嬷嬷送薛婉清出门。 第97章 婚事 “不知老太爷有什么事要和妾身说?” “清姐儿晌午后没有去坐席?”谢眺问道。 “是,她也是一片孝心,怕我一个人用膳没有人在跟前服侍,就留了下来。” “你的意思,家里今日怠慢你了?”谢眺在罗汉床上坐下,也不说让冯氏坐,端起丫鬟送上来的一碗茶,抿了一口,“阿满,谢家是不是怠慢你了?” 冯氏转过身来,惊骇地看着谢眺,她敢肯定,若她敢说“是”,谢眺绝对会说“既然谢家怠慢你了,我送你回永昌伯府可好?” “老太爷,您的意思,难道说今日一个晚辈的庆贺宴,我还要出面帮忙应酬不成?我在这家里熬了这二三十年,竟然连个晚辈都不是了?” “熬?原来你在我谢家每日里的日子是熬出来的?可是有什么办法?你我这桩婚事是先皇所赐,我若想帮你说句话,如今也无处可说去。不过,皇上跟前,我还是能够去求一求的,哪怕拼上我谢家满门,我倒是也愿意帮你去试试!” 冯氏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她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已是两行老泪纵横,“老太爷,我也是为你生儿育女过的人。” 谢眺别过了脸,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可冯氏依然看懂了他的神情,他从未稀罕过,也不曾记过她这份功劳。 冯氏越发感到悲凉,只是,此时,她不得不低声下气地给谢眺赔礼道歉,“老太爷,还请看在老四没有成家立业的份上,原谅则个,妾身也是望五的人了,难免有个伤风咳嗽的时候,这次着实是身子不好,也要个把月才能养好,家里的事,妾身已经交给了老大媳妇,她会打理好。” 冯氏这是再次做了退让,自我禁足一个月了。 谢眺便不再多言,他将茶碗里的茶一饮而尽后起身,以知会的口气对冯氏道,“海家兄妹不日将会进京,海家姑娘与老四的婚事是早就定好了的,男儿虽当先立业后成家,但海家姑娘年纪已经不小了,老四可以等,海家姑娘不能等,这一个月里,你也正好把别的事都放手,一心一意把老四的婚事好好准备,择个年后开春的吉日,让他二人完婚。” 冯氏眼前一黑,几乎晕倒,此时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了谢眺的袍子,“老太爷,老四也是您亲生的儿啊,京中这么多贵女,今日来的那些贵女中难道就没有一个配不上老四,老四他就非要娶这么个破落户吗?” 谢眺低下头,冷冷地看着冯氏,他连与她讲道理的劲儿都没有,只后退两步,抓住了袍子,将袍子从冯氏的手中解救出来,声音平淡无波地道,“那你想让老四娶谁?” 娶谁? 老四才十五岁啊,为什么要这么早就订下婚事?以至于她这些年,一直觉得与海家这样的人家定亲,亏待了老四,倒是没有想过为老四相中个门当户对的姑娘。 “老太爷,海家兄妹进京之后,会住在哪里?海家这些年京中的那点产业都卖光了,来京之后,只怕还得住在我谢家,这样人家的姑娘,老太爷还要许给老四?难道老四是妾身抱养的不成?” 谢眺额头的青筋直跳,他忍住了一脚踹向冯氏的冲动,心中无数的念头翻滚,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海家如今虽然落魄,但一个家族的兴衰不看钱财而看人才。 海慕弦乃是去年南直隶府试解元,应试文章传到京城,满朝君臣无不交口称赞,皇上甚至都动了要把公主许配给海慕弦的心思,他的那些同僚们纷纷打听海慕弦还有没有兄弟姐妹,也想与之结亲,得知自己早就与海家相约儿女亲家,谁不羡慕? 冯氏居然还嫌弃海家落魄。 “你只好生准备婚事即可,你若身体不好,不能操办老四的婚事,我就吩咐老大媳妇,你若是连媳妇茶都喝不成,我也不勉强你!” 说完,谢眺猛地一拉袍摆,俯身拍了拍,就好似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冰冷的眼神扫过冯氏,转身便离开了。 薛婉清才回到薛家,薛家重新陷入了喜庆之中,得知皇上下旨让薛式篷去铁围山寻找白虎,她简直惊呆了。 原书中也没有这样的剧情,虽然她也曾想过,想办法要把这差事弄过来,但也没有想到,心想事成居然是如此容易的一件事。 是陆偃? 呵呵,一定是这个阉人,给脸不要脸,非要把个热脸贴到别人家的冷屁股上来。 薛婉清才回到关雎院,薛式篷便兴冲冲地过来了,一进门,都没有问薛婉清今日去了哪里便吩咐丫鬟们给他上最好的茶,欢天喜地地道,“清儿,你真是为父,哦,不我们伯府的福星啊,你实在应当早些回来,你看看你,好好的自己的家不待,非要听你娘亲的,跑到谢家去寄人篱下,你把谢家旺了这些年,谢家给了你什么好处?前不久,你那好外祖母还把给你的首饰钱财都要回去了,你说那些不是钱?” 说起钱,薛婉清想到那些是谢知微的母亲的嫁妆,那她的母亲的嫁妆呢? 书中提都没有提着一茬事,薛婉清问道,“父亲,我母亲生前的那些嫁妆呢?” “你母亲嫁妆?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薛式篷顾左右而言他,“清儿,你先别问这些,你赶紧帮为父想想办法,那白虎,为父到底要去哪里帮皇上恭迎去?” 薛婉清也坐着端起了一杯茶来喝,不紧不慢地,就好似没有听到薛式篷的话。 薛式篷冷笑一声,“清儿,你这是不把为父当父亲了?你也不要总是和为父讨价还价,这么多年,你为谢家弄来了多少好处?谢家又给了你什么?到头来,你还不是灰溜溜地回到了薛家,为父说什么了吗?你说要你母亲听你的,你母亲敢不听你的?呵呵,为父这个世袭的世子反倒还不如谢家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县主值钱了,为父有没有过怨言?” 第98章 喜临 “父亲,我可不是灰溜溜地回到薛家来的,我如今大了,懂事了,不是以前那个被人牵着鼻子走,什么都不懂,任何事听之任之的小可怜了。”薛婉清嘲讽地道,“我姓薛,我当然要回到薛家来,莫非父亲害想把我撵出家门不成?” “你是我女儿,我自然没有把你撵出家门的道理,家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有什么区别,不过,清儿,你若是来为谢家来父亲跟前讨回你母亲的嫁妆,你就打错主意了。” “为什么?难道父亲还要把母亲的嫁妆据为己有不成?” 薛婉清虽不曾觊觎谢知微生母的嫁妆,可若是让她把自己的一份也往外推的话,她还做不到。 谢知微处心积虑地要从冯氏的手中把生母的嫁妆讨回来,冯氏那样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人,纵然百般不情愿,也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这让薛婉清也明白一个道理,这个时代有很多规则,若是仗着规则行事,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母亲的嫁妆,当儿女们的继承,在大雍朝乃天经地义。 谢家是得了个“清贵”的名号,可这个“清”字,并不是清贫的意思,薛婉清可以推断,原身母亲谢氏的嫁妆,可不止三两个子儿,比起崔氏,应当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母亲的嫁妆,不在我的手里。你现在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讨要你母亲的嫁妆,我可告诉你,皇上命为父明天就去祥符县寻找白虎,若十天找不出来,薛家将会有什么后果,你可想而知。你身为薛家的子女,你觉得你可以逃过一劫?” 薛婉清对古代的概念不多,也就停留在“株连九族”,“男的发配边疆,女的罚没教坊司”的印象中。 薛婉清要查谢氏的嫁妆,也不急于一时,况且,若嫁妆在薛式篷手里,他还犯不着骗自己。 “家里在京中有铺子吗?卖笔墨纸砚的那种?”薛婉清懒得和薛式篷讨论薛家大难的事,对她来说,薛式篷急死要上天的这件白虎事件,对她来说就不值一提。 所谓的“白虎”,可不是四大神兽中的白虎,而是孟加拉虎基因白化突变后产生,先天存在免疫力、适应性差的特性。若想要一头真正的白虎不容易,可是若要一头用来交差的白虎,可不难。 “你要做什么?”薛式篷想了想,谢氏当年的嫁妆中,在京城是有一间用来卖笔墨纸砚的铺子,名叫什么“惊云阁”的,便道,“有是有一家,不过生意不怎么好,在御街上。” 薛婉清想到自己手上有一张做香云笺的方子,这方子还是原身从老太太那里拿来的,她现在急需钱,也少不得拿那张方子去换钱了。 不过,薛婉清纵然不会经商,也明白,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父亲,我并没有不肯帮家里的意思,我会制造一种有香味,带水印的纸,如果这种纸一经面世,肯定会畅销。这样的好东西,我才会想到在咱家自己的铺子去卖。” 薛婉清也想到一点,若她手上有了好东西,还怕没有销路吗?便也不着急了,道,“至于白虎的事,若父亲愿意带我一起出去找,肯定能够找到的。” 这件事,事关九族,薛婉清还不想死,自然也不敢怠慢。 书中的确说了“白虎”一事,不过,那白虎也只是一个阴谋诡计而已。,薛家肯定不能和那样的事搭上关系。这一刻,薛婉清思前想后,也不得不慎重。 这都是朝中无人的不好之处。 不过,这点小事也还难不倒她,薛婉清很快就打点起精神来,再次一副信心满满胜券在握的样子,唬得薛式篷一愣一愣,“好,我带你去,也辛苦你了!” “那铺子的事呢?”薛婉清道,“我也不为难父亲,那香云笺,我想放在铺子里卖,若有收益,我愿与家里三七开,我七,家里三。” 薛婉清自然可以把香云笺放到别的铺子里去卖,不过,她除了挣钱之外,还要让薛家人认识到她的价值,如此,在这个家里,她才会越来越有话语权。 什么七不七三不三的,薛式篷一辈子就没有为钱为难过,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行,等这件事完事儿后,我就让管事来见你。” 时间刚好,那时候,她估计已经把香云笺试制出来了。 次日一大早,谢眺如往常一样去上朝,才走到御街南街,迎面便看到兵部尚书张明贺策马过来,拉动马头,“吁”了一声,在马上拱手抱拳,“恭喜谢大人!” 谢眺早就挑开了马车帘子,看到张明贺,,心说,昨日家里喜事,张明贺不是已经去贺喜过了吗?今日又说恭喜,是为何? “实乃皇恩浩荡!”谢眺与张明贺还礼之后,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便彼此道别,一起向宫城方向走去。 谁知,走不多远,礼部尚书曾士毅,太常寺卿池浴德也一样向谢眺拱手道喜。如果说一个人老年痴呆了,一个喜事,道贺两次,那是有点不正常。 可是,接二连三地有人道喜,谢眺自己不知道喜从何来,那不正常的就是自己了。 等到了待漏院,满怀疑惑的谢眺,正好看到了顺天府少尹卢琦龄。对方也看到了他,忙过来行礼道贺,“恭喜谢大人双喜临门!” 谢眺积攒了一早上的疑惑,此时再也忍不住了。因卢琦龄也不是别人,是元配卢氏娘家人,谢眺见时间尚早,便拉着卢琦龄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琦龄,你昨日也去家里喝过酒了,贺过了县主册封之喜,今日你也不是第一个贺我双喜临门的人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至今还不知道这第二喜,从何而来?” 卢琦龄顿感惊讶,他愣了一下,但不到二十的两榜进士,未出五年便升至了顺天府少尹的人物,自然很快就神色如常。 如今顺天府尹许天禄前不久死了老娘,回家奔丧去了,之后就是丁忧,皇上夺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不出意外,顺天府尹的位置便是卢琦龄的了。 这也是今日,卢琦龄也在待漏院等着上朝的缘故。 第99章 擢升 “难道姑祖父今日上朝前没有看邸报?”待看到谢眺松垮的眼袋,精神似乎也不好,卢琦龄也就没再废话了,昨日谢家是怎么一副境况,他是亲眼见过了的,大半个京城的权臣勋贵都去了,谢眺应是应酬到了大半夜方休,都没有休息好,哪里来的时间看邸报? “侄孙看到邸报上说皇上准备设火器营,擢大表哥为指挥佥事,侄孙以为这件事,姑祖父是知道的。” 他真不知道! 谢眺本来是没什么精神,他也是过五十的人了,虽说平日里也注意保养,还有谢知微给弄的养生膳食一直在吃着,效果也不错,但昨日累到了半夜,一合眼就到了要上朝的时候,半刻都耽误不得地起来。 此时,谢眺却瞬间如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琦龄,你没有看错的吧?” “姑祖父,这种事,又不是侄孙一个人看到,怎么会出错呢?再说了,自大雍朝到现在,若皇上没有下旨的擢升废黜,谁敢往邸报上写?” 是这个话! 儿子自从去了边疆,谢眺没有一日睡好过觉。 那是他的嫡长子,元配所出,自小就天资卓绝,聪颖异常。不到一岁,话都说不清楚,他就抱在怀里,一字一字地教他认字,三岁启蒙,儿子还不会握筷子,他握着儿子的手给他开笔。 他一直都寄予着厚望的儿子。 “待你大表哥回来了,你来家里喝酒!”谢眺眼眶都湿润了,拍拍卢琦龄的肩,随着上朝的人流往麟德殿里走。 幸好这一日,朝中没有什么大事。 整个一早上,朝堂上的同僚们说了什么,对骂了什么,谢眺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一直在走神,一会儿想到元妻,一会儿想到儿子刚刚出生的那会儿,一会儿想到这五年不见儿子,他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再见面,父子会不会生疏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待要下朝了,皇帝突然点了谢眺的名字。 谢眺猛然醒悟,连忙上前去,只听见皇帝道,“朕今日听北疆八百里加急,谢守备已经将军务全部交割清楚了,不日将返京。朕已经擢升他为指挥佥事,组建火器营。” 谢眺真心诚意地跪下来叩谢隆恩。 “谢元柏当年还是朕钦点的探花吧,朕至今还记得他跨马游街的样子,何等风光,当日朕还说过,若朕不为这天子倒是愿意与谢探花比一比诗词文章歌赋。谁知道,朕等着他建一番功业的时候,他游历天下去了,朕惋惜不已的时候,他又去边疆为朕杀敌去了。谢爱卿啊,你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谢眺听皇帝说这些眼泪都出来了,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跪下来磕头,“臣有罪!” 君前失仪,居然是谢眺这样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只是,朝中皇亲勋贵文武权臣,谁也没有笑话谢眺,反而感念他一番父母心。 皇帝摆摆手,“平身吧!”没有要计较的意思。 从朝堂出来,谢眺没有去衙门,而是回了家。 马车在门口停下来,谢眺并没有下车,而是挑开帘子,就这么看着家里的黑漆大门和门口的大狮子,看了良久,小厮怀沙都要生疑惑了,谢眺才起身下车。 “去把大姑娘请来!” 谢知微被册封县主的那天,就去跟谢眺说了,在家里,她还是谢家的大姑娘,和以前一样,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在外面,不得不遵国礼的时候才从国礼。 谢眺顿感欣慰,谢知微的行事低调,让他越发欢喜。 谢知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倚照院过来走得匆忙,待到了谢眺的书房七谏斋门口的时候,她后背都起了汗,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稍微歇了一口气,才进去。 谢眺正坐在书桌前,怔怔然,不知道在想什么,谢知微跨过门槛的时候看到了,心里头咯噔一下,疑惑地上前去,行礼道,“见过祖父,祖父,发生什么事了?” 前世,过完年后,父亲的消息才从边疆传回来。父亲因追击北契的逃兵不小心中了对方的埋伏,虽然最终还是突围,可是父亲受了重伤,养好伤后依然身体孱弱。 父亲的上峰上了折子给皇上,皇上便下旨将父亲调回了三军营,担任了一个闲散武职的宣武将军,父亲一生的仕途便止步于此了。 当年的探花郎啊,祖父一夜之间白头。 谢眺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了过来,激动得跟个孩子一样对谢知微道,“微姐儿,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很快就要回来了?” 谢知微的脸色瞬间惨白,“祖父,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这些天一直在琢磨,要不要仗着陆偃不是重生的,不记得前世的事,来一次挟恩图报,让他帮忙想办法将父亲挪个位置或是想个别的什么办法,躲过即将到来的祸事? 难道说,她还没来得及实施,这点心思被老天爷知道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给了她一个最大的惩罚,落在了父亲身上? 谢知微摇摇欲坠,若是这样,她对得起父亲吗? 父亲前世纵然有千般不好,背叛了母亲,顾不上弟弟,可是从未对她有过半点亏欠。父亲只是太过耿直,若说背叛母亲,这京中权贵世家的男子们又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不是,微姐儿,你听祖父说,你父亲他没事,他很好。皇上擢升了你父亲为四品指挥佥事,下旨调任回京,掌火器营。” 火器营?这就意味着以后不用上战场杀敌了?父亲喜好读书,涉猎甚广,又喜欢钻营一些奇淫技巧,这样一个职位,对父亲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真的是皇上的意思吗? 谢知微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了一张绝色的脸来,他点漆般的眸子里,浮云流彩,妖魅又深邃。 只是,谢知微来不及多想这些,欢喜已经铺天盖地地涌来,她眼中已是噙满了热泪,“祖父,这真是太好了,有没有说父亲大约什么时候会到京?” 第100章 爹爹 “是啊!我倒是忘了,邸报呢?昨日的邸报呢?给我取来!” 怀沙很快取来了邸报,双手奉给谢眺。 祖孙二人一齐看着邸报,上面说圣旨已经早就下过去了,军中正在交割,谢元柏一旦交割清楚,就即刻回京,算算时间的话,最多半个月,谢元柏就能到家了。 “今日早朝皇上说你父亲已经交割了军务,想必这两天已经动身了,快马加鞭的话,半个月不到就能回来了。” “祖父,我去跟母亲和弟弟说。” “嗯,你去吧,祖父也该回衙门里去了。”谢眺看着孙女儿的背影,他摸了摸下颌的胡须,他也是太高兴了才回来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孙女儿的,这会儿冷静下来了吩咐李管事,“你安排人带些护卫出城往北去迎一迎。家里,你也把这个消息给老二老三和老四说一说。” “是!”李管事领命离去。 扶云院里,袁氏刚刚忙完了家里的事,才回来喝口水。 她接手中馈,虽说很多事都有旧例可循,以前该如何现在还如何。只是,一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远不是那般。 几处管事婆子都被换成了老太太和肖氏的人,阳奉阴违是少不了,袁氏一番敲打,也颇费力气。 “太太,大姑娘来了,奴婢瞧着,应是有喜事。” 袁氏忙打起精神正要起身,谢知微已经一步跨了进来,双手拉住了她,来不及行礼就欢天喜地地道,“母亲,您猜,我刚刚听到了一桩喜事,是什么喜事?” “皇上封你做郡主了?”袁氏傻乎乎地道。 田嬷嬷只差捂脸了,就算皇上皇后再看重大姑娘,也没有三日两封的道理,生怕大姑娘嫌弃大太太,少不得在一旁打圆场,“哎呦,大姑娘,您就不要卖关子了,老婆子可都急坏了。” “母亲,是天大的好消息,爹爹要回来了!” 爹爹? 袁氏的脑海里几乎没有这个概念,她想了好久,谢知微的爹爹就是她的夫君,那个没有太多概念,相处时间甚少,甚至都快忘了他长相的男人。 “你是说大老爷?”袁氏惊呼道。 “是啊!”任谢知微再聪明,她也不可能感同身受袁氏对与她父亲夫妻之间的感情的体会,“皇上擢升父亲为四品指挥佥事,命父亲领火器营,父亲以后可以长留京城了。” 方才邸报上说,皇上将神机营、五军营与火器营整编成为三军营。 三军营在大雍乃是帝君亲卫,曾经是大雍开国太祖组建的军队,英勇善战,为大雍朝的建立立下了赫赫战功,后来又在与北契、西孟、娄国等国的战役中,建立过不世之功。 既然成为军人,就不能不上战场。 但随着大雍的日益强大,大雍的最后一次大战发生在十四年前的京城,那一次战役,京城里的血漫过了护城河,随着伪帝的自刎而结束。 生活在京中的人已经十多年不曾见过战火了,对谢知微等人来说,只要在京城,就能远离战争。 谢元柏是她们的亲人,能够调回来,就意味着不用再上战场,也意味着不用面对危险了。 袁氏的心中那是又激动,又害怕,她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吩咐大丫鬟,“快,快把镜子拿过来我照照,不,不行,你父亲要回来了,我得先去梳洗一番。” “母亲快别着急,父亲到家还有半个月,母亲想怎么准备都行。这几日,我给母亲制作一点养肤的膏子,母亲每日睡前抹在脸上身上,保证等父亲回来的时候,母亲肌肤赛雪容光焕发。” 袁氏羞得满脸通红,没好意思地道,“你这孩子,还打趣起母亲来了!” 谢知微并没有这个意思,袁氏也是个美人坯子,只是美人在骨不在皮,袁氏的五官身段算上乘,可是她毕竟是武将家庭出身,纵然好身材也没有那种婀娜多姿的气质,与白梅芷两相比较,袁氏至多只能算是一个女人,而白梅芷,像极了书里说的那种妖妃。 既然差距这么大,谢知微也只能想办法尽量缩短她们之间的差距。 虽然说在男人的眼里,妖娆的女子都更具诱惑力,或许谢知微本身就不是那种人,谢家给她的教养是女子更应当注重德行,且没有哪家主母成日里想尽心思地勾引男主人,那都是妾室干的事儿。 谢知微也只能想着让袁氏看起来气色和肌肤都更好一点,并没有想过让袁氏想办法笼络父亲的心。 她只是做女儿的,管不到父亲房里的事,也只能对袁氏在能尽心的地方多尽心。 春晖堂里,冯氏歪在罗汉床上生气,地上,跪着的是谢季柏,金嬷嬷在旁边急得不停地转悠,最后没有忍住,对冯氏道,“老太太,四老爷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呢,您就让他这么跪着,叫人看了去,多不好。” “他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跪天跪地跪父母,他跪我,还委屈了他了?别说他只是个举子,就是两榜进士,在我跟前,他也只有跪着的理。” “是,母亲说得是!”谢季柏没皮没脸地道,跪着,还左右抹了抹袖子,打理得整齐了,又双手撑着地面,跪得不情不愿。 冯氏气得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我说的这些,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这满京城的贵女们都死光了?你非要娶那么个破落户的女儿?你怎么跟你爹一个死脑子?” “母亲说的是,父亲和儿子都是死脑子,天底下就母亲的脑子最好使。母亲,以后还是不要拿满京城的女子们说事了,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了,皇后娘娘听到了都要不高兴了。” 毕竟,满京城的贵女们也是包括公主们的。 “昨日,家里有事的时候,大公主不是也来过吗?还有大长公主府里的二姑娘,曾家的大姑娘,你瞧着如何?”冯氏问道。 “母亲的意思,儿子应当学那兔子吃窝边草,把侄女儿的几个闺中好友都扒拉一遍,给她挑一个好四婶?”谢季柏忍不住嗤笑一声,“母亲,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的婚事,儿子也做不了主,母亲想儿子另娶他人,还是先跟父亲商量,何必为难儿子呢?” 第101章 守节 “只要你我母子铁了心了,你父亲就算再重承诺,他也不得不重新掂量一番。” 谢季柏低着头,他重重地闭了闭眼睛,“母亲,男子汉大丈夫,处身立世当以重诺为本,儿子做不到背信弃义。儿子也想告诉母亲,若海家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儿子当一辈子为其守节。” “荒唐!”冯氏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茶水污了谢季柏一身,“自古以来,只有当妻子的为丈夫守节,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母亲,儿子说到做到!” 说到这里,谢季柏站起身来,就在这时,门口的丫鬟在门口隔着帘子道,“老太太,二门上的送信说,白家下人求见老太太。” 白家能有什么事来?想到自己的妹妹,老太太已经顾不上老四了,摆手让他离开,忙道,“还不快把白家来人请进来。” 金嬷嬷也素来知道老太太对她那个苦命的妹妹很疼爱,便提出亲自去请白家的人进来。 不一时,金嬷嬷便陪着一个身穿青布褂子,满头花白头发的老嬷嬷进来了,那老嬷嬷一来便噗通一声跪在了老太太的跟前,“奴婢金桂给大姑奶奶磕头了!” 冯氏惊得从床上下来了,走到了金桂的跟前,“你怎么来了?可是你家主子出了什么事?” “大姑奶奶,姨娘去年这个时候就走了,今日一年孝满,奴婢奉我家姑娘的命来给大姑奶奶请安!求大姑奶奶怜悯我家小姐。姨娘去之前,曾留下遗命,命一年孝满后,让姑娘投奔大姑奶奶。” 这一番称呼令春晖堂的下人们都稀里糊涂的,只有金嬷嬷知道,这金桂一家的身契如今还在永昌伯府,当年二姑娘出事后,是老太太出面将金桂指给了冯力保,一家两口子派去服侍二姑娘,是以金桂如今还喊老太太为大姑奶奶,从的是永昌伯府那边的称呼。 没想到,这么多年永昌伯府还没有把身契给二姑娘。 大约也是觉得,二姑娘不过是给人做妾,又是冯家那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家,便满没有把二姑娘当回事。 没想到,二姑娘这么早就没了。 二姑娘便是冯氏的妹妹。因金嬷嬷是冯氏从永昌伯府带出来的乳母,冯氏的妹妹是给人做妾,实在是不好称呼。 “怎么冯家没有给我送信来?”冯氏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了罗汉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那苦命的妹妹,她竟然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她究竟是如何去了的?” “大姑奶奶,姨娘的命苦啊,去年入秋的时候,痰症就犯了,太太不肯给姨娘派药,后来拖得久了,还是姑娘去正院求太太跪到了半夜,才请了个专治跌打损伤的大夫,三副药下去,命就没了。” 冯氏眼前一黑,几乎晕了过去,“冯家竟是如此欺人太甚!” “大姑奶奶,奴婢们原本要来京报信的,冯家不许奴婢们出门,草草料理完姨娘的丧事,姑娘要守孝,也没法子出门。如今一年的孝期满了,姑娘已经十五了,眼看婚事还没有着落。前些日子,听说太太要把姑娘许给她娘家一个痴傻的侄儿,奴婢们不敢再耽误了,只好进京来求大姑奶奶。” 当年,她的二妹去寺中烧香,回来的途中遭遇了劫匪,失踪了一日一夜,后来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失了贞洁。 那时候,永昌伯府还有个在宫里当嫔妾的姑娘,而她眼看就要嫁入谢家为宗妇,永昌伯府丢不起这个脸,准备让她妹妹一根白绫殉节,是她苦苦求了父亲,才把二妹妹送到庄子上养老。 后来,二妹妹从庄子里消失了,再后来,二妹妹送来了信。 原来,有一天下大雨,冯家的少爷正好经过庄子的时候进来避雨,妹妹便与冯家少爷私奔了。 当时她想,这样也好,二妹妹在庄子上毕竟是个定时炸弹,若哪天被京城里的人翻出旧篇章来,一来连累了宫里已经升了妃位的姑母,二来她在谢家本就过得不顺,谢家若知道她妹妹先失贞后失德的话,会如何看待她? 她的可怜的妹妹! 梅姐儿是妹妹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了,她不能连梅姐儿都保不住,冯氏心痛不已,吩咐金嬷嬷,“安排人去白家把梅姐儿接来吧!” “老太太,这件事要不要先跟老太爷说一声?”金嬷嬷提醒道。 冯氏已经下定了决心了,当年她没有保住妹妹,这次一定不能让妹妹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不高兴地道,“这件事,我会在晚些时候跟老太爷说一声,你先去安排吧!” 金桂跪在地上,松了一口气,姑娘说得没有错,若是把姨娘搬出来说,大姑奶奶一定会答应的,姨娘没了,大姑奶奶的心里一定会越发愧疚。 如今,她们能够利用的也就只有这点愧疚了,一切都等进了谢家再说。 谢眺最近双喜临门,脾气也好了很多。等晚些时候,冯氏将他请过来,说了接白梅芷的话,谢眺并没有一开口就反对,而是沉吟良久,道,“白家姑娘来了,就安置在玉兰院吧,虽小了一些,但离你这里也近,她已经及笄了,你在京中好好为她张罗一门亲事,她的嫁妆,谢家来出吧!” 冯氏震惊不已,不敢置信地看着谢眺。谢家不可能按照嫡女的规格来给白梅芷出嫁妆,但哪怕是庶女的嫁妆比一些落魄的勋贵家的嫡女也要好出不少。 为什么? 冯氏对上谢眺那颇有深意的眸光,顿时,遍体身寒,难道他知道了?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知道呢? 不,这件事,他不会知道的! 那天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她刚好到母亲的院子里去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的话,父亲说,姑姑告诉她,先皇要在白家的女儿中选一个指给谢眺做续弦,母亲当时跟父亲说,她想把自己嫁到娘家去,那就只有二妹最合适了。 那时候,谢眺刚刚丧妻,正在悲痛之中,谁也不知道她看中了谢眺,更没有人知道她想嫁给谢眺,谢眺又怎么会知道呢? “多谢老太爷!”冯氏福了福身。 第102章 香云 冯氏站起身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了她和金嬷嬷两个人。 金嬷嬷见她脸色不好看,忙将她扶着坐在罗汉床上,“玉兰院虽然只是一进的院子,也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奴婢明日就派人打扫一番。” 白家虽然在两百多里外,但快马加鞭的话,来去也快,想必,白家姑娘不日就会进京了。 不仅仅是玉兰院,整个谢家除了春晖堂似乎被隔离在喜庆之外,其他的所有地方全部都被打扫了一遍。 一贯低调的谢家也张扬起来,大肆采买,从里至外地装饰修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谢家有娘娘在宫里,蒙了皇恩要回家省亲了。 谢知微的心情很复杂,一面焦急地等待父亲回来,一面又有些担心父亲回来后,前世的一幕又要重演。 那一世,她对袁氏心怀芥蒂,袁氏对她再好,也只是继母,而她是谢家的嫡长女,她总以为有崔家在一旁盯着,有谢家对她的重视,袁氏只是通过讨好她这种方式赖以在谢家立足。 直到她的人生开始天翻地覆,直到谢家满门被斩,她在冷宫中回想自己的一生,才明白了许多道理,也懂得一颗对自己好的心是何等可贵。 若父亲再次做出前世那种事来,她必然要帮母亲一把。 谢知微让人把东梢间改造了一番,沿着北面墙上摆放了一面墙的药柜,中间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靠东面的地柜上摆放着一应药铺里才有的工具,铜臼杵、药碾子、小秤等。 一个紫檀木的五斗柜上放着琉璃碗和玉盒,里面放着一些黄黄绿绿的制好了的药膏,上面写着“生肌膏”、“芙蓉霜”等字样。 具体用法功效,也只有谢知微才知道。 此时,谢知微正伏在大理石案上,将一种制出来的药剂滴在在一张印着折枝桃花的纸上,只见桃花的颜色深深浅浅地变化着,不一会儿,一朵朵原本显得清浅的桃花,如同受到了三春暖阳的照射一样,绽放出了最艳丽的色彩,一股淡淡的花香从纸上透出来,三丈内都能闻得到。 终于成功了,谢知微松了半口气,她待颜色固定下来后,又将几滴清水洒在上面,静静地看着桃花色彩的变化。 被樱桃偷去的那张香云笺制作法子实际上并不成熟,甚至用来制作的几味材料综合在一起用,还有一定的毒性。 特别是有些人喜欢边看书籍或是信笺边用手指头沾口水来翻页,那毒性一旦沾上唇瓣,被吞入体内,时间长了容易卒口僻,嘴脸歪斜。 这种毒,若是时间久了不治,便再难治愈。 紫陌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见姑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便知道应是这些日子一直费尽心思的事有了进展,她挑起珠帘进来了,“姑娘,才春晖堂那边传来消息,说老太太派去白家那边的人已经从白家动身了,白家姑娘也跟着来了,算日子的话,会跟大老爷同一天进京。” 真是缘分啊! 谢知微唇角微微勾了勾,眸光闪动,一抹嘲讽的笑便浮现出来了。 她接过紫陌递上来的热帕子,将手擦干净,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热茶,问道,“赵铵什么时候来?” “赵二管事已经来了,奴婢让他在滴翠亭里等着。” “我们过去吧!” 赵铵是老赵头的二儿子,生了一张方正脸,脸庞偏黑,身高七尺,一身酱色短衣穿在身上显得干净利落。 他听到脚步声后,略微抬头朝前看了一眼,只看到穿着一身富贵靓丽颜色的姑娘走过来,便连忙起身,躬身低头,待谢知微走近后,忙行礼,“小的见过姑娘!” 百灵捧了锦垫过来,忙放在石凳子上,谢知微安坐后,命赵铵起身,“你来前,你父亲都吩咐过你了?” “回姑娘的话,小的父亲吩咐小的,为姑娘效力当尽心尽力,姑娘但有吩咐,小的不敢不鞠躬尽瘁!” 谢知微被他的话逗笑了,赵铵一看便是个实在人,谢知微也愿意把活派给他,“我也不要你鞠躬尽瘁,你只用心办差就好了,将来的好,少不了你的。” 说完,谢知微问道,“你可识字?” “小的念过几年书。” “哦,后来怎么没读了?”谢知微问道。 “小的一心想从武,后来遇到了一位游方道士,跟着练过几年功夫,因不肯用功也学得不伦不类。那游方道士没两年就去世了,小的也没了个去处。走过两年镖,因小的母亲身体告急,小的回来侍奉母亲,跟着父亲打起了下手,后来母亲过世,小的也就没有再出门了。” 这是谢知微早就知道的事了。她点点头,将一张写了香云笺制作法子的纸递给了赵铵,“你说,我若是让你去帮我开个造纸的作坊,你看你有几分把握?” 赵铵果然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他拿着纸看了好几遍,便看出这里头的关键来,恭恭敬敬地道,“回姑娘的话,小的约有六七分把握,不过小的也有一个想法。” “你说来听听。” “小的看这上头的制作法子,关键在第三道序以后,前面的两道序只是要一些素纸,不若将这制作素纸的工序包出去,让那些作坊帮咱们制作,签订契约,后面的几道工序咱们自己做。” 这也是谢知微之前就想到了的,犯不着都自己做,一来眼下没这么多人手,二来这素纸要做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倒是染色,上香、固色、固香和上釉这几个关键的工序由自己来做,节省人手不说,投入也少,收益还大。 “就照你的法子去做,我知道崔家有个造纸作坊,你可以跟那边的管事去谈谈,若是他们有意向,价格也公道的话,就优先和崔家签契约。” “小的明白了。” 赵铵走后,谢知微低着头看了看她还留在自己手里的另一张纸,是她最近才想出来的法子,那香云笺真正要达到古法上说的效果,主要还是后面三道序,固色、固香和上釉,最后的香云笺才会容易着墨,吸墨均匀,亮彩富贵,犹如瓷色。 浮现在纸面上的各种花色,如同开在玉瓷里一般,香气馥郁,令人爱不释手。 第103章 又遇 谢知微正要起身回院子里去,不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穿着一身万字宋锦交领短衫,玫红地云风暗花缎裤子,蹬着一双短靴的谢明溪脚底如同踩着风火轮一般地冲了过来,喊道,“姐姐,姐姐,等等我!” “慢点!”谢知微生怕弟弟给摔了,连忙伸开双手去接,谢明溪刹住了脚步,最后减缓了速度冲到了她的怀里,一把抱住她的腰身,“姐姐,你什么时候教我练箭啊?”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们先去修弓箭,等修好了弓箭,姐姐就开始教你练箭好不好?” “好,爹爹马上就要回来了,爹爹回来前,我一定要把骑射练好。”谢明溪并不知道,骑射练好是什么概念,胸有凌云之志地道。 “好!”谢知微也不揭穿他,牵着他的手朝外走府,吩咐百灵,“让备车马,再安排人回去跟太太说一声,我们要出门。” 小家伙前不久搬到了前院住,老太爷不许这些儿孙们随便去后院,刚才小家伙听小厮说,姐姐来滴翠亭了,这对他来说真是个好消息,飞快地把一张字写完后,就跟有人追杀他一样冲了出来,总算是把姐姐逮住了。 现在,他牵着姐姐的手,雄赳赳气昂昂地,好似打完胜仗的将军一样,不可一世地走在姐姐的身边,简直是欢喜极了。 坐上谢知微的翠幄朱轮马车,小家伙便很满足地趴到了窗边,很有优越感地看着别人家的黑漆马车,觉得还是姐姐的马车好看,坐着也很舒服。 谢知微的车夫是礼部的人送马车过来的时候,顺带送的一个车夫,人长得很低调,做事也非常稳妥,姓朱,年约四十,谢知微虽然有这人的身契,但不知其身份,便一直喊朱叔。 “县主,不知您和小少爷要去哪里?”马车驶出了甜水井街,朱叔低声问车里的谢知微。 “去御街吧,我记得那里有一家兵器铺子,生意还挺不错的,我想去修一下弓,买点箭矢。” 朱叔道,“若县主想修兵器的话,小的倒是知道西华门街上有一家兵器铺子,手艺师傅是从关外来的,手艺着实不错,县主不妨去那家看看?” 谢知微观察朱叔应当是个身手不错的,虽然她从未问过朱叔的身份,实则心里对他还是有几分把握,也愿意听从,便道,“那就去西华门街吧!” 铺子在东头的第二间,老远就看到空气中有腾腾的火光,临街一面墙上开着几扇支摘窗,透过支起来的窗户,可以看到里头的火炉烧得一片通红,一个半大的孩子正在拉风箱,一个穿着背心的虬髯男子,正一手抡起铁锤一手捏着火钳,火钳上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正在捶打,火星四溅。 见有生意来,那男子便将铁块放进了火炉里,示意孩子停下抽拉风箱,过来应酬道,“请问是要打造兵器还是要买些什么兵器?” 墙上,挂了十八般武器,谢知微扫了一圈,这些武器看着虽然不起眼,但刃口处处理得非常好,不花哨,但却非常实在,她取了一柄剑试了试,略重,但对真正懂剑的人来说,应是非常趁手。 谢知微正要把自己要修的弓拿出来,便听到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恂,是这里吗?” 她扭头一看,门口,萧恂和沐归鸿正从马上跃下,萧恂一双点漆般的墨眸正朝她望过来,眼中闪过一道惊讶。 “县主也在?”沐归鸿一进来,看到谢知微便忍不住朝萧恂望了一眼,难怪阿恂非要来这家,难道不是追着人家小姑娘来的? 谢知微带着弟弟与二人见过礼,萧恂便问道,“你来做什么?打造什么兵器?” 谢知微便让紫陌将弓拿了过来,“这把弓好久没用了,我拿过来修理一番,怕用的时候,出什么差池。” 萧恂接过了弓,这是一柄小弓,长不过半米,木质部分为拓木所制,内侧贴牛角,用的是双股牛筋绞成贴背部,鹿胶粘合而成,多年未见起皮,可见当时工艺之精湛,制作这柄小弓的人是何等用心。 萧恂将弓弦取下,检查了一遍弓身,又将弓弦上好,取了一根箭,试了一遍,递给谢知微,“还行,让师傅帮你保养一遍,该紧固的地方用丝线重新缠绕一圈。” 他又问道,“谁用?你用?还是他?” 萧恂下巴朝谢明溪点了一下,见小家伙一双大眼睛瞪着自己,充满了警惕,不由得好笑,“怎么,想学骑射?我可以教你啊,这弓,是女孩子用的吧?喊我一声哥,我送你一把好的。” “不要!”谢明溪一看这人就觉得不是好人,一把抓住了这把小弓,拉了拉,结果,萧恂没有松手,他力道小了,又正好抓在弓弦上,自己朝后退了两步,弓身还在萧恂的手里,顿时委屈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谢知微忙捉住谢明溪的手,道,“溪哥儿,松手,别让弓弦把手勒伤了。” 谢明溪听姐姐的话,松开了,只是眼睛还盯着这弓,生怕萧恂把弓给拿走了。 虽然谢知微没有说这弓是谁来用,但萧恂一眼也看出,这弓,应当是给谢明溪的,他拿在手里转了一圈,问谢知微,“怎么,你打算自己教你弟弟练习骑射?要不,我帮你教吧?” 这弓一看就是给五六岁身量的孩子打造的,又是一把旧弓,多年不曾用,萧恂一联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这么好?谢知微的话都到了嘴边了,她没有说出来,但疑惑地看着萧恂,心里难免会琢磨他的动机,难道说,萧恂是君子不受嗟来之食,非不肯接受她的好意,准备用自己的好意来交换? 真的是大可不必,谢知微心想着,前世,好歹,没有萧恂,单靠她自己,报不了仇,她欠下了他的大恩呢,她是真心诚意想把金青冰莲送给萧恂的,只不过,谢知微倒也没有那么幼稚。 谁若是送上门来一个天大的好意,她自己也不敢伸手接啊! 第104章 不惭 沐归鸿看戏不怕台高,大冷的天,他手里依然摇着一柄折扇,哄着谢明溪道,“认识他是谁吗?这次统兵五千,抓获叛军贼首的大英雄,年纪轻轻皇上封他为宸郡王。男儿建功立业在战场,你看看,多少人想拜大将军为师,大将军想教你,你还不乐意,换我啊,赶紧的,跪下来磕头行拜师礼!” 谢明溪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一开始的愤怒,此时转而被激动所取代,若不是还有姐姐在,他真的要跪下来了,此时他生怕姐姐不答应,轻轻地晃动姐姐的手,问道,“姐姐,真的吗?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一个统领五千将士的大将军,还会骗一个小孩子不成?”萧恂大言不惭地道,他将弓还给了谢知微,“你这弓,用来玩玩可以,给他练,力道小了点,男孩子的臂力与女孩子还是又差别,我那里有柄现成的,回头我让人拿一柄给你送去。” 不是,送人都这么随意的吗?还有,无缘无故的,她为什么要接受萧恂的好意? 沐归鸿在旁边敲边鼓道,“这一看就是女孩子用的吧?你一个男孩子用这样的弓,别人会笑话你的。” 谢明溪眼中的光芒渐渐地暗淡下来,原先对这柄弓的喜爱也渐渐地消退了,他偷偷地拿着弓比划的激情也显得有些可笑,怔愣地望着谢知微,又看看萧恂,眼中的渴望不加掩饰。 谢知微顿感头疼,她真不能再欠萧恂的人情了,萧恂是什么人?能让人随便欠人情的吗? 只是,看着弟弟懵懂的双眼,清澈的眼神,谢知微又不忍辜负。 “县主,依愚下之见,若县主想自己给小弟弟启蒙骑射的话,还是最好别了,这就好比一个人学写字,据我所知,贵府上的少爷公子们都是老太爷亲自开笔,这道理是一个样。”沐归鸿诚恳地劝道。 谢知微是真不知道,想到自己几乎误了弟弟一生的骑射功夫,她愧疚不已,反而忘了,射御乃六艺之一,那些县学里头的学子们难道也要找个大将军学开弓不成? 这也是关心则乱。 不过,谢知微毕竟是谢知微,很快就想明白过来了,她抬头朝萧恂看去,没有漏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想到自己方才的窘迫都落在了他的眼里,自己就跟个小老鼠一样,在他这头大猫的爪子底下腾挪闪躲,顿时不由得恼羞成怒,一张脸涨得通红。 “沐小王爷,郡王爷,谢家寒门,除了家父从未出过武将,比不得沐王府和襄王府,阖府都是征战沙场的猛将,哪里去找个弓马娴熟的将军教授弟弟骑射?” “我啊,本王都毛遂自荐了,难不成你觉得我连你弟弟这个毛头小孩都教不起了?”萧恂眼神不善,似乎要是谢知微要不答应,他就能把谢知微扔进这火炉里头去。 谢明溪却一点儿都不怕,两眼火热地望着萧恂,原来这就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啊,身为主帅一定要威猛,要不然,别人怎么会怕自己呢? 谢明溪不自觉地就开始模仿萧恂,将眼神调整得凶巴巴的,还学着他皱眉头,一张小脸就跟川剧变脸一样,精彩极了。 这人年轻时候怎么就落了个喜怒不定的毛病了呢? 谢知微头疼死了,“端宪只是觉得,郡王爷应当军务缠身,不应该有时间浪费在舍弟身上,才好意拒绝。” “我正好闲得无聊,想着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收个资质上乘的徒儿,啊不,收个资质上乘的弟弟,将一身本事都教给他,将来也好当我的急先锋。” 这不是说,把弟弟教好了,将来好替他去送死吗?谢知微的一张脸唰地就白了,不自觉地将弟弟往身后拉扯了一把,没有拉扯动。 “郡王哥哥,我也可以给你当先锋吗?”谢明溪高兴坏了,小胸脯一挺,很得意地道,“我也觉得我资质上乘,我姐姐就一直夸我很聪明。” 萧恂挑眉看了一眼谢知微,意有所指地道,“当然了,等你长大了,再给我当急先锋好了!” 谢知微顿时又羞得满脸通红,是她想多了,弟弟离长大还有好些年呢,况且,弟弟将来到底是从文还是从武真的不好说,她未雨绸缪没错,可是杞人忧天就徒增笑话了。 谢知微倒也不是个矫情的人,很能知错就改,自己因想到将来萧恂干的那些事,便否定他的一片好心的确不太好,便福了福身,“端宪替弟弟谢谢郡王爷!” “行,拜师礼就不用了,我也不是多有时间教你弟弟,这样吧,你明日送你弟弟到果子街的宸郡王府……” 沐归鸿惊讶不已,“阿恂,你王府不是还没有建成吗?再说了,你还没有成年,你父王会答应你搬出去?” “就只剩下后边花园的一道围墙了,横竖我又不去逛那院子,前边的正殿和练武场我早就盯着建好了,还行。回头你到我那里去跑马。” “跑马吗?师傅,我能不能也跑马?”谢明溪自来熟地上前拉着萧恂的袖子,萧恂不习惯人接近,猛地一拉袖子,瞪着眼睛道,“说了,不许喊我是师傅,把我都喊老了,喊哥哥就行了。” “郡王哥哥,我也想跑马。” “要跑马可以,什么时候能蹲一个时辰的马步了,什么时候教你骑马,人都没马高呢,还骑马。”萧恂嫌弃地说完,拍拍谢明溪的头,“放心吧,有我给你启蒙,等过两年,你参加秋狩冬猎,肯定会拿好名次,别人羡慕不死你!” “这倒是,知不知道,你这个郡王师傅哥哥,那是十岁就能力压群雄,在秋狩中夺得头名的人物,你想想,你离十岁还有多远?”沐小王爷不遗余力地忽悠。 不过,也算不上是忽悠,萧恂一身功夫,谢知微前世听说过,这个人,文韬武略,智多近妖,实在是个危险的人物。 谢知微想了想,只觉得萧恂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这么多的动作,无外乎是为了金青冰莲。 第105章 契约 谢知微心里叹了口气,她貌似也只能受着,反而也还能理解萧恂,她还记得前世,萧恂为这毒吃了多少非人之苦,也很佩服,那样的煎熬,他也能安之若素。 至晚不到,萧恂便让人把弓送过来了,谢明溪拿到了弓,乐得字也不好好写了,饭也不吃了,一个人站在庭院里,冷都不怕,一遍遍地用配好小箭射射梧桐树。 谢知微没有回自己的院子里吃饭,而是陪着袁氏。最近,谢元柏要回来了,袁氏有点魂不守舍,大约就是传说中的那种近乡情怯,反正不知道谢元柏有没有怯,袁氏是先怯了,有时候走路都同手同脚。 “女儿答应了弟弟要教他骑马射箭,今日去武器铺准备把弓拿去修一下,遇到了宸郡王和沐小王爷,说着说着,宸郡王就说要教弟弟。” 谢知微把弟弟为何这般疯魔的原因说了,“郡王爷教弟弟肯定比女儿教得要好,女儿原本也只想带弟弟玩儿,等父亲回来了,父亲教是最好不过的了。” 一听说“父亲”,袁氏就是浑身一哆嗦,顾不上儿子的事,拉着谢知微,“湄湄,你父亲也不知道现在到哪里了?路上好不好走?回来的话,会不会推迟?” 谢知微心里好笑,袁氏面儿上是在担忧父亲回来推迟,而实际上,袁氏是巴不得父亲能够晚些时候回来,只是当着她这个做女儿的面,不敢说出来。 “母亲,您是不是很紧张,父亲这么多年没有回来,您还记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子?”谢知微笑道。 长什么样子? 袁氏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儒雅的青年的模样,他一身大红的喜袍,虽然喝了不少酒,喷着酒气,但他的眼睛非常清亮,用一杆秤挑开了她的盖头,看她的眼神也非常平静,又似乎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 袁氏知道,谢元柏与崔氏是从小就订下的婚事,两人情投意合很多年,婚后更是鹣鲽情深,如今生死两茫茫,连她都是一想起来就为之落泪,死了的人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活着的人却是最难受。 她至今都记得谢元柏的那双眼睛,冷静得让人心疼,她当时头脑一发热就说,“谢大人请放心,我会做好湄湄的母亲。” 谢元柏当时愣了一下,忽而一笑,点头道,“好!” 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契约,只是在成为谢元柏的妻子的那一瞬间,袁氏知道,他就是自己这辈子的天了。 “母亲!”看着袁氏脸上的神色变化,谢知微顿时心疼,袁氏是个非常单纯的女子,如若不然,外祖母也不会亲自为父亲挑选这样一个续弦,她原本可以与这天底下的另外一个好男人成为结发夫妻,他们的中间不需要夹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她除了自己亲生的儿女也不需要还背负着别的使命。 然而,袁氏终究没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就因为外祖母放心不下自己,而牺牲了袁氏的婚姻。 袁氏的婚姻似乎就是为了护住谢知微。 “父亲回来了,我会跟父亲好好说。我娘亲已经不在了,我延续着我娘亲的生命,我会永远都好好的,我也希望父亲能够好好的,他如今有了母亲和弟弟,曾经过去的,留在心里就好了,人终归要往前看,为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袁氏的泪水滴落下来,她透过朦胧的泪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谢知微,“湄湄,崔姐姐她……” 袁氏想说,崔姐姐在天之灵,会很伤心难过的。 “母亲,我娘亲她应该已经转世了,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不忘了她就好了,我想,娘亲在天有灵,一定希望我们一家人亲亲热热,也一定非常感激母亲照顾好了父亲和我。” 谢知微是真心很感激袁氏,她也忍不住紧紧地握住袁氏的手,眼中涌出泪花来,她似乎又看到了前世那个躺在床上,病入膏肓,还惦记着她,嘱咐智障的弟弟一定要好好护着她的母亲。 她也一定要阻止父亲纳白梅芷为妾,不允许父亲背叛母亲。 饭菜都快凉了,谢知微站起身来,去门口喊弟弟进来吃饭,谢明溪头都没有回,道,“姐姐,我再练一会儿。” “溪哥儿,做任何事情都有规则要遵守,就好像你写字一样,起笔如何,转折如何,回钩如何,都有一定的规则,射箭也一样,你要是自己胡乱射,不但射不好不说,还会伤了胳膊和手指,明天我可就不会送你去郡王府了。” 谢明溪一听这话,吓住了,连忙收了手,将弓从头到尾都检查了一遍,递给陪侍在一旁的竹娘,“你帮我把弓放好,不能弄坏了!” “是,五少爷,奴婢一定放得好好的。” 吃饭的时候,溪哥儿只吃肉,不吃青菜。 这时节,青菜还挺珍贵的,都是城外的庄子上的暖棚里种出来的,一天供应不了多少量,谢知微给谢明溪夹了一筷子,“不喜欢吃也要好好吃,不吃的话,不长力气,将来拉不开十石弓。” 谢明溪一听这话,筷子一顿,然后飞快地从盘子里夹了一大筷子青菜,放到碗里,拌上米饭,几口就扒到了肚里。 看到这一幕,袁氏默默地将准备夹青菜的筷子收了回来,只觉得真是风水轮流转,她帮崔姐姐养女儿,女儿帮她带儿子,一饮一啄,自有天定,这话说得真是不错啊! 只是,无论如何,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亏欠了女儿,想了想,她小心翼翼地斟酌道,“湄湄,娘亲在京城有个铺子……” 谢知微听了个开头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有铺子就有钱,这固然是好事,关键是,如果她现在不缺钱花,再者,她要是缺钱花了,难道袁氏还会不给?所以,她为什么要袁氏的铺子呢? “母亲,我手上现在也有好几个铺子了,我自己还管不过来呢。” 袁氏一听这话,就后悔自己太不体贴了,女儿才多大一点,肩上压这么多的担子,压力应当挺大的,忙道,“湄湄,你要是管不过来,就跟母亲说,母亲手上有几个得力的掌柜,让他们帮帮你。” “多谢母亲,女儿先上手一段时间,等管不过来了,一定会跟母亲要人。”谢知微才要了一个账房,实在不好再多要掌柜了。 第106章 陆宅 用过晚膳,谢知微盯着谢明溪把一日要做的功课做完了,才回到院子里。 雨晴给她端了一杯茶上来,青玉折枝梅碗里晶莹剔透的红汤,浮浮沉沉的是舒展开的陈年普洱,玉碗与汤色相映,一看便令人赏心悦目,谢知微抿了一口,微微皱起眉头,“明日还是泡大红袍吧!” 这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谢知微想到这里,让人将秋嬷嬷喊进来,“嬷嬷,明日早些喊我起来,另外吩咐小厨房里做些准备,明日一早我要做点点心。” 她是该好好酬谢陆偃一番了,还有,他的伤势到底好了没有,也要最后确认一下,不能年纪轻轻的,落下病根,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了。 次日天还没有大亮,谢知微便起了床,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裙,去了前面扶云院的小厨房,亲自做古剌赤。 古剌赤是一种点心,做法并不容易,用鸡清、豆粉和奶酪调成糊状,摊成饼状,一重砂糖、松仁和胡桃一重饼,如此层叠三四层,最后用酥油浇汁。酥软甜香,一口咬下去,层层味道叠加,甜而不腻。 天擦亮,谢知微便已经做了一屉笼,她让百灵各送一碟给谢知慧和谢知倩,答谢二人在庆贺宴的时候,帮她招待客人。 另外,又装了两攒盒后,多出一碟子,谢知微便用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装好,由紫陌端着,随她一起进了扶云院正堂。 袁氏正在看账本,溪哥儿在南窗下的炕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背书,看到谢知微前来,纵然眼中掩饰不住的欢喜,依然板着一张小脸,气鼓鼓得,活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吊钱。 谢知微不解,向袁氏请过安后,便以询问的眼神相问。 袁氏一面觉得好笑,努努嘴,“你弟弟在跟我生气呢,丫鬟来说,你在小厨房做点心,就非要去,我不让他去闹你,可不,这是连你也恼上了。依我说,这小没良心的,不必给送吃的来。” “我才没有恼了姐姐呢,我恼的是娘亲!” 小家伙生气归生气,没打算和自己过不去,连忙从炕上溜下来,一把抱住了谢知微的腿,“姐姐,姐姐,娘亲不让我去找你。” 谢知微知道弟弟在着急什么,不由得笑道,“还没有用早膳吧,一会儿多吃点,回头练箭的时候,有力气拉弓。” 谢明溪顿时精神一震,赶紧跑到门边催促丫鬟们,“怎么还不摆桌?我都饿坏了,你们快点,别耽误了我学箭。” “来,先尝尝这个,姐姐才做的,看好不好吃?” 谢知微将一块古剌赤塞到了谢明溪的口中,谢明溪才咀嚼了一口,满口香甜,松仁和核桃被磨得碎碎的,混合着酥油,从松软的饼里溢出来,满口的味蕾都如开了花一样,好吃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了。 谢知微看到小家伙欢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似一头满足的猫儿一样可爱,故意问道,“好不好吃?” “好吃!” “好吃的话,姐姐已经帮你多装了一提盒,一会儿你去郡王府的时候,给郡王爷带进去,人家教你箭,虽然说不行拜师礼,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谢知微也不明白,既然萧恂愿意教弟弟练箭,为何又不让弟弟拜他为师,她总觉得,这样的行事做派不太符合萧恂现在的风格,也绝不是萧恂自己说的,喊师傅会把他喊老了。 他那个人,谢知微现在看来,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眼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谢知微想通了这点,反而不急了。 谢明溪飞快地用过早饭,便催着谢知微赶紧走。袁氏原本不想管儿子了,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你总得让你姐姐把饭吃了吧?”他这才不说话了,就屁股上像是装了个陀螺,坐立不安地左右摆动,盯着谢知微,几次屁股想离椅子。 好容易,谢知微放下了筷子,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又捧了漱盂来,谢知微漱过口,又吃了半盏茶,方才起身。 谢明溪也跟着一起漱了口,丫鬟要上茶,他哪里肯吃,已是欢天喜地地蹦下了椅子,讨好地牵起姐姐的手,“姐姐,走吧!” 又坐上了谢知微的翠幄朱轮车,谢明溪趴在窗边朝外望路边的街景,挑着担子的货郎四处在叫卖,包子店里架着高高的蒸笼,门口买早饭的人排起了长队,卖水的车咯吱咯吱地从路边经过。 “溪哥儿,姐姐先去一趟旧曹门街,有点事先去办,然后再去果子街,好不好?”谢知微有些愧疚,旧曹门街位于甜水井街的北面,而果子街在甜水井街的西面,拐小半个内城,少说也要小半个时辰。 果然,小家伙的脸垮了下来,不情不愿地摸着手里的弓,瘪了瘪嘴,快哭了,才答应道,“好吧!” 谢知微也是愧疚不已,抚了抚弟弟的头,“溪哥儿,你现在这么急切地想要很快学会射箭,但你须知,任何事情要做好,都很不容易,练箭也是一样的。那些书里记录的百发百中,百步穿杨的英雄们没有一个不是苦练出来的。一件事,只要我们开始做了,无论多苦多累,都要坚持下去,你能做到吗?” “能!” 谢知微笑道,“那就好,以后不管多苦,你都要记住今日你答应姐姐的。” 陆宅在旧曹门街的深处,从街口进去之后,一直朝东,走到内城的墙根处,才看到门口两棵巨大的榆钱树下掩映的一段白墙黑瓦的倒座房,旁边开了一个黑漆如意门,门上两个简易的铜兽首。 如此不起眼的一座宅子,如果不是屋檐下的门匾上两个令谢知微熟悉的字“陆宅”,她都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姐姐,这是哪儿啊?”马车停了下来,谢明溪从车窗朝外看了一眼,不解地问道。 谢知微朝紫陌点了点头,紫陌忙下去,走到门匾,叩了叩兽首门环。 门咯吱一声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人看都没往外看就在里头不耐烦地道,“谁呀,我家主子不见客!” 第107章 绝色 正要关门,紫陌也是彪悍,上去就把门给挤住了,“你都不问是谁要见你家主子,你就关门,仔细回头我家主子在你家主子跟前告状!” 那小厮是个小太监,朝外看了一眼,不认识这辆车,倒像是认识紫陌,“哎呀,是县主啊!请稍候……” “哎,你等等,我家主子不进去,你就把这个帮忙带给你家主子就行了。” 紫陌将一个提盒送进门去,那小太监接了,讪讪笑道,“姐姐,不瞒你说,我家主子这会儿真不在家。” “知道,别多话了,把东西带到就行了。”说着,紫陌塞了一个荷包进去,那小太监捏在手里,惊得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等想到不能要的时候,紫陌已经转身离开了。 马车再次辘辘地离开,陆偃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汤圆公公用青花海水云龙捧寿纹折沿大盘将古剌赤码了出来,放到桌上,“督主,瞧着应当是甜的。” 他们都知道督主不吃甜。 只是,此时,令汤圆非常震惊的是,陆偃的目光落在了古剌赤上,他搭在桌沿上的手轻轻地动了一下,紧接着,用两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捻起了一块,轻轻地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极享受地吃起来了。 很快,一块古剌赤就被他吃下了肚,接着又是一块,接连吃了三块,方才歇下,擦了手指,端了一杯碧螺春喝。 略有些苦涩的茶味,冲淡了口中适宜的甜,反而让久不尝甜味的陆偃反而有几分失落。 他并不是一直不吃甜,只是后来,再也没有了资格。 “把他叫进来吧!”陆偃收拾好了心情,端起茶盏。 门口值守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战战兢兢,“小的一开始不知道是县主的车……” 陆偃并没有多追究,而是问道,“县主还说了什么?” 陆偃这么一问,汤圆越发确定,督主对县主的确是不一般的,踢了那小太监一脚,“以后县主来,一定要客客气气地请进来,好生招待着,万不可再怠慢了!” “小的明白了!”小太监拼命地磕头,今日自己虽然做错了,但好在平日里多了个心眼,认识了紫陌姑娘,补救及时没有酿成大错,他一定要吸取教训,以后待县主身边的猫儿狗儿都要恭恭敬敬。 小太监芝麻连忙道,“回督主的话,县主身边的紫陌姐姐说,县主今日早上时间上不得空,一会儿回来了再来一遍,总要给督主把一遍脉,县主才放心。” 陆偃沉默半天,才回过神来的样子,阴柔的声音如同一阵风一样飘过屋里,“下去吧!” 谢知微的车从东面进了果子街,才进去,便看到了一座簇新的府邸,高门朱漆,一共九行五列金钉闪闪发光,照在门口两个大石狮子上,威风凛凛。 门口一对持戈的甲士如门神一样站着,还有一对穿黑衣的下人,看到车停了下来便忙下来一个,问道,“请问是不是谢家的五少爷?” “是的!”紫陌掀开了马车帘子,朝外答了一声,那人便忙一路小跑着道,“请走这边!” 马车入了东角门,在影壁前停下,影壁三堵,须弥底座,壁身为绿色砂岩,满雕游龙,海浪奔腾,绘声绘色,雄伟壮观,壁边是雕龙的汉白玉条石镶嵌,绿白相映,鲜明醒目,与两侧的浮雕海中琼岛仙山浑然一体。 就在谢知微欣赏这一道影壁的时候,听到轻轻的一声咳嗽,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到了萧恂,穿着一身蓝地凤凰八宝连云库锦的箭袖,玉带束腰,站在簇新的二龙戏珠的云水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少年生了一张绝色风流的脸,剑眉入鬓,点漆般的墨眸中浮现出点点笑意,他头顶的阳光透过大银杏树的叶子间隙洒下来,落在他乌黑的鬓发和如画的眉眼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如陌上看花,惊动天下人。 “郡王哥哥,我们来了!”谢明溪主动打招呼,欢喜坏了。 谢知微忙上前行礼,福身还未下,萧恂便随意一抬手,“不必多礼!” 谢明溪已经将紫陌手里的提盒拿过来双手捧上,“郡王哥哥,这是我姐姐一大早起来做的点心,可好吃了,送给你!” 萧恂愣了一下,他身后的墨痕本来是看傻了的,他家主子什么时候还亲自跑到门口接人来了?接的还是位姑娘!好在他并没有傻彻底,见自家主子不动,便忙殷勤地上前,正要接过提盒,萧恂一伸手接了过来,朝提盒看了一眼,“这是给我的……谢师礼?” “郡王爷愿意教导弟弟,端宪感激不尽!” “哦,我还以为,这是贺我乔迁之喜的礼呢!”萧恂朝傻愣着的谢知微看了一眼,“你不知道吗?我今天搬家了,决定从襄王府搬到我这郡王府来。这郡王府是我盯着一点点地建起来的,也不能就这么白放着可惜了,还是要搬进来住,这样有点人气儿。” 谢知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心里恼怒不已,昨天才见过面,你要搬家,你先说一声啊! 她哪里想到,萧恂今天搬家?结果自家请客,人家才给自己送了一车重礼,人家搬家,自己反而空着手来,甚至都不知道人家今天是乔迁之喜。 这要是传出去,她得多失礼啊! 墨痕也傻了,他不知道郡王爷今天心血来潮地跑到郡王府来,是搬家啊,他们什么都没有准备,甚至都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吉日,到底适不适合搬家? 唯独谢明溪,童言无忌,他欢喜地道,“真的吗?郡王哥哥,你今天搬家啊,那我们真是赶得可凑巧了!” 谢知微心说这傻孩子,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谢知微是做梦都想不到,萧恂搬家的念头,就起于谢明溪伸手送出的这提盒古剌赤,若是知道的话,她恐怕肠子都悔青了,古剌赤留着自己吃不香吗?为何要对萧恂这样的人心存善念呢? “你是不是没有带贺礼来?没关系,我又没提前给你发贺贴,没带就没带。”萧恂状似很大度地邀请,“既然来了,就留下来玩一天吧,也正好帮我热闹热闹!” 第108章 之喜 “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今天搬家,我这空着手进去,是不是不合适?”谢知微两世为人都没有做过这么失礼于人的事,她尴尬极了。 “这有什么,你这不是给我送来了贺礼吗?要是觉得不够的话,这拜师礼也就算了,横竖我没打算收徒弟。”萧恂很大度地伸手一挥,就好似挥掉了千万两黄金,洒脱得不得了。 但是,对谢知微来说,这事儿,一桩算一桩,绝没有两桩事只送一份礼的道理。 从影壁过去,走了一段路后,右拐,往东面走了一段路,便看到了偌大一个练武场,周围植树,亭亭如华盖,地上青石铺地,一间敞厅建在北面方向,厅前两侧各自摆放着一排兵器架,十八般兵器铮亮如新,发出闪闪寒光。 南面离墙约有数尺的地方离着十来个靶子,正中红心处,数支羽箭微微颤动。 “先去敞厅坐一会儿?”萧恂指着北面的敞厅,三面立了屏风,中间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一个小红泥炉子里头烧着松果,散发出阵阵的清香,炉子上架着一把白瓷执壶,壶里是应是扫梅花上的雪水煎出来的,水气蒸发出来,透着一股子的梅花冷冽香味。 “好水!”谢知微忍不住赞了一声。 似乎提醒了萧恂,他顿住了脚步,扭头问谢知微,“我听说你送了一罐子窨制的花茶给元嘉,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不如,你也送一罐给我好了,当今日的乔迁贺礼也好,还是给你弟弟当束修也行,我都不嫌弃。” 谢知微想了想,道,“若是我弟弟要给你送束修,一罐子花茶恐怕是不够的吧?” 你堂堂郡王爷,如此廉价? “我都说了,我不收徒弟,你不是觉得过意不去想意思一下吗?一罐子花茶也不值几个钱,就是一点心意,我不嫌弃,你又拿得出手,岂不是两好?” 说得好有道理啊,谢知微竟然无话可说。 正好谢知微的车上还有一罐花茶,她给紫陌使了个眼色,紫陌忙去了,很快回来,将一罐用青花山水人物六方茶叶罐装着的梅花茶带了回来。 正好水开了,谢知微将茶叶罐递给萧恂,“这是我前日才窨制好的梅花茶,配这水正好,还没来得及开封,今日也是凑巧了,正好赶上郡王爷的乔迁之喜!” “谁的乔迁之喜?”沐归鸿摇着扇子走了进来,看着谢知微,“县主,你刚才说谁的乔迁之喜?” 不等谢知微说话,萧恂便道,“你来做什么?我今日请你来了吗?”他说完,朝墨痕瞪去,“我不是说了,今日不宴请客人的吗?” 墨痕站在旁边两腿打战,浑身冒冷汗,冒着砍头的危险哭道,“郡王爷,沐小王爷也不是……不是客人啊,不是常来的人吗?” “噗嗤!”谢知微实在是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唇瓣笑出声来了,她别过脸,忍着笑意忍得快成内伤了。 萧恂见此也是忍俊不禁,横竖现在花茶也哄到手了,他也懒得演了,朝墨痕一脚,“滚!” “不是,阿恂,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地道?我怎么就不能来你府上了?啊?你现在有了府邸了,你就瞧不起人了是吧?谁住的还不是王府了,你这是瞧不起谁呢?”沐小王爷觉得自己受了伤,委屈得眼泪汪汪的,连扇子都没力气摇了。 “谁把你撵出去了?我今日不是有要事吗?行,既然你来了,你闲着,你把这小子拉出去教他射箭。” “那你呢?”沐归鸿对教小孩子其实没什么兴趣,他来,纯粹是为了瞧热闹,反正在射箭场上也不妨碍他看热闹,就暂且忍了这委屈。 “我陪客人呢,这不,我今日乔迁之喜,好歹县主是给我送了贺礼的,哪像你空着手来,还有脸了。” “你今日,乔迁之喜?我……”沐归鸿看看萧恂又看看谢知微,再看看桌上那又是点心又是茶的,他无奈地点点头,“行,是我失礼了,我一会儿让人把贺礼补过来。” 谢知微要是还不明白,她就不是谢知微了,她只是没想到,这天底下,还有搬家还能搬得如此随意的人。 萧恂也不解释,水烧滚了,他提起茶壶,将滚烫的水冲进了茶碗里,顿时龙井的澄香与梅花的甜香交织在一起的香味四溢开来,令人闻之,口舌生津。 “这茶窨得好,清而不淡,香而不艳。”萧恂端起茶盏闻了一口香味,便轻轻地抿了一口,只觉得清香扑鼻,甘甜涤口,回味无穷。 喝了一口后,萧恂长长地叹了口气,望着谢知微,不要脸地道,“我这种情况,想搬个家肯定是不太可能的,大张旗鼓地搬出来,不说我父王打断我的腿,皇伯父也不会答应,那些长舌妇的御史们肯定每天都要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嗡,所以,我想要收个贺礼,真是比登天还难,今日能够收到县主的贺礼,真是太好了!” 谢知微只觉得这茶有点难喝,原本是她最喜欢喝的梅花茶,去年冬采摘了晒干,好久才窨制了这么一罐,她还没来得及尝呢,想了想,“这原本是端宪的失礼之处,昨日在武器铺子里听到后,我就该放在心上,不管郡王爷摆不摆宴席,都该送上一份贺礼才是。” “县主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我不过是说说而已,这茶,就很好!”萧恂喝了一口茶,谢知微带来的一提盒古剌赤已经装了盘,他捏了一块放到嘴里,应是不爱吃甜,好看的两道眉凑到了一块儿。 就在谢知微以为他会吐出来的时候,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放了多少糖?没想到甜的,也还很好吃呢。” 谢知微只当没有听见,只专心喝茶,看到萧恂一口茶一口点心,就着一杯茶吃了五六块点心,方才用帕子茶擦了手脸。 坐了一会儿,沐归鸿回来了,谢明溪还一个人站在靶子前和弓箭较劲,见谢知微不停地朝谢明溪张望,萧恂便起身邀请谢知微,“走,过去看看!” 第109章 心思 沐归鸿何曾看到萧恂如此体贴过谁?无论谁和他在一起,从来都是别人迁就他,此时,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问墨痕,“你家主子怎么回事?难不成动了什么心思?” 墨痕眼观鼻,鼻观心,站着跟树桩子,一个字都不敢说。 萧恂指点了谢明溪一番,端弓的胳膊要与地面齐平,拉箭的胳膊要与肩水平,眼睛、羽箭与靶心要三点成线,说了一通要领,自己演示了一把,便让谢明溪先练习。 之后,谢明溪休息了小半个时辰,又蹲马步,如此一番后,眼看就到了正午时分了。 小家伙也累得快趴下了,眼睛都睁不开了,谢知微心疼坏了,提出告辞。 “要不,留下来吃了午饭再走?” 谢知微瞪大了眼睛问道,“贵府的厨房开火了吗?” 方才,他们从影壁过来的时候,往东行的路边上便是王府的厨房,冷锅冷灶,连个厨子都没有,谢知微真不知道,这留饭的话,萧恂是怎么说出口的。 “那就改日吧,算我欠你一顿好了。不是还有明日吗?明日叫一桌酒席,请你吃顿饭还是可以吃的。”萧恂被人戳穿了,脸不红心不跳。 沐归鸿只觉得可惜,“阿恂,你即便日后不搬家,可在王府请我们吃饭玩一日总是可以的吧?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等你王府竣工的那一日,让襄王府的厨子来帮忙,请大家伙好好热闹一日?” “要襄王府厨子帮什么忙?我自己请不起厨子还是怎么的?”萧恂喊了墨痕过来,“你去跟曹叔说,让他张罗这件事,还有,跟礼部的那边的人说,府里的家具要赶紧地添置了,年底了,礼部忙,我这王府就不要忙着待客?” “是,郡王爷,小的这就去跟曹叔说。”墨痕巴不得领了命,一溜烟地跑了。 萧恂摸着光溜溜的下巴,一面沉思一面道,“总不能你都进了我的门了,我连顿饭都不请你吃吧?” 谢知微脑门上都是汗,什么叫“你都进了我的门”,这话说得! 偏偏她还不能提出质疑,否则就是越描越黑。 她只能当做萧恂没有别的意思,纯粹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郡王爷客气了,今日来得匆忙,一罐茶叶,无论如何也不能作为贺礼,若是改日郡王爷请客,无论如何要给我一张请柬,我一定来贺。” “也行!”萧恂回答得很勉强的意思,他扫视了一圈冷清清的府邸,很是不满的样子,“我这儿要人没人,还不知道哪天能请客,俗话说礼轻情意重,我都喝了你的茶了,不能不请一顿饭,要不,我们去潘楼……”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个穿褐色短衣的中年汉子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爷,宫里传召,皇上急得不得了,命郡王爷即刻进宫。” 谢知微如释重负,心想,这谁呢,来得真是时候! 萧恂极不高兴,两道剑眉锁起,朝天望了两眼,“天还没有塌吧,着什么急,爷连饭都没吃上呢。” 中年汉子快哭了,“郡王爷,王爷都进宫请罪去了,您就行行好,随奴才赶紧进宫去吧!” 墨痕也跟在后面跑了进来,一把拉住了中年汉子,“曹叔,到处都在找您呢,郡王爷说了,这郡王府得赶紧弄人进来打扫了,特别是大厨房,得寻几个好厨子进来……” 曹云沾恶狠狠地看着墨痕,一双凶狠的眼睛把墨痕瞪得连退了三步,“曹叔,我,我,我说错了什么了吗?” “墨痕,我这次一定要跟王爷说,要王爷把你换走,都是你这个不走正道的,把郡王爷给带坏了。” “胡说!”萧恂脸上有些挂不住,“曹叔,有事说事,你迁怒墨痕算什么事?墨痕的话也是本王要吩咐的,本王很快要在王府里请朋友吃饭,你得抓紧点。宫里的事那是皇上的事,你跟着急什么,你到底是给皇上干活还是给本王卖命?” 今天的郡王爷,曹云沾又看不懂了,他不得不抬起头来,朝沐小王爷求救地看过去,想让沐小王爷劝一劝,这是臣子该说的话吗? 沐归鸿也接收到了曹云沾的眼神,他眼角朝谢知微斜了斜,曹云沾顺着他的眼角余光看了过去,顿时全身一震,这里怎么有个姑娘? 曹云沾是真没有看到这位姑娘,他方才扑进来太着急了,没有细看,再说了,爷身边什么时候有过姑娘了?连母蚊子都不能靠近。 王爷十岁那年,王妃特意安排了两个可人的丫鬟给爷用,那两丫鬟只进到了院子里就被挂到了后花园的树上,喂了一夜蚊子。 院子里的地,郡王爷说是被那两个丫鬟熏脏了,用水洗了十遍地才罢休。 曹云沾心头一喜,原来郡王爷是懂事了,他连忙磕头道,“爷,是奴才该死,奴才一定会尽快安排人手进来,把院子里收拾妥当,潘楼有个厨子,郡王爷不是一向很喜欢吗?奴才想办法把他挖过来,还有王员外家的煎鱼饭,郡王爷也很喜欢,奴才也会想办法把厨子弄进府里来。” “嗯!”萧恂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看向谢知微,“我先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郡王爷急着要进宫,端宪还有别的事,要带弟弟去个地方,就不劳烦郡王爷了。” 萧恂也不知道是哪里不高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抬脚就往外走。 照理,沐归鸿此时应该主动提出送谢知微姐弟俩回去的,但他也不知道是不懂礼数还是别的怎么回事,也不提这事儿,只跟在三人的后面,一面摇着扇子,一面看着郡王府里的景致,时而啧啧两声,一个人自娱自乐。 萧恂还是送谢知微姐弟俩到了影壁前,看着谢知微姐弟俩上了车,马车出了门,他才接过了墨痕递过来的马缰,翻身上了马,吩咐曹云沾,“本王进宫,你送县主一程,看她去哪里,送她过去。” 曹云沾答应了一声,走到了谢知微的马车前,他此时才知道,原来来的人是端宪县主,在马车外行礼道,“县主,郡王爷命奴才送县主一程!” 谢知微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萧恂的反复无常,他这个人的心思,谢知微自认活了两世,当过太子妃,也曾母仪天下,居过冷宫,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了,但依然无法看破。 她不由得有些同情跟在萧恂身边的人,伺候这样的主子应是很难吧? 她也无法拒绝,便应了一声。 第110章 湄湄 谢明溪在车上小憩了约有小半个时辰,马车重新回到了旧曹门街,陆偃刚刚从宫里出来,在内室换衣服,听说谢知微又来了,他忙让把人请进来。 方才在宫里,皇帝火急火燎地找萧恂,听说萧恂在新建的王府请谢知微喝茶,顿时震惊不已,陆偃便笑着说,“喝的应当是县主的花茶吧!” 皇帝问道,“这话怎么说?巴巴地跑到那里请人喝茶,为何反而喝的是别人的茶?” 陆偃眉眼含笑,一双点漆澄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好笑的意味,“皇上,宸郡王的性子跳脱些,听说前几日在宫里,宸郡王为了一罐花茶,差点和大公主打起来了,把大公主都气哭了。” 皇帝听了气不打一处来,这件事,他还真的不知道,不由得怒道,“他哪日不来宫里欺负他的几个皇兄皇妹们一番?这次又是为哪般?为点子花茶,打起来,也不怕传出去人笑话。” 陆偃斟酌道,“听说那花茶原是端宪县主专门为大公主窨制的,大公主很喜欢,宸郡王讨要,大公主不给,为这事才闹得不开心。” 皇帝听懂了,担心得不得了,有些坐不住了,“你是说那臭小子专门把谢家的姐弟俩诳到他的府上,就是为了花茶?” 皇帝气了个倒仰,连忙吩咐道,“赶紧的,快点,去把宸郡王给朕找回来,谢家的大姑娘,也是他能打主意的?” 这要是闹出什么事来,谢眺敢撞死在午门口。 陆偃在正堂看到谢知微,小姑娘正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喝着茶,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惬意二字,看来,她和萧恂相处也并非如皇上以为的那样剑拔弩张。 她的身上似乎少了些别的姑娘的活泼,多了些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沉稳与淡定。或许,这也是身世与身份使然。 “陆大人!”谢知微忙站起身来,与陆偃见礼。 “县主请坐!”陆偃并没有在主位上坐下,而是撩起了袍子,在与谢知微隔了一张高几的椅子上坐下来。 谢明溪正在廊檐下逗鸟儿,谢知微正要喊谢明溪进来行礼,陆偃抬手摆了摆,“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 两人坐着先寒暄了几句,谢知微察言观色,“可否容端宪给陆大人请个平安脉?” 陆偃眉眼含笑地伸出了手腕,将衣袖往上拉了拉,汤圆忙将一个引枕拿过来,放在高几上,陆偃赛雪般的半截手腕便展现在谢知微的眼前。 谢知微只觉得一阵赏心悦目,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听到陆偃带着笑意的一声咳嗽,才醒过神来,两颊飞上了一片霞色,忙收心神敛,将手指搭在了这一段雪玉上,她不敢看,别过了脸,足足五息后,才收了手。 “陆大人最近是不是夜间睡眠不好?”谢知微皱眉道,一说起病情来,她又变得严肃起来。 陆偃想了想,“最近有些事,很费神,夜里难免多想了些,错过了困头,再入眠就难了点。” 谢知微略一沉思,“之前喝的方子就先停下来,我再给陆大人开一张调养方子。” 陆偃也不问自己的身体,似乎一切交给谢知微了,他很放心。 汤圆公公忙备好了笔墨纸砚,谢知微便趴在高几上,一笔一划地开方子,她一手簪花小楷好看极了,清劲雅秀,于豪宕中流露出韵趣,真正是字如其人。 谢知微开好方子后,拿起来吹干了,方欲递给汤圆公公,“我开的这张并不是药方,而是一张药茶方子,将茶煮好后,一日喝个三五次,若是没有空,至少每日睡前喝上一盏,喝过三五天,睡眠会有改善。” 谢知微并没有说让陆偃静养少思之类的废话,陆偃这样位高权重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到静养少思呢? 陆偃也感受到了谢知微的体贴,她给皇上和她祖父开的都是药膳方子,偏偏给自己开的是药茶方子,可见,她也知道,他一日三顿连饭都未必能按时吃,而药茶方子就要便宜很多。 “坏蛋,坏蛋!” “你才是坏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人一鸟居然就对骂起来了,两人都忙朝窗外看去,见谢明溪被一头通体蓝色的金刚鹦鹉气得满脸通红,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那鹦鹉在笼子里扑棱了两下,猛地朝外啄了一嘴,骂道,“坏蛋,坏蛋!” 这鹦鹉的词汇量有限,来来回回只会骂这一句。谢明溪一个世家公子,也骂不出别的不好听的话来,一人一鸟交锋了十来个回合,一直都是这么两个字骂来骂去。 “溪哥儿!” 谢知微喊了一声,谢明溪奔进门来,扑到了谢知微的怀里,委屈地道,“姐姐,它欺负我!” 谢知微顿时哭笑不得,弟弟只有五岁,还不懂事呢,他也没必要那么早懂事,她爱怜地抚了抚谢明溪的头,只好安慰道,“你看,它只是一只鸟儿!” 陆偃抬了抬手,米团忙过去将笼子打开,那鸟儿颇通人性,飞进了屋里,停歇在陆偃的胳膊上。陆偃将胳膊往前一送,“五少爷,这鸟儿不懂事,我将它送给五少爷,任五少爷惩罚。” 谢知微忙道,“陆大人,这样恐怕不妥当,这鸟儿养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溪哥儿还小,他也……不太懂事呢。” “一个玩物而已!”陆偃的胳膊一抖,那鸟儿便飞到了谢知微的肩上,两只鸟爪子轻轻地抓着她肩上的衣衫,吐着清脆的声音,“美美,美美!” 陆偃顿时愕然,不知不觉间,他冷白的脸颊浮上了一层粉色。 谢知微却听成了“美美”,眼睛一亮,谢明溪也不生气了,被逗得乐起来,“姐姐,它说你美呢!” 陆偃方才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放到唇边,掩去了自己一瞬间的失态,一颗慌乱的心,才缓慢地平静下来。 回去的时候,谢知微上马车的时候,那鸟儿也跟着飞进了马车里,很自来熟地站在小几上,一双骨碌碌的黑眼珠子盯着碟子里的几块点心,嘴里发出讨好的声音,“美美,美美!” 谢明溪还在生气呢,将碟子抢了过来藏在怀里,“不给你吃,坏蛋!” “坏蛋,坏蛋!”金刚鹦鹉朝前走了两步,与谢明溪平视对骂。 谢知微顿感头疼,她按着额头,“溪哥儿,你今日不是练箭练累了吗?不打算歇会儿了?回去了可是要背书的。” 第111章 不肖 陆偃说,这鸟儿也是别人孝敬上来的,原本要进到宫里去给主子们解闷儿,就因为不知道从哪里染了这恶习,好骂人,便不能往宫里进了,他也说不上养,就挂在廊檐下挂了年把,如今通了些人性,他不耐烦养,给谢知微留着逗趣儿。 谢知微却知道,他是在变着法子给她送东西呢。 这通体蓝色的金刚鹦鹉可不常见,会说话的,通人性的更加珍贵,哪怕有骂人这点恶习呢,和宫里的主子说好了,也不是不能进上去。 毕竟,“坏蛋”也不是什么不能入耳的脏话。 谢知微的手指头轻轻地抚过金刚鹦鹉身上的光滑油润的蓝靛色的羽毛,那鹦鹉似乎感受到了谢知微的善意,往她的手心里挪了挪脚步,头轻轻地一歪,居然还闭上了眼睛,小意得撩拨人的心。 将谢知微送走后,陆偃便匆匆地赶往宫里去了。 旧曹门街正对着东华门,这道门平日里不开,只走督主一个人。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皇帝还坐在天禄阁里骂萧恂。 萧恂站在一边,两手交叉着垂在身前,也没站稳,一只脚不时踮两下,或是换条腿站,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襄王爷坐在地下的一把椅子上,他人到中年,大腹便便,撑得一身常服都快崩线了,正端着一杯茶在喝,喝了两口,见陆偃进来,忍不住道,“皇兄,你就少说两句吧,臣弟都替你口干。” 皇帝彻底怒了,指着萧恂道,“你看看你养的这好儿子!” “皇兄,谁家还没有两个不肖子孙呢?都是自家孩子,何必呢?臣弟也没见皇兄训几个皇侄儿训得这般起劲的,横竖不是自己养的,皇兄也不心疼吧?” 这就是诛心之言了! “朕,朕何时待你养的儿子与朕的有区别了?他是你的儿子,不是朕的儿子,朕,若是朕的儿子,朕能早就一脚踹过去了。”皇帝话都说不周全了。 “臣弟就知道!”襄王爷也不怕把皇帝气死了,“皇兄要是帮臣弟心疼儿子呢,就好好教,别一着急就骂,横竖臣弟养的儿子也不好,可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既没有强抢民女,也没有欺压百姓,但凡冲锋陷阵的事都是臣弟的儿子在做,皇兄赏赐个府邸吧,连个家具都舍不得。” 眼见得皇帝几乎要被气得晕过去了,陆偃忙含笑上前,拱手朝襄王作了个揖,“襄王爷怕是不知道,皇上已经命礼部从内藏库挑一批上好的檀木家具送到宸王府去,就这两天的事,是臣的失误,把这事儿给忘了,才没来得及与王爷和郡王爷说。” 皇帝满意地朝陆偃看了一眼,虽然又是从内藏库走,割的是他的肉,可他也知道,这肉若是不割下来,回头老四再跑到太后跟前一哭,太后一准儿饶不过他。 当年,他谋这个位置,到底是为什么? 有点好的,只要过了这对父子的眼,就留不住,他还得哄着往这父子府上搬。 陆偃安抚好了襄王,又对皇帝道,“皇上,您找郡王爷来,不是说为了铁围山上白虎神兽的事吗?” 皇帝深吸一口气,他也是被气糊涂了,也懒得再说方才的事了,“朕找你来,是为了铁围山上的白虎的事,朕之前命宁远伯世子前往铁围山寻找白虎,今日那边送来消息说是找到了,你去看看,若是果真有白虎,就请进京来。” 皇帝怕萧恂胡闹,“白虎乃四大神兽,意义重大,你不得对白虎无礼,惹怒神兽……” “皇伯父,这不是为难侄儿吗?白虎再神兽,也是兽,万一要吃侄儿,难道侄儿还得学佛祖割肉喂鹰不成?侄儿可没这佛性。” “是啊,皇兄,这事儿万一办砸了,回头皇兄又要生气。” 眼看皇帝又要气了,陆偃忙道,“皇上,不若让四殿下陪同走一趟?” 四皇子素有谦谦君子的美称,为人处世,含蓄有礼,的确是个最好的人选。 皇帝瞬间又想起了那股臭味,眉间可以夹死苍蝇了,但终归是自己的儿子,不能一直这么嫌弃,便也没反对。 铁围山上,一间猎人搭建的小木屋里,薛式篷坐立难安,他一身褚色锦袍已经脏乱得如腌菜一样了,头发散乱,胡子拉碴,背着手在斗大的一间屋子里走来走去,时而叹气,时而看一眼气定神闲地坐着喝茶的薛婉清。 这女儿不养在身边五年了,他是一点都看不透了。 说起来,也是谢家邪门,怎么把他女儿养成了这样一个性子? “你说这样能行吗?”薛式篷指着门口,笼子里的一头瘦得快要咽气的白老虎,问道。 这头老虎是他们七天前捉住的,又渴又饿五天后,薛婉清让人喂了这头老虎一块放了迷药的肉,老虎吃了之后,就晕死过去了。薛婉清又让人将一种染料涂到了老虎的毛上,一头常见的黄斑虎就成了这样一头白老虎。 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要不是薛式篷亲眼看到,他也不会相信,这老虎的毛色还能够发生改变,世上居然还有如此神奇的东西。 薛婉清却在想另外一个问题,等这白老虎的事情过去了,她是不是可以把这药剂开发成染发剂,赚一大笔钱呢? “父亲,白虎自古以来就是瑞兽。皇上要的不是一头白虎,而是一头瑞兽,可以用来证明盛世出仁君的瑞兽。”薛婉清道,“况且,这白虎本来就是黄斑虎幻化而来的,究竟它是以本色示人还是以幻象示人,都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够左右的。” 薛式篷几乎要为他这个女儿跪了,果然是艺高人胆大啊!可是薛式篷觉得自己有些接受不了。 “况且,皇上若是派人来的话,一定会派四皇子殿下来,女儿与四皇子殿下还有几分交情,女儿会好好与四皇子殿下谋划一番,父亲只等着升官进爵就是了!对了,女儿之前与父亲提到的生意,父亲可别忘了。” “只要得了皇上的器重,那点子生意都算不得什么。只是,为父不得不提醒你,事关满门,你不得有任何差池。” “这一点,女儿心里有数!”薛婉清自己也不想死,虽然说这件事要冒风险,不过,一来,她做得隐秘,二来,她也算准了皇帝的心思。 第112章 勾引 萧恂和萧昶炫很快就来了,这令薛式篷非常意外,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女儿未卜先知,实在是厉害! 看到笼子里的白虎,萧昶炫眼睛一亮,继而他便看到了从木屋里走出来的薛婉清。 她看上去虽然有几分狼狈,但一个勋贵家的姑娘,竟然能够抛弃京城里优渥的生活,陪着自己的父亲在这山野之间潜伏十来天,只为了解家族之难,萧昶炫只觉得这天底下的姑娘,大约也只有薛婉清了。 这一刻,他看薛婉清的眼神都变了。 “四皇子殿下,宸王殿下!”薛婉清随着父亲行过礼后,她的目光在萧昶炫的身上扫了一眼,便灼灼地看向了萧恂。 和萧昶炫不同,萧恂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笼子里的白虎,便懒散地在随从们搬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好似,他与萧昶炫之间,是以他为尊。 在薛婉清的眼里,萧恂的确有这个资本,书中说,他并非看上去这般纨绔不堪,真正的萧恂,文韬武略,智勇无双,这个少年,将会成长为天底下最了不起的男人。 若他能为自己所用……,书中,若没有萧恂,谢知微最后是不可能报仇的,一个被锁在冷宫里的废后,想要报仇,那是痴心妄想! 而谢知微用来与萧恂谈判,交易,最后达成合作的资本,无非就是陆偃临死前交到谢知微手里的那些人脉和力量。 在薛婉清的眼里,那些宫里和朝中布下的暗子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她若与萧恂合作,必定首先会让萧恂高看她一眼。 这次,萧恂能够过来,虽然出乎她的意料,倒也暗合她的心思。 “这真的是一头白虎啊!”萧昶炫充满了笑意的眼睛望向薛婉清,“不知这头白虎是怎么抓到的?” 薛式篷此时也顾不上害怕了,忙将已经商量好的一套说辞拿出来说道,“这件事说起来都是缘分,小女十多天前做了个梦,梦到一个白胡子的老爷爷向她托梦,说是这山里头有一头神兽白虎受了伤,请小女前来帮忙搭救,也是为了还前世白虎救过小女一命的恩情,这也算是天道轮回,小女才跟着一起过来了!” 这话,薛式篷说得情真意切,萧昶炫也毫不怀疑,他看着薛婉清,觉得也难怪,薛大姑娘给人的感觉是那般清纯,不食人间烟火,如同一张洁白的宣纸一样,不着点墨,也让人生出无限期待来。 萧恂则翘着个二郎腿,嘴里衔着一根干枯了的狗尾巴草,身子往后仰着,两根椅腿子支撑着,晃来晃去,墨痕跟在旁边急得不得了,两只手从侧面护着萧恂前后,生怕自家主子一不小心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里本来是荒郊野岭,倒是让他这般坐成了茶舍,安逸自在得好似在花间闲庭。 他一个人便能成为一处风景,薛婉清不由得想到了这句话,尽管知道萧恂这人不好打交道,但还是抱着一试的心态,上前去,主动问道,“这次劳动郡王爷,真是……” 也不知道萧恂是怎么动的,薛婉清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就只看到萧恂的一个后脑勺了,只听到萧恂不高兴地问道,“墨痕,本王刚才是不是眼花了?本王的眼前怎么会有女人?” 墨痕心说,这天底下有女人不是很正常吗?他也只敢腹诽一下了,上前对薛婉清抱歉地道,“薛大姑娘,我家郡王爷对女人过敏,一看到女人就……想吐……” “怎么说话的呢?本王是看到所有女人都过敏吗?小墨子,看来你是真不怕死,你敢把这话拿去皇婶娘跟前说吗?敢说给我母亲听吗?”萧恂眼神危险,朝墨痕一脚踹过去,“会说话不?有这么埋汰主子的吗?不想混了?” 他也没有真踢,墨痕往后一跳避开了,噗通跪下来,“郡王爷,小的也不知道您这毛病什么时候会犯啊,时灵时不灵的!” 萧恂气不打一处,指着墨痕,“行,你明日就去曹叔那儿报到去,本王是管不住你了是吧?” “郡王爷,小的该死,小的大致知道了,求郡王爷不要撵小的走。” 薛婉清听不下去了,她一个现代人实在是看不惯这种压迫人的行为,“郡王爷,恕臣女无礼,即便郡王爷见臣女会过敏,臣女也不得不说,郡王爷虽身为皇亲国戚也应当学会尊重人,以天下为公,而不是认为天下当供养皇室。” 萧恂腾地站起身来,转过身,眯着眼睛看着薛婉清,呵呵一笑,“有点意思,这勾引男人的手腕倒是用的娴熟,还知道触犯本王的逆鳞来吸引本王的注意,只可惜本王没有那天下为公的雄心壮志,本王既然身为皇家血脉,本王不享受这天下为本王的尊荣,给你享受?” 薛婉清双眸圆瞠,萧恂这是有病吧?什么叫“勾引男人”?这话要是换在一个本土生的姑娘身上,怕是要羞死了。 她一个从现代穿过来的人,都气得想吐血。 薛婉清气得胸膛高低起伏不平,“郡王爷还真是……自大,臣女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就事论事?薛大姑娘什么时候管起言官的事了?宁远伯府这教养女儿的本事有点厉害啊,本朝的言官都不敢管本王的闲事,薛大姑娘真是勇气可嘉,改日,本王一定要上报皇后娘娘,给薛大姑娘封个女御史大夫如何?” 薛婉清听懂了萧恂的嘲讽之意,不过,她没有听懂萧恂话中的威胁,一旦萧恂把薛婉清的这一番谏言告到皇后那里去,且不说皇后不得不对萧恂护短,只说薛婉清的这番惊世之言就能给薛家惹来滔天大祸。 萧昶炫虽欣赏薛婉清的遗世独立,却也知道,她这番言论非常危险,忙上前来,劝道,“五皇弟,薛大姑娘本也是一番好意,只不过是言语不得当,让五弟误会了。神兽在此,若大家一番计较,恐惹神兽笑话。眼看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还有公务在身,不如大家齐心协力,早些将神兽请回京城,父皇还等着我们复命呢。” 萧恂听懂了萧昶炫的意思,薛家有献白虎之功,白虎与薛婉清有渊源,神兽或许会向着薛婉清,他不应该造次,眼下他们还有公务在身,不要计较一些小事。 第113章 挑拨 萧恂似笑非笑,围着白虎看了一圈,实在是看不出,一头病恹恹没精打采的老虎,怎么就成了神兽了? 萧恂朝后退了一步,“三皇兄,我只负责关防,这运送的事可跟我没关系,这一路上你们可要把这神兽好吃好喝地伺候好了,别出什么乱子。” “郡王爷觉得会出什么乱子?能出什么乱子?还是说,郡王爷希望出点乱子,好证明当今这天下并非盛世天下,当今皇上非仁君?” 薛婉清并不是个遇到挫折就会退缩的人,十多年二十一世纪最先进的教育教会了她,遇到困难迎难而上,也教会了她如何将自己最不寻常的一面展现给人看。 她相信,自己有着这个时代的女人最缺少的自信带来的光彩,她有着与男人真正并肩而立的勇气和资本,她也会让萧恂看到她闪光的,不寻常的一面。 薛婉清没有错过萧恂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她微微勾起了唇,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身边不曾有过任何女性,她就不信,慕艾的年龄,萧恂能对她无动于衷。 书中说,萧恂终其一生不曾得到自己想要的人,可并没有说,萧恂是个断袖。 薛婉清可以断定,书中的萧恂之所以终其一生不曾得到自己想要的人,其原因是因为书中的薛婉清不是她,如今她来了,她才是萧恂想要的人。 萧恂格外震惊,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等蠢物,他真是不敢相信,这样的蠢货居然也和谢知微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过,谢知微怎么没有被这女的蠢死? 幸好愚蠢没有传染性! 萧恂摆摆手,他催了萧昶炫一声,懒得再搭理,转身就在椅子上坐下,等着萧昶炫安排人将白虎抬上车。 因白虎已经移交给了萧昶炫,薛婉清也不怕自己制不住白虎,便建议萧昶炫给白虎喂了不少活物,白虎一顿大补,回去的路上稍微有了精神。 铁围山离京城有五十多里地,当天赶不回去,晚上,一行人在镇上的客栈住下。 客栈平日里没有多少人住,每到三年一次的春闱,往来的举子会在这里投宿,客人才会多一点。这次,因有一个皇子,一个郡王同行,是以,客栈被包下来了,没有闲杂人等。 薛婉清好生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漫步下楼。 夜里,天高月圆。 庭院里一颗大枣树,树下安放着桌椅板凳,廊檐下的红灯笼里透出红色的光,将庭院照得一片朦胧,偶有一阵风来,将熟透了的枣子打下一粒,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上几步远。 桌上放了几碟小菜,一壶果酒,萧昶炫和萧恂面对面坐着,萧昶炫给萧恂劝酒,“五弟,这只是果酒,女人都可以喝。” “既然是女人喝的酒,你让我喝干嘛?”萧恂不想喝,他已是站起身来,“你自己一个人喝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要出去转转。” “你……”萧昶炫肠子都悔青了,他为什么要让萧恂跟着出来?十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还得给萧恂当奶嬷嬷,一旦萧恂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这也是他为何非要留萧恂在这儿喝酒的缘故,喝晕了好上去睡觉。 还不敢给他喝烈酒,不敢让他多喝。 萧昶炫正要追上去,看到月光下的薛婉清,清冷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枣树枝叶,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肤色偏清冷,如同月光里的精灵,萧昶炫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愣了好大一会儿,才醒过神来,朝她走去。 “薛大姑娘!” 薛婉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入了神,似乎是才被萧昶炫的声音喊得回神,她抬起眼,看向萧昶炫,笑了一下,“四皇子殿下,您刚才是不是准备去追宸郡王?” “是的。”萧昶炫点点头,不放心地看着已经远去的萧恂的背影,“我来之前,父皇千万交待过,一定要照看好五弟。” 薛婉清皱起眉头,顺着萧昶炫的目光看去,只看到萧恂的背影在门边消失,,“殿下,请恕婉清直言,殿下比宸郡王殿下大不了两岁吧?” “略长一岁。” “是啊,婉清方才也听到殿下一直在劝宸郡王殿下喝酒,想必也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宸郡王殿下留在客栈里,不让他到处乱跑吧?殿下不是宸郡王殿下的长辈,有些事也只能点到为止。” “况且……”薛婉清回过头,看向萧昶炫,正好也看到他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由得耳朵一热,意味深长地道,“宸郡王殿下今秋立下了战功,一个能领五千兵的将领,想必是有自我保护的能力,殿下又何必操心呢?” “立下战功”四个字,如同擂鼓一般,令萧昶炫的心震响良久,他压抑许久的心思,此时如同藤蔓一般,不由自主地爬出来,往四面八方蔓延,他的眼中也浮现出了不甘与怨恨。 到底谁才是父皇的儿子?是他和皇兄弟们还是萧恂? 从小到大,不管萧恂做了什么,父皇顶多骂两句,但凡有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是给萧恂,而不是他们这些儿子们。 虽然说,萧恂死在外面,他或许会难辞其咎,可他到底是皇子,难道他还要为萧恂殉葬不成? “薛大姑娘,请这边坐吧!” 萧昶炫收回了目光,邀请薛婉清一起坐下,素守快手快脚地过来收拾一番,将酒菜端走,换上了一壶普洱。 萧昶炫亲自为薛婉清斟上一杯,道,“这是云南沐王府进上来的茶,适合晚上喝,不会走眠,薛大姑娘尝尝?” 薛婉清原本就有话与萧昶炫说,她有意来此,自然从善如流,安孜如素,茶过一巡,她笑道,“不知四殿下准备如何将这头白虎运往京城,还是如今日从山上下来一般,蒙以红布,不叫世人看见?” 萧昶炫听出这话里有话,他虽与薛婉清只打了两三次交道,但已是知道,薛婉清素有想法,与其他的女子迥然不同,忙拱手道,“还望薛大姑娘赐教!” 薛婉清矜持地点点头,道,“请恕臣女请教殿下,白虎现世意味着什么?” 第114章 如意 萧昶炫悚然惊醒,他汗颜不已,喃喃道,“王者仁而不害,则白虎见。” “不错!”薛婉清弯唇一笑,她笑容中带着自信,在月光下如同仙子一般,浑身散发出智慧的光芒,“皇上乃当世仁君,白虎才会现身于世,此乃国朝之盛世,殿下怎能不教天下百姓瞻仰白虎之神兽风范,赞颂当今皇上之仁道呢?” 萧昶炫深吸一口气,“薛大姑娘所言极是,此乃本宫思虑不周,幸而薛大姑娘提点。” 薛婉清达到了目的,便站起身来,“殿下多礼了,为殿下分忧,这本是婉清应当做的分内之事。天色已晚,婉清告辞,殿下也不要待太久了,更深露重,以免受寒!” 萧昶炫目送着薛婉清出了庭院,又看到她的身影在楼梯处出现,丫鬟打着灯笼走在她的身后,光亮一直伴随着她的脚步,在他的眼中消失。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女子呢? 她果真与其他的女子不一样,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女子能够与他的思想契合,那么,也唯有眼下这一个了。 萧恂围着这小县城转了一圈,深秋入夜,秋寒露重,除了一处勾栏要热闹一点,别的地方都乌漆嘛黑,没什么看头。 墨痕跟在他的身后,慢悠悠地走着,小半个时辰后,两人又回到了客栈门前,见门口停了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两个跟从的婆子丫鬟在寒风中打颤,旁边是几匹高头大马,跟着一群戎装的边境军人。 “大爷,小的这客栈已经被人包了,您还是去找别家去吧!” “掌柜的,这个县城,我们已经寻了个遍了,实在找不出第二家,因有女眷,才不得不投宿……” 萧恂没当回事,这事儿跟自己没关系,他拍拍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背着手,正准备走进去,就听到一道温润的声音道,“掌柜的,不知这客栈是京中何人包的?能否容通禀一声,在下乃是京城谢家人……” 萧恂猛地扭头,看向牵着马的中年男子,问道,“敢问,将军可是谢家大老爷?” 正是谢元柏,他归心似箭,快马加鞭,日夜不停,今日在县城外的时候,看到有人打劫一个进京寻亲的女子,一问之下居然是老太太的姨侄女儿,只好带着一起进城。 若是没有白梅芷,谢元柏几个大老粗,找不到客栈,随便找个屋檐下窝一晚上算了,可是就因为有了女眷,谢元柏才不得不低声下气求掌柜帮个忙。 “正是在下,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 “小兄弟不敢当!”萧恂正襟而立,拱手见了个礼,“萧恂有幸,见过谢将军!” 谢元柏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连忙要下跪,被萧恂一把拉住,“将军着甲,皇上跟前也不必行礼,将军太客气了!” 萧恂说着,朝墨痕使了个眼色,墨痕忙上前对掌柜的道,“是和我们一起的,让他们进去吧,找个厢房安置那位姑娘就行了。” 白梅芷这才袅袅地下了马车,她用一块白绢蒙面,只露出一双狐眼,直勾勾地朝着与萧恂一起进去的谢元柏的背影看了一眼,忙垂下眼帘,白绢之下的唇瓣勾了起来,只觉得这一趟进京,途中能够偶遇大表哥,实在是苍天有眼。 天底下去哪里找这等文武双全的如意郎君呢?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大表哥已有妻儿。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古万事难全,那崔氏原本与大表哥元配夫妻,可也是个没福气的,袁氏武将家出来的粗人,若是懂表哥的话,表哥也不会一去边关五年不归了。 这间小小的客栈里,住了一个皇子,一个郡王爷,一个伯府世子,一个伯府姑娘,正房院子都分完了,好房间也轮不到白梅芷,她被领到了庭院靠北的一间偏房歇息。 屋子里一股霉味,碧柚将自家姑娘的铺盖抱了进来,不满地道,“姑娘,金嬷嬷才去了厨房,那边说连洗澡水都没有了,要的话只能自己拿钱去烧,这客栈真是太过分了。” 白梅芷坐在桌前,心里头还在回味今日与大表哥相遇时的那一幕,他的马冲了过来,一下子就把那些贼匪打散了,大将军横刀立马,他的那些部下们随便挥了两枪,贼匪们就落荒而逃,真的是威风到了极点。 “大表哥呢?我是说谢大老爷呢?他那边有没有热水用?” “姑娘还管谢大老爷做什么?才大老爷的亲兵去给大老爷提水的时候,也没有说问姑娘一声,也没说给姑娘留一点水。” 白梅芷心里难免有一分失落,她蹙着眉,“浑说些什么?也不想想咱们今日这般处境,进京是为了什么?别说大表哥不念着我,就算是要我当烧火丫鬟,我也是愿意的。” 碧柚顿时心疼得不得了,连忙将床铺了,过来道,“姑娘也别多想,姑娘也不是没有盼头的,二少爷还在白家,眼看就要明秋就能下场了,待高中了,姑娘也是举子的妹妹了,还怕以后没有个好盼头?” 想到哥哥,白梅芷脸上才有了几分笑意,“嗯,你去打听一下,这院子里都是住的些什么人?” 她亲眼看到堂堂一个郡王爷,居然主动和表哥套近乎,与他拱手。都说天下读书人没有不知道谢家的,果然,谢家不论在朝在野都是地位超然。 谢元柏的房间安排在二楼,紧挨着萧恂的天字一号。此时,他梳洗一番,正要让执书去看看宸郡王睡了没有,便听到了执书在门口给萧恂请安的声音,他忙把门拉开,看到萧恂的身后,墨痕亲自提着一个食盒。 “郡王爷,请进!” 谢元柏穿着一身月白色直裰,绞得半干的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挽在头顶,端的是世家公子,风度翩翩。 谢元柏的身上,既有着文人的含蓄内敛的芳华气质,又有着武将的铁骨铮铮,整个人如同一柄打磨宝剑,暗光微芒,锐不可当。 君子如玉剑如虹! 第115章 归家 天底下也只有谢元柏这样的人才能生得出小狐狸那样的女儿吧? “谢大人,您还没有用晚膳吧,我让厨房准备了一些酒菜,若不嫌弃,我陪您喝一杯。”萧恂边说,边走了进来。 “喝一杯就不必了,夜已深,且末将还有军务在身,不得沾酒。待回京之后,末将在家中治酒,请郡王爷过府一叙。” “好说!”萧恂示意墨痕将饭菜摆出来,酒具就算了,他请谢元柏落座,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令郎如今跟着我在学骑射,以后有的是机会与谢将军一叙。” 谢元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充满了惊喜地看着萧恂,愣了好一会儿,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朝萧恂深深一揖,“末将替犬子谢过郡王爷。” 萧恂忙谦逊地道,“溪哥儿玉雪可爱,对骑射又非常有兴趣,原本令爱准备教他,我想着,横竖我也没事,便顺便带一带。” 谢元柏并不傻,哪怕儿子没有拜萧恂为师,无论如何,萧恂既然教了他,那也有半师之谊,这份情义,可是千金难买。 谢元柏在军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深知军中的派系之见何等深,他若非有潞国公照拂,纵然文韬武略出众,也难以在军中立足。 虽然说现在谋划这些还早,身为父亲,谢元柏也难免想到,将来儿子若是走文这一路,有谢家这么多年的底蕴做铺垫,倒也不必担忧;若是走从军这条路的话,那军中的背景就非常重要了。 还有什么背景,比皇家的更牢靠呢? 说到底,谢元柏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罢了。 若非萧恂是外男,谢元柏很想问问女儿的近况,他不由得想到当年离开的时候,五岁的女儿牵着他的手,昂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爹爹,您会经常回来看湄湄吗?” 他的湄湄,如今也长成了妙龄少女了吧?不知道是像她多些还是像自己多些? 一时间,谢元柏的眼睛湿润了。 次日一早,白梅芷醒来的时候,客栈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她揉了揉头,鼻端传来一阵霉味,白梅芷也跟着被惊醒了,喊了一声,“碧柚?” 金嬷嬷忙进来,“姑娘,碧柚去厨房提水去了,奴婢服侍姑娘起身吧!” 白梅芷看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不由得惊了,“怎么这个时辰了?大表哥已经等急了吧?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姑娘别急,才谢将军那边的人过来说,将军四更天就起身回京了,说是要急着回去复命,留了两个小将军一路护送姑娘进京,这真是太好了,路上咱们也不用害怕了。” 白梅芷一听,惊呆了,“你是说,大表哥他先走了?” “是的。”金嬷嬷一面展开夹袄,一面道,“咱们的马车走得慢,谢将军他们都是一路快马加鞭,想必也不耐烦等我们。” 白梅芷一想,也释然了,那种被谢元柏抛弃的情绪也一扫而光,她忙掀开被子,“那快些吧,不知道这镇子离京城还有多远呢?” “奴婢才问了,哪怕走得快些,也要一天多功夫呢,姑娘不必着急。” 她如何不着急?想到至少还有一两日才能看到那个高山仰止般的男人,白梅芷的心里就跟着火了一样。 谢元柏当晚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他的马跑到了甜水井街一趟,远远看着谢家数十年如一日的门楣,心里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他很想冲进去,可是,因为还没有面圣,不得不调转马头,住进了驿站。 九月二十四日,离风夕节还有五天。 一大早,自从执书回来了,见了袁氏说大老爷已经于昨晚傍晚时分进了城,今日一早进宫面圣后,谢家长房大院便跟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了。 用过早膳,谢知微便陪着母亲和弟弟焦急地等在了仪门处,她握着母亲的手,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母亲在颤抖,她不由得握紧了一些,“母亲,您别紧张,就算父亲回来,也是先去前院见祖父和叔父们,那会儿,您再紧张也来得及。” 袁氏被女儿逗笑了,她也不是矫情之人,拍拍谢知微的手背,“你这孩子,你这么多年也没有见到你父亲了,你难道一点儿都不紧张?” 谢知微想到前世父亲对母亲的背叛,那时候弟弟成了痴傻,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父亲哪怕纳妾也犯不着背着母亲与白梅芷行苟且之事,这分明是往母亲的脸上扇耳光,让母亲被阖府的人笑话,她的眼神渐渐地冷了下来,摇摇头,“不紧张,母亲,我们是一家人!” 是的,他们是一家人,他们一家四口,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也不欢迎任何人加入。 如果白梅芷再来,安分则已,若不安分,她会让白梅芷好看,也会好好教老太太做人! 几近正午时分,前院才传来一阵喧阗,前面有婆子跑来说“大老爷回来了,大老爷下马了,大老爷已经进了大门了。” 袁氏迫不及待地往前跑,她提着裙子,在迈过门槛的时候,差点摔倒,谢知微惊呼了一声“母亲”,看到婆子们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才松了一口气。 谢明溪跑得快些,三人领着一群下人才跑到正院,便看到谢元柏随着父亲,在弟弟们的簇拥下,从大门口进来。 门外,鞭炮声响,在一阵气浪冲击下,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在轻轻地摇曳。 秋日的丽阳高高地挂在头顶,树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在父亲一身金铜色的铠甲上,他一双熟悉的眼睛正朝自己看过来,目光中似乎闪动着泪光,他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唇瓣微颤,谢知微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湄湄”。 谢知微的瞳孔微缩,两世为人的冷静令她止住了朝前冲的步伐,她站在原地,淡粉绣梅的披帛在风中舒展,身量未足的少女有着一张绝世美颜,也有着与年龄并不相符合的冷静,她的眼中充满了打量,淡粉色的唇紧紧地抿着成为一线,也显得淡漠。 “湄湄!”谢元柏伸出了双臂,可是他没有等来长女的乳燕投怀,而是被一发小炮弹冲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116章 爹爹 “爹爹!” 谢明溪恨不得在父亲的怀里蹦跶两下,他一下子搂住了谢元柏的脖子,柔嫩的脸蛋儿贴上了谢元柏略有些冰凉的脸,“爹爹,你是我爹爹吗?我可想你了!” 谢明溪的卖乖并没有冲淡了谢元柏看到女儿淡漠的眼神时的伤感,他反而自愧不已,紧紧地将儿子搂在怀里,这是他的嫡长子,可襁褓中离开后,他再也没有看到了,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这么大了。 谢知微听到弟弟的话,鼻头一酸,眼中有泪花在滚动,她忍不住看向袁氏,见袁氏痴迷地望着父亲,那难以压平的嘴角,眼中的炙热,都出卖了她的心情,她是何等的喜悦与激动。 正是这份痴恋,日后,哪怕父亲生生朝她的心口插上一刀,袁氏哪怕心痛到了极点,也依然选择原谅父亲,甚至让人托信给她,说待袁氏死后,父亲若是将白梅芷扶正,让她不要反对。 前世,母亲的死,恐怕也有伤心过度,绝望至极的缘故吧?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沉,她紧紧地拽住手中的帕子,难以言喻的痛,如同海浪一般,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的心,令她感到窒息。 “湄湄!”谢元柏放下了儿子,牵在手里,看了妻子一眼后,走到了谢知微的跟前,他抬起手,抚摸谢知微的发,谢知微强忍着避开的冲动,僵硬地受了,福身道,“女儿见过父亲!” “好,好,好,今日我谢家团圆了,都不要站在庭院里了,都进去吧!” 没有谁比谢眺更高兴了,今日麟德殿的大朝会上,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召见了谢元柏,在询问火器营的营建一事上,谢元柏奏对得体,意见新颖可行,皇帝非常高兴,再次点谢元柏为火器营指挥佥事,并赐名火器营为神机营。 就在这时,门外的小厮快步跑了进来,恭敬地道,“老太爷,老太太,几位老爷太太,白家表姑娘来了!” 谢知微猛地抬头看向父亲,见他微微蹙眉,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被她咽了下去,无论如何,此时质问父亲是否与白梅芷同行都不合适。 原本站在廊檐下,冷冷地看着院子里一幕的老太太顿时大喜,快步走了下来,“快,快,还不快请进来,这孩子,赶路这么急,想必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院子里的人都纷纷朝门口看去,不一会儿,便看到一个青衣丫鬟扶着一位身穿白地小朵菊花青领对襟褙子的姑娘跨过谢家的大门走了进来,她年约十五六岁,斜挽堕马髻,插着一根鎏金梅花簪,眉若烟柳,肤若凝脂,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动人心魄。 谢知微冷冷地看着慢慢走近的女子,眼底漫过一道杀意,前世,若说谢家的满门被灭,萧昶炫与薛婉清是刽子手的话,那么,那个递刀的人便是眼前这个女子。 白梅芷! 前世,若非白梅芷借着谢家的名头做下那么多不法之事,一件件,一桩桩,玷污了谢家的门楣,只为了扶持她娘家的那位哥哥,谋害白家的嫡子,谋白家的钱财,做下多少作奸犯科之事,最后都一一算在自己的头上。 待谢家被定罪,她匆匆将自己的女儿嫁到了娘家,又将儿子过继到了娘家兄长膝下,保住了一儿一女的性命。 谢知微死死地盯着白梅芷,忍住了心头冲过去将她手撕一顿的冲动。 白梅芷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冯氏的身上,她一双勾人的狐眼里头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嘴里喊着姨母,提着裙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正要下拜,已是被冯氏一把搂在怀里儿啊肉啊地叫着大哭起来。 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谢眺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只是他这个人修身养性的功夫也到了极致,也没有多言,而是率先绕过这几个人,穿过仪门,入了大厅。 一家人在大厅团团坐下,谢知微牵着袁氏的手,将失了心魂的她扶到位置上坐下。 谢眺看着一屋子自己的儿孙,很快就调整了心情,欢喜起来,吩咐袁氏,“老大媳妇,你辛苦一下,家里今天办个团圆宴,宴席就摆在后边的花厅。” 袁氏还在走神呢,谢知微忙推了推母亲,她站起身来,笑道,“祖父,这事儿孙女也拿手,孙女帮母亲吧!” 谢眺很能理解大儿媳的心情,他抚着胡子笑着点头,“祖父知道你很能干,前些日子置办的宴席,朝中好几个同僚都在祖父跟前夸过。还有你们画的那张绢画,皇上看过了也大说好,如今京中谁不羡慕祖父有你这么个好孙女儿!” 谢知微落落大方地站起身,福身感谢,“多谢祖父夸奖!” 谢元柏看着已经成了妙龄少女的女儿,一时间心里复杂极了,他似乎看到了亡妻当年的模样,也是这般能干。 他感受到了一道火热的目光,顺着看过去,正好看到了袁氏,她的视线被自己捉住后,匆忙低下了头,只露出布满了霞彩的两颊,谢元柏的心中又充满了歉意。 就在这时,冯氏领着白梅芷进来了,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柔和的笑容,牵着白梅芷道,“梅姐儿,你快过来,姨母给你介绍一下你姨父和你几位表哥表嫂。” 白梅芷要给老太爷下跪,丫鬟们拿来了垫子,谢眺摆摆手,“不必讲这些虚礼了。家里今日难得团圆,把人认全了就都散了吧,老大刚回来,要回院子里好生梳洗歇息一番,旁的事,改日再说。” 冯氏不敢违逆谢眺,便匆匆地让白梅芷把几房的人认了个脸熟,至于赠见面礼之类的事,因有了谢眺这番话,也都只好作罢。 表兄妹们见礼之后,冯氏正要将几个表侄介绍给白梅芷认识,白梅芷忙吩咐碧柚将自己带来的见面礼取出来,寻思着谢家乃是世家大族,最是注重规矩,谢家可以对她失礼,她却不能让谢家人小瞧了。 “母亲,走吧,父亲累了,我们早些回院子里去。”谢知微已是站起身来,拉着袁氏,又朝谢元柏看过去。 第117章 跋扈 谢元柏自然不会让女儿失望,忙也跟着站起身,对谢眺道,“父亲,儿子先回院子去了。” “嗯,你们去吧!”谢眺也站起身,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老二老三老四,你们也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今晚早点回家,早些开席。” 见此,白梅芷微抿着唇,站在正堂的中间尴尬极了。她看得出来,谢家人对她并不重视,她本也没有指望一来就得到重视,只是,这种滋味,即便来前有预料,也依然难受。 冯氏顿时不悦,正要出言,白梅芷已经扶住了冯氏的胳膊,她一双好看的狐眼里充满了哀求,轻轻地摇头,“姨母,梅芷也累了,想先去梳洗一番,再去给表哥和表嫂们请安!” 谢知微听到了白梅芷的话,她偷偷地朝谢元柏看去,见谢元柏正牵着弟弟的手,在回答他有关边塞的问题,并没有心思在白梅芷身上,才松了一口气。 她一回头,看到了白梅芷朝这边看过来,目光落在父亲的后背上,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热切,谢知微心头一动,顿住了脚步,“白表姨,你偷偷地看我父亲做什么?” 这话很突兀,也很无礼,以至于原本已经出了大厅的几位谢家的老爷们也都回过身来,看向白梅芷。 白梅芷的脸庞一瞬间红到了极致,她的确是在偷偷地看谢元柏,卸去了一身戎装的谢元柏丰神如玉,倜傥出尘,宛如一团火光,吸引着她的目光,也让她的心思不知不觉地随着他转。 谁知,一不小心被他的女儿抓了个正着。 一瞬间,白梅芷就动了心思,她求助地看向谢元柏,不期然,看到谢元柏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浮现出一抹厌恶。 白梅芷的心顿时碎成了数瓣,他居然不喜欢自己。 谢知微没有错过白梅芷眼中变幻的神情,她死死地握紧拳头,克制着自己上前去扇她两耳光的冲动,冷笑道,“白表姨,你以后若是住在谢家,还请记住要守礼,不要盯着外男看,如此,会给谢家门楣抹黑。” “微姐儿!”冯氏的脸一黑,声音尖锐,“你在教你表姨守礼,那你呢?一个姑娘家,说这些话成何体统?不说你表姨,你自己呢?今日这事若是传出去,先没脸的是你!” “怎么会?”谢知微略微扬起了下巴,“老太太莫非忘了,皇上和皇后娘娘是如何夸我的了?我堂堂朝廷二品县主,难道还训斥不得区区白身了?” 白家非官更非勋,是实打实的白身。 白梅芷来之前,也曾打听过谢家,她早就听说谢家大姑娘跋扈得紧,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冯氏不满地朝肖氏看了一眼,她早就跟肖氏说过,若一时不能得手,也要给谢知微几分颜色看,谁知,这个儿媳不知道在做什么,这么长时间了,没有任何动静,还惯得谢知微越发嚣张。 肖氏魂不守舍,脸色比冯氏还难看。四宜阁的事被长房闹到了老太爷那里,令肖氏没有想到的是,谢仲柏听说她病了,连床前都没有看一下,而是直接去了余姨娘屋里,说是要把东边的小院木樨院修葺出来,让余姨娘搬过去。 “二老爷说,咱们二房怕是要进新人了。” 次日,余姨娘倚着门框对院子里的丫鬟笑道,那声音分明是说给她听的,这两天,肖氏的耳边一直嗡嗡嗡地响着这声音,她几次想问二老爷,但二老爷根本不到她屋里来,她又听说老太爷准备给二老爷聘一门良妾,她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事? 再说了,若不是冯氏这个当婆婆的在中间挑三挑四,她哪里会被二老爷嫌弃至此? 冯氏正欲发作,白梅芷已是先跪了下来,求道,“姨母,今日是梅芷的不是,梅芷一时失态,才会让微姐儿误会。实在是,昨日来的路上,梅芷遇到了匪徒,若非大表哥及时相救,梅芷怕是见不到姨母了。方才看到大表哥,梅芷想寻个机会道谢,看到大表哥要离开,方才急了些。” “这么说,你是和你大表哥一起来京的?” 并不是,他们只同行了不到十里地,但白梅芷想让大家有这种误会,正准备默认,便听到谢元柏道,“白姑娘,不必客气,前日那种情况,任何人都不会袖手旁观,我也只是当时救了你一把,随后就分别而行,萍水相逢,举手之劳而已,以后不必说了。” 白梅芷也非常乖觉,听出了谢元柏话语中的疏离,她忙起身,朝着谢元柏福了福身,也不抬头看,只道,“多谢表哥出手相救!” 说完,她看向袁氏,“早就听说大表嫂温婉贤惠,大表哥与大表嫂夫妻情深,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大表哥真是好福气!” 袁氏心思单纯,她娇俏地朝谢元柏看了一眼,见谢元柏正看过来,不由得羞得满脸通红,慌乱地说了一句,“你也会有这般好福气的!” 看着自己的憨憨母亲,谢知微真是哭笑不得,她上前去,重新挽了袁氏的手,“母亲,我们走吧!” 只是心里却格外疑惑,父亲并非对白梅芷有情,前世宠妾灭妻的事又是如何做出来的呢?她记得父亲从扶云院搬出去后,父亲就再也不见她了,连她出阁都没有露面,说是因伤而消沉,把酒寻欢,此时,谢知微不得不怀疑,中间是否有隐情? 冯氏的脸色极为难看,谢知微走前,看到了,只淡淡地瞥了一眼,根本没当一回事。 爹爹回来了,他们一家四口,以后会好好过日子,冯氏的那些伎俩,谢知微也并不怕,加上一个白梅芷,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加精彩。 白梅芷想打父亲的主意,这辈子是休想! 这一老一小的擂台,一家人都看在眼里,白梅芷自然也没有错过,不由得心念一动,对冯氏柔声道,“姨母,今日让微姐儿误会,生这么大的气,是梅芷不好,等过些天,微姐儿的气消了,梅芷亲手做几件绣活,去给微姐儿道歉。” “你一个做长辈的,她是做晚辈的,纵然是你不对,也万万没有你给她低声下气道歉的道理。” 第118章 敬你 冯氏一面领着白梅芷过了东西穿堂,往春晖堂走,一面拍拍她的手,“你来了,姨母是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故去的桃表姐留下个女儿,原也是跟着我过,如今回宁远伯府去了,我已经让人接去了,等接来了,你们俩好好认识认识。” 白梅芷昨日一早从白石镇的客栈起身的时候,大皇子等人已经启程先走了,并没有与薛婉清等人遇上。 她急着赶路,夜里只在路边的一间茶寮打尖,又与薛婉清错过了,因此,此时她进了谢家,薛婉清等人还没有进城。 冯氏将白梅芷安置后面的玉兰院,一排共七间屋子,原先安置谢眺的两房姨娘,后来,姨娘们年纪大了,在花园子靠西收拾出来一座小院,便安置在那里。 这玉兰院便空出来了,留了四间供上夜的婆子们住,其余的三间,已经打理好。 屋子半新不旧,并没有重新粉刷,正当中的三间并不大,一间明间,东次间为卧房,放了小小一张填漆床,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置办的,绿色闪光的缎面,挂着雨过天青的帐子,上面缀着两只荷包。 屋子里的家具并不十分新,但一体红木,比起白梅芷在白家的用度已是好了十分。 西次间用作书房,与明间用一个博古架隔开,架子上放着几盆不起眼的盆栽,几只应景的梅瓶,和几件玉器摆件,不奢华,但也不显得冷清。 屋子里两面墙都是书架,并没有放满,靠北面放了一张红木书案,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对白梅芷来说,这一切都收拾得那么妥帖,她心里满意极了。 碧柚跟在姑娘的后面,也难掩心头的激动,她方才一路走来,看到谢家下人们的一举一动恭肃严整,与白家就不一样,待看了老太太的春晖堂,那里头的家具摆设简直是见所未见,便觉得,这世家大族果然就与别家不同。 碧柚不由得对白梅芷道,“姑娘,奴婢瞧着谢家的下人们都穿金戴银,那些大丫鬟们竟是比一些有钱人家的小姐们都还体面,也难怪这样的人家出来的人都受人尊敬些,咱们在这家里住一些时日,会不会也得人高看几分?” 白梅芷不由得动心,朝窗外看去,见廊檐下站着几个丫鬟正在听使唤,站的恭敬笔挺,应是听到了碧柚说的话,竟然头都不回一下,可见其规矩了。 “你也学学她们的样子,好生做事,学一些待人接物,行事的规矩,将来哪怕不跟着我了呢,也有主子愿意要你。” “姑娘说哪里的话,奴婢要跟着姑娘一辈子,将来给姑娘做管事嬷嬷的。” “才说你,你又浑说了。”白梅芷心里头是真高兴了,也没有计较碧柚的胡言乱语,只叫碧柚往前面打听着些,老太太若是有传唤,别耽误了。 扶云院还是五年前谢元柏走前的样子,连院子里的一棵葡萄树也是他当年亲手栽下的,爬了满墙的枯藤,待来年开春再生出嫩叶来。 若非身边的儿女,谢元柏有种南柯一梦,自己只是出去喝了一顿酒,又回来的错觉。 “老爷,中午时分,我们一家四口就先随意用点午膳,父亲的意思,待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给相公接风。” 已经日头偏西了,瞧着大家都饿了,袁氏提议道。 谢知微坐在椅子上喝茶,谢元柏坐在南窗前的榻上,谢明溪围在谢元柏的腿边上转悠,屋子里只多了一个人,给袁氏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她对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好似那种时时刻刻都在接受考验的日子又来了。 谢元柏感受到了袁氏的紧张,他笑着朝她点点头,“你安排就好!” 谢元柏说完,看向女儿,只见谢知微抬起头朝着袁氏露出撒娇的笑脸,“母亲,我想吃瓜齑。” 一听说女儿有想吃的菜,袁氏就来不及紧张了,她忙吩咐丫鬟,“嫣梅,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做瓜齑?没有的话,就叫小厨房这边现做一份。” 瓜齑并不难做,因谢知微喜欢吃,酱瓜和淡笋干是一直都备好的,只需添上葱白、虾米和鸡胸肉,切成丝,用香油炒过就成,极易得。 嫣梅有些不情愿,磨蹭着朝前走了几步到门边,也不自己去,而是靠着门框吩咐外头的丫鬟雪杏,“姐姐,你跑一趟吧!” 谢知微深深地看了嫣梅一眼,见她退回到了屋里,虽看着在听使唤,实则眼角余光就一直黏在谢元柏的身上,不曾挪开半分。 谢知微眼眸微深,又很快转念,她扭头朝袁氏甜甜地一笑,“母亲,您真好!” 袁氏窘得满脸通红,“你这孩子,一点吃食罢了,还跟母亲这么客气做什么?” 谢元柏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袁氏对女儿的那份好,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不知道,原来在他缺席的时候,女儿和妻子之间已经这么亲近了。 袁氏说是随便吃一点,但这一顿非常丰盛,谢知微不知道,可谢元柏看得出来,这些都是他喜欢吃的,尽管这么多年,他想起妻子的时候并不多,可是五年间,妻子将他的喜好记得这么清楚。 就好比,她从家里托人给他寄过去的衣服总是那么合身,鞋袜也总是那么温暖。 谢元柏想了想,斟满了一杯酒,放到袁氏的面前,袁氏呆住了,不知道相公要做什么,只痴痴地看着他,见他端起了另一杯酒,认真地看着自己,道,“阿娴,我五年不在家,这些年,家里多亏了有你,这杯酒我敬你!” 袁氏的眼泪哗啦一下就下来了,她顿时手忙脚乱,准备抹眼泪,差点一杯酒倒在自己的脸上,谢元柏眼疾手快帮她把住了杯身,道,“你慢点,不要着急。” 嫣梅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来,将一块帕子递给袁氏,“太太,您擦擦脸。” 谢元柏正要从嫣梅的手中拿过帕子,谢知微忙伸手拦住,对嫣梅道,“你下去,让丹枫姐姐上来,太太净脸,你们是这么服侍的?” 嫣梅委屈地朝谢元柏看了一眼,见谢元柏只看着袁氏,她很是不情愿,却不得不福了福身,转身退下。 第119章 热闹 很快,丹枫便领着三四个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袁氏坐在桌前转了个身,那捧着盆的丫鬟走至跟前,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丹枫上前来为袁氏挽起袖子,卸下镯子,捧过大手巾,将她面前掩上,待她净过面后,方才服侍她一应还原。 丹枫问太太用不用胭脂?袁氏摆摆手,她此时羞得满脸通红,不过是敬一杯酒而已,自己居然如此兴师动众,哪里还有脸转过身去面对相公和孩子们? “母亲,待父亲敬您这杯酒后,我和弟弟也要给您敬杯酒,感谢咱们家里最最辛苦的母亲!” 见女儿高兴,还在一旁打趣,谢元柏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他见妻子磨蹭,似又在擦泪,不由得道,“湄湄说得没错,若非你,我这些年也着实不敢在外头。” 只是,那些年,他也实在是不想留在京城,他与崔氏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京城一起长大,后来崔家还乡,崔氏便嫁与他为妻。 他们少年夫妻,情深似海,他走到哪里似乎都能看到崔氏的影子,或对着他巧笑倩兮,或对着他回眸一笑。 甚至有一次,在州桥上,他似乎看到了她的身影,听到了她的声音说“大郎,你来啊”,他追了过去,等他被路过的人一把拉住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原来彼时,他已经一条腿跨过了州桥。 而眼下,他对不起的人又多了一个。 袁氏终于还是转过身来,她端起了酒杯,不敢看谢元柏,轻柔一笑,“老爷说哪里的话,老爷说的这些,原本是妾身应当做的。” 谢元柏怕触动她的情绪,也不再多说,与她的杯子轻轻一碰,一杯酒一饮而尽。 之后,谢知微与谢明溪一人喝果酒,一人以茶代酒,姐弟俩一起敬袁氏。 袁氏多喝了两杯酒,饭后便留在院子里歇息。 谢知微正领着弟弟往外走,百灵快步走来,“姑娘,三公主来了,说是带您进宫去看热闹。” “热闹?” 谢知微傻眼了,这会儿进宫去?但三公主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了,由不得谢知微犹豫,她想了想,吩咐百灵,“你去跟三公主说,我收拾一下就过来,若三公主不愿意在车上等,就把三公主迎到大厅稍等。” 谁知,绫华不愿意下车,只说,谢知微也不会让她等多久,她今日逛街逛得累了,懒怠走,就在车上等会儿。 春晖堂里采买的刘婆子路过东角门,听到百灵在和一位身穿宫裙的女子说话,“椀香姐姐,我家县主说她换身衣服就出来,若是三公主不耐烦在车上等,就先进屋去,县主一盏茶的功夫就好。” 刘婆子朝那辆翠盖珠缨八宝车看了一眼,见赶车的是个中年太监,心里叫了一声天爷,便连忙一路小跑着去了春晖堂。 老太太等白梅芷收拾好了,便唤了她来跟前说话,问自己那苦命的妹妹是什么时候没了的?停了几日灵?什么时候送走的?埋在哪儿了?她弟弟如今如何了,听说进了县学,老太太便承诺待日后寻个机会跟老太爷说一声,看能不能把她弟弟送到谢家或是崔家的家学里去。 白梅芷心头大喜,她就知道这次来谢家,收获肯定会很大。其中弟弟上学,本就是她的谋划之一,其次是她的婚事,原本她想着的是,到了京城,借着谢家的关系,以谢家表姑娘的身份一定可以谋一份好婚姻。 可是,看到谢元柏之后,白梅芷便没了别的心思了,谢元柏那样的人,世家公子的高贵出身,年未及弱冠便被点为探花,军中五年,立下赫赫军功,如今更是被擢升为四品武将,领神机营。 这样的男子,怕是满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来了,白梅芷的心里已是装不下别的人了。 一个说着,一个想着心思,金嬷嬷的儿媳妇马瑞家的挑着帘子进来,笑道,“老太太,才管采买的刘婆子说是看到门口宫里的车在等着,一打听是三公主来了,咱们家的大姑娘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没有把三公主请进来,只让人在门口等着,这可如何是好?” 老太太一听,吓得脸都白了,忙起身,“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那马瑞家的朝外招了招手,刘婆子连忙进来,跪在地上将外面看到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大姑娘跟前的那个百灵也忒不像话了些,和宫里来的人说话也不客气点,一点礼数都不懂。” “没得叫外头的人说咱们家里不知道待客之道!”冯氏气得浑身发抖,手里捏着十八子,竟有些六神无主。 白梅芷在旁听了,一面吃惊谢知微居然敢如此慢待公主,一面又吃惊宫里的公主居然主动来找谢知微玩,她想了想道,“姨母,微姐儿年幼,一些事做得不妥当,您是家里的老封君,由您出面请公主进来,再妥当不过了。不论如何,您总是微姐儿的祖母,您不多担待些,还有谁能为这个家里想得更多一点呢?” 这话真是提醒了老太太,她不由得想到,无论如何,自己都是谢知微的祖母,占了名分和大义,她深吸一口气,心里已是有了计较,“走吧,少不得我出面去帮补帮补了!” 白梅芷扶着老太太,难掩心头的激动,她来京城还是来对了,在均州郧乡那样的地方,她一辈子别说公主了,连个县主都见不着,又能有什么出息? 就在老太太慌里慌张地朝外走的时候,谢知微也换好了衣服,来到了东角门,椀香忙下了车,请道,“县主,三公主请您上车。” 谢知微一会儿还要从宫里出来,她只好让自己的车在后面跟着,站在车边与车里的三公主说话,“绫华姐姐,到底是什么热闹,让你巴巴地从宫里出来,跑来接我?” “还说呢,我去了幽兰居,也没见你去,才听大皇姐派了人来跟我说,宫里进了一头白虎神兽,让我赶紧回去看,我想着你大约没瞧见过,顺道约你一起进宫看,还不快上来谢我!” 谢知微提着裙子正要上车,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微姐儿!” 第120章 进宫 谢知微惊了一下,差点摔了,幸好椀香一把扶住了她,她扭过头看到老太太来了,旁边还有一个令她讨厌的人,顿时眉眼沉了下来却不得不上前去向老太太行礼,“老太太,三公主邀请我进宫去,我准备出门一趟,已经跟母亲说过了。” 老太太没有搭理她,而是上前来,拉着白梅芷一起朝车里行礼,“三公主驾到,老婆子不知情,有失远迎,得罪之处,还望三公主见谅!” 绫华本来不想下车,她今天一大早从宫里出来,走路走累了。冯氏好歹是谢家的老封君,又是三品夫人,年纪足以做她的祖母,她不能太过失礼,只好整理了一下衣裙,从车上出来,叫起了冯氏,“本宫出来是想接微姐儿进宫去玩,老夫人不必客气。上次本宫来府上,听说老夫人身体欠安,如今瞧着是大好了?” “多谢三公主关心,老婆子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上次没能亲自接待公主是老婆子失礼。” “那就好,只要不是老夫人嫌弃本宫和皇兄皇姐们来府上叨扰,别的都好说。”绫华目光傲慢地扫过白梅芷,问都没有问,对老太太道,“老夫人,本宫还有急事,就不进府上了。” 她说完,就拉着谢知微上车,白梅芷很懂得进退,一直含笑着站在一边,目送着绫华和谢知微的车渐渐远去,方才对老太太道,“姑母,原来三公主和微姐儿关系这般好。” 冯氏微微扬起了下巴,充满了自豪地道,“谢家数朝出重臣,代代绵绵不绝,是天下公认的世家大族,头上顶个‘谢’字,出门都会被人高看一眼,这也算不得什么。微姐儿也不过是沾了这个‘谢’字的光。” 说来说去的意思,谢知微是因为谢氏的缘故才会得封,才会被公主视为好友。 白梅芷道,“姑母说得是,家族的庇护万分重要,如若不然,便是梅芷这般处境。” “你也别担心,你既然来了我这里,我把你当亲生女儿待,当年我如何待你元桃姐姐,今日我就会如何待你。” 白梅芷抹掉眼泪,欢喜地要下拜,被冯氏拉住了,“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 方才被三公主冷落的那点失落,也因白梅芷的乖巧而烟消云散了。 三公主一路催着马车快点跑,好在,甜水井街离宫城并不远,马车到了东华门,平日里并不会开的东华门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开了,马车入了东华门,穿过了左承天祥符门后右拐,穿过宣佑门在延义阁前停了下来。 赶车的中年太监朝车里行礼道,“两位主子,奴才不能再把车朝前赶了,若遇到了讲筵所的相公们,奴才死不足惜,连累了两位小主子就不好了。” 谢知微何德何能成为宫里的太监们的主子?她深感诧异,倒也没有多想,以为是这中年太监看在绫华的面上对她这么好,甚为感动,“多谢了!” 三公主绫华也是一脸懵,什么时候太监们办差都这么积极了,以为自己遇到了个好人,也道了一声谢,下车后拉着谢知微就跑,“快点,迟了就赶不上了。” 绫华正要走紫宸殿门前的那条道,被谢知微拉住了,“等等,走这边!” 她比绫华对宫城的前朝还要熟悉,直接右拐后,就看到了凤趾宫,这边看到了后宫,绫华顿时非常惊讶,“微妹妹,你怎么知道从那边过来就到后宫了?这下我知道怎么走了。” “你不是说看白虎的地方在御花园吗?御花园难道不是在宫城的西北面吗?当然要朝北走了。”谢知微自然不敢露底,便扯了个理由。 “原来这样。”她一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绫华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也幸好两人已经看到了通往后苑的迎阳门,皇帝领着一群近臣走在前面,听到两人如牛一样的喘气声,转过身来,看到两个小女儿满脸通红,提着裙子跑得都快断气了,不由得好笑,“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谢知微尴尬极了,只是此时,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停住了脚步,双手扶膝,不会行礼也不能说话,张着小嘴,呼哧呼哧地平气。 很快,两名宫女过来了,护在谢知微的两边,见她还能撑住,便只在旁边候着。 绫华不比谢知微好,她跑脱了力,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坐,断断续续地道,“父父皇,儿臣和微,微妹妹,怕,怕赶不上白,白虎,神,神兽,儿臣快,快断气了。” 她伸着两只胳膊,一左一右两个宫女扶着她,她身子还是无力地往地上滑去,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稳住身子。 谢知微约莫俯身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直起身子,朝前走了几步,尽量心平气和地行礼请安,“端宪拜见皇上!” “免礼,瞧你们这模样,朕还以为那神兽在后头追你们呢,神兽既然请来了,朕就会多留它几日,急成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 皇帝话虽然严厉,但一直眼中满含笑意,嘴角也微微上翘,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跟在近臣中的谢眺方才松了一口气,也知道,既然是公主带进来的,方才虽然失礼了些,好在孙女儿很快就缓了过来,比起三公主来,还是要得体很多。 他对孙女儿也没有太多的要求,不比同行的贵女们差就行了。自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谢家虽然几百年清贵门楣,却不是靠女儿们的三从四德堆砌起来的。 他一向奉行的是,男儿挣取功名,给家族中的女儿以庇护。谢家固然讲究联姻,但,也要与同样清贵的门第中的有为男儿联姻,女儿家可以给家族锦上添花,但绝不能给家族当牺牲品。 谢知微今日带进宫来的是紫陌和玄桃,二人和椀香没有跑过谢知微和三公主,等两人赶到迎春门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两位主子的踪影,三人也实在是跑不动了,相互携着往前走,一打听,原来两位主子已经和皇上带的队伍汇合了,这会儿已经进了园子。 第121章 胆大 白虎被安置在鹿囿边上的井亭前,用一个大笼子装着,白虎趴俯在笼子里,一双虎目四处扫射,偶尔抖抖两只耳朵,通体雪白,光泽明亮,确实威武。 谢知微与绫华手牵手地过去,围着笼子转了一圈,颇为惊讶。 亭子里铺了一张蒲草席垫,上面置一把椅子,皇帝头戴黑色毡笠便帽,身着黄色绣金袍裙,脚着白色复底靴,进了亭子,在椅子上坐下来。 随行的人中的权臣有礼部尚书曾士毅、大理寺卿谢眺、大都督徐进益,义武侯洪继忠,禁军都指挥使韩振,兵部尚书张明贺和大理寺卿谢眺,几位大皇子和宸郡王也跟着,陆偃自然是随身服侍,不离皇帝左右地站在亭子里。 皇帝的心情似乎很好,他一手拄膝,一手托着一杯茶,闻着茶香,将周围人的震惊与惊喜都看在眼里。 “微妹妹,你没有见过白虎吧?”绫华欢喜不已。 哪个女孩子还不喜欢毛茸茸的大猫呢?况且,这白虎通体雪白,当真无一根杂毛,虽然被关在笼子里很不耐烦被人围观欣赏,不时烦躁地发出几声虎啸声,可也正好展现了百兽之王的威风,恨不得亲手摸上一把。 “嗯,真的好威风,白虎乃瑞兽,世有仁王,才会有瑞兽现世!”谢知微朝上拜了一拜,“端宪恭喜皇上!” 皇帝大笑不已,看上去满意极了,对谢眺道,“谢爱卿,你这个孙女儿啊,真是玉雪聪明。” 谢眺也难免得意,他两朝老臣了,这样的君前奏对对他来说,就好比喝水吃饭,简单得不得了,笑着道,“臣等都是托了皇上的福才有幸看到瑞兽,正如古书上说的,‘国之将兴,白虎戏朝’,臣等何其有幸,得逢盛世!’‘’” 谢眺说这样的话,比任何人说这样的话都取悦皇帝,文臣们都铁骨铮铮,靠一身清正处世,赢得世人尊重。 皇帝靠武将打江山,靠文臣坐天下,国政民政也都靠文臣出谋划策拿主意,若一个皇帝得不到文官集团的支持,哪怕生三头六臂也坐不稳这个皇位。 谢眺身为谢家家主,谢家又是天下士族公认的门阀,天下学子泰半出自谢家门下,谢眺若振臂一呼,虽不至于说,天下江山易主,他这个当皇帝也也会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今日,因了这头白虎,皇帝得了谢眺一句“盛世”之赞,将来,史书上,便少不了这一笔,皇帝如何不喜? 皇帝高兴地道,“谢爱卿,你怕是不知道,这头白虎,与你谢家也有些关系。” 谢眺愣了一下,谢家从来不做媚主的事,谢家家训要求谢家子孙以天下为公,不计较自身得失,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弄出这种哗众取宠的事来? 见谢眺皱起眉头,皇帝心情大好,谢眺也有为难的时候,他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宣宁远侯世子和薛大姑娘上来!” 正围着白虎观看的众人听到皇帝的宣召都吃惊不已,有些人心里也有几分猜测,难道说这白虎是宁远伯府进上来的?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会遇到白虎,这白虎才心甘情愿被捉住关在笼子里送进宫来? 薛式篷特意穿了一身新衣,他步履匆忙,不时抬手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虽然身为勋贵之子,薛式篷活了三十多年的人生,还从来没有机会面圣,今日,也轮到他薛家走运了。 比起薛式篷的不安,薛婉清在众目睽睽之下,倒是气定神闲,她穿着一身雪色绣白梅花对襟棉绫褙子,头上一根玉钗,抬手挺胸,就算在御前,脚步也从容不迫,优雅得令人赏心悦目,在井亭前,盈盈下拜,清脆悦耳的声音道,“臣女薛婉清拜见皇上!” 她抬起头来,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如同冬夜星子般明亮,闪着灿烂夺目的光芒。 众人看到这对父女,都分外惊讶,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薛婉清的身上,有赞赏、有惊叹、有蔑视、也有淡漠…… 谢眺很快便低下了头,双手笼在袖子里,朝后退了一步。 “她来做什么?”三公主绫华自然对薛婉清印象深刻,她惊讶不已,低声问谢知微,不解一头白虎跟薛婉清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就扯上关系了,还有,薛婉清胆子是不是太大了点?居然敢抬头看父皇。 看到薛婉清的瞬间,萧昶炫的眼睛就亮了,两道目光被吸在了薛婉清的身上,她终于有机会了,她说得对,她的勇敢,她的果敢,她的与众不同就是应该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让世人知道,女儿家也能做出一番事业。 “你就是薛大姑娘?”皇帝饶有兴味地问道,这小姑娘倒是胆大,竟然不怕他。 薛婉清也不是傻子,她怔怔地看了一眼皇上之后,便唇角一勾,很快垂下了眼帘,清脆响亮的声音道,“回皇上的话,臣女正是薛婉清。” “朕听四皇子说,将白虎瑞兽一路大敞开地迎进宫,让世人都知道瑞兽现世的主意,是你出的?” 听皇帝的声音很愉悦,薛婉清倒是没想到萧昶炫居然没有隐瞒她的功劳,而是在皇上面前为她说了这样的好话,她震惊地朝萧昶炫看了一眼,没有错过他讨好的表情,眼神感激,但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回皇上的话,臣女只是觉得锦衣夜行大可不必,相反,世人若知道盛世降临,必然会人心振奋,于国于民均有裨益。” “何来的裨益?你说说看!” 薛婉清低着头,难以抑制心头的激动,她果然赌赢了。她何尝不知道如此非常冒险,一旦被人知道,这头白虎是假的,她就不得不面临满门被灭,九族受株连的悲惨局面,但她别无选择。 宁远伯府已经没落了,府里的男人们都没有好差事,连她生母的嫁妆都被挪用一空,每天一大家子的人坐吃山空,那一副副好吃懒做的贪婪嘴脸让她看着就想吐,她已经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了。 第122章 包天 她没有谢知微那样的好命,生来在谢家这样的名门士族,门风清贵,母族强大,连生母死了之后,母族都能够选个人护她周全,将她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珍贵,若她有谢知微这样的好命,她何必谋划,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一切都是被逼的。 而且,她也不一定会输,在这部书里,她薛婉清是女主,是那个会笑到最后的人。上天既然选了她当着气运之子,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自古,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薛婉清略想片刻,便道,“回皇上的话,《左传》上有句话‘夫战;勇气也‘,臣女以为,打仗固然需要士气,老百姓过日子也需要士气,一旦老百姓们认识到眼下是盛世,那他们便会充满了希望,一旦生活有了奔头,日子也会越过越红火,民安,则天下安,这岂不是于国于民均有裨益?’” “嗯!”皇帝点点头,心里想着,这话是话糙理不糙,皇帝也没有指望薛婉清一个闺阁女子能说出多么动听的一番大道理来,也正是语言朴实,才越发显得珍贵。 “你起来吧!”皇帝对谢眺道,“朕没有告诉过你吧,这头白虎便是你这外孙女帮朕请来的,薛大姑娘,你来说说,你当日做了个什么梦,才能帮朕寻到这头白虎,这可是连锦衣卫都没有办成的差事呢!” 薛婉清慢条斯理地起身,动作优雅,她朝谢眺福了福身,道,“见过外祖父!” 行完礼,薛婉清转身奏对皇上,举止从容,“回皇上的话,昔日,臣女梦到有个白胡子老爷爷说,当今盛世,白虎星静极思动,要来盛世历劫,降在铁围山上,一时有难。臣女曾与白虎有点渊源,如今到了要了结这因缘的时候了,命臣女前去,还说天道轮回,若臣女不能与白虎在今生了结此缘,来世将冤孽缠身,臣女吓得一时惊醒,原以为只不过是个梦罢了。” “谁知,第二天,皇上就下了旨意,臣女当时也是震惊不已,不敢相信这梦里说的是真的,知道臣女在铁围山看到白虎身陷危险,若臣女晚到一步,白虎有可能就会重返星天,届时,可能会因此而降下世劫,方才相信,这或许就是真的。” 这故事曲折生动,谢知微都听得着迷了,绫华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不敢置信地看看薛婉清又看看白虎,也不知是不是在想,这一人一虎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而薛婉清略低下了头,她方才匆忙扫了一眼,没有错过众人眼中的震惊,心说,这种话在二十一世纪怕是人人都会觉得她疯魔了,可是在这个时空,倒是好用来骗人。 倒也不是骗人,她都能穿书了,她所杜撰的这些也未必不是真的,这一刻,薛婉清已经说服了自己,她与这头老虎就是有渊源,一时间,看老虎的眼神也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老虎凑巧也看了过来,那淡淡的一瞥,似乎与薛婉清在对视述说什么,皇帝竟然也信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皇帝看向谢眺,“谢爱卿,朕听说薛大姑娘一直养在谢家,都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想必是薛大姑娘自小得谢家教养,一身芳华气质吸引了这头白虎方才能够立下此功。” 谢眺走上前来,“皇上,臣不敢领功,臣听说但凡神兽圣禽最注重血脉。若说气质芳华,臣以为,若白虎瑞兽看重的是这些,也该是臣的孙女能够立下此功,绝不会是外孙女,想必还是薛家的血脉因缘的缘故。” 皇帝说起谢家时,薛式篷急坏了,这白虎分明是他薛家进献上的,跟谢家有什么关系?待听到谢眺的话,薛式篷放下心来,忙道,“岳父大人所言极是!” 谢眺冷哼一声,当着皇帝的面实在是不好说话,但拒绝否认的意思很明显,让薛式篷不要和他攀扯关系。 谢眺也知道皇帝想听什么,“皇上,是谁进献上的这头白虎都不重要,瑞兽现世,是社稷之福,天下人之福,乃大喜事!” 皇帝如愿以偿,高兴不已,他扭头对陆偃道,“阿偃,你说朕是不是该赏薛大姑娘点什么?” 陆偃装作沉思的样子,想了想道,“皇上,臣以为薛家立下了如此大功,赏什么,不如让良太妃出面赏赐,至于薛世子,臣以为,如此才干之人,当可大用。” 陆偃的话没有错,天底下哪有当皇帝的亲自出面赏赐一个臣女的?原本是皇后来做这件事最妥当,但皇后如今养胎,这等小事着实不好劳动皇后,而良太妃出自薛家,由良太妃出面赏赐,是最妥当不过了。 良太妃本是先皇的良嫔,无子,原本是该和其他无子的妃子们一起去守皇陵,或者发配到黄觉寺里带发修行。但恰好先皇大行时,一位美人悲伤过度,难产生下十二公主后追随了先皇。 当时还是亲王妃的皇后向伪帝后提出将十二公主养在良嫔膝下。 彼时,良嫔正是十七妙龄,也算是为自己挣了一条路。 良嫔因抚养十二公主有功,十二公主三年前下降,良嫔被封为良太妃。 皇帝不置可否,也没有再提赏赐的事。 薛婉清则心头警铃大作,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陆偃,心里恨得牙痒痒,这个阉人,总是坏她的好事,要不是她记性好,还真的会把薛良嫔这样一个书中笔墨最少的配角忽略了。 薛氏良嫔于建元帝驾崩前一年进宫,彼时,建元帝已经六十有二了,本来是一代明君,可到了晚年也难免染上了好少颜色的恶习,尤其喜欢处子。 书上说,良嫔在初夜时,处子血散发出淡淡的梅花异香而得建元帝喜欢,次日便得封为良嫔,一连三日侍寝,宠极一时。 但建元帝已经年老,再加上彼时的美人王氏怀孕,建元帝对薛良嫔的喜爱便慢慢地转移到了王美人那里,封王美人为嫔,薛良嫔也只白得了个封号。 第123章 想咬 有一日,薛良嫔在御花园的时候,不小心邂逅了时封为康郡王的当今皇帝,书上说,薛良嫔少见外男,一时被康郡王的美色所惑,拈花一笑,康郡王惊为天人。 先帝崩,伪帝继位,打发后宫的这些先帝妃嫔时,恰逢王嫔悲愤过度早产诞下了十二公主,康亲王妃向伪帝皇后建议,王嫔生前与良嫔同居一宫,感情深厚,不若让良嫔帮王嫔抚养十二公主。 世人都以为良嫔是因为此才被保全下来的,唯有薛婉清这个看过书的人知道,先帝是被气死的,当今与良嫔苟且的时候,被先帝看见了。 书中的描述,非常露骨,她一个看书的人,也跟着热血沸腾。 良嫔与当今偷鸡摸狗了一辈子,如今年老色衰,恩宠不再,宫里又进了好些新人,当今也迷恋女色,良嫔自认自己与皇帝那些后宫里的寻常女人不同,不肯接受当今册封其太妃的印册,一度寻死,惹怒了皇帝。 是以,陆偃这个时候提薛太妃,不是为了帮薛家,分明是在把薛家架在火上烤。 这个阉人! 谢知微正专注于发生的事情,突然肩上被什么东西啄了一下,她猛地扭头,看到不知何时,萧恂站到了她的身边,他微微俯下身体,问谢知微道,“你知不知道,有什么药材可以改变毛发的颜色?” 萧恂说话的时候热气喷在她的脸颊上,他身上的独特的气味也直往她的鼻子里钻,令谢知微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就加速了。 她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了挪脚步,口速大于脑速地道,“有。” “是什么?”萧恂先前说话的时候,还看着井亭前的那头白虎,此时垂下眼帘,专注地看着谢知微的脸庞,雪白柔嫩,肌肤细滑,如同一块嫩豆腐,上面浮着一片霞彩,颜色由浅及深,如同泛着香味儿的水蜜桃,令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谢知微瞬间感觉到了危险,她瞪大了眼睛,看到萧恂一双上挑的凤眼之中泛起的掠夺神色,吓得两腿一软,结结巴巴地道,“苏铁、铁线蕨、玉兰类的叶子,地肤、藤条、柳条、刺藜的……根茎。” 谢知微微微歪着身子,尽量避开萧恂,可是她还是感觉到,自己好似被萧恂的气息包裹着,她来不及思索,便被萧恂用眼神逼迫着,“你过去看看,那头老虎的毛发是用什么染成的?” 谢知微双眸圆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瞬间,她的双腿彻底站不住了,朝地上坐下去,萧恂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满不在乎地道,“怕什么?” 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八个大字在谢知微的唇边滚动良久,被她用一口唾沫吞了下去,嗓子眼里干得发涩,她不由自主地朝薛婉清看过去,到底她与薛婉清之间是在哪一世结下了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薛婉清两世都要害她谢家满门? 薛婉清的胆子怎么能这么大,难道她自己不怕死吗?前世的她不是这样的,一个人的变化怎么能这么大呢? 一瞬间,谢知微的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但最终全部都无法成行,无论如何,谢家姑奶奶的尸骨还埋在薛家的祖坟里,谢元桃的牌位还被供奉在薛家的宗祠,哪怕谢元桃都已经死了,投胎了,谢家与薛家都是姻亲。 欺君之罪啊,还是拿瑞兽仁君说事的欺君之罪! 谢知微几乎被萧恂推着朝前走,来到了白虎的笼子前,之前没有留意,此时,她鼻端满满都是铁线蕨的气味,还惨杂着一点她闻不出来的味道。 谢知微的理智瞬间被绝望淹没,她想到了前世,是萧恂给了她希望,不由得本能地朝萧恂望去,眼里充满了祈求。 她不怕死,可若是被薛婉清连累着生不如死,她千万个不愿意,她也无法再像前世那样眼睁睁地看着谢家满门赴死,亦或是男子被流放,女子被罚没教坊司,如此,还不如让谢家满门死了呢! 萧恂居然看懂了她的眼神,他邪气地一笑,“怕什么?怕的话,我们做个交易!” 谢知微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此时只要能够救谢家一命,她愿意为萧恂做任何事。 “行,我答应了,记住你今天的承诺。”萧恂再次邪气地一笑,“别怕,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没到那一步呢,牵连不到谢家头上。你就告诉我,这玩意儿用什么能让这头神兽现出原形?” “酒!”谢知微嗓子干涩地,艰难地道,她感激不已,有了萧恂这句话,竟然心头大定,“最好是梅子酒。” 是啊,怕什么,还没有到那一步呢,她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件事,她也可以早早地做谋划,她实在是没必要害怕,即便事情败露,也不会没有转机,一切都事在人为。 只是,这件事也提醒了她,虽然前世,薛婉清对谢家的迫害是在十年后,可是,她也应当早早地做谋划,主动出击,而不是被动反击了。 “阿恂,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皇帝朝这边看了过来,有些担忧地问道。 也不知道萧恂又在作什么怪,他看到谢家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本来机灵的一个小姑娘,被他作弄得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话也不会说,路也不会走了。 “哦,皇伯父,没说什么。方才,侄儿是觉得,今日逢大喜事,应当浮一大白!” “浮什么大白?”皇帝没好气地道,“你过来,不要在那边晃悠。” “皇伯父,侄儿听说去年皇伯父在东北角的梅林埋了一坛子梅子酒,如今也都到了冬天了,再不喝,今年又要酿梅子酒了,不如今日挖出来,让侄儿也跟着尝个鲜儿?” 萧恂一摇一晃,没个正形地上了井亭,靠在柱子上,抱臂而立,就这么看着皇上,好似只要皇上不答应,他就不会罢休。 薛婉清心头警铃大作,她不明白为何好端端的,萧恂就突然提起了梅子酒来。 第124章 机会 薛婉清把黄斑虎染成白色的法子,是当年学化学的时候,化学老师讲的一个故事,说宋朝的时候,因为皇帝喜欢养猫,老百姓们也跟风,皇帝喜欢白色,所以那时候的白猫特别难求,达官贵人家里都养白猫,供不应求,一只白猫能够卖到一千两银子。 有人便将一只染色的白猫卖给了一个宫里的太监,拿了一千两银子跑路。 太监将白猫进给宫里的娘娘,一个月后,那白猫长出了新毛,变成了一只杂色猫,那太监出宫抓人,那人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化学老师讲完后,便说了几种能够用来制作染色剂的植物原料。 薛婉清想着,既然是植物染料,将来用来染头发是不是就无污染,便格外记了一下,没想到,她成为穿越大军的一员之后,竟然这么快就用上了。 既然当年上的是化学课,化学老师又是在学乙醇的分子式的时候讲了这个故事,还开玩笑地说,“要是这太监学过化学,就知道,买宠物的时候为了防止对方忽悠你,一定要拿酒对着宠物的毛发喷一下,不褪色的才是本原色。大家记住了,染色剂的分子结构在乙醇的作用下会被快速溶解……” 薛婉清震惊地看向萧恂,难道说,他知道了什么?不,不可能,她敢肯定萧恂绝不是穿越来的,也绝对没有学过化学,不知道乙醇能够快速溶解染色剂这种高深的知识,只是,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喝酒? 想到这里,薛婉清朝前走了两步,福身道,“皇上,瑞兽在此,臣女以为不宜饮酒,若郡王爷实在想饮酒,不如换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瑞兽它不让本王饮酒?”萧恂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半眯着眼睛,浑身上下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谢知微敏锐地感觉到了,这样的萧恂才是真正危险。 谢知微不由得好奇,薛婉清到底是怎么惹怒了萧恂,竟然让萧恂对她起了杀心? “五弟,你误会了,薛大姑娘并没有这个意思,她纯粹是为了瑞兽好。毕竟,瑞兽虽不会人语,但到底是通灵之兽,我听说但凡这些通灵之兽都很厌恶酒色财气,所以薛大姑娘才会反对在瑞兽跟前饮酒,怕触怒了瑞兽,降下世劫。”萧昶炫连忙打圆场。 “是吗?”萧恂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转而对皇上道,“可是皇伯父,都说老虎乃百兽之王,头顶上都会顶着个‘王’字,既然是瑞兽白虎,更是虎中神王,头顶上却没有个‘王’字,侄儿是怕有人钻了什么空子拿头假白虎忽悠皇伯父。” 噗通! 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众人应声看去,见薛式篷神色狼狈地坐在地上,就跟三魂没了两魂一般,痴傻地呆望着前方,显然是被吓得失去了神智。 萧恂的声音并不小,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此时看到薛式篷这样子,还有什么不能明白的呢? 谢眺脸上的颜色也跟着褪尽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薛家人居然如此胆大妄为,能够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来。 陆偃朝萧恂看了一眼,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听到皇帝在问,“阿偃?” 陆偃垂手而立,微低着头,恭谨万分,“皇上,臣有罪,薛世子是臣举荐的,臣这条命蒙薛世子相救,才会想到薛世子必定是心存良善之人,谁知,他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犯下欺君之罪,臣识人不明,恳求陛下责罚!” 他一撩袍摆,准备跪下,皇帝挥手一拦,怒道,“他救了你哪门子的命?难道不是微丫头救了你的命?就算他救了你的命,朕不是给了他一个宁远伯世子的爵位吗?还不知足,朕一辈子最恨这种挟恩图报之人了!” “微丫头?”薛婉清朝谢知微看去,皇帝居然对她这么好,“谢”可真是个好姓氏。 皇帝气得七窍生烟,冲萧恂道,“阿恂,你过来!” 萧恂迈着大步走了过去,在皇帝跟前拱手道,“皇伯父,有何吩咐?” “你是不是早就怀疑这白虎了?” “是啊!” “混账!”皇帝气得将手边的茶直接朝萧恂扔了过去,若换了别人,别说一盏热茶了,就是一把小刀也只有生生受着,可萧恂是谁?他连忙跳着躲开了,捂着只被稍稍擦了一点的肩膀,不满地道,“又不是侄儿一个人去的,四皇兄不也跟着去了,凭什么只骂我一个人?” 萧昶炫眼中的恨意一闪而过,瞒过了别人却没有瞒过谢知微,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眼中的神色,萧昶炫对萧恂不满,而她也时时刻刻都在想把萧昶炫碎尸万段。 萧昶炫连忙上前去,在井亭前跪下,“父皇,请恕儿臣愚钝,实在是没有看出这头白虎哪里是假的了?儿臣以为,神兽通灵,还是不要在神兽面前不恭敬的好。” 薛婉清勉强找回了理智,她上前一步,落后萧昶炫半步跪了下来,胆大包天地奏道,“皇上,臣女以为,宸郡王之所以针对臣女及薛家,是因为在铁围山的时候,臣女与宸郡王起了些许摩擦,宸郡王若对臣女有意见,大可禀报到皇后娘娘那里去,令宫里的嬷嬷斥责臣女,万不可在神兽跟前造次,引来世劫。” 一听说世劫,皇帝也慎重起来了。世劫意味着什么?哪一次王朝更迭,江山易主不是世劫?显然,没有哪一代帝君能够付得起这样的代价,哪一朝的末代皇帝都不会想到,祖宗的江山会葬送在自己的手里。 不管有没有世劫,皇帝都不敢冒这样的险。 而薛婉清早已经看清了这一点,才敢在一开始将“世劫”这两个字抛出来,她不过是在赌,如果白虎成了神兽,那薛家就有了不世之功,将来的史书上兴许还会留下薛家的只言片语。 如果赌输了,神兽已经现世,百姓已经看到了,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月天下人都知道了,皇帝必然不敢宣布白虎是假的,皇帝丢不起这个脸。 如此一来,皇帝也没有罪名来发作薛家,相反还会笼络薛家,将薛家绑在这条战船上,这是薛家的机会,也是她的机会。 第125章 胡言 薛婉清的算计,皇帝看到了,谢眺看到了,谢知微自然也明白过来,在场的没有一个傻子,都明白过来了,不由得感叹,当真是厉害啊! 皇帝定定地看着薛婉清,龙威从他的眼中一点一点地散出来。 寿康帝也是征战沙场的猛将,能够从伪帝的手中夺取这天下,成为这大雍的江山之主,连朝中的臣子们都扛不住这般眼神,薛婉清却没有半点怯弱。 相反,她挺直了肩背,目不错睛地与皇帝对视,眼中荡漾着盈盈的笑意。 皇帝一下子想起了那个人来,薛家大姑娘是她的侄女儿,侄女肖姑,这话没错。 皇帝的心头稍微柔软了一点,“你说得有理,既然神兽是你献上来的,那就按照你说的办。阿偃,恭送神兽去鹿囿。” 皇帝说完,站起身来,他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朝后瞥了一眼,“其他的人都回吧,谢眺你随朕来。” 谢知微担忧地看向祖父,谢眺从她身旁经过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神色。 但谢知微却知道,事情远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皇上单独留下祖父,一来是因为薛家与谢家脱不开的干系,再就是,眼下这件事必须有个妥善的解决,到底谁来做其中的牺牲? 毫无疑问,皇上选择了谢家。皇上丢不起这个人,便选择了谢家来当这层窗户纸,遮挡其中的真相。 而就在这时,众人只听见“噗”的一声,所有人都循声看去,只见三公主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壶梅子酒,她含了一口酒,朝白虎喷去。 “绫华!”皇帝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朝白虎笼子奔了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听到绫华道,“果然是假的啊,父皇,你看你看,这才是真正的老虎颜色嘛,我就说,自古以来谁都没有见过神兽,怎么突然就跑到铁围山来了呢?” 皇帝眼中冒火地看着笼子里的白虎,原本洁白如雪,无一根杂毛的大白虎,依旧懒洋洋地趴在笼子里,只不安地抬起头,发出了一道呜咽声,便又趴下了,而它的身上,酒洒落的地方,雪白的毛发献出了本来的金黄色,此时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点点金光。 “皇上,饶命啊,饶命啊!”薛式篷一看这状态,知道彻底兜不住了,跪在地上,不停地头点地,磕得砰砰响。 而薛婉清则跌坐在地上,不解地看着众人,她不明白,为何这么多人都要针对她,她做错了什么?谁不知道这世上并没有神兽,从古至今那些祥瑞不都是臣子们弄来忽悠君上的吗?大家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百姓不知,不就好了吗?为何一定要戳穿,让大家都下不了台面? 井亭这一块儿的气氛非常诡异,就这一瞬间的功夫,所有人的心里都转过了千八百个念头。 而薛婉清的念头最多,她从萧恂对她的蔑视,陆偃对她的不喜,谢知微对她的仇视,以及方才三公主的恶作剧般的陷害,想到了这些人对她的踩踏无非就是她的身份不如人。 她也不得不想到了宁远伯府的落魄,薛式篷的无能,庞氏的恶毒,还有继妹继弟鸠占鹊巢,没有把她放在眼里,难道这些都是她能选择的吗?天道为她选择了这样的身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路抗争到底,谁让她是女主呢? 哪一部书中的女主一帆风顺过?唯有逆境中不断地攀升,才能够得到读者们的喜爱。 想到这里,薛婉清的心情才平静了一些,她坦荡荡地看着笼子里的白虎神兽,啊,不,道具,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薛式篷,你有何话要说?”皇帝自然怒不可遏,虽然心里头早就怀疑了,但揭穿和不揭穿还是两种概念,不揭穿心里多少抱着一点希望,而揭穿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愤怒了! “呜呜呜……”薛式篷哭起来。 薛婉清膝行数步,她心里觉得屈辱不已,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一刻,她心里的想法是总有一天要让这些人,所有的这些人都跪伏在她的脚下。 “皇上,臣女有话要说!”薛婉清抬起头来,眼中一片清明丝毫没有谎言被戳穿后的尴尬,“臣女以为,皇上当祭天,白虎神兽被挑衅,就在方才臣女的一念之间已经离开了。好在白虎来大雍的目的是与皇上见一面,命臣女转达的意思是当今皇上乃圣君仁君,皇上还有四十三年江山可享,一共四十年的帝王生涯,将成为有史以来在位时间最长的帝王,史书上将来记载皇上的时候,将会被成为‘千古一帝’。” 居然有人明目张胆地作假,被骗的人居然还不得不和骗子一起行骗,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谢知微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她不是薛婉清那种蠢货,君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时的谢家,被薛婉清带着行走在悬崖的边缘,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谢知微忍不住朝陆偃看去,见他的目光正好看过来,一双大海般深邃的眼睛里,波光如湖水般柔和,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投以谢知微一个令她放心的微笑。 这一瞬间,谢知微的心定了下来,唇角微微翘起,鼻头一酸,眼中有泪光闪动。 薛婉清是个十足的赌徒,一旦薛婉清赌赢了,所有的荣光与谢家没有关系,而谢家也实在是不敢沾这份荣耀。 谢眺一向信奉孔孟之道,神鬼之说,用《论语》的话说,就是“敬鬼神而远之”,是以,他虽然敬,也只是言语间,内心里敬一敬罢了,至于亲近,他敬谢不敏,甚至心里是极为瞧不起这些的。 君子修身养性,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靠鬼神庇护这种事,谢眺想都不会去想。他行事,秉承的是一个“礼”字而已。 “四十三年?”皇帝的眼睛里再次迸发出了一片精光,若果真还有四十三年江山可享,他成为历史上坐位最长的皇帝,仅此,他就可被称为千古一帝,那他便是真正的上天承运皇帝,看还有谁敢说他得位不正! 第126章 以贺 寿康帝围着这头白虎转了一圈,虽然白虎身上的那点点金黄色的原始毛发令他非常不爽,但依然企图给自己找一个理由,问道,“你刚才说,白虎是在你的一念之间离开的,难道说你可以操控白虎的往来?” 薛婉清的唇角高高地翘起,她朝萧恂挑衅地看了一眼,很快梳理了思路,“回皇上的话,是臣女表达不周全。方才,臣女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脑子里也浮现出了白虎的雄姿,它对臣女说,它人世间历劫已经完成了,它要回去了,请皇上祭告天地,为它请封为四大神兽之一的西方神兽,为皇上庇佑西方疆域。” 这话,也彻底地把方才的祭天请求说明白了。 这倒是让谢知微都感到惊讶了,前世的薛婉清不是这样的,她忍不住朝萧昶炫看过去,见萧昶炫看薛婉清的眼神炙热,充满了浓浓的深情与崇拜,又不由得释然,或许前世她并不了解真正的薛婉清,那个看似柔弱实则深藏心思的女子,也只有这样的薛婉清才最终能够对她取而代之坐在那个高高的凤座上,母仪天下。 她果然还是小瞧了对手了!谢知微的心头升起了浓浓的自嘲,前世,自己输在这对狗男女的手里,还真是不亏啊! 那时候,她一心只想保住谢家嫡长女的尊贵名声,万事都不操心,先是遵从祖父的安排,将来会嫁到卢家当宗妇,后来皇上赐婚后,她也一心只想着四皇子妃的身份,不能因她而给皇家抹黑。 没有想到,这对狗男女现在就已经看对了眼了!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薛婉清的身上,倒是没有人注意到萧昶炫的异样,那灼热的眼神都快要把薛婉清烧出一个洞来了。 “薛大姑娘依然如故,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陆偃俊美到近乎妖冶的脸庞渐渐地近了,他身穿一身大红彩绣麒麟袍,一头鸦青乌黑的头发上别着一根乌木簪,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井亭下,天地间所有的颜色就都成了他的陪衬,浑身散发出一种君子如玉的气质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无端地,谢知微小时候读背过的诗篇,就这么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陆偃转身朝不解的皇帝一拱手,一作揖,“皇上怕是不知,前日谢大人为端宪县主得封爵位宴请宾客,臣曾在谢家的五漪楼下,有幸听到薛大姑娘弹奏一曲《秋窗风雨夕》,一直念念不忘。今日皇上得白虎神兽祝福,虽不适宜演奏这样的曲子,臣以为,以薛大姑娘的才华,当可七步为诗,以贺皇上?” “《秋窗风雨夕》?阿偃,你是说,那首安美人弹唱的曲子?”皇帝一听皱起了眉头,重新审视薛婉清,他是听安美人说过一嘴,这曲子是在谢家的宴席上流传开的,还说是谢家的一位表姑娘作词作曲,虽然是个才女,可惜也太薄情寡恩了,谢家好歹养了她五年云云。 原来那位忘恩负义的才女就是眼前这位啊! 皇帝一下子没有了兴趣,萧恂却没有放过这等好机会,不忘火上浇油,“皇伯父,要不,就祭一次天呗,多大个事啊,横竖祭一次天还能再坐享四十三年江山啊,侄儿也不用担心将来太子继位,对侄儿不好了。” 皇帝一肚子的气全部发在萧恂身上,怒道,“你给朕闭嘴!一天到晚浑说些什么?你既然早就知道这头白虎是个假的,你还弄进来糊弄朕,你是不是故意的?” 萧恂也不怕,随手拽了一朵开得好好的凤凰展翅,还凑到鼻端闻了一下,应是不香,便随手扔了,“皇伯父,这可是诛心之言了。侄儿是怀疑,可侄儿也不是真龙天子,这些邪魔妖道也不会在侄儿的火眼金睛下显出原形。今日要不是皇伯父在,上天也不会让这白虎显出原形,侄儿也不敢随便怀疑,万一又被有心之人弹劾侄儿,说侄儿不盼着大雍国富民强,侄儿浑身张嘴都说不清楚啊!” 皇帝懒得理会他,他目标是谢眺,便扭头看过去,“谢爱卿,你怎么说?” 谢眺一听《秋窗风雨夕》就知道,陆偃提这词曲的用意了,他从未刻意交好过这些宦官,而且陆偃这个人,就算是有心交好也未必能交好得上,他实在是不知道为何陆偃对谢家如此关照,在这关键时候把这首词拿出来说事,分明就是撇清谢家的意思。 唯一的解释,陆偃是看在孙女的份上,一时间,他心里对谢知微的欢喜又深了十分。 “回皇上,白虎之事,天下皆知,世人都知道‘王者德至鸟兽,则白虎动’‘,皇上的仁德泽被天下,白虎才会现世。臣以为,君王不必在这些祥瑞上太过关注,这些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白虎来,皇上恭请入宫,白虎离开,皇上祭告天地即可,百姓自知,天下自安,圣上江山永固,此乃无为。’ “好一个无为!”皇帝要的就是这些,见谢眺如此识时务,也大为满意,“既如此,”阿偃,传朕的旨意,令钦天监择几日,曾士毅,你负责祭告天地的一应事宜,阿恂……” “皇伯父,这头白虎,皇伯父赐给侄儿呗!” 皇帝还没有下旨呢,萧恂便讨要起来了。 皇帝忍了忍,也想着,他生气也没有用,再说了这白虎明摆着是个假的,他也不可能留在宫里惹人笑话,说来说去,这事儿都是老四惹起来的,不由得狠狠地朝萧昶炫瞪了一眼,鼻端似乎又闻到了那股臭味。 若非老四一路将这所谓的“白虎”招摇过市,闹得天下皆知,今日他就可以大肆以“欺君之罪”处置薛家,谢家也跟着脱不开干系,谢家若想全身而退,不出点血,怎么可能? 萧昶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又遭到父皇的嫌弃了,他低下了头,心里对大皇子恨得牙痒痒的,若非是大皇子,他怎么可能会在南书房出那么大的糗? 第127章 翻脸 “萧恂,这头白虎就交给你养着吧,好歹也是神兽降临过的虎躯,不得宰杀!” “是,多谢皇伯父!”萧恂欢喜极了,赶紧张罗着人把老虎给抬走,“送到宸郡王府上去,不得怠慢了,好歹也是一头未成年的老虎,看本王养着养着能不能养熟了,要是养出头白眼虎,本王就宰了弄虎鞭酒喝!” “额咳咳,胡说八道些什么?看不到你妹妹还有县主都在?”皇帝朝萧恂踢出一脚,萧恂哪里会让皇帝踢着,猛地一跳,又装模作样地关切了一句,“皇伯父,没闪着腰吧?那虎鞭酒,侄儿会孝顺皇伯父一壶的。” 皇帝一肚子的气要迁怒到谢家身上,被萧恂这么一插科打诨,气儿散了不少。 “微妹妹,那虎……” 三公主正准备问,谢知微忙一把捂住了三公主的嘴,“绫华姐姐,我们去看看元嘉姐姐吧!我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 三公主被打岔了,没问出“虎鞭”是什么,她转而拉着谢知微给皇上请辞,“父皇,儿臣和微妹妹一起去看望母后。” 皇帝也生怕三公主问出“虎鞭”是什么来,他倒是很感激谢知微对三公主的提点,想着果然人还是要多读书,谢知微因读了不少医书,知道这是女孩儿家不该问的话,他摆摆手,“去吧,去吧!” 丝毫没有怪萧恂御前口出无状的意思。萧昶炫不由得想到,这话,要是他或是皇兄们出口,父皇肯定不会少了责罚,还不定如何嫌弃呢? 想到父皇对自己的嫌弃,萧昶炫的心情很沉重,他知道,必定是南书房的那次,给父皇留下了不浅的印象。他非嫡非长,母妃也不是最受父皇喜爱的,想要出头,须得剑走偏锋才是。 想到这里,萧昶炫不由得朝薛婉清看去,同样前路艰难,他却没有在薛婉清身上看到任何颓废或是退缩,她身上有着一股勇往无前的精神,似乎任何艰难险阻她都不放在眼里。 三公主和谢知微走后,皇子们也纷纷告辞。 陆偃朝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很快便来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太监,将薛式篷一左一右一抬,扔出了御花园,薛婉清跟在身后,只觉得今日一天实在是凶险,到如今并没有个结果。 果然,当女主实在是不容易,如果可以,她现在倒是想躺赢。 皇帝这一天心累得不行,回到东暖阁,屋子里只剩下了几个权臣,皇帝气不过,将一个珐琅彩山水人物白地茶碗,满满一碗茶,朝谢眺当头砸过去,骂道,“都是你养出来的好外孙女,哼,这是要逼着朕一起做贼,哄骗天下人?朕这些年来殚精竭虑,一心为天下,绝不叫天下人养朕一人,朕还需要什么白虎神兽来标榜朕是仁君?” 皇帝翻脸不认这种事,并不少见! 谢眺闭着眼睛受了,额头上被磕出血来,他一声不吭,待茶叶和茶水簌簌地落下来了,才慢条斯理地一撩开袍摆跪了下来,“臣有罪!” 曾士毅看不下去,正要说话,接收到了谢眺的一瞥,方才明白过来,抿了抿唇,往后站了一步,不敢搭救这位老同僚。 韩振冷笑一声,奚落谢眺道,“谢大人,本官看你教养子孙后代也并不是不行啊,你那个孙女儿就挺知道进退。你这外孙女也是养在你的膝下,怎么和你那孙女儿也大相径庭呢?” 韩振乃是禁军都指挥使,封怀远侯,与义武侯洪继忠,大都督徐进益都是当年跟随过寿康帝南征北战过的亲信,当年北契来犯,寿康帝便是点这三人为左中右先锋出征,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最后十万大军竟是围攻京城,伪帝昭阳在宫门前自刎,寿康帝继位。 “侯爷,既然是外孙女便不是养在本官的膝下,难道侯爷家的规矩,姑娘家都是侯爷在亲自教养?女儿家将来都是别人家的人,更何况这外孙女本就不姓谢,侯爷要迁怒,怕是要令侯爷失望了。”谢眺不敢怼皇帝,倒也不怕怀远侯。 自古以来,若文官打嘴仗还干不过武将,他也不用混了。 怀远侯被谢眺几句话就气得脸红脖子粗,梗着脖子要反击,皇帝不耐烦地道,“你少说两句,朕跟前吵什么吵?” 皇帝也明白,谢眺这番话明着是在怼韩振,实则是说给他听的,不由得问道,“《秋窗风雨夕》到底是怎么回事?朕听着,薛大姑娘在谢家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 谢眺倒也坦然,道,“回皇上,这是臣的家丑了,也算是教天下人,若非得已,不要帮亲家养外孙。” 这话要换了谢眺平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但此时,为了撇清与薛家的关系,谢眺是连脸都不打算要了。比起满门来,他这张脸实在是值不得什么。 “既如此,朕也不多问了,这次祭天的祝文,就交由谢爱卿你来写吧!” 谢眺闭了闭眼,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俯身下拜,“臣遵旨!” 一干重臣离开之后,皇帝靠在榻上养神,他揉着自己的眉心,陆偃将一盏茶递过来,放在皇上的手边,轻声恭敬地道,“皇上,臣以为,这一次是个机会!” 机会? 皇帝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陆偃,陆偃忙垂下眼帘,以表恭敬,退到一边,“陛下,那件东西,找不出来,终究还是……让人不安!” 皇帝的手紧紧地握住茶碗,瞳孔紧缩,看着地面一块金砖良久,才道,“传朕的旨意,薛式篷伺候神兽不周,虢夺其宁远伯世子爵位,将其下狱,至于薛家,阿偃,也只有你亲自走一趟,朕才放心!” “臣遵旨!”陆偃说完,脚步轻踩,退了下去。 皇帝一个人靠在榻上,手搭在眼眶上,遮挡出一片阴影。 谢知微的心情实在是称不上好,倒是绫华,兴致很好,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听,“我还以为真的是一头白虎”,“微妹妹,你说薛婉清怎么那么大的胆子,她是不是就仗着良太妃才敢这么肆意妄为?”云云。 第128章 欺君 谢知微忍不住问道,“绫华姐姐,你怎么知道梅子酒会让那百货的毛发褪色?” “不是你和五哥在说,我在旁边听到了吗?” 谢知微那时候都被吓傻了,并没有太关注都有谁在旁边,不过她一直和绫华一起,她和萧恂说的话,绫华听见了也正常。 “你那梅子酒是哪里来的?” “我说要一碗梅子酒,边上小太监就递给我了。说起来,自从陆偃接管了司礼监,如今宫里的太监待人要真诚多了,不说别的,就说今天,要换了以往,我们肯定不能从东华门进来的。东华门除了平日子陆偃一个人走之外,都是每三年一次的临轩唱名才会开启。” 谢知微想到那双好看到极致的眼睛,难免想到,这一世的陆偃和上一世的又不一样了,也不知道,薛婉清今次这一闹,会闹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来? 二人到了皇后的宫里,坐着说了片刻话,多是绫华一个人在说今日御花园里的这一场闹剧,还问元嘉,“大皇姐,你怎么不去看热闹呢?我都让人来通知你了。” 元嘉道,“本来是准备去的,我才出了宫门,就听说父皇生气了,谁还敢去啊!” 皇后如今万事不管,只管养胎。 谢知微坐了一会儿,因惦记家里,瞧着皇后气色还不错,也实在是找不出诊脉的机会,便起身要告辞。 绫华还坐着不动,皇后便道,“绫华,才针工局送了些花样过来,要给你们姐妹做今年冬的衣裳,本宫才说要送到你母妃宫里去,你既然来了,就跟你大皇姐先去挑一挑。” 绫华以为皇后要拿薛婉清的事说教谢知微,担忧不已,只是皇后既然发了话,由不得她不去,只得担忧地朝谢知微看去。 谢知微端着茶,遮挡住半张脸,朝绫华微微点头,将她这份担忧看在眼里。 待二人出了殿门,谢知微才起身道,“皇后娘娘,请允许臣女为娘娘请脉。” 皇后伸出手腕,奚嬷嬷忙拿了引枕过来搁在榻几上,谢知微走过去,在榻前的脚踏上跪下来,皇后忙道,“你起来,坐着,本宫跟前不必如此客气!” “娘娘,礼不可废!”谢知微坚持跪着,为皇后细细地把脉,先左手后右手,很是用心,约莫五六息左右,她方才拿开手指,“臣女瞧着皇后娘娘气色不错,应是无碍,想着今日若是不能请脉,明日再来。” 皇后收起了手腕,笑道,“本宫自己觉得不错,每日里一遍平安脉,太医们也觉得很好,只是若没有你说一声无碍,本宫还是觉得心头不安。” 虽不见谢知微面上有愁容,但皇后方才听绫华说,再御花园里发生的事,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可能瞒得过她这个六宫之主,可想而知,方才御花园中,薛家父子做出的那一出,必定让这丫头担忧了。 皇后便道,“微丫头可是在为今日神兽的事担忧?” 谢知微抬起头,朝皇后看了一眼,“回皇后娘娘的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谢家与薛家无论如何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臣女的姑母是世子爷的元配,臣女的表妹在谢家与臣女等朝夕相处了五年,若他们欺君罔上,谢家脱不开干系!” “谢家虽然不曾欺君,可也等同谢家欺君。臣女和臣女一家深感羞愧!”谢知微俯身拜下来,眼泪也随之落下。 奚嬷嬷心里骂了薛家父女不要脸,也暗叹了一声,谢家摊上这样一个姻亲,也着实倒霉。 皇后朝奚嬷嬷使了个眼色,奚嬷嬷忙上前将她扶起来,皇后看谢知微强忍着泪水的眼,内心也深为感慨,一个十岁的孩子,居然能有如此担当。 她原以为谢知微要在她面前将谢家和薛家撇开,《秋窗风雨夕》的事,当天元嘉回宫就跟她说了,也在她面前说薛大姑娘多不要脸,多没有良心,皇后当时就想,薛大姑娘真是可惜了这一身才气。 后来宫里居然有美人弹这首曲子,企图勾引皇上,皇后便越发觉着这薛大姑娘小小年纪,心术不正,将来长大了,还不知道如何害人呢! 还没等长大! 不管谢知微今日会在皇后跟前说薛婉清如何不好,皇后都不会觉得谢知微过分,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谢知微没有半分要撇清的关系。 看着小姑娘湿润的眼睛,眼睫毛上还有两颗露珠一样的泪水在滚动,皇后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也很无奈。 是啊,不管谢知微说什么,在世人的眼里,两家都是还有一个外孙女在的姻亲啊! “好孩子,你别担心,也别难过了。皇上是明君,一定会明辨是非的。” 她虽什么都没有说,谢知微也知道,今日,皇后肯见自己,证明谢家还没有到那一步,她磕头谢恩,出宫的时候还是奚嬷嬷送她到宫门口。 宫门口,谢知微看到等在马车旁边的百灵面色古怪也没有多问,径直上车。 百灵忍不住唤了一声,“姑娘!”拼命朝马车里使眼色。 谢知微掀开帘子朝里一看,见原本自己落座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坐着一个人。 他不知在那里换了衣服,一身玄色金绣箭袖,手里正拎着一个珐琅彩开光仕女图茶壶,往她平日用的湖水绿扒花粉彩九桃盖碗里斟茶,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端起盖碗,陶醉地闻了闻茶香,接着又抿了一口,眯着眼睛,满脸陶醉。 “上来啊!傻乎乎地看着做什么?” 谢知微扭头朝百灵看了一眼,疑惑地问道,“我的马车呢?” 百灵知道自家姑娘迷幻了,急得跳脚,“这就是姑娘的车啊!” 可是,她真的以为这是萧恂的车了,谢知微的面前出现了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虎口处有着一层薄薄的茧,美好的似乎在抹琴弦,她傻傻地看着,这手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扣住了她的大臂,将她半提起来,放在了车上。 “走吧!”萧恂鸠占鹊巢不说,还吩咐车夫。 马车慢慢地走起来了,后面传来百灵的叫声,“哎,奴婢们还没有上来啊,姑娘等等啊!” 谢知微才回过神来,“等等!” 第129章 抱住 马车又停下来了,百灵和玄桃爬了上来,鹌鹑一般地缩在角落里,活像萧恂是一头吃人的猛虎。 还是紫陌姐姐好,方才搭了另外一辆马车先走了。 “怎么了?吓傻了?”萧恂凑了过来,他把谢知微备用的一只红地扒花粉彩八宝茶碗翻出来,沏了一杯茶,递给谢知微,“怕什么,薛家哪怕天翻地覆呢,也连累不到你头上。” “谢家与薛家是姻亲!”想起还在宫里的祖父,谢知微快哭了,“这是欺君之罪!” “欺君的多了去了,你见过人人都被诛九族了?”萧恂嗤笑一声,“瞧你胆子也挺大的,怎么这么不经吓啊?” 他边说,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扔给了谢知微,“我刚刚在宫里捡的,差点被我一脚踩死了,害得我摔了个大马趴,也算是缘分吧,我马上要出京了,你帮我养几天呗!” 这是一只长着长毛,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的奶猫,不到一个月大,叫声如蚊蚋,虚弱得随时都有可能会断气,谢知微一手握着茶碗,另一只手不得不托着小奶猫,生怕它一挣扎落到地上摔了,担忧不已,“我可能不适合养猫。” “为什么?”萧恂不高兴了,以为谢知微不愿帮忙,“你别忘了,今日我可帮了你。本来我没打算掺和这件事,白虎是真的假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听说你和那姓薛的蠢妇是表姐妹,我才多管闲事的,你没看到皇上都骂了我几次了,差点把我拉出去午门斩首了?” 实在是恕我眼拙,没看出来皇上要斩你的首! 不过,看到萧恂吃人的凶相,又想到自己欠了他一屁股债,谢知微抿了抿唇,“我本来是养了一只鹦鹉,你知道,鸟和猫是天敌,不过我刚才想到了一个好法子,那鹦鹉不如就让我弟弟养,我帮你养这只猫。不过,你要出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哦!”萧恂还沉浸在莫名其妙的喜悦中,方才他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谢知微这算不算是在关心她?嗯,方才,他担心她会害怕,所以偷了贵妃娘娘的母猫下的这只小猫仔来逗她开心,她现在投桃报李了? 哎呀,没想到在和女孩子打交道这方面,他也是无师自通,聪明得紧! 萧恂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这会儿已是乐呵呵的了,“我听徐良说,过两天,有一批河曲马要运到澶州交易,我准备去看看,能不能弄两匹好马。” 看到谢知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福至心灵地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吗? 谢知微点点头,“可是,你的猫?” “让你的丫鬟帮忙养几天不就行了?实在不行我去弄只母猫来带它。” 想到无端又要多养一只猫,谢知微不想自己的倚照院是小动物的天下,忙摆手,“不,不用了,我的丫鬟们能够养好,什么时候去?” “明日一早吧!”萧恂道,“我到时候去接你,我们人不少,你是骑马还是坐马车?” 不等谢知微说话,他就自己下了决定,“算了,你还是坐车吧,这一路上往北走,风尘很大,我怕你被吹哭了。” 谢知微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自己什么时候哭过?怎么一不小心在萧恂的眼里,她就成了爱哭鬼了? “你看着我看什么?”萧恂被她这懵懂的眼神看得嗓子眼发干,很想伸手遮住她的眼睛,看着挺机灵的小狐狸,怎么这么傻,难道她不知道这样看着一个男人,很危险吗? 马车从西华门出来,绕过西角楼,从横街穿过,过了乾明寺,眼看就要进甜水井街了,谢知微压下心头所有的情绪问道,“郡王爷,你什么时候下车?” 她怀里抱着奶猫,那奶猫无力地扒拉着她胸口的衣服。 萧恂朝那儿看了一眼,不自在地别过头,清了清嗓子,“墨痕那蠢货,怎么还没有把马牵过来?实在不行,就只有麻烦县主把我送到宸郡王府了。” 谢知微两世都没有送过男人回家,这……,她瞪大了眼睛,抿了抿唇,这债,真是不好还啊! 萧恂一双点漆般墨黑的眸子莫名地闪着光,他好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也绝不会告诉谢知微,每每看到谢知微为他为难,他就特别兴奋也很得意,就好像一头狡猾的小狐狸,不得不屈服于他这头大灰狼的爪子下,吓得瑟瑟发抖。 “怎么,县主不愿意吗?”萧恂顿时就变了脸,伸手就夺过了谢知微怀里的小奶猫,他的手不小心碰了一下谢知微的胸,不过,可惜,谢知微年龄还小,身量未足,谢知微没有什么感觉,萧恂也只感到了一点热意。 而这点热意,如燎原之火般,一下子将他的脸烧得一片通红,他起身就朝车外去,他自己落荒而逃,看在谢知微的眼里则是他气怒不已。 “等等!”谢知微一急之下,连忙拉住了萧恂的衣袖,“你不要我帮你养猫了,那明天还去马市吗?” “你这点忙都不肯帮我,我为什么要带你去马市?”萧恂理所当然地道,他眼睑下垂看了一眼谢知微白嫩的小手,雪玉一团,好似刚出笼的包子,看着就很有食欲。 谢知微闭了闭眼,前世的冤孽啊,她重生就算了,为何不把前世的全部忘了算了? “我没有不愿意!”谢知微一双莹莹的大眼睛看着萧恂,委屈极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愿意了,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自说自话,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相处?你不带我去就算了,我让我四叔带我去。” 眼见谢知微急了,萧恂就后悔不已,他貌似用力过猛啊,现在该怎么办? 萧恂没有落座,就这么弓着身子站着,突然,马车也不知道怎么就颠了一下,萧恂整个人在一股力道下朝外冲去。 谢知微一下子吓呆了,连忙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将他拉了回来,而此时,萧恂一个习武之人,反应速度当然快,他一只手握着猫,一只手抓住了马车架子,就感觉到一个柔软的水草一样的东西,带着宜人的温度,攀在自己身上。 这感觉真是美妙啊! 第130章 太香 只是萧恂还来不及回味,马车稳住了,谢知微也连忙松了手,落座下来,窘迫的情绪涌了上来,此时她除了佩服自己的勇敢和蠢之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百灵和玄桃则看着自家主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待看到主子脸上无法掩饰的懊恼,忙齐齐地低下了头,她们没有看到,她们什么都没有看到,就代表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知微背靠在马车内壁上,双手紧紧地捏着裙子,她心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汇总成一个,萧恂真是有毒! 而且还是剧毒! 萧恂的心里则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他感叹道真是上天都在帮他啊! 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了,回身坐下来,将猫儿放到谢知微的怀里,“多谢县主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只好以后……” 谢知微想到他每每说的一些话“进了我的门”“喝了我的茶”之类的话,生怕他又有什么惊世之言,忙道,“不,不必了,我只是举手之劳!” “对县主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就是救命之恩,都说救命之恩当……” “郡王爷!”谢知微生怕他说出什么浑话来,那样的话,她也不用活了,恨不得冲上去捂住他的嘴,“要不,明天你带我去马市,就当是报了这次的救命之恩吧!” “那怎么行?难道说在县主的眼里,我的命和一匹马差不多价钱?” 谢知微后悔死了,刚才就不该那么冲动,以他萧恂的身手,就算被甩出马车,也死不了吧?她怎么就那么多事呢? 萧恂生怕又把谢知微惹恼了,便不再贫嘴,“县主,我其实想说,以后供县主差遣,所以明日去马市,我会早点来接县主。”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道,“郡王爷,墨痕来接郡王爷了,郡王爷这会儿下车吗?” 萧恂下车后,谢知微怀里抱着小奶猫怔愣了好久,什么叫“以后供县主差遣”?她敢吗?还有,她能不能向老天爷祈求,把今日对萧恂的救命之恩用来偿还前世她欠下的那份债? 貌似这样想有点无耻吧?谢知微羞得满脸通红。 玄桃担心极了,生怕姑娘一时想不开而做下傻事来,她想了想,上前道,“姑娘,方才也是太急了些,若姑娘不拉郡王爷一把,郡王爷扑下去,不说别的,就算摔不残,最起码郡王爷那张脸也没法看了。要是真摔破了相,这满京城的姑娘们可都要哭死了。” 谢知微看着玄桃,平时也不觉得这丫头这么能说呢,现在说的这些话,可真有道理。 “他摔破了相,我也能治好他那张脸。” 谢知微没好气地瞪了玄桃一眼,“你也听到方才他说什么了,还让我差遣他,我可不敢!” “姑娘,奴婢听说,郡王爷这张嘴能骂死人,这满京城的姑娘,对郡王爷这张脸爱死了,对郡王爷这张嘴又怕死了。奴婢觉着,有了今日这桩事,最起码,郡王爷感激姑娘,最起码以后姑娘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叫郡王爷看不顺眼了,骂两句,那姑娘也没脸做人了。”百灵笑嘻嘻地劝道。 “还有这样的事?”谢知微只觉得她过去的十年真是活在梦里头,对京城里的一些事,她是一点儿都不知道。 “可不是,听说前些天,郡王爷去衮国长公主府赴宴,也不知是谁家的姑娘,从郡王爷的跟前经过,身上的披帛不小心缠在了郡王爷的胳膊上,郡王爷当场就让那姑娘没脸,那姑娘气得一头钻进了水里,婆子们捞起来的时候,都快断气了。” 谢知微惊诧极了,问道,“他说了什么,那姑娘气得当场投水?不会是对那姑娘……” “姑娘想哪里去了?郡王爷是出了名的不喜欢姑娘,但凡有姑娘让他多看一眼,他就能把人骂哭,听说京城里好些要脸的姑娘都避着郡王爷走。这个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大约不清楚情况,就一头撞了上来,郡王爷笑着问,‘姑娘,一晚上几个银子啊?这是卖不出去了吗?不知道爷最讨厌女人香?’” 谢知微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难怪人家姑娘会投水,这要点脸的女子,谁还不羞死了? “这么说,依你的意思我还得感激他对我口下留情?”谢知微瞅着百灵道,“你要早说他是这样的人,我还不避着他点?” 百灵道,“姑娘,京城就这么大点,再说了,姑娘不是和大公主和三公祖交好吗?公主们和郡王爷又是兄弟姐妹,怎么可能避得开?奴婢是觉着,这京城里得罪谁也不能和郡王爷过不去。” “也是这个理,可你方才也说了,他不是说他最讨厌女人香的吗?”谢知微抬起胳膊,自己闻了闻,“难道说,今日嬷嬷没有给我抹香膏?我身上不太香?” 玄桃有点听不下去了,劝道,“姑娘快别钻牛角尖了,也幸好郡王爷一时没记起来,要不然,当场把姑娘给摔下去了,这会子,奴婢们也只有等死的份了。” “听你们这意思,还挺感激他的?”谢知微瞪着眼睛,平日里瞧着自己这几个丫鬟们都还挺忠心的,怎么到了这会儿,全都叛变了? “也不是,姑娘,您莫不是忘了,您是崔家的外孙女儿,这天底下,谁不想巴结您几分?郡王爷是时刻要上战场的人,估摸着也是想到,若是交好了姑娘,姑娘能帮忙弄点好的疗伤药什么的,将来也不是多了条命吗?” 谢知微一听,有道理,心里也想着,香云笺已经琢磨出来了,也不用再耗费心思,不如琢磨着弄点好的疗伤药,若萧恂出征,就送给他。 萧恂从墨痕的手中牵过了飞云骓,横了墨痕一眼,“这么快追上来做什么?” 墨痕抹了一把鼻子,他看懂了主子的眼神,是在恼他,但是没明白主子凶他做什么,接着解释道,“奴才是瞧着郡王爷没车,还蹭了县主的车,怕您不方便,奴才快马加鞭赶过来,要不是飞云骓闹脾气,奴才能更快点。” 第131章 代价 萧恂摸了摸爱马的脖子,眯着一双眼睛,目光追着谢知微的马车良久,待入了甜水井街,消失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腹,飞云骓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撒开马蹄子飞奔起来。 “郡王爷,等等奴才啊!”墨痕骑了一头大宛马,在后面怎么也追不上。 谢知微一路回到了扶云院,一进门,见袁氏不在,东次间里,传来溪哥儿充满了童稚的读书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爹,是什么意思?” 门口,嫣梅正在探头探脑,听到动静扭过头来,吓了一跳,忙屈膝行礼,“姑娘回来了?” “太太呢?”谢知微已经习惯了一回来就问母亲。 “太太去厨房里看去了。” “既然太太去厨房里了,你怎么在这里?”谢知微没有错过方才这丫鬟偷偷地往东次间偷觑的事儿,但终归是父亲屋里的事,她着实也不好管,“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服侍。” “是!”嫣梅不敢多说,这家里,谁都知道,如今的大姑娘不好惹,只是,她离去的时候难免充满怨气地朝谢知微瞥了一眼。 “姐姐回来了!”谢明溪正趴在炕桌上读书,听到声音,忙放下书本,准备下来,被谢元柏轻轻的一扫眼,他缩了缩脖子,又装模作样地读起来了。 谢知微一进去,就看到谢明溪苦着一张小脸的模样,她走过去,向谢元柏行了礼,“父亲!” “回来了?” 谢元柏正坐在炕上看书,放下了手中的书,上下打量女儿一遍,听说女儿进了宫,他虽然惊讶女儿与公主走得近,也难免为女儿担心,宫里一步错,或将性命难保。 见女儿眉间锁着愁,谢元柏越发担忧,问道,“进宫里,不顺吗?” 父女之间,从来没有什么交流,以至于如今,谢元柏都不知道该如何关心女儿,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是后悔的。 “湄湄?” 帘子一挑,袁氏一阵风一样地刮了进来,没有搭理相公和儿子,而是欢天喜地问道,“湄湄,这次进宫,皇后娘娘赏你了没?” 谢知微满腔的愁绪被母亲这一问给冲散了,她扑到了袁氏的怀里,不由得好笑地道,“哪有每次进宫都得赏的?母亲,这次,这次,我和祖父差点都回不来了!” 前世的那份恐惧一下子涌上了心头,谢知微是真的害怕了,她紧紧地搂住袁氏,袁氏则双臂抱着女儿,轻轻地抚摸她的背,“没事,没事,我们湄湄这么乖巧,就算做错了什么,皇上和皇后也都会喜欢。” 谢知微到底不是一个真的十岁的孩子,她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泪水强逼了回去,父亲回来了,母亲还好好的,弟弟也没有变成傻子,一切都还好,都来得及。 谢知微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她松开袁氏的时候,袁氏松了一口气,一来为女儿没有完全被吓坏,二来也为这从未有过的母女肌肤相亲。 袁氏做梦都没有想到,女儿也会对她有投怀送抱的时候,若非女儿的情绪不好,对她有所担忧,袁氏怕要乐疯了。 而这一切,看在谢元柏的眼里,就又不一样了。 他走之前,袁氏对女儿百般迁就,供养祖宗一样地供着,女儿对袁氏则百般挑剔,顺带对他这个续娶了的父亲也很不亲近。 如今,看到袁氏与女儿母女情深,女儿与儿子姐弟相爱,谢元柏对袁氏越发感激。 他不在的时候,袁氏把这个家经营得非常好。 丹枫倒了一杯茶过来,袁氏亲自把茶递到了女儿的手里,柔声安慰道,“湄湄,你跟你父亲和我说说,宫里都怎么了?不是进宫玩儿的吗?怎么还牵扯到你祖父了?” 谢知微对谢明溪道,“溪哥儿,我刚刚带回来了一只小奶猫,还没有喂食,你去一下姐姐的院子里盯着丫鬟们好好给它喂点吃的。” 谢明溪一听,可以不用读书了,高兴坏了,忙看向父亲。 谢元柏知道女儿是想把儿子支走,点头道,“去吧!” 谢明溪便一阵烟一样地跑了。 谢知微让丹枫在门外好生守着,把今日在御花园发生的事说了,她恨声道,“薛家真是……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当时我看到祖父脸色都白了,祥瑞之事有关社稷,并非能够拿来邀宠媚上的物件,一旦皇上追究,必然是祸及九族的大罪。” 谢知微叹了一口气,自从十多年前那场宫变,卢家拒绝为皇帝写继位诏书,皇上便恨极了卢谢崔海四大家,这些年打压厉害。 谢家一直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以前的那些门生故旧也都不敢来往。 而这,也是为何,父亲弃文从武,皇帝喜闻乐见。 当今皇帝绝不是一个心胸开阔者,他这次能够放过谢家,还不知道要谢家付出什么代价? 谢知微能够想到的,谢元柏也能想到,他嘱咐妻子道,“今日湄湄说的事情,烂在肚子里,不要说出去。” “是,老爷!”袁氏固然神经大条也明白,谢家今日是暂时躲过了一场怎样的劫难,只是她一向不会说人的坏话,纵然心里把薛家恨了个底朝天也说不出难听的来,只一颗心惴惴不安。 这时,门外,丹枫挑着帘子进来了,“太太,前面老太爷书房里的沉霜姐姐来了,说老太爷让大老爷和大姑娘去七谏斋去。” 谢元柏忙站起身来,他定了一会儿神,才看着女儿,“湄湄,你跟我一起去吧!” 出了扶云院,过一道仪门,便进了前院,往前走一箭之地,便是正院,东面是外院的书房,老太爷的七谏斋便在瑞春堂的南面。 谢元柏父女到的时候,二老爷三老爷和四老爷都到了,坐在书房里,人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显然都听说了方才在宫里发生的事情。 老太爷还没有缓过神来,看到长子来,脸色才稍微好点,问谢知微道,“宫里发生的事,你都跟你父亲说了吧?” “是,祖父!” 第132章 颠倒 谢元柏道,“父亲,商量事情,您找我来就好了,湄湄一个姑娘家,年纪又小,才在宫里本来就被吓得狠了,儿子担心她夜里会做噩梦。” 谢眺摆摆手,道,“微姐儿没你想的那么不中用,今日她在宫里也都看到了,一些事,给她说得明明白白,她兴许还不会害怕了。” 说到这里,谢眺带着一点考验谢知微的意思了,问道,“微姐儿,你可曾想过,今日皇上为何没有追究谢家的罪责?” 追不追究薛家,这已经毫无悬念了,而谢家,皇上应当不会轻易放过。 “孙女想,皇上前些年想封泰山,朝中一直反对,皇上这些年没有再提了,心里未必放弃了。这次,弄出白虎祥瑞这种事来,应是想旧事重提。毕竟,萧受命,兴于雍,付于康,居其器,守于正。是当时皇上封禅泰山的理由,皇上一直以来想争的是个正统的名声,如果能够得到祖父等这些文臣们的认可,将来史书上才不会被鞭挞。” 谢知微手里握着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天底下,从古自今哪里有真正的祥瑞?想必皇上也知道,之所以纵容薛家和四皇子这般大肆宣扬地把白虎弄进京来,让沿路的老百姓和满京城的人都看到,便是想坐实这祥瑞的真实性。祖父,算计我们的是皇上,想必皇上一定提了要求,这次祭天的祝文是由祖父捉笔吧?” 白纸黑字,青史留名,而谢家也将被蒙上一层媚上的羞。 谢眺心中震撼不已,他怔怔地看着谢知微,心里在想,为何上天不让他这个孙女儿是个孙儿?若微姐儿是个男儿的话,谢家少说还能兴盛一百年。 这么好的孙女,难道将来要便宜别家? 只要想到这一点,谢眺心里便犹如被刀剜一样。 “微姐儿,厉害!”谢季柏朝谢知微竖起了大拇指,“要不,微姐儿,你今年也下场吧,让你祖父给你捐个童生,回头考个秀才,明年秋闱中个举人,后年咱们叔侄两个一起金榜题名?” 谢知微一听,这么好玩儿的事啊,也只有她四叔才想得出来,也忘了后面要说的话了,眼巴巴地望着谢眺,谢眺哭笑不得地训斥道,“胡闹,难道还想犯下欺君之罪吗?” 也是哦! 谢知微挠了挠头,很遗憾,嘟囔一句,“要是我下场,就没状元什么事儿了!” “那是,微姐儿多厉害啊!”谢季柏由衷地赞道,“唉,真是可惜了啊!” 谢元柏等人都笑起来了,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好多了。 只是,谢眺的眉间依然无法舒展开,这件事说来,要怪的话,只能怪冯氏了,当初非要把女儿嫁到宁远伯去,而宁远伯府当时打的主意,谢眺也知道,想从谢家这里谋点好处,让谢家帮忙说话,宁远伯府的爵位也许能多传一代,便许了多少好处,拿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出来说事,哄得谢元桃为之神魂颠倒。 这也是为何谢眺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不喜的缘故,丢尽了世家嫡女的脸面。 “祖父,谢家的祖训是以天下为公,只要皇上肯为百姓着想,谢家写一篇祝文又如何?笔在祖父的手里,如何写就看祖父了,孙女儿觉着这未必也不是个机会。” 祝文有制式,也不全是歌功颂德! 谢眺眼睛一亮,笑道,“微姐儿果然厉害啊!” “不过……”谢知微道,“孙女儿以为,以后可不能再与宁远伯府来往了。虽说表妹是姑母留下的唯一的血脉,可是有时候该断还是要断。孙女儿并不是拿《秋窗风雨夕》在说事,也并没有觉得,谢家抚养了表妹一场,就该有什么功劳,一切都是看在姑母的份上。只是,宁远伯府一心为了媚上,不顾亲戚们的性命,这份野心,孙女觉着实在是太可怕了!” “不错!”谢元柏道,“这天底下可建功立业的事多了去了,入朝为官,为百姓立命,边关杀敌,守护社稷江山,无不可建功,薛家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欺上瞒下的事,犯下这种滔天的罪来?” 对于《秋窗风雨夕》惹出的笑话,谢仲柏和谢拾柏的感触最深,他们深深地记得,当时,听说弹唱这首曲子的人是谢家的表姑娘,且这表姑娘在谢家养了五年时,众人那怪异的目光,简直是比凌迟的刀还要锋利。 谢仲柏很赞成,“父亲,虽说清姐儿还年幼,儿子这当舅父的不该与她一般计较,她也是个有才华的,儿子想,那首词如此情真意切,绝非一日之功能够酝酿出来,儿子觉着,升米恩,斗米仇,别人家的姑娘,咱们还是不要养在府里了,免得以后酿出大祸来。” “是啊,儿子也这么想。这家里,一大家子的,若说养在家里也不多了她一口饭吃,可家里的孩子们本就多了,姐妹兄弟朝夕相处,这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这清姐儿如此不懂事,丝毫不顾谢家的脸面不说,如今薛家做出这样的事,事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这是要把我谢家满门都拉下地府吗?” 谢拾柏一向与兄长们共进退,再加上,方才他听父亲说宫里的事,浑身的冷汗都冒出来了。这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胆大妄为的人! 谢眺点点头,“这件事我会跟你们的母亲说清楚。清姐儿是我的外孙女,桃娘过世之后,我也很心疼,但外孙女终究只是外孙女,她祖父母和父亲都健在,实在没必要养在家里。不过,你们也不必多想,依我看,她并没有要来住在家里的意思,如今姑娘们都大了,也该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想必是准备留在家里的了。” 薛式篷并没有真的胆大包天,他也是被一步步推着走上这条路,被太监们从宫里扔出来后,看到外头的艳阳天,薛式篷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他生平第一次面圣,差点把命丢了。 薛婉清忍着满腔的屈辱站在宫城外,薛家的那辆破马车来接她了,她坐上了马车,看着对面摊成一摊泥的薛式篷,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133章 搜府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父亲? 谢知微的父亲文武双全,年纪轻轻便被点为探花,去边关五年,不足而立之年,便已经官居四品,被皇上委以重任。而她的父亲呢,简直是扶不起的阿斗,今日多好的机会啊,就被他的胆小怕事全部都给毁了。 薛婉清自然不会将事情败露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她直觉,若非父亲当时泄气求饶,今日皇帝肯定就趁此下台,将来薛家被封赏,便没有半点悬念。 而她,不但被人看见才华,说不定还会像谢知微那样,被封一个女爵位。 如今,一切都成为了泡影,他们什么都得不到不说,还不得不帮皇上圆这个谎。 父女二人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薛家,看到门楣上“宁远伯府”的牌匾还在,二人均松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薛式篷也没有了别的法子,若是被家里知道,他父女二人不但没有为家族带来好处,还差点把一家老小拉下地狱,他恐怕会被父亲和族人打死。 “清姐儿,你看现在怎么办才好?” “父亲,一来,铺子的事父亲得赶紧帮忙张罗了,有钱了什么都好说,将来不管走谁的门道,都要花钱;二来,这件事现在还没有个定论,荣辱都系于皇上的一念之间,在宫里没有旨意下来之前,依女儿的意思,父亲最好报喜不报忧。” “可是,若有个万一呢?” “父亲,女儿只想问,如果父亲把今日发生在宫里的事说出去,不管是祖父也好还是叔父们也罢,会不会帮衬父亲一把?” 薛式篷的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这就是了!”薛婉清内心里暗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原主这父亲,是怎么活到三十多岁,还娶妻生子了的,思想单纯得如同一个稚儿,她突然觉得好累,难道她要和这样的人做一辈子家人吗? 或许,从谢家回来,实在不是一个好选择呢? 可是,寄人篱下,薛婉清又不愿意。 父女二人各怀心思回了薛家之后,一人就近去了妾室的屋里,一人则回了屋里,累了这好些日子,不管明天天会不会塌下来,最起码,先休息一番。 麟德殿的东暖阁里温暖如春,走到外面一阵寒风凛冽,今秋的风似乎比往年要更冷一些,天边已经挂了两颗稀松的星子,夜也比昨日来得早些了。 罗纲等在殿门口,看到陆偃出来,忙迎了上来,拱手行礼,“督主?” 陆偃抚了抚大红彩绣麒麟袍的袍袖,抬起头,站在高高的宫阶上,看着远处的夜凉如水,“皇上的旨意,命东厂搜府,你领锦衣卫全力配合!” “是!”罗纲抱拳领命。 辰时时分,左掖门前一片躁动,陆偃领着东厂番子,罗纲麾下领锦衣卫,齐聚此处,杀气腾腾,气势汹涌。 时辰到了,陆偃扫了一眼众人,见人到齐了,便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骏马扬起了蹄子,向东而去。 他身后众人,也都驱动马儿,手中的马鞭高高地扬起,吆喝着,马蹄声阵阵,一路扬尘,紧紧跟随。 薛家在外城,金辉门附近的牛行街上。 一行人从内城到外城,所过之处,无不是门户紧闭,人人避让,闻之色变。 东厂出没,也不知这一次倒霉的又是谁家?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陆偃等人便到了薛家门口,门楣上还挂着“敕造宁远伯府”的黑底金字牌匾,门口两盏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晃晃,光影也在牌匾上晃来晃去,显得格外讽刺。 纵然家里有爵位又如何,在东厂人的眼里,也什么都不是。 陆偃勒住了马僵,马儿停了下来,他盯着牌匾上的字看了一瞬,方才举起手,轻轻地挥了一下。 罗纲冲了出去,吆喝一声,他麾下的锦衣卫便一分为二,分别从左右将宁远伯府团团包围。 待被围得水泄不通了,陆偃身后,汤圆公公才驱着马,哒哒哒地上前,在宁远伯府的大门前下了马,上前去,将门上的铜兽首扣得砰砰响。 “谁呀!”门里,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打开了,揉着惺忪睡眼的门上的小厮伸出脑袋朝外一看,只见灯火通明,配绣春刀,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举着火把将门前一块地照得亮如白昼,正对着大门,一个身穿大红彩绣麒麟服的青年,身后一溜儿戴尖帽,着白皮靴,穿褐色衣服,系小绦的东厂番子,正面目森冷地看着他。 小厮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已经痴傻了! 汤圆公公朝他踢了一脚,尖利的嗓音喊道,“装什么死,还不快进去禀报,督主来了,不让进还是怎么地?” 那小厮被踢醒了,不想死在当场,忙答应一声,起来后,连滚带爬地进去,喊道,“老伯爷,世子爷,快起来,东厂厂督陆大人来了……” 整个宁远伯府,四处的灯都亮了! 这满京城里,谁不知道陆督主的大名呢?陆督主轻易不会去哪个大臣家里,但凡去了,除了谢家那样的,一准儿没有什么好事,不是抄家就是灭族,往往,吵架和灭族都占全的,还是多数。 陆偃大晚上的跑到薛家来,绝不会像去谢家,是去喝喜酒的。 宁远伯薛磐一面系着腰带一面急匆匆地往外跑,他身后,几个儿子也跟了上来,薛式篷走在最后,他是从第六房小妾的房里出来的,衣衫还没有整理明白,脚步虚晃,一步一步好似踩在棉花上,让他心里非常不踏实。 薛磐首先看到了已经下了马站在门口寒风地里的陆偃,忙上前去,恭敬地向陆偃拱手行礼,“陆督主,大晚上的,大驾光临,还请屋里坐!” 薛磐穿着一身对鸡对羊灯树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丝绦,年过半百的脸上,少见皱纹,颌下长须垂胸,一双深陷眼窝的眼睛闪过精光,他面上虽镇定,心中却是巨浪翻滚,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权臣,而惹来这滔天大祸? 第134章 下狱 “伯爷不必客气,本座今日前来,有两桩要事!”说完,陆偃眼尾余光朝汤圆撇了一下。 汤圆忙上前一步,掏出了奏折,喊了一声,“宁远伯府接旨!” 府里又是一阵忙碌起来,摆香案,喊阖府的人出来接旨,人仰马翻了一阵,等宁远伯府的主子们都跪在了地上,汤圆方才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远伯世子薛式篷,在得封世子之位后,不思忠君报国,在领押送白虎神兽的任务时,依然行酗酒狎妓之事,触犯神兽。着虢夺世子爵位,押送昭狱,以图后审!钦此!” 薛婉清也跪在人群之中,她听到圣旨后,顿时懵了,猛地抬起头看向陆偃,只见他唇角微微含着一丝笑意,红灯笼里的光打在青年的脸上,令他这张绝美的脸上显得朦胧而生出妖魅,而让人忘乎所以。 可他分明又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宝剑,浑身上下被温柔包裹着凛冽的杀意。 “为什么?”薛婉清不自觉地问出声来,她望着陆偃,只觉得他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美得不可方物,那浑身上下随时都会乘风归去的漫不经心却好似一柄带血的刺刀,要剜去人的心。 陆偃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好似看一只苍蝇从自己的眼前飞走,除了恶心,便没有别的情绪。 “带走吧!”陆偃柔声地下了命令。 青年生就了一身好皮囊,脸庞白皙如玉,浓淡相宜的剑眉下,狭长的眼眸似潺潺春水,风扬起了灯笼,一抹红色的浅光如情人的手轻轻地抚过他不染而朱的唇瓣,勾人魂魄。 两个锦衣卫冲了进来,一左一右钳起了薛式篷。 薛式篷便如死狗一样,被人拖了出去。 “老爷!”庞氏一声凄厉的叫声喊起,想到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她顿时起身,扬起手,狠狠地一耳光扇在薛婉清的脸上,“贱人,若不是你,老爷会有今日?” 薛式篷带薛婉清出门,为那什么神兽的事,别人不知道,她身为当家主母,不可能被瞒过。 就算这祸事不是薛婉清惹来的,庞氏也不可能放过这个好机会。宁远伯府是她儿子的,她不能让宁远伯府被这小贱蹄子给祸害了。 薛婉清一下子被扇懵了,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又一巴掌打过来了,她没来得及躲闪,脸上连挨了两下,两边的脸眼见地就鼓起来了。 庞氏还要打,薛磐喊了一声,“住手!”,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埋怨地朝庞氏看去,东厂厂督还在呢,家里就这么闹起来了。 薛磐起身走到了陆偃跟前,他偷偷地将一个玉扳指摘下来,与陆偃行礼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过去。 陆偃似笑非笑,眼角余光扫了一下,一直跟在陆偃不离左右的米团忙上前将薛磐推开,“说话就好生说话,一身臭气,别熏着了督主。” “米团,怎么说话的呢?”陆偃笑着,柔声说了一句。 他笑靥如花,背着手跨步进了正堂,香案前,跪着的宁远伯府众人纷纷朝后退去,如摩西分海一般,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径直走到正堂前最上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自有随行的小太监赶紧送上来茶具,将沏好的一杯茶送到了他的手边。 陆偃伸出白玉一般的手,握住了茶碗,另一只手用碗盖轻轻地拨动浮起来的茶叶,气质悠然,神情散淡,好似一个坐在自家庭院赏花品茗的世家公子。 薛磐见此,脸上一黑,正要跟上前去,陆偃轻飘飘的一个眼神过来,站在门口的两个手持绣春刀的东厂番子便上前,一左一右用刀架着将薛磐隔开。 “放肆!”薛磐彻底怒了,他一边挣扎着,一面对着陆偃喊道,“放开我,我要进宫见皇帝,我宁远伯府到底犯了什么事?我要进宫去见太妃娘娘!” 陆偃一抬手,那两个东厂番子便放开了他,也不拦着,薛磐知道事不可为,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朝门外走去。 他的身后,传来陆偃云淡风轻的一个字,“搜!” 门口的厂卫一拥而上,人人眼中大放精光,如同那许久不见女色的七尺大汉,猛然看到眼前居然有位不着寸缕的妙龄女子一样,手持刀鞘凶神恶煞,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薛磐被逼着步步后退,除了厂卫之外,门口还有将宁远伯府围得铁桶一般的锦衣卫。 薛磐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出不去了。 “督主,饶命啊!”薛磐转身又朝陆偃扑了过来,站在门口拱手求饶,“督主,是不是敝人或是府中有哪个不肖子弟得罪了督主,还请督主明示?” 陆偃坐着慢悠悠地喝茶,也不搭理他,只吩咐汤圆,“人都挤在这里不好,把府里的女眷都请去安置起来,别把人冲撞了,男丁都集中到庭院里去,其他的人搜的时候,注意些儿,别随便损坏了些东西!” 薛婉清被请走的时候,忍不住回过头来看陆偃,她不明白,陆偃到底要做什么? 似乎很多事和书上写的不一样了,唉,想必是自己穿来的缘故,改变了书上的剧情。这对自己很不利,薛婉清不得不想,如何才能回到书上设定的剧情中去? 难道说,自己一定要回到谢家? “小的们办事,督主请放心!”汤圆笑眯眯地拱手应诺,紧接着,一众厂卫们便各自领命四散开来纪律森严。 薛磐靠着门框,双腿失去了力量,慢慢地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心里充满了绝望,已是面如死灰。 薛家的其他人,男人们被圈在庭院里头,一群亮着刀的东厂番子看守着他们,没有人敢说话,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如刀子一般割在他们的身上,彼此只听得见对方牙齿打颤的声音。 虽然没有人说话,却并不代表这些人的心里没有想法,人人都在想,家里为何会惹来这样的祸事? 宁远伯府这些年式微,没有人敢在外面胡作非为,强抢民女的事都没有怎么做过了,杀人放火更是不敢! 方才说,是世子为白虎的事惹怒了皇上,白虎是怎么回事? 第135章 抄家 东厂番子面儿上虽然和气得很,话也说得好听,叫人快着些,别让他们这些下贱的东西把夫人姑娘们给冲撞了,实则,手里的佩刀没有轻重地拍在她们的身上,如同赶牲口一样地将人撵到了一个敞厅里,没有火盆,里头四面来风,冷得如同冰窖。 一群人不分彼此,都挤在一起,伯夫人年纪大些,被挤在中间,也不算太冷。 薛婉清被挤到了最外面,迎着北风吹,她纵然衣服穿得多些,这大晚上的,没多大一会儿全身也冷得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心里将陆偃往死里恨。 陆偃此举,分明就是在为谢知微撑腰。哼,寿康帝也是个蠢货,居然由着他这样公报私仇,也难怪,好好的江山最后会落到了萧恂的手里。 想到萧恂,薛婉清的心顿时就柔下来了,若他把自己放在心上了,若他知道自己这般受苦,会如何? 薛婉霜受不住,扑进了庞氏的怀里哭起来了,“母亲,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害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薛婉清,她顿时被这一群虎视眈眈的目光给吓得动弹不得了,不过,她薛婉清是谁? 站在历史长河尽头的人,见过多少世面! 很快,薛婉清镇定下来了,她略微扬起了下巴,“祖母,方才母亲说是我,祖母,我一个闺阁女子,何德何能,能为家里招来这等祸端?” 这话有道理! 庞氏却不愿放过这等好机会,“不是你?当初到底是谁跟你父亲说铁围山上有白虎?又是谁和你父亲一起去请白虎?哼,白虎没有请回来,把你父亲请进了昭狱,我真是想不到,这天底下还有这等做女儿的,谢家不是书香门第,士族门阀,养了你五年,就教会了你如何坑杀父亲?” “别吵了!”伯夫人叹了一口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好在还没有到最绝望的时候,太妃娘娘还在宫里,云寿长公主也不会视而不见,他们不会把咱们怎么样的!” 听了这话,众人都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当今太后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当今皇帝,听说当年太后生皇帝的时候难产,因此很不喜欢。皇上打小儿就抚养在先皇元后的膝下。 后来太后生了襄王,宠爱襄王,哪怕皇后薨逝,也没见太后多喜欢皇帝。 皇帝登基后一面感念良太妃抚养十二公主的功劳,一面是一腔孺慕之情无处宣泄,因此对母妃良太妃很是孝顺。 三年前十二公主下降,皇帝更是封了薛氏为良太妃,是宫里仅有的两个太妃之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敞厅里非常安静,越是安静,外面的声音便越是听得清楚,四处都传来声音,“这里没有,往哪里去搜”,“大家都看仔细了啊,别错过了哪一处”,“那边,看看那只大箱子”,”这块地砖空着,撬起来看看”,这分明是要把薛家掘地三尺。 “呜呜呜……” 一道声音哭了起来,瞬间,悲哀的气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薛家二太太美艳的脸上已经看得见条条清晰的皱纹,似乎这一晚上的时间,她就老了十岁,不安地对伯夫人道,“母亲,这是要抄我们的家啊!” 不用她说,伯夫人已经想到了,不止伯夫人想到了,其他的人都想到了,只是没有人愿意相信眼前亲眼看到的这一幕。 明明,他们家的爵位才说要再延续一代。 家里庆贺得封世子时候的红灯笼都还没有拆下。 怎么就能被抄家了呢? 人人的心里都涌上了绝望和惶恐,若是被抄家,不管是男人被发配,女人被罚没入教坊司,还是最后满门抄斩,结局其实都是一样的。 “太妃娘娘呢?我们要见太妃娘娘,让我们出去,我们要求见太妃娘娘!” 死亡的恐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三房的太太已经失去了理智,腾地站起身来就朝外冲,“我们家老爷可是良太妃的嫡亲侄儿啊!太妃娘娘啊,有人要抄您的娘家了啊!” 声音穿透了夜空的沉寂传了出来,良太妃三个字如同溺水人手中紧紧抓住的一根稻草,原本被圈在庭院中,心如死灰的薛家男人们也都精神一震。 “我们是太妃娘娘的侄儿……” “还有谢家,我们家可是谢家的姻亲,我堂姐是端宪县主的表妹,难道谢家要眼睁睁地看着薛家被抄家吗?” 陆偃站起身来,他慢慢地踱到了门外,看着庭院中如牲口一般被圈着的众人,不由得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喊出“端宪县主”的少年身上,是薛家二房的长子薛令籍。 那少年看到屋檐下的陆偃,脖子就好似被人掐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怔怔地看着红灯笼里的光照在长身玉立的青年身上,一身大红彩绣麒麟服,身后的黑色披风飞扬,一头银线绣的雄鹰欲展翅翱翔。 他黝黑的眸子里似乎含着笑意,却令薛令籍感觉自己好似一头被猛兽锁定的小小猎物,一阵胆寒。 薛令籍浑身一哆嗦,再朝陆偃看时,那一处哪里还有人在?就好似刚才他看到的那个绝艳的青年,只是一个梦。 陆偃回到了正堂,他并没有在原处落座,而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漆黑的夜。 薛磐好不容易积攒了一点力气,还想去陆偃那里争取一番,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一个圆脸太监快步走了进来,越过他,走到了陆偃身边,“督主,小的们在府中东北角的一处小院子里发现了一座庵堂。” 来的是芝麻,他边说,看向薛磐的目光,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陆偃剑眉微挑,看向薛磐,问道,“怎么回事?方外人士,尽量不必打搅!” “督主,若是寻常的庵堂,小的们自然要敬几分,只是这庵堂里虽然供奉的也是菩萨,也有尼姑,只是却不是普通的尼姑。” 芝麻一言难尽地朝薛磐看去,那薛磐闻言,忙上前来,解释道,“督主,这些尼姑是奉太妃娘娘的命,从江南寻来的,据说是观世音菩萨的转世,颇有些缘法,养在家里是为了不时进宫给太妃娘娘诵经,为当今皇上祈福。” 第136章 投缘 薛磐觉得机会就在眼前,他一脸淫笑着道,“督主,那尼姑原先也不是尼姑,江南那边的老爷们都有些怪癖,喜欢把人打扮成尼姑,厨娘或是戏子们的模样,增加些情趣。这几个也都是调教好了的,督主若是看中了谁,那是她的福气。” 宫里但凡有头有脸的太监,不是在宫里有结对食的宫女姑姑,便是在宫外成家立业。陆偃的前任陆淮中家里便有一个正室,三个偏房。 陆偃如今位高权重,想把嫡女嫁给他的勋贵权臣不计其数,他一直都看不上,兴许便是有点特殊的癖好。 若是果真能够投了陆偃的缘,那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今日的抄家谁说不是因祸得福了呢? 陆偃抬步往东北角走,薛磐一看,高兴坏了,忙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不时往前引路。 芝麻打着灯笼,小心地走在督主的前面,陆偃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似乎在欣赏薛家这夜幕下的景致。 薛家曾经也风光过,第一代伯爷是跟着太祖皇帝起家的,当年赐下的府邸也没有缩水,虽说方位不佳,但占地极广,进了后院,亭台楼阁,雕廊画栋,格局恢弘,依稀可见昔日的辉煌。 从后宅出去,穿过一道院门,便是花园,穿过了扶疏的树木,便看到东北角上有一个庵堂,空气中散来佛香的味道。 芝麻一路上不时提醒督主脚下小心,一个坎子,一块石头,一道门槛都不时做些提醒,周到至极。 庵堂建在一个小山坡上,只见正面一道门,门楣上是“梅影庵”三个字,门前两株松树,掩住了门边的两个石狮子,一树红梅从里头伸出枝丫来。 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庭院看到大殿里,供奉着一座塑金身的如来佛坐像。 守着庵门的是两个锦衣卫,看到陆偃来,忙神色恭谨地行礼,门内则乱哄哄地一团,聚着一群美貌的少年和尚,人人都剃着光头,只头上没有点戒疤。 不是说是尼姑吗?现在怎么弄出一堆和尚来了? 一个锦衣卫百户忙上前解释,“督主,这东北角上是个庵堂,属下等在西北角那边又发现了一个寺庙,发现了这些人,想着这大冷天的,不能叫督主从这边再往那边去,便把那些人都赶过来了。” 说话间,喧闹声越发大了,几个厂卫将原本聚集在庵堂里的尼姑们都撵出来了,驱赶着,如同牲口一般,聚在了庭院里,只不过和这些少年和尚们分开两处。 “爷,奴家走不动了,爷扶奴家一把!”一位美貌尼姑身子一软,就朝一个厂卫身上歪了过去,那厂卫往旁边一挪,避开了,那尼姑也很快就站稳了身子。 这边的和尚,其中一个披袈裟的,看到陆偃来,惊为天人,朝陆偃扮了个风骚的姿势,撅起嘴,送了一个吻后,连抛媚眼。 芝麻吓得魂都快没了,生怕这不怕死的把督主给冲撞了,赶紧上去,送了这少年一脚,“看什么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哎呦喂,天爷啊,你怎么能对奴家这么粗鲁呢?”那少年和尚痛呼着扑倒在地,朝前爬了两步,歪在地上,将自己身上的袈裟一扯,露出了裸露的胸膛, 他一双眼睛秋波如水,哀怨地看向陆偃,抬起的一条腿上,没有穿裤子,光洁如玉,我见犹怜。 “公子……” 陆偃的眼角抽了抽,神色诡异地朝薛磐看了一眼,面色不改地跨步从那少年和尚的腿上越过去,进了庵堂。 “督主!” 接收到了陆偃的眼神,薛磐浑身抖了个机灵,连忙醒过神来,快步追了上去,“督主,这些人都是,都是给,给……” 薛磐不敢说,又不得不说,支支吾吾个不清楚,陆偃也不着急,四下里看看,目光落在正中间的如来佛坐像上,手指头轻轻地敲在佛龛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陆偃似乎无动于衷,薛磐急了,眼睛一闭,心一横,道,“都是给皇上备下的。” 陆偃也不说话,只转过头来看了薛磐一眼。 薛磐以为陆偃不信,恨不得举手发誓,“这些孩子们平日里养在薛家,每一旬,老妻就会带一个进去给太妃娘娘请安,皇上会在那会儿去见太妃,便和这些,这些孩子们玩闹……” 这些尼姑也好,和尚也好,都是薛家遵从良太妃的要求从各地搜罗来的,先在寺庙尼姑庵里教养个两三年,多少通一些佛性后,再请高人调教一番,学一些伺候人的本事,这才敢把人往宫里带。 薛磐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看陆偃的神色,却看不出什么来,索性便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平日里也会做些生意,若有那带进去一次,皇上没什么兴趣,敝人就把人卖了,多少换些银子,或是积攒点人脉。” 薛磐说到这里,见陆偃并没有好奇的意思,便明白过来,陆偃掌管东厂,这朝中天下什么事能瞒得过他的耳目,只怕他早就知道了,甚至都是些什么人从他这里买过人,他都了如指掌。 是以,自己说的事,他才会全然不放在心上。 “本座整日服侍皇上,怎地不知道皇上何曾去过良太妃殿里?良太妃非皇上生母,只是抚养十二长公主才有功得以封太妃。你自己行这些龌龊肮脏之事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敢打着皇上的幌子?” 陆偃的声音不急不慢,眼神睥睨,他虽看着温和清雅,可是字字森寒,令薛磐心生绝望。 “督主,这些都是真的。我若敢有一字虚言,便是欺君,薛家满门都会不保……” “你薛家已经有人欺君了,还怕多这一次?”陆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这些话置皇上于何地?” 薛磐听到这里已是懂了,浑身冷汗如雨,顷刻,身上的衣服便全部都汗湿了,在这寒秋里,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浸泡在水中,而头上的冷汗还在滚珠般地往下落。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也不敢再多说,只道,“督主,方才是敝人失心疯了胡言乱语,还请督主不要当真。皇上面前,督主若肯美言两句,敝人必定永世难忘,良太妃也一定会记在心里。” 第137章 后患 陆偃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依然站在这塑金身的佛菩萨跟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薛磐看着他的背影,便知道,不管是尼姑也好,还是和尚也罢,陆偃并没有看在眼里。他这样的人,说起来也实在是难伺候,自己本就生得绝色无双,这世间的女子,也没有几个能入他的眼。 想到这里,薛磐只得狠下心来,正要上前,陆偃猛地转过身来,看向薛磐。 “督主,我还有两个孙女,虽年纪小了些,可生得国色天香,特别是大孙女,天资聪慧,出口成章,弹唱出色……” 陆偃听到这里,殷红的唇瓣微微勾起,灯光下,他的肤色如雪,衬得这红唇如烈焰一般,闪着一种诡谲的光,身上又有一种与暗夜极为契合的气质,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薛磐高兴坏了,难道说,陆偃真的对自己那大孙女有兴趣?他那大孙女是谢家养大的,自然有些才气,所以说,陆偃喜欢的是有才气的姑娘? 陆偃笑了一下,轻启红唇,“把宁远伯带下去吧!” 不等薛磐反应过来,便有两个厂卫过来,一左一右钳起他,倒拖着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修罗离自己越来越远。 陆偃淡淡地朝薛磐瞥了一眼,便从佛菩萨坐像边走开,他出了正殿,站在廊檐下,再次转过头看向那佛菩萨,里头的灯映照出来,光线洒在他的身上,如一位横刀立马的将军,却又似腹有诗书的世家公子,优雅如兰。 “督主!” 曲百户急匆匆地进来,目不斜视地走到陆偃身边,陆偃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色,问道,“怎么?” 曲承裕摇摇头,“到处都找遍了,连密室也翻了个底朝天。” “还是没有结果?” 曲承裕单膝跪下,“请督主降罪!” 陆偃望着正殿里的佛菩萨,邪魅的黑眸中浮现出一道流光,幻彩如梦,他不染而朱的唇瓣轻轻地翕动了两下,缓缓地道,“把这尊佛像砸了吧!” 若果真菩萨有眼,自然不愿看到人间众生颠倒,礼崩乐坏至此! 佛菩萨? 曲承裕抬头望去,看到了那尊塑金身的如来坐像,他愣了一下,瞳孔微缩,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看看这些服侍佛菩萨的弟子们,这尊佛像已经被玷污了,想必如来佛祖也不愿意看到这般景象,去砸了吧!若有报应,便应在本座……” “督主!” 曲承裕喊了一声,打断了陆偃的话,他冲上前去,用身上的佩刀猛地朝佛菩萨砸去,只见金身泥佛顷刻泥归泥,土归土,而神龛的正中间,出现了一个金嵌宝石藏经盒,上面落了一把锁。 曲承裕一喜,想着今天总算是有点收获了,他连忙回头,见督主一步步走了进来,便忙往一边挪去,将位置让开。 铜锁已经泛绿,经年已久。 陆偃看着这铜锁,眸光闪动,他握住锁头,也不知怎么转动了两下,那锁片便从匣子上落了下来。 罗纲得到消息也过来了,此时,正殿里的人目光都聚集在这经盒上,只见陆偃打开了匣子,只看了一眼,便顷刻盖上,一双乌黑的眸子中闪过了一道流光,便垂下眼帘,掩去了其中光彩。 汤圆忙上前要抱起匣子,陆偃并不假他手,而是亲自抱在怀里,他转身出了正殿,只吩咐道,“继续搜!” 罗纲其实不知道还要搜什么,他怀疑督主带走的,或许就是他们此次要搜的东西,却什么都不敢说,朝曲承裕看去,见曲承裕弓着身子,也看不清他的脸色,便打定了主意,跟着曲承裕混,他让搜什么,就搜什么? 薛家已经穷得都开妓院小倌馆了,还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成? 薛婉清看到陆偃抱着一个匣子走来,那匣子在灯光下金光闪闪,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见。她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瞳孔猛地一缩,顷刻便是脸色苍白。 她居然忘了一个剧情,书上,那件东西的确是在薛家,可是,没有人关注。 当今已经坐稳了江山,谢家领着天下士林投诚后,皇帝已经不在意这江山是怎么来的了。 一直到最后,有人隐约提了一句,说当年建元帝留下来的东西在薛家,已经登上了帝位的萧恂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烧了吧!” 薛家,曾经的宁远伯府,被一把火烧了,那东西到底在哪里,没有人在意。 如今,为什么?为什么会被挖出来? 当晚,天已交四鼓,不知为何,皇上还没有睡,依旧在东暖阁里,陆偃不在,没有人不怕死地进去提醒皇上该歇息了。 陆偃进来,将那个金嵌宝石藏经盒轻轻地放在榻几上,皇帝听到声音醒来,朝那匣子看了一眼,顿时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原本俊朗的脸上,似乎有光影在明灭。 陆偃站在旁边,低声道,“薛家把这东西藏在一尊塑金身的佛菩萨的肚子里,臣差点没有找到。这一次的事了,从今往后,皇上也可以放心了!” 皇帝从震惊中醒过神来,他脸上显出了一阵狂喜,百感交集的心情,十多年来的不甘也在此时随着一阵大笑,宣泄而出, “阿偃,真是太好了!” 皇帝大笑之后,看着陆偃,眉眼柔和,他身边这么多身居高位的权臣,这么多身手不凡的武将,可是没有一个人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为他着想至此。 如今的朝堂内外已经全部掌控在他的手里了,这里面的东西对他而言可有可无。虽然良太妃如今不肯交出来,可是他也知道,给薛家一百个胆子,薛家也不敢拿这个东西威胁他。 良太妃不过是怕年老色衰,帝皇的恩宠不再,才会用这点东西拿捏他,原先他也想着,这正合了他的心意。 可当良太妃娘家的人带那些和尚和尼姑进宫,行这媚上之术的时候,他就察觉不太对劲了。 也幸好,阿偃提醒了他,也行雷霆之举,为他绝了这后患。 第138章 自荐 皇帝接过来,一点点地转动玉轴,打开圣旨,重新看到上面熟悉的字体,皇帝久已经平静的心再起波澜。 他看了良久,内心里一面愤怒,又一面狂喜,满脸潮红,额头上青筋跳动,哈哈大笑,“这天下事朕的天下,这江山是朕的江山,朕才是真龙天子,父皇,您看到了吗?这盛世江山,您看到了吗?” “唯有朕,才能创出这盛世天下,他怎么可以?他怎么能做得到?” 皇帝狂笑之后,握着圣旨,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眼中光影变幻,似乎这十多年来的一幕幕重现在了他的眼前,最后,他才回过神来,“火盆呢?” 陆偃朝门口的小太监打了个手势,很快,火盆被端了上来。 皇帝似乎倦了,他靠在榻上,合上了眼睛,随手一扔,将那圣旨扔进了火盆,又在桌上一扫,那经盒也跟着飞落进去。 看着火焰将圣旨和经盒全部都吞了,好似曾经的过往也被一把火烧得干净,皇帝的一颗心方才安定下来,他看向陆偃,“阿偃,你又立了大功。” 陆偃的目光从火盆中离开,还有火光跳跃在他如墨般的眸子里,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比璀璨的繁星还要漂亮。 “皇上,薛家已经不足为患,只是良太妃如何处置?”陆偃问道。 皇帝沉默良久,问道,“阿偃,良太妃是父皇的妃子,你在薛家还发现了些什么?” “臣什么都没有发现!”陆偃将一盏热茶递到皇帝的手里,他心里已经有了数,看来良太妃的手段还是很高明,多少还是笼络到了皇帝的心,他不由得想到那些尼姑和和尚,想必皇上还无法割舍,便道,“皇上,薛式篷却不能姑息了,神兽一事总是要给个交代的,至于薛家其他人,臣以为倒是可以看在良太妃养育十二长公主的份上,网开一面。” “如今天下盛世,皇上一代明君,也的确不好兴大狱。只是臣以为,薛磐内帷不修,着实该罚!” 皇帝有些头疼,揉了揉眉心,“阿偃,到底如何,交给你处置吧,这等小事,不要拿来烦朕了。” 皇帝心头的那些情绪起起伏伏好久,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精神很差,便着实不愿为这些琐事费心。 薛家的爵位要不是他网开一面,早就该断了,一个没落贵族,皇帝平日里也着实想不起来。 “是,皇上,马上要早朝了,皇上好歹还是先歇一歇,臣送皇上回宫?” “不了,就在这里歪一歪,阿偃,你也累了一晚上,你先下去歇息吧,若把你累出病来,朕怕又得去求谢家那小丫头了。” “是!”陆偃的眼眸闪动了一下,他退下的同时,朝两个小太监打了个手势,两人便上前来,一人抱着火盆出去,另外一人收拾桌上的茶盏,一齐跟在他的身后出了东暖阁。 昨日一夜,薛家天都塌下来了,谢家虽起了些波折,但一切都还顺当。 酉时初刻,陆偃带着人从宫里出发的时候,七谏斋的讨论方才停下来。 沉霜在门外禀道,“老太爷,各位老爷,大姑娘,才大太太那边让人传话来,说大花厅已经收拾好了,要开席了,让移步过去呢!” 谢眺站起身来,“我们过去吧,宫里发生的事都过去了,今日是个好日子,先好好给你们大哥接风洗尘,让哥儿们都出来坐席。” 大花厅里,布置得非常妥当了。 有了前次谢知微的帮忙,袁氏也不是个蠢的,想着之前四宜阁的摆设就非常好,便照着之前四宜阁里的布置,安排了一番。 一共两扇十六屏的围屏,将屋子隔成了两个小小的套间,又暖和。 围屏选得也很应景,一座紫檀掐丝珐琅蓝地百宝嵌四季花卉屏风,一座黑漆刻灰填彩人物围屏,里面正好各围两桌,男一边,女一边。 刚刚走到廊檐下,便看到穿廊的拐角处,白梅芷扶着老太太过来了,她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衣服,月白兰花刺绣交领褙子,头上一只鎏金点翠钗,她看到谢知微等人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睛很快从谢元柏的身上溜了一圈,与谢知微的对上。 “微姐儿!”白梅芷讨好地朝谢知微笑了一下,便上去给老太爷等人行礼,老太爷背着手,一脸欢喜,随意道,“不必客气。” “我就说,今日也真是凑巧,既是给老大接风,也正好给梅姐儿洗尘……”老太太扶着白梅芷的手拍了拍,白梅芷飞快地朝谢元柏看了一眼低下了头,脸上飞上了两片红霞。 谢知微正要跨过门槛,听到这话,顿时气一滞,冷笑着转过头来,对老太太道,“老太太,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传出去,没得坏了我爹爹的名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爹爹从边关回来,带了个什么人回来。现在谁不知道那些御史们听风就是雨,万一被谁误会了,往皇上跟前一参,我爹爹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老太太本来不想给卢氏的儿子接风,好不容易想通了,今日也算是给梅姐儿接风,才开了个口,就被谢知微一顿怼,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看着袁氏道,“老大媳妇,你若是教不好这孩子,我就只好再从外头聘个人进来教了!” 白梅芷震惊地抬头朝老太太看了一眼,此时的她很想自荐一番,但也知道,这心思是万万不能被人知道的。 “老太太,恕媳妇愚钝,实在是没听出湄湄哪里说错了?”袁氏低着头,“大老爷是从边疆回来的,表姑娘也从未在京城出现过,若老太太这番话说出去,着实会落人把柄,媳妇倒是觉得,湄湄提醒得对!” 老太爷淡淡地扫过白梅芷一眼,“今日是给老大接风洗尘,来日再给表姑娘接风,横竖以后日子还多,何必凑到一天呢?” 老太爷都发话了,老太太没法再说什么,只得气鼓鼓地在白梅芷的搀扶下进了大花厅。 谢知微在旁边稍微站了一会儿,谢元柏走过来,轻轻地摸了摸女儿的头,“湄湄长大了!” 谢知微思量一番,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小声道,“爹爹,我很不喜欢!” 她虽然没有说很不喜欢什么,谢元柏却明白了,笑了一下,手揉在女儿的头上,“爹爹知道了!” 父女二人五年不曾相见,可在这一刻,却心意相通。谢知微不由得想到,这难道就是血脉相连? 第139章 道歉 “湄湄,快过来坐席,今日有你最喜欢吃的橙酿蟹。”袁氏喊着女儿,谢知微听到了,应了一声,忙提起裙子跑了进去,谢元柏隔着屏风朝正在忙碌的妻子的身影看了眼,这么多年了,他该放弃了,他想,崔氏所有的心愿应当都体现在女儿的心愿里了。 一顿接风宴吃到了辰时时分,老太太坐不住了,要先回去,白梅芷站起身来有些为难,“大表嫂,我送姨母先回去,一会儿回来再帮大表嫂收拾厅堂。” 这原本是好意,可是,叫人听着就有些不妥当,谢知微朝白梅芷看了一眼,这女子惯会做人,只是一些做派太落了下乘了。 “看表姑娘说的,这家里还有我和你二表嫂呢,哪里也轮不到你一个当姑娘的忙这些。”钱氏很会察言观色,如今大伯回来了,正如老爷说的那话,这个家迟早是要交给大哥的。 不管老太太如何处心积虑,万没有大伯还在,谢家交给二伯的道理。 况且,如果老太太在这家里能够做到说一不二,钱氏或许还不会出这个头,可如今,长房这边,如今大姑娘被封为县主,在这家里说话的分量越来越重,大姑娘与大嫂那是比亲母女还亲,有了大姑娘的支持,谁也撼动不了大嫂的地位,她若想在这家里过得好些,自然要多巴结长房。 长房看样子对着白表姑娘也很看不上,不管老太太有没有拉郎配的想法,只要长房不乐意,钱氏就得帮腔。 “是梅芷僭越了!”白梅芷忙福了福身,跟在老太太的后面,灰溜溜地走了。 谢知微连眼角余光都没有给她一个。 老太太一走,这边的宴席也相当于散了。肖氏坐在位置上,端着一杯茶水,也不喝,不知道在想什么,钱氏坐不住了,她还有个小儿子要照顾,比不得长房和二房,有些坐立不安。 就在钱氏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肖氏腾地站起身来,朝袁氏行了个礼,“大嫂,微姐儿得封县主家里请客那一日,四宜阁里的摆设被毁,是我那陪房媳妇不知道从哪里听了浑话,说是我受了委屈,要为我伸冤,做下的蠢事,那些被毁了的,如今补是补不回来了,一共两万六千两银票,请大嫂查收!” 肖氏充满屈辱地说完,她眼中滚动着泪花,不知道该怨谁。她也知道,她今日这样一来,从今往后在这府里,便再也没有尊严可言了,也算是丢尽了颜面,可是,她若是不认错,不认罚,二老爷说了,明日就把那祭酒家的姑娘抬进门来。 肖氏双手将银票奉上,袁氏被这一着震得不知所措,她愣了好一会儿,还是钱氏先醒过神来,推了她一把,她才把银票接过来,讪讪一笑,“这都是要入公中的。有错则改,善莫大焉!况且,谁家里还没有两个刁奴呢,二弟妹以后小心些便是了。” 肖氏抿了抿唇,她是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便捂着脸冲出了大花厅。 这边的事,男桌那边都听到了,静了一瞬,这边便听到谢仲柏道,“大哥,我敬你一杯,给你接风也向你道歉!” “兄弟之间说什么道歉的话?”谢元柏端起了酒杯,适才,他只听了一耳朵,虽不知道来龙去脉,但也看出来了,如今谢家的风向变了,家里似乎是袁氏在做主,想必是湄湄得封县主那日家里请客发生了什么事,两万多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二弟妹居然拿出来了,少不得有二弟的功劳在里面。 两人对饮了一杯,谢仲柏便把四宜阁的事简单地说了,并没有提纳妾的事。虽说肖氏已经把钱拿出来了,但这件事,还是触犯了谢仲柏的逆鳞,他一向认为,几房之间难免会有一些小摩擦,可是任何时候都要以家族利益为上,唯有家族强大了,才能为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遮风挡雨。 家里有姑娘被封为县主,这在任何一个家族都是天大的喜事,且不说四宜阁损失了多少钱财,只说这种行为就该得到惩罚。 谢仲柏对纳妾并不热衷,嫡庶也有别,他更加不会做出宠妻灭妾的事来,可是,给正室一点教训,以正风范,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袁氏忙完了,已经到了亥时,她才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进了扶云院的门,雪杏忙迎了上来,“太太,您才回来,大老爷都问了您好几遍了!” 袁氏吃了一惊,她快走两步,进了正房的院子,只见五间正房的灯都亮着,屋子里传来说笑声,紧接着便听到女儿在说,“母亲回来了!” 门帘子被掀开,谢知微一张小脸出现在了袁氏的眼前,女儿快走两步,迎过来,扶着她,“母亲,累坏了吧,让丹枫姐姐给您揉揉腿。” 谢元柏也从屋里出来,伸出手扶了袁氏一把,“多少事不能留着明天?底下的婆子媳妇要是不听话,就打发出去,换上得力的。” 袁氏的眼眶有些发热,小儿子围了过来,喊着“娘,我困了”,她紧紧地握住了谢元柏的手,借着他的力道踏上了正房的台阶,头上一支八宝攥珠子飞燕钗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袁氏比新婚之夜还要紧张,她记得,婚后,她一个月便有了身孕,之后,谢元柏便出门游历去了,后来回来过一次,因执意要参军被老太爷狠狠地打了一顿,伤都没有养好,便走了。 那时候,她刚刚生产完。 谢元柏从被子里伸出手来,伸进了袁氏的被子里,握住了她的手,黑暗中,袁氏听到谢元柏说,“湄湄跟我说,想我们一家四口就这么一直过下去,我答应了她,阿娴,这些年是我混蛋,一直想不开,若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就重新开始吧!” 两行泪从袁氏的眼角留流下,她哽咽道,“相公,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崔姐姐,她给我留下这么好的一个女儿,我真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第140章 夜探 谢知微沐浴完,头上洗过了的头发随意挽了个纂儿,穿着一件银红色半旧棉袄,底下穿着一条葱黄绫棉裙,她扶着门框进来,打了个呵欠,对身后的丫鬟道,“都去睡了吧,不用管我了。” 她重生回来之后,便不再要丫鬟值夜,只在碧纱橱外的床上留人罢了。 紫陌便没有跟进来,将后房门关了,自己去安置。 谢知微才在床上坐下,便听到暖阁里有声音,以为是窗户没关,外头的风在响,便准备起身,听到了一声猫叫声,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暖阁里走出来,她正要惊呼出声,看清来人,声音被生生咽了下去。 谢知微忙检查了一遍碧纱橱,关得严严实实的,她方才放了心,凑近萧恂,“你怎么来了?” 萧恂一脸痛苦,他一手捂着肚子,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谢知微,不说话,一双漂亮的凤目里满是哀怨,好似谢知微做了什么始乱终弃的事。 谢知微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见他脸色略有些苍白,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之前车上玄桃说的话,果然,她在他这里还有点用处,便问道,“你病了?” “嗯!” 萧恂后退两步,一屁股在暖阁的床上坐下,“我等了你好久了,我拉肚子了!” “你吃了什么?”谢知微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有人下毒?” “是有人下毒!”萧恂朝靠背上一靠,“我就是吃了你上次送给我的古剌赤才会拉肚子的,你是不是在里面下毒了?” 谢知微惊呆了,她细细地想了一遍她当日做古剌赤的时候,所有的原料和步骤,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而且,她如今也不是真正的十岁,对药毒拿捏不准,况且,那古剌赤,她不仅仅只送给过萧恂,还送给过陆偃,二妹妹和三妹妹那里,她也送了一些,弟弟也吃了不少,他们都没事。 难道说是体质问题?还是…… 谢知微的眼眸中微光闪烁,她想到这几次和萧恂打交道,他实在是太能作了,便上前去,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微凉的肌肤相贴,萧恂浑身一哆嗦,条件反射地就想出手,好在,他反应也是够快,浑身炸起的毛很快就耷拉下来了,低垂着眼帘,任由谢知微一手牵着他的手,一手的三根指头搭在他的脉搏上。 谢知微也是急了,一时也没有太在意自己的举动,她凝神屏气,约莫三个呼吸,便恨恨地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你是什么时候吃我送给你的古剌赤?” “就从宫里出来后,和你分开后,我就回家了。” “那古剌赤还在?” “嗯,我的东西,我不说分给别人,谁敢偷吃?”萧恂捂着肚子,一阵绞痛,“你有没有药,快点,疼死我了!” 他说完,就跳起来跃出了窗外,谢知微忙扑过去看,只见他如一道流光一样在黑暗中消失。谢知微知道他定是去上茅房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那过了这好些天的古剌赤他到底吃了多少,应当是已经变味了,若是只吃一两口也绝不会闹肚子。 谢知微不得不去东次间的小药房拿药,也幸好她习惯把一些常备要用的药做成成药存放。 谢知微打开碧纱橱时,惊动了睡在外头的雨晴,她喊了一声“姑娘””,正要起身,谢知微道,“你不用起来了,我去拿点消食的药吃。” 雨晴还是起来了,掌了灯,陪着谢知微去拿药,又将热水端进来放到卧房里,谢知微说自己会吃,让她先去睡,别着凉了。 谢知微关好了碧纱橱,等了越有一盏茶的功夫,萧恂就回来了。他在这谢家如入无人之地,不但去上了一趟茅房,还不知道去哪里洗了个手,甩着一手水星子翻进来。 “药方子开好了吗?”萧恂理所当然地问,朝桌上扫了一眼,没看到,但上面放着一碗温水,和一粒黑色的药丸,走过去拿起来就吃,“是给我的?” “嗯!”谢知微的眼角抽了抽,抿了抿唇,忍不住问道,“你今日怎么还在吃那日我给的古剌赤?这都多少天了?难道还没有坏吗?”” 萧恂之前说谢知微给他下毒,现在吃药也不怕谢知微毒死他,连闻都没有闻那药丸,塞进了口中,皱着眉头嚼了两口,硬生生地吞下了。 “看着没坏,兴许是你下了毒。” “你胡说,我没有!”谢知微后悔死了,早知道她就不给他送吃的了,这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他会不会以为她对他图谋不轨? 谢知微越想越担心,不得不告诉萧恂,“你难道不知道,隔了夜的东西不能随便吃吗?这一晚上的食物都容易变坏,更别说,自从上次送你古剌赤到今天这都多少天了?不会都长毛了吧?” 长毛自然是不会长毛的,不过,颜色变了倒是真的,萧恂原本想扔了的,又想着,这要是扔了,不是可惜了?要被谢知微知道了,兴许以后就再也不会给他送吃的了。 横竖,谢知微有一手好医术,萧恂也不害怕,便硬着头皮吃了。 “要是长毛了,我没有眼睛看见吗?我又不傻,我会吃?连味儿都还是那个味儿,我就说一定是你下毒了,想毒死我!” 萧恂吃完药后,就觉得好多了。谢知微只差举手发誓了,“我与你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给你下毒?那古剌赤我做了不少,分了些给兄弟姐妹们,大家吃了都没事。” “那行,你明日单单给我做一些,我要吃了没事,我就信你。”萧恂厚颜无耻地道。 谢知微被他这想法折服了,“我若是真的想给你下毒,明日就是最好的机会,你难道不怕?” “你不是说了吗,你与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给我下毒,我为什么要怕?” “可你刚才说我给你下毒,害得你拉肚子。”谢知微知道自己被他绕进去了,有点绕不出来了,急得脸都红了。 萧恂见好就收,摆摆手,“今非昔比,之前你我都不熟悉,你有可能给我下毒,但今天,你不是还救了我一命吗?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你也犯不着给我下毒了,要不,今天在马车上,你直接把我推下去就好了,何必冲上来抱……” 第141章 出门 “你闭嘴!”谢知微一激动,声音变大了,外面传来雨晴疑惑的声音,“姑娘,您是在叫我吗?是不是肚子痛,要不要揉一揉?” 听到雨晴起身的声音,谢知微吓懵了,要是被雨晴看到萧恂这么一个大男人在她的房间里,这怎么说得清楚啊? “不用了!”谢知微一紧张,声音都有点破音了,她连忙推萧恂,萧恂被她推得往后退,就是不动。眼看雨晴就要进来了,谢知微急了,萧恂见她眼眶里都有泪水打转了,忙低声道,“你别哭啊!” 萧恂说完,身子往后一纵,便消失在窗外的黑暗中。 雨晴披着衣服起来了,见谢知微站在暖阁的窗前,她呀了一声,谢知微以为她看到萧恂了,一阵心惊肉跳,好在雨晴又道,“姑娘,一定是奴婢忘了关窗户了,您快到床上去,别被冷风捎着了。” 谢知微心说,她已经被冷风捎着了,这会儿一阵头疼,嘱咐道,“你把窗户关好!” 谢知微很想说,把窗户关好,不能让宵小之徒进来了。但这话,她只敢在心里说说。 谢家的护院是不是太没用了些?谢知微想着萧恂这来不影去无踪的,还不知道这会儿他到底走没走?有没有在偷听她说话,谢知微便什么都不敢说,只默默地上了床。 她不由得想到了前世,她在冷宫之中,萧恂来看她。她犹记得,那时候已经是阳春三月了,冷宫外面的桃花在一阵风中,如雨一样地飘落,从窗外洒了进来,他就站在破旧的窗边,窗户纸扑哧作响,阳光和花瓣飘洒在他玄色大氅上,脖颈处一圈黑色的貂毛衬得他泛着冷白的脸越发没有血色。 那时候,他体内的蛊毒眼看就无法压制了,谢知微担忧不已,因为他是她报仇的希望。 她也还记得,他问道,“你不需要在宫里了,我接你出去吧?” 她摇摇头,冷冷地看着前面麟德宫的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和屋顶上的脊兽,“不,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覆灭,如果可以的话,求你让他们活着!” 萧恂不知何时转过头来,震惊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道含着苦痛的流光。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神,她的心已经死在了那个冬天,在她的眼里,他们只是合作关系,她的声音清冷无波,“让他们活十年,日日跪在谢家的牌位前忏悔,为我谢家满门冤魂赎罪!” 他粲然一笑,“好,我答应你,我会尽量多活十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次日,谢知微的眼睛有点肿,玄桃拿了煮熟的鸡蛋来给谢知微敷眼睛,一面絮絮叨叨,“姑娘以后可别熬夜看书了,瞧这眼睛肿了,可怎么出去见人啊!” “哎呀,说起来都怪奴婢,昨日忘了关暖阁里的窗户,把姑娘吵着了,幸好姑娘发觉了,要不然,吹一夜冷风,今日非生病不可。”雨晴自责不已。 谢知微几次要开口,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下去了,由着几个丫鬟自省,以后当值的丫鬟一定要在姑娘入睡之前把前前后后的窗户检查一遍云云。 谢知微则想着,如此也好,萧恂以后看到这阵仗应当也不会来了。 昨晚,她一次次地想到,曾经那个被蛊毒折磨得没有脾气的人,沉稳得如同冬夜里的一轮冷月的人,年少时候怎么会是这样一副景象呢?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人胡姬酒肆中。 谢知微坐在镜奁前,紫陌在给她梳头,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脑子里却浮现出当日萧恂的模样,春日的暖阳温暖不了他被蛊毒侵蚀的身体,厚重的玄色大氅给人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意,俊逸的眉眼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痛楚,这一切竟令她感到深痛。 “姑娘,您怎么了?”紫陌看着镜中的姑娘,眼中竟然含着泪水,不由得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谢知微深吸一口气,萧恂身上的蛊毒非常麻烦,她不得不尽早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了,无论如何,她欠了他的,这一世,既然他们相逢甚早,或许也是上天的安排,她就帮他早早地把毒解了,让这个纵马轻歌的少年,无论刀光剑影,都长寿平安! “我今天要出一趟门,一会儿我写三张药方,你安排三个不同的人,拿着药方去抓药,记住了,要在三个不同的药铺抓。”谢知微吩咐道。 “是,姑娘!”紫陌知道事关重大,也不问。 谢知微梳洗过后,换了一身胭脂色的骑装,与往日的端庄气质不同,整个人焕发出一股英姿飒爽的勃勃生机。 谢知微写好药方,交给了紫陌,带了百灵和玄桃出门,正好遇到了扶云院的雪杏过来唤谢知微过去用早膳,看到谢知微笑道,“姑娘今日是准备出门骑马呢?五少爷一早就要来找姑娘,被太太按在院子里了,说怕来早了,吵着姑娘。” 谢知微揉了揉头,果然,一进院子,谢明溪一阵风一样地卷过来,在谢知微跟前三步远的地方立定,“姐姐,你要去哪里?” 谢知微牵起了弟弟的手,牵着他一面往里走,一面道,“今日的确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办,如果你乖乖地在家读书写字呢,姐姐回来会送你一份大礼!” “真的吗?什么大礼?”谢明溪仰着头,一张小脸粉雕玉琢,一双黑琉璃般的眸子闪着繁星一样的光芒,粉嘟嘟的唇咧嘴一笑,露出白色的小乳牙。 “不告诉你!”谢知微抿唇一笑,神秘兮兮,谢明溪摇着她的手,“好姐姐,什么大礼嘛?” 两人进了明间,屋子里摆着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水晶饺子,豆沙卷,芝麻球,紫薯豆沙煎饼,小馒头,糖蒸酥酪,小笼包子及几样小粥,谢元柏和袁氏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谢元柏拿着一张邸报在看,竖起耳朵一直在关注姐弟俩这边的动静,袁氏满脸春光,一双杏眼水汪汪的,谢知微看了一眼,心里松了一口气,上前去给父母请安。 第142章 求教 “快坐下吃!”袁氏将女儿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问道,“湄湄今日要出门?” 谢元柏刚刚收起邸报,嫣梅便眼疾手快地过来收走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男主人的身上脸上扫了一圈。昨晚,她在碧纱橱外面值夜,里头没有要水。 照理说,夫妻之间,一别数年,昨晚睡在一张床上,不出意外,应当是干柴烈火一般。 那就只能说明,大老爷对大太太只有敬没有爱,这也代表着她有机会。 一个正常的男人,风华正茂,怎么会没有需求呢? 嫣梅想着想着,手中不由自主地用力,邸报都被她当帕子扭成了一团。 “父亲,母亲!”谢知微的眼角余光朝嫣梅瞥了一眼,道,“听说这两日,澶州那边有马市,有一批河曲马要在那边交易,宸郡王和沐小王爷他们都会去,约女儿一起去,女儿之前答应了弟弟要送他一匹马,女儿想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袁氏一听,忙喊金嬷嬷,“你去给姑娘拿点银子!” 谢知微忙拦住了,“母亲,女儿手里还有银子。” 谢元柏想了想,笑道,“湄湄,父亲手上有个马场,就在铁围山附近,那马场不算大,也没有养几匹好马,你若是喜欢,为父就送给你。” 谢知微不好意思总要袁氏的铺子,可自己父亲的,她肯定敬谢不敏了,忙伸手道,“好啊,爹爹,契纸和账册都给我吧!” 谢元柏见女儿愿意接受他的好意,高兴坏了,吩咐人去前院书房里把契纸和账册取来一并给了谢知微,笑着点头,“连管事也都给你。” 那马场是崔氏的嫁妆,若是换了以前,谢元柏怕是不会迁就袁氏的情绪而直接说那马场是湄湄的娘亲的嫁妆,但今日,他没有说得这么直白,但不管是袁氏还是谢知微都知道,崔家经营马场。 崔氏的嫁妆里肯定少不了马场,当年,崔家想着崔氏是女子,她嫁妆里头好些挣钱的铺子,也没想到会让她经营马场挣钱,就养个马场好玩,便挑了靠近京城的一处峡谷做马场,这十多年来,经营的也算是有点规模,不过,主要靠培育新品种挣钱。 袁氏其实并不在意丈夫和女儿说起崔氏,她在答应这桩婚事的时候就知道,崔氏虽然不在了,但她一辈子都活在他们这个家庭里,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崔氏给的,她对崔氏其实只有感激。 而今,不管是谢元柏还是女儿都挺顾忌她的感受,她越发感激。 谢明溪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姐姐说什么?说要给他买一匹马?他没有听错的吧?他才五岁啊,五岁他就可以拥有一匹马了?有个当县主的姐姐是真好啊! “姐姐姐姐姐姐,你说要给我买一匹马?”谢明溪的眼睛里缀着无数星星,“姐姐姐姐姐姐,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谢知微将一个水晶虾饺夹到了弟弟的碗里,“那你在家好好读书,过了年,你就要进家学了,先打好基础,姐姐回来要检查你的功课。” “哦,好,姐姐,郡王哥哥不是说要教我学箭?他前些日子教的要领我都练熟了,他什么时候再教我学新的啊?” 谢明溪其实并没有太想萧恂教他学箭了,他主要想到,郡王府有个大的跑马场,他有一匹马了,无论如何要拉到跑马场去溜一圈。 谢知微将他这点小心思都看在眼里,不由得哭笑不得,揉揉他的小脑袋,“郡王爷今天要和姐姐一起去马市,等回来了,再带你去学骑射。” “啊,好!”谢明溪一头钻进姐姐的怀里拱着撒了一顿欢,他还没有撒够呢,就被母亲拎着耳朵揪出来,“你姐姐还要出门呢,你这满嘴油,仔细把你姐姐衣服弄脏了。” 辰时时分,谢知微用过了早膳,正要出门,想到昨日萧恂说让她今日给她做古剌赤,他都拉肚子了,怎么还吃古剌赤? 谢知微怕不好应付他,便让人用食盒装了些粥品和馒头等清淡的食物,送到车上,和父母弟弟告别。 谢元柏有半个月的假,暂时不用去衙门,准备拜访一下昔日的故旧,再就是在家好好教儿子。见谢明溪眼巴巴地看着谢知微远去,小家伙难过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谢元柏握着儿子软乎乎的小手,“走,爹爹带你出城骑马!” “耶!”谢明溪一下子跳了起来,活泼的他往父亲身上扑跳过去。 谢元柏纵然秉承了抱孙不抱子的思想,但面对五年不曾谋面的儿子,他心里多的是愧疚,便一把接住了儿子,他一转身,看到从穿堂过来的白梅芷,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丫鬟的手里提着一个提盒。 谢元柏抱着儿子,只微微点了点头,正要离开,白梅芷已经两步上前,在他和袁氏跟前行礼,“梅芷见过表哥表嫂!” 说完,她抬起头来朝谢元柏怀里的谢明溪看去,笑道,“溪哥儿都这么大了呢!” 谢元柏温和地笑了笑,朝袁氏道,“你陪白表妹说说话,我带溪哥儿出去了。” “等等,表哥!”白梅芷急切地叫住了谢元柏,做出一脸为难的样子,“表哥,梅儿有一事相求!” 谢明溪已经不耐烦了,在谢元柏的怀里扭动不安,谢元柏抬手拍拍他的后辈,让他稍安勿躁,问道,“白表妹有什么事,请直言!” 白梅芷抬起头来,将自己尖俏的下巴朝前挺了挺,想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送到谢元柏面前,“表哥,我听姨母说,家里有闺学,想梅儿出生均州郧乡那样的地方,哪里见识过什么闺学,梅儿还是姨娘在世的时候,跟着姨娘学过几个字,听说闺学的林先生是林大师的妹妹,一手琴出神入化,梅儿也想进闺学,但又怕林先生笑话梅儿连琴谱都不识得。” 说着,白梅芷羞愧地低下了头,将侧脸露出来,她永远都最懂自己什么时候哪个部位最美,也永远都懂如何让一个男人对自己牵肠挂肚。 “若论琴的话……”谢元柏笑得颇有深意,“这家里,我并不是最擅长的……” 第143章 嫌弃 生怕谢元柏说出拒绝的话来,白梅芷忙抬头,祈求的眼神望着谢元柏,道,“梅儿也听说四老爷的琴是几个老爷里弹得最好的,只如今,四老爷每日功课很忙,又要忙着娶亲,梅儿不敢打搅四表哥。” 谢元柏心说,你不怕打搅四弟,就活该打搅我吗? 他笑了笑,对袁氏道,“夫人,难得白表妹有上进之心,你去丛绿堂跟林先生说一声,最近几日,让林先生抽出些时间,单独教白表妹认一认琴谱。” 袁氏也不傻,她一直冷眼旁观,自然看得出这白表妹对自己夫君的那满腔爱慕之情。 她心里实在是担心极了,虽说天底下的男人,家里多收了三斗米还想买个小妾回来搂着睡,可真要她和别人共享一个男人,她心里还是不愿意的。 只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是谢元柏的正室没错,可若夫君对这女子动心了,她也没有办法。 正当袁氏的心里涌起浓浓的悲哀的时候,听到谢元柏点她的名字,她抬起头来傻乎乎地看着谢元柏,她方才走神走得太厉害了,没听清夫君的话。 谢元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请夫人去丛绿堂跟林先生说一声,让林先生抽出点时间,指点白表妹的琴艺,要多花银子的话,就从长房的账上走。” “啊,哦,好!”喜从天降,袁氏都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谢元柏说完,便淡淡地朝白梅芷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白梅芷眼中渗出泪来,她紧紧地咬着唇瓣,委屈喷涌而出,不甘地再次叫住了谢元柏,“表哥,你是在嫌弃梅儿笨吗?” 白梅芷的眼泪说来就来,她其实心里是欢喜的。 她并不觉得谢元柏是因为要顾忌袁氏才如此待她,她早就打听过了,谢元柏忘不掉的是他的原配。 当年表哥娶袁氏,一是为了延续香火,二是遵从崔家的意愿,娶一个继母回来抚养原配所出的谢知微。 他能够为了崔氏,做到这一步,实在是令人羡慕嫉妒! 这样一个人,不动心则已,一旦动心,将是海枯石烂。 这样一个男人,她白梅芷一定要降服,让他为自己所用。 所以,她并不恨谢元柏对她疏远,相反,她很欣赏谢元柏的这种坚贞,只要她取代了那个死人,谢元柏也一样可以为她上天入地。 谢元柏回过头,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白表姑娘,你在家里住着,若缺了什么,短了什么,与拙荆说便是,或者道与老太太知道也可。谢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有些规矩,家里的姑娘们跟着老太太和太太学规矩,哥儿们在外院抚养,这些,想必老太太会告诉你!” 白梅芷含着眼泪,福身道“是”,眼睁睁地看着谢元柏走了,她才上前挽着袁氏的胳膊,“表嫂,你不会笑话梅儿吧?梅儿是乡野偏村来的,没有见识过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以为和我们那里的小门小户一样,有什么难处只管说就是了,今日真是让表哥和表嫂看笑话了。” 袁氏被恭维得毛骨悚然,她性格耿直,实在是不太会应付这些虚与委蛇,只好讪讪一笑,“白表妹说笑了,既然大老爷吩咐了,我还是送白表妹去一趟丛绿堂和先生说一声吧!” “那就劳烦表嫂了!”白梅芷垂着眼,眼中闪过一道寒意,大表哥那样一个文武全才的人,又情比金坚,怎么会娶这么一个蠢物? 她想着,心里又无限温存起来,今日谢元柏对她越是冷淡,待来日,他对她动了心,怕是会越发愧疚,也越发心疼吧? 袁氏走得很快,她掌府中中馈,本来今日一大早就应该去听事堂的,但因谢元柏歇在她房里,她怕一大早起来惊动了谢元柏,只好把听事的时辰改了,这会儿又摊上了这件事,少不得要快点去了结了好回去处理事情。 白梅芷跟不上她的脚步,被袁氏拖着走得气喘吁吁,心里不由得又骂上了,果然是个粗人,武将家族出来的大老粗,走路都带风,也活该表哥看不上她! 丛绿堂里,林先生正在教姑娘们学字,谢知微连着请了几日假,今日也没来。 对袁氏来说,女儿尊贵无比,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闺学没什么好学的,横竖将来也不会去考个女状元,来说事,她也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林先生见袁氏来,也知道如今长房势大,袁氏掌了家中的中馈,忙迎了出来,袁氏将谢元柏吩咐的事说了,她财大气粗,道,“我们也知道如此是给先生增加负担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大老爷的意思,也不白叫先生出力,这个月的束修双倍付给先生。” 都说千里当官只为财,寒窗苦读大约是最好的投资了,只为了日后能够有朝一日飞黄腾达。 林先生家境并不宽裕,之所以愿意来谢家教书,一来谢家是士林之首,家风清正,姑娘们都天资聪颖,二来也是谢家的束修给得多,是极为尊师重道的人家。 袁氏虽然说话直白了点,林先生也并没有在意,看了白梅芷一眼,被她狐眼一勾便很不高兴,只觉得这姑娘眼神不正,但碍于袁氏的面子,不好多说,又是这谢家的表姑娘,并不姓谢也懒得多说,道,“大太太既然吩咐下来了,不才不无照办,每日课在申时结束,我会为白姑娘单独讲解琴艺之道。” 白梅芷心中尤为不甘,她本没有要上闺学的意思,她都及笄的人了,和一群表侄女儿一块儿上学,传出去都丢脸,她只不过是要拿学琴当个跳板,能够与谢元柏搭建些来往。 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梅芷多谢先生!”白梅芷只好给林先生行礼。 谢知慧从课堂里出来,对袁氏行了个礼,问道,“大伯母,大姐姐今天请假没有来上学,不知大姐姐是有什么事呢?” 袁氏心说,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 她其实也不知道谢知微用的是什么借口请了假,但她素来不会撒谎,只好对林先生道,“实在是抱歉,小女顽劣,没有来上学,不过,她今日也是事非得已,前些日子,我那个小不成器的非要闹他姐姐,要他姐姐给买一匹马,他姐姐一时冲动就答应了,今日兑现去了。” 第144章 求情 林先生一提起谢知微就很得意,不由得笑道,“大太太说哪里话,自古无信而不立,微姐儿虽是女子,能够懂得这个道理实在是难能可贵,可见她把我平日里教的都听进去了,也照着做了,这有什么不好?况且,微姐儿请假,她是把我这些天要讲的课全部都自己学了一遍,作业也都写得很好,如若不然,我也不会准假。” “那敢情好!”袁氏与有荣焉。 因老太太还在自我禁足,这些日子老太太心情不好,除了白梅芷谁也不见,也不让人去给她请安。 但袁氏来去丛绿堂都要从春晖堂的后院东西穿堂经过,她不能过门不入,再加上白梅芷提出要去陪陪老太太,她当儿媳妇的只好也跟着进了春晖堂。 老太太一听说长房就烦,金嬷嬷也知道今非昔比,在一旁劝道,“奴婢瞧着二太太最近魂不守舍,听说老太爷要给二老爷聘一房良妾,二太太是暂时管不了家里的这些事了。奴婢寻思着,老太太若想给表姑娘寻一门好亲事,还少不得大太太从中张罗。” “她能张罗出什么来?”老太太不以为然。 金嬷嬷将一盏茶递给老太太,劝道,“奴婢听说,今日大姑娘又出门了,方才门口又是车又是马的,听说宸郡王、沐小王爷,华阳郡主,惠和县主都来咱们门口,等着大姑娘一块儿去马市。老太太想想,若大姑娘肯带携一二,每每出门把表姑娘带上,凭着表姑娘的才貌人品,不说当个王妃娘娘,配一般的勋贵世子,总是有多余的吧?” 老太太沉思片刻,点头道,“嗯,还是你想得周到,她也只有这点用处了。” 金嬷嬷便顺势道,“老太太,奴婢去把大太太请进来?” 老太太看着袁氏走进来,她和以前真是大不一样了,走路都挺起了胸膛,身穿着一件八吉祥孔雀纹双层锦立领褙子,底下一条散花如意云烟裙,头上戴着八宝金钗,一只凤凰衔着一串琉璃珠子随着她的脚步颤巍巍地晃动着,映照出来的光芒,将她一张满月般的脸照得浮光雪白。 “给母亲请安!”袁氏福身下去,老太太盯着她看,半天都不叫起。 白梅芷嘲讽地看着袁氏,心想着,在这样的人家,老太太的身份一个孝字就能压死人,除非谢家不要脸皮了。 她上前去,跪在了榻前的脚踏上,伏在老太太的跟前,假模假式地为袁氏求情,“姨母,大表嫂是为梅儿才跑了这一趟,求姨母看在梅儿的面上,便是表嫂有不好的地方,也要原谅则个。” “你起来吧!”冯氏也很感念白梅芷的乖巧,很有眼力劲儿,有她年轻时候的风范,不由得越发喜欢,“我也不为别的,老大媳妇,你不要怪我这个当母亲的多嘴,我举凡也都是为了这家里好。你也瞧瞧,老二和老三成亲这些年,儿女一大堆了,你和老大跟前,你看看,就微姐儿和溪哥儿,微姐儿还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 说到子嗣,袁氏满心都是愧疚,她低着头,就跟犯下了滔天大罪一样,一个字的辩解都没有。 “前些年,我多次提醒你,你自己去不了老大那里,让你挑个合适的人,送过去,一来照顾老大,二来兴许就无心插柳了呢?你看看你,有没有听到心里去?如今老大回来了,你抓紧些吧,便是弄几个丫鬟在屋里,生了孩子还不是得喊你一声母亲,你也别学那些小门小户小肚鸡肠的妒妇,丢了谢家的脸。” 袁氏觉得自己算是把谢元柏对崔氏的心思看的明明白白的了,她哪里还敢给谢元柏送人呢? 但这话是说不出来的,她不得不福身道,“是,儿媳明白了!” 白梅芷在旁边听得惊心动魄,她很想跟老太太说一句“给大表哥做妾,我愿意”,理智总算是让她保持了一点矜持,她跪在榻前,慢慢地给老太太捏着腿,心里不由得想到,就算只是给大表哥做妾,她也得先俘获大表哥的心。 她已经委曲求全不做正室了,难道还要她做到既没了名分,又没了情分吗? 她要的不多,只是大表哥的一颗真心,只要他能待自己一心一意。 她也是为了大表哥好,她不愿看到他一直沉湎于过去,把心一直耽误在一个死人身上,忘了自己是一个活人了。 袁氏这么多年都无法笼络住表哥的心,她实在是心疼坏了。 袁氏从春晖堂出来的时候,脚步沉重,迈过门槛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朝前扑下去。田嬷嬷一把抓住了她,担心地问道,“太太,发生什么事了吗?” 袁氏觉得委屈极了,她看看四周,没有说话,也实在是没有心情去听事堂,便说回扶云院歇息一下,待进了扶云院,袁氏才一股脑儿地把委屈都说了,难免落泪道,“是我善妒,不愿给大老爷纳妾吗?也要大老爷肯才是啊!” 因袁氏屋里留的都是跟了自己好些年的丫鬟,嫣梅留在屋里,她也没有在意,并没有看到嫣梅听到说给大老爷纳妾时,眼底的跃跃欲试。 田嬷嬷也是义愤填膺,不过她倒是冷静,从嫣梅手里接过了茶,递给袁氏,“大太太不必着急,大太太别忘了,无论谁想进这扶云院的门,既不是大太太说了算的,也不是老太太说了算的,崔家在旁边盯着呢!” 袁氏一听,也是这个理儿,还有一句话,田嬷嬷不敢说,那就是,大老爷可不是在这上头用心的人,她不由得想到今日白家表姑娘的那番算计,最后惹来了大老爷的嫌恶,也冷静下来了。 “我竟是比湄湄还沉不住气了。无论如何,今日老太太有句话是说对了,长房子嗣单薄,我心里哪能不急啊!”袁氏用帕子沾沾眼角,一说起来又是委屈,大老爷说他们重新开始,也不知道如何重新开始法,要让她去问,她也不敢。 袁氏在这边愁,谢知微也在愁。 第145章 唇破 谢知微的马车从东角门出来,她看到门口摆了一溜儿的马车,还有一群骑着高头大马,锦衣缓带的少年郎君,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她扫了一眼,都认识,又都不认识。 看到这些人均以萧恂马首是瞻,谢知微顿感头疼,他弄这阵仗是要闹哪般? “快点,磨磨蹭蹭的,等了你多久了?”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谢知微循声看去,见一匹白马上面坐着一位雌雄莫辨的少年郎,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前面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和后面的头发一起披在身后,身穿一身箭袖,手里捏着马鞭,一脸不善地朝谢知微看过来。 “吵什么吵?不耐烦等就滚!”萧恂纵马上前,用马鞭挑起了谢知微手中的帘子,一眼看到她马车里的吃食,翻身下马,“我还没有吃早膳,谢大姑娘,我借坐一下你的马车!” 说着,他就下了马,不等谢知微拒绝。 谢知微朝发飙的惠和县主看了一眼,见她瞪过来的眼珠子都快出来了,眼里的火要将她烧着,不由得暗叹一口气,萧恂这拉仇恨的本事,和他的爵位一样高。 “走啦走啦!”萧恂挥了挥马鞭,吆喝一嗓子,便爬进了谢知微的马车,将随车的两个丫鬟又挤到了角落里。 “宸郡王,您老人家一大早跑到这里来等,等了这小半个时辰了,连早饭都没有吃,这是什么道理?”沐归鸿骑着马走在谢知微的朱轮车旁边,两人隔着一道马车帘子说话。 “我昨晚闹肚子,谢大姑娘这里有灵丹妙药,怎么,有问题?”萧恂端着一碗白粥喝,他脸色比茅厕板还要臭。 他昨晚给了谢知微一个机会,让她今日一早给他做那天的古剌赤,结果,他一爬上车,里头除了没滋没味的白粥便是馒头,她怎么不说让他去当和尚? 今天一起去马市的人除了萧恂、沐归鸿、许良、武安侯府小侯爷,便是闻讯赶来的惠和县主,马车到了城门口,稍微停了一下,萧恂懒得搭理,他吃完了寡淡无味的早膳后,就靠着马车壁闭目养神。 谢知微看了这大爷一眼,便凑过去撩开车帘子朝外看,见方才骑着高头大马呵斥她,反而被萧恂骂得不吭声的少年正在和一辆有着宁远伯府徽记的马车里的姑娘说话,那姑娘伸出一个脑袋,朝这边看了一眼,谢知微才想起来,那姑娘原来是薛婉霜。 薛婉霜的脸色不好看,双眼浮肿,像是哭过了的,也像是霜打了的茄子,没一点朝气。 而和薛婉霜说话的,骂她的人,便是华阳郡主,她扮了个男装,也难怪谢知微没有认出来。 “走了,磨磨蹭蹭的,今晚上都到不了地儿了!”萧恂不耐烦地敲了敲马车壁。 谢知微见他心情欠佳,想到估摸着是身体不好,才会影响了心情,便好心道,“我帮你诊个脉吧!” 萧恂才睁开眼睛,看似不情愿,实则眼底藏着一抹欢喜,“你才想到要给我诊脉,这马车都要出城了,才想起来,有你这么当大夫的吗?” 谢知微不和病人计较,但也被他骂得有气,见萧恂慢吞吞地伸出手,她一把拽过萧恂的手,结果,也不知萧恂怎么回事,他猛地朝前一扑,下巴磕在了谢知微的膝盖上,萧恂只觉得嘴里一股咸味,他抬手一抹,抹了满手血。 谢知微惊得差点跳起来了,两个丫鬟也是目瞪口呆,怕得瑟瑟发抖,她们看到郡王爷如此怂的一面,该不会被灭口吧? “萧恂,你怎么样了?”谢知微忍着膝盖的剧痛,俯身双手将萧恂拉起来,萧恂一手捂着下巴,疼得嗖嗖直吸气,“谢知微,你准备谋杀亲……” 他横了谢知微一眼,终究没敢骂出来,一屁股坐在狐皮垫子上,一面揉着下巴,一面拿眼睛看谢知微,见她又急又想笑,忍着不笑忍得甚是辛苦,自己也忍俊不禁,只是一咧嘴,疼得厉害。 “有没有镜子?”萧恂不敢用力,话都说不清楚。 谢知微忙把自己平日里用的小镜子拿出来给他照,萧恂松开手,谢知微才看到他嘴唇居然破了,沾了好些血不说,明显也肿了,这得多疼啊! 谢知微也不想笑了,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疼不疼啊?” “你说呢?”萧恂没好气地问,他把小镜子还给谢知微,疼倒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一会儿怎么下去见人,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万一被人误会了,谢知微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阿恂,你怎么了?”沐归鸿听到了车里的动静,在外头问道。 萧恂便忙喊道,“停车,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行进中的队伍也停了下来,萧恂连忙下车,谢知微见他下车的时候腿一软,便朝前扑了下去,脸朝地地摔在了地上,不由得惊呼一声。 她顿时担心不已,难道说萧恂的蛊毒这么快就发作了?普通的闹肚子不至于把他弄成这样,何况他昨日还吃过药了。 萧恂还是用手撑了一下脸,只是,他不得不把这摔跤坐实了,以至于被墨痕扶起来时,半张脸上都是灰,嘴唇处血迹斑斑,让人惨不忍睹。 沐归鸿已是翻身下马,着急忙慌地扶起了萧恂,一见萧恂摔下马车,一张嘴都摔破了,肿了,不由得急了,“阿恂,你怎么回事?你说你,拉了一晚上肚子,说了今天不出来,你非不听,站都站不稳了,你还出来做什么?” 萧恂抹了一把嘴,吐出沾在唇上的血和沙,心想着,这次真是亏大了,他斜睨了趴在车窗上谢知微一眼,暗地里下了个决定,这辈子一定要让她也尝尝这唇瓣被咬破的滋味。 他今日为了维护她的名声,真是连脸都没要了。他居然从马车上摔了下来,这比他从马上摔下来还要丢人! “马车呢?马车呢?把我马车赶过来,把郡王爷扶上去休息!”惠和县主也连忙冲了过来,伸手就要扶萧恂。萧恂双眸圆瞠,道了一声“滚!” 惠和大约是平日里被他骂习惯了,把这当做了正常的交流,倒也没有在意,见萧恂的嘴都摔破了,只把满腔怒气撒向谢知微,“谢知微,你家的车夫是怎么赶车的?阿恂要是摔出个三长两短……” “去你娘,本王能摔出什么三长两短来?你是在咒本王短命吗?”萧恂怒道,他稍微用力,唇瓣疼得嘶嘶地,疼痛让他越发生气,一脸怒色,气氛一时变得格外紧张。 第146章 上瘾 “去你娘,本王能摔出什么三长两短来?你是在咒本王短命吗?”萧恂怒道,他稍微用力,唇瓣疼得嘶嘶地,疼痛让他越发生气,一脸怒色,气氛一时变得格外紧张。 惠和被萧恂骂了一句,委屈得眼泪巴巴,见萧恂随时都有可能上前来冲自己踢一脚,她又害怕,朝后退去。 她只是关心他而已! 沐归鸿见萧恂动了真气,也不知道惠和哪里就得罪了他,忙上前打圆场,“阿恂,怎么说话呢,她妈是你姑……” “姑她娘,不知道本王讨厌女人吗?一天到晚他么地在本王眼前晃,叨叨逼逼,给老子滚远点!”萧恂气势汹汹,他的飞云骓哒哒哒地溜达了过来,萧恂翻身上马,再次朝趴在窗口的谢知微看去,“有没有药?就知道看看看!” 虽然还是凶巴巴的,但谢知微不知道为何,并不觉得他很凶,只是白了他一眼,将帘子甩了下来。 萧恂没有再讨药,他骑着马走在谢知微马车的一侧,马车帘子晃晃悠悠,偶尔被风吹起一角,谢知微眼睛一瞟便能看到萧恂破了的唇瓣,那红润的唇瓣上,沙土已经被擦掉了,留下一点殷红,特别醒目。 谢知微手里捏着一个琉璃瓶装的药膏,朝外伸出手去,萧恂一伸手,便接了过来,深深看了她一眼,“把头和手伸进去,多大的人了,你爹没有告诉过你这样很危险?” 谢知微实在是不适应他这样板着一张脸教训人的样子,总觉得太装模作样了些,顿时,作弄心起,低声道,“多谢你的教训,爹!” 萧恂一双凤眸瞪得老大,他嘴巴鼓鼓的,憋着一肚子气,瞪了好久,憋了好久,最后忍不住自己笑起来了。 巳时末,马车到了一个小镇上,这里说是澶州,实则就在离京不到五十里的地界上,名为酸枣的一个下县。 县城门口,有两个守军,看到谢知微等一众人,宝马香车,并不敢过问,任由他们大摇大摆的穿过县城。 谢知微还好,她的马车很稳,一路过来,道路虽不好走,但也没觉得多颠簸。而且,这马车外头看着合乎规制,实则里面另有乾坤,不但宽敞,布置也处处都恰到好处。 朱叔赶车的技术自然也是不必说的,平稳得很。 可是惠和就不同了,她还没启程就被萧恂给骂了一顿,她虽然带了马车,也不知道赌的是什么气,竟然骑马前来。她身体娇嫩,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此时身上疼得很,看到县城里唯一一个客栈,忍不住道,“阿恂,要不先歇一下脚吧?” 萧恂眉头一皱,正要发飙,看到谢知微又掀开了帘子,朝外面看过来,一双黑琉璃般的眸子,四处滴溜溜地转着,对什么都很好奇,眉眼间,也难免带上了一点疲色,便“嗯”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是给了惠和救赎,她半天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抿了唇,掩住了笑意,忙翻身落马,将马僵扔给了迎出来的店小二,跨步进了客栈。 客栈里的人不少,萧恂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他回头一看,谢知微正在丫鬟的扶持下从车上下来,兴许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过来,脸上蒙了一层紫色的面纱。 萧恂不知为何,就眉开眼笑了,走了过去,站在台阶上,背着手,看着她,似笑非笑。 谢知微觑了他一眼,走上台阶,从他身边经过,准备视而不见,萧恂噗嗤一笑,凑过来,“吃什么,喝什么,爹给你点?” 谢知微的脸颊腾地红了,不过,她也不是好惹的,与他面对面站着,唇角高高翘起,一双眼睛颇含深意,心想着,这是玩上瘾了啊,也挺好,她正想着该如何还了上辈子的恩情,既然萧恂选择了这种方式,她也不妨从善如流。 不就是认个爹吗? “咳咳咳,县主,请!”萧恂也不愧是带兵打仗的少年将军,对危险的感知与身俱来,他连忙轻咳两声,一声“县主”,结束了这种可能会令他一辈子后悔的游戏,忙伸手请谢知微进去,格外恭敬。 谢知微笑了一下,她就知道,萧恂这人不好打交道,他的债是真不好欠,“郡王爷,怎么,不想当端宪的爹了?” 谢知微也不敢大声说话,这种事,要是被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死了? 萧恂摸了摸鼻子,他也没有想到,谢知微不仅仅有着世家嫡女的大气风范,还有着不输于沙场老将的阳谋,他平生难得不好意思一次,摸了摸鼻尖,“让县主见笑了,本来以为县主喜欢开这个玩笑,才想着逗县主一乐,实在不敢对县主不恭。” “大表姐,原来你也来了!” 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谢知微猛地扭头看到薛婉清从薛家的马车上下来,地上还站着薛婉霜,才明白,原来薛婉清是和薛婉霜一起来的。 薛家出了那样的事,倒也不是薛婉霜想和薛婉清一道,而是薛婉清说了有救世子爷的法子,薛家人不放心她,才让薛婉霜跟着一起。 此时看到宸郡王等人,薛婉霜不得不怀疑,难不成薛婉清说的法子就是这些人? 薛婉清的眼睛在萧恂身上溜了一圈,回到了谢知微的身上,恍然大悟一般,“原来大表姐是和郡王爷一起来的?我就说,外祖母和大舅母怎么会让大表姐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跑到这里来呢?” 谢知微永远想不通,薛婉清不过是被她推一把进了池塘,在池塘泡过那么一会儿,脑子怎么就坏成这样了? 这种话,她怎么就随随便便地说出来了? 谢知微站在台阶上,就这么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薛婉清。她昂首挺胸,目光沉静,可是身上自有一种威严的气息散发出来,令周围的人有一种错觉,她居于高云之巅,有着俾睨天下的气势,竟比母仪天下的皇后还叫人害怕。 薛婉清被她看得很不自在,正要开口,秋嬷嬷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了,听到了这话,过来道,“表姑娘说哪里话?大姑娘出行,自有我们这些婆子媳妇们跟着,家里的十来个护卫都看着,同行的公子贵女们这么多,为何表姑娘单单就说了郡王爷一人呢?” 第147章 恨极 有句话叫“明心见性”,谢知微看了萧恂一眼,她不想拿萧恂说事,便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转身准备进客栈,秋嬷嬷忙上来服侍谢知微。 “慢着!”薛婉霜怒道,“谢大姑娘,难道这就是谢家的规矩?一个当奴婢的婆子也能在主子们说话的时候插进来,还能教训主子?” 薛婉霜想着,现在是个人都能欺负她一下了,要不是谢家帮着养了薛婉清这个祸害,薛家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吗? 母亲说得没错,谢家对薛家恨极了,才会把薛婉清养成这样了,故意送回薛家害人。 坑的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薛婉霜也恨死了谢家人。 谢知微扭过头来,看着薛婉清,笑了一下,“薛二姑娘,大约你是忘了我的身份了,我堂堂的二品县主,所言所行,也是你一个没有品阶的姑娘能够随便质疑的?还是你觉得,皇上亲封的二品县主,就应该站在这大街上与人争口舌长短?” 谢知微看了薛婉清一眼,见她并没有恼,只是眼中一种很古怪的神色,好似在怜悯自己,却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她怜悯的? “薛二姑娘,我谢家的规矩,姑娘们不与人吵架,服侍过主子的嬷嬷在小主子们做错了事的时候,有资格指正,这就是规矩!” 秋嬷嬷是服侍过崔氏的,谢知微做错了什么,秋嬷嬷都有资格教训。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规矩! 薛婉霜的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她说不过谢知微,只有狠狠地瞪了薛婉清一眼,若非薛婉清说有法子救父亲,她早就不想给薛婉清活路了? 薛婉清将继妹的恨意看在眼里,只是她眼下懒得和她计较。 萧恂跟在谢知微的身后进了客栈。 薛婉清此时已经顾不上萧恂了,她不明白谢知微为何也来了?书中也有这个剧情,马市在酸枣县北面两三里地山谷河坡上举行,这里从前朝开始就自发地形成了一个马市,这一次马市中将出现一个人物。 这个人物,在推动将来的剧情上,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薛婉清准备在这个人微末之时,便将她揽入麾下,将来也好为她出力。 说是客栈,实则也兼营酒楼的生意,这是酸枣县唯一的一家正规客栈,前面一栋楼,分上下二层,楼上是雅间,楼下是大厅,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掌柜的早就迎了出来,哈着腰,邀请萧恂一群人,“几位客官,和方才那位公子是一起的吧?楼上请!” 楼下吵吵嚷嚷,谢知微上楼的这会儿功夫,听到有人在议论马市的事。 “过了晌午,估摸着就来了,这次几个大马场都送了马过来,要是能够像正月里沈伯乐一样,挑出一匹千里马,爷这辈子也知足了。” “你拉倒吧,就你这眼睛,连牙口都能看错。一匹老得快掉牙的马,你非说是飞云骓,你还做这美梦,不把裤子赔掉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哎,别说,方才我在门口一扫眼,还真看到了一匹好马……” 萧恂捏着马鞭子,朝那群议论得最凶的人扫了一眼,顿时那群人便肃静了,纷纷转移了话题,喝起酒来。 谢知微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也不知道又被人那里触犯了逆鳞,在生什么气,也没管,只低声嘱咐道,“若是在这里用膳的话,你只能吃些清淡的饮食,再就是,那药丸再吃一粒。” 萧恂没好气地道,“你都没有给我把脉,就直接让我吃药,吃出毛病来了,怎么办?” “我虽没有一日三遍地给你把脉,但把你药出毛病来的本事还没有,郡王爷请放心!” “阿恂,这边!” 楼梯拐角处的雅间,沐小王爷已经和许良等人等在里头了,看到萧恂,忙喊了一声。沐小王爷拍着身边的位置,示意萧恂过去坐。 谢知微朝里看了一眼,见都是几位公子,男女分席,她便只点点头,和里头的人打了个招呼,准备去隔壁雅间或是自己找个雅间随便用点。 “你和我们一起!”萧恂道,他嫌弃地朝隔壁的雅间看了一眼,“别和那群长舌妇一起,免得被人带坏了!” 谢知微的耳力没有他的好,但这次来的几位贵女,除了薛家的姐妹俩,便是惠和县主和华阳郡主,一个是公主的女儿,一个是亲王的闺女,惠和一向与谢知微不和,华阳前世更是和谢知微是死对头,她也着实不好和她们一块儿。 但让谢知微与几位公子一块儿,这样也不妥当。 “不用了,我单独一间,我嫌吵,且我带来的人也多,她们也要好好用膳。” 萧恂便让掌柜的给谢知微安排了最大的一个雅间,中间用一扇屏风隔开,里面一桌,只摆了几个清淡的小菜,倒是外面那一桌,和下面的护卫们一桌,谢知微让秋嬷嬷给了十两银子,拣好的上。 秋嬷嬷道,“也不必就用十两银子,这也太多了。” 这年头,二三两银子就能让一个五口之家一年到头都宽松地开支。 紫陌支起了小红泥炉子,里面加了松果,用带来的茶壶给谢知微烧水沏茶,她很快便泡了一杯花茶递给姑娘。 谢知微抿了一口,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回来了,听秋嬷嬷抱怨,不由得好笑,道,“不管到哪里,都是有钱好使鬼推磨,人的尊荣不都是这些黄白之物堆起来的吗?这客栈里因这两日的马市,人多得很,钱给的多些,掌柜的才会跑腿跑得勤一些,花钱买个享受,又有什么不划算的?” 秋嬷嬷听这话,哪里像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卖的世家贵女说出来的话?分明是尝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才会领悟出来的道理。 她想着,大约姑娘也是平日里琢磨着,自己没有亲娘看顾,凡事都要自己操心,才历练出来了这样的心境,不由得心疼不已。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紫陌忙去开门,看到萧恂,愣了一下,忙道,“姑娘,郡王爷来了!” 第148章 不信 屋子里的人忙着请安行礼,谢知微也忙起身行了个礼,问道,“郡王爷怎么过来了?” “我看你都吃些什么,你不是说让我吃清淡些的吗?和他们一块儿吃,我怎么吃得好?”萧恂说着就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吃食,道,“要不,我就在你这儿凑合一顿?” 谢知微不知道萧恂是不是把她真当了大夫的缘故,才没有把她当女孩儿看待,对她这么自来熟,道,“你不是说我没有给你把脉吗?把手伸出来,我瞧瞧?” 没有迎枕,谢知微便拿了一方帕子垫在桌上,萧恂的手翻过来放在帕子上,别过脸,任由谢知微三根温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凉凉的感觉传来,如同一道闪电袭过全身,萧恂克制着落荒而逃的冲动,只觉得这短短的两三息时间,长若永夜。 “好了!”谢知微本来想说,他拉肚子的毛病已经全好了,又想起,这个病人和寻常不一样,万一他又有个反复,回头又会诬陷自己给他下毒,便道,“还是要继续吃一丸药,再今日的这一顿也最好能够吃清淡一些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就在你这儿将就一顿?” “嗯,那就委屈郡王爷了!”谢知微心说,她吃的都是随行的媳妇亲自去灶上刷锅洗菜后整治出来的干净的吃食,可比不得他们直接让客栈里上的,他还嫌弃。 紫陌用上次萧恂霸占了谢知微的那只湖水绿扒花粉彩九桃盖碗沏了一碗茶,呈上来,谢知微看到这个茶碗,眼角抽了抽,低下头,端起自己手里的白瓷描金镂空带托茶杯抿了一口。 萧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居然是大红袍,不由得看向谢知微,“喜欢喝这大红袍?” 谢知微知道萧恂眼下是宫里宫外最受宠的,点点头,朝他亮出一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睛,“怎么了?你有?” “嗯,有个好几斤吧,前前后后赐下来的,我也没喝,都攒着呢,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谢知微心头一阵警觉,实在是怕了欠萧恂的人情,“这会不会太贵重了?” 武夷山的大红袍,如今就剩了那三十多棵树。 东厂一年到头派人看着,每年到了采茶的季节,都是一些未出阁的处子亲自采茶,晒茶,制茶,再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一棵树能不能有半斤,三十多棵树,有个十多斤茶叶,皇帝喜欢喝,宫里的娘娘们也要分一点,股肱大臣们要赏一点,年年都捉襟见肘。 因此,陆偃知道谢知微喜欢这茶,上次送了两三斤来,谢知微简直是惊讶极了,现下萧恂也说有好几斤,谢知微便怀疑,自己知道的消息难道都是假的? 萧恂又吃了一顿寡不知味的午膳,饭后,又酸着鼻子吃了一颗药丸。 楼下四面八方来赶马市的人都走了,萧恂才出去吆喝着赶紧过去,怕去迟了,那些河曲马被人买走了。 马市在澶河边上的一片荒地里,离县城约有两三里路,那里两面都是山,水草丰沛,几个大马场都在那附近,每年秋季,风夕节前三天,会有两场马市,附近几百公里的人都会来这里汇聚,买卖,偶有朝廷的人也会前来大量采买,热闹至极。 “听说这次,御马监的人也来了,会不会和我们抢?”沐归鸿与萧恂并驾齐驱,甩着手中的马鞭,混不在意地道。 “怕什么,价高者得之!”他扭头问谢知微,“你想买什么马?” 谢知微弃了马车,坐在一匹枣红色的母马上,她一身胭脂色的骑装,齐膝的裙边绣了折枝梅,脸上蒙着紫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妙目,顾盼之间,如皎月空蒙。 萧恂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我想给弟弟买匹马,再就是我爹爹送了我一个马场,就在京郊,要是有好马,我也想买几匹。” 一开口就是几匹,大小姐挺有钱啊!沐归鸿心想着,忍不住朝萧恂看去,那眼中神色,人家是个有钱的主,你大爷的,攀得起吗? 萧恂莫名地居然就看懂了沐归鸿的眼神,他横了一眼,问谢知微,“你会相马?” 谢知微摇摇头,“不太会!” 萧恂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不知为何,她忍不住想起上次她说她对医术略知一二,后来,居然把陆偃的钩吻之毒给解了;现下,她说她不太懂相马,萧恂不相信她了。 因路不好走,少男少女们一共十来人,护卫上百,都骑着马浩浩荡荡地朝马市这边跑过来,而马市这边,几个大马场各圈了一块地,围成栅栏,里面各有好百匹马,中间一个大场子,也拴着上百头马,这些都是小摊小贩子,手上有个一两匹马,弄过来卖几个钱。 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许良几个几乎被熏晕了,捏着鼻子,都不想往前走了。 萧恂和沐归鸿两人都是从军中出来的,什么样的味儿没有闻过,倒也没在意。萧恂正要催着前行,猛然想到谢知微,朝她看过来,见她眉眼不动,竟像是没有闻到一样。 萧恂忍不住问道,“还能受得住吗?” “嗯!”谢知微下了马,将马缰绳扔给了随行前来的护卫,紫陌连忙扶着她朝前走去,见一群人围着中间的那个场子,便也过去凑热闹。 原来众人正在品评一匹马,棕色的毛发,骨架匀称,抬起头来,约有两人高,算得上是真正的高头大马了,马鼻子里拴了一根缰绳,只防着跑脱而已,那马主人兴高采烈地介绍这匹马。 “这是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是大宛马和越赕骏的杂交,一共二十多匹里头,就得了这一匹好的,不贵啊,五十两银子,要的赶紧出手啊!” 旁边有个身穿短衣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摸着颌下的短须,看着这匹看上去品相还不错的马,摇了摇头,准备离开。 “哎,沈先生,别走啊!这马哪里就不好了?”马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看到中年人要走,急了,出手就朝这姓沈的人抓去,姓沈的大约也认识他,不肯被他抓实了,一躲,眼看就要撞上谢知微了。 第149章 打劫 谢知微忙往后退,还没来得及,就被一道不大的力道抓住,拖到了一边,她的身前,少年不算宽厚的身躯为她挡住了那个姓沈的中年人,他手中的剑柄抵住了姓沈的后背,没让人挨上他。 “公子,抱歉啊!”姓沈的中年,直觉不好,顾不上那马主人,连忙转身道歉。 护住谢知微的是萧恂,他并没有理会这姓沈的人,只恼怒地朝谢知微的护卫们瞪了几眼,“都是些死人吗?不知道护着你家姑娘点?被人撞上了算谁的?” “属下该死,属下等失职!”护卫首领忙躬身向谢知微请罪,谢知微摆摆手,她上前去问这马主人,“这匹马并没有大宛马和越赕骏的血统,三十两银子,卖不卖?” 马主人一听谢知微的话,这分明是来拆台的,正要怼回来,萧恂似无意地把玩手中的佩剑,也不看人,那剑在剑鞘中来来回回地发出声音,那马主人咽了口口水,忍不住道,“姑娘,在下这的确是大宛马和越赕骏的杂交,才半岁的马,就长得这般高大,在下喊价都是五十两,姑娘一上来就是三十两,这也太便宜点吧?” 谢知微朝马看了一眼,“这马,的确是好马,不过,还不值五十两,因为不知道能不能驯服,能驯服也未必有人能识货,况这匹马的状况,你自己也知道,寻常马二十两银子都能买到一匹,我愿意出三十两银子,是看在你为了捕获这匹马而受伤的左臂,你若是不想买,那就算了。” 这人一听,惊呆了,“你,你,姑娘怎么知道我左臂受伤了?” 谢知微笑了一下,“这有何难?你左臂尽量保持不动,方才拉人的时候,尽量避免牵动左臂,行动如此不自然,谁都看得出来。不过,为你接骨的大夫想必手艺不精,如果我是你的话,尽量把这匹马出手,尽快找个好大夫为你接骨,否则再过个三五天,你这条臂膀也废了。” 二十出头的青年,本就是靠一身力气吃饭,若是一条臂膀废了,以后也只有等死的份了。 青年顿时害怕了,连马也顾不上了,他忙将高头大马还有后边跟着的一匹不到一人高的小马拉出来给谢知微的护卫,“姑娘,行行好,多给五两银子吧,这匹小马我也一并卖给姑娘算了!” 谢知微看了这匹小马一眼,眼睛一亮,吩咐紫陌,“给他五十两银子吧!” 紫陌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那小马驹,有点怀疑自己的目光,“姑娘,这还没满月吧?” 萧恂则已是眼中大放异彩,一面摸着下巴,一面围着这小马驹转了一圈,无限艳羡,同时对谢知微又很不满,小狐狸,还说自己不会相马,一来就得了这么一匹好马,连伯乐都没有她的好运气。 中年人眼中光芒一闪,上前作揖道,“公子,在下沈曲钟,是这马市远近有名的相马人,得大家伙儿抬举,恭送了在下一个外号沈伯乐。适才因冲撞了公子,实在是抱歉,得公子宽恕,为表谢意,特意提醒公子,这两匹马,在这里卖了快半个月了,一直卖不出去。” “如果说,三十两银子,在下也不说什么了,五十两,实在太高了些。”沈曲钟摇摇头,一副不敢苟同的样子。 那青年都接到紫陌递过来的银票了,一听这话,顿时怒了,朝沈曲钟横眉冷对,“姓沈的,你少说这样的话,你想花三十两银子买我的这一对马,我没卖,你就到处祸害,说我的马如何如何不好。怎么,想这位公子和姑娘把马退给我了,你好来捡这个漏?你这人心肠这么坏,也难怪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我看走眼?你这匹母马,你还还好意思说是大宛马和越赕骏的杂交,分明就是一头普通马,右后腿受过伤,伤及骨头,还看得到伤疤,谁知道能不能跑。还有这头小马驹,还没满月,能不能长大都两说,居然也好意思拿来卖!” “谁规定没满月就不能卖了?你没看到这是一对母子吗?” 年轻人叫鲁仲连,他是运气好,跑到河曲去,捡到了一匹受伤的母野马,和一匹还在吃奶的小马。他想着这母马受伤也不重,等伤势好了,可以多卖一点银子,谁知这两天就被姓沈的给盯上了,一直破坏他的好事。 他为了这匹马伤了胳膊,本来都治好了,昨日夜里又开始疼起来,现下听到这姑娘一说,他就吓坏了,想快点把马儿出手,好去治伤,免得误了大事。 若非胳膊受伤了,哪怕鲁仲连知道沈曲钟背景不凡,他也要揍这混蛋一顿。 沈曲钟还要说话,谢知微已经懒得听了,对萧恂道,“走吧,去那边看看,你准备买什么?” 沐归鸿觉得自己眼拙,怎么也没有看出来,这匹母马和这匹小马到底有什么好的,他摇着扇子,跟在二人的后面往前走,谁知,就在这时,几个身穿甲衣,手持铁戈的兵士围了过来,拦住了谢知微等人的道路。 周围的人见此,也是见怪不怪,只朝后退了几步,将这边的场子让出来。 可见,这种事,在这个地方,并不罕见。 萧恂扣住谢知微的大臂,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拉,右手已经将佩剑拔了出来,冷笑一声,“打劫打到爷的头上了,啊?” 薛婉清死死地盯着场中的鲁仲连,她方才在整个马市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要找的人,也并不着急,想着横竖知道那人的下落,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会费些功夫和银子,但失望还是难免的。 此时看到鲁仲连,她不得不承认,女主光环真是好用,言情剧情可能会亏待男主,会亏待所有的配角,永远不会亏待女主。 鲁仲连被两个甲士用大刀逼着倒在地上,沈曲钟走了过来,一脚踹向了他受伤的左臂,剧痛袭来,鲁仲连眉头狠狠地皱起,一双虎目瞪着沈曲钟,却一声不吭。 薛婉清很满意,单凭描写,她肯定记不住鲁仲连这个人,更何况只是一部用来消遣的言情小说,她当初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得最有趣的,也只是里面的女二谢知微的愚蠢,想着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没用的女人,一手好牌,被她打得稀烂。 第150章 撒野 谢知微身为高门世家的嫡长女,不懂得维护自己的利益,被冯氏那个老太婆欺负,明明萧昶炫与女主薛婉清已经心心相印了,她居然还没有察觉,甚至欢天喜地地嫁给萧昶炫,妆点他四皇子府的门面,也心甘情愿地为萧昶炫谋划,讨好皇后,让不能再孕的皇后为萧昶炫吹枕头风,最后皇帝立萧昶炫为太子。 至于后来,薛婉清诬陷谢家通敌,枉书上说谢知微有多聪慧,居然也无法扭转乾坤,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昶炫将谢家定罪,满门抄斩,而辅佐萧昶炫一路过关斩将,为萧昶炫坐上皇位立下汗马功劳的皇后谢知微,也只落得囚居冷宫的下场。 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这天底下,有两个男人对她情根深种,可怜她爱了萧昶炫半生,恨了萧昶炫半生,将一生年华尽付东流。 何等可笑又可悲! 薛婉清瞬间,脑子里过电影一般地将书中有关谢知微的情节过了一遍,她还记得,书中谢知微倒是没有来这个马市,不过,她从一个叫做沈曲钟的人手里花五百两银子买了一匹母马和一匹小马,而那匹小马是一头千里驹。 书中说,谢知微会相马。 而沈曲钟买这两匹马,没花一两银子,他是从一个叫鲁仲连的侠士手里讹来的。沈曲钟也有一手祖传的相马术,他同时与官府沟通,是这马市的地头蛇。 鲁仲连剑术出众,落到沈曲钟的手里,被关进大牢,几乎去了半条命。后来好不容易出来了,他提剑将沈曲钟给杀了,萧恂机缘巧合之下,将他从刑部大牢里救出来,鲁仲连要把自己这条命卖给萧恂,萧恂没要。 萧恂不要,她要啊! 眼看沈曲钟下一脚再次朝鲁仲连的左臂踢去,薛婉清清喝一声,“住手!” 薛婉清冲了过去,挡在了鲁仲连的面前,柳眉倒竖,对沈曲钟道,“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你敢横行霸道,仗的是谁的势?” 沈曲钟仗的是谁的势,薛婉清还真不知道,谁会把一部言情小说当史书一样研究呢?不过,她知不知道都没有关系,沈曲钟一个相马的,若背后没人的话,敢把一个身怀功夫的侠士讹进牢房里去? “这位姑娘,这事儿可和你没有关系,姑娘若是不想惹事的话,还请一边儿去!”沈曲钟眯着眼睛看着薛婉清,满脸不善。 “抱歉!今天这闲事我还管定了,有句话怎么说,路见不平,自有拔刀之人!”薛婉清豪气万丈,朝赶过来的惠和县主,华阳郡主看了一眼,胆气横生,“区区一个酸枣县,居然也妄想有眼手通天的人,真是可笑!” 薛婉清说完,便俯下身将鲁仲连扶起来,让他站在自己的身后,“你别怕,这天下之大,我就不相信,还没人管得了这件事了。朗朗乾坤,大雍盛世,此等欺善霸市之人,就该被正法!” 惠和朝萧恂看了一眼,见他一面要护着谢知微,一面要小心那些甲士,生怕他有个差池,忙呵斥跟来的护卫,,“你们都是死人吗?没听到薛大姑娘的话,还不快把这恶人给我绑起来!” “你们是谁?敢到我酸枣县来撒野!”沈曲钟见聚集过来的护卫越来越多,一时间有些傻眼了,知道今日怕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后悔不已。 但眼下,他已经别无选择了,若是认输的话,那以后稍微横一点的岂不是就能够在这马市作威作福了?他沈伯乐的名声,谁还会服呢? “我们是谁,不是你能过问的!” “把他们都拿下,他们是北契派来的探子,还不快动手!”沈曲钟先下手为强,指着薛婉清道。 那些兵士们正要朝薛婉清下手,鲁仲连一个箭步冲到了薛婉清的面前,“姑娘,在下护着姑娘离开!” “不必!”薛婉清临危不乱,笑了一下,“本姑娘倒是要看看,今日这里,一个郡王爷,一个王府世子,一个伯府世子,一个县主……” 薛婉清将所有人的身份都一一报了出来,谢知微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样子,眉头深深地皱起来,不明白,今日之事,有萧恂等人在,不可能善了不了,何必把人的身份都暴露呢?于她有什么好处? 还有,薛婉清护着一个陌生男子,她到底想干嘛? 薛婉清报一个身份,沈曲钟脸上的血色便褪一点,最后,她笑起来,“这么多人,本姑娘倒要瞧瞧,你把我们都关进去了,最好把我们都杀了,否则,想让我们出来,就不容易了!” 沈曲钟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倒头就拜,“都是一场误会,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实在不知道是王爷郡主姑娘们驾到,小的该死!” 说完,沈曲钟倒也光棍,朝自己的脸上扇了一耳光又一耳光,两边的脸肿得如同包子了,他才停手。 “是吗?你才踹了这位公子一脚,他胳膊都断了,这一脚难道是白踹的不成?”薛婉清手里的马鞭点着沈曲钟的肩膀,厉声道。 沈曲钟也不知道鲁仲连今日是走了什么运,很显然,他看中的那匹母野马和那匹马驹子已经不可能到手了,那匹母马可是一匹好马,特别是那小马驹子绝对是野马中的头马留下的种,将来一定是日行千里的好马,运气好,几百两银子都有可能卖出去。 本来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的事,被这些公子贵女们给坏事了。但沈曲钟知道,此时一个不慎,他有可能连命都没有,尽管心里如割肉一样地痛,他不敢有任何怨言。 “真是好人啊,终于把这祸害给除了!” “是啊,是啊,不愧是皇城来的贵人,这沈伯乐在这里害了多少人,老天有眼啊!” “听说是郡主和县主娘娘们啊,还有王爷,今日开眼界了!” …… 谢知微恨不得把脸捂起来,紫陌连忙进去,扶着谢知微赶紧出来,萧恂也没有当英雄的习惯,他一手提着剑,另一只手护着谢知微从人群中出来。 第151章 卿卿 华阳郡主和惠和县主则眼中神采奕奕,二人和薛婉清一起接受着众人的崇拜,二人觉得今天真是没有白出来一趟,也幸好方才她们听薛婉清的话,站了出来,她说得没有错,身为皇亲国戚,这是家天下,她们是船,老百姓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们为老百姓们伸冤,铲恶锄强也是她们的本职。 谢家的护卫将母马和小马牵了过来,谢知微在马市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家茶棚,坐了下来,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但也不能就这样回去。 “你不是说要买些河曲马的吗?不去看看?”谢知微问道。 萧恂坐在长凳上,一只脚踩在长凳的横杆上,手肘搁在膝盖上,满脸不耐烦,恶声恶气地道,“不去了,还怎么去?” “那你要的河曲马怎么办?”谢知微问道,本来,她也想买几匹河曲马回去,眼下,似乎不太合适,来往的人都拿眼朝他们看过来,让人很不自在。 “杨云琦来了,让他留在这里,我们走吧!”萧恂说完,站起身来。 不远处,一顶轿子飞快地朝这边移动,一看就知道,酸枣县的县令得到了消息赶了过来。 萧恂等人自然不愿意和一个县令打交道,连马也不买了,当即就离开,活像身后有十万追兵追了过来,一路上,无人不觉得晦气。 许良气冲冲地道,“今日还起了个大早,结果,别说河曲马了,连马毛都没有看到,我说,到底是谁把那母瘟神给引来的?” 谢知微没有说话,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她脸上的面纱贴在脸上,连带地呼吸都不太顺。 沐归鸿无言地朝萧恂看了一眼,萧恂朝他一马鞭挥过去,也不是要抽沐归鸿鞭子一偏,抽到了他胯下的白马。 马儿受了惊,嘶鸣一声,朝前窜出好远,沐归鸿的声音随风吹了过来,“阿恂,你把我的银霜抽死了,回头你的飞雪下了崽子,你得送我一匹。” 萧恂懒得搭理他,对谢知微道,“县主,今天让你空手而归了,我的飞雪马上要下崽子了回头等马驹满月了,我送你一匹。” “哎哎哎,别啊,我先预定的。”沐归鸿急得不得了,急忙扯了扯缰绳,将马速降下来。 谢知微朝萧恂胯下的飞云骓看去,萧恂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不是飞云,是飞雪,飞雪也是一匹千里驹,极通灵性,它下的崽子应当不会差。” 沐归鸿总算是等到了他们,在旁边跟谢知微解释,“飞雪的孩子的爹是飞云,飞云也是一匹好马,在战场上救过阿恂的命,我等这一胎等了好久了,县主,要不,你等下一胎呗!” 谢知微笑了一下,送上门来的好马,她为什么不要? “沐小王爷,如果你能把飞雪的这一胎让给我,改日,你上战场的时候,我给你制一瓶好伤药,保命的那种,如何?” 哎呀,一边是好马,一边是保命的药,好难抉择啊! 许良在一边道,“县主,你上次不是给我把脉,说我是滑脉吗?我一个男的,你居然都能给我把出滑脉来,你制的药还能保命?你不会是在骗沐小王爷吧?” “你闭嘴!”萧恂想起当初被许良这厮给坑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碰瓷谢知微姐妹俩,结果被谢知微反杀,出了那么大的糗,便气不打一处,他眼角余光一溜,看到谢知微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也忍俊不禁。 “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你们有好笑的事不说给我听?”沐小王爷连小马驹都顾不上了,赶紧过来与许良肩并肩,问道。 许良一想起那日被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就委屈,便将那事儿说了,只略过了碰瓷的事。 沐归鸿不等许良说完,就哈哈大笑,抚着许良的肩膀,“哎呀,我的娘啊,本世子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了,还真不知道你是个美人儿啊!美人,还不老实交代,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 紫陌骑着马跟在姑娘的后面,忍笑忍得肚子痛。 偏偏,沐归鸿还沐浴在许良杀人的眼神中,但他多少年没有听到这样的笑话了,依然兴致不减,“良卿卿,本世子待你还不够好吗?都许你世子妃之位了,你还背着本世子偷人,还怀了人家的骨肉,你说说,你对得起本世子一片痴心吗?” 沐归鸿演唱俱佳,谢知微终于撑不住了,趴在马上笑了起来,身子一摇一晃的,萧恂看到吓坏了,一鞭子朝沐归鸿的马抽了过去,“你怎么这么多戏呢?” 眼看谢知微就要从马上掉下来了,萧恂忙伸手去拉,又见她很快坐正了身子,不由得恼怒道,“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仔细掉下去了!” 就在这时,墨痕快马加鞭地追了上来,喊道,“郡王爷,郡王爷,小侯爷被那起子人缠住了,叫咱们在出城后往南五里地的茶寮里等等他!” 萧恂四下里一扫,果然没有看到曹云辞,不由得纳闷道,“他是什么时候没了的?” 谢知微总觉得萧恂不会说话,人家武安侯府的世子爷活得好好的,什么叫“没了”?不过,曹云辞是真不在,想必他们落荒而逃的时候,他就没跟上。 “嬷嬷们还在客栈等着,我们是绕着走还是从城里经过?让嬷嬷们也去城外茶寮等我们?”紫陌问道。 谢知微点点头,“让人快马加鞭过去说一声,想必嬷嬷们已经在准备着了。” 谢知微这次过来,带的是童管事,他年不满四十,是谢知微院子里童嬷嬷的当家,一家子待谢知微极为忠诚,处事也很老练。 前世,童管事一家是她的陪嫁,因童嬷嬷在她跟前提点了她几句,让她多顾及自己,不要太一门心思为人。她便很不喜欢这种为人圆滑的,待童氏一家疏远,后来,谢家落难,薛婉清要童氏一家投向她,童氏一家誓死不屈,最后一家殉主。 这一生,谢知微自然不会亏待前世对她忠心耿耿的人,来的时候,把童嬷嬷留在了家里,让童管事跟着过来主事。 第152章 浅薄 童家还有一儿一女,大的是儿子,年约十岁,小的是女儿。 前些日子,童嬷嬷专门把儿女领进院子里给谢知微磕头,谢知微给儿子赐名晓风,给女儿赐名浅眉,把浅眉留在了院子里和甘棠一块儿听差遣,儿子则给袁氏过目后,送到了弟弟的院子里。 对此,童嬷嬷感激不已,这一趟来,童管事更是竭心尽力,谢知微还留了四个护卫给童管事,自然不怕五个人护送不了两匹马回京城。 紫陌快马加鞭越过众人去了城里,她一身骑术在马上英姿飒爽,沐归鸿啧啧称赞,“县主,你这个丫鬟不简单啊,这一身骑术比一些男子都要厉害。” 谢知微笑了笑,紫陌和幺桃是她娘亲留给她的丫鬟,两人的父兄都在崔家帮忙养马,一身骑术很好,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一行人没有进城,而是从城外的官道上绕道去了南面的茶寮。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来往的人不多,茶寮里暂时没有客人,只来了谢知微等一行人。 茶寮是一对老夫妻开的,木头支起来的草棚子,靠路边搭了两个灶台,一个用来煮茶,一个用来蒸面点,不大的棚子下面,摆了三四张桌子。 谢知微等几个主子坐了一桌,因紫陌不在,墨痕便给萧恂和谢知微两位主子斟茶,沐归鸿和许良有自己的小厮伺候,只是,这四人都是在家锦衣玉食惯了的,也不过是在这地方歇歇脚而已,哪里会真的喝这里的茶? 不一时,秋嬷嬷等人赶到了,秋嬷嬷忙从车上拿了垫子下来,又招呼着丫鬟们提着一个红木造茶具提盒出来,从里头拿出红泥炉,茶具,松果盒,一个鬼脸青茶瓮里装着山泉水,一一摆在桌上。 百灵去净了手,很快便在桌子上支起了小炉子,松果被点燃,烧得满棚子都是香味儿。 三个少年看着这一连串的动作都惊呆了,不约而同地想着,难道说这就是勋贵和世家的区别?虽说都是锦衣玉食,可这锦衣玉食里头也分三六九等。 “再去拿两个茶碗过来,给沐小王爷和许世子也斟一杯茶。”谢知微吩咐道, 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捧桃小茶盘里只有两只茶碗,谢知微的丫鬟们因没有主子的吩咐,便没有给沐归鸿和许良备茶碗。 断没有让别人看着自己喝茶的理儿。 沐归鸿看到百灵拿过来的两只茶碗,好似发现了新大陆,不满地道,“凭什么我们认识的时间都差不多,阿恂就有专属的茶碗,我就没有?我不服!” “我也不服,沐小王爷,不是我说,我认识县主的时候,还没你什么事儿呢!”许良也起哄子。 “呵呵,良卿卿,你行啊,都恃宠而骄了,跟爷抬起杠来了?”沐归鸿伸手要去挑许良的下巴,学那调戏良家妇女的举动,许良气得猛地一拍他的手,“小王爷,你这一手倒是熟练啊,在哪儿学的呢?” “爷在你这儿学的,你忘了吗?” 这还没完了?许良气性起来了,起身就要和沐归鸿打起来,萧恂拍了一下桌子,“喝茶就好好喝茶,不喝就去外面打去!” 二人安分下来了,又见丫鬟给萧恂用一只湖水绿扒花粉彩九桃盖碗斟茶,而谢知微用的事一个白瓷描金镂空带托茶杯,瞧着就很不一般,而自己二人用的瞧着就很一般。 谢知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甘甜透着清香的龙井,半眯着眼睛朝二人的茶杯看了一眼,问紫陌,“没有别的茶碗了吗?怎么把这两只拿出来用?还不快给沐小王爷和许世子换上那两只新备的霁蓝珐琅掐金丝茶碗。” 紫陌眼角抽了抽,二话不说地就将两只青灰筒花觚茶杯收了起来,转而从马车里拿来两只色彩绚烂的霁蓝茶碗来。 这两只瞧着就好看极了,沐小王爷也觉得气都顺了,待茶斟好后,便喝了一口舒畅地叹一声,“这用来煮茶的水是旧年蠲的雨水吧?喝着就挺轻浮的,一般的水没有这么轻浮。” “沐小王爷真是好品味,只不过,这水着实不是旧年蠲的雨水,而是城外的玉泉山的水。我因不爱用雨水煮茶,便也没有收集这些无根之水。” 萧恂饶有兴味地端着自己专属的湖水绿茶杯喝茶,这里也没有太多旁的人,谢知微将蒙面的纱取了下来,她的唇似染着海棠红,沾了一点茶水,显得越发润泽粉嫩。 萧恂看了一眼,眼眸变得有些暗沉,别过头去,看着不远处的官道沉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良因在谢知微的手里吃过一次亏,再加上方才谢知微的丫鬟收那两只不起眼的茶杯的时候,眼神格外意味深长,他忍不住问道,“县主,那两只茶杯莫不成还有些来历?” 谢知微笑而不答,紫陌没好气地道,“自然有来历了,咱们姑娘用的哪一件儿是没来历的?那是前朝石斛定制的花觚茶杯,统天下就这一对儿呢。这两个,一两银子就能买得到,也难怪小王爷和世子爷喜欢。” “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谢知微嗔怪道,“两位爷跟前半点规矩都没有。” “唉,别……”沐归鸿摆手,“是我们眼拙。” 不由得遗憾无比,喝茶喝个情调,是他们浅薄了,也丢脸。 官道上人声鼎沸起来,陆陆续续看得到马头攒动,不一会儿也看到了有马车过来,方知,那些人必定是赶过来了。 茶水喝得差不多了,秋嬷嬷让丫鬟们把茶具都收起来,别让扬起来的灰尘沾染上了。 看到薛家那辆破破烂烂的马车,谢知微深深皱了皱眉头,收回了目光。 不一时,听到萧恂充满怒气的一声“滚”,谢知微抬眼看去,见薛婉清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朝这边行了个礼,不理会萧恂,对谢知微道,“大表姐,听说你略知医术,鲁大侠的胳膊方才被那些草菅人命的酷吏又踹断了,现在痛不可忍,可否请大表姐施以援手?” “呵呵!”沐归鸿现在也烦死薛婉清了,好不容易跑来了一趟,一匹好马都没有看到,还要逃难一样地逃回京城,难道不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 ’’ 第153章 结亲 “薛大姑娘,你要做好事,你个人做就行了,把大家都拉下水,几个意思?”沐归鸿很不客气地道。 “沐小王爷,请你慎言!”华阳郡主走了过来,手里捏着马鞭,瞧着英姿飒爽,“你我这样的身份,时时刻刻都不要忘了,谁是供养我们的人,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眼下我们亲眼所见,酸枣县的官吏与恶霸勾结欺负老百姓,视而不见,难道沐小王爷不怕言官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萧恂浑身的怒气几成实质,他深深看了薛婉清一眼,就好似看到了一摊臭屎,将手中的茶碗,往桌上一放,起身道,“走吧!” 即便如此,他也没都打算和这些蠢货计较。 谢知微跟着起身,细声吩咐秋嬷嬷,“东西都带回去清洗,时辰不早了,我们早点回京,怕进不了城门。” 说完,紫陌过来扶着她,准备上马车。 “大表姐,都说医者仁心,想必大表姐的一身医术是跟着崔家学的吧?不知崔家人给人看病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评估一番三六九等,看这个人的命该不该治?” 认出鲁仲连身份的人不是只有薛婉清,谢知微也认出来了,她也记得前世,是萧恂把被打入死牢的鲁仲连救出来的,后来鲁仲连为薛婉清死心塌地,鞠躬尽瘁。 方才在马市的时候,谢知微并没有在意,但此时,看到薛婉清居然把鲁仲连带出来,她一个伯府千金,将一个游走江湖的侠士收拢在身边,她想做什么? 谢知微不由得想到,薛式篷一个常年流连秦楼楚馆的人,为何会无缘无故带着护卫跑到铁围山,恰好救了陆偃一命?是谁告诉他,陆偃陪着皇帝微服出巡在铁围山时会遇刺? 还有那头白虎! 谢知微看着薛婉清的眼眯起来,她与薛婉清在一个屋檐下过了五年,居然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她难道说和自己一样? 谢知微握紧了双拳,若是这样,那就是在是太好了,她们重新在战场上相遇,这一次,就让她们彻底拼杀一次吧! “崔家世代出名医,世人皆知,难为薛大姑娘对鄙外家的关心。只是,外叔祖觉得我是女子,实在不适合抛头露面救死扶伤,得外祖家怜悯,可怜我一女子只盼着我平安无事便好,不必学这些累人的医术,才没有传授。这里离京城不远,千金堂和回春堂都有擅长跌打损伤的大夫,想鲁大侠既然是侠士,应当有刮骨疗伤的本事,这点子伤痛当能忍得。” 谢知微嫣然一笑,“若薛大姑娘实在心疼,看谁家护卫里有正骨的能人,若是能把骨头正了,也不会疼痛难忍了。” 薛婉清倒是没有听出谢知微话里的意思,但鲁仲连是个明白人,一听“心疼”二字,不得不站出来,与谢知微行礼,“适才不知道是县主,在下失礼了!县主既然与薛大姑娘是表姐妹,便不该在话里折辱薛大姑娘。薛大姑娘宅心仁厚,慈悲心肠,看不得世间人受什么苦,今日哪怕是一只阿猫阿狗,薛大姑娘也要帮着求一求,实在不存在县主口中所谓的‘心疼’‘。’” 这世间的缘分真是可笑! 谢知微淡淡地扫过鲁仲连一眼,冷笑一声,“即便如此,那鲁大侠就受着吧!” 说完,便从茶寮里出来,萧恂跟在她的身后,拇指和食指并拢放到口中吹了一口,一声嘹亮的哨声响过,不知道躲在哪里吃草的飞云便哒哒哒地过来了,用口鼻朝萧恂的身上拱了拱,好似在说,“我来了!” 谢知微艳羡地看着,原本只是和沐归鸿抬杠而要萧恂家小马驹的心思此时被拱得动起来了,不知道飞云和飞雪的后代到底是什么样? 应当也是这般有灵气吧? 薛婉清怜悯地朝谢知微看了一眼,只觉得,她这大表姐还真是和书中一样蠢,居然也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在任何时代,有一身本事,不说别的,最起码有个处身立世的资本,难道说她还真的以为三从四德能够保住她的命吗? 真是个蠢货! 薛婉清懒得搭理谢知微,她也不是真的要让谢知微一定给鲁仲连把胳膊治好,她有没有这个能耐且两说,书上也没有说谢知微会解毒,而陆偃那个阉人的毒,谢知微也说了,恰好崔家有钩吻的解毒方子,谢知微只不过瞎猫逮着了死耗子而已。 薛婉清此举,一来是收买鲁仲连的人心,其次,是为了让萧恂对她刮目相看,一个人最起码要有善心,哪个男人不喜欢善良的女子? “郡王爷!”薛婉清拦住了萧恂,“婉清想向郡王爷举荐一人……” “哦?”萧恂气笑了,这女人有病是不是,三天两头在他跟前晃悠,他目光投向鲁仲连,“怎么,想向本王举荐他?这么器重啊?” 眼见萧恂这狗嘴里要吐不出象牙来了,已经对薛婉清刮目相看的惠和县主忙道,“阿恂,薛大姑娘是一番好意,你要不愿意接受就算了!” “婉清原以为郡王爷年少英才,得皇上赏识,有一个为国为民之心,不想,是婉清高看了郡王爷了!” “嗤!”沐归鸿忍不住笑起来,推了萧恂一把,“阿恂,走了,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他走了两步,扭头对薛婉清道,“薛大姑娘能做出《秋窗风雨夕》这样的佳句来,应是高才,我们这群纨绔算什么?出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以后还是千万别高看我们了,最好离我们远点!” “不错不错!”许良用袖子遮住脸,“别认识我,别认识我!” 看着萧恂等人围着谢知微的马车一起离开,惠和气得直跳脚,她满脸不甘,怒道,“谢家还什么世家大族,我呸,我还从来没有看到哪个世家的姑娘,和一群男人在一起这么不离不弃的。” 薛婉清笑了一下,走过来,温婉地道,“惠和,你不用怪别人,你只问你自己,你若是觉得不甘心,就大胆地追求,不过我劝你,表兄妹结亲其实不太好。” 第154章 心思 惠和被薛婉清一言戳破心思,难免羞怒,跺脚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我是跟你说真的,这件事,我还是以前听我表姐说的,说崔家的老祖做过研究,表兄妹结亲,对后代不太好,产生畸形儿或是后代智力残缺的可能性会很大。” 惠和被吓得瞪大了眼睛,她拼命地想了好几对身边表亲结亲的例子,其中果然就听说过,有个姨娘家的侄子就是表亲结亲,结果,生了个傻儿子,被其他的姨娘笑死,天天拿出来说。 “惠和,你听我一言,女人应当勇敢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但是,前提是,这个男人把自己放在心上,而且你也有把握能够拿捏住这个男人,否则,一切都是付诸流水!况且,你看着那人这好那好,不过是一种求而不得的心思而已,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你年纪还小,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惠和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的脸通红,好在旁边并没有人在偷听,她这心思压在心里好久好久,萧恂越是对她不屑一顾,她越是心有不甘,现在一想,不过是她小时候总爱玩的把戏罢了,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是想要。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嗯,那……爱?”惠和还不敢把那个字随口说出来。 到底是小女儿心思! “爱啊!”薛婉清笑了一下,“怎么说呢?当你死心塌地地喜欢上一个人之后,你就能体会得到了!那是一种,怎么说?” 薛婉清轻声地哼唱起来:“爱是迷迷糊糊 天地初开的时候 那已经盛放的玫瑰 爱是踏破红尘望穿秋水 只因为爱过的人不说后悔 爱是一生一世 一次一次的轮回 不管在东南和西北 爱是一段一段 一丝一丝的是非 教有情人再不能够说再会……” 薛婉清的声音很低,很轻,可是落在惠和的耳中,宛若梵音,惠和只觉得痴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悸的感觉传来,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在沸腾,她崇拜地看向薛婉清,只觉得,眼前这位比自己还小的伯府千金,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苦,也明白自己的痛,她把自己指引向一条光明的路。 而自己这一生,真的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吗?若是可以,那真的是为他去死也心甘情愿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就瞒着我一个人?”华阳郡主走了过来,惠和这会儿才知道羞死了,求助地望着薛婉清。 薛婉清给了她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笑着道,“我们在说,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华阳郡主的眼前不由得出现了那个人,他常年摇着一柄扇子,瞧着吊儿郎当的,总是没个正形,想到那人曾经拉了自己一把,没让自己掉进水里,华阳的脸腾地就红了,没好意思,催道,“走吧,再拖就晚了,怕进不了城!” 谢知微等人走在前头,曹云辞是和薛婉清等人一起跟上来的,路上,抱怨了好几句,“这薛大姑娘是有病吧?你们都走了,她居然把那个怀胎十月的县令带到我面前,那县令给我倒头就拜,在我跟前说什么在县令这个位置上已经九年了,把这个鸟不拉屎的下县治理得有多好,从之前的三百多户,到现在一千多户,都赶上一个上县云云,给我弄懵了!” 小侯爷走了半路都没有回过神来,萧恂被他叨叨得烦了,以肚子疼,还没有恢复,上了谢知微的车。 他头一天晚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做了贼,上车后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身子跟着马车来回摇摆。 谢知微看着他殷红的唇瓣上的破损,一面有些难为情,一面又担心他再来一次,会不会又磕破了哪儿? 一行人赶在太阳还没有落山之前进了朱南熏门,待入了内城的朱雀门,上了南门大街,沐归鸿用马鞭在车壁上敲了敲,喊道,“阿恂,我和许良先走了,你送县主回去?” 萧恂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朦朦胧胧地看了一圈四周,待看到谢知微后,才清醒过来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沐归鸿的话,他“唔”了一声,外面便传来了急切的马蹄声,想是沐归鸿等人快马加鞭地跑了。 车到了横街前的十字路口后,便要向右拐入甜水井街了,而襄王府在兴国坊的踊路街,谢知微提醒道,“郡王爷既然累了,不若就在这里下,横竖我也已经快到了。” 萧恂又兴致缺钱地“唔”了一声,掀开马车帘子朝外看了一眼,“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知微心说,这还快? 她正担心萧恂会赖着不下车,就听到他喊了一声,“停车”,马车停了,他忙下去,这次没有出什么幺蛾子,翻身很是矫捷地上了马,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方才说的,坐不住马背的虚弱,倒是让谢知微体会到什么叫生龙活虎。 萧恂上了马,也没有调转方向,反而陪着马车朝甜水井街走去,谢知微撩开马车帘子朝外看他,问道,“郡王爷,你怎么不回去,还走这条路?” “哦,随便溜溜,这会儿天还早,不急着回去。” 谢知微也懒得理他,等到了谢宅,马车直接进了东角门,谢知微再次朝后看去,见萧恂立马在东角门门口,与她目光触碰,相互凝视了一会儿,就在谢知微略不自在时,他调转马头,一拍马,便离开了。 谢知微放下了帘子,车在仪门前停下,下了车,看到来接她的田嬷嬷,她问道,“母亲呢?” “太太在院子里等着呢,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前一会儿还嚷嚷着腿疼,这会儿说要来,是奴婢斗胆拦住了,才没有过来。” 谢知微一听急了,快步朝扶云院去,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会摔了的呢?请大夫看了没有?” “听了姑娘的话,请的是回春堂的老陈大夫,来瞧过了,说是骨头有点受损,别的还好,让最近几天不要挪动,怕落下病根。” 第155章 心照 “是这个话!”谢知微几步就进了扶云院的门,进了院子,她就小跑起来了,见明间没人,便冲进了西次间,扑到了袁氏跟前,“母亲,怎么回事?怎么会不小心呢?除了腿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没事!” 袁氏嘴里说没事,可是谢知微握住她的胳膊的时候,见她的眉头狠狠一皱,便忙起身,捋起了袁氏的袖子,见胳膊上擦伤了好大一块,都渗出血迹来了,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眼中泪花儿直滚。 “紫陌,去我药房把那个用琉璃瓶装的绿色的药膏拿来。” “是,姑娘!”紫陌看着那一大块擦伤,也很替太太疼,便快步离开。 谢知微又将袁氏全身都摸了一遍,又在额头上看到了一点磕伤,便知道,袁氏估摸着是顾忌男女有别,是以才只让老陈大夫帮忙看了腿,别的地方的伤势都没有说。 紫陌很快便把药膏拿来了,谢知微让人备了温水,重新替袁氏把伤口洗了一遍,才细细地帮袁氏涂上药膏,吩咐田嬷嬷,“每天早晚都涂一次,沐浴的时候尽量不要沾水,两三日就能结痂,六七日就好了,不会留下疤痕。” 田嬷嬷双手捧过,在一旁笑着道,“姑娘对太太这般孝顺,奴婢们瞧着也欢喜。” 袁氏一直沉浸在意外的惊喜与感动中,她傻乎乎地,谢知微为她做什么,她就跟个牵线木偶一般,此时方才回过神来,见谢知微眉间笼着一层怒气,反而安慰道,“湄湄,母亲没事,这走路谁不摔跤呢?” “嗯,我知道了,母亲先好好休息。对了,弟弟和父亲呢?”谢知微才想起,回来后没有看到这两个人。 “今日你走了后,你父亲带你弟弟出去骑马去了,这会儿还没有回来呢。” 正说着,外头嫣梅跑进来道,“太太,姑娘,大老爷和五少爷回来了!”她说的时候,眉眼间都是欢喜,活像回来的是她经年不见的亲人。 谢知微看在眼里,眼眸深沉,不动声色地道,“母亲,父亲和弟弟回来了,我出去迎一迎!” 袁氏习惯性地要起身,谢知微将她按在了炕上,吩咐田嬷嬷,“一会儿摆饭就摆在炕桌上,让厨房上一碗骨头汤。” 大姑娘体贴袁氏,身为袁氏身边的贴身嬷嬷,田嬷嬷自然是喜闻乐见,答应一声,“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对了,嬷嬷,我瞧着前日,您画了两个花样子,我想让雨晴她们照着那花样子给我绣两块帕子,回头您得了空,帮我送到我院子里去。” 袁氏没有在意,田嬷嬷倒是先愣了一下,后又连忙笑道,“奴婢晚些时候就给大姑娘送过去。” 两人心照不宣。 谢知微出去,在院子门口迎到了谢元柏父子,不等谢知微给父亲请安,谢明溪便扑了过来,“姐姐,我想死你了!” “是么?这就是书上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谢知微好笑地抚摸着弟弟的发顶,“你今日跟着父亲出去骑马,也玩得很开心吧?” “嗯!”谢明溪猛地点头,“姐姐,你给我买的小马驹买到了吗?” “当然,你一定想不到,那是一匹千里马马驹,我连小马驹的娘亲也一并给你买回来了,那小马驹还在吃奶,好在你暂时也不会骑马,等马驹回来了,你一定要和它好好相处,做到心灵相通,将来你做大将军的时候,它才会帮你在战场上立功!” 谢元柏在一旁听女儿给儿子传授养马之道,看到儿子投过来的询问的眼神,谢元柏点点头,“你姐姐说得没有错,在战场上,每一匹马都是将士们的第二条性命,你姐姐能够给你买一匹还在吃奶的小马驹很不容易呢!” “姐姐,我最喜欢你了!”谢明溪感动得不得了,抱着谢知微就要拱进她的怀里,谢知微忙拉住了他,“姐姐今天也骑了半天马跑了很远的路,还没有梳洗,你和爹爹先回院子里去,等我们都梳洗好了,再摆饭。” 谢知微送父亲和弟弟进了院子,说完了话,准备回去,她想了想,还是喊住了父亲,欲言又止半天,才道,“父亲,母亲今天摔了一跤,幸好伤势不重!” 谢元柏的眼睛一眯,虽然他不知道袁氏为何会摔了,但很多事,他心里都有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你母亲!” 这边,谢元柏父子三人梳洗吃饭的事不提。 春晖堂里,冯氏听说袁氏摔得不轻,请了回春堂的大夫来看,因伤了骨头,恐怕不得不养上一段时日。 春晖堂也摆了饭,白梅芷将冯氏扶到了桌边,担忧地道,“姨母,大表嫂怎么会摔了的呢?这行动不便,诸多事也都料理不来呢,大表哥才从外头回来,院子里没个人主事,微姐儿和溪哥儿还小,谁来照顾呢?” 白梅芷担忧不已,她是真担忧,老太太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给长房送一个通房或是妾室过去,要不然也不会默许人在袁氏从听事堂回扶云院的那条甬道上泼油了,若是袁氏一跤摔死了,那就是一了百了,若不能摔死,摔出个三长两短,哪怕像现在摔个腿骨受损,也未必没有好处。 “唉,老大好不容易回来了,如今身边连知个冷暖的人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冯氏难过得似乎连饭都吃不下了。 白梅芷紧紧地捏着汤匙,她一而再地克制住自己想要说她想去服侍大老爷的冲动,却不能说,送上门去的不香,而且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她是要去给大表哥做妾,可是,也不能是她一个女儿家提出来。 想到这里,白梅芷觉得很委屈,她来的路上,遇到了劫匪,分明是大表哥从天而降救了她,这就是缘分。 大表哥怎么能把这件事不当做一回事呢?他到底知不知道女儿家的心思? 她今天都已经不要脸地找上门了,大表哥居然对她那般态度,丝毫没有一点心意相通的默契。 白梅芷竟是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了。 第156章 探望 “梅姐儿,你哪里不舒服吗?”冯氏总算是看出了白梅芷的不妥,见她脸上时而红,时而白,以为她身子哪里不舒服,关切地问道。 “不,没有,姨母,大表嫂既然病了,梅儿是不是该去看望一番?”白梅芷很快回过神来,“梅儿方才是想到,去看望大表嫂的话,不知道带什么礼物才妥当。” “这有何难?让金嬷嬷去我的库房里拿点药材,你带过去不就是了!” 金嬷嬷在旁边答应一声,她冷眼旁观白梅芷,只觉得看出了白梅芷的一点心思。 待用过晚膳,白梅芷带着丫鬟,拿了冯氏贡献出来的一根三十年的老参,去了扶云院后,金嬷嬷挥退了屋子里的人,一面给老太太捏肩,一面道,“老太太,不是奴婢多嘴,奴婢瞧着表姑娘年纪也不小了,老太太是不是该操心表姑娘的事了?”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这事儿,我也想过了,无论如何,得过了年再议这件事,年前,有机会我会带她在京城里走动走动,配那些勋贵家里的嫡子,梅姐儿别的都好说,只一点,身世上欠缺了一些,也只好看谁家的庶子有出息些,将就一番了。” 金嬷嬷却不敢苟同,她轻轻地捏着,低声道,“老太太就没有往家里想过?这些日子,奴婢瞧着,表姑娘待老太太是真心孝顺。将来这个家,奴婢瞧着,老太爷还是偏心长房一些,偏偏二爷和四爷和老太太又不是一条心。” 老太太听金嬷嬷说往家里想的时候,她警觉了一下,她虽疼爱姨侄女儿,可哪里能及她自己的儿子呢? 海家的姑娘配老四,老太太都觉得儿子吃了亏,梅姐儿定然是不成的。 “你是说长房?给老大做妾?” 金嬷嬷慢条斯理地道,“奴婢听说,表姑娘进京的时候遇到了劫匪,若非大老爷,只怕是遭遇不测了。自古美人爱英雄,表姑娘怕是动了什么心思也未可知。老太太是一门心思为表姑娘,可若是将来的婚事,表姑娘不乐意呢?老太太岂不是没有做成好事,反而做了恶事了?” “再,奴婢也是为了老太太着想,长房那边,咱们的人眼看也被拔得差不多了,就算安排两个进去,也上不得台面,若是有表姑娘在那边替老太太张罗些,能笼住大老爷的心思,恐也不是今天的局面了。” 金嬷嬷只是点到为止,见老太太沉思起来,她便站在一边不说话。老太太也不傻,才想到自己说给老大那边送通房过去,姨侄女儿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她不由得叹息一声,“她娘给人做妾,我是一百个不想她也走这么一条路呢。” “老太太想岔了,老太太还记得那年老太太请青城山的道长给大老爷测八字,那道长怎么说,大老爷命里克妻,只有那命中带金的女子才能镇得住。” 这事儿还是当年崔氏才没了,老太太想把自己娘家的侄女儿聘给谢元柏续弦,偏偏老太爷不答应,崔家那个死老太太也从中作梗,老太太也没法子才想出了这么一折。 时隔多年,老太太也还记得当年那老道士说的话,“即便是聘了这一个,将来也是个短命的,倒是老太太说的这个八字的人,还能与令郎配成一对,长长久久。” “梅姐儿她……” “表姑娘的八字,奴婢还记得,正是命里带金的命格呢。”金嬷嬷不自在地拢了拢袖子,她的胳膊上多了一个缠丝玛瑙的镯子,是今日金桂偷偷地递给她的,说是姑娘初来乍到,彼此又是旧知故人,一定要看在当年二姑奶奶的份上多看顾着些。 那镯子是足金实心的,上头嵌着的缠丝玛瑙有着如蚕丝般细的红白相同的缟状条纹,是玛瑙中的上品,一看就价值不菲。这镯子是当年老太太送给二姑奶奶的物件中的一件儿,也是从她的手里过去的,当时,她还感叹老太太待妹妹是真的好,这镯子给出去可惜了。 如今,拿来给自己的女儿做嫁妆,是可以代代相传的宝物。 扶云院里刚刚吃完饭,谢知微漱完口,才喝了一口茶,丹枫挑开帘子进来了,道,“太太,表姑娘来了,带了一头老山参,来看望太太。” 袁氏有些窘,她这会儿怎么出去见人?让人进来的话,相公和孩子们都在,他们才吃完饭呢,一家人坐在一起说会儿话,就要被打断了? 袁氏不由得皱眉问道,“怎么这时候来?这都多晚了?” 说着,她还是准备下地,去见一见白梅芷,无论怎么说,来者是客,人家是来看望她的。 “母亲,女儿帮您去接待一下吧!”谢知微拦住了她,起身下了地。 白梅芷在明间等着,丫鬟们上了一盏茶,她一面喝着,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袁氏的屋子。原以为老太太屋里已经很奢华了,没想到,袁氏这屋子里的摆设布置,更是不同凡响。 听说袁氏的娘家是武将,父亲调任福州总兵,只有一房哥嫂在京城,每年给袁氏送来的年礼就有十车之多,想必都是吃空饷吃出来的富贵。 白梅芷顿时很是不耻,只是心里那种酸溜溜的味道,挥之不去,又想到,谢家清贵,大表哥又在军中待过,未必会看得惯这些事,要不然,也不会今天一整天都在外头跑马,而不愿在院子里陪着袁氏了。 听到动静,白梅芷忙站起身来,一看,出来的是谢知微,她略微失望,笑道,“微姐儿,听说大表嫂摔了一跤,不知如何了?” “母亲摔得有些重,本来是要出来见白表姨的,父亲担心母亲的伤势,便命我出来待客。”谢知微没有错过白梅芷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与不甘,笑了一下,“白表姨,这么晚了,劳烦跑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 “这……我可以进去看看你母亲吗?我实在担心,既然来了一趟,不看一眼,着实是放心不下。”白梅芷渴求的目光看向次间的门帘子。 第157章 子嗣 “白表姨,母亲身边有父亲照顾,还有我和弟弟,满屋子的丫鬟婆子,不知白表姨有什么放心不下的?难不成白表姨想亲自服侍我母亲?” 那不就成了妾了吗? 谢知微端着粉彩茶盏,遮挡住了微微翘起的唇瓣,一双妙目饶有兴味地看着白梅芷,见她眼中闪过一道暗芒,不由得冷笑,前世是没把这蠢货当回事,今生她倒是要看看,这府里藏了多少鬼魅魍魉? 白梅芷心知这明间的话,谢知微又没有压低声音,极容易被里头的人听到。既然大表哥暂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她又何必在这个时候穷追猛打? 大表哥虽读圣贤书,但也是男人,她听说扶云院昨晚并没有要水,照理说,夫妻离开五年,不该! 那只能说,大表哥对袁氏着实是没有兴趣,可见,谢知微说的这些大表哥不让袁氏出来的话都是假的。 “微姐儿说笑了!表姨只是担心你母亲,微姐儿对表嫂真好,表嫂有微姐儿这样一个懂事的女儿,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白梅芷意有所指地道。 这五年来,谢知微养在袁氏的膝下,也不知道袁氏给谢知微灌了多少迷魂汤,抑或是用了什么手段,才令谢知微对袁氏言听计从,如此维护。 也不知道大表哥有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唉,男人,对后宅之事从来不放在心上,一些伎俩手段也看不见,才会被妇人蒙骗,怕就怕大表哥看在袁氏与谢知微“母女情深”的份上,给她体面。 白梅芷一面绞着帕子,一方丝帕被她在手指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眼角余光不停地瞥向次间。 谢知微看在眼里,笑道,“我母亲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母亲待我好,我自然要待母亲好,难道白表姨觉得我该做个白眼狼?” 她端起茶盏一遍又一遍,见白梅芷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站起身来,“白表姨,已经起更了,我母亲不方便见客,也不留你了,田嬷嬷,安排个婆子送表姑娘回去吧,省得回去晚了,老太太担心。” “不用麻烦了,我带了嬷嬷来,还有丫鬟,哪里好麻烦……” “不麻烦!”谢知微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梅芷,“白表姨也是初来乍到,对家里不熟悉,身边的婆子丫鬟们想必也还不识路,大家都是亲戚,哪里就说得上麻烦呢?” 白梅芷只好谢过,田嬷嬷派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领着白梅芷一行人出门,她走得很慢,边走边问那婆子,“溪哥儿是住在扶云院吗?大姑娘一直在表嫂这里用膳吗?” 她想问着问着,就能顺口问到大表哥的身上去。 婆子们被问得不耐烦了,“表姑娘,奴婢们只是外围打杂的,实在是不知道太太院子里的事,这些事儿,主子们平日里聊天的时候也可以问问,何必为难奴婢们这些当下人的?”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均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鄙夷,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破落户,一点规矩都不懂,主子院子里的事,是能够随便问的吗? 白梅芷忍着这些谢家的下人们对她的鄙夷,她低着头假装没有感受到这种诡异的气氛,也不再自取其辱,快步穿过穿堂,待到了老太太的五间上房门口,白梅芷才客气地对扶云院的嬷嬷道,“多谢嬷嬷们相送,我已经到了,请嬷嬷们回去吧!” 两个嬷嬷也不多话,对视一眼,分别向白梅芷敷衍地福了福身,便转身离开。 碧柚扶着自家姑娘,看着嬷嬷们离开了,啐了一口,气得骂道,“哼,该死的婆子,狗仗人势,分明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敢挤兑姑娘!” “好了!”白梅芷也没有太在意,她在白家受的冷眼还多了?也深深明白,若非家里的正经主子,也没有几个下人会把自己放在眼里,看看扶云院的下人们对谢知微的态度就知道了。 她们敢对谢知微这种态度吗?自然是不敢的,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自己不姓“谢”罢了! 白梅芷抬步朝春晖堂去,边走边吩咐碧柚,“你回头去找找那姑娘,再多巴结她一些,也趁机跟她说说,若将来有机会,还怕不遂了她的愿?” “奴婢知道了!”碧柚压下心头的激动,若姑娘做了姨娘,那自己这个当丫鬟的,是不是也有机会了? 她不想当什么管事婆子,大老爷那样神仙般的人物,她只想好好服侍大老爷,哪怕大老爷用眼角余光看看自己,这一生死也无憾了。 白梅芷轻轻地拍了拍碧柚的手,“把那对金累丝耳环给她送去,不要舍不得,等将来……还怕少了这些?你也别急,咱们主仆二人在这府里无依无靠,也只有靠自己谋划了,我好了,还能少了你的好?我还得依傍你呢!” “依傍”二字,令碧柚浑身一颤,她不由得想到自己,身段儿也还好,脸蛋儿也不算差,姑娘都说过,她这双眼睛啊,里头好似有钩子,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碧柚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轻地应声道,“姑娘放心,奴婢必定会帮姑娘!奴婢虽少些见识也知道,这京城里,也没有几家能够超过谢家了,咱们好不容易进了谢家的门,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安逸富贵的呢?” “是这个话!你平日里机警些,这次你能找到她,也是立了大功了,将来必定少不了你的好!”白梅芷侧眼一看,看到不知何时,这丫鬟的脸上爬上了红晕,也心里有数,低声道,“大表哥的子嗣不丰,若有将来,我除了靠你,还能靠谁呢?” “姑娘记得奴婢的好就好!”碧柚低声道,羞得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才走到廊下,白梅芷听到里头传来的动静,不由得朝廊檐下的丫鬟们看去,那些丫鬟得了金嬷嬷的吩咐,对白梅芷很是客气,福了福身,“表姑娘,老太太在生四老爷的气呢,金嬷嬷说,表姑娘若是回来了,请表姑娘进去,哄老太太开开心。” 第158章 打听 白梅芷来这家里没两天,对别人不知道,对四老爷是知道的。 谢家的儿郎均是丰神俊逸,四老爷也不例外,举子出身,后年春闱肯定要下场,必定,又是一个不到弱冠之年的进士及第,许了海家的姑娘,定的是来年开年就成婚。 白梅芷叹了一口气,很是心疼冯氏的样子,走到门口,丫鬟挑起帘笼,朝里说了一声“表姑娘来了!” “快请进来!” 听到冯氏的声音,白梅芷松了一口气,忙快步过去,在罗汉床前跪下,“梅儿在外头就听到姨母的声音了,似在生气,姨母跟前儿孙孝顺,还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呢?姨母当好好保养身体,回头带梅儿出门,叫别人说,姨母与梅儿是一对姐妹才好!” 冯氏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白梅芷对地下的媳妇婆子们道,“你们听听这话,这是在拿我老婆子打趣呢!也不知这嘴儿今日是抹了多少蜜了,说这些好听的话给哄我!” “梅儿可不敢!”白梅芷娇怯地低下了头,“姨母知道梅儿不吃蜜,梅儿只是实话实说!” “唉,自从你元桃姐姐去了之后,我跟前就只有清姐儿能逗我开心了,如今有了你,我这日子过得也算是有个盼头了。” 冯氏想到小儿子就恼怒,“这些天我这跟前连个请安的都没有,才你去了扶云院,我让人去叫你四表哥来,结果,他怎么说,要温习功课,我倒是不知道,哪本书教会他不给母亲请安了?” 白梅芷愧疚不已,“姨母,会不会是因为梅儿住在春晖堂,四表哥为了避嫌,才不肯过来了?” “倒也不是!”冯氏摆摆手,因天晚了,她也乏了,便朝内室走去,“他一向就是这么个性子,前些日子,你没来之前,与我争吵了一场,就不来给我请安了。” “不知为何事争吵?”白梅芷谨慎地问道。 冯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姨父早前与他许了海家的姑娘为妻,如今海家一蹶不振,那姑娘连副像样的嫁妆都没有,我便与他商量,这婚事也不说不认,只是如今海家的门第实在是低了些,我才提了一嘴,他就与我争吵。” 白梅芷没有看到冯氏的眼神,心头咯噔一下,海家的名头她还是知道的,虽说式微了些,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此,谢家都还嫌弃海家的门第,那自己呢? 大表哥是谢家的嫡长子,他的妻子必定是谢家的宗妇,自己……想到这里,白梅芷紧紧地抿了抿唇瓣,心里已是有了计较。 当晚,白梅芷以感恩孝顺为名,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服侍老太太歇息,将老太太安置得妥妥当当了,方才回到玉兰院。 她累得快趴下了,坐在桌前,看着烛台,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不管前路多么艰难,她都必须为自己谋划一条路。母亲好歹也是伯府的嫡女,当年要不是命运两不济,也不会落到后来的局面,如老太太如今这般尊荣,她又何必如此辛苦地为自己谋划呢? 她与大表哥还是名义上的表兄妹,当年崔氏死了之后,她与大表哥何尝没有机会?哪里轮得到袁氏? 想到这里,白梅芷紧紧地抓住了手中的帕子。 扶云院这边,睡不着觉的还有袁氏。她闭着眼睛,听着身边人的呼吸,不自在极了。 夫君把女儿送回了院子,又把儿子送到了前院,原以为夫君会留在前院歇息,谁知,她沐浴的时候,夫君居然回来了。想到方才,夫君进了耳房,将她抱到床上,袁氏只觉得脸颊上有火在烧。 “睡不着吗?” 谢元柏充满了磁性的声音传来,袁氏的心漏跳了一下,“没,没有,不,不是!”她紧张得语无伦次。 谢元柏便道,“若是睡不着的话,我和你商量一个事儿。” “老爷请说!” “溪哥儿搬到前院去住了,东边的那个碧纱橱,也可以收拾出来了,我想把东梢间改成书房。” 改成书房做什么?嫌弃她读书不多? 不等袁氏七想八想,谢元柏道,“那书房,是我要用。” 方才,他送女儿回倚照院里去,站在院子门口,他不敢进去。 女儿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对他说,“爹爹,娘亲已经不在了,爹爹以后和母亲好好过日子,把娘亲忘了吧,有女儿记住娘亲就够了。活着的人都要往前看,不要等将来辜负了对自己真心的人再来后悔,那时候,就晚了!” 那一刻,谢元柏只觉得担在肩上的那副沉重的担子,被人接了过去,他忍不住摸了摸女儿的头,问道,“湄湄怪不怪爹爹?这么多年,把湄湄丢在京城没有管过湄湄?” “不!”女儿摇摇头,望着他,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灯火的照耀下,如同流星一般闪耀,漂亮极了。 “爹爹以后不要辜负母亲,不要不管湄湄和弟弟,湄湄就不怪父亲!”女儿说完,上前来轻轻地拢了拢他的腰,他明白,这是弥补他这次回来,伸出的那双被落空的双臂的失落。 他的女儿,被教育得很好,可是这不是他的功劳,谢元柏知道他不可能忘了亡妻,但离开的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不能因此而辜负了身边的人。 袁氏“哦哦”了两声,觉得不妥,扭头道,“妾身明日就安排!” “不必了,我会安排好。” 袁氏对上了谢元柏一双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她一下子呆住了,怔怔地看着,忘了眨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双眼睛里自己越来越近。 最后,一点温润如蝴蝶般地在自己的唇边点了一下,稍触即分,她不自觉地伸舌头舔了舔,没舔出什么味儿来,便听到谢元柏轻声一笑,略有些沙哑的声音道,“睡吧!” 袁氏已经被自己心头的热意燃烧得化成了灰烬,半夜都没有回过神来。 谢知微坐在西次间的榻上,手里握着一杯茶,听百灵道,“奴婢打听到了,太太摔跤前,那条路上就只有太太屋里的嫣梅姐姐从那儿走过。那去听事堂的路,以前还有二太太从那里走,如今,每日来往,走的人就只有大太太一个人了。” 第159章 提问 果然是她!谢知微紧紧地握住茶杯,冷声道,“你继续说!” “那地上说是洒了油,奴婢后来又去厨房问了,没有人从厨房里拿油,这油就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了。”百灵懊恼极了,“奴婢明日再去打听。” 谢知微温声道,“你跟着我出去了这一整天,才回来就打听这么多,已是辛苦了。这事儿不急,你下去领十两银子,你要从人那里打听来消息,可不得要应酬一番?拿去买点绢花,或是买些好吃的,好笼络人心。” “是,多谢姑娘!”百灵倒是没有怀疑到嫣梅身上,说起绢花,百灵想到一件事,“奴婢今日听太太院子里的绢儿说,她与嫣梅姐姐一个屋子住,看到嫣梅姐姐手里多了一对金累丝耳环,不知道是不是太太赏的。” 谢知微想了想,母亲貌似没有金累丝的耳环,且,母亲但凡有适合女孩儿用的,必定是第一个叫她去挑,她点点头,“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去歇着!” 门外,紫陌进来,道,“姑娘,田嬷嬷送了花样子来了。” 紫陌也知道,花样子只是个说辞而已。谢知微想要扶云院的花样子,还需要自己开口,田嬷嬷亲自送来?甘棠或是浅眉都能帮她把这事儿给办妥了。 “请进来吧!” 田嬷嬷很快便进来了,要给谢知微行礼,谢知微忙拦住了,“嬷嬷是母亲跟前的老人了,在我这里不必客气。” 说着,吩咐紫陌,“给嬷嬷搬个凳子来!” 田嬷嬷千恩万谢,也只敢坐了半边屁股。 两人先就着花样子说了几句,谢知微认真看了看,递给了紫陌,说起正事起来,“母亲摔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说是踩在油上面才滑了,照理说,母亲跟前的人也不少,怎么就没有人拉一把,摔成那样?” “说起来奴婢也觉着奇怪,那会儿丹枫姑娘被老太太屋里的兰鸾姑娘喊着说话去了,雪杏守着院子,奴婢回听事堂给太太拿忘在那儿的帕子,太太跟前只有嫣梅姑娘,她也摔得不轻,想必是没有来得及扶着太太。别的媳妇婆子们都离得远些,手脚也没有那么快。” 谢知微心里已有了数,不得不佩服这姑娘,还能把自己给洗干净了,不叫人怀疑。 她便没有再问,只道,“喊嬷嬷来,还有个事儿,嬷嬷也知道,秋嬷嬷是我母亲留下的人,这些年我这里也多亏有了嬷嬷。她夫家有个侄儿过继到了嬷嬷的跟前,人是不错,就有点不好,腿瘸了,行动不便;秋嬷嬷想给这个嗣子寻个知冷暖的人,我拿不定主意谁好,才听嬷嬷说嫣梅忠心不二,我冷眼看了也觉得她人不错,还请嬷嬷回去后,跟我母亲说说,我拿我跟前的丫鬟和母亲换。” 田嬷嬷难免失望,她面上不显,起身朝谢知微行礼退下,待出了倚照院,她长叹一声,心想着,若是亲生的母女,这会儿大姑娘一定是义愤填膺的吧? 哪里还想得起给奶嬷嬷的嗣子寻媳妇,还把主意打到太太这边来? 只是,太太对大姑娘的心,别人不知道,田嬷嬷是知道的,只能说,这都是命,太太的命不好。 人这一生,最怕的是,自己掏心掏肺地对人好,一辈子都换不来这颗真心。 次日,用过早膳,谢明溪被谢元柏拎到前院去读书,谢知微又请了几天闺学的家,母亲摔伤了,她要在家侍疾。 听事堂那边,谢知微不得不去坐镇。她坐在往日里袁氏坐的椅子上,宽大的太师椅,她人虽小,却与身俱来一股威严,原先听说大姑娘帮太太理事,而心怀侥幸的人此时一来,看到谢知微身上不由自主散发出来的威严,均是心头一凛。 田嬷嬷陪着谢知微来,站在一旁,等传齐了众人,她方才扬声道,“太太因身子不爽利,请大姑娘出头料理几天家事,这些日子,大家伙的皮都紧些,比往日里也都小心些,若是随便糊弄大姑娘,太太知道了可不依!” 谢知微见地下的人,少有几个听进心里去的,也有人无动于衷,想是这些人寻思着,无论是谁会当家理事,该如何做还是如何做,横竖认真做事就行了,谢知微倒也并不是要人怕她,对这样的人她也是看重的。 只是,多数人都神色不动,甚至有人还朝田嬷嬷翻白眼。谢知微不动声色地端碗喝茶,将这些人都看在眼里,她两世为人,对家里的几个管事婆子媳妇们还是都认得全。 待田嬷嬷的话音落,谢知微方才抬了抬衣袖,抚平了,慢条斯理地道,“既是田嬷嬷说起母亲的身子,那今日就从这桩事说起吧!管扶云院与听事堂中间这条甬道打扫的是谁?站出来我瞧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个媳妇子身上,她五短身材,穿着一件酱色袄子,外面罩着一件绿缎掐牙背心,脑后梳个圆髻,并插着两根赤金扁方,上前来,与谢知微行了安,偷偷地朝上看了一眼,暗地里瘪了瘪嘴。 “奴婢周方家的,给大姑娘请安!” “周方家的?”谢知微只当做没有看见这媳妇子的一些小动作,也知道,光凭自己的身份,不足以让底下的这些人看重自己,便道,“周方是平日里跟二老爷出门的?” 周方家的惊了一下,没想到大姑娘这点点年纪,居然还知道她男人是谁,忙屈身道,“是!” “哦,我还记得你婆婆是专管给老太太梳头的常嬷嬷?这么说,常是娘家姓?” 是喊娘家姓氏还是婆家姓氏,也都是靠主人一张嘴。 谢知微说完,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睛不离周方家的,见她全身哆嗦了一下,忙跪下来,“大姑娘好记性!” “不是我记性好!周方家的,我且问你,昨日那条甬道上的油是从哪儿来的?” “大姑娘,奴婢虽管那一带的洒扫,手底下也有十来个小丫鬟,这些活计都是她们做,奴婢平日里只管看着些,别叫她们躲懒,哪里还会十二个时辰地盯着呢?”周方家的说完,笑了一声。 “原是这样!”谢知微似恍然大悟,就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谢知微将茶碗往桌上重重地一放,“来人,把那十来个丫鬟都给我提进来,我倒要问问,是不是人人都不知道那油是怎么泼上去的!” 第160章 审讯 周方家的倒抽了一口凉气,气得浑身发抖,但她在谢知微身边四个膀大腰圆,虎视眈眈的婆子的注视下,只能安分地跪在地上,低着头,想看看,这不懂事的大姑娘能够折腾出什么事来? 田嬷嬷则眼含热泪,昨日夜里,见大姑娘没有说什么,她以为大姑娘把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事发之后,田嬷嬷让太太好好查一查,因管这一代打扫的媳妇,关系到二房和老太太那边,太太便以没摔出什么事儿来,而打算息事宁人。 若真的息事宁人了,以后太太还怎么在这家里立足?在下人面前如何立威? 一共十来个粗使丫鬟被带了上来,站在众位管事婆子的前面,穿着一色蓝缎掐牙背心,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汗巾,低着头给谢知微行礼。 “昨日晌午前,当值的人站出来!” 谢知微话落,有五人朝后退了一步,被隔离开来的五人彼此看了一眼,不得不朝前站了一步。 “是你们五人?”谢知微淡淡地扫了这些人一眼,“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害得太太摔倒的那油是如何到上边去的?若是说出来,我从轻发落,若是不说,全部卖掉,有老子娘在这家里的也一并卖掉,谢家不留狼子野心陷害主子的财狼!” 听事堂里,站着的或跪着的纷纷抬头来,连僭越都顾不上了,看向谢知微,谁也没有想到,大姑娘这么点年纪,行事居然如此泼辣! 田嬷嬷和秋嬷嬷也被镇住了,不由自主地看了谢知微一眼,均是为她的凌厉手段折服。 大姑娘有这样的手腕,她们至少要放心些,长房这些年在这家里忍气吞声,如今总算是有撑得起门脸的人了。 正说着,金嬷嬷在门口出现了,不顾里头的气氛,径直行了个礼,“奴婢给大姑娘请安,老太太还担心,大太太摔了腿怕是来不了这听事堂,正要叫二太太来帮大太太协理两天中馈,没想,大姑娘在这,早知道老太太也可以万事不管只管享福了!” 这话,听在一众媳妇婆子们的耳中,那些心中有鬼的,均是松了一口气,看谢知微的眼神也不那么善良了。 “二婶来了没?”谢知微笑眯眯地问道。 金嬷嬷讪讪一笑,才老太太吩咐人去喊肖氏,谁知肖氏居然装病也不愿出头,老太太正气着呢,听到谢知微这边在审人,实在是坐不住了,便让金嬷嬷走一趟。 “二婶娘为了这家里也忙了十来年了,还不慎折损了个弟弟在里头,母亲和我心里都很不安,如今我也大了,什么事不能理清楚?哪里还需要再麻烦二婶?” 金嬷嬷被谢知微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看得很不自在,心想着,也难怪老太太容不下这大姑娘,大姑娘的确很邪门,自从法门寺那一次与表姑娘起了龌龊,就恨上了老太太,连脸面都不要了。 这还有点世家嫡女的风范吗? 金嬷嬷到底怵谢知微,不愿意和谢知微正面刚上,便道,“老太太才说,请大姑娘去一趟春晖堂,既是大姑娘接管家里的中馈,一些事儿,老太太要当面交代大姑娘。” 听起来是为谢知微这个孙女儿好! 谢知微应当感念老太太的体贴,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似乎很高兴,站起身来,抚了抚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昂起头,“那我就随金嬷嬷走一趟吧!” 金嬷嬷松了一口气,凌厉的眼神扫过跪在地上的周方家的,挥手道,“都散了吧!” 媳妇婆子们都松了一口气,正要挪动步子,谢知微却停了下来,一双桃花眼如冰冷的冷箭一般扫向所有人,冷笑一声,“散了?金嬷嬷的意思,我母亲白白摔一跤?我原以为,老太太知道了这件事,当正一正这家里的风气,是个人都能陷害主子一番,今日是在地上泼油,明日是不是该在茶水里下毒了?” 金嬷嬷的心咯噔一下,她似乎看到了崔氏当年,不,连崔氏当年都没有大姑娘今日的这份狠劲儿。 她咽了口口水,“大姑娘,老太太已经查清楚了,是春晖堂的哑婆婆,去领了桂花油,谁知那老婆子年岁大了,腿脚不便利,不小心摔了一跤,那油就泼在地上,她也是老糊涂了,不说守在那里不动,偏跑去找人打扫,正好这时候儿,大太太来了。” 金嬷嬷说谎都不用打草稿,一番利索的话说下来,叹了口气,“老太太把大姑娘请过去,本就打算和大姑娘说这些。那哑婆婆原该交给大太太,怎么责罚,是打是卖都由得,可大姑娘也知道,咱们家里最是怜贫惜弱,况那哑婆婆又是卢家的人,比不得寻常的下人,少不得多一些包容……” 所谓卢家的,便是谢眺的元配留下来的,是谢知微嫡亲的祖母的人。 谢知微的眼角抽了抽,又是个哑婆婆,问什么答不出来不说,连听都听不见,只能打个手势,这是欺谢知微没法问那哑婆婆吗? 谢知微淡淡地含笑,看着金嬷嬷,硬生生逼着她将后面要说的长篇大论原地咽回去了,声音轻柔,“即便如此,人也都待在这儿,我一会儿回来了还要问的。” 说完,谢知微给站在外面的百灵递了个眼色,便施施然地走了。 百灵看着那里面的五个丫鬟,见其中的一个双腿明显在哆嗦,便越发上了心,她记得那小丫头名叫缀儿,昨日一大早,她还看到缀儿不知道为什么事,拄着把扫帚,玉兰院表姑娘的丫鬟碧柚在说话呢。 春晖堂里,老太太如今以静养为由,没有要各房的人来请安,平日里没事,几房的人也不来,显得格外清净,谢知微在庭院里便听到了里头有声音传来,打帘笼的丫鬟说了一句,“大姑娘来了”,里头静了一瞬。 谢知微绕过门口的立屏,白梅芷已经迎了上来了,上前亲热地要牵起谢知微的手,谢知微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朝她笑了笑,并没有要行礼的意思,走到榻前,福了福身,“给老太太请安!” 第161章 周旋 谢知微重生以来,就再也没有喊老太太“祖母”,也深为以前喊这声“祖母””而厌弃自己。 老太太今日看着很和蔼,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你坐吧,听说今日听事堂是你在处事,可有什么难处?” 谢知微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朝丫鬟奉上来的茶看了一眼,没太多心思与老太太演祖孙情深的戏,道,“不知老太太喊我来,所谓何事?” 老太太被噎了一下,但不得不耐着性子道,“我也听说了你母亲摔倒的事了,才让金嬷嬷把你喊来,是想嘱咐你一声,家和万事兴,你要揪出内贼,这原是好事,但也要顾忌自己的名声,不能仗着有宫里的依仗而做得太过了些,下头这些人,你对她好,她不一定领情,你若对她有个不好,她四处嚼舌根,你一个未议亲的姑娘,把好名声丢了,可不划算。” “更何况,不是祖母嘱咐你一句,你母亲自己怎么不揪这内贼?她这一摔了,万事不管,把事儿都撂到你的头上,天底下哪有当母亲自己不出头,要自己孩儿出头的道理?她但凡顾忌你一些,都不至于这样。” 谢知微的手抚着茶碗,指腹轻轻地抚着茶碗上的牡丹纹路,眸光闪动,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听进去了。 老太太看到她这副深沉的样子就心烦,只是,不得不耐着性子和她周旋,“我也言尽于此,你若是听得进去,你就知道我是为了你好,你若是听不进去,也只当我没有说。” 说完了这些寒暄的话,老太太便直奔主题,“明日就是风夕节了,今日开始京城里有三天灯会,你和你妹妹们也都好久没有出去逛了,我让你四叔今日早些回来,带你姐妹们一块儿出去逛逛,你表姨也和你们一起。” 谢知微不由得回想起今日早膳的时候,弟弟不肯去前院读书,就说明日就是风夕节了,爹爹便说明日风夕节放弟弟的假,弟弟便撅着小嘴说,明日风夕节要爹爹今晚上带他和姐姐一块儿出去看灯,爹爹答应了。 老太太提逛灯会提得太巧了点。 谢知微眯着眼睛想了想,那会儿屋里是谁在伺候?似乎自从爹爹回来后,嫣梅就一直很殷勤守在屋里伺候,外头归她做的事,她就指使别人去做。 因嫣梅是从母亲从袁家带来的,老子娘都在袁家做事,母亲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这丫鬟背叛了她! 前世呢?前世嫣梅后来去了哪里?谢知微闭了闭眼睛,她前世很少到扶云院,根本不清楚扶云院的状况,以至于,母亲身边几个丫鬟,谁忠谁奸她都不知道。 只是几个念头的功夫,谢知微心里有了计较,朝白梅芷看了一眼,她肌肤白皙,不论穿着还是头饰都很素雅,整个人显得亭亭玉立,清淡优雅得如同冬日里枝头的白梅。 才进来的时候,谢知微看到春晖堂里好几个姑娘都在学她的穿着打扮行事模样,一改往日里尽量穿亮丽一点的颜色,反而是以月白为主。 “老太太的吩咐,我不敢不遵,只是今日父亲说好了要带我和弟弟出去观灯,怕是不能与家里的姐妹和四叔同行了。” 老太太一听,笑道,“这有什么,既是你父亲要带你姐弟二人出去,他这些年与几个侄儿侄女也相处甚少,那就让你四叔别去了,你父亲一并带着去。” 谢知微迟疑了一下,朝白梅芷看去,“只是,我父亲带我们几个晚辈出去倒是无妨,于白表姨,好歹是外男,若是同行,怕是不妥。” “这有什么,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什么外男不外男的?若是行得端,做得正,也不怕人说闲话,更别说本就是表兄妹的关系,你小小年纪能够想到这些,我是高兴,可太过拘泥了,也不好!” 谢知微看着老太太的眼微眯,她心中已是掀起了滔天巨浪,原来,有些事比她想象得更为可恶。若说白梅芷对父亲起了觊觎之心,动了手腕,她虽不耻,倒还不至于如此愤怒,可只要想到,白梅芷的背后站着的是老太太,谢知微已是无法压制心头的愤怒与悔恨了。 前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父亲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不信,老太太会放过父亲,她心心念念的便是把谢家掌控在她的手里,父亲一向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父亲落到她们的手中,她们会放过他吗? 父亲真的是在消沉买醉逃避现实,而不顾妻儿吗? 不,不是的!谢知微不敢往下想,她的心在滴血,只要想到之前对父亲的冷漠,她便觉得自己两世为人都枉为人子。 她再抬起头,眼中已经恢复了冷静的神色,道,“老太太既然这样说,那白表姨就好好准备,一向日入时分出门,白表姨别错过了时辰。” 白梅芷兴奋不已,难掩激动,她绞着手帕子,紧咬唇瓣,竟是有些坐立不安,恨不得现在就冲回房间去,打扮一番,也恨这天色还早,不能早一点到酉时。 谢知微淡淡地扫了白梅芷一眼,将她那副激动得无以复加的样子看在眼里,只觉得,这女人心里的那点绮念是对父亲的玷污。 从春晖堂出来谢知微站在后廊檐下,朝玉兰院看了一眼,没有掩饰眼中的厌恶,正准备离开,便听到春晖堂里面传来哗啦一声,谢知微朝百灵使了个眼色,百灵悄然退下。 打探消息,百灵可真是一把好手。 当初谢知微给她赐下这个名字,便是因她声音如叮咚泉水,带着一股子喜庆,如百灵鸟一般,也很会模仿别人的声音,说起话来,绘声绘色。 听事堂里,没有人敢离开。 谢知微重新坐在了那把宽大的太师椅上,身子虽然娇小,却无人再敢轻视。 虽然众人没有亲眼所见,但毫无疑问,这一场较量,应当是长房大姑娘取胜。负责洒扫的五个丫鬟,看到谢知微来,更是双腿哆嗦,其他的四人分别朝缀儿看去,充满了怨恨。 第162章 赏罚 谢知微端起茶,遮掩了脸上的神色,眼睛朝地下的人都扫了一圈,“还是接着方才的说,你们几个负责洒扫的有没有话说?” 五人齐刷刷地跪下来了,一直被盯紧的缀儿,方正脸儿,嗫嚅唇瓣,正要开口,周方家的朝她横过来一眼,缀儿便忙又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其他的几个丫鬟急得快疯了,却也拿她无能为力。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周方家的身上,“那就很好,既然都不说,田嬷嬷,去跟我母亲说,周方家的还有昨日晌午前负责那一块洒扫的全部发卖了!” 周方家的一听,气得浑身冒烟了,很是不服,“大姑娘,这朝廷判刑也还讲究个证据,奴婢愚钝,不知奴婢等犯了什么错,大姑娘要这样责罚奴婢等!” 谢知微没有搭理她,而是继续道,“把这些人查清楚了,但凡有亲人在家里的,也一并发卖。” 周方家的还要说,田嬷嬷已经冲上去,狠狠地两耳光,扇在周方家的脸上,听事堂里响起了两声令人发瘆的“啪啪”声,紧接着是田嬷嬷愤怒的声音,“主子说话,没叫你回话,有你说话的份吗?一个奴婢,主家要发卖你,还要给你个理由,你以为你还是个老几?” 周方家的被扇得晕头转向,秋嬷嬷一挥手,几个嬷嬷出来,便将周方家的扔了出去,要去拉几个丫鬟,缀儿推开了嬷嬷,朝前爬行两步,哭道,“大姑娘,奴婢招了,求大姑娘饶了奴婢几个,奴婢等人也是奉了周嫂子的命,那会儿去扫花园里的落叶子,才没有在那里值守。” “你骗人,明明是你,你说让我们去花园扫落叶,我们才过去的。”另外四个丫鬟有人站出来说。 “不急,慢慢说,把这事儿说清楚,否则,谋害主子的下人,谁还敢用?今日是泼油明日捅刀子,还让不让人睡好觉了?”谢知微慢条斯理地道。 缀儿低着头哭了一会儿,才抽泣着道,“奴婢也不知道,昨日一早,等奴婢把那条甬道打扫干净了,周嫂子就过来了,说一会儿大太太要从这儿走,让奴婢等别杵在那儿惹人嫌,等一会儿她们几个来了,就让奴婢带她们去花园子那边打扫,说那边最近来了表姑娘,打扫的人手不足,以后那一块儿都要划给奴婢等人。” 这丫鬟战战兢兢,哭着打了个嗝儿,继续道,“奴婢等人就去了,等打扫完了回来才知道出了这事儿。昨日周嫂子来找奴婢,说这事儿,不许奴婢说出去,若是说出去了,就算主子不责罚,也要想办法让奴婢丢了差事。奴婢家里,爹病了,娘做针线活儿过活,前日眼睛不好,做的活没人要,就指着奴婢挣银子回去,奴婢害怕,才,才才没有说。” “这事儿,你事先知道吗?”谢知微问道。 这丫鬟拼命磕头,“奴婢不知道,奴婢事先一点儿都不知道,周嫂子并没有把这事儿告诉奴婢。” 这话,谢知微信。毕竟是几个洒扫的小丫鬟,周方家的这种人谋划事情,自然不会说给这些人听,她朝田嬷嬷点点头,“好生查清楚,若果真不知道,也是不知者不怪。” 田嬷嬷让人把人带下去了。 周方家的重新被带上来,此时已经如同一头斗败了的大公鸡,耷头耷脑,身上的精气神被抽尽了,磕头道,“大姑娘,这事儿,奴婢是真不知道。奴婢是昨日一大早才知道,原来那一带园子连院子要划在这边,才会让丫鬟们过去洒扫,哪里知道,这边就出了这样的大事。奴婢冤枉啊!” “是谁说划给你的?” 周方家的眼睛躲闪了一下,最后,不得不道,“是老太太身边的金嬷嬷,说原先玉兰院原本没人住,平日里那一带也没人去,十天半个月打扫一次也就够了,如今那边住了表姑娘,便把那一块划给了奴婢。” 周方家的悲从中来,哭道,“奴婢哪里知道,就昨日,大太太就摔了,奴婢听说是因为有人在那路上泼了油,奴婢一听到这事儿,就怕了!” 若换了人,谢知微或许还能够理解,下人们不愿意掺和在长房和春晖堂的矛盾当中,说不定,就什么时候成了炮灰。 可是周方家的,谢知微冷笑一声,“这是理由?出了事,谁还找不出三两个说得出名堂的理由?难不成你以为你有理儿了,大太太就白受了伤了?表姑来了是客人,可那地儿巴掌大,一伙儿地把人都弄过去打扫那边,大太太惯常走的这条路就没人管了?可真好!”“你这管事就是这么当的?好好审!审完了发卖出去!” 谢知微将茶盏递给紫陌,轻轻地扬了扬下巴,便有婆子再次将周方家的带下去。 赏罚分明,手段了得! 听事堂里,此时人人神色恭敬,个个屏息谨慎,忍不住地想,最近大太太管家的日子,自己有没有不恭不敬,有没有偷懒取巧,有没有推诿耍赖?连那些老人都难免担心,大姑娘会查到自己的头上来。 “开始说事吧!”谢知微淡声道。 一个婆子先上前来,“奴婢龚氏,专管家里礼尚往来的,下个月初三日,宁远伯府伯夫人五十大寿,这整寿和平日里的散寿不太一样,不知礼单上是不是要加一些?” 说完,龚婆子将袖着的礼单拿出来,弯腰,双手恭敬地呈上去。 别的嬷嬷媳妇子们看到龚婆子如此,不由得侧目,这龚婆子是谢家的老人了,也难怪世世代代都得当家人的欢喜,这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叫人佩服。 若今日是大太太,又或者大姑娘方才没有这般发作,龚婆子还会前前后后地把事儿说得这么清楚,且还把理好的礼单呈上去吗? 谢知微也是当家理事过的人了,这种事见得多了,没什么本事,镇不住场子,下人们自然会瞧不起主子,这寻常得很,她也没有把这些下人们的前倨后恭放在心上。 紫陌从龚婆子的手里接过了礼单,呈给谢知微。 第163章 家规 谢知微拿过来,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道一声,“多了!这是循的哪一年的例?” 龚婆子心头一颤,忙万分恭敬地道,“回大姑娘的话,前些年崔家老太太五十寿上,家里送过去的礼单,比这上头的多了两倍不止。宁远伯府自是不能与大姑娘的外祖家比,奴婢便擅自做主,减了五成。” “还是多了些!”谢知微将礼单递给紫陌,“重新再拟吧!谢家和崔家世代相交,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倒也不全因是我外祖家。况且,几年前,外祖母大寿,我记得一开始拟的也不是那张礼单,后来这件事交给了外院去办,并不全是从公中走。” 谢知微微微挑眉,朝龚婆子看了一眼,将她脸上的惨白看在眼里,冷声道,“我虽年幼,家里的事还没有瞒得过我去。宁远伯府的礼单,无论如何也不能比袁家的厚吧?在袁家的那张礼单上,再减一半!” 龚婆子噗通一声,跪下来,声音颤抖道,“是,大姑娘!” 谢知微没有搭理她,而是看向下一个人,“我记得你是管库房的封大娘吧?” 封大娘忙上前来行礼,“奴婢给大姑娘请安,大姑娘真是好记性。” 说着,她便将这些日子以来库房的进出账本都递上来,谢知微看过后,道,“谢家最重规矩,这天下无论人或是事,都分三六九等,长幼尊卑有序,我记得如今没有到换季的日子,这几样前朝的花瓶摆件,领出去是为何?” 谢知微纤细的玉手指着最末的几行记录问道。 封大娘已是冷汗涔涔,哆嗦着道,“是,是金嬷嬷带着玉兰院的人去领的。” 谢知微将账册摔了出去,冷声道,“封大娘也是家里的老人了,什么时候,前朝皇室赐下来的物件儿,家里是个人都能领出去摆了?这家里还有没有个规矩了?” 封大娘闭了闭眼,磕头道,“是奴婢糊涂了,奴婢办事不力,请大姑娘责罚!” “把东西追回来,去家规堂领罚吧!” 家规堂? 整个听事堂的人均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所有人的神色再次一凛,均是瑟瑟发抖。 谢家家规堂的大门,已经多少年没有开启了?自从老太太掌家以来便形同虚设,后来,中馈传到了二太太那里,几个老些的管事嬷嬷去了之后,掌管家规堂的七大管事嬷嬷都不齐全了。 田嬷嬷提醒道,“大姑娘,如今家规堂里执行家规的嬷嬷们所剩不多了,还请大姑娘指点几个人进去,才好行事。” 谢知微想了想,“人嘛,您和秋嬷嬷先补进去,原是一房一个,既然老太太和二婶那边觉得家规堂没有存在的必要,那也没必要从那边选人了。下剩的,我记得还有两位荣养的嬷嬷,让她们各推举一个人到我这里来,再田嬷嬷辛苦一趟亲自去一趟三婶那边,让三房也出一个人。” “奴婢遵命!”田嬷嬷恭敬不已。 谢知微扫过众人,“无规矩不成方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从今往后,谁若是犯了事,就由家规堂的嬷嬷们商量着一起裁决,若有裁决不了的,就报到大太太,谢家的家规不容侵犯,诸位都是家里的老人了,这点子规矩,想必不用我多说!” 众人皆领命,纷纷表态,以后将严格遵照家规办事,多少人也都松了一口气,有规矩,照着规矩做事是最省心的了。 另又说了几样别的事,一日的事便处理完了。 谢知微从听事堂出来,才拐了个弯儿,走进了甬道,百灵便凑了上来,见前后都是倚照院的人,便低声道,“姑娘猜,才在春晖堂发生了什么?” 谢知微被逗笑了,“我才让你留下来打探消息,你这会子还跑来考我了?” 紫陌没好气地道,“小蹄子,还不快说给姑娘听,姑娘累到现在,哪里有精神和你打哑谜?难不成你还想我给你倒杯茶,你才肯说?” 百灵忙道,“好姐姐,我错了还不成吗?我也实在是震惊啊!” “姑娘跟前一口一个我,你是要死了?” “好姐姐,你别打岔。”百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谁能想到呢?宁远伯府前两日不是跟咱们家一起办的喜事吗?这世子位还没有捂热乎呢,今日才有宁远伯府的人来报信儿,说是薛大老爷被下了昭狱!”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打听清楚了吗?” “奴婢打听明白了,是姑娘从宫里出来的那一日,听说入夜时分,东厂的番子便将薛家围了,将薛家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听说薛家的女眷们那日夜里是丢了大丑了,薛大姑娘只穿着一件中衣出来,围了个斗篷,冻得瑟瑟发抖。” “说重点!”谢知微没好气地白了这丫头一眼。 “是,姑娘!”百灵绘声绘色地将打听来的说了,“外头都在传,说是薛家的爵位怕是保不住了。” 谢知微扭头就对跟在后面玩玩耍耍的甘棠道,“甘棠,你跑一趟,去找一下龚嬷嬷,就说我说的话,薛家犯了事,下个月初,薛老太太怕是办不成寿宴了,以后两家暂且不来往,让不必准备寿礼了!” 谢知微吩咐了百灵一声,便先回了倚照院,她久不理事了,虽然上手还很快,但这半日下来,也着实有些累了。 田嬷嬷倒是先回了扶云院,兴高采烈地把谢知微在听事堂的杀伐果决说了,脸上泛着红光,道,“太太是没有看到大姑娘那威风劲儿,一个眼神下来,那些往日里眼睛长在额头上的管事嬷嬷们都吓得一声儿不敢吭。” 袁氏自然高兴不已,“这孩子,我是一点儿都不担心她,就知道她比我强!” 田嬷嬷心说,也不知道是谁,一大早的生怕大姑娘镇不住那些管事嬷嬷媳妇,才让自己去盯着些,这会儿又说不怕。 田嬷嬷也没提谢知微查大太太摔倒的一事儿,她如今已是看出来了,大姑娘对大太太可不是自己以为的不上心,又冷眼旁观了嫣梅,自然看出了些端倪来,见嫣梅从窗前经过,便提了声儿,“大姑娘想讨了太太屋里的嫣梅……” 第164章 意外 嫣梅听到自己的名字,落轻了些脚步,听到田嬷嬷在跟大太太说,“秋嬷嬷那头婆家过继了个嗣子,人呢,也长得清俊,只可惜是个瘸的,在外头聘,也不是聘不到,就怕聘不到个好的,姑娘的意思,之前太太摔的时候,嫣梅为太太还摔了一跤,可见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便想帮秋嬷嬷把人讨了去。” 嫣梅一听这话,气得已是颤抖不已,她很想奔进屋里去,跪在太太跟前说要跟着太太,不愿被大姑娘随便指给一个瘸子。 “既是湄湄要人,就让她把人领过去。回头你封二十两银子,算是我给嫣梅的嫁妆,这孩子,好歹跟了我一场……” 嫣梅听不下去了,她扭头便出了院子,一脸的愤恨,一路小跑到了玉兰院的后面,正好碰到了碧柚出来给表姑娘摘花,看到嫣梅来了,吓得要死,一把将嫣梅拉到了西北角的墙角边,“你要死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还请姐姐救我!”嫣梅急得要下跪了,边哭着将大姑娘向太太要她给秋嬷嬷的跛子嗣子当媳妇的事,恨得骂道,“这家里谁不知道大姑娘跋扈成性?不管是香的还是臭的,但凡是看中的,都会要了去。碧柚姐姐,你可一定要跟表姑娘说,薛大姑娘以前在的时候,就是因为抢了在老太太跟前的宠,后来在法门寺的时候,大姑娘把薛大姑娘推到了池子里,几乎淹死。” “啊?”碧柚吓得脸都白了,她双眸圆瞠地看着嫣梅的身后,谢知微带着两个丫鬟和四个婆子正冷冷地看着她们。 嫣梅并不知道,她兀自说道,“如今表姑娘来了,眼看着老太太宠爱表姑娘,还不知道咱们这位心狠手辣的大姑娘又会如何作践表姑娘呢……” 察觉到碧柚的异样,嫣梅心头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声音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卡在中间,她缓缓地转过头去,看到来人,双腿一软,噗通跪在了地上,疼痛袭来,她才惊醒过来,拼命磕头,“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我竟不知道你原来一心向着白表姨呢,我也竟不知道,白表姨来了才这两日功夫,竟收买了你的心!” 碧柚一听这话不对,忙也跟着跪下来,“大姑娘,这都是误会,奴婢才出来给姑娘摘花,看到嫣梅姐姐哭着跑过来,奴婢多嘴才问了一句,竟听到这些话,奴婢也……也……” 嫣梅忍不住朝碧柚看过来,眼中已是浮起了恨意。 “嫣梅,我听说,令大太太摔倒的那油,是你倒在甬道上的?”谢知微盯着嫣梅的发顶,眼中闪过一道杀意。 嫣梅猛地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了,她脸上的血色褪尽,拼命摇头,“不,不是!” “不是?”谢知微手指头在袖口的衣料上轻轻地捻了捻,“你若肯说实话,我便只发作你一个人,你若是不说实话,我多的是人出来给你作证,证明昨日晌午前那会儿只有你一个人在甬道上经过,那时候,我发作的就不是你一个人了。” 嫣梅紧紧地咬着后槽牙,她强烈地控制着汹涌而上的恐惧,“姑娘,不是奴婢,不知是谁诬陷奴婢,奴婢要与她对质!” 谢知微气笑了,扭头对田嬷嬷道,“嬷嬷,瞧瞧,这还是个嘴硬的,不肯说实话,就发卖出去吧,跟孟牙婆说好,刺哑了,卖得远远儿的,再跟袁家外祖母那边说,她父母兄嫂也都打发出去,这等黑心肝的人,留在身边可是祸害。” 谢知微说完,转身就离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上前来,将嫣梅带走。 碧柚站都站不稳了,扶着墙而立,她面色煞白,两腿筛糠一样地,看着谢知微在众人的簇拥下越走越远,而嫣梅被人拖着走,嘴里塞了一块破布,呜呜咽咽地喊不出来,做些没用的挣扎。 一直到了扶云院门口,谢知微使了个眼色,让人把嫣梅拖进去,她正要跟在后面,百灵快步走来,道,“姑娘,二门上的婆子带来了话,姑娘买的马到了。” 谢知微一直惦记着那两匹马,闻言,高兴地道,“走,看看去!” 嫣梅的事,虽然没审问,但谢知微并不需要什么证据。 只是,嫣梅和玉兰院那位勾结在一起,对谢知微来说,实在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这事儿,谢知微没打算亲自办,以母亲和田嬷嬷的手腕,必定能够查个水落石出。 东角门边上的马棚里,此时,聚集了谢家不少的老少爷们。一共十二匹新买来的马还没有入马槽,正在被人围观。 谢明溪正围着那匹小马驹在转着,得意地地堂兄们炫耀,“这是我姐姐买给我的,这小马驹要和我一起长大,将来一准是一匹千里马!” 几位堂兄都很羡慕,看到谢知微来,纷纷上前行礼,二房的谢明潜难掩眼中的羡慕嫉妒,笑着道,“大姐姐,你不能偏心,只给溪哥儿买马,咱们几个就不是大姐姐的弟弟了?” 谢知微看到一共十二匹马,只有那一匹母子马是她买下来的,其余的十匹马,体大协调,骨量充实,肌肉丰满,关节明显,神骏而富有悍威,头重稍长,但无粗相,耳长而尖,前竖而灵,分明是河曲马。 “湄湄,这河曲马委实难得,没想到,你还真的买到了?” 这些人中,谢元柏出自军中,对马十分了解,他说是河曲马,便不会有错,正好也证实了谢知微的猜想,她不由得朝童管事看了过去。 这次押马回来的差事是童管事负责,他忙上前,“禀姑娘,这次马市上一共四十二匹河曲马,全被宸郡王府的杨先生买下了。路上,奴才走得慢了些,正好和杨先生遇到了,听说大姑娘买马是为了培育好品种,便说卖给奴才几匹,一匹五十两银子,奴才就做主买下来了。只杨先生说了个条件,奴才不敢做主,杨先生便说可以问问姑娘。” 第165章 重诺 “你说!” “杨先生说大姑娘买下的这匹母马是匹野马,十分难得,将来姑娘若是再有了好马驹,要让宸郡王府先挑。” “这有什么,若宸郡王喜欢,我白送又如何!”谢知微笑了一下,她看着这十匹好马,着实是意外之喜。 “微姐儿,五十两银子一匹,四叔愿意出一百两银子,卖给四叔一匹。”谢季柏上前,便看中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儿。 谢知微看着围上来的堂弟们,顿时一阵头疼,没好气地对童管事道,“瞧着吧,看你以后再有好的,敢不敢往家里带?才爹爹也说了,这河曲马何等难得,你看看,我还能留几匹?” 堂弟们的脸上都显出喜色,之前向谢知微讨要马匹的谢明源起哄道,“童管事,我要得了马,改日请你喝酒!” 童管事虽然得了责罚,但也知道,大姑娘只是说着玩儿,并没有真的怪她,笑道,“是奴才考虑不周,奴才是怕五少爷惦记得紧便赶紧先送家里来了。” 谢明溪正拿着一块饴糖喂那小马驹儿,母马正慈爱地舔着小马驹,为它梳理身上的软毛,一副静谧幸福的画卷,深深地打动了谢元柏的心。 “爹爹,姐姐说我的马儿将来是一匹千里马?这是真的吗?” “嗯!”谢元柏看着亲热的一对人马,柔声道,“是的,这的确是一匹千里马,等它长到两三岁,一定神骏非凡!” “是姐姐送给我的!”谢明溪骄傲地道。 父子二人正说得亲热,谢元柏便听到了谢知微喊他,“这些马,我爹爹先挑,挑完了你们再挑。” 谢元柏忙过来,才知道,谢知微许了四个堂弟一人一匹马,他不由得惊讶,女儿这么大气的吗?便笑道,“湄湄,那爹爹就不客气了,不过,爹爹总不好白要你的马。” “爹爹,你不是送了女儿一个马场吗?”谢知微笑道。 “那个不算,那个马场本就是你娘亲留下来的。迟早都是你的,爹爹之前只是帮你保管。” “那女儿提一个要求,也不算爹爹白要女儿一匹马。” 谢元柏含笑看着女儿,忍不住伸手,宽大的手掌轻抚上女儿的发鬓,“好,你说!” “女儿回头再说!” 谢元柏挑了一匹枣红色的,剩下还有八匹马,谢明澄兄弟四人围着这八匹马转来转去,转来转去,不知道挑哪一匹好,谢明源忍不住问道,“大姐姐,你帮我挑一匹最好的吧!” “这马儿都很好,没有一匹不好,挑马儿这种事,我只能说看缘分,你们看哪一匹对得上你们的眼,你们就挑哪一匹。” 正说着,谢眺回来了,一问,知道大孙女儿送几个弟弟马匹,不由得很欢喜,笑着道,“这可是有银子都买不到的好马,有了你们大姐姐的支持,看来骑射上头,你们将来都能独占鳌头了!” “爹,家里是不是该建个跑马场了?”谢季柏正在给心爱的马儿刷洗,他蠢蠢欲动,但若是想跑马,还得跑到外头去,实在是不方便。 谢仲柏也正好下衙了,这边热闹也跟着过来,正好听到了谢季柏的话,他朝谢元柏看了一眼,见谢元柏的眼睛一亮,便忙道,“爹,隔壁那处荒院子,当年也是为了接济范家高价买了下来,那边宅子一直荒着,原先说没什么用处,如今,依儿子的意见,不如隔一块儿出来,建个跑马场,以后大哥和家里的几个孩子跑马也方便。” “好啊,好啊,还建一个射箭场,和宸郡王府一样的那种。”谢明溪拍起手来,欢喜地道。 “五弟,难道你去宸郡王府射过箭?谁教你的?”老大谢明澄问道。 “宸郡王教我骑射,我好久没去了,姐姐,你什么时候再送我去学?我这几天都在乖乖地蹲马步,都能蹲一盏茶的功夫了。”谢明溪说完,蹲了个马步给谢知微看,还挺标准的。 “好,我让人去问问,不过,如今爹爹回来了,你怎么不说跟着爹爹学?” 谢元柏看着一对儿女,“你弟弟要是跟着我学,是学不好的。你看过哪个博学鸿儒教自家的孩子教好了的?他跟着我学,怕是难得学好。” 谢知微何等聪慧,一听便明白了,不说别的,单说蹲马步这个事儿,是个辛苦活儿,若是弟弟坚持不下去了,换了别人可以狠下心来,可爹爹怕是会心疼。 她笑道,“那好,我让人去问问郡王爷,什么时候得了空教你,他若是没空,便应该帮你介绍个靠谱的师傅。” “姐姐,你现在就派人去说。”谢明溪牵着谢知微的手,摇啊摇,望着谢知微的一张小脸上全是期盼。 谢知微不忍拒绝,便吩咐童管事,“童管事,你派人去一趟襄王府,就说五少爷问,郡王师傅什么时候教他学骑射,已经空了好几天课了。” 原本这算是失礼了,可是,谢知微只要想到那日在兵器铺子里,萧恂和沐归鸿二人一唱一和地忽悠她姐弟二人,她就不想放过这人。 她倒要看看,这人是不是个重承诺的,也可以由此判断,前世他最后答应自己的有没有做到? 谢家的老爷少爷们挑完了马,谢元柏便留在这里教弟弟和侄儿们如何照顾自己的马儿,“一定不能把自己的马儿交给马夫就什么事都不管了,骑马要先从给马儿刷洗开始……” 谢眺看了一会儿,便抬步离开马厩,喊谢知微道,“微姐儿,走,去祖父的书房里坐一会儿,陪祖父下盘棋。” 祖孙二人才走到七谏斋门口,遇到金嬷嬷,迎上来,对谢眺二人行了个礼,“老太爷,老太太有事请老太爷过去一趟春晖堂。” 不想让孙女儿难堪,谢眺摸了摸颌下的下巴,忍着脾气,对谢知微道,“祖父改日再找你!” “祖父先去忙,孙女儿告退了!”谢知微福身相送谢眺,看着祖父略有些佝偻的背影,她满心都是辛酸,她大致知道老太太又想作什么妖,也满心都是火气。 第166章 挑唆 她得给老太太找点事做了! 回扶云院的路上,谢知微问道,“我记得永昌伯府的伯夫人也是这月头月尾的寿辰,究竟是哪一日?” 以前姑娘在这些事上从来不上心,倚照院一应的事儿都是秋嬷嬷做主,她记得清楚,“是在下个月的初六日。也没几天了。” 还有点时间,谢知微轻轻地捻着两根手指头,她一向沉思的时候都会如此,突然眼前出现一个人,吓得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看清楚来人,眉间不由得噙上了一抹轻怒,“白表姨?” 白梅芷是听说家里的几个老少爷们都在这马厩,又听说谢知微也在,她才专程过来的,没想到谢知微已经回来了,她咬了咬唇瓣,一副万分委屈的样子上前来,想拉住谢知微的手。 谢知微不动声色地把手一甩,一直不离左右的紫陌忙心有灵犀扶住了她的手,谢知微另一只手提起裙摆,跨过了仪门的门槛。 “微姐儿,我才听碧柚那小蹄子说了大太太屋里嫣梅的事……” 虽然谢知微从来没有和秋嬷嬷说过什么,但一直伺候着长大的姑娘,秋嬷嬷比任何人都懂谢知微的心思,知道谢知微不喜这上不得台面的表姑娘,忙上前去拦住了,“表姑娘,不是奴婢僭越犯上,表姑娘要打骂下人,关起门来怎么骂,多难听都没人说什么,可千万别在我家姑娘跟前骂,这要是传到太太的耳朵里,连奴婢们这些做下人的都要吃挂落。” 白梅芷平白被一个老婆子抢白了一番,还把袁氏搬出来说,她脸上有些挂不住,朝谢知微一看,见她似笑非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也不明白,自己才入门两天,哪里就招惹上了这个霸王,令她不喜。 “是我失礼了!”白梅芷倒是光棍,讪讪一笑,自己给了一个台阶自己下,“微姐儿,你是去太太屋里吧?我和你一块儿去,我去找太太说说这事,碧柚初到家里来,一些规矩她还不懂,她犯了错,表姨一定不会轻饶她。” “白表姨,我母亲受了伤,也不知道是谁挑唆着嫣梅做下这等谋害主家的罪来,不管有什么事,我想表姨这时候实在是不宜去惊动我母亲。你还请回吧!” 谢知微毫不客气,白梅芷垂着眼帘,掩去了一抹恼恨,心说,微姐儿这孩子果真是个死了娘亲没了教养的,她得寻个机会,好好和表哥说一下,这孩子养在袁氏膝下迟早要养废了,这名声要是传出去,将来怕是不好议亲。 又想着,袁氏这招捧杀,不动声色,果真是厉害! 打发走了白梅芷,谢知微径直来到了扶云院,正赶上百灵前来服侍,她便问道,“太太问得怎么样了?” “都问出来了。” 紫陌将位置让给了百灵,百灵扶着谢知微的手,低声道,“姑娘,这事儿虽说没有玉兰院那边什么事儿,可是,嫣梅招了说是,听了玉兰院那边的丫鬟讲了个故事,说是白家曾经有个老姨娘,一心想服侍主子,偏偏没有机会。突然有一天,主母病了,不方便服侍主子了,主子就只好把屋里的丫鬟要了。嫣梅才动了心思。” 谢知微冷笑,“这么说,这油是嫣梅泼的了?偏偏昨日晌午前,那条道上一个洒扫的丫鬟都没有?还有,那油,她是从哪里弄来的?她不是厨房上的人,少半桶油可不容易弄到。” “是啊,姑娘,奴婢也觉着奇怪,去问了,厨房上的周嫂子说,突然就少了小半桶油,好在那油是用来炸过果子的,没打算用来给主子们炒菜,不急着用,便没有寻,谁曾想,就用来害人了。” 谢知微也明白了嫣梅的打算,若是成功地服侍了主子,便是让人知道那油是她提走了,又能如何? 偌大一个家,两三百号人,厨房里难道会连半桶油都遮掩不住? 况且这事儿的背后,还藏着暗鬼,帮着四下里打点,半桶油,谁还会追究呢? 谢知微吩咐百灵,“你去跟扶云院,不拘哪个管事说一声,让他去回春堂弄一个轮椅来。” 百灵以为自家姑娘是想到大太太行动不便,才会说去弄一把轮椅,好让太太方便行动些,忙不迭地去了。 谢知微回到扶云院,见袁氏神色不虞,只是在看到她的时候,很快脸上便浮现了笑意,欢喜地道,“湄湄,快过来母亲这边坐。” 谢知微便过去了挨着袁氏在她身边坐下,也装作不知道嫣梅的事,道,“母亲,今日是风夕节!” “哎呀,风夕节是你们小孩子的节日,你今晚上和姐妹兄弟们出去好好玩就好了,你爹爹会带你们出去玩。” 袁氏也只有年轻时候定亲前才过了风夕节,她只要想起那时候跟着家里的兄弟们一起出去逛街看花灯,看着满大街的花灯随着风儿摇来晃去,美轮美奂得如同仙境,心里便一阵感慨。 “可是,风夕节也叫夫妻节啊,未婚夫妻和已婚夫妻们的节日,母亲,父亲今日带我和弟弟一起出去,家里的兄弟姐妹也一起出去,母亲也和我们一起吧!”谢知微摇晃着袁氏的胳膊。 袁氏一下子呆住了,好似听到了一件什么不得了的事,“你们出去玩,我连路都走不好,跟着出去做什么?” “女儿弄了个轮椅,今晚上,我们一家四口一起出去过风夕节,母亲和我们一起去,我推母亲。” 袁氏正要拒绝,帘笼被掀起,一大一小,两张俊逸的脸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大的那个一展颜,如拈花一笑,一双饱含深意的眼睛看着她,道,“阿娴,湄湄说得对,今晚你和我们一起出去吧!” “可是……” “没有可是,湄湄连轮椅都弄来了,你还怕我们三个推不动你吗?”谢元柏走了过来,在旁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上的手,“我们一家人从未一起过过节日,今日便是开始了。” 第167章 侍疾 不知为何,袁氏竟然有些想哭。 谢知微将她的情绪看在眼里,故意道,“爹爹,今日一大早,老太太便把女儿喊到了春晖堂,说今晚风夕节逛街要把白表姨一起带上。女儿想,人又多,不如就在御街前,包一间临街的包间,母亲看灯便宜,我们人多,一旦走散了,就回到包间,也放心?” “好,为父这就叫人去张罗。” 袁氏也不傻,出了嫣梅这件事后,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家里家外好多女子都盯着她夫君,虽说她自己这辈子是很难走进夫君的心里去了,可严防死守出自她的本能,自己这近水楼台都没有揽住月亮,凭什么她们那些骚蹄子就要捷足先登? 她总算是意识到了白梅芷这个危险的存在,也不枉谢知微拿嫣梅警示她一番。 袁氏便再也不说话了,决定顺应夫君和女儿的安排,她甚至兴致勃勃地开始想,自己要换件什么样的衣服,戴什么首饰。 她这个人,是那种热血冲动型的,只要想到要去做就一定会风风火火去做的人,忙道,“湄湄,你今日的穿戴母亲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让丹枫拿出来你看看,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她说着,扶了扶头上的钗环,想着自己不知道要穿戴什么好?她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夫君的喜好。 “母亲,女儿的衣服和首饰本就够多了,不着急。倒是母亲,不如让父亲帮您参谋参谋今晚上的穿戴?这是母亲和父亲第一次一起过风夕节,可不能被人比下去了!” 屋子里除了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还洋溢着一股子马味儿。方才,谢元柏父子是在前面的马厩里给马儿刷洗,身上沾满了气味。 一家人在一起,谢知微也没觉得有伤大雅,她将弟弟从母亲的屋里提出来后,便交给了田嬷嬷,“多大味儿啊,让嬷嬷带你回院子里梳洗一番。” “姐,你让人去襄王府找郡王哥哥,他答应了吗?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教我?” “哪儿就这么快了?有消息了我会尽快告诉你的。就算他不教,难道还找不出一个能教你的了?你忘了,外祖父也是军中的,回头写封信,让外祖父给你物色一个武功师傅很难吗?” 这话一说,谢明溪的眼睛都亮起来了,他朝谢知微竖起了大拇指,“还是姐姐聪明,不过,我还是想郡王哥哥教我,他是大将军呢!” 谢知微想说,他是未来的大将军,不过这话没有说出口,她不打算打击小孩子心中对英雄的幻象泡泡,毕竟一个带五千兵的将军,也算是带了千军了,算得上是大将军了。 谢知微回到了倚照院,丹枫将袁氏早早儿就为谢知微准备的衣服和首饰送了过来,一件绯色莲花芙蓉织金妆花缎对襟褙子,一条胭脂色喜鹊登梅暗花绫裙子,一对红珊瑚串成的珠花,看着富贵极了。 谢知微一一看过,不论是花色还是面料均是上好,也是今冬店铺里面卖得最好的款式。 丹枫生怕姑娘嫌这些颜色都太亮丽了些,正要说,姑娘可以搭配着穿,谢知微便道,“就穿这一身吧,母亲那边若是准备好了,就说一声我就过去了。” “是,姑娘!”丹枫屈膝应是,便退下。 才出了门,遇到了春晖堂老太太跟前服侍的兰鸢,快步匆匆地过来,也不知什么事急成这样,丹枫从她跟前经过,她竟然没有看到,到了院子门前,也不待通报就直接进去了。 “紫陌姐姐,兰鸢姐姐冲进来了。”百灵看到了,对紫陌道。 紫陌皱了皱眉头,挑起了帘笼出去,站在台阶上,看着兰鸢道,“兰鸢姐姐,怎地这么急?” “紫陌,快通报一下你家姑娘,老太太气得病了,让你家姑娘过去侍疾呢!” “怎地非要点名是我家姑娘呢?老太太病了,难道不应该请大夫吗?”紫陌冷笑着看着兰鸢,“兰鸢姐姐,倒也不是我家姑娘不孝顺,只是这侍疾的事儿,无论如何都不该落到我家姑娘身上……” 谢知微在次间听到了,走了出来,笑着道,“紫陌,快别说这样的话,老太太病了,我这做孙辈的,无论如何该去侍疾,且带我去瞧瞧!” 说着,就往外走。 兰鸢看着,松了一口气,她怎么不知道老太太若真病了,这侍疾的事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大姑娘头上,老爷们和太太们都还健在呢,麻雀衔草鞋,一代管一代,那就轮得到大姑娘呢? 可老太太非要大姑娘过去,说起来,自从白表姑娘来了,老太太便越来越不安分了。 主子们打架,吵个不安,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都不好做人。 春晖堂一片安静,似乎老太爷不曾来过。 看到谢知微来,门口打帘笼的丫鬟轻声朝里面喊了一声,“大姑娘来了!” 屋里,老太太歪在东次间的大床上,头上扎着个抹额,歪着头,一脸愁容。白梅芷跪在脚踏上,为老太太轻轻地捶腿,低声道,“姨母,大姑娘来了,一会儿姨母好好儿跟大姑娘说,梅儿想着大姑娘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心肠又好,必定会答应的。” 冯氏一阵头疼,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跟了一辈子的男人,临到老了,竟是如此无情。 宁远伯府的爵位快没了,薛式篷下了大狱,才薛家来报信的人说,家里的人都逼清姐儿,让清姐儿想办法救人。说是,圣旨下的当天,庞氏当着钦差天使的面,就扇了清姐儿两耳光。 冯氏一听这话,差点就晕过去了,她的清姐儿啊,她捧在手心里疼了五年的清姐儿,怎么能被人如此糟蹋? 想到这里,冯氏不免落下泪来,“老太爷也太狠心了些,清姐儿是桃娘的孩子啊,老太爷怎么就能狠得下这样的心肠?” 谢知微进来,站在门口,便听到了这句话,她也不行礼,径直在对面的炕上坐下,牵了牵裙摆,“听说老太太让我来侍疾?也不知老太太是得了什么病?我跟在薛家外叔祖学了点微末医术,不若我给老太太把个脉?” 第168章 谋划 老太太怎么肯信谢知微的医术呢?她一面用帕子擦眼泪,一面道,“微姐儿,你清表妹家里,遭了大难了!” 兰鸾给谢知微斟了一杯茶来,谢知微也没有要喝的意思,手指头在轻轻地描摹着杯身上的富贵花纹,冷声道,“薛家遭了难,与谢家什么干系?难不成老太太觉得,谢家的老老少少们,应当为薛家上下奔走?难不成老太太都忘了,姑母是如何死的了?” “你姑母是命不好,嫁到了那样的人家,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可是你表妹还在薛家,她还姓薛啊!我现在只要一想到你表妹过的这日子,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微姐儿,你和你表妹一起生活了五年了,难不成你忍心看到她在薛家过那样的日子?” “什么样的日子?”谢知微微微一笑,看着老太太的一双眼,含着浅浅的嘲讽,“是缺吃的还是少穿的?听说今年的年成不好,流民到处都是,连皇城跟前都有人拦路打劫,想必白表姨也知道,比起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来说,表妹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你怎么能把你表妹和那些下贱的流民比呢?”老太太彻底怒了,忍不下去了,她的清姐儿是什么人?虽说现在薛家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可无论如何,她的清姐儿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宝贝啊! “表妹说,圣人有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见在表妹的眼里,那些流民都是社稷之本,比君要重,表妹又如何比不得那些流民?谁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谁还能多长一张嘴不成?”谢知微掸了掸衣袖,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老太太既然病了,就安心养病,说起来,我娘亲的那些田庄铺子,想必老太太这一病也没法打理了,我爹爹回来了,就交给我爹爹吧!”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才我跟老太爷说,要把清姐儿接到家里来住,你祖父不答应。若你能说动你祖父答应,把清姐儿接过来,你娘亲的那些嫁妆,我便一并都给你了。” 谢知微笑了一下,看着老太太,眼中神色莫测,“老太太,先不说我娘亲那些嫁妆原本就该是我的,老太太霸占这么多年,也不怕人笑话。祖父不答应把表妹接过来,那是因为,表妹是薛家的闺女,咱们这个家姓谢,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登堂入室,赖在家里不走。” 谢知微站了起来,睥睨地看着被指鸡骂狗而羞愧得低下头的白梅芷,目光淡淡地扫过满脸惨白的老太太,“老太太若是想一直占着,那就占着吧,说起来,我不缺那点东西,崔家也不缺,袁家更是不缺,不过,我劝老太太,这天底下可没有白占的便宜。” “这天底下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老太太气得起身,拿起拐杖就准备朝谢知微打去,“我就不信,我还打骂不得一个晚辈了!”” 白梅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老太太的手,“老太太,您可别生气啊,大姑娘年幼不懂事,才出言不逊了些,老太太是长辈,好好儿教导就是了……” 谢知微朝秋嬷嬷瞥了一眼,秋嬷嬷立马道,“哎呦,这是谁家的姑娘?谢家的事儿,怎么就轮得到姑娘说三道四了?这是说谁出言不逊呢?我家姑娘哪句话说得不在理儿?呵,这天底下,占着儿媳妇嫁妆不给,还拿来当筹码跟儿孙做交换的老太太,奴婢活了大半辈子了,也还从未见过。” 老太太说到底也不敢真的朝谢知微动手,但用拐杖打一个下人,她还是可以下手的,她一把抽出拐杖便朝秋嬷嬷挥过去,谢知微出手扣住了老太太的手腕,她凌厉的眼神如刀锋一般,“老太太,秋嬷嬷是我娘亲留给我的老人了,我敬她如祖母,老太太若是无辜打她,我便只好让我崔家外祖母来为我伸冤了!” 她说完,便甩开了老太太的手,拐杖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将雕花地砖砸出一个坑来。 看着帘笼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老太太气得浑身颤抖,“反了天了,反了天了,这真是反了天了!” 白梅芷吓死了,生怕老太太有个长短,她连忙扶着老太太坐下,道,“姨母,先别生气,别气出好歹来,那就不合算了。梅儿瞧着,大姑娘之所以这么……不把人放在眼里,也无非是二品县主的爵位,还有谢家大姑娘的名头,若是……大姑娘身上有点污点,或许就会本分老实些!” 冯氏本来让谢知微前来侍疾,便只是诳她来说接薛婉清回谢家住的事,并没有真的病。 此时,谢知微走了,她还真的感觉不舒服,只觉得气短心虚,躺在大床上,一口气接不上一口气。 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也觉得白梅芷说的有道理,便喊了金嬷嬷进来,让她把她丈夫老金头喊进来吩咐事情。 冯氏到底在谢家掌过多年中馈,手段还是有不少,金老头进来后,屋子里连上白梅芷只有四个人,老太太想了想道,“我一个做祖母的,也不是我容不下她,你们今日也都瞧见了,她何曾把我放在眼里?” “对她,我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这家里,我倒不是老祖宗,她反而是老祖宗了,恨不得我每日给她晨昏定省了。她才当了一天的家,就重启家法堂,我还没死呢,她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老三那边都送了个嬷嬷进了家法堂,反而我这边,和老二那边,她居然就问都不问一声。” 对此,金嬷嬷也有怨气,家法堂一共七位嬷嬷,照理,她是老太太跟前第一得力人,以前的于嬷嬷都赶不上她,七个人里头,闭着眼睛,她都该当选,如今却没有她的份。 倒是大姑娘屋里的秋嬷嬷,大太太屋里的田嬷嬷,三太太屋里的任嬷嬷都进了家法堂,二房那边虽然汤嬷嬷没有入选,可是二姑娘的奶娘屈嬷嬷进了。这去了四个,把大老爷奶大的童嬷嬷这次是得了脸了,也跟着进了家法堂。 第169章 青楼 谢家还有两个曾经服侍过卢氏的嬷嬷,谢嬷嬷和卢嬷嬷都进了家法堂。这两个嬷嬷都是男人立了功,被赐下的家姓,在家里脸面本就大,被荣养起来的老人了。 如此一来,这算是把春晖堂撇开在外头了,以前都仰仗金嬷嬷鼻息过活的下人们,如今看到了金嬷嬷也就寻常打个招呼,谁还会对她巴结奉承。 “老太太,大姑娘做事委实过了些,这是仗着身上有爵位,就不把家里的老人放在眼里了,她也不想想,这爵位是如何得来的,若不是谢家的姑娘,皇上和皇后哪只眼睛能看得到她哦?”金嬷嬷说话也不客气了,“老太太为着谢家的声誉着想,也确实该让大姑娘懂点道理了。” 金老头跪在地上,“老太太但请吩咐,小的无不尽力!”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我虽不是她正经的祖母,她好歹在我跟前养了这十多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不是说不想给她活路,只让她些许受些教训,声名上受点损,也知道这世道艰难。” 金老头没有听懂,“老太太的意思?” 老太太还真没有想好,让谢知微的名声有损,这件事得有人配合,可若是配合,这消息就传出去了,一旦出事了,顺藤摸瓜过来,那岂不是要把自己连累上? 见老太太犹豫,白梅芷生怕事情好事多磨,便出注意道,“老太太,梅儿听说,若是一些女子被卖到青楼去了,也不是当天就接客,不如也这样吓唬吓唬微姐儿,一来也没有真的对她做什么,二来也叫她知道一些酸甜苦辣,以后做人做事就会收敛些。” 青楼? 金老头瞪大了眼睛,看向白梅芷,他正要反对,老太太已经拍板了,“就这么着吧,回头你们看着紧些,也别真的让她怎么样了,家里还有这些姑娘,将来都要议亲的。” 金老头领命而去。 谢知微坐在镜前梳妆,百灵急匆匆地跑来了,凑到姑娘的耳朵边,“叫姑娘猜着了,才姑娘前脚走,后脚金嬷嬷就把金老头带进去了,里面密谋了好久,金老头才出来。” “有打听到说什么了吗?” 百灵失望地摇摇头,“没有,连兰鸢姐姐都没有让进去,不过,白表姑娘倒是在里头。唉,奴婢的娘怎么就没有给奴婢生一双顺风耳呢?” “无妨,越是知道的人少,这件事谋算越是大。”谢知微的眼中迸射出一道寒光,她的手轻轻地敲在桌面上,她在想,如果换成了她,处于老太太和白梅芷那样的局面,她会如何做? 如何做,才能叫她这个刺头以后一蹶不振,而不再与她们为难呢? 原本金嬷嬷之前对她是分外忌惮的,如今,既然参与进来了,可见,家法堂的事还是刺激到了春晖堂,否则,金嬷嬷不会铤而走险。 谢知微心里有了算计,倒也不怕了,只是,如果身边有两个会武的丫鬟,那就太美妙了。 她可以多带些护卫,可是,护卫也着实不好贴身保护。而会武的丫鬟这种事,也实在不好办,前世,她都没有物色到这样的人,就别说她如今只是一个闺阁中的姑娘了。 如果说她想避开今日的危险,倒是容易,但她并不只想单纯地避开而已。 想了一会儿,丹枫又来了,说是扶云院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让大姑娘过去。再就是,二姑娘他们都已经在仪门前的影壁处集合了,等着大老爷和大姑娘呢。 谢知微想不出来,便决定暂时不想,只身上多带了些防身的药,有针在手,她胆气也壮了很多。 影壁处,白梅芷正和三房的谢知莹说得起劲,只眼光不停地朝扶云院这边难看,谢知慧和谢明澄等几个哥儿站着说话,看到谢知微一家四口过来,她忙招手,“大姐姐!” 谢知慧跑了过来,给谢元柏夫妇请安,待他们走近了,谢明澄几人才忙上前来行礼,“大伯,大伯娘!” 白梅芷看到袁氏坐在轮椅上,谢元柏推着她,脸上带着儒雅的笑,目光不时落在袁氏的身上,显得那么温柔,她的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只觉得一颗心碎成了千百片。 今天是风夕节啊,他怎么能这样? 白梅芷原本幻想着,风夕节这天,虽然大家一起出门,可是几个小的自己一边儿玩去,她和大表哥一起,他们走在妆点了花灯的街上,灯在最后一场秋风的吹送下,如海浪一般起伏,她的眼里只有他,而他的眼里也只有她。 他甚至会在这样一个美妙的夜晚,对她说出最美的情话,她想成为他的人。 她想了那么多遍,如果他说,让她跟了他,她该怎么说?怎么回答? 她甚至照着镜子练习了好多遍,灯海中,他们第一次携手游玩,她应当给他一个令他一生都难以忘却的笑靥,只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带袁氏前来。 谢知微将白梅芷脸上的惊愕,失望与怨恨看在眼里,想着父亲不知道被这个女子如何意淫,想到前世,父亲落在她和老太太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谢知微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笑道,“白表姨,我们走吧!” 白梅芷还没有给谢元柏和袁氏行礼,她怎么能在表哥面前失礼呢?便上前去,屈膝道,“表哥,表嫂!没想到表嫂会来,梅芷几次去扶云院想看望表嫂,梅姐儿都说表嫂在静养,梅芷担心不已,以为表嫂的伤势很重。” 这话中,好多层意思,连袁氏这个大老粗都听出来了,她看了谢元柏一眼,状似解释,道,“是我吩咐下去的,没想到竟是得罪了表妹。今日难得风夕节,湄湄说一家人出去逛逛花灯,别说我只是摔了一跤,便是命不久矣,抬也要抬着一起去看。” 谢元柏被妻子这纯真乐到了,没好气地道,“你浑说些什么?大节下的,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白梅芷听到心里去了,果然是谢知微,她可真是个祸害啊! 第170章 一眼 白梅芷痴痴地看着谢元柏,他看袁氏的眼神怎么能那么温柔?他难道不该这般看着自己的吗? “表哥!”白梅芷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哀怨地喊了一声,一双充满爱意的眼睛,怔然地看着谢元柏,祈求他能看自己一眼。 谢元柏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眉头狠狠地皱起来,“白表妹,该上车了!” 到了车边上,袁氏正要自己双手攀着车厢上去,谢元柏已是弯下腰来,一把将她抱起来。 谢元柏也没有提前打个招呼,袁氏腾空而起,吓得惊呼一声,忙搂住了谢元柏的脖子,已是被放到了车上去,顿时,她羞得满脸通红,当着孩子们的面,实在是抹不开脸面,将脸藏在谢元柏的怀里。 白梅芷看着马车帘子在空中荡了几下,她的心一阵一阵地疼,她不由得看向自己的衣服和裙子,她今天刻意打扮了这么久,头上戴着老太太专门为她挑的珠钗,可是,却换不来心爱郎君的一眼。 “溪哥儿,你跟我坐一辆车还是跟母亲坐一辆车?” 谢知微有自己的朱轮车,她看到弟弟站在母亲的车前,便问了一声。 “我要跟爹爹一起骑马!”谢明溪等着谢元柏把母亲安置好后下来,带他骑马。 “微姐儿,我跟你坐一辆车吧!”白梅芷见没有人和谢知微坐一辆车,她愿意坐谢知微的车,是想看在谢元柏的面上,给谢知微一个面子。 谢知慧和谢知莹坐一辆马车,袁氏的马车是她自己的,没有车的分明是白梅芷自己。 谢知微挑眉朝她看了一眼,“白表姨,我不太喜欢和不熟悉的人坐一辆马车。” 白梅芷笑了笑,似乎很豁达地不和她一般计较,朝谢知慧二人坐的马车走去。 谢知慧素日看不惯白梅芷这番矫情的模样,掀开帘子,下了车,“大姐姐,我和你挤一辆吧!” 白梅芷愣了一下,眼中终于还是噙满了泪水,她哀怨地朝谢元柏看去,谢元柏正好从袁氏的车上下来,一抬眼的功夫,不期然间,目光与她对上了。 白梅芷正要借着眼神说点什么,谢元柏很快挪开了目光,他一把操起儿子,接过了执书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了马。 这番腾空而起的英姿,再次让白梅芷看得目不转睛。 谢知莹在马车里等的久了,前面的车都已经开始走了,她掀开帘子,看到白梅芷呆呆地朝前望着,谢知莹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期然地看到了她大伯挺拔如松的背影,只觉得这表姨很奇怪,为什么要盯着大伯看呢? 白表姨难道不知道,一个女子盯着一个男子看,是很失礼的一件事吗? 谢知莹不敢多想,喊着白梅芷,“白表姨,你快上来啊,大姐姐她们都走远了。” 白梅芷方才回过神来,她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忙爬上了车。 马车沿着东大街行了一段后,上了州桥,往宣德门方向而去。 因此时,州桥街上的人已经很多了,马车走得很慢,谢知莹掀开了马车帘子朝外张望,一路上的灯笼的光照在她稚嫩的小脸上,映照着她激动的笑。 “莹姐儿,你姐姐倩姐儿怎么没来呢?”白梅芷知道谢知莹是二房的庶出,家里还有一个嫡姑娘叫谢知倩。 谢知莹收回了目光,朝白梅芷古怪地看了一眼,她年纪虽小,却也看得出来,两个姐姐都不肯和这位表姨打交道,她来之前,姨娘也特意叮嘱过她, “三姐病了,要在家里静养一个月。” “原是这样啊,可我怎么听说,倩姐儿是因为和微姐儿闹了矛盾,被老太爷罚了?” 谢知莹静静地看着白梅芷,等她说完了,方才问道,“白表姨,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大姐姐是很好的人,她买了十匹好马,连我哥哥都分了一匹,她寻常都是让着我们,我们都很听大姐姐的话,又怎么会和大姐姐闹矛盾呢?你怕是听错了吧?” 白梅芷惊呆了,“你说,你大姐姐买了十匹好马?” “是啊!”说起这个,谢知莹与有荣焉,好似得了马的人是她自己,“我听哥哥说,是顶好的河曲马,十分难得,大姐姐一共送了哥哥们四匹呢。” 大雍并不产好马,疆域之内,没有适宜养马的地区。大凡好马,都要高价从外收购。 河曲马出自西凉,谢知微从哪里一口气买得了十匹好马? 白梅芷没有问,问了,谢知莹怕也不知道,她沉默不语,心里想着,谢知微这般能耐,她对自己又很不友善,若不能把谢知微除了,她一番梦想怕是难以实现。 她对谢知微,原本定了三条计策,上策是最好谢知微能够识时务,与她连成阵营,一起来对付袁氏;如果不能,那就行中策,谢知微足够审时度势,不理睬她与袁氏之间的争斗,如此将来,谢知微出阁,她身为继母,也愿意为谢知微选个好婆家,把谢知微风光大嫁了。 而下策,便是眼下这般境况,她不得不对谢知微动手,将来若是谢元柏知道了她今日所为,怕是会对她心存芥蒂。 至于谢明溪,一个五岁的稚子,白梅芷还没有放在眼里,对她来说,暂时还构不成威胁,至于将来,她与谢元柏有了孩儿,这孩子是去是留,就看他的造化了。 一般想着,马车已经慢慢地挨近了长庆楼。 长庆楼位于横街之上,处在横街与御街的十字路口的东南方,是整座内城,地理位置最好的酒楼。而谢元柏定的雅间也正好处于西北角上,站在窗前,可以一览横街和御街两条街上一大半的花灯。 前面的马车已经停了下来,谢知莹和白梅芷坐的这辆马车也咯噔一下,停在了路边,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摊位,两人还没有下车,便听到小摊贩的声音在叫卖,“好看的珠花哦,买了我的珠花今天就能和如意郎君牵手哦!” 不知为何,白梅芷的心里竟是涌上了一阵甜蜜,她不由得掀开帘子,朝下看了一眼,见三尺见方的小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珠花,令人眼花缭乱,比起她在均州郧乡最好的银楼里看到的珠花都要好看。 第171章 美言 不知不觉间,白梅芷有了一种优越感。 她是从均州郧乡那种偏僻的地方来的姑娘,将来要在这“京城居大不易”的大京城里立足,她倒是要让白家的人都瞧瞧,她姨娘生了她,她天生就应当回到京城,她天生就该是京城的贵人。 做不成贵女,她也可以成为贵妇。 吆喝声此起彼伏,担货郎儿四处窜卖的,捏泥人儿的,画糖画的,肩膀上架着只猴儿耍杂要钱的,还有从异乡来的商人赶着骆驼行走,驼铃声与人喊马嘶声掺杂在一起,形成了一副热闹的景象。 白梅芷一路看这繁荣的街市,本就热血沸腾,而此时,到了这长庆楼门前,看着用鲜花扎成,如琼台玉宇般的彩楼,心情已经激动到了极致。 她扶着碧柚的手下车,一片眼花缭乱,眼睛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谢知莹被奶娘扶着下了车,问道,“大姐姐她们呢?” “大姑娘和二姑娘已经下了车,在门口等姑娘呢,姑娘快过去吧!”奶娘催着,没好眼色地朝白梅芷瞥了一眼。 这个白姑娘,真是的,没见过世面也不该这样啊,大姑娘家的,站在这酒楼门口不停地看,真是丢脸极了。 “大姐姐,二姐姐!”谢知莹看到谢知微姐妹俩,忙奔了过去,问道,“大伯娘呢?” “母亲的马车走了后院,爹爹和弟弟也过去了,从那边送母亲上二楼,咱们的雅间在二楼,走吧!”谢知微简单地说了几句,便领着一群弟弟妹妹上楼。 白梅芷见此,连忙跟上。 上了楼梯,正要左拐,便听到一道响亮的声音,“许良,你找死!”紧接着,便是一发炮弹般的人朝这边冲了过来,眼看着谢知微等人,忙急急地刹住了脚步,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眨巴两下,“你来了?” 不是萧恂是谁! 谢知微瞪着眼睛看着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忙福身行礼,“端宪见过郡王爷!” 谢知微一行礼,她身后一众人也就跟着行礼。 白梅芷跟在最后,偷偷地抬起头朝萧恂看了一眼,见少年郎君长睫卷翘,眉眼如画,在头顶的宫灯下,临风而立,如玉树兰芝,一时不由得看傻了眼。 那日在白石镇的客栈前,她分明见过萧恂一眼,只那时候的萧恂才从山上下来,未经收拾,有些不修边幅,而她一门心思都在谢元柏身上,倒也没有太在意萧恂。 此时,少年一身蓝底双龙戏珠箭袖,一条玉带束出少年修长的腰身,腰侧一边挂着一枚田黄冻双凤钮小印,另一侧挂着一枚旧朝青玉朱雀纹玉佩,粉底皂靴,端的是月下青竹,龙章凤姿,如圭如璧。 萧恂抬手让谢知微等人起来,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人,目光在触及最后面一位穿白衣的姑娘时,眉头狠狠地皱起来,他信步走了过去,背着手立在楼板上,居高临下睥睨白梅芷,问谢知微,“这又是你们家什么亲戚?” 一个“又”字,让所有谢家的孩子们都红了脸,谢明澄带着弟弟们上了楼,站在走廊里,纷纷朝楼梯下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羞得无地自容。 他们也看到了白梅芷痴呆的眼神,只觉得,这位表姨真是将谢家的脸都丢尽了。 哪有这样看一个外男的? 谢知莹更是气得想跺脚,这个白表姨怎么回事嘛?一会儿盯着大伯的背影看,一会儿又盯着一个外男看,大姐姐都说了这位是郡王爷了,她居然还如此失礼! 谢知微如刀子一般的眼神朝白梅芷丢了过去,很快,她就敛起了神色,向萧恂介绍白梅芷,“郡王爷,这位是永昌伯府二姑奶奶在白家养的姑娘,因白家二姑奶奶病殁,才投奔谢家,这次,我姐弟出来看灯,白表姨也跟着出来看个热闹!” “哦,看来本王在白姑娘眼里,也成了热闹了!”萧恂邪气地一笑,他一张原本就俊美的脸,顿时如昙花一般绽放。 白梅芷被他这一笑,晃得眼都花了,两腿一软,差点摔下楼去。 碧柚急急地扶住了姑娘,白梅芷方才定了定神,上了楼,逼得萧恂朝后退了两步,“民女白梅芷拜见郡王爷!” 萧恂一向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被白梅芷身上的香味一熏,急急地又后退了两步,往谢知微的身后一躲,问道,“怎么礼数都没有学好,就拉出来溜了?” 白梅芷是学了方才谢知微的礼数,却没想到,得了萧恂这样一句话,她有些茫然,秋嬷嬷便站出来道,“白表姑娘,您和县主不同,县主是有爵位在身,您第一次见到郡王爷,若没有郡王爷的特别恩典,当行跪拜之礼。” 大庭广众之下,居然让她行跪拜之礼? 白梅芷怨恨不到萧恂的头上,倒是恨秋嬷嬷落井下石,她不满地看向谢知微,问道,“微姐儿,表姨第一次来京城,不懂礼数,也不知道遇到了贵人该如何应酬,还请微姐儿多多关照。” 白梅芷想着,谢知微不是和这位郡王爷关系很好吗?她为什么不肯在郡王爷跟前为她美言两句?偏偏,让这位年轻的郡王爷下她的脸面? 若她今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给郡王爷行了跪拜礼,丢脸的也是谢家! 谢知慧很不满,上前道,“白表姨,礼数便是礼数,跟大姐姐有什么关系?” 萧恂嗤笑一声,摆摆手,“算了,想跪本王的人多了去了,不少你家这个亲戚。”他看着谢知微,“就你们来了?谢将军呢?你不是说来了吗?” 他话音未落,便听到一道欢快的声音响起,“郡王哥哥,你也来了,太好了!” 说着,谢明溪便蹦了过来,他到了萧恂跟前三步远的距离刹住了脚步,朝萧恂行礼,萧恂也不等他礼到,便一把拉住他,“走,跟我一块儿喝酒去!” 谢知微顿感头疼,好在很快,她爹爹和母亲来了,彼此再次见礼后,谢明溪一只手被萧恂牵着,另一只手挥了挥,“爹,娘,我跟郡王哥哥一块儿去玩去了。” 第172章 图之 萧恂又看向谢明澄,,“要不,你们也跟着一块儿,我们在天地间一号,大家一块儿好玩些。” “走啊,走啊!”谢明溪跟着吆喝,还不忘拉上谢知微,“姐姐,你也一块儿!” “去不去?元嘉和绫华她们也来了。”萧恂抛了两个诱饵出来了。 谢知微眼睛一亮,她点点头,“我先跟爹爹和母亲去我们这边的雅间,一会儿再去找你们。” 萧恂便和谢元柏夫妇告别,牵着谢明溪,领着谢知微的一众弟弟们去了天地间一号。 那是长庆楼最大的一个雅间,约有寻常三个雅间大。用两架屏风隔成了三间,其中一间聚着贵女们,另外两间里满是京城的纨绔公子们。 里面闹哄哄的,还没有到赏灯时分,两组人在投壶,靠东面的隔间里,摆了一个用小米堆成的沙盘,方才萧恂便和沐归鸿在演练沙盘,萧恂即将赢了,桌面被许良一撞,小米散成了一堆,萧恂的大好局面便被许良给破坏了。 萧恂去追许良,正好遇到了谢知微等人上来。 “哎,你这一出门带了这么多人来了,来来来,这么多人,重新分组!”曹云辞这一队眼看就要输了,看到机会来了,便张罗着重新分组,后面还能搬回场面,问谢明澄等人,“你们会投壶吧?” “略懂一二!”谢明澄道。 许良忙插进来,“我懂了,谢家的人是吧?一般谢家的人要是说略懂一二,那就表示很厉害!” 谢明澄愕然,不解地看着许良,许良笑着解释道,“这是我跟令姐打交道得出来的经验。” 谢明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大姐姐说略懂一二的确是谦虚,可我们不一样,是真的略懂一二。” “行不行,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谢明澄兄弟四人很快和许良等人玩在一起了,谢明溪则如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萧恂的身边,有公子不认识谢明溪,问道,“郡王爷,这小不点儿是谁啊,不会是侧妃给你生的弟弟吧?” 弟弟吗?萧恂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看着谢明溪,小家伙看他的时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他笑而不答。 “郡王哥哥,这是什么?你教我玩吧,我让我姐姐给你做点心,上次的古剌赤好不好吃?” 萧恂想到那古剌赤,脸蛋儿起了一层红晕。 那古剌赤可真是惹出了不少事来,他揉了揉谢明溪的头,“这是沙盘演练,这些小米不好用,回头我带你去我郡王府,那里有正儿八经的沙盘。” “好啊!”谢明溪欢快地答应了,他紧紧地握住萧恂的手,唧唧咋咋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姐姐养的那只猫咪,天天偷偷地跑到姐姐的床上去,一会儿说自己养的鹦鹉,经常偷点心吃云云。 萧恂不时地朝门口看一眼,谢知微一直没来,他有些心急。 本来,他想着,谢知微很宝贝她这个弟弟,自己把她弟弟都拐来了,她应当不放心很快就来才是,可这一盏茶的功夫都过去了,她还没来。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对自己很放心? 想到这里,萧恂便吩咐墨痕,“你去跟大公主说一声,就说端宪县主也来了,就在隔壁的雅间。” 墨痕有点懵,端宪县主来了,跟大公主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之前约好了的。 不过,主子下的命令,他还不敢质疑,便过去了,在屏风处,喊了木香过来,把郡王爷的吩咐说了,“端宪县主来了,就在隔壁呢。” 大公主和三公主领了一群贵女们正玩得开心,只是总觉得这热闹的日子好似少了点什么,听到“端宪”二字,她忙将手中的竹矢投出去,扔了个有终,便拍着手道,“端宪来了,木香你去请端宪县主和谢家的姑娘们过来一起玩。” 三公主绫华道,“谢二姑娘应当也来了,本宫好久没有和谢二姑娘一块儿玩了,木香你快去!” 木香应了一声去了。 山海间雅间里,店小二上了一桌点心茶水,谢元柏将袁氏推到了窗前,两人透过窗户正在看街景,谢元柏道,“一会儿我推你下去看看。” “多麻烦,搬上搬下的,我就说我今日实在是不适合来。” “怎么不适合?难不成你不来,我一个人在这儿干等着?”谢元柏笑着道。 白梅芷魂不守舍,方才,宸郡王刁难她的一幕,表哥应当看到了,也不知道表哥会怎么想?他是会觉得宸郡王太过无礼呢?还是会觉得自己就像个花痴一样,盯着宸郡王看? 白梅芷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应该在表哥面前解释一下,不能让他误会自己,便笑道,“微姐儿,方才表姨不是故意的,表姨上次与你父亲一起在白石镇见过宸郡王一面,当时不觉得,今日一见,宸郡王男生女相……” 谢知微皱眉,打断了她的话,“白表姨,宸郡王乃皇上的亲侄子,太后娘娘宠爱非常,此时宸郡王就在隔壁,白表姨还是莫要口无遮拦的好。” 正说着,紫陌进来了,朝谢知微福了福身,“大姑娘,木香姐姐来了,说是奉了大公主和三公主的命,请大姑娘二姑娘和四姑娘一块儿过去玩,说是人多热闹。” 白梅芷松了一口气,才要说送谢知微姐妹过去,谢知微便笑眯眯地对她道,“白表姨,今日老太太也嘱咐了,让我带表姨出来多见识见识,和大公主和三公主一块儿的都是京城里的贵女,白表姨不若和我们一块儿。” 白梅芷有些不舍地朝谢元柏看了一眼,便起了身,她其实不必着急的,先在京城里把根基站稳了,别的都好徐徐图之。 横竖表哥在这里,而结识京中贵女的机会不是一直都有。过了今晚,谢知微也会没脸出去见人了,她得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白梅芷站起身来,她牵了牵身上的裙摆,昂首朝前走去,她虽然从郧乡那种小地方来,可是,凭借她的容貌,一身气质,永昌伯府的血脉,她相信,很快,她就能在京城开创一番天地出来,获得旁人的景仰。 第173章 比试 第173章 “大姐姐,我们真的要过去和公主们玩吗?我去的话,合适吗?”谢知莹有些不安,她谨记自己庶女的身份,有些怯场。 “不怕!”谢知微握了握她的手,“跟着我和你二姐姐就好。” 谢知慧也在旁边为她打气,“大家就在一块儿玩,你与人为善,大家都会喜欢你,不用怕!” 几步远的距离就到了,门口,木香和椀香等着,看到谢知微几个人过来,她们认得谢知微和谢知慧,看到谢知莹紧紧地跟着二人,便也猜得出谢知莹的身份,就是不知道,落在后面,笑容温婉的姑娘是谁。 “木香姐姐,椀香姐姐,这位是我四妹,这位是谢家的表姑娘。”谢知微将带来的人介绍给木香和椀香,木香进去禀报后,出来,请谢知微等人进去。 里面的贵女约有十来个,有嫡女也有庶出。 虽说嫡庶有别,但,嫡出出门,家里的长辈们也常常会让嫡女将得宠的庶女,或是即将要议亲的庶女带出来见世面。 “这位是我四妹妹,这位是谢家的白表姑娘!”谢知微将小妹介绍给在场的贵女们,她扶着小妹妹的肩膀,众人也看得出谢知微对这位妹妹很看重,当即,武安侯府庶出的姑娘曹云萝便在嫡姐的示意下朝谢知莹招手,“谢四姑娘,你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吧!” 几个小姑娘在一起翻花绳,白梅芷没有人搭理,她也不觉得窘迫,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冷眼看这些贵女们玩耍,心想着,这京城里的贵女们,自恃身份贵重,将来必然能博一家主母的位置,却万不会想到后宅水深,谁胜谁负不到最后,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雅间里,大公主、三公主、武安侯府的两位姑娘曹云华和曹云萝,随王府的两位姑娘萧灵忆和庶出的萧灵愫,惠和县主,承平大长公主府的两位姑娘张清涵和张清蓉,再加上谢家的三位姑娘,一位表姑娘,人便多了起来了。 “我们玩投壶的话,加点彩头吧?”大公主提议道。 “加什么彩头啊!”隔间有道戏谑的声音笑道,“大公主,不若这样,把中间这道屏风拆了,我们两边先内部比试,决出第一名,再让两边的第一名比试,至于输赢么……” 说话的是沐归鸿,他在想,下什么彩头的时候,萧恂笑道,“这个容易,输了的人请大家玩一天,如何?” “这个好!”大皇子的声音传来。 大公主见女子们这边都跃跃欲试,自己也很有兴趣,提议道,“你们觉得如何?要不把屏风都撤了吧?” 大家都没有意见,屏风便很快就撤了下去,中央一共摆了五个秋千壶,一看到摆着秋千壶,惠和便叫起来了,“谁要的秋千壶啊,这么难,怎么投得进去?” 大皇子也觉得难度大了一点,提议道,“要不,换一下?” 萧恂目光总是若有还无地扫过谢知微,见她似乎兴趣不大,便也无可无不可,“换就换呗!” 店小二忙换了五个双耳铜投壶上来,是当下用得最多的投壶,通体凸雕花纹,头部主体为雄狮纹,两边饰回纹,双耳上各有三道回纹,寻常可见,比起谢家拿出来的那个祖传的秋千壶,这种壶几乎家家必备。 投壶虽为游戏,但礼节繁琐,大皇子便站出来,道,“我就不参与了,我来当主人吧,谁来当司射?” “我吧!”萧恂举手道。 “你就得了吧!我还准备和你一决高下呢。”沐归鸿朝萧恂推了一把,将他排除在外了。 “司射就由我来任吧!”大公主站了出来,“我们不占你们的便宜,大皇兄当主人,我就任这司射,木香、椀香、紫陌你们几个做使人,铜钲、墨痕,你们俩来任弦者。” 铜钲是沐归鸿的小厮,因沐归鸿这个小王爷一向与宫里的公主皇子们走得近,他这个当下人的在宫里几个主子们跟前也颇有面子。 几个人站出来,向大公主行礼,各自领命。 随着仪式开,鼓磬响,少年少女们的情绪也跟着暴涨起来,少年人意气风发,个个摩肩擦踵,跃跃欲试。 谢知微朝萧恂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少年那双如繁星般璀璨的笑眼,他朝她投来挑衅的一眼,惹得谢知微哭笑不得,默默地移开眼睛,决定不与年少的他一般计较。 萧恂弯下身,也不知道与谢明溪说了什么,谢明溪的眼睛一亮,忙松开了萧恂的手,朝谢知微跑了过来。 他牵起谢知微的手,拉下谢知微的腰,“姐姐,姐姐,我与你说悄悄话!” 谢知微只好微微蹲身,小家伙趴在她的耳边道,“郡王哥哥说,他得了半部《青囊书》,要是姐姐赢了他,他就将这半部《青囊书》拱手相让!” 谢知微几乎站不住,她不敢置信地朝萧恂看去,看到了萧恂眼中的兴味,她倒不是不相信萧恂,她只是很好奇,半部《青囊书》,他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世人都以为《青囊书》只是一个传说,当年华佗为曹操治头疾,被曹操误会华佗欲谋害他,华佗被曹操投入监牢。他将生平经验着成一书交由牢头,说,“我今将死,恨有青囊书,未传于世。今将青囊书赠公,以继吾术。” 传说中,《青囊书》被牢头的妻子一把火烧了,理由是,纵然学得华佗一身医术,最终不也逃不过惨死狱中的下场? 说得挺有道理! 而实际上,谢知微知道,崔氏的嫁妆里有半部《青囊书》,虽然只是手抄本,但却是崔家老祖亲手所抄,前世,谢知微便靠研习那半部《青囊书》,度过了十年冷宫生涯。 而后来,萧恂得知她生无可恋,给她送来了后半部,那时候,眼看大仇得报,谢知微也自知自己已经油尽灯枯,那个包着《青囊书》的包裹,她一直不曾打开过。 两人对了一个眼神,不需要小家伙中间传话,萧恂已经看懂了谢知微眼中的势在必得,他兴致大盛,一把拽下了腰间的那枚前朝朱雀纹玉佩,“玩投壶,没有彩头有什么好玩的?本王这枚玉佩,是南北朝皇室之物,前日不久,皇上才赏赐下来的,谁若是赢了本王,谁拿去!” 第174章 不善 这朱雀纹的玉佩,别说权贵子弟了,就是宗室都难免眼热,大皇子笑道,“早知道阿恂是拿这么玉佩做彩头,本宫也不主动要当这主人了。” 说完,他也扯下了身上的螭龙玉佩,扬了扬,“这虽然不是前朝的,也是内造之物,本宫也拿出来做个彩头吧!” 公子们那边如此,贵女们这边,大公主倒是很慷慨,她将脖子上戴着的赤金九节盘螭璎珞圈取下来,“本宫这是母后今日才赐下的,也拿出来做个彩头,等一会儿你们谁胜出了,能赢了他们那边的人,本宫和三公主再赏!” 看到这赤金九节盘螭璎珞圈,好多人都眼热了,白梅芷更是连呼吸都有些紧了。 她年龄比姑娘们都大些,实则已经很不适合参加这投壶了,只是,看到这些彩头,是她一辈子都不可能会遇到的宝物,她如何甘心就此放过? 将来做嫁妆,也体面。 再加上,也根本没有人说她不能参加,因此,排队投掷的时候,白梅芷不动声色地站在了谢知莹的身后,待谢知莹投了个有初,她也顺势拿了一根竹矢,见姑娘们都看向她,她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好久没玩了,我也试试。” 姑娘们虽觉得,已经及笄的姑娘了,还和她们一块儿玩着实不好,因是谢家的表亲,谁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不好让人在一旁坐冷板凳。 三公主准备投个双耳,无奈,她紧张了些,没有投中,顺手递了两根竹矢给谢知微,“微妹妹,等会儿就看你的了!” 而另一边,已经响起了一阵喝彩声,听到大公主喊了一声,“五皇兄有中,得分二十筹。” 投壶一局,十二支箭,若是连中,则一直投下去,若能一连投中十二根箭,则算赢。 也就是说萧恂没有给后面的人机会,他已经自己把自己的玉佩,还有大皇子拿出来当彩头的玉佩给赢了。 “有没有搞错?你今天吃错药了?”沐归鸿将竹矢往壶里一扔,“还玩个什么劲儿啊?” 姑娘们这边,轮到了白梅芷,她投了个有初,眼见胜利在望,不由得高兴坏了,自己取了一根箭,接下来便是连中,连中数次后,大家都不淡定了,难道说,今日与宸郡王对决的将会是谢家的这位表姑娘? 萧恂的脸色很不好,他不高兴地盯着谢知微,给了她一个不善的眼神。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朝萧恂眨眨眼睛,似乎在说,“半部《青囊书》是不是太少了点?” 萧恂无奈地将手中的玉佩举了举,那意思很明显,要是谢知微能够胜出,玉佩也是她的,谢知微不屑一顾,撇开了眼。 “哟呵!”沐归鸿幸灾乐祸,拍着手道,“加油啊,白表姑娘,加油,争取一会儿赢了宸郡王!” 白梅芷也兴奋不已,她在琴棋书画上天赋有限,为了在乡里的姑娘们中间出彩,她刻意练了投壶,没想到,才来京城,这项本事就派上了用场。 她相信,她今日的表现,一定会在京城的贵妇们中间口口相传,不出一日,便能令她白梅芷的名字享誉皇都。 眼看就要投出个有终了,看到萧恂黑得要滴下水来的脸,大皇子忍不住戏谑道,“没想到,会是谢家的表姑娘与阿恂决一高下!” 萧恂气死了,此时,他别无他法,只好寄希望与谢知微,一双哀怨的眼睛,看向谢知微,凤眼潋滟,可怜巴巴得如同被谢知微冷落的小奶猫。 谢知微手里捏着两根箭矢,她忍住笑,别开了脸。 就在此时,一阵欢笑声响起,谢知微忙看过去,白梅芷已经投了有终,不得不说,白梅芷这一手投壶的本事,是真强。 萧恂彻底站不住了,他趁着众人都在为白梅芷鼓掌惊叹的时候,走到了谢知微的身后,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小狐狸,你要是输给了她,欠我的,十倍还过来!” 谢知微吃了一惊,连忙扭头看向他,两人离得太近了,这一回头,谢知微的唇瓣便轻轻地滑过了萧恂的脸颊,他顿时全身如被闪电划过,震惊得不知所以,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都不敢动了! 如同一片羽毛划过了心际,又好似有一只素手轻轻地拨动了他的心弦,花开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雨露滴落在他的心田。 萧恂的脸腾地就红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理智克制住了他想伸手抚过脸颊的冲动。 这一刻,萧恂很后悔,他不敢打听谢家定了长庆楼山海间的雅间,也不该主动去宫里与元嘉和好,并游说她出宫,更加不该呼朋唤友地请这么多碍眼的家伙们前来,陪他过风夕节。 他谋划了这么多,最终只是作茧自缚。 若此时,没有这么多人在边上,他是不是就可以与谢知微好好儿说说话了? 谢知微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不经意的一个举动,居然带来了这么令人震撼的效果,她兀自震惊,“欠债”二字在她的心头如同钟鼓一般敲响,她怔怔地看着萧恂,难道说,他也有前世的记忆? 若是这样,那就说得清了,萧恂班师回朝的时候在城门口的一瞥;御花园中,他看到自己对萧昶炫下手后,有意带她去南书房看后续;回春堂里他安心地将那株事关生死的金青冰莲放在自己手里;宫里,白虎事发的时候,他插科打诨百般回护…… 谢知微只觉得心里涌起了一种既安心又感动的情绪,无以言表,目光落在他云淡风轻的脸上,谢知微很想问,却又明白,这等诡谲之事,并非可以宣之于口,便又觉得,彼此之间又如前世结盟后,分外默契。 “去吧!”萧恂尽量装得很淡定,除了一直在关注二人的白梅芷,没有人看出二人的异样。 谢知微手里拿着两根竹矢,站在了壶前,她忍不住朝萧恂看去,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想是不是无稽之谈? 萧恂眼中的意味深长,让她的心忍不住如擂鼓般。 第175章 勾引 “县主,你可千万别失手啊,你要是失手了,我们就看阿恂和白姑娘一决高下了!哈哈哈!”深知萧恂的沐归鸿幸灾乐祸。 要是让萧恂和这白姑娘比,一向很厌恶女人的他岂不是要疯掉? 这白姑娘还是个花痴,方才在楼梯口的时候,看阿恂的眼神,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沐归鸿敢保证,若非是顾忌端宪县主的颜面,阿恂肯定会直接一脚把那白姑娘踹到楼下去。 白梅芷则惊叹不已,果然,这宸郡王与谢知微之间不寻常,她也着实没有想到,谢知微小小年纪,勾引男人的段数便如此高,她不由得嗤笑一声,谢家的清贵也不过如此,还不知道长大了是怎么不一般呢? 谢知微用眼神给了萧恂一个暗示,朗声道,“郡王爷,若端宪这一局能够投个倒杆,将如何?” 倒杆? 倒杆可是比倚竿难度要高多了,能够投倒杆,那真正便是高手中的高手了! 众人惊呼一声,议论纷纷起来,难免有人会觉得谢知微在说大话。 “倒杆,端宪,你别在这儿耸人听闻了,你投个倒杆出来再说!”惠和在薛婉清的提醒下已经重新审视了自己对萧恂的情意,既然萧恂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自己为什么不自重自爱? 不过,尽管如此,惠和还是看不惯萧恂对谢知微如此特别。 他明明讨厌女人,可是对谢知微却不是这样。 “倒杆?微妹妹,你要是投了倒杆,我把彩头放在这!”绫华从手腕上将一个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拨下来,放在了装彩头的红漆描金孔雀牡丹纹盘里,她显得比谢知微还要紧张,叮嘱道,“微妹妹,你要争点气啊,这可是我缠了母妃好久才弄到手的镯子。” 白梅芷看到那镯子,不由得一阵眼热,按规矩,若是谢知微投不到倒杆,那姑娘们这组,便是她胜出,今日的彩头,便都归她了。 这些东西,将来出阁的时候用来当做嫁妆是再好不过的了,多少姑娘压箱底的都比不上这些,物件都是价值连城不说,代表的还是荣耀。 谢知微看着萧恂,萧恂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许下诺言,“行,你要是赢了,算我欠你的!” 谢知微顿时笑逐颜开,一张精致无比的小脸上,露出了如灿阳一般的笑容,她微微抿唇,心神大定,终于可以还债了,离一身轻不远了。 想到这里,谢知微的手格外稳,她背过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扬手一投。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逐着这根竹矢,只见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地落入了壶中,发出了一道清脆,直击人心的声音,箭矢朝上。 倒杆! 中了! “不是吧!” 良久,雅间发出了一道声音,惊醒了众人,所有人都奔向前去,围着看这根在壶中的箭矢,人人都是双眸圆瞠,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盲投?” 沐归鸿朝谢知微看去,见她缓缓地转过身来,方才,他看到谢知微转身盲投,没有错,盲投不说,还是倒杆! 倒杆的难度比倚竿要难上太多,因此,若倒杆的话,算分一向是100筹。 谢知微朝萧恂看去,见他亮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小小年纪,装深沉,眸光深邃而又幽静,也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 她走上前去,朝萧恂福了福身,“郡王爷,说话算数,从今后,你欠我的了!” “嗯,说话算数!”萧恂不太敢看谢知微的眼睛,也没有听懂她的话。 他一辈子不曾欠过人什么,但不妨碍,他不介意欠小狐狸点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呀?”沐归鸿挤了进来,对谢知微打躬作揖,“县主,你这一手投壶是哪里学来的,真是绝了。” “射礼是谢家子孙都要学的礼数,这算不得什么,谢家人从小就要修习,只要勤加练习,熟便生巧而已。”谢知微淡淡地说道。 熟便生巧! 白梅芷看着谢知微,她所有的梦想都落了空,她之前的成绩都是为了给谢知微垫脚吗? 她苦苦练习多年,所有的努力和辛苦,就在谢知微这四个字跟前烟消云散了? 大皇子看看时辰不早了,站出来道,“阿恂,按照我们之前的规矩,你要和端宪县主比试一场,你看看你有没有把握盲投出一个倒杆来?” 萧恂幽深的眸光落在谢知微的脸上,她脸蛋儿红润,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小狐狸又在打什么主意? 萧恂摆摆手,“我也不是投不出来,不过,像她这指哪打哪的本事,我还欠缺了些。” 萧恂说完,笑呵呵地朝谢知微拱手行礼,“县主,本王认输!” “哦豁!”许良跳了起来,“娘呀,我有生之年居然还看到阿恂认输啊,我以为我这辈子是等不到了!” “这叫什么?一物克一物啊!”大皇子心有感慨地道。 大公主和三公主笑着围了上来,“微妹妹,恭喜你啊,你居然让五皇兄认输了,这可真是不容易啊!” “这有什么,他手谈也不如我!”谢知微无债一声轻,叹了口气,不无傲娇地道。 这简直是个大消息啊,听得这话,沐归鸿眼睛瞪得老大,“县主,你是说真的吗?你和阿恂手谈过?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谢知微一时激动,信口一说,完全忘了,当日手谈的时候是何情何景了,顿时懊恼不已,也不知道该如何圆这个话,迟迟不语。 楼外,已经响起了锣鼓声,五凤楼前放起了烟火,烟火冲天,整个京城里的气氛已经高昂到了极点。 “走啦,皇上出来了,与民同乐,我们也出去吧,花灯都点起来了!”萧恂含笑看了谢知微一眼,率先走在了前面,手里依然牵着谢明溪。 “姐姐,快走了!”谢明溪扭头喊了谢知微一声,欢喜地随着萧恂朝外走。 谢知微吩咐紫陌将赢来的彩头都收起来了,喊上了两个妹妹,与大公主二人还有一众贵女们一起朝外走。 这一次两个公主出宫,是大皇子相陪,三人一出动,侍卫们便都围了上来。 下楼的时候,萧恂朝暗处递了一个眼神,只见一道光影闪过,谢知微的身后就不声不响地缀上了一个人。 第176章 教训 大街上的人很多,摩肩擦踵,水泄不通,谢明澄带着自家的三个兄弟和三姐妹在一起,而大皇子这边则安排人护着大公主和三公主,他不时还要招呼一下萧恂,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恂与自己这边的队伍越来越远,与谢家的队伍越来越近。 “你们俩,过去跟着郡王爷,不能让郡王爷有什么闪失。”萧昶远安排了四个侍卫,让人过去看着萧恂,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这是今日出宫之前,父皇格外交代过了的。 有时候,萧昶远会怀疑,五弟是不是父皇在外面养的私生子?要不然,论受宠程度的话,他这个皇长子都比不过五弟。 虽说皇叔与父皇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大雍还从来没有侄儿与皇子们一起论辈分的,父皇可是开了个先例。 襄王府还有嫡子,可不论在皇祖母跟前还是在父皇跟前,十个嫡子也比不过萧恂这个庶长子。 “大姐姐,那边有珠花的,我们过去看看!”谢知莹年纪小些,性子也还没有稳下来,看到有好几个姑娘围在一个摊子前,便想过去。 既然出来逛,也不拘买点什么,谢知微无可无不可,便随着人流往前走,一面留意白梅芷,看到她与错身而过的一个婆子对了个眼色,对方也不知道塞了点什么到她的手里,她装作笼袖子,把这个动作掩饰过去。 谢知微便收回了目光,专心一致地逛了起来,被谢知莹拉着来到了摊位上,谢知莹看中了两朵绢花,一朵用浅紫色的丝绸做成魏紫;一朵用浅粉色的绢纱做成赵粉,谢知莹将两朵绢花放在自己的两边髻比着让两位姐姐看,“大姐姐,二姐姐,哪一朵好看?” 小摊贩在旁边吆喝,“姑娘们,走一走瞧一瞧啊,一钱银子三朵绢花啊,内造的绢花,可遇不可求啊!” 内造是不可能内造的,不过是小摊贩们吸引顾客的一种手段。 白梅芷挤了进来,拿起绢花看了一眼,挑剔地道,“这绢布也不是上好的绢布,怎地就这么贵?” “这位姑娘,今日是什么日子?不买一朵绢花,怎么对得起今日风夕节?买了小的绢花,今天一定能与如意郎君牵手!” 白梅芷就好似绢花上有蝎子扎了她的手,连忙将绢花扔在了摊位上,怒道,“你卖绢花就好好儿卖绢花,胡说些什么呢?” 谢知莹好好的兴致,被白梅芷这么一较真,也不知道该买还是不该买了,两朵绢花捂在头上,显得滑稽极了。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将她头顶上的两朵绢花拿下来,“你年纪还小,这魏紫和赵粉都压不住,不如挑这朵御衣黄,这朵蕙兰也挺不错的,很适合小姑娘戴。” 谢知微挑挑拣拣,一共挑了一朵石斛兰,一朵蕙兰,一朵御衣黄,各要了两朵。 谢知莹出来的时候,带了五两银子,看到大姐姐一共买了这么多,正准备忍痛割肉呢,玄桃已经抢上前来,付了银子。 谢知莹的印象中,大姐姐一向都挺高冷的,她是谢家的嫡长女,身份贵重,一言一行都进退有度,寻常与他们这些兄弟妹妹们没有什么争执,但也都不近不远,甚至有些疏离。 从未有过今日这般亲近。 “大姐姐,你这是买了要送给妹妹们吗?”谢知莹有些不敢相信。 谢知慧在旁笑道,“是啊,大姐姐可有钱了,上次我跟大姐姐一起出来,她给我买了好些东西,花了十多两银子呢。” 谢知莹便将自己的二两银子塞回了荷包,笑道,“我们也不能总占大姐姐的便宜,大姐姐,前面有买好吃的,我给大姐姐买一点吧?” 前面买吃的摊位可不少,三人边走,准备看到合意的就会买一些,实在是人太多了,挤挤攘攘地朝前走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才走了不到两个摊位。 一个是卖馄饨的摊子,一个个晶莹剔透的馄饨漂浮在金黄色的鸡汤中,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只是一干贵女坐在路边吃馄饨,只要想想,便觉得不雅。 谢知微等人自然不会动这样的心思。 另外一个是卖古剌赤的,一个不大的案板,上面摆满了各种口味的古剌赤,旁边一个炉子,上面架着笼屉,香味随着蒸汽发散,引得路过的人口水直流。 卖古剌赤的是一对夫妻,那妻子用一块蓝花棉布裹着头,大冷的天,用扇子朝着笼屉散着,让香味发散得更快些,也的确吸引了不少人买。 上次,谢知微做古剌赤的时候,给二房和三房分别送了一些过去,当时,谢知莹正好在肖氏的屋子里,也跟着吃了一些,此时,重新闻到这香味,便挪不动脚步了。 头顶上的烟火在璀璨地绽放,一大朵一大朵,有的像金菊,有的如仙人,有的绽开成亭台楼阁的样子,美轮美奂。 绚烂的光照亮了黑夜的天空,烟花朝着四面八方散开,激动的人群也随之开始涌动。 白梅芷一开始顺着人群走动,待她看到路边一个头戴斗笠的老头,那人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她心头一喜,快走两步,靠近谢知微,好心地道,“微姐儿,不是表姨说,适才实在是不该买那个小贩的绢花。” 谢知微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眸光闪烁,谢知微的眼角余光瞥到了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背影匆匆走过,转身进了一道小巷子,消失不见。 “哦,为什么?”谢知微问道。 谢知慧和谢知莹也很好奇,“白表姨,那绢花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可你们也不想想,那小摊贩是什么正经人吗?咱们这样的人家,诗礼传家,读多少书,自然应当听圣人言,做到非礼勿听,这人满口浑话,我们避还来不及呢,怎么还能和他做生意?” 谢知慧两姐妹也听到了白梅芷的话,只觉得古剌赤的香味也不香了,她二人茫然地看着白梅芷,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咱们这样的人家?”谢知微嘲讽地一笑,“不知道白表姨说的我们这样的人家是什么人家?我谢家在白表姨的眼里,是怎样的人家?我也不得不说一句,我谢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于白表姨实在是不相干。我姐妹做错了事,自有祖父父母教导责罚,我姐妹不敢劳白表姨费心!” 第177章 动手 白梅芷忍着心头的耻辱,她讪讪地一笑,眼中已是再无犹豫。 本来,对付谢知微,她准备了三条计策,上上策便是谢知微能够识时务,与她联手对付袁氏,一旦她进了长房,将来自然会好好儿为她寻一门亲事,给谢知微一份体面的嫁妆,谁知谢知微自以为与宸郡王有了瓜葛,便不把她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若谢知微能够不管她与袁氏之间的争端,不管父亲屋里的事,便应了她的中策,她也愿意将来为谢知微谋划一番,谁知,谢知微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挑个下下策,她少不得让谢知微吃点苦头了。 原先谋划的,让谢知微名声受点损伤,已经不太适合了,幸好她也早有准备,既然出手,自然是要让谢知微万劫不复,以后在谢家都蹦跶不起来,只能仰她的鼻息过活。 “是表姨不识时务,微姐儿说得对,我算什么?一个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我不过是白操个心,若微姐儿觉着我这心操得多余,也不必理会。” 谢知微懒得理会,这么一打岔,几个人也没了买古剌赤尝一尝的心思。 谢知微走到了谢明澄的身边,叮嘱道,“大弟,你们一定要让护卫紧紧跟着你们,你们是男孩子,要照顾好二妹妹和四妹妹,不能让她们出任何差池。” 谢知微的嘱咐听着挺古怪的,只不过,白梅芷因有心思,一个人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狠狠地瞥了她一眼,这是在催她呢,她一时心慌意乱,便没有往心里去。 “是,大姐姐,我会的。”谢明澄以为谢知微是怕人太多了,一群人挤散了,才会如此吩咐。 “嗯,大家说好,要是真的走散了,也不要走远了,就在这附近,等人流过了,回到长庆楼去。”谢知微担心一会儿他们看不到自己会着急,便做了个提醒。 “好,大姐姐请放心!” 萧恂牵着谢明溪的手,跟在谢家一干人的身后,他的目光不离谢知微的左右,看到几个人在古剌赤的摊位前停下来,他不由得想到,谢知微还少他一碟子古剌赤呢。 他输了今日这一局,要不就抵了那古剌赤?算她不欠自己的了? 谢明溪自然不知萧恂心里的谋划,只一味在说些方才二人不小心提起了姐姐的话题。 “郡王哥哥,我姐姐可厉害了,自从我祖母病了,母亲摔了一跤,二婶病了一场后说管家很累,家里的中馈就交到我姐姐手里了,我听家里的嬷嬷们偷偷说,一开始,她们都说不怕我姐姐,谁知道我姐姐这么霸气,一下子就让她们都服了气,现在她们只要到我姐姐跟前回话,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一样。” 萧恂一颗心砰砰地跳,跳得有点儿快,他就跟做贼一样,知道不该套一个小孩子的话,可是却没法义正严词地训诫他,不让他多说。 “你只能跟我一个人说你姐姐的事,除了我之外,不能跟别的任何一个人说你姐姐的事,要不然,他们会对你姐姐不利。” “啊,真的吗?”谢明溪吓得缩了缩脖子,眼巴巴地望着萧恂,“郡王哥哥,你不会对我姐姐不利吧?” “当然了,我要是对你们不好,我会答应教你骑射?” “对了,郡王哥哥,我姐姐说她派人去问你,什么时候得了空儿能够教我骑射,可是郡王哥哥,你是不是不想再继续教我了?要不然,姐姐说没有你没有回话呢?” “怎么会呢?你这么聪明,你姐姐这么喜欢你,谁不喜欢你呢?我不过是想着今日我们不是要见面的吗?我不如面对面的跟你说,你回头得了空就让你姐姐带你去宸王府找我,我带你去军营,在那边帮你找个靠谱的武功师傅,好好给你启蒙。” “真的吗?我能去军营?”谢明溪欢喜得要一蹦三尺高,他挥着手朝前喊,“姐姐,姐姐,我要去……” 人群在疯狂地涌动,谢明溪看到姐姐和白表姨被人群挤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眼看着,他就看不见姐姐了,不由得急哭了,“郡王哥哥,我姐姐呢,我姐姐快没了!” 萧恂只看得见谢知微的一个后脑勺了,他也急了,将谢明溪往墨痕的怀里一推,嘱咐道,“好好看着他,把他带回长庆楼等我!” 谢明溪还要哭,墨痕忙道,“五少爷,快别哭了,郡王爷不会让令姐出事的,有郡王爷看着,谁敢欺负令姐啊!” “是哦,郡王哥哥找到我姐姐了吗?”他人小,个子矮,蹦了好几次,也只能看着人的屁股。墨痕不得已,将他往路边上带,他才隐约看到,萧恂追着姐姐过去了,也放下心来。 郡王哥哥可是领五千兵马的大将军呢! 谢知微的手腕被白梅芷扣着,她的手里捏着一根银针,她不是没有机会朝白梅芷下手,甚至,她可以随便让白梅芷软瘫在地上,被这疯狂的人流踩踏致死。 只是,她只要想到,前世,父亲落在白梅芷和冯氏的手里,不知道受过什么罪,她就无法看到白梅芷就这么死去。 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梅芷前世今生都没有修过德,她凭什么能够这么安详地去死? 银针在人群中闪着寒光,谢知微慢慢地将银针缩回到了袖子里,只假装慌乱地跟着白梅芷的脚步,渐渐地偏离了与谢家兄弟姐妹们的方向。 二人终于在一个小巷子口上停了下来,四周已经没有熟悉的人了,白梅芷看到巷子口闪过的一道身影,她松了一口气,却看似很着急,却安抚谢知微,“微姐儿,我们与澄哥儿他们走脱了,不过,你别着急,我们总能找到回去的路。” “嗯。”谢知微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神色,任由白梅芷拉着她,左拐右拐,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谢知微对这里有印象,这里应当是果子街边上的一个小巷子,宸王府便坐落在果子街上,她看准了方位,若是那些人等在那个小巷子里的话,她若是得了手,便直接穿过小巷子,从北面就能到达果子街。 第178章 留步 萧恂虽然古怪,不过,她若是向宸王府报出她的身份的话,想必以她曾去宸王府贺乔迁之喜的交情,宸王府的人应当不会拒绝护送她回长庆楼。 哪怕是帮忙去长庆楼报个信也好。 算计一番,谢知微已经被白梅芷带进了小巷子里。 “微姐儿,也不知道里头能不能走,你怕不怕?”白梅芷一副很担心的样子,又真怕谢知微会不愿意跟着她往前走,忙又道,“可若是这会儿我们从那边出去,人也太多了,一时半刻回不到长庆楼。” “白表姨,您是长辈,你说了算!” “那就好!”白梅芷松了一口气,心想着,谢知微纵然跋扈,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平日里身边丫鬟婆子一大堆,才给了她底气,眼下她丫鬟婆子都被人隔开了,她身边没了人,自然也跋扈不起来了。 二人进了巷子没几步,巷子口便出现了四个彪形大汉,生得面貌粗鲁,呵呵淫笑着朝二人逼了过来。 白梅芷瞧着害怕极了,只是她只要想到,眼看就能得手了,她一颗心雀跃不已。 只要谢知微出了问题,谢元柏便回想到,他今日就不该带袁氏这个拖油瓶出来,只要他不带袁氏出来,他就能贴身照顾谢知微,谢知微便不会出事。 人,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总是难免会迁怒他人。 从今往后,袁氏怕也没脸再在谢元柏跟前出现,而她的机会便来了。 退一步想,若今日没有袁氏,她又何尝没有机会呢?谢元柏一定会贴身照顾女儿,街上这么多人,她被挤到谢元柏的怀里的可能性也会很大。 一旦二人有了肌肤相亲,谢元柏便不得不给她一个说法。 “你们干什么?你们别过来!” 白梅芷拖着谢知微直往巷子里走,待走得深了,巷子的另外一头也出现了四个长相丑陋的男人,拦住了她们的去处。 原来是这点手段,谢知微心里嘲讽着,就不知道她这个白表姨准备如何脱身了? 白梅芷似乎被吓着了,她后背靠上巷子一侧的墙壁的时候,似乎被吓怕了,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朝地上躺去。 白梅芷的手一扬,她手中的软骨香便朝谢知微的口鼻处扬了过去。谢知微的头一昂,屏住呼吸,她的舌尖已经抵上了一枚解毒丸。 “白表姨,你怎么了?你怎么能晕了呢?你晕了我怎么办?” 谢知微看着很担心,她哭丧着脸道。 只是,白梅芷在松开她的手的时候,她飞快地从荷包里摸出了一点早就配好的十香散扑在了白梅芷的口鼻上。 “小娘子,跟着哥哥们玩玩好不好?玩好玩的游戏哦,保准你会哭着喊着说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朝谢知微勾了勾手指头。 谢知微一手扣着银针,一手握着一把十香散,冷冷地看着这些人,一只脚踩在白梅芷的脸颊上,狠狠地碾着,只可惜,白梅芷已经没有了知觉。 “大哥,一会儿让我先呗,这么水灵灵的姑娘,兄弟从来没有遇到过,让兄弟尝个鲜儿,兄弟死都愿意。”一个男子淫笑两声,作势朝谢知微扑了过来,他想吓唬谢知微,却见谢知微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 “老大,这姑娘是不是吓傻了?看她跟个木偶人一样,真是白瞎了这副好皮囊,一会儿要是不叫几声,怎么助兴呢?” “你要不喜欢,你最后好了!”领头的独眼男人大手一挥,“还是老规矩,谁先抢到谁先上,真是晦气,这地方儿,到处都是人,怎么尽兴呢?” “大哥,人家多给了二十两银子呢,要的就是这个刺激……” 谢知微冷冷地问道,“谁多给了你们二十两银子?是地上的这位姑娘吗?” 谢知微只猜得到这事儿,有白梅芷的份,有老太太的份,有金嬷嬷两口子的份,至于谁在其中出了什么力,她还真不知道。 “是啊!”领头的男子随口回答,他已经被热血冲得满脸都是潮红,捋了捋袖子,“姑娘,别怕,大哥会轻点的……” 说着,这几个男子便迫不及待地朝谢知微扑了过来,就在这时,她的手一扬,只要一丁点儿就能毒晕一头牛的十香散朝这几个男人散了开去,随着这些人的呼吸,吸进了他们的肺腑。 这些人只感觉到眼前像是做了一个美妙的梦,梦里花香扑鼻,便什么都不知道,纷纷软倒在地上。 谢知微紧紧地捏着手中的银针,抿着唇,目光坚韧地扫过地上的九个人,抬起脚朝外跨去。 她艰难地转身,准备朝小巷子口走去,有所感应,扭头一看,另一头,一前一后站着两个人。 陆偃一身月白色升龙暗纹缂丝圆领长袍,腰系玉带,身上一件黑色缎面披风迎着风飞扬,踩着一双粉底皂靴朝她缓慢地走过来。 狭窄的巷子,肮脏的地面,两侧斑驳的墙,压不住他绝艳的颜色。 青年剑眉如画,眸若晨星,温润的眸子倒映着一道小小的人影,不染而朱的唇微微弯起,唇角勾出一抹抚人心神的笑意。 似乎,谢知微杀人放火,在他眼里,也是一件极为赏心悦目的事。 谢知微慌乱跳的心在这一瞬间平静了下来,她轻轻地扯了扯唇角,朝前迈出一步,只双腿有些乏力,趔趄之下,差点摔了。 一只修长如竹节般白皙如玉的手及时地扶住了她,陆偃眼中闪过一抹幽明的光,“县主,小心些!” “陆,陆大人,我……这些人欲对我……我才不得不为之。” 陆偃松开了她的胳膊,垂下手去,五指不动声色地张合了一下,道,“县主,是东厂无能,让这些宵小之徒横行霸道。” 他抬了一下手,汤圆公公弓着身子忙上前来,“县主,此地不宜久留,让小的送您回去吧!” 谢知微点点头,朝前挪了一步,却听到陆偃道,“县主,请留步!” 谢知微茫然,陆偃已经站在她跟前,抬手一撩袍摆,单膝跪了下去,雪白的膝裤触在漆黑肮脏的地面。 陆偃如玉的手轻轻地拂动她的裙摆,露出绣鞋,鞋面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块泥,陆偃拿着一块蓝底绣竹枝的帕子轻轻地抹去泥尘。 第179章 是你 陆偃动作如此轻,充满了恭敬,哪怕是隔着一层鞋袜,谢知微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指尖的温度。 谢知微的眼里已是含满了泪水,她的思绪飘得很远。 前世,她被册封为太子妃,陆偃为她捧来金印金册,她跪谢皇恩后起身离去,陆偃在身后叫住了她,“太子妃,请留步!” 那一日,他穿着大红彩绣麒麟袍,单膝跪下,也是如今日这般,拂开她的裙摆,她的鞋面上,一颗南珠松了,他扯下来送到她的面前说,“一颗珠子不值什么,若是让太子妃不慎摔滑,便得不偿失了!” 这一刻,谢知微不得不想到,前世,没有谢家的鼎力相助,单凭她一己之力,真的能将萧昶炫送上太子之位,最后顺利登基吗? 是不是你? 谢知微很想问,但这个问题太过无稽,她唇瓣嗫嚅数下,最终只能和着眼泪吞下。 萧恂远远地站着,他看着陆偃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浓浓的悲哀。 陆偃朝他望了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郡王爷,本座有要事处理,可否请郡王爷送县主回去?” 一声“大哥”轻逸出唇瓣,随风散在风中,萧恂的双拳紧紧地握住,他踩着步子走过来,朝谢知微伸出手,“县主,走吧!” 陆偃看着二人微微一笑,他云淡风轻地从二人身边离开,朝巷子深处走去。 黑色的披风上,雄鹰展翅翱翔,袍摆轻轻地拍打了一下谢知微垂下的手背,她缩了缩手,低下头,跟在萧恂的身后离开。 走出了巷子口,萧恂猛地停下脚步,谢知微收脚不及时,撞上了他的后背,虽不太疼,却也让谢知微的鼻子一酸,眼泪唰地一下漫过了眼眶。 她捂着鼻子,泪如雨下,眼泪汪汪地看着萧恂。 萧恂的手指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抬手在谢知微的头上轻轻地摸了一把,难得地,声音清和,问道,“很疼吗?” 谢知微摇摇头,泪水飞出去,声音哽咽,“还好,不疼。” “现在知道害怕了吗?” 害怕?谢知微的脑子还有点木,她茫然地看着萧恂,半天才明白他说了什么,“你们不是都在吗?” “敢情你知道我们俩都在,才那么有恃无恐,一个人放倒九个人,厉害啊!万一有一个侥幸逃脱,你有没有想过,会是什么后果?” 谢知微扬起手,五根指头之间,一共十来根银针,她指了指萧恂胸口,萧恂低头一看,胸口一根银针,正抵他的心脏,他不由得气笑了,“行啊,比我还强了!” 他背手而立,只扫了一眼,并没有在意这针只要再往里深一点,他或许就会一命呜呼了! 谢知微的手一扬,拔下了那根只沾在他肌肤上的针,收起来,没有再说话,她不过是仗着萧恂对她没有防备之心。 街上,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绽放,京城的上空出现了短暂的光明,便重新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上街了,将看热闹的人全部疏散出去,小商小贩也全部撵走,御街和州桥街上空了大半,形形色色的路人都在往家赶。 一道人影闪现,在萧恂跟前抱拳道,“爷,属下已经通知了谢家的人,县主与谢家兄妹走散后,和督主在一起,现下正由郡王爷送回去。” 萧恂朝谢知微看了看,这话,分明是在嘱咐谢知微,回头与家人团聚后,一些话不要说漏了嘴。 前后约有一个时辰,谢知微失踪的消息若是传出去,她的名声也就毁了。 谢知微感激地看向萧恂,萧恂乐了一下,“知道我的好了吧?不过,陆大人可不是我叫来的,你被你们家那个亲戚带到这边的时候,陆大人和我就看到了。” “我就说,你们都在嘛,我怕什么?我相信,郡王爷和陆大人都是宅心仁厚之人,绝不会看到我小小一个弱女子受什么委屈的。” “宅心仁厚?”萧恂脸色很古怪,似乎受到了羞辱,他定定地看着谢知微良久,发现自己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好愤然转身。 二人一前一后朝长庆楼走去,在二楼的楼梯口分开,各自进了雅间。 山海间里,袁氏和谢知慧姐妹二人心急如焚,短短一个时辰,袁氏似乎老了十岁,谢知慧姐妹俩眼睛都哭肿了,都在自责,为什么没有看好大姐姐,也不知道她现在何处。 “大姑娘回来了!”门口的丫鬟,看到谢知微在走廊拐角出现,兴奋得快跳起来了,连忙推开门,朝里面又喊了一声。 “湄湄!”袁氏跛着一条腿站起身来,她挪了一步,一条腿不得力,差点扑在地上,谢知慧扶了她一把,“大伯娘,您安坐,我和四妹妹去迎大姐姐。” 谢知微已经在门口出现了,看到袁氏等人,她内心里充满了愧疚,朝前一步,扑到袁氏跟前,欲下跪,被袁氏一把搂进怀里,哭起来,“你这孩子,你都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母亲有多着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啊?” “是女儿不好,女儿让母亲担忧了!”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谢元柏和谢家的几位少爷,还有下人们都回来了。 别人尚可,谢知微的几个丫鬟,人人都披头散发,哭得眼脸通红,都像是经历了一场大难,九死一生。 看到谢知微的瞬间,这些人才活了过来。 谢元柏走过来,摸摸谢知微的头,强忍着鼻头的酸意,声音略有些沙哑,“没事就好!” “女儿没事!女儿让爹爹和母亲,还有兄弟妹妹们担忧了!”谢知微深吸一口气,“人潮涌动的时候,白表姨不知怎么地就拉着女儿朝路边走,女儿当时害怕极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白表姨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幸好当时陆督主就在旁边,看到女儿后,就把女儿接应了过去,要不然,女儿怕是要摔倒被人踩踏了。” 众人都是心有余悸,袁氏更是气愤不已,“白表姑娘怎么回事呢?自己那么大个人了,遇到事情之后,都不会冷静一点,她知不知道那种时候随便走动非常危险?” 第180章 好人 袁氏又怕发火把女儿吓着了,抚摸着谢知微的后背,安慰道,“湄湄别怕,都过去了,幸好湄湄没事,陆督主真是个好人,老爷,明日咱们可得备重礼好好感谢一下人家!” 谢元柏没有接话,心说,这朝中京城,想给陆督主送厚礼的人多得去了,那是什么人都能把礼送进去的? 谢知微倒也没有多想,感谢陆偃肯定是要感谢的,只是眼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爹爹,母亲,白表姨还没有找到,陆大人已经帮忙在找了,暂时还没有一个结果,女儿怕回去了,不好和老太太交代!” 这件事是很棘手! 算起来,白梅芷已经走丢了一个时辰了,若是京城的贵女,丢失了一个时辰,纵然找到,名声也都不好听了。 谢元柏皱起眉头,想了想,“留几个护卫继续找,我们先回去,时辰不早了,再晚了,家里人也要担心了。至于白表姑娘,回去后,我们再想办法。” 大家收拾东西正要离开,谢知微才想起,弟弟还没回来,她心里想着弟弟真是乐不思蜀了,若今日不去接他,他是不是还要跟着萧恂回去过夜? “母亲,爹爹,我去隔壁宸郡王那里把弟弟接回来吧!”这话说出来,谢知微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 袁氏按了按额头,没有说话,显然,她也觉得很丢人,这个儿子,都多晚了,都不知道归家。 谢元柏哭笑不得,道,“湄湄,你先歇会儿,爹爹去接吧!” 无论如何,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得和宸郡王道声谢才是,女儿去接,算怎么回事?再,只要提起宸郡王,谢元柏总是莫名有种危机感。 天地间这边,因萧恂没有回来,大皇子不敢回宫,回宫了也没法向父皇交代,所幸今日皇上也要与民同乐,宫门会关得晚一点,大皇子和两位公主一直等在天地间,他们不走,随着他们一起玩的人肯定也不好先走。 这边倒是没有人担心萧恂会走丢,谁走丢,京城小霸王也不会走丢,都以为萧恂玩兴大,乐不思蜀,谢知微出事的事也都瞒着,这些人该投壶的投壶,晚些时候,肚子饿了,叫了三桌席面,谢元柏过来的时候,一群贵族子弟吃喝得正起劲。 也不知道是谁,给谢明溪沾了一点果子酒,五岁的娃,不胜酒力,脸蛋儿两片酡红,如同染了胭脂,正跪在椅子上,用两根筷子在叉一块鱼肉吃。 “谢将军来了!” 墨痕看到谢元柏来,忙朝里通报了一声,萧恂站起身来,将谢明溪一提,“别吃了,你爹来了,我带你出去吧!” 谢元柏正准备进去,门开了,谢明溪被扔了出来,萧恂挤着门缝出来,朝谢元柏执晚辈礼,“谢将军,里头闹哄哄的,不成个体统,晚辈就不请谢将军进去了!” 谢元柏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也没想明白,反而危机感更盛,他一眼瞥到谢明溪,一阵头疼,便来不及想太多,拱手行礼,“今日真是多谢郡王爷了,改日在下备重礼上门感谢!” 谢知微是萧恂送回来这件事,谢元柏也知道了,只觉得,一下子欠了京城最重要的两位大人物的人情,他压力好大。 萧恂摆摆手,“谢将军如此,就太见外了,实在不必。” 谢明溪也觉得没有必要,他和姐姐与郡王哥哥谁跟谁啊? 谢明溪摇晃着谢元柏的手,“爹爹,改天我和姐姐再给郡王哥哥送古剌赤好了,郡王哥哥可喜欢吃姐姐做的古剌赤了!” 谢元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有点怀疑,事情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吗?只是看到萧恂脸上淡然的神色,丝毫没有窘迫,他松了一口气,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萧恂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淡定,他看到谢元柏警惕,吓得浑身一哆嗦,心想着,这小胖子,嘴上不把门啊,什么话都往外说,回头给他找个厉害点的师傅,一面呵呵一笑,“溪哥儿,古剌赤就算了,回头你姐姐做了别的点心,你再给我送点,我对古剌赤过敏,上次吃了拉了一晚上肚子,要了我半条命。” 谢元柏几乎落荒而逃。 这一夜,玩是玩得尽兴了,吓也是吓得神魂俱裂,如今,最坏的事情没有发生,谢家一众人如释重负,快马扬鞭地回去。 马车在甜水井街谢家的东角门前停了下来,大门只开了一半,冯氏拄着拐杖,扶着金嬷嬷的手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门口的众人,谢知微已经习惯了,谢知慧等几个老太太嫡亲的孙儿孙女则有些不知所措。 “老大,你梅表妹呢?”冯氏如同一夫当关的猛将,一双狰狞的双眸看着马背上的谢元柏,声音铿锵! 找到谢知微之前,谢家上下人等自然想不起白梅芷来,找到谢知微之后,谢元柏才派人尽快赶回来,告知春晖堂白梅芷走丢的事。 碧柚从最后面的马车上扑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到了老太太跟前,哭道,“老太太,姑娘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呜呜呜,奴婢担心死了!” 今晚,为了对谢知微下手,白梅芷刻意没有让碧柚贴身服侍,而是临时派她去给老太太买糕点,原以为会很顺利,谁知,出事的最后是自家姑娘。 老太太的目光从谢元柏的身上,挪向了安之若素地下车的谢知微身上,她眼睛快冒出火来了,该丢的人没有丢,不该丢的人反而丢了。 “老太太,白表姨是个女子,您问我爹爹白表姨去了哪里,真是叫人笑话!”谢知微目光淡淡地扫过跪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的碧柚身上,冷声道,“来人,给我把这个服侍主子不周的丫头带下去,主辱婢死!” 碧柚一听,懵了,她猛地扭头看向谢知微,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事儿会波及到自己身上。 当即,谢知微身后四个婆子气势汹汹地朝碧柚走去,碧柚一看,慌了,连忙抱住了冯氏的腿,“老太太,奴婢和姑娘一起长大,姑娘身边就奴婢一个可心得用的人,求老太太救奴婢一命!” 第181章 顶撞 “微姐儿,这里长辈们都在,有你说话的份吗?” “老太太,谢家的中馈如今是我在管,难道我身为谢家的嫡长女,连管教一个下人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你……碧柚不是谢家的奴婢,碧柚是你白表姨的丫鬟,就算处置也轮不到你来处置!” “原是如此!”谢知微微微昂起了下巴,孤傲地道,“白表姨是白家的姑娘,她自己走了,不知道是和什么人离开了,与我谢家何干?白表姨可不是三两岁的孩子,已经及笄了,京城里多少这般年纪的姑娘,都做了母亲了,我们和白表姨一块儿出去,身为长辈,难道不该表姨关照我们吗?”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她恨谢知微伶牙俐齿,怒道,“袁氏,你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你若是教不好,我就抬个人进来帮你管教!” 袁氏惊慌地朝谢元柏看了一眼,见他一张脸沉得快要滴下水来了,忙道,“老太太,湄湄是天底下最乖的孩子,恕媳妇眼拙,实在是不知道湄湄哪里做的不好,哪里说错了话?” 冯氏气怒了,“我活了一把年纪了还从来没有看到哪家的媳妇是这般顶撞婆婆的!” 肖氏和钱氏站在冯氏的身后,她们本来是来接自己的儿女的,谁知,冯氏一夫当关,守住了这道门,居然不让人进来! “母亲,有什么话,等大嫂他们进了门再说吧,如今横竖人已经丢了,家里的人都出去找去了,母亲把人拦在门口,没得让外头的人笑话!” “笑话?”冯氏正一肚子火,转而看向肖氏,她对肖氏的意见很大,若不是肖氏临阵反戈,还轮得到她的梅姐儿对谢知微出手吗?梅姐儿会弄丢吗?她在京城里人生地不熟,说不定现在已经被人拐子给拐走了,就算找回来了,还有名声吗? 眼下,冯氏唯有把握这个机会,逼谢元柏纳梅姐儿为妾,无论如何,梅姐儿都是他弄丢的,谢元柏有这个责任! “难道我不是这个家里最大的笑话吗?”冯氏用拐杖指着门外的谢知微,“一个孙辈都能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还真不知道,这就是诗礼传家数百年的谢家!” 谢眺一直在七谏斋等着,冯氏从春晖堂出来,等在这东角门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既然冯氏愿意在外头吹冷风,他又何必拦着呢? “咳咳!”谢眺轻咳了两声,他背着手从瑞春堂的廊檐下走了出来,淡淡地扫过众人,目光缓缓地落在冯氏的脸上,“阿满,你若觉得我谢家的门楣让你丢脸了,我可以进宫求皇上一道旨意,允许我给你一张放妻书!” 冯氏满脸都是委屈,“老太爷,梅姐儿丢了,您竟然一点都不着急吗?这个家里,您一向都偏向长房,这些年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可眼下,梅姐儿丢了,她是我妹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一点血脉了!” 谢眺嗤笑一声,就跟看一个神经病一样看了冯氏一眼,“这个家,迟早要交到老大手里的,老二几个,你们没有意见吧?” 长幼有序,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谢仲柏等人低下头,没有一个人有意见。 谢眺道,“阿满,你进我谢家大门的当天,在祠堂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自己答应过的事,还记得吗?” 冯氏浑身一震,她做梦都不曾想到,老太爷居然会在满堂儿孙面前提起这桩耻辱,她看着老太爷,唇瓣哆嗦,老泪纵横,眼中充满了哀戚。 当年,进门之后,拜堂之前,老太爷便将她带到了祠堂,来到了卢氏的牌位前,对她说,“皇上赐下这桩婚事,我没有选择的权利,你进了我谢家的门,我会给你体面,你若愿意留下,只需答应我一个条件,以后你生的孩子都是她的孩子,你若不愿意,我不勉强!” 那一刻,她怕极了,生怕谢眺知道,这桩婚事是她谋来的。 况且,她那时候还有一些痴念,她对谢眺用情至深,她相信,十年二十年之后,谢眺的心里将不会再有卢氏的影子。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她与谢眺三十多年的夫妻,竟然抵不过卢氏与他的几年! “老太爷,你是一点儿体面都不愿意给我了吗?” 谢眺漠然地看着她,“你又何曾给过老大他们体面?你又何曾顾及过谢家的体面?如今,只怕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老大一家子被你拦在门外,不许进门,她若在天有灵,又会如何想?百年之后,我如何有脸去见她?” 谢眺今天似乎是故意非要往她的伤口撒盐了,冯氏也意识到了,她恨恨地看向谢知微,她敢肯定,梅姐儿一定是被谢知微给害了,她没有想到,谢知微才如此小一点年纪,竟然有这般手段! 谢知微朝冯氏嘲讽一笑,目光一滑,落在了金嬷嬷的身上,笑道,“金嬷嬷,金全今日还没有回来吗?听说今日,东厂上了街头,也不知道金全会不会撞在东厂的手里,不过,金嬷嬷不用担心,东厂的昭狱不收寻常人!” 金嬷嬷在看到谢知微的瞬间,便知道,他们今日谋的事已经败了,此时,听到谢知微把东厂提出来,顿时脸色煞白! 只是,不等她多想,谢知微便已经走到了谢眺跟前,对谢眺福身道,“祖父,还请祖父将这个吃里扒外的贱婢抓起来,严刑拷打,看看她今日都谋划了些什么?” 谢眺目光如箭,狠狠地看向冯氏,他没有多说,只吩咐李管家,“还愣着做什么?” 李管家愣了稍瞬,才意识到,今日在外头,恐怕都不简单,他的手一挥,顿时,两个护卫冲上去,一左一右将金嬷嬷从老太太的身上扒开,拖着就往里走。 “老太太救命啊,老太太,奴婢……” 冯氏浑身晃动了一下,她心里哀嚎一声,却什么都不敢说,肖氏和钱氏对视一眼,连忙上前,看似扶着老太太一派孝顺媳妇的模样,实则,将老太太拖开,好让下人们把门打开,让谢元柏等人进来。 第182章 做贼 谢眺看了一眼儿孙们,见所有人都完好无损,他松了一口气,声音和缓,对谢知微道,“微姐儿,你先别回院子里去,随祖父到书房来!” “是!” 谢知微正好也有事要和谢眺说,她答应一声,对谢眺道,“祖父,让我爹爹也一起吧!” 谢眺愣了一下,但也没有表示异议,朝谢元柏点点头。 谢元柏已经将袁氏从车上卸下来了,将她安放在轮椅上,交给田嬷嬷,“你先回房去!” 说完,谢元柏便上前两步,与谢知微一起进了瑞春堂。 瑞春堂一共三间,坐北朝南,但门开在东西两侧,明间似敞厅,平日里用来待客,靠南面是七谏斋,谢眺的书房,北面福春堂,一明两暗,谢眺若不回后院便住在这里。 七谏斋里,谢眺在南窗下的小床上坐下,指着面前的凳子让谢元柏父女坐,沉霜进来服侍了茶水后便出去了,体贴地把门带上。 “说说吧,微姐儿,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谢眺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今日门口的这一场角斗,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他的脸上依旧一贯的沉静与尔雅。 谢知微半真半假地将今日发生的事都说了,自然不会说自己给那些人下了药,而是道,“当时孙女和白表姨被困在巷子里,恰好陆督主赶到了,才知道,原来一早就有人在算计孙女,孙女问了才知道是金全。金全是给祖母做事的人,孙女儿一年到头难得见到金全一次,他又有何理由害孙女?” “孙女想着唯一的可能只有金嬷嬷了,我们都在内院,我最近管家,平日里行事或许泼辣了一些,她才会想到趁着这个机会朝孙女下手!” 这些内幕既然是陆偃说的,谢眺自然不会怀疑,他只是心里非常震惊,东厂竟然连臣子们家里的隐私都了如指掌,只要一想,便毛骨悚然。 他不由得想到,这些年来,自己暗地里说了什么?又做过什么? 君子慎独,幸好他一直修身养性,谨慎处事,细想一遍,从无逾矩之事,方才心里平静了些。 谢眺慈爱地望着孙女,知道孙女没有全部说实话,最起码,金全的背后或许是冯氏,这一点猜测,孙女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说而已。 “祖父知道你的难处,这个家将来要交到你父亲的手里,将来你父亲要传到溪哥儿手里。谢家传承了数百年了,也曾一度沉浮,也曾出现过不肖子孙,娶过失德之妇,这就好比一棵参天大树,哪里就能保证每一根枝丫都完好无损呢?不好的枯枝败叶,摘了就是了,这不是多大一点事!” 这番话不光让谢知微震惊,连谢元柏也很震惊,他想了想道,“父亲为儿子一番心,儿子都明白,只是,投鼠忌器,还望父亲怜惜儿子之余,为两个弟弟多想想,恐伤了他们的心。” 谢眺点点头,“这些我都会考虑的,只是苦了微姐儿了,这件事就交给微姐儿好不好?看微姐儿如何处置?不过,关键时候,还是祖父来,毕竟,这是祖父的责任。” 谢眺虽然没有明说,但谢知微明白,祖父恐怕已经下定过了决心,只是顾忌到两个叔父才没有出手。 而内帷之事,有内帷的处理之道,她忙站起身来,“祖父,这件事,孙女会妥善处理的!” 谢眺含笑看着她,似很欣慰,他喊了沉霜进来,“你把那架春雷拿出来,妥善送到大姑娘房里去。” 春雷? 谢知微眼睛瞪得老大了,惊呼出声,“祖父,是那架由制琴世家老祖雷威亲自做的春雷吗?是那架藏在前朝的宣和殿被誉为天下第一琴的春雷吗?不是说被北契抢了去,后为北契章宗殉葬了吗?” 谢眺难得看到孙女如此活泼,抚摸着胡须含笑着点点头,“一架传世名琴怎么可能轻易被异族抢了去呢?当年随章宗殉葬的只是一把仿制品,真品一直在谢家,今日祖父就将它传给你了!” 谢知微大喜,连忙俏皮地行了个礼,“多谢祖父!” 只觉得今日的惊与吓,痛与泪,所有的付出,因了这架琴都算不得什么了! 谢知微要亲自抱着琴回去,谢元柏笑着接过了琴,“爹爹帮你送回你院子里,你总放心了吧?” “多谢爹爹!”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回去试琴了,脚步比平日也快了许多,谢元柏温柔的目光一直落在女儿的身上,夜凉如水,他忍不住地想,若她的娘亲泉下有知,看到女儿这么能干,是不是就会放心了? 谢知微的院子后面靠西北角上,种着一棵西府海棠,每到四五月,花开似锦,有如晓天明霞,到了八九月,颗颗海棠果成簇成簇地挂在枝头,红艳如滴。 此时,繁茂的枝叶间藏着个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横躺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双腿翘起与头平,袍摆垂落下来,露出漆黑的膝裤,与白底缎靴。 不是萧恂是谁! 悠扬的琴声,从支起的窗棂间传出来,袅袅的香升起,随着琴声飘扬,在果叶间弥漫,萧恂深吸了一口香,清香淡雅很好闻,与这《潇湘云水》中的“天光云影”倒是十分相配。 萧恂将放在唇瓣的轻轻吹着的海棠叶子吐了出来,他正要侧身跳下,突然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传来,忙屏息不动了。 琴声停了一下,萧恂听到谢知微的声音问道,“爹爹,怎么了?” “我似乎感觉到有人,这会儿又察觉不到了。” 谢知微朝窗外望了一眼,想到某个人曾经夜探深闺,她不由得一阵紧张,提议道,“爹爹,要不要去外头看看?” 萧恂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声“狡猾的小狐狸”,忙猫着身子,悄悄地往外挪了挪,让厚密的枝叶将自己的身形掩盖得更加严实一些。 事关女儿安危,谢元柏也担心不已,便取了灯火,从后房门处绕了出来,在院子里仔细地看了看,又仰头朝树上观望了许久,没有看到人影,方才放下心,只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后房门处又伫立良久,没有什么异样觉察才回到女儿的书房。 第183章 外室 谢知微将一曲《天光云影》弹完了,原本应是一首令人抑郁、忧虑的曲子,因弹奏人的手法不同,心境不同,虽一样有着飘逸的泛音,将人带入一种碧波荡漾、烟雾缭绕的意境之中,却让人有种拨开云雾见晴日的畅快与疏阔。 “琴声如人品,你不用吟、揉手法,而是大量用荡揉技巧,将第四曲水接天隅的意境提前融入,改变了整首曲的曲调,却又圆融无痕,为父自愧不如啊!” 谢知微笑道,“女儿听说,父亲当年凭借家里的五漪琴,夺得了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被人称为五漪公子,才名遍及天下,应是女儿不及父亲才是。” 谢元柏听到女儿说起自己当年,并没有什么怀旧之心,而是为女儿话里对他的景仰而感到高兴,他认真地道,“为父倒也不是妄自菲薄,几年前为父听林月英弹过一首曲子,她被称为琴中高手,得人称一声先生,为父当时叹服她高超的琴艺惊叹,如今,听了你这一曲,你年纪虽小,却不逊于她,甚至意境上,更胜她一筹。” 谢知微内心不以为然,她两世为人,心境早已经不是一个真正的十岁的小姑娘了,忍过这世间最不能忍的苦,受过这世间最难受的痛,胜便胜在心境之上,只这些都不足以道矣。 父女二人又论了一会儿琴,夜已交二鼓,谢元柏不便继续待下去,方才起身离开。 谢知微要送父亲,谢元柏没让她送,只看着院子上了锁,方才踱着步子回到了扶云院。 袁氏担心谢知微,便多问了几句,谢元柏没什么好瞒着她的,将在七谏斋里谢知微说的话,说与她听。 虽然早就知道,是白梅芷将谢知微带离了谢家护卫,可此时听到,白梅芷居然对谢知微还有这样的心思,袁氏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不是我不孝顺,非要说老太太的坏话,看看老太太都往家里养些什么人?” “前次,姑奶奶三周年,老太太在法门寺与姑奶奶做法事,薛大姑娘才多大一点,心眼儿是真毒,大冷天里把湄湄推到了池塘里,再晚一丁点儿时间,湄湄就没了。如今,这白表姑娘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可是她为何非要和一个孩子过意不去呢?” 袁氏想了想,小声地道,“老爷,您说她不会是奉了老太太的命吧?老太太是在怪湄湄一天到晚找她拿回崔姐姐的嫁妆才会怀恨在心?若是这样,老太太的心也太毒了一些。” 谢元柏眸光闪动,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夜深了,先睡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萧恂好不容易等到谢元柏走了,他才敢从树上跳下来,翻身就进了谢知微的书房。 谢知微虽早有预感,但还是吓了一跳,一双黑黝黝的眸子盯着他,满是不善。 萧恂被她看得有些害羞,一面环视着打量谢知微的书房,一面摸着鼻子,掩饰自己的窘态,问道,“看着我做什么?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谢知微没好气地道,“这么晚了,你又来做什么?” 还差点被父亲发现了。想到方才的胆战心惊,谢知微便心有余悸。 “脾气挺大哈?”萧恂一撩袍摆,在椅子上坐下,也不和她计较,“《青囊书》还要不要了?” 谢知微伸出白嫩的小手,“拿来!” 萧恂朝她的手看了一眼,心里生出一股热意来,不敢多看,“改日拿来给你,这会儿不在身上,保证不欠你的。” 谢知微倒也不失望,问道,“那你来干嘛?” “没良心!”萧恂嘀咕了一声,也不跟她计较,“东厂那边已经把那几个地痞流氓送到顺天府了,顺天府少尹卢琦龄也是手段了得,三两下功夫,就把那些人省了个底朝天,那个金全如今被关在顺天府大牢里,这些人都好说,就你那个表姨你打算怎么处理?” 谢知微没好意思地朝他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少年生了一双明眸,凤眼煌煌,明艳似骄阳。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谢知微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女孩,知道自己错怪了萧恂,眨巴眼,讪讪而笑。 萧恂白了她一眼,看到桌上的茶壶,自己动手给自己沏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见谢知微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是没有想好,还是不好开口,萧恂很体贴地道,“你要是想不出好的,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如何?” 谢知微眼睛一亮,望着他,萧恂这才发现,就说那小胖子的眼睛怎么那么熟悉,原来是随了姐姐,他稍微走了一下神,很快就回来了,“你别这么瞅着我,不是我夸自己,干别的事不行,这打击报复,我敢说,全京城里,我要是说自己第二,没人敢说自己第一。”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有这么损自己的吗?” 萧恂又没了个正形,将一张如画的脸凑到谢知微跟前,吐着气问道,“那你说说,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知微恨不得把他这张脸推的老远老远,热气喷在谢知微的侧脸上,烫的她的脸一阵发热,无端地,她就想到了一句话“相濡以沫”,心头一跳,装作不在意地起身,“要说话,就好好儿说话。” 萧恂怕她恼了,见好就收,不跟她闹了,正色道,“那几个地痞流氓,领头的那个你猜是谁?” “是谁?”谢知微捧哏道。 “他自己交代,说是他叔叔是永昌伯府大管事养的外室的一个兄弟。” “外室?”谢知微愣了一下,萧恂顿时窘得满脸通红,有些后悔跟她说这个,忙摆手道,“这些你不用管,我是为了告诉你,这事儿恐怕跟永昌伯府脱不开干系。” “永昌伯府是老太太的娘家。””谢知微倒也意外,她的手指轻轻地捻着裙面,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永昌伯府倒是老太太的一个软肋。” 她想着,她要彻底拿回母亲的嫁妆,只怕只能从永昌伯府下手了,把老太太的心肝儿肉一齐儿切掉,她才会知道痛。 萧恂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计较,道,“我打听了一下,你们家这个白表姑娘的外家就是永昌伯府,永昌伯有个小儿子还没有婚配,今年十七岁了,人长得一表人才,读书骑射虽然不成器,但斗鸡走狗这些纨绔的活计炉火纯青,这般人才,说实话,要是还打光棍,就可惜了些。” 第184章 求凰 “自古以来,男婚女嫁,老一辈的人不都喜欢亲上加亲吗?”萧恂板着一张精致的脸,用义正严词的语气说出这些不成体统的话来,不知为何谢知微只想笑,她忍着笑点点头,道一声“嗯,然后呢?” “本王觉得,一个已经及笄的姑娘总是住在你们家里不是个事,再加上,你四叔不是马上要娶新妇了吗?怕引起不必要的矛盾,本王建议,白表姑娘与永昌伯府的小儿子倒是可以凑成一对好事,如此,就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了,县主觉得呢?” “尚可!”谢知微彻底绷不住了,笑出声来。 萧恂也笑看着她,只见姑娘笑容明媚,颜笑如花,明亮的烛火照在她肌肤胜雪的脸上,漆黑的眼眸里闪着星星一样明亮的光,一滴笑出的泪花儿噙在她的眼角,令萧恂的嗓子眼一阵干涩,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挪开目光,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哎……”谢知微见萧恂端错了茶碗,忙要拦着,已经迟了。 萧恂也没法再留了,他腾地起身,重复道,“总之,这件事,你交给我吧,等着看好戏!” 说着,他准备从北窗翻出去,窗前摆着那架古琴,圆头伏羲式,黑漆,金徽,鹿角灰胎,古朴雄浑,气势如雷,萧恂不由得眼睛一亮,道,“这是春雷?” 谢知微骄傲地点头道,“嗯!” 萧恂看出了她难得的显摆之意,回身走到她跟前,低头道,“知道号钟在哪儿吗?” 谢知微略愣,也看出了他眼中的得意,不由得好笑,面儿上却格外认真地点头,“知道!” 萧恂惊诧,问道,“在哪?” “不是在你那儿吗?” “你怎么知道的?”萧恂越发惊讶了,难道说,小狐狸暗地里其实对他很关注?想到这里,萧恂身后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摇,得意得不行。 “哎呀,原来你还向别人打听我啊,你要想知道我什么,直接问我不就好了?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的!” 谢知微倒是被他这得意样儿逗乐了,噗嗤笑道,“你自己告诉我的,你不知道?你这里都写得清清白白了,号钟在我这里,羡慕吧,嫉妒吧?” 萧恂被闹了个满脸通红,尴尬得想要找个地方钻进去了,嘟囔一句,“哪有?” 他彻底待不住了,转身便要从北窗出去,他手长,随手在春雷上拨了一番,一串《凤求凰》的琴音如流水一般泻出。 谢知微正疑惑,他怎么随手拨了这么一串音,春雷音,如洪钟,如金磬,如羯鼓,如苍海龙吟,若试春雷琴,当最好用《潇湘云水》曲,最为合适。 不及多想,萧恂已经如一道光影,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他出窗上树,海棠枝叶摇曳,在夜风里发出萧瑟之音。 次日,谢知微因受惊,闺学里放了一天假,她起得有些迟了,没有去扶云院用早膳,等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到谢明溪便问起来,“溪哥儿呢?” 袁氏笑道,“一大早,宸郡王府那边来了人,说是与溪哥儿约好了的,要带溪哥儿去军营,日头还没有升起,他就跟着去了,说是今日要一整天呢。” 谢知微坐着与袁氏说话,春晖堂那边,兰鸢来了,给二人行过礼了,对着谢知微道,“大姑娘,老太太昨日夜里起,就病了,这会子起不来床,连早膳都没有用,可否请个大夫来瞧瞧?” 袁氏的脸立时就沉了下来,春晖堂里请大夫一向还需要禀报什么人吗? 老太太此举分明就是在恶心她闺女,有了昨日的事,袁氏也没打算再给自己挣个好名声了,冷笑一声,“兰鸢姑娘,不知是你自己来的,还是老太太吩咐你来的?” 兰鸢来,便自觉不妥,只她是服侍老太太的人,老太太吩咐下了,她如何能不听? 兰鸢也知道,若得罪了大太太和大姑娘,自己也讨不了好,她噗通跪下,垂着头什么也不说。 袁氏见此,心也稍微和软一些,欺负一个下人,没什么意思,便道,“你起来吧,老太太的一些事,你禀给我就是了。大姑娘虽然理着府上的中馈,可也管不到老太太的屋里去,毕竟隔着两辈儿呢。” 袁氏寻思着,这恶人要做的话,就她来做好了。 一大早,不等天亮,老太太便将屋里的一个从卢家派来的婆子遣回了娘家,将昨夜里在谢家受的委屈一股脑儿地说了。 永昌伯府里,继承爵位的是老太太的嫡亲兄长,比宁远伯府还不如的是,宁远伯府还有个姑奶奶是宫里的太妃娘娘,膝下有个封了长公主的女儿,多少还算得上是一份靠山。 永昌伯府里入了宫的姑奶奶老早就葬入了妃园寝,服侍先帝去了,男丁里头,早两辈人就没了出息,还能把日子过出去,永昌伯府靠的是给谢家当续弦的这位姑奶奶。 金嬷嬷被送进了家规堂,若非谢家要脸面,此时,金嬷嬷早就蹲顺天府的大狱去了。 被派到永昌伯府的是常嬷嬷,她娘曾经服侍已故的老伯夫人梳头的嬷嬷,一把手艺传给了她,如今常嬷嬷专服侍冯氏梳头,算是永昌伯府的老人了。 “给伯爷太太请安!”常嬷嬷跪在永昌伯夫妇的跟前,磕了头,便哭道,“老太太的命苦啊!如今在谢家,是半点人样儿都没有了,自从大姑娘当了家,家里上上下下一点儿脸面都不肯给老太太。” 之前,老太太的陪嫁管事金全来过了,找伯爷商量事情,将老太太的一番谋划都说了。 虽然这事儿,做起来风险极大,一旦被谢家知道了,或许会祸及永昌伯府满门。 只是,这事儿由不得永昌伯夫妇多想,这些年,若不是谢家这位姑奶奶,永昌伯府早就落魄到摆地摊卖家当了。 要怪只能怪谢家这姑娘一天到晚盯着崔氏的嫁妆,让人不得安生。 “这么说,谢家这位大姑娘可真是不一般啊!”太太孙氏吃惊地道,实在是这么多年了,谢家姑奶奶什么时候吃过瘪?谢家的大太太袁氏,身为长房长媳,也从来没有在老太太跟前讨过好,忍气吞声过了这些年,姑奶奶没有输给袁氏,居然在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跟前栽了跟头。 第185章 弹劾 孙氏是真不信。 “太太别不信,太太是没有看到我家大姑娘那嘴脸,说起话来,用咱们表姑娘的话说,那是刀光剑影,不给人活路。老太太是长辈,家里顶顶辈分高的长辈,大姑娘就敢当着全家上下的面给老太太没脸,偏偏老太爷也不给句公道话,反而还站在大姑娘这边,还说什么,这个家迟早要交到长房的手里。” 常嬷嬷义愤填膺,“太太想想,若是谢家交到了长房手里,以后伯府还是谢家的姻亲吗?” 必然不是了,卢氏才是谢家的姻亲。这点厉害关系,永昌伯和孙氏还是清楚的。 “这谢家的大姑娘到底仗着什么?崔家?崔家如今不是还没有进京城吗?” “太太难道忘了?”常嬷嬷提醒道,“咱们家那位大姑娘啊,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皇上居然封了她一个二品县主的爵位,听说这不是一般的县主爵位,还有封邑,大姑娘那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若是论品秩的话,老太太那三品的夫人诰命在大姑娘这个二品的县主诰命前,还真是不够看,得反过来行礼才行。 “就说你们老太太要让本伯做什么吧!” 常嬷嬷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说到了正途上,她重新给伯爷磕了头,“老太太说,咱们家大姑娘就是仗着这个爵位才在家里为非作歹,对上不孝,对下不友,既然她不是一般的姑娘,是有爵位的,若要评理就只能到皇上跟前评理。伯爷是老太太的娘家人,少不得该站在老太太这边为老太太说句话,撑个腰。” 永昌伯府和谢家做了这么多年的姻亲,不说逢年过节,寻常亲戚走动了,就是永昌伯府办红白喜事,谢眺都不曾来过。 可以说,冯氏嫁到谢家这么多年,谢眺从来没有跨过永昌伯府的门槛,包括当年新婚三日回门,都是冯氏一个人回来的。 对此,永昌伯府对谢眺那是一肚子意见,娶了他家的姑娘,这是在瞧不起谁呢? 但是,谁让永昌伯府落魄呢,朝中无人,一句话都没有人帮忙说,只要一说起,世人都说这门亲事是永昌伯府利用宫里的娘娘谋的,都说这门亲事是先帝按着谢眺的头做下的,先帝为了玷污谢家的门楣,才把永昌伯府的姑娘指给谢眺为妻,做了宗妇。 永昌伯府就是贴在谢家门脸上的一坨狗屎,是先帝专程用来恶心谢家的,竟没有一个人同情永昌伯府。 天长日久,后来,谢家的老二和老四年纪大了,懂事了,也不迈永昌伯府的门槛了。 机会来了! 永昌伯只觉得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他端着茶碗的手都在颤抖,怒道,“谢家枉为名门望族,谢眺对嫡妻不敬,儿孙对祖辈不孝,哼,他谢眺当我永昌伯府的人都死光了,简直是欺人太甚。” 常嬷嬷一面哭一面火上浇油,“谁说不是呢?二老爷和四老爷从小就和老太太不亲,眼睁睁地看着亲娘被欺负成这样,还站在长房这边助威,这是要把老太太往死里逼啊!” “说起来,梅姐儿如今还没有找到吗?”孙氏皱着眉头,对永昌伯道,“伯爷,梅姐儿好歹也是二姑奶奶留下来的一点血脉,丢也是在谢家丢的,难道说,大姑爷对这事儿一点儿责任都没有?” “这件事,我要向皇上上折子!”永昌伯气冲冲地,气得脸都潮红了。 初冬的暖阳,高高地悬在天空,将麟德殿上的琉璃瓦照得一片金黄。 谢眺从正殿出来,远远看到一道大红彩绣麒麟殿的身影从西挟门过来,他拱手行了个礼,正要朝麟德门走去,便被一道阴柔的声音喊住了,“谢大人,请留步!” 陆偃三两步走了过来,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紫漆识文描金仙庄载泳长方盒,毕恭毕敬地走在陆偃的身后。 谢眺知道,陆偃这是要送奏折进殿里去,忙谨慎地行礼道,“督主,不知有何吩咐?” 陆偃含笑道,“吩咐不敢当。圣人曰君子慎独,修身齐家方可治国平天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谢眺以为陆偃说的是风夕节当晚的事情,他脸涨得通红,心里把老妻恨得要死,却只能拱手,越发恭敬,战战兢兢地道,“督主,下官有愧!” 陆偃冰雪聪明的人,知道他是误会了,也不多说,只偏头朝小太监看了一眼,小太监忙将匣子打开,陆偃将最上面的一份奏折拿出来,递给谢眺。 谢眺不敢接,但也不能让陆偃一直这么举着,心说,他敢给自己为何不敢接呢? 双手捧过之后,也不打开,陆偃含笑道,“谢大人不敢看?还是觉得本座只有批红掌印之职,没有私下传授奏折之权?若事关国家大事,本座自然不会在这麟德殿的门口行此事,谢大人放心看吧,一应事,有本座!” 说完,陆偃转身离开,小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谢眺忍不住将奏折打开一看,气得一阵眩晕,幸好路过一个太监,及时扶了他一把,谢眺道谢之后,便行色匆匆地出了麟德门。 等坐到了车上,谢眺才冷静下来,忍不住想到,陆偃为何要把这本奏折给他?永昌伯府参微姐儿的奏折,陆偃单独挑出来给他是几个意思? 虽说,这的确关系不到国家大事,但哪有上奏给皇帝的奏折能够随随便便就给人拿走的? 想到这里,谢眺不由得多想了些,这满京城里谁也不敢得罪陆偃,不管谁家办什么喜事,都会给陆宅发一份请柬,可也从来没有见陆偃去谁家贺过,倒是上次,微姐儿被封县主,陆偃说是奉旨来送贺礼,可陆大人要不想来,随便派个太监来宣旨,谁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说白了,如今的朝堂之上,泰半以上的事都是陆偃说了算。 皇上初登基那些年,还算励精图治,自从陆偃接替陆淮中掌司礼监,皇上便日渐依赖陆偃,甚至不惜违背祖制封陆偃为掌印使,允许陆偃一个宦官称臣,陆偃也成了从古至今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朝中,说一不二。 第186章 奇事 陆偃为何要这样帮谢家?还是说,他帮的只是微姐儿? 皇帝在东暖阁小憩,他已经听惯了陆偃的脚步声,眼睛都没有睁,不待陆偃行礼,便道,“阿偃来了?” 陆偃示意小太监将匣子放到了炕几上,朝小太监点了点头,小太监忙蹑手蹑脚地躬身出去了。 “皇上,臣送奏折来了。”他恭敬地,微微含笑道,“说起来,今日出了桩奇事。” “什么事?”能够得陆偃称一个“奇”字的,能是什么大事?寿康帝来了兴趣,睁开眼,眼中满是笑意,“阿偃说说,让朕也乐一乐!” “皇上之前因端宪县主救了臣一命,赏了端宪县主一个爵位,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皇上乐意赏谁便赏谁。有人因此对端宪县主生出羡慕嫉妒之心,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连臣都没想到,头一个跳出来的是永昌伯府,参端宪县主的奏折都送到皇上跟前来了。” 皇帝皱眉道,“这与永昌伯府什么干系?” “是臣没有说清楚,永昌伯府是谢眺的夫人冯氏的娘家!” “这不是亲戚关系吗?” “皇上英明,端宪县主受封,这应是与有荣焉的事,臣想着,永昌伯府怕是对臣不满,又不敢与臣对上,方才恨上了这个救了臣一命的端宪县主吧!” “岂有此理!”皇帝气不打一处,终于想起来了,永昌伯原先领了一桩为十二监衙门采买的差事,永昌伯胆大包天,居然将在街上随便买的梳子以次充好送到宫里来,说是出自常州府邢家,结果被进宫请安的襄王妃一语道破,还把皇帝的一个妃子笑话了一番,说她没有见过真正的邢家梳子。 那妃子哭到了自己跟前,皇帝自然大怒,下旨夺了永昌伯的差事。 皇帝记得当时去宣旨的是陆偃,永昌伯因此而把陆偃恨上了?这哪里是在恨陆偃,这分明是在恨皇帝。 “朕记挂着当年,冯氏为先帝妃子时,母后病了,令冯氏抚养过朕几个月,朕念着这份养育之恩,才没有虢夺了永昌伯府的爵位,这点子小事,原本就是冯缵贪赃枉法欺君,他不但不念朕对他网开一面的恩情,反而还记恨朕,真是胆大包天。” 陆偃将一盏茶递到皇帝的手边,阴柔的声音温和,“皇上,为这等人生气不值当,臣看着,皇上这些日子吃端宪县主开的药膳方子,气色好了许多。” 说起这个,皇帝不由得想到昨日夜里在一个新进宫的美人身上龙精虎猛,哈哈一笑,道,“还别说,端宪这小丫头一手调理身体的本事还是不错,朕看皇后,怀这一胎比别的妃子们要轻松多了,昨日去看,都长胖了。” 陆偃莞尔一笑,“这是大雍的福气!” “可不是!”皇帝很高兴,扫了一眼炕几上的奏折,没什么兴趣,随口问道,“都有些什么事?” 陆偃捡几件重要的事说了,“……今冬北边提前降雪,从河间府那边快马加鞭来的奏折,交河和沧县受灾严重,当地房屋坍塌,死伤惨重,已经出现了流民……” 皇帝不爱听这些,只是一两个下县而已,摆摆手,“这些,阿偃你自己决策,若是无法决策,就交由六部商议处理。” “是!” 陆偃便将后面几桩事都按下不提,只说皇帝感兴趣的事,“皇上,若往年,这个时候皇上该启程前往北苑冬猎了,臣本来已经安排好了,礼部呈上了奏折,言冬至日乃吉日,适合祭天,地点设在乾位,若去北苑,与乾位正好背道而驰了。” 按照先天八卦,坎位在南方。 皇帝想起了什么,“对了,上次说少华山上几个土匪占地为王,派了谁去剿匪?” 陆偃道,“臣正要向皇上禀报此事,少华山那帮土匪原是莱州蔚县分过来的一支,匪首是一个叫做朱武的人,被白莲教教主,自称李二太子的贼匪封为地魁王,手下七八百喽啰,前次怀远侯派麾下猛将黄信领三千强军前往讨伐,因时运不济,中了对方埋伏,黄信被活捉,如今怀远侯正整兵欲亲自前往讨伐!” “还讨伐什么?”皇帝猛地将手中的茶碗往地上一扔,吓得角落里服侍的小太监全身一哆嗦,只听见皇帝怒道,“三千强军,对付七八百个小喽啰,居然败了,连主将都落到别人的手里了,这是把朕的脸面扔到地上去踩!” 陆偃也不着慌,打了个手势,忙有小太监过来收拾地上的残局,他又亲自倒了一盏茶递给皇上,“皇上,胜负乃兵家常事,黄将军恐怕是轻敌了才有会遭此败仗,吃了这次亏,下次他应当会长记性了。” “长什么记性?朕的兵士是用来给他买教训的?韩振一天到晚在朕跟前说黄信胸有谋略,勇猛无双,乃韩信再世,结果呢?”皇帝想到三千将士,在七八百个喽啰面前全军覆没,他倒不是牺牲不起,只是觉得丢脸。 这要让天下人知道了,会怎么笑话他这个大雍之主? 皇帝问道,“阿偃,你可有推举的人选?” 陆偃想了想,温和的目光迎上了皇帝看过来的视线,“皇上,韩振有从龙之功,禁军统领,依臣之见,不若还是派宸郡王领兵出征。宸郡王年少有为,上次平叛,以军功进封宸郡王,朝中颇有微词,以为皇上不重宗室爵位,臣以为这次正好是机会。” 皇帝又被气了个倒仰,“这大雍乃是萧氏天下,朕看重个晚辈,赏赐个爵位又怎么了?都是些什么人在乱嚼舌根?是不是那帮子御史?” 陆偃笑了笑,“皇上,还真不是那些御史们,他们这些人,讲究个文人骨气,若是有什么话会当面说,说这些的反而是军中一些人。” 皇帝兀自气难平,陆偃怕把皇帝气出个好歹来,便招手让小太监过来,将炕几上的奏折全部都收起来,他看了一眼钟漏,提议道,“皇上,今日冬阳甚好,不若去御花园走走,臣方才进宫,从御花园那边过来,看到几丛兰花开得甚是不错。” 第187章 护卫 “那就去看看,阿偃,你不用陪朕了,你且忙着去。” 陆偃恭敬不如从命,笑道,“多谢皇上体恤,臣告退!” 他朝李宝桢使了个眼色,李宝桢忙上前来,将一只手递给皇帝,陪着皇帝朝御花园去,一面笑道,“皇上,臣听说,几位殿下在那边烤栗子吃,一面喝茶赏花呢。” 皇帝顿时兴致来了,大步朝前走去,“走,去看看!” 陆偃出了麟德殿,朝麟德门出来,迎面看到了韩振从东挟偏殿出来,整了整衣袍,抬眼看过来,他唇角含笑,不动声色地看了韩振一眼。 “陆大人!” 韩振忙快步从廊檐下下来,朝陆偃拱了拱手,“陆大人,陆大人这是刚刚从麟德殿出来?不知这会儿皇上可在?” 陆偃似笑非笑地看了韩振一眼,“本座不敢打探皇上的行踪,韩大人要见皇上,可递了折子?” 韩振正是早就递了折子,向皇上禀报了黄信因为对少华山地势不熟,那帮土匪在山里和黄信打游击,奏折里一力为黄信脱罪,并主动提出要再领三千军前往少华山剿匪。 韩振心里一股无名之火直往外冒,他一个武将,一贯看不惯陆偃这些阉人,倨傲地道,“本侯自然递了折子的,不过,所有递上去的折子,要先经过内阁,再经过你们司礼监,才能到皇上跟前,本侯才问过兵部,折子已经递到了司礼监,不知陆大人是否送到了皇上跟前?” 陆偃偏头朝身后的小太监看了一眼,那小太监连忙从里头拿出了韩振的那份折子,双手呈给陆偃,陆偃接了过来,看也不看递给韩振,“这些折子都是本座才呈上去的,正要返回六部存档封印,那就劳烦侯爷,本座的人也少跑一趟。” 韩振怔怔地接过了折子,他连忙打开看朱批,谁知上面一个墨点儿都没有,韩振震惊了,正要问,一抬头,陆偃已经过了麟德门,大红彩绣麒麟袍迎风飞扬,青年迎风而行,若同踏着彩云而归。 陆偃回到了旧曹门街,不起眼的黑顶青幄马车进了角门,停在了影壁前,汤圆公公忙迎了上来,一面递过凳子,让督主踩着下来,一面禀报,“督主,温公子来了!” 陆偃如同戴了一张面具的妖魅脸上,出现了一丝动容,他朝屋里走的脚步稍微快了一点。 一盏茶后,陆偃换好了衣服,月白色地柿蒂蟒纹织金锦圆领长袍,腰间束玉带,白玉簪将他一头乌黑的头发箍在发顶,眉眼如画,坐在南窗下,端着一碗茶才喝了一口,窗边便出现了一道人影,“你终于回来了?” 陆偃也不抬头,但唇角已是微微勾起,“你什么时候到的?我让你办的事都办妥了吗?” 这人一身白衣,头发用一根银丝带绑着甩在脑后,年约二十来岁,一张圆脸充满喜庆,乌黑的眼里充满了笑意,他纵身往上,坐在窗沿上,甩动着两只脚,“你火急火燎地叫我给你找来这对姐妹,难不成你现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命有多珍贵了,要在身边放两个人了?” 陆偃懒得跟他废话,吩咐汤圆公公,“把人带上来吧!” “是!” 汤圆公公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进来两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生得一模一样的一张脸,个头身高也看不出异样来,猛一看,就好似眼花了,把一个人看成了两个人。 那两个小姑娘不等陆偃发话,便双双上前,单膝跪在陆偃面前行了个江湖礼,“杜沅杜沚见过公子!” 陆偃手里捏着茶杯,他低着头默然半晌,点了点头,“起来吧!” 双胞胎姐妹下去了,汤圆见书房里的气氛很不好,他也有些待不下去,悄悄地退了出去,拉上了门。 屋子里的时间与气流似乎停了下来,沉寂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陆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一块地砖,好久才突然笑了一声,“我说你怎么这么快,原来是把她们二人带来了,我不是说了,这辈子都不再见了的吗?” “是她们俩非要求着我带来的,我也说了,你未必是在给自己找护卫,可是她们俩说,不管你想保护谁,她们都帮你护着那个人。”温应寒从窗外跳了进来,在与陆偃一几之隔的椅子上坐下来。 “阿偃,我横竖迟早都要知道的,你要不先告诉我,无缘无故的,你让我给你找两个身手不凡的护卫做什么,还非要女的,男的不要?” 陆偃眼中的神色稍微柔和一些,他微微勾了勾唇角,瞧着似乎心情很好,他眼际一圈的妖魅也跟着消失不见,神色气质收敛之后,他便只是一个风华绝代的世家公子,而非权势熏天的掌印使。 “既然迟早都要知道的,你何必现在问我呢?” 温应寒知道陆偃是个一言九鼎,意志不受任何人控制的人,他不由得很失望,问道,“那你决定什么时候才把人送过去呢?” 等送过去的那天,他不就知道了吗? “嗯,等调教好了才能送去,那边规矩很多,也很严,暂时……不急。”陆偃道。 温应寒一声“哀嚎”,想捶人了,最后也只能妥协,“那好吧!我暂时也不走了!” 陆偃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走与不走,他都不关心,只是想到那份奏折,他的眼中泛起了一层寒意。 谢知微得知萧恂要出征,是萧恂派人送谢明溪回来后,听谢明溪说的,小胖子就像是从灰尘里刨出来的。 起了一夜北风之后,天气就变凉了,小胖子浑身都是汗,灰尘和着汗水,沾了满头满脸,谢知微在仪门口接到他后,眼看着他要朝自己扑过来,她忙让嬷嬷们将谢明溪拦住,“你别过来!” 谢明溪被伤了自尊心,哭丧着脸道,“姐姐,为什么嘛?” 送谢明溪回来的人是曹云沾,他朝谢知微拱手道,“县主,郡王爷临时接到了圣旨,有事要忙,命属下把人妥善送到,属下要回去复命,先告辞了!” 第188章 嫌弃 谢知微知道,这人是萧恂跟前很得脸的人,不敢怠慢,让童管事好好打赏,送他出门。 回扶云院的路上,谢明溪考谢知微,“姐姐,你猜郡王哥哥领了什么命?” 谢知微也在琢磨这个事儿,道,“不就是领兵出征,不是平叛就是剿匪,如今也没有人叛乱,应是剿匪了。” “姐姐,你真是太聪明了。”谢明溪兴高采烈,他非要签姐姐的手,谢知微看着他的黑爪子,只肯跟一根手指头,用帕子包着,勉强让他牵着,离他快有一步之远了,也依然被他身上的灰尘蹭到。 袁氏看到儿子,吃了一惊,谢元柏在喝茶,看到进来的这个灰团子,看了好久才认出是自己亲儿子,差点被茶给呛着了。 “我的天爷啊,你这是去做了什么呀?还不快把你姐姐的手放开!” 袁氏差点从榻上蹦下来了,喊着丫鬟嬷嬷,“快备热水,把他带下去洗干净了再送来,溪哥儿,你这,这还是个孩子吗?” “娘,你怎么能嫌弃我呢?”谢明溪要靠近榻前,袁氏给吓着了,“你别过来,这垫子,这靠背都是才洗过了的,你一靠,又要重新洗。你还说我嫌弃你,你照过镜子吗?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儿吗?我是你亲娘我都不认识你了,你知不知道?” 谢知微在一旁坐下,眼看这对母子已经相互伤害得越来越深,她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溪哥儿,你才说郡王爷要出去剿匪,什么时候出发?” “听说挺急的,既然圣旨下了,郡王哥哥肯定要遵旨,要先点将,再点兵,准备粮草装备,想必很快吧?”谢明溪将自己听来的话,卖弄着说了个大概,等于没说,但他却觉得,这番话挺有深度的,自己好歹进过军营的人了,以后和小伙伴们都不一样了。 出门的时候,他眼睛都快长到额头上去了。 谢知微看到弟弟那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元柏也是忍俊不禁,道,“看样子吃了不少苦,我还以为他会叫苦叫累,没想到,还挺得意的,还不错!” 袁氏与有荣焉,也松了一口气,她生怕谢元柏嫌弃她,而厌屋及乌,儿子能够得相公一声赞,她也就放心了。 谢知微坐了一会儿便回了院子,她喊来紫陌,问上次让她出去买的药材,紫陌将药材一一摆出来,放在案上,紧张地看着谢知微。 “是从三个不同的药店买的吧?”谢知微问道。 “是,姑娘吩咐下来,让不同的人去买,奴婢把甘棠和秋蔓派了出去,又去求了太太那边的田嬷嬷,没叫人看出端倪来。奴婢愚钝,对药材认不全,就不知道买的这些都对不对路?” 谢知微一一检查了一遍,见最容易出错的两味药车河草和半夏都没有问题,方才放下心来,“我有事,你让人守在外头,不要打搅我,再太太那边,你亲自去说一声,我不过去吃晚膳了。” 她暂时还没有收集齐用于解萧恂体内七星蛊毒的药材,便也没法开始给他治疗。这非一朝一夕可以做成的功夫,眼下只有做一些可以压制他体内蛊毒的药材,天长日久,待将来彻底治疗的时候,也会有好处。 她一个人躲在药房里,鼓捣了好几个时辰,至二更多天的时候,她才得了约有十来粒药丸,装在一个琉璃瓶子里。 谢知微已经累得快要脱力了,她瘫倒在椅子上,正要透口气,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拿起了药瓶。 谢知微吓了一跳,几乎不假思索,便出手扣住了这人的手腕,他衣袖上面的暗纹绣线扎在她细嫩的手心,她才醒过神来,顺着这手臂往上,对上了萧恂一双波光潋滟的凤眸。 两人都愣着了,谢知微的手就跟被火烧了一样,缩回来,她结结巴巴地道,“你来了,正……正好,这药,你拿走吧!” 萧恂不知道是什么药,他拿起来,打开瓶塞,朝里头嗅了一鼻子,熟悉的又有些不一样的味道钻入鼻子,他吃惊不已,很想问,她怎么知道他中了七星蛊毒的? 话到了嘴边,他咽了下去,将瓶子往怀里一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就为了弄这玩意儿,连晚膳都没有用?”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怕惊动你,没敢进来。” 谢知微朝窗外望了一眼,正好看到了小花园里的那棵海棠树,要不是这海棠树已经逾百年了,她真想砍了算了。 萧恂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着她眉眼间的疲色,什么都不想问了,他将一包糕点放到她的面前,“吃吧,还是热的。” 谢知微的确饿了,油纸包被打开,晶莹剔透的米糕里头铺着两层枣泥,淋了蜜糖在上面,让人食指大动。 谢知微也没有客气,捻起了一块枣泥米糕放到嘴里,丝丝甜味弥漫在口腔中,她享受地眯了眯眼,倒是看得萧恂心情复杂。 萧恂很不见外地帮谢知微沏了一碗茶,道,“我后日出征,你要不要去城门口送我?” 生怕谢知微不答应,萧恂忙诱惑道,“我们关系都这么好了,我出征,是去剿匪,危险极了,一个不慎或许就回不来了,你都不去送送我吗?” 谢知微一口米糕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了,她梗得一双桃花眼泛起了泪花,瞪着萧恂。 萧恂吓了一跳,他一面将一杯水递给谢知微,一巴掌拍在谢知微的后背,谢知微的喉咙咕噜一下,好不容易将一口米糕咽了下去,她赶紧喝了一口水,才缓过气来。 谢知微还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总觉得每次和萧恂在一起都没什么好事,不是他出状况,就是自己吃口米糕都差点被噎死。 “后天,大家伙都会去送我,你要是去送我的话,明日,我带你出去看热闹。保证是你从来没有看过的热闹。” 萧恂见她缓过气来了,才把没有说完的话说完。 “看什么热闹?” “当然是你们家那个白表姑娘的热闹啊!” 第189章 下场 谢知微眼睛一亮,抿了抿唇,“既然大家都去送你,我若是不去的话,也不好。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我就去吧,想必溪哥儿也想去送送你!” 萧恂似笑非笑地朝她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只是看到她眉间的疲色,也不再逗她,“这点米糕不顶饿,你让你丫鬟给你弄点吃的吧,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谢知微心说你能有什么公务?不过也巴不得他快点走。 入夜已深,谢知微吃了几块米糕,垫了点饿意,也不那么饿了,秋嬷嬷亲自去下了一碗鸡汤馄饨端过来,谢知微吃了方才洗漱一番睡觉。 次日,谢知微想来无事,便做了一些疗伤药丸,等到了起更的时候,见萧恂还不来,以为他是有事缠身,不会来了,正要喊紫陌进来,备水沐浴,眼前一花,萧恂一身黑色锦袍,翻窗进来,他手里还提这个包袱,“走,我的马车在外头等着!” 谢知微愣了一下,朝他手里的包袱看了一眼,来不及问,萧恂已经将包袱塞进来,“你去换一身衣服,让丫鬟给你梳个我这样的发式。” 谢知微看了一眼他甩在脑后的马尾,愕然不已,让她梳成这样出门? 她能走出谢家的大门吗? “快别愣着了,赶紧的,要是迟了,这热闹就看不到了!” 谢知微被他推着出了药房的门,等进了内室,将包袱一打开,里头居然是一套精致的男装,蓝地蔓草夔龙凤宋锦圆领长袍,一双男式粉底皂靴,均是崭新没有上过身的,谢知微怀疑,这估摸着都是萧恂小时候做了没来得及穿的。 “姑娘,要,要,要穿成这样出门?姑娘,您要去哪儿啊?能不能带奴婢们也去?”紫陌看着这身衣服,快哭了。 谢知微犹豫良久,想到前世,祖父一场风寒便丢了性命,父亲虽活着,在她的心中犹如死了一般,她和母亲都看不到父亲,从父亲口中出来的话,都是白梅芷这个妾室传递,天知道父亲落到她的手里,受过怎样的折磨? 她若是不去看白梅芷的下场,她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对她来说,重活一世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透的?规矩,礼数,都算不得什么了。 “我若带你们出门,今晚我怕是出不了门,我随郡王爷出门,不会有事,你们留在家里即可。”谢知微下定了决心,吩咐紫陌给她换上衣服,紫陌吓得两腿打颤,又和谢知微商量,“可否让郡王爷也带上奴婢?姑娘这般出门,奴婢在家里如何安心?” “好紫陌,你若是跟着我出门了,我又如何安心?我还要靠你瞒过秋嬷嬷呢。” 紫陌快哭了,却也知道,姑娘的话,她不能不听。 等谢知微收拾妥当,来到药室,萧恂只觉得眼前一亮,一个漂亮的小郎君出现在他的面前,谢知微嫣然一笑,萧恂一阵眩晕,他抚了抚额头,有点后悔答应带她出去。 今晚的牡丹楼张灯结彩,与往日不同,用彩绸扎成的金边莲花,大朵大朵地盛开在大门口,楼梯扶手处,还有半空之中,彩绸被熏过香,熏香从花蕊中散发出来,引得人一阵意乱情迷。 年过半百的老鸨,如往常一般,鬓边戴了一朵粉红色的牡丹花,亲自来门口迎客,将一位位金主恩客往里头引,熟稔地打着招呼。 永昌伯从马上下来,腆着一个肚子,整了整衣衫,一本正经地朝门楼走来,“潘妈妈,听说今日有姑娘要**?长得如何啊?多少价?” “哎呦,伯爷,您也是这楼里的老主顾了,还问这种让人笑话的话,多少价?妈妈我还能多挣你们的钱?妈妈我也不能得罪了你们,谁出的价高些,就是谁的。” “到底如何啊?通知我们前来,若是姑娘不出彩,可别怪我不客气!”一个锦衣华服的人从另外一边进来,没好气地道。 “嘿嘿,庄大爷,今日的姑娘要是不能令人满意,妈妈我不要钱,让姑娘白陪你们睡,睡到满意为止。” 都是楼里的老主顾,永昌伯认识庄大爷,两人一起进去,彼此也不相互嫌弃,又很聊得来,便提议一个雅间好喝酒。 谢知微跪坐在萧恂的旁边,占据了最好的雅间,面前一块纱幔将二人遮蔽,从外面看不到这雅间的景象,倒是谢知微能够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景。 花楼下面,不时有人进来,看到永昌伯和人相互拱手边说边笑地进来,谢知微的瞳孔微缩,眼角余光不由得朝萧恂瞥了过去,他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手段了吗? 他是怎么让永昌伯来的? 牡丹楼一共三层,呈回字形,中间偌大的一个天井下方一个圆形的舞台,被妆点成了金色莲花的式样,华丽炫目。 老鸨眼见得人差不多了,她笼着手走到了舞台边缘,环视一圈楼廊隔间,这些都是今日闻风而来的贵人,没想到,金莲姑娘吸引力这么大,就一个名字,便能引如此多的人来捧场,一看将来就是个聚宝盆。 老鸨笑眯眯的,团团拱手,行了个江湖大礼,“各位老少爷们,今日是金莲姑娘的好日子,承蒙各位捧场,妈妈我感激不尽,一会儿姑娘就会被带上来,大家伙儿看到了,规矩还是和以前一样,价高者先得,在我牡丹楼,有钱就是大爷,不管你是乞丐还是走卒,只要肯出得起银子,金莲姑娘就能好好服侍你!” 老鸨倒是调节气氛的高手,话音一落,气氛便哄然起来了。 谢知微坐在雅间里,极为拘谨,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萧恂居然把她带来了青楼,站在门外的时候,她不是没有犹豫过,可是,来都来这里了,难道她还能回去? 待看到萧恂比她还要不自在,谢知微便索性破罐子破摔,率先走了进来,萧恂反而跟在她的身后,犹豫不决,倒是之前带她出门时的勇往无前荡然无存了。 两人坐在雅间都没有说话,谢知微在揣度,老鸨说的那些话,萧恂到底听懂了没有? 第190章 同道 毕竟,一个口口声声讨厌女人的少年,前世,萧恂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自然不会嫖妓。 萧恂则难免多想,谢知微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把她带来什么地方了?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他的气? 一时间,都没法开口说话。 时间尚早,谢知微喝了不少茶,有些内急。 萧恂带了个小太监出来,她一起身,小太监便跟在身边,尖细的嗓音问道,“姑娘,您要去哪里?奴才服侍您过去。” 谢知微点点头,这小太监极为伶俐,将她带去了更衣,之后回来,走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尖叫声。 谢知微顿住了脚步,又侧耳辩听一番,抬脚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小太监跟在她的身后,看到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正要拦住,萧恂过来了,摆摆手,让他回去,自己跟了过去。 谢知微站在一个高高的平台上,俯视着一个狭隘的暗室,里头,捆绑着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若非露出的那双眼睛,谢知微都看不出,这人是白梅芷。 约有成人巴掌宽的布条在人的身上勒不出痕迹来,她的嘴里被塞了一块抹布,一个妈妈模样的人进去,抽出了她嘴里的抹布,问道,“都想清楚了吗?” “你们是谢知微派来的,是不是?” “哎呦喂,姑娘,您也太抬举我们了,你说的这个人儿啊,我们配说她的名字都不配,县主娘娘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快别在我们这种污糟的地方说县主娘娘的名字,没得惹来祸灾。” “明明,明明说好了,是她,为什么成了我?”白梅芷扭动着身子,“我是谢家的表姑娘……” “谢家的表姑娘?谢家的表姑娘多了去了,听说宁远伯府的大姑娘也是谢家的表姑娘,袁家的姑娘也是谢家的表姑娘,谢家的表姑娘都是些什么人?会落在咱们这里来,快别笑死我了!” 那妈妈甩着一块红丝帕,招呼了四个大汉进来,“是个雏儿,没尝过男人的甜头,也不知道好歹,好好服侍她,回头就知道,这鱼水之欢啊……” 谢知微的眼前一黑,一只手罩住了她的眼睛,一条胳膊将她一拐,她便被人拖着离开。 萧恂才靠近,谢知微便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有点发懵,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顺着他的动作指示,慢慢地挪动步子。 “郡王爷?原来真的是郡王爷,哈哈哈,原来您也来了,呵呵呵,同道中人啊!” 听到这声音,谢知微浑身一震,萧恂的手一哆嗦,原本只是遮挡住她的眼睛,并没有捂实的手,一哆嗦,贴上了谢知微的脸颊。 而此时,萧恂也来不及感受她脸上细嫩温热的肌肤,心里懊恼极了,什么狗屁的同道中人,这永昌伯是在找死啊,到底会不会说话? 谢知微生怕萧恂把手拿来了,若是让永昌伯看到了她这张脸,她这辈子算是完了。 谢知微连忙伸手,握住了萧恂的手,双手看似要推开萧恂的手,实则将他的手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脸上,并将扒开一点指缝,好看得见走路。 “滚!”萧恂恼怒道。 永昌伯哈哈一笑,意味深长地将谢知微上下打量一番,见少年穿着华贵的男装,也并没有怀疑她的身份,以为是萧恂带来这里的男童,只觉得这位郡王爷口味是真特殊。 “郡王爷,都是男人,谁还没有那么一点癖好呢?您放心,今日,下官虽然看到了郡王爷,也没有看到郡王爷。”永昌伯见萧恂满脸通红,想着,估摸着还是个生手,靠近萧恂,神秘兮兮地道,“郡王爷,这玩儿还讲究些技巧,要不要下官……” 萧恂寻常不在这些上用心思,自然没听得太懂,可看到永昌伯这猥琐的样子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再加上,他着实反感别人靠近,不由分说,一脚踹向了永昌伯,不小心踢在他的子孙/根上,永昌伯一声哀嚎,连忙捂住下面,两腿一软就蹲在地上,不得动弹了。 萧恂将两根指头一合拢,不让谢知微看到分毫。 附近雅间的门被打开了,庄大爷是听到永昌伯的声音才出来看看,一眼看到了永昌伯,连忙去扶,“伯爷,您没事吧?” 永昌伯摸了摸那,虽疼,但还在,只一口恶气出不来,怒道,“郡王爷什么意思?下官是看郡王爷是个生手,好心指点一番,怕您把您的爱物儿玩坏了……” 萧恂一听,这越发不成体统了,他再次一脚,这一次,正中永昌伯的下颌。 萧恂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没有省力,永昌伯一声掀飞屋顶的惨叫,身体直接朝后倒去,满口牙和着血落,痛不欲生。 那庄大爷本还想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一听,这少年小子是个郡王,吓得哆哆嗦嗦地躲进了雅间,也难免想到,永昌伯就是这点习惯不好,自恃男女通吃手段多,就喜欢指点别人,却没有想到,有些人欢喜,有些人脸嫩,这郡王爷明显就是个脸嫩的,多嘴多舌讨个鸡飞蛋打,不是活该? 萧恂是彻底后悔了,不该带谢知微过来,眼看牡丹楼里的护院听到动静来了,好多看热闹的也都纷纷看向这边,他将谢知微往腋下一夹,飞檐走壁地就离开了。 陆偃站在高高的楼梯上,他愣了好一会儿神,才确定和萧恂在一起的,正是谢知微,不由得抬手抚着额头,遮了一会儿眼睛,等他拿掉手的时候,萧恂和谢知微已经原地消失了。 人群很快围拢了过来,老鸨领着头,过来一看,她这里的金主顾,老常客,恩客父母永昌伯一脸惨状地倒在地上,双手还捂着下边,不由得让人怀疑,这永昌伯不会以后都不能了吧? 这损失老大了! “哎呀,奴的爷啊,您要这样了,奴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永昌伯原先待的雅间里,冲出来一位姑娘,纱衣不避体,趴在永昌伯的身上一阵哀嚎。 “翠萍姑娘,哭什么呀,永昌伯伺候不了你了,还有爷啊!” 第191章 救命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老鸨气得不得了,挥挥手,让人都安静,问道,“这都是谁干的好事啊?今日是金莲姑娘的好日子,错过了这黄道吉日,还要等到明日去。还不快把人扶下去,请千金堂的大夫来看看,各位爷,咱们该干啥干啥去。” 老鸨利落地道,她今日可是有大任务要完成,耽误了事,那位能答应? 曲承裕跟在陆偃的身边,看着底下如死狗一样被人抬下去的永昌伯,为难地道,“督主,这永昌伯今晚怕是难了,这怎么办呢?” “也不必一定是永昌伯,他能就他,他不能,不拘是谁,过了今晚,通知谢家说人找到了。” 曲承裕松了一口气,“是,属下明白了!” 永昌伯被安置在一个僻静的小房间里,半个时辰后,千金堂的大夫来了,先是为永昌伯看了满口牙齿,已经七零八落,不由得叹了口气,“伯爷,这补牙,小的是不会的,您等口中的伤口好了,再想办法镶牙。” 永昌伯一听,口中没事,关键的地方还没有看,忙让大夫给他看看伤处。 千金堂的大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给他捏了捏,又拨弄一番,最后摇摇头,“这,看着没有外伤,偏偏伯爷自己也没什么感觉,脉象上还好,别的,小的也看不出个什么来,小的提议,找个姑娘来帮忙瞧瞧,或许有用些。” 永昌伯问旁边服侍的小厮,“金莲姑娘已经被人买走了吗?” 那小厮跟了永昌伯多年,深知其为人,且平日里也没少吃永昌伯吃不完的残羹冷炙,心里也极为痒痒,“爷,要不,奴才去瞧瞧?爷好歹是在牡丹楼受的伤,难道说,牡丹楼一点力都不肯出?这要是这样,以后谁敢来啊?” 是这个道理,永昌伯让小厮去喊老鸨来商量这事儿,千金堂的大夫一看,没自己什么事儿了,要了香汤净了手,直叹晦气地走了。 老鸨笑呵呵地来了,见永昌伯原本一口好牙如今连门面都没了,唏嘘两声,“伯爷,您说要金莲姑娘来伺候,可金莲姑娘今日有要事,过了今日,来日您哪怕说要金莲姑娘陪您十天半个月不下床呢,妈妈我也没意见。” 小厮在旁边把大夫的话说了,“这不是还没到时候儿吗?这太阳刚刚落山,让别的姑娘们先招待那些客人们一番,让金莲姑娘来给我家伯爷瞧瞧,若是没事儿呢,少不得伯爷也要参与竞价,妈妈横竖又不损失什么?” 老鸨一听是这个道理,她想了想,喊了人进来,问道,“金莲姑娘还不肯从吗?” 那龟公笑呵呵地道,“哪能呢?有毒爷出场,哪怕是贞洁娘子呢,也得哭着喊着。这金莲姑娘啊,也是个想得开的,毒爷一下手,就叫得欢,嘴里喊着大郎,想必心里头有情郎,这种啊,最好教了。” 毒爷一身本事,与伺候秦始皇母亲的那人不相上下,才得了个毒爷的称号。 老鸨很满意,笑着对永昌伯道,“瞧瞧伯爷,虽说被人打了一顿,可也是因祸得福。毒爷教姑娘的手段,伯爷最是知晓,这会儿我就让人把金莲姑娘送进来,这热乎乎的姑娘呢,伯爷可要抓紧些,不过,说好了,伯爷要是忍不住,把金莲姑娘破了,先说话,是这个数!” 老鸨伸出了两根手指头,永昌伯已经心痒难耐,“二千两银子,也要看值不值!” “伯爷先用着,值不值的,您心里头有数就行了。” 白梅芷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那种感觉渐渐地从体内消失,只身体里却感到一阵空虚,她稍微清醒一些。 看到男子笑着用一块帕子擦着手,意识方才发生了什么,羞愧如潮一般汹涌。 “姑娘别怕,小的是专干这一行的,哪个姑娘家不经过这一遭?姑娘才喊着大郎,不如就把小的当大郎好了。兴许,你那大郎还不如爷呢。” 白梅芷浑身一颤,她忍不住喊出来的大郎自然是谢元柏,若是谢元柏的话,她自然欢喜极了,可居然是眼前这个人。 若说白梅芷之前有多么激动,此时便有多么羞愧,可是她连骂都不敢骂。 白梅芷很快被送到了永昌伯的房间里,永昌伯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闻到一股子异香,微微睁开眼睛,顿时看到一朵白梅花一般的姑娘站在床边,含羞带怯地看着他,他兴致顿时就起来了。 老鸨失笑一声,“金莲,好好儿伺候伯爷,回头少不了你的好。” 她临走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嘱咐白梅芷,“可得警醒些,别当真了,妈妈买你可是花了银子的,若坏了妈妈的好事,卖不出好价钱来,仔细你的皮!” 白梅芷浑身一哆嗦,她屈辱地咬着唇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她眼角余光瞥到伯爷,虽说这人可以做她的父亲了,可是好歹是个伯爷,她得想办法,逃出去,无论如何不能让谢家的人知道,她落在了这样的地方,否则,一切就都毁了。 想到这里,她打定了主意。 待屋子里没了人,白梅芷这才缓解罗衫,窈窈窕窕地走到了床边,在榻前跪下来。 她到底从未服侍过男人,虽然刚才被教一番,可是不是面对自己想要的男人,不想主动也着实什么都不会做。 萧恂第一次出脚,大约是考虑到了对方好歹是个伯爷,也没有真的想冒犯自己,才没有出大力。 永昌伯的身体完好,只是白梅芷却梦想着要逃出去,将来能够在新婚之夜有个交代,百般不愿意,永昌伯也不敢真的逼迫。 这姑娘,一看就是棵摇钱树,若这初次落在自己手里,正要出二千两银子,他还是有点心疼的。 搂着白梅芷的肩膀,永昌伯格外不畅快,只能图以后,“本伯就耐烦等两天……” 白梅芷见这人这么好说话,心里存了一分侥幸,起身就跪在地上,哭道,“伯爷,求您救命!” “这又是怎么了?”永昌伯见惯了多少这场上的事,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故意问道,“出什么事了?” 第192章 绝望 “我本是谢家的表姑娘,永昌伯府是我的外家,我……” 白梅芷话没说完,永昌伯一头从床上栽下来了,外头小厮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进来,一见这副景象,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只姑娘穿了一层纱衣,该看见的都能看见,不该看的也能看见,他顿时一双眼睛放光地盯着白梅芷,“伯爷,您怎么了?” “你,你,你才说你是谁来着?”永昌伯问道。 这一刻,诸天神佛从牡丹楼的上空飘然而过,白梅芷嗫嚅着唇瓣,看着永昌伯一张酷似她娘亲的脸,绝望一点一点地爬上心头。 永昌伯也清醒过来了,哪怕此时白梅芷不穿衣服,他也无心去看,而是盯着白梅芷的一张脸,似乎看到了当年的二妹。 永昌伯的脑子里一片浆糊,虽然方才没有入港,可是,他素日花样儿多,多的是法子,倒也不必非要那般。 而白梅芷,只要对方还愿意给她留个完整,她就很配合,两人倒也是契合。 “你,你,你是梅姐儿?”永昌伯结结巴巴,懊恼得恨不得有一道惊雷劈死自己,不由得哭道,“哎哟喂,我的天爷啊,造孽啊!这是要我的命啊!” 白梅芷跪在地上不停地抽泣,她此时尚且清醒,看出来永昌伯只怕也不愿让人知道这事儿,含着泪水道,“求伯爷赐我一条生路,若伯爷能够救我出去,今日之事天知地知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那小厮也懵了,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梅姐儿? 永昌伯抬起一只手,小厮忙上前扶起老伯爷,问道,“伯爷,您那儿没问题吧?” 永昌伯一阵气血翻滚,还没有抓牢小厮的一只手一滑,人便一头栽在地上,这一次,没有睁开眼睛。 “啊!”白梅芷惊呼一声,永昌伯的鼻子里渗出血来,原本正常的一个人,此时脸色煞白,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快,快叫大夫,出,出人命了!”小厮喊道。 千金堂的大夫才回到医馆,还没有坐稳,没有来得及喝一口茶,又被请了回来,病人还是永昌伯。 此时,牡丹楼的大堂里头,白梅芷被浓妆艳抹,穿着一层单薄的红纱裙,清晰的玲珑身躯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她唇瓣颤抖,满腔屈辱,低眉垂眼,走到了舞台的中间,两颗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滚落。 老鸨横了她一眼,走上舞台的边缘,拍拍手笑道,“大家伙儿可别小看了这姑娘,就方才啊,这姑娘可是把永昌伯伺候得都起不来床了,还没出什么力呢!” 这一说,竞价的金主们纷纷开始竞价。 牡丹楼三楼最好的雅间里,陆偃将一盏茶递给坐在榻上的男子手里,男子穿着一身子孙夔龙球纹宋锦长袍,头戴镶金巾环,他接过了茶,不解地问陆偃,“不是说今日是这姑娘的初次吗?怎地还嫌服侍了永昌伯?这永昌伯也太不经事了点吧!” 陆偃唇角含笑,道,“老爷说的是,永昌伯这些年失于保养了些。” “阿偃,你瞧着姑娘,如何?”被称为老爷的皇上问道。 陆偃眸光微闪,道,“老爷,臣看这姑娘,怎地有两分面熟?” “哦,你还在哪里见过不成?” 汤圆忙上前来,“督主真是好眼力,这姑娘,不是风夕节那日与谢家公子姑娘们一块儿逛街的那个表姑娘吗?哎呀,这一说起来,这白表姑娘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这,这,这,不是说,白表姑娘是永昌伯的外甥女儿吗?” 皇帝一听,腾地起身,半点兴致都没有了,道了一声,“荒唐!”连留都不留了,转身就离开。 陆偃连忙跟在他身后,出了牡丹楼的后门,皇帝也没有上车,正要信步而行,听到一声惊呼,女子娇怯的声音,一扫皇帝心头的烦躁,他不假思索,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一个姑娘歪在地上,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挂着两行晶莹的泪珠,一张口,声音便如黄莺出谷,“这位哥哥,奴家就住在对面,那亮着灯的屋子便是奴的家,奴与奶娘一起过活,可否请老爷帮忙去把奴的奶娘唤来,把奴扶回去?” 姑娘动了动脚,为难地道,“奴的脚崴着了,不能使力。” 这一声“哥哥”,真是荡人心魂,皇帝整个人都酥软了,特别是这姑娘生得貌美如花,沉鱼落雁,皇帝也算是阅尽天下美人,还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能让他心动至此。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奴家姓李,闺名,闺名畹芬。”姑娘说完,便羞得别过了脸,将细腻如豆腐一般娇嫩的半张脸,还有如珍珠般的耳垂露在皇帝面前,皇帝克制住了冲上去含一口的冲动,他清了清嗓子,吩咐陆偃,“派人去帮忙喊一下畹芬姑娘的母亲吧!” “是,老爷!”陆偃使了个眼色,汤圆公公不动声色地退下了,一个小太监上去拍门打户,不一时,一个瘸腿的老婆子来了,一看歪在地上的畹芬,为难地道,“哎呀,姑娘怎地这般不小心呢?你叫老婆子我怎么把姑娘弄进去呢?” 李畹芬牵着婆子的手,半天都使不了劲,她求助地看向皇帝,陆偃正要上去检查,被皇帝拦住了,他看了一眼姑娘身上的单衣,上前去,半蹲下身子,伸出双手,那姑娘低着头,任由自己歪在了皇帝的怀里。 屋子里很简陋,身为一国之君的皇帝自然不能如此委曲求全,他环视了一圈狭隘昏暗而又充满了霉味的屋子,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便问道,“你就是住在这里的?可曾许了人家?” 李畹芬娇羞地在皇帝的怀里摇摇头,“奴家不曾。” “你这腿也要好生治,不如跟我回去,找个好大夫帮你看看,等把腿治好了,我再送你回来?” 李畹芬抬起头,状似惊讶,“奴家来京城投亲,今日才找到了亲戚,明日他们就会来接奴家了。” 第193章 邂逅 “哦,是谁家啊?” “是宁远伯府,薛大姑娘明日会派人来接奴家。”李畹芬含羞带怯,手指头状似无意地滑过皇帝的下巴,她惊呼一声,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皇帝,充满了崇拜。 皇帝心头一荡,已是低下了头,含住了姑娘的唇瓣。 陆偃一抬手,一群小太监进来,扯起了一人高的帷幕,一架软塌被抬了进来,皇帝将姑娘放了上去,也迫不及待地压了上去。 薛婉清的马车停在巷子的尽头,她看到太监们将一米多宽的软塌抬进去的时候,她呼出了一口气,知道事儿成了。 她也不怕李畹芬不认宁远伯府这门亲戚,李畹芬一个孤女,带着一个瘸腿的老母亲,想进宫里,要背景没有背景,要身份没有身份,要体面没有体面地站稳脚跟,那几乎不可能。 宁远伯府虽然如今没有什么实权,但破船还有三斤铁呢,总比她光秃秃地一个人在宫里打拼强。 有时候朋友结盟,比所谓的亲人关系要牢靠多了。 大约一刻钟后,皇帝神清气爽地从那破屋里出来,身后,两个太监抬着裹成了粽子一样的李畹芬,将她塞进了皇帝的马车里。 马车朝巷子的一端离开,陆偃骑在马上,行走在马车的一边,入夜的星火照在青年绝色的容颜上,如同行走在人间的神佛。 他蓦然扭头,朝停靠在一条侧巷里头的马车看去,狠狠地瞥了一眼。 谢知微忙将头缩了回来,正有些不安,汤圆公公来了,站在车外,低声道,“郡王爷,县主,更深露重,早些回去吧!” 谢知微哆嗦了一下,她忍不住问道,“汤圆公公,前头那辆马车是薛家的马车吗?今日那位姑娘是不是与薛家大姑娘有些关系?” 萧恂用古怪的眼神看了谢知微一眼,却没想到,一向嘴巴如蚌壳一样的汤圆居然知无不言,“县主,原先李姑娘是一个孤女,今晚之后,就是薛家的表姑娘了。” 谢知微了然,道,“多谢公公!” 汤圆走了之后,谢知微看向萧恂,今晚真是惊心动魄。 萧恂一路夹着她,从牡丹楼的后面冲出来,跑了三条街,才停下来。萧恂自己累得快脱力了,谢知微也被颠得差点吐了。 他们才上了马车就看到薛婉清神神秘秘地从牡丹楼里带了个人出来,演了这场与皇帝邂逅的戏码。 谢知微也不是一个真的十岁女孩,不懂事,自然知道,方才那会儿,那姑娘已经伺候了皇帝,皇帝这是要把她带进宫里去。 而薛婉清就不必说了,没有穿越前,那个世界有个好东西叫网络,耽美百合n什么世面没有见过? 她今日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是忍不住腹诽,皇帝貌似不行啊,分分钟就解决问题,不是说男人一般都一两个小时是起步吗? 还说什么一夜七次。 难道说都是骗人的? 薛婉清心里是怎么想的,谢知微不知道,她忍不住在想,薛婉清怎么知道李畹芬在牡丹楼的? 她倒是记得前世,宫里有个畹妃娘娘,格外受宠,从美人到嫔到妃子用了不到五年时间,后来生了个儿子,皇帝特别喜欢这个老来子,一度准备立为太子,可把萧昶炫紧张坏了。 还是陆偃说了一句,“子弱母壮,非社稷之福”,打消了皇帝的念头,立萧昶炫为太子的时候,顺便立了李畹芬的儿子为宁郡王。 萧昶炫在东宫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五岁的稚子,母亲还是青楼里出来的娼妓,居然与他这个太子同一天受封,简直是羞辱! 马车摇摇晃晃地回到了甜水井街,在老地方停了下来,二人从马车上下来,谢知微看到近一丈高的院墙,心头发憷,她扯了扯唇角,任由萧恂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身。 少女的腰如同水草一般,萧恂差点泄了气,脚在马车上一踩,翻身上了院墙,再轻松地落地。 谢知微吓得闭上了眼睛,突然没了动静,她连忙睁开眼睛,对上了萧恂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想着今晚惊心动魄的一晚上,顿时羞恼不已,“你是不是经常去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萧恂明知故问。 谢知微腰身一扭,从他的掌心里脱开,似笑非笑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就是青楼,男子们寻欢作乐的地方,哼,明日我要进宫去和皇后娘娘说,你带我去青楼了。” 萧恂腿一软,差点跪在了地上,他自然不怕皇后,可这件事不能不由他害怕,紧追了两步,一把扣住谢知微的大臂,“这件事,你谁都不能说。” “我不说有什么用?今日,永昌伯不是都在那里看到我们了吗?” “他只看到了我,没有看到你,湄湄,你听我说,你要是说出去了,我……”萧恂猛地一拍额头,“我该死,总行了吧?我带你去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这么多啊!” 这句话倒是真的,谢知微没有不信他,她站在黑暗中,一双眼睛透亮,如同一个小小的精灵一般,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你还让我穿男装,你分明就是早就想好了的。” “我不都是想让你去看看你那个表姨的下场吗?”萧恂现在说这话,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了,他第一次恨自己做事糊涂,只好低声下气地求谢知微,“湄湄,只要你不把这事儿说出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这总可以了吧?” “你是说真的?” “真的,比针尖都还真。” “行,那你先回去吧,我想好了,要你做什么,再让人通知你。” “我还是送你回院子里去吧!” 倚照院就挨着东边一堵墙,萧恂要避开谢家的护卫,再简单不过了,他一手搂着谢知微,一手攀着海棠树的一根树枝,荡秋千一样地荡上了围墙,再翻身一跃,落在了地上。 看着自己屋里的灯火,谢知微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一夜,就跟一场噩梦一样。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第194章 卒中 紫陌一直守在窗户边,焦急不安,听到动静,连忙掌了灯出来,外头正好有巡视的嬷嬷看到了烛火,在问,“紫陌姑娘,这么晚了,怎地还没有熄灯?姑娘还没有安寝吗?” 紫陌快哭了,“嬷嬷,我内急,上茅房,姑娘都睡了呢!” “早些睡,注意灯火,风大,别走了水。” “知道,琉璃灯呢,走不了。” 紫陌才把后房门推开,看到站在海棠树下的郡王爷,她一言难尽,也来不及请安,赶紧把姑娘请进去。 谢知微朝前走了两步,才想起萧恂,扭头道,“我也不请你进去了,我先进去了。” 她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萧恂摆摆手,“你进去吧,我也该回去歇着了。” 他捻了捻手指头,那抹余温和柔软留在指尖,挥之不去。 谢知微沐浴完了,躺在床上,快四更天了,走了眠,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想薛婉清要做什么?一会儿想白梅芷这件事后面会怎么样?一会儿又想,李畹芬这一次凭着薛家进了宫,与薛家结成了联盟,宁远伯府难道要崛起了?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外头嘈杂不已,摇了铃,玄桃快步进来,挽起了帐子,挂在床头的银钩上,“姑娘,紫陌姐姐还没有起,姑娘昨晚睡得迟,怎么不多睡会儿?” “什么时辰了?” “早着呢,才辰时三刻。” 谢知微还从来没有这么晚起过床,她刚刚坐起来,头有点晕,秋嬷嬷听到屋里的动静,一进来,看到谢知微如此,忙道,“快别起得这么猛,昨晚睡得晚,怎地不多睡会儿?” “外头发生了什么事?”谢知微很好奇。 “姑娘快别提了,是永昌伯府的太太们来了,在春晖堂闹呢,说是咱们家老太太既然把白表姑娘接来了,就好好看着,把人弄丢了,也不好生找,丢了人不说,居然还把伯爷给害了。” 白梅芷被卖到了牡丹楼,谢知微知道,和永昌伯有什么干系,她就真不知道了。 秋嬷嬷领着丫鬟们服侍谢知微穿戴好,才摆上早膳,百灵就进来了,得了大消息来汇报姑娘知道。 “姑娘,听说永昌伯卒中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永昌伯府把京城里几个有名的大夫都请去了,说是只有崔家的神针才能救得了伯爷的命。永昌伯府大太太这会儿领着人在春晖堂闹,逼着老太太去请崔家的神医来给永昌伯治病,说这些都是老太太给害的。” 谢知微略微吃了两口,用帕子沾沾嘴,要了茶水漱口,就让人把吃食端下去,让底下的婆子和小丫鬟们都分了,她喝了口大红袍,“跟老太太什么干系?白表姑娘是怎么把伯爷给害了的?” 百灵正要说话,看到秋嬷嬷不敢说。 谢知微便把秋嬷嬷打发出去,“嬷嬷,不知母亲那边如何了?您去瞧瞧!” 秋嬷嬷知道百灵肯定要说些不该说的话,横了这小蹄子一眼,也不敢不听谢知微的,便出了门。 秋嬷嬷一出门,姑娘们都围了过来,等着百灵揭秘。 “听说白表姑娘是被卖到了那种地方,恰好昨晚上,永昌伯也去了,结果,这舅舅和外甥女就……”百灵说得都想吐了。 谢知微也震惊了,她手里端着杯茶,一时愣得忘了形,茶杯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幸好不是她平日里喜欢的,要不然得心疼死了。 “不,不是吧?”谢知微也不敢相信,这话儿,若换了真正的十岁的小姑娘,必然是听不懂的,可谢知微到底不是。 况且昨晚,她又去了牡丹楼,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白梅芷在,难道说这舅舅和外甥这般那般后,永昌伯府知道了白梅芷的身份,急怒之下,卒中了? 谢知微不知道自己猜中了真相,倒是倚照院的姑娘们,没有听懂百灵到底说了些什么,一个个在追问百灵。 “那地方是什么地方?” “难道说,永昌伯看到了白表姑娘这个不曾谋面的外甥女,激动得卒中了?” “可是,之前白表姑娘来了咱们家,老太太不是还让人去永昌伯府知会过了,那边也没说把白表姑娘接过去玩玩,如今怎么激动成这样呢?” …… 春晖堂里,如今乱成了一锅粥,老太太让金嬷嬷把地下的人全部都遣散了,听永昌伯府的大太太在屋里边哭边说,“听说今日早朝上,有好几个御史都参了伯爷,说伯爷如何无度,竟然与自己的外甥女如何,天知道,伯爷哪里知道自家的外甥女竟然被卖到了那种地方。” 大太太朝老太太扑了过去,“姑奶奶,您可得救救自己的亲兄一命啊,伯爷他不到花甲啊,余生可不能就在床上度过啊,伯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家可怎么过啊!” 二太太是个泼辣的,“姑奶奶不能自己日子过好了,儿孙满堂都有出息,就不管娘家了。听说姑爷对姑奶奶也颇有不敬的地方,难道不要娘家人帮着出头吗?” 老太太气得心肝肺都在疼,不由得忍气吞声道,“几位嫂嫂,梅姐儿是在风夕节那晚走丢了,这些天,家里里里外外都在寻,要是早知道是在那样的地方,我们不是早就接回来了?” 于嬷嬷被打发了,金嬷嬷被关在柴房里,如今音讯不通,老太太身边就一个常嬷嬷,这会儿忍不住站出来道,“太太们也多体谅一下我们老太太,老太太这些年可没少照顾娘家,这事儿,也不是老太太愿意的,一边是亲兄长,一边是姨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难不成老太太还愿意不成?” 大太太抹着眼泪道,“我也不是非要怨怪姑奶奶,可这事儿,若是姑奶奶不肯出面,永昌伯府的日子可就过不下去了。” “是啊,大伯请封世子的折子,递上去三次了,次次都是石沉大海,家里都是什么光景,有哪些营生,没有谁比姑奶奶更清楚的了。如今伯爷一躺下,姑奶奶自己说,阖府上下一百多口人,这日子要如何过?”三太太口齿伶俐,说得条分缕析,好有道理。 第195章 首尾 老太太心疼娘家,也怨怪谢元柏,将谢元柏恨得满头包。 当日要不是谢元柏护送他们出去玩,要是小儿子护送的话,能有这些事吗? 还有袁氏,那个不要脸的贱妇,腿都瘸了,居然还跟着出门,也不怕人笑话,害得她的梅姐儿丢了,闹出这丢脸的事来。 “可眼下,老太爷最近对我也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若说请崔家出面,也非得老太爷不可,我肯定是没有这么大的脸面。”老太太为难死了。 “请崔家出面,也不是非要老太爷出面不可。” 三太太朝大太太深深看了一眼,“大姑娘若是肯为大伯请崔家的神医,还有什么不成的?当年,崔老太太可是为了这大姑娘不知道和老太太扯了多少皮,我听说,崔家逢年过节就给大姑娘送来节礼,满车满车地送,少的时候三五车,多的时候,上十车都有,啧啧,大姑娘算得上是京城里最有钱的姑娘了。” 三太太说得眼冒金星,兀自不停,“前日,我还听说,大姑娘去了一趟马市,真是大手笔,一口气买了十匹好马,转手府上的哥儿一人一匹。” 大太太哭了,“可怜我的韬哥儿,他爹出了这事儿,以后他还怎么找得到媳妇儿?” 二太太这会儿派上了用场,“不是我说,大姑奶奶平日里虽也没少支持娘家,可是支持也要支持在实处。如今韬哥儿年纪也不小了,他也是个眼孔高的,这点随了大姑奶奶。府上的大姑娘如今也没个好名声,翻过年也十一岁了吧?不知道许了人家没有?” 三太太手一拍,“哎呀,还是二嫂想得周到,老太太,若是大姑娘实在是找不到好人家,咱们家韬哥儿,昊哥儿可不就是好人选?表亲表亲,亲上加亲,这不是正好?” 老太太眼皮子一跳,着实没有想到,娘家的嫂子们居然能把主意打在大姑娘的头上,“大姑娘的婚事,可不是我说了能算的,老太爷说了都不好使。” “这怕什么?崔家再能干,也要点脸吧?我就不信,大姑娘和咱们家哥儿有个首尾出来,崔家还能咬着不放,愿意让自家的儿郎娶一个残花败柳。” 三太太不以为然地道,“再说了,咱们家哥儿哪里不好?韬哥儿昊哥儿都是好孩子,姑奶奶难道不知道?” 这一点老太太是认同的,点头道,“这我知道,两个孩子都很懂事,待人又实诚,满京城里,哪个权贵子弟不是屋里人一大堆,这两孩子,如今就两个通房丫头,配大姑娘实在是委屈了。” “可不是,别看大姑娘被封了个县主,到底不是皇室宗亲,说出去就名头好听些。姑奶奶,我瞧着,初六日就是好日子,那日,咱们就谋划谋划,把这事儿做实了,看崔家能有什么话说。” 冯氏对崔家,那是刻骨铭心的恨意,若不是崔家凡事都要在中间插一杆子,谢家会到今天这步局面? 谢元柏对她没有半点感情不说,寻常连表面都不做。袁氏前些年还好,自从大姑娘开始不管不顾起来,袁氏也跟个墙头草一样,也不孝顺她这个当婆婆的了。 要是当年,崔氏没了,谢元柏能够娶娘家的侄女儿做续弦,哪有今天这些事? 长房还不是轻易拿捏在自己的手里。 冯氏一寻思,若谢知微能够嫁到永昌伯府去,虽说委屈了韬哥儿一些,可谢知微有钱啊,不但是有封邑的县主,崔氏留下的那些嫁妆,一半儿都落到谢知微手里了,将来出阁,还怕崔家和袁家不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 谢家也要出一大笔银子。 如此一来,自己也可以少贴补永昌伯府一些。她还有清姐儿要顾着,清姐儿是个可怜的孩子,如今世子下了诏狱,宁远伯府还不知道如何可劲儿地折磨她呢,自己若是不管,这孩子,就是世上最可怜的孩子了。 “梅姐儿怎么办?”轮到老太太开始提条件了。 “呵!”大太太气笑了,“姑奶奶觉得梅姐儿该接回永昌伯府还是怎么地?她一个在烟花柳巷待过的女子,姑奶奶不会还想把她塞回永昌伯府吧?” 老太太虽然生气,但好歹是娘家人,“梅姐儿只是个姐儿,留在家里也留不了两天……” “她这样子,姑奶奶,您就给句瓷实话儿,姑奶奶是不是看好了人家?若是果真如此,就当我宁远伯府做好事,给孩子们积德了。” 常嬷嬷在旁边抹了一把眼泪,“可怜了表姑娘,老太太准备翻过年,就把她给大老爷做屋里人,亲上加亲。长房那边,老太太也有个人,好关照一些。谁知,出了这样的事,这桩亲事,怕是要慢慢谋划了。” 大太太孙氏一听,对付长房可是关键,谢家底蕴深厚,这么多年,与谢家做姻亲,大太太深知谢家的底蕴,若将来这谢家落到了姑奶奶的手里,还怕永昌伯府讨不了好吗? 可是,只要想到白梅芷那个贱人,居然做下这样的丑事来,孙氏便恶心得想吐,猛地摇头,“不行,有我在,她白梅芷永远别想进了永昌伯府的大门。” 常嬷嬷送走了永昌伯府的三个太太,回到春晖堂,递给老太太一盏茶,“奴婢还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席面,太太们没有一个说要留下来用饭的。” 老太太抿了一口茶,应付娘家这几个嫂子,费了她好大一番心思,她沉思片刻,“梅姐儿还在那什么牡丹楼吗?” “是啊,这可怎么办?”常嬷嬷愁死了,“再留在那里,表姑娘的名声可就毁了。万一大老爷那边知道了,将来不答应,怎么办?” “梅姐儿只是给他当妾,又不是做正妻,多少人从青楼里买妾室回来,那不都是人吗?”冯氏不屑一顾,“眼下,老太爷必然是不会同意梅姐儿进这家门的,这事儿,你去找一下二太太,让她帮着想个法子,哪怕把梅姐儿安置在外头,也不能不管。” 肖氏正在当贤妻良母,她如今万事不管,一心只笼络丈夫的心,心里也将老太太恨了个底朝天。 第196章 翻脸 这会儿,听说常嬷嬷来了,肖氏眉头一皱,朝汤嬷嬷看了一眼,汤嬷嬷忙出去,也不说把常嬷嬷迎进来的话,只问什么事? 汤嬷嬷着急,也没有注意到二房这边态度变了,“我找二太太有点事,老太太命我来的。” 把老太太搬出来,汤嬷嬷就没了法子,将常嬷嬷领了进来。 肖氏坐在南窗下做一件衣服,看颜色纹路,常嬷嬷看出应是给二老爷做的,她眼角抽了抽,给肖氏行了个礼。 肖氏吩咐看座,她坐了半边屁股,道,“老太太说好久没有看到二太太了,说先前身子骨儿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好全了?” 肖氏知道方才永昌伯府的几个舅太太来了,才走,她也不知道春晖堂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实话实说,“听说舅太太们来了,我身子骨不好,怕过去把病气儿过给舅太太们,才没有去。” 常嬷嬷正愁话题转不到这上面来了,肖氏主动提及,真是太好了,她忙道,“唉,说起这事儿,老太太愁死了。” 她将白梅芷被人卖到了牡丹楼,被永昌伯发现了,永昌伯一看外甥女居然流落到了青楼,气急之下,卒中了的事说了一遍。 “舅太太来求老太太,看能不能让谢家出面,让崔家的神医来给伯爷瞧瞧,好歹都是姻亲,也不能见死不救。” 找崔神医来救永昌伯? 任肖氏想破脑袋都不可能想到,永昌伯与白梅芷是差点成就了一桩好事,永昌伯虽不知道白梅芷的深浅,可白梅芷是完完全全知道永昌伯的长短,还好生丈量过一番的,正因此,永昌伯才会气急攻心到卒中。 这要传出去,不光他没法做人,永昌伯府满门上下都会受到牵连。 肖氏听着,笑了笑,“老太太和崔家老太太,好歹也是亲家,这事儿,若老太太开口,崔家老太太说不得要给个面子,永昌伯也不是别人,是老太太的亲兄长,这关系又不假。” “可不是这个话!”常嬷嬷毕竟短见识一些,没有听懂肖氏言语中的嘲讽,她欢喜地道,“虽说如今有些难处,有二太太帮衬,也算不得什么。表姑娘如今还在牡丹楼,永昌伯府那边,大太太做寿,连请帖都下了,肯定要请客,这节骨眼上,也不能说把客都退了,原本说把表姑娘接回永昌伯府,表姑娘出了这事儿,只得缓几天,等永昌伯府那边寿宴过了才好。” 常嬷嬷舔着脸,凑近了肖氏,赔笑道,“少不得请二太太帮帮忙,看怎么安置表姑娘了。” 肖氏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放下针线,端起茶,喝了一口,见常嬷嬷没有要走的意思,也知道,这个老不吝的难打发,笑道,“常嬷嬷是母亲跟前的老人了,我年轻,见过几个世面?哪里知道怎么办,少不得你们这些老嬷嬷们多提点提点。” “二太太客气了,奴婢算个什么东西,敢在二太太跟前说什么?”常嬷嬷谦逊了一句,便自得道,“也不是没有法子,二太太可以和二老爷说说,让二老爷出面和老太爷求个情,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肖氏瞥了常嬷嬷一眼,心里冷哼一声,老太太倒是打得好主意,自己这么多年是有多蠢,才会被老太太忽悠得快瘸了? “这事儿,我会和二老爷提一提,等有了消息,我让汤嬷嬷去跟嬷嬷您说。” 常嬷嬷满意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朝肖氏福了福身,才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肖氏将手中的茶盏朝地上猛地一扔,摔了个粉碎,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汤嬷嬷深知太太的心思,将屋里的丫鬟们都打发出去了,重新给她上了一盏茶,劝道,“太太也别为这些事伤心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一天到晚,一心一意地向着她的娘家,我这些年为她鞍前马后,她什么时候把我放在心上过?之前为了中馈,我也都忍了,可这十多年,我全为别人做了嫁衣裳。如今,我不讨老爷的喜,她有出面为我说过一句话吗?” 肖氏怒从心头起,她冷笑一声,吩咐道,“你去找一辆马车,派几个不相干的人,把白表姑娘从那里头接出来,送到宁远伯府去,就说,昨日永昌伯既然当了表姑娘的恩客,又为她赎身,她也只有跟了永昌伯,愿意服侍他端屎端尿。” 汤嬷嬷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道,“这,这,这能行吗?” “有什么不能行的?”肖氏不以为然,“你去一趟忠靖王府,姐姐一向疼我,若是知道老太太这般算计我,她定会帮我,到时候就由她出手,咱们点事儿都不用沾。” 麟德殿上,几个御史不约而同地站出来了,参永昌伯身为勋贵,日夜流连秦楼楚馆,更是因此得了马上风,丢了朝廷的脸面,这些年,永昌伯府对朝廷无寸功,白占用朝廷的米粮,建议朝廷虢夺永昌伯的爵位。 昨晚,皇帝也在现场,所为何事,皇帝也知道,但他得装作不知道,问谢眺,“谢爱卿,永昌伯是你的妻舅,这事儿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永昌伯都瘫在床上起不来了,皇帝自然不会多余地宣永昌伯上殿了,便问谢眺。 本来今日没谢眺什么事的,为了这种事被点名,谢眺只觉得一身屎尿臭,好在他涵养功夫不错,面不改色地走出来,奏道,“皇上,臣多年不曾去过永昌伯府,前些日子蒙皇上恩赐,孙女儿得封县主,家里为孙女儿大宴宾客,永昌伯府也不曾派人来贺,连贺礼都没有,永昌伯府的事,臣一概不知。” 谢眺只差说,谢家和永昌伯府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了,有什么事,别问他! 皇帝见谢眺不接这一茬,他也没有法子,见时辰差不多了,便给陆偃使了个眼色,陆偃便跟了过来,皇帝起身,“今日就议到这里,有什么事,写折子给朕。” 等回到了东暖阁里,皇帝让小太监给他脱了靴子,歪在榻上。 第197章 夺爵 昨晚,畹美人极尽所能,将皇帝伺候得很舒服;只昨夜里是舒服了,方才在龙椅上,他腰酸背痛,难受得很。 陆偃看出皇帝的疲色,让人给皇帝上了一碗养生粥,提议道,“皇上,要不,让温太医进宫给皇上请个平安脉?” 皇帝舀着粥喝了一口,才觉得身上稍微好了些,摆摆手,“歇两日就好了,才说永昌伯的事,还有之前你提议宁远伯府爵位的事,阿偃,你是怎么看的?” 陆偃面上含笑,将榻几上的几件奏折都收起来归拢好,道,“皇上,如今国库空虚,况且当年这两府的爵位并不是世袭罔替,本就是传不过三代,如今都传了五代了。永昌伯这次是做得过了些,老百姓们的风评很不好,宁远伯府……” 陆偃沉吟片刻,小心谨慎地不敢继续。 “有什么不敢说的?若阿偃你在朕跟前都不敢说实话,谁还敢跟朕说实话呢?” “皇上,臣以为如今正是用谢家之时,这两家都是谢家的姻亲,虽说谢眺君子有德,不是恃才狂傲之人,但借此敲打一番,将来落个君臣相宜,也是一桩佳话。” 皇帝怔了怔,眼中流露出沉思之色,他的手指在曲起的膝盖上轻轻地敲着。 陆偃站在一边,低眉垂眸,只静静地等待着。 皇帝突然抬头朝他看过来,直直的目光审视着陆偃,眸光锋锐得好似要直射他的内心。 陆偃面色柔和,眉眼微敛,神色不动,好似没有任何察觉。 皇帝突然笑了,道,“阿偃,还是你聪明,谢眺就是个老狐狸,平日里也想得多,若朕削了这两家的爵位,他必然会多想,还怕他不谨慎为朕办事,不竭心尽力!” “皇上过奖了!”陆偃也笑了,体贴地将一盏温热的茶放在榻几上,“臣只知道,谢眺这个人心思极多,凡事都会左右权衡,这是好事,可若是拿这份心思来为皇上办事,可就不妥了。” “嗯,你说得没错。他们这些文人啊,心眼比筛子还多。喊的口号是什么为天地立心,为圣人立言,为百姓立命,人人都生了一张舌灿莲花的嘴,可做起事来,总是瞻前顾后,到了要出力的时候,也不肯出力。” “皇上说的是!” “这次,朕也不怕谢眺不好生为朕写那份祝文了。”皇帝哈哈大笑,想到谢眺两个亲家都丢了爵位,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甚至朝中的文武百官们会如何看他,只要想到这点,皇帝就很得意。 忠靖王府,汤嬷嬷亲自来见大肖氏,在大肖氏的屋子里,屏退了左右后,汤嬷嬷便把这些天来,谢家发生的事都说了。 “说起来这事儿也不能怪长房,都怪老太太把咱们二太太当傻子,说什么要和老太爷说将来让二老爷继承谢家云云,这分明是把一根胡萝卜挂在驴嘴上,眼瞅着能吃,就是吃不到嘴,就这么哄着二太太哄了这十来年,可怜把二太太给累得,前年还掉了个哥儿。” 忠靖王妃听了,气不打一处,她也没法埋怨妹妹,只问道,“你才说二老爷要聘了祭酒家的姑娘做良妾?这是真的?谢家不是书香门第吗,怎么还兴聘良妾?你家太太就这么答应了?” “王妃啊,这事儿太太又能怎么样?二老爷都快半个月不到太太的院子里去了。”说起来,汤嬷嬷都是泪,“太太为这事去找了老太太两三次了,老太太一味装聋作哑,说什么夫妻之间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眼看连余姨娘都要欺负到太太头上了,太太又能怎么样呢?” “谢家真是欺人太甚。”忠靖王妃怒道,“我就说,谢家最可恶的就是这个老虔婆,你回去跟你太太说,叫她以后少和这老东西来往。你们没看到长房是怎么做的吗?我也不是说叫你家太太和这老东西打擂台,横竖不搭理就是了。” “王妃,这事儿您可一定要为我家太太出口气,太太说了,老太太不是一向疼爱这两个表姑娘吗?这次也给她剜块肉下来,要不然,我家太太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恶气。” “我知道了,多大点事,值得她这样,你回去吧,这事儿,我自会料理。” 这事儿既不是杀人,又不放火,忠靖王妃眼珠子一转,便计上心来,她招来了心腹嬷嬷,如此这般一番,嬷嬷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领命而去。 白梅芷醒来,浑身好似被马车碾过了,她身上还趴着一个人,看到这人满头华发,她吓了一大跳,一把将人推开,起了身。 “嘿嘿嘿!” 庄大爷从白梅芷的身上起来,见姑娘拉着被子遮住了身上旖旎的春光,他也不生气。没想到,这金莲姑娘,果然还是个雏儿啊,除了疼的时候掉了两滴眼泪,那放浪劲儿堪比寡妇了。 真是个可人儿! 庄大爷将裤子穿上,见白梅芷别过头,他笑道,“害什么羞啊?昨晚上,又不是没看过!” 白梅芷一阵恶心,昨晚上,她喝的茶里被人下了药。 等庄大爷出去了,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在想,大表哥到底知不知道她落到了这样一个处境?她的身体虽然被玷污了,可她爱他的心,只比以前更甚。 他但凡有点心,都该怜悯自己,给自己的将来一个保证。 “快,把衣服穿上,你该走了!” 老鸨金妈妈一脚将门踹开,身后还跟了四个彪形大汉,这四人进来,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梅芷,没有任何回避。 白梅芷抹掉眼泪,什么都顾不上了,“是不是我表哥来接我了?” “是不是你表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对方银子给足了,要把你接走!”老鸨态度还不算差,来的人可是忠靖王府,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得罪,“当然,你要是不愿意走,妈妈也不撵你!” 对方不许她说出身份来,老鸨自然不会把忠靖王府的底儿给漏了,以为是忠靖王看上了白梅芷,觉得这金莲姑娘可真是好命呢! 第198章 赎身 这才一天,居然就被人赎身了。 老鸨也不敢要多的银子,只要了一千两,不过,昨晚上,庄大爷出了三千两,她一晚上就从白梅芷身上挣了四千两,有什么不满足的? 白梅芷从牡丹楼出来,她松了一口气,只觉得今日的太阳都比往日里要明亮多了。坐在马车上,她的心才活过来,才有余力去想风夕节那晚上的事,她明明是假装昏迷,后来为什么真昏迷了? 白梅芷不信,她是自己把自己给迷晕了的。 是谢知微! 对,谢知微哪里去了?如果说,自己沦落到了青楼,那谢知微呢?白梅芷拉住金妈妈问道,“妈妈,我被人卖进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吗?还有没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生得很好?” 老鸨不知道白梅芷发什么疯,她将白梅芷往前一推,“你赶紧走吧,以后要是发达了,别忘了今日妈妈对你的好!” 白梅芷上了马车,马车驶出了杀猪巷,上了高殿前街,从崇明门前经过,路过朱雀门的时候,白梅芷撩开马车帘子朝外看去,当初进京的时候,她是怀着怎样一腔心情,短短几日时间,她沦落至此,心中的恨意滔天。 就在这时,一群少男少女们快马扬鞭地从朱雀门里冲出来,女郎们人人都蒙了面纱,少年们意气风发,似乎在赛马,路上的行人们纷纷避让。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鹅黄色骑装的少女,她扭过头来,嫣然一笑,露在紫色面纱外面的是一双迷人的桃花眼,看到这双眼睛,白梅芷的脑子里轰然作响。 她听到有个姑娘笑道,“端宪县主这骑术,可以上战场了。” 端宪?端宪不是谢知微吗? 白梅芷看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远去,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她原本还在想,风夕节那天或许她们失手了,她虽然没有落到好处,但谢知微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怕是比她还要惨。 可是今日呢? 姨母?姨母知道吗?她被谢知微反杀,这件事,姨母知道吗? “我要去谢家,我要去谢家,大理寺卿谢家,麻烦您带我去谢家!” 马车里坐了一个嬷嬷,装聋作哑行了这半天的路,这会儿缓缓地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地道,“姑娘,我家主子把你赎出来,花了一千两银子,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可不是你说想去谁家就去谁家的!” “我本是良民,我是被拐卖进……那里的”。 白梅芷说完,眼泪哗啦流下来,跪在嬷嬷跟前求道,“求您把我送到谢家去,我姨母是谢家老太太,一千两银子,我让我姨母还给您家主子,哪怕二千两都行!” 嬷嬷嗤笑一声,“谢家老太太?她能有什么钱?哦,老身这记性,倒是忘了,谢家老太太昧儿媳妇的嫁妆倒是一把好手,敢情姑娘是觉得,我家主子短了这二千两银子?我家主子说了,既然永昌伯怜惜姑娘,愿意给姑娘一个容身之处,姑娘就不要挑三拣四了。” 老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白梅芷一眼,“姑娘,你就不要为难谢家老太太了,永昌伯府是您的外家,不好吗?” “刚才,过去的是不是谢家大姑娘?”白梅芷还是不肯死心。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听说宫里皇上和皇后都很喜欢端宪县主,方才过去的是宫里的小主子们,端宪县主和他们一块儿骑马,这也寻常。” 白梅芷一颗心如死灰,如果说她此时还觉得自己落到现在这个局面是意外的话,她早就死了八百年了,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她会败在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手里。 不,一个真正的十岁的小姑娘,会比一干宗室女还要受宠吗? 谢知微感觉到了一抹如利箭一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扭头看去,见一辆马车从朱雀门下经过,朝保康门而去,马车上没有任何徽记,她不知道是谁家的马车。 “姑娘,怎么了?”今日伺候姑娘出门的是百灵。 “你跟上那辆马车去看看,到底是谁家的?”谢知微嘱咐道,“离远点儿,遇到危险就赶紧跑。” “是!”百灵穿着一身青色的骑装,调转了马头追着白梅芷的马车而去。 “微妹妹,怎么了?” 今日约谢知微出门的是大公主,她听说谢知微买了几匹好马,专门过来看了,挑了其中的一匹,要和谢知微比试。 见谢知微的马速渐渐地降下来了,大公主忙策马过来问道。 “没什么事!”谢知微扯住了马缰绳,再往前就是南熏门,出了南熏门就是城外了,他们没有带多的人来,谢知微便道,“要不,我们回去,这会子尚早,去茶楼里听听曲儿如何?” “好啊!”没有父皇的同意,大公主也不敢出城。 两人并辔而行,身后,谢家的几个哥儿便缓缓地跟在后面,等重新进了朱雀门上了南门大街,谢知微便让谢家的兄弟们散了,她陪着大公主在街上慢慢地溜达。 “微妹妹,我记得你名下有个茶舍的,在哪儿?我们过去看看?” 清乐茶坊开在州桥东大街上,离甜水井巷不远,前面不远处是长庆楼,后面不远处是潘楼,一条街上多是些漆器铺子,出名的唐家金银铺就在隔壁。 大相国寺的钟声在南面敲响,悠悠传来,坐在茶坊里听晨钟暮鼓,十分相宜。 茶坊地段儿好,环境优雅,卖得好的多是些从南方过来的茶,性温,很受欢迎。 铺子坐北朝南占据了两个门脸,里头装潢得很大气,临窗摆了一些时下花卉,一进门,茶香混合着淡雅的熏香还有自然的花香扑鼻而来,令人精神一震。 一座假山挡在后门口,如同一道影壁,将后院遮挡住,几丛翠竹从斜里伸出来,瞧着清雅得紧。 “你这里不错!”大公主一跨进门槛,四下里看了一下,便夸道,“这地段儿这么好,生意也不错,你母亲怎么舍得给你?” “我母亲现在要管家里的中馈,她懒得管这些铺子,总说要把名下的铺子给我,我才不要呢,管那么多铺子得多累啊!” 第199章 看上 “可是有钱啊!”大公主羡慕不已,心说,她母后怎么不说给几个铺子她呢? “我母亲动不动就要给钱我,不要还不行,横竖有钱花,要铺子做什么?这铺子,我本来也不想要,可我要拒绝,我又怕她多想,就只好要了。”谢知微叹了口气,她其实也很为难的。 大公主都羡慕嫉妒恨了,“好啊,以后我要是没钱了,我就找你借。” “嗯!”谢知微认真地点头。 “姑娘来了?”掌柜的看到门口进来的两人,连忙迎了出来,将人往雅间里引,大公主摆摆手,“不用了,我们就在这大堂里坐一会儿,热闹!” 掌柜的将一个临街的位置收拾出来,这里前后一个高几,几上摆着一盆花卉,遮挡了前后人的目光,是个闹中取静的好位置。 谢知微和大公主落座了,大公主道,“微妹妹,虽然我居长,不过,谁让你是个小富婆呢,你今日请我呗!” “好啊!”谢知微笑着道,“那今日,我就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了!” 谢知微吩咐掌柜的拿了茶炉,茶壶,和茶叶六君子过来,便不用店里的小厮过来伺候了。 二人一面看着街上的景致,谢知微一面信手斟茶,喝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大公主幽幽地叹了一声,低声道,“微妹妹,其实我今日出来,也不全是为了骑马,我娘的心情很不好,今日一早连早膳都没有吃,我担心坏了。” 大公主的娘,不就是皇后吗? 谢知微不由得想到杀猪巷口那个被太监用被子裹着,塞进皇帝的车里,被带进宫里去的那个女子,也不由得想到,前世,畹妃娘娘何等受宠,她手段也了得,皇后纵然背靠武安侯府,可是因无子而被她压制。 若非陆偃说一句“子弱母壮”,或许被立为太子的就是畹妃的儿子了。 她至今还记得那个年纪虽小,可聪慧无比的孩子。 “元嘉姐姐,你要跟皇后娘娘说,不管有什么事,都要先以肚子里的龙子为重。” 元嘉松了一口气,点点头,“你说的是,微妹妹,母后很喜欢你,你有空了,就递牌子进宫,我如今很担心母后的身体。” “嗯,好,等有了机会,我就递牌子进宫吧,我也很担心皇后娘娘。” 元嘉便跟谢知微说起了宫里的事,“说是宁远伯府的表姑娘,哼,打量谁不知道谁的底细,听说啊,是宁远伯府的大姑娘从那种地方带出来的女人,那种身份,父皇他就……” 元嘉咬了咬唇瓣,不能说父皇的坏话,满腔怒火便撒在了薛婉清的身上,“你说,她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想到要做这种事来?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不管如何,薛婉清的目的达到了。 令谢知微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薛婉清似乎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怎么会认识鲁仲连的呢?她还要把鲁仲连举荐给萧恂,她是不是知道,前世萧恂对鲁仲连有知遇之恩? 她怎么知道李畹芬在牡丹楼,而且知道,皇上一定会痴迷李畹芬的呢? 谢知微越是想,越是觉得毛骨悚然。 她握了握元嘉的手,“元嘉姐姐,现在说这些没有用,皇后娘娘肚子里的龙子才是关键。” 宫里的女人唯有诞下儿子,才有希望,否则,一切最终都将是镜中花水中月。 “我知道了,微妹妹,我跟你说了之后,心情就好多了。” 永昌伯府的大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门前的两个石狮子上也披上了红绸,屋前屋后全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今日一早,永昌伯醒了之后,虽然有些眼斜嘴歪,但居然能够起身挪动几步了,府里没有人敢把今日早朝上御史们弹劾永昌伯的事告诉他。 大太太孙氏也一个劲儿地为永昌伯开脱,“谁知道大姑奶奶连自己的姨侄女儿都看不住呢?谁知道梅姐儿自甘堕落,既然落到了那种地方,知道点廉耻的,哪怕抹脖子都不敢屈从呢,这事儿能怪伯爷吗?” 永昌伯一想,是这个道理,他心情一好,进了一碗燕窝粥。 孙氏看着歪在自己屋里榻上的男人,松了一口气,“我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这寿宴就不办了,可二弟妹和三弟妹说,上次,谢家办酒,我们听了大姑奶奶的话没有去,结果,是不是把人得罪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那边的太太们一齐请一请,亲戚之间多走动才亲热。” 永昌伯不置可否。 孙氏便趁机道,“韬哥儿今年都十六了,这些年也看了好几桩婚事,他眼孔又高,家世不好的不要,长得不漂亮的不要,我就总骂他,要个天仙不成,伯爷猜怎么地,原来啊,他心里早就有人了。” “是谁?”永昌伯如今一说话就喷唾沫,两个字喷了孙氏一脸。 孙氏用帕子将脸抹干净了,道,“原来是谢家的大姑娘,端宪县主呢,我就说这孩子真是的,还不肯说,遮遮掩掩这么多年,这表叔侄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的?微姐儿虽年纪小了些,娶进来,了不起多等几年再圆房。” 永昌伯眼睛一亮,“谢家……答应?” “这有什么不答应的?咱们韬哥儿有什么不好?就算谢家老爷子不答应,若是微姐儿看中了咱们韬哥儿,两个人郎情妾意,难道谢眺还想棒打鸳鸯散不成?” 永昌伯点了点头,不由得想到,如今这京城里,若说谁家的姑娘最有钱,无疑是谢知微了,当年崔氏留下的嫁妆,永昌伯府得了多少好处,他们心知肚明,还有袁氏,当年卢氏留下来的嫁妆,如果谢知微出阁,难道谢元柏会不拿出来给这个宝贝女儿? 就不说谢知微还有封邑了,这姑娘可真是一座行走的金山啊! “那你……好好……准备!” 孙氏激动不已,她看到婆子在院子里晃了一下,如今家里的任何事尽量瞒着伯爷,避免又刺激了她。 孙氏便站起身来,“我去看看,这没两天日子了,既然要请大姑奶奶一家来坐,也不能太随意了些。” 第200章 进府 孙氏才出了门,婆子便迎了上来,凑到孙氏的耳边,“太太,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不好了?”大太太心头一跳,满腔激昂的情绪瞬间便似被一瓢凉水当头浇下熄灭了,一时间,她连腿都站不稳了。 “五少爷让白姑娘进了家门。” “你说什么?”孙氏万没有料到会是这样,她来不及多想,脚步如飞地朝外走去。 才出了院门,便看到影壁处,小儿子冯丛韬正陪着一个身穿白衣,窈窈窕窕的姑娘朝里走过来,看着深肖当年二姑奶奶的女子,孙氏眼前一黑,朝地上一头栽去。 “母亲!”冯丛韬快步冲上去,一把抢住了孙氏。 孙氏悠悠醒转过来,便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白梅芷,她怒不可遏,“你怎么进来了的?谁让你进来的?” “舅母!”白梅芷大哭,“是表哥让我进来的,舅母,梅儿已经没有母亲了,白家不要梅儿了,谢家也不要梅儿了,梅儿做错了什么?这天下之大,原来早就没有了梅儿容身之处,那梅儿还活着做什么?” 白梅芷起身,就朝旁边的影壁冲了过去。 “表妹!”冯丛韬喊得嘶声裂肺,他连忙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白梅芷的柳腰,白梅芷的头虽然撞在了影壁上,一来她本就没打算死,二来冯丛韬拉了她一把,头破了皮,血流出来,看着很瘆人。 白梅芷也趁势眼睛一闭,人落在了冯丛韬的怀里。 冯丛韬怀抱着自家表妹,很不满,对孙氏道,“母亲,表妹一介孤女,母亲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孙氏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她坐在地上,怔怔地与儿子对视,她也好想也去撞上一撞,但想到眼下的谋划,若撞出好歹来,这寿宴也摆不成了。 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地为儿子谋划,想他娶了谢知微,永昌伯府将来也有了保障,可这孽障,他在做什么? “天爷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孙氏捶胸顿足,悲痛欲绝,指着冯丛韬,“你,你,你这个孽障!” 冯丛韬也很恼火,“母亲,您可曾知道,方才白表妹被拦在门外,儿子恰好和忠靖王府的五公子在一起,丢了儿子多大的人吗?以后搞不好五公子都不带儿子玩了。” 忠靖王府的五公子? 虽说忠靖王与当今皇上只是叔伯兄弟关系,可人家好歹姓萧啊! 孙氏正要说什么,冯丛韬已经抱着白梅芷朝里走了。 孙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怒道,“你要把她带去哪里?” “自然是找个地方安置啊,表妹好歹是二姑姑留下的血脉,难不成母亲不打算管了?”冯丛韬觉得不可思议,“亲戚间难道不应该互相提携的吗?大姑母帮了我们多少了?娘不是说,大姑母还准备把微表妹许给我吗?” 白梅芷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她微微睁开了一道缝隙,看着眼前的表哥,虽然比不上大表哥,可也是眉清目秀,一表人才! 凭什么这样的好少年要给谢知微? 想到这里,白梅芷顿时恶从胆边生,她的头随着冯丛韬的步伐,朝他的怀里歪了过来,一缕淡淡的体香随着她的呼吸,钻入了冯丛韬的鼻端。 “你快跟上去看看,把那个贱人安置个地方,别让那小畜生把她安置在他院子里去了。”孙氏干不过儿子,不得不妥协。 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面喊了门口的小厮来问,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太太的话,小的听说是府里的表姑娘,心说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位表姑娘,正要进府禀报太太,少爷就回来了,和少爷一起的是忠靖王府的五公子,听说今日打马球的时候认识的,准备来府里玩,看到二门口杵着一辆马车,就说既然府上有客人先回去了,改天再聚。” “五少爷一听这话,觉得是被五公子看了笑话,把小的责罚一顿,踢了小的一脚,小的摔在地上这会子,五少爷就抱……带着那表姑娘进来了。”小厮委屈不已。 孙氏满肚子都是火,觉得这小厮是在自己面前告儿子的状,没好气地道,“你一个当下人的,少爷纵然拿你出两下气又如何了?” 那小厮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连忙赔笑,“小的多嘴,小的多嘴!” 他连忙扇了自己几耳光。 孙氏这才收回了目光,在赶来的丫鬟的扶持下,朝儿子撵了过去。 她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儿子已经将白梅芷安置在了一处小院里,那院子是家里的姑奶奶出阁之前住的,暂时几个小的姑娘还没有到要分院的时候,便暂时空着。 这小院就在住院的旁边,离二门又近,寻常都是嫡出的姑娘才有这资格住,如今被一个表姑娘鸠占鹊巢,她白梅芷一个从妓院里被人赎出来的人,脸怎么就这么大呢? 想到“赎”,孙氏灵光一现,今日这一幕,到底谁是幕后主使? 白梅芷怎么无缘无故跑到自己家门口? 孙氏倒也没有多想,忠靖王府的五公子怎么突然和自家这个老来子好起来了,毕竟,自家儿子这么出色,无论人品还是才学都出众,哪里就不配和宗室子弟玩了呢? 她只想着,白梅芷到底是谁赎出来的?又是谁把她送到自家家门口的? 还有谁?用膝盖想想就知道是谁了! 好啊,冯满,你还真是个好样儿的,明面儿上你不敢把这个祸害送过来,你就用这种阴损的手段! 孙氏看到白梅芷站在小院门口,浅笑兮兮地对自己儿子道,“我住这么好的院子,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以后你就把伯府当做你自己的家吧!”冯丛韬看着这个表妹,小小年纪,便经历了这么多挫折和磨难,关键是,不管遇到了什么挫折,她都没有自怨自艾,反而还处处为别人着想,想到家里的几个妹妹,冯丛韬便觉得,这样的表妹真是难得。 看着儿子在吩咐丫鬟婆子们为白梅芷张罗着打扫院子。 这院子原本是二太太杨氏给女儿冯若玉准备的,眼下,儿子若是把这院子占了给白梅芷,少不得又是一场架吵。孙氏顿时就觉得头疼。 第201章 仪宾 “韬哥儿,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孙氏装作没有看到白梅芷。 白梅芷其实在孙氏一来,她就看到了,但她也装作没有看到孙氏。此时,她却是慌乱不已地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孙氏的跟前,“舅母,梅儿不敢住这么好的院子,求舅母赐给梅儿随便一间下人的屋子,梅儿就感激不尽了!” 孙氏被她这番话气笑了,她堂堂一个表姑娘,住进自己这府里,若是自己真的只给她一间下人的屋子,恐怕自己要被满京城人的唾沫星子喷死了。 孙氏懒得理她,冯丛韬却是一把拉起了白梅芷,对孙氏道,“母亲,表妹又不是家里的下人,您怎么能让她动辄就跪呢?” 孙氏气疯了,她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外甥女儿,迟早会是这个家里的祸害。 原本她还准备好好筹划一下的,此时,她再也忍不住了,道,“梅姐儿,是不是你姨母把你赎出来的?” “什么赎?母亲,您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冯丛韬皱着眉头。 孙氏正要说话,白梅芷便哭道,“表哥,舅母没有说错,梅儿,梅儿不幸,风夕节那晚,被人……被人,卖,卖到了牡丹楼,幸好……” 孙氏一听糟了,要是被人知道,在那牡丹楼里,舅舅和外甥女几乎成就了好事,永昌伯府还有什么好名声? “你先留下吧!”孙氏还是不死心,“不过,你要是想回到谢家去,我回头安排人把你送过去。” 白梅芷摇摇头,她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她回谢家还能做什么?看大表哥看她时那奇怪的眼神吗? 风夕节那天,她本来就是跟着大表哥他们出去的,她一夜未归,后来数日失去行踪,在大表哥的眼里,她恐怕早就没有任何名声可言了,她还回去做什么呢? “求舅母帮梅儿把丫鬟碧柚从谢家带回来,梅儿已经感激不尽了。” “表妹,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原本也是要去一趟谢家的。”冯丛韬打着包票。 孙氏看到这一幕,一点儿都不想在这里呆了,她看都懒得看白梅芷一眼,转身便出了这小院。 冯丛韬吩咐丫鬟婆子们尽心收拾,又安抚了白梅芷几句后,才随着他母亲出来,刚刚走出小院,冯丛韬就失望地道,“母亲,原来您是嫌弃表妹不慎被人卖到了牡丹楼才瞧不起表妹的?” 孙氏气得也快卒中了,她身子摇晃,冯丛韬也不说上来扶她一把,还是身边的婆子看不过去了,搀扶了一把,“太太,少爷还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我只恨冯满这个贱人,她口口声声说向着娘家,你看看她干的这桩好事!” 孙氏气得不得了,她按住额头,伯爷倒下了,她不能倒下,深吸一口气,孙氏道,“我且问你,你和微姐儿的婚事,你是不是没有放在心上?” “那哪能啊?”冯丛韬一提起谢知微,就很欢喜,“要是娶了微姐儿,我就是仪宾了,虽说比起驸马或是郡主仪宾稍微差了点,可总比现在这白身强,出去看到谁都要行礼,凭什么呀!” 孙氏见他总算是说了句人话,方才好受些,“你既然成心要和你微表侄结成夫妻,你以后就离你白表妹远一些,她已经不是干净身子了,少沾惹,省得微姐儿不高兴了,以后不和你好。” “母亲,您怎么也染上了以貌取人的坏毛病?你应当知道,就算是牡丹楼里也有不少好姑娘,她们之所以沦落到那种地方,也是迫不得已,就好比白表妹,难道说白表妹她愿意被卖到那里去?” 冯丛韬教训他母亲,“我相信微姐儿一定不是这样的人,如果有机会,我会跟她好好谈谈这个问题,既然是亲戚,我们肯定要好好照顾白表妹,要不然,别人外头的人会说闲话的。” 孙氏给吓死了,生怕这个二五眼的儿子真的跑到谢知微跟前说什么要照顾白梅芷的话,将心比心,谢知微就是个棒槌也知道要生气,她劝道,“你跟她说这些还早,她年纪这么小,就算你们两个这桩婚事定了,一时半刻她也不会过门,要照顾也轮不到她一个小姑娘。” 冯丛韬觉得他母亲说得也有些道理,想到今日他在外面玩,听到别人在说上次马市上,谢知微一口气买了十二匹好马,听说一匹马驹儿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匹千里马,便不由得跟他母亲抱怨,“母亲,既然两家早有这个意愿,您怎么不早点跟姑母说,把微姐儿定给我,要不然这一次,我也能得一匹好马了。” “谢家的几个表侄,都得了她一匹好马,凭什么呀?” 孙氏不知道该如何说,只好安抚道,“一匹马在她跟前算得了什么?要不然,她能一送就送好几匹出去?你也是眼皮子浅,你要把她哄好了,我跟你说,她名下还有一个马场呢。” “在哪儿?”冯丛韬惊喜得快要跳起来了,“母亲,您也不早说!” 眼见儿子这么高兴,孙氏便把送白梅芷回谢家的事压在了心头,寻思着,好歹等寿宴的事情过了再说。 反正,她绝对不会允许白梅芷住在她家里,这就是个祸害。 难道说,冯满知道这是个祸害,所以才把她往自己家里撵?呵呵,既要当好人,又不愿付出代价,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收拾妥当后,白梅芷便要来了热汤,她把自己泡在桶里,一遍一遍地刷洗着身子,里里外外都想狠狠地刷一遍,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事,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想流泪也流不出来了,变得非常干涉。 难道说,她和表哥真的没有缘分吗? 生平头一次,她心里有了人,曾经她和他隔得那么近,只是一伸手的距离,可如今,她与他越来越远了。 白梅芷忍不住地想,表哥到底知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那些经历虽然很耻辱,可是,她依然想问问,表哥到底知道吗? 第202章 出征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对他的一片心?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遭遇,会不会也和韬表哥一样对她如此怜惜? 她这辈子都无法成为他的正妻了,可是,她依然愿意为了他不计较身份地在他身边,只求他的一点怜惜,难道他也不愿意给吗? 想到这里,白梅芷起身,她拒绝丫鬟们的服侍,不愿意让人看到她身上这些天留下来的点点痕迹,她怕人知道,被人看不起。 午膳的时候,永昌伯府让人送来了两菜一汤,虽说比起谢家来说,简陋了不止一星半点,但白梅芷看到这小院,连谢家下人们住的院子都不如,她就明白,大约永昌伯府只是个破落勋贵,她也着实不必计较这些。 “姑娘,要歇息一会儿吗?”临时派来服侍她的一个丫鬟丁香问道。 “有笔墨纸砚吗?我想写封信。”白梅芷道。 “姑娘想写给谁?”丁香问道。 “写给……”总算是白梅芷没有那么冲动,没有把心心念念好多遍的名字说出来,她叹了口气,没再要笔墨纸砚了,起身去了内室。 丁香看到进来的春梅姐姐,瘪了瘪嘴,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内室嘲讽地看了一眼,春梅的声音并没有压低,“快点收拾一下吧,一会儿还要去前边帮忙,眼看着寿宴就要到了,家里还没有准备好呢,谁有功夫搭理这些?” 想到在谢家时,春晖堂的下人们对她何等恭敬,白梅芷不由得流下两行泪,前路渺茫,她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谢知微的缘故! 谢知微并无此自知,她正在灯下做药丸,萧恂明天出发,她答应了萧恂,明天回去城门口送他,也不好空手去,便想着给他做点疗伤药丸,关键的时候能保住一命。 次日一大早,谢知微起了个早床来到了扶云院,谢元柏和袁氏已经起身了,谢明溪从前院过来,正在袁氏跟前请安,看到谢知微,小人儿给她行了个礼“姐姐,你今日怎么这么早?” “昨日去清乐茶坊,看到有些问题,我今日准备再去一趟,跟掌故的好好说说。” 谢知微说完,看向袁氏,“母亲,我用过早膳,就准备出门一趟。” 袁氏的腿,养了这几天,总算是能稍微挪动一下了,她忙道,“你要出门,多带几个婆子护卫,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了。” 谢知微一一答应了,一家人用过早膳,谢知微正出门,谢明溪鬼鬼祟祟地跟在她的身后,走了约莫有一箭之地,谢知微忍不住笑了,猛地转过身,小家伙躲避不及,讪讪一笑,抓了抓脑袋,走出来,求姐姐,“姐姐,郡王爷今天出征,你不去送送他吗?” “你要去吗?”谢知微牵着他的手,边说,边往前面走。 “想去,郡王哥哥今天出征呢,他算我半个师傅,哪有师傅出征,当徒儿的不去送行的?姐姐,你带我去好不好?”谢明溪摇晃着姐姐的手,一叠声地喊“姐姐姐姐姐姐”,大有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架势。 “呜呜呜……” 一阵古怪的声音传来,姐弟俩下了一大跳,纷纷循着声音看去,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被两个婆子架着正在往扶云院与正堂中间的甬道里拉,那女子被拖着都不肯走,圆目双瞪地看着谢知微,眼中充满了仇恨。 紫陌吓了一大跳,一面挥手让那两个婆子把人拉走,一面道,“姑娘,那是太太屋里的嫣梅姑娘,说是招了,今日太太让绑到听事堂去,叫人都好好看看。” “怎么留了这么久?不是应当早就处置了吗?”谢知微好久都没有想起这个丫鬟的事了,横竖,在太太的屋里也没看见她,原以为早就处置了。 “田嬷嬷让人在她屋里搜,搜出来一个金累丝耳环,太太可没有赏她这个,田嬷嬷便让人对她用了刑,果然,昨日她又招了些,原来那个白表姑娘,竟是对大老爷有那个啥?才撺掇得她做下这样的事来,说若是太太有个好歹,表姑娘进了门,封她做个姨娘。” 紫陌有些话不好跟姑娘说,又不得不说,结结巴巴总算说了个囫囵,但愿姑娘能够听懂,不用再问。 谢知微当然听得懂了,她冷笑一声,“这种蠢话,她是怎么信了的?” 这话,紫陌就不好接了,谢知微有点不放心,问道,“太太那边有没有说怎么处置?“ “奴婢只是听田嬷嬷说了一嘴,说是既然是在太太屋里服侍过了的,就算要卖也会刺哑了卖出去。” 只要母亲不留在家里就好,至于是卖,还是罚到庄子上去,谢知微都不管。举凡在主子屋里服侍过的,因怕这些人被卖出去后胡言乱语,都会用滚油把人烫哑了在发卖。 这无疑是酷刑,虽说这背主之人无一个无辜的,可杀人不过头点地,谢家便不用滚油烫的方式,而是用针将人刺在穴位上,将人刺哑,让人少受些痛楚。 人被渐渐地带走了,谢知微又问起金嬷嬷和碧柚,紫陌道,“老太太把人要过去了,说是碧柚姑娘不是谢家的下人,谢家还不能随便打发。倒是金嬷嬷,老太爷让把人送到了家规堂,不到一个晚上,起了高热,昨日夜里说是没了,今日一早,金家的人来,一领席子卷出去了。” 谢明溪听得似懂非懂,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上头,出了仪门,马车已经被赶到正院里来了,姐弟俩上了马车。 皇帝领着文武百官在宣德门前给萧恂送行,少年梳着一条马尾,没有戴头盔,一身戎装如雪,显得意气风发。 他单膝下跪,从皇帝的手里接过了一杯梅子酒,一饮而尽,“臣将不辱使命!” “好!” 对于这个侄子,皇帝的情绪很复杂,一面巴不得他很强,展示萧家儿郎文韬武略,英勇善战的风姿,一面又怕他太强了,如今自己可以压制得住,不知道将来太子或是将来的新君能不能压制住。 第203章 襄王 韩振看着皇帝将一柄尚方宝剑赐个萧恂,他气不打一处,原本这次军功,他是准备让自己的儿子韩落轻领的,黄信轻敌,如今落在了匪首手里,三千将士,说是落了败仗,只不过是对地势不熟,才会溃不成军。 人又没死,只要朝廷派人去了,在少华山上振臂一挥,还怕那些逃兵不回来?集结起来,又是一只强悍的军队。 而对方,不过六七百喽啰,装备敷衍,只要不轻敌,这可以说是手到擒来的功劳,比起前往南疆北地杀敌,既轻松又容易挣功劳,还没有性命之忧。 明明这一次剿匪由他韩振负责,可是自己递上去的折子,一直到不了皇上手里,最后这个机会居然还被萧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抢了去。 韩振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他似乎感觉到了文武百官们落在他身上的嘲讽的目光,如果这次,自己不做点什么,将来是不是谁都可以欺负到自己的头上去呢? 想到这里,韩振不由得上前道,“皇上,不知这次由宸郡王帅兵剿匪,是谁的提议?” 陆偃一身大红彩绣麒麟袍,玄色的披风在风中飞扬,跑摆上一头展翅的雄鹰欲要翱翔九天。 他抬起眼,朝韩振看去,邪魅的眼尾上翘,眼眸幽深。 萧恂一听就不高兴了,他将酒杯往小太监端着的盘子里一放,一脚就朝跪在地上的韩振踢了过去,“老子要去剿匪,干你他娘什么事?你什么意思?觉得老子不配?觉得你说该让谁去就该让谁去?到底你是皇帝还是皇上是皇帝?这天下是你韩家的天下?” 这话就诛心了! 韩振二话都不敢说,爬起来就磕头,哭了,“皇上,臣绝无此意,臣只是觉得宸郡王年幼,上一次去赣州平乱,那时候越王主力已经被击溃,只剩下些游勇散兵,郡王爷立下功劳不足为奇,可如今不同,占据少华山的这些贼子们,人人手上都沾了人命,凶悍无比,若郡王爷不知深浅,去了,身陷险境,皇太后和襄王殿下岂不是要担忧?” 若是萧恂将这次的土匪平叛了,韩振的脸往哪儿放? 萧恂一脚朝韩振的脸踢了过去,韩振也是武将,方才那一次是没有防备,谁能想到郡王爷如此嚣张,在皇上跟前都能对一个勋贵说打就打呢? 这一次,韩振是无论如何不会叫他得手了,连滚带爬地躲开了,怒道,“郡王爷,你我同朝为官……” “谁与你同朝为官?本王不到十四岁,还没到入朝的年纪,你他娘的真是不要脸,和我一个小孩子抢军功,本王不打你打谁?” 这还讲不讲理了? 韩振说不过萧恂,就向皇帝告状,“皇上,臣真是千古奇冤啊!” 皇帝左右为难,萧恂说的话不无道理,韩振管得是不是太宽了一点?自己选的人没有本事平匪,自己选了人,他还要在一旁叽叽歪歪。可萧恂也着实是太跋扈了一些,韩振好歹是个侯爷,就算要打人,避着点不行吗?非要当着他的面。 “宸郡王,你知不知罪?” 皇帝话音方落,就听到了一阵哭声,襄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身亲王朝服被他穿得邋里邋遢的,边哭边抹着泪,“韩振,你这个老不死的,你欺负我儿子,我叫你欺负本王儿子!你当本王是个死的吗?” 众臣一听,人人都感到头疼,对韩振是怨恨不已,堂堂一员老将,争什么军功啊,要争取东海南疆西域北地争不香吗?和一个孩子争,真是够不要脸的,现在惊动了家长,真是活该! 襄王扑倒了皇帝的脚跟前,“皇兄,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韩振欺负我儿子?你居然还帮他这个外人。” 皇帝想哭的心都有了,他要说,这朝堂之上,哪里有什么内人外人的,可是,他要敢这么说,他这位素来不按理出牌的皇弟会跟他发疯。 不得已,皇帝只好道,“韩振,朕指派谁去平叛,还不需要你置喙,是谁跟你说,宸郡王之前的军功是捡来的?” “啊?韩振,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说我儿子的军功是捡来的,我跟你拼了!” 襄王正要扑过去,萧恂忙拉起了他爹,“爹,别介啊,狗咬您一口,您还真扑上去咬狗一口?再说了,他说我军功是捡来的,那就说明皇伯父功过不分,横竖我就是靠那军功得封的郡王爵位,他不服他活该!” 皇帝越听越怒,最后横眉冷对,也不敢对襄王父子,只好怒怼韩振,“这次要不是你识人不明,任将无能,何至于朕的三千儿郎会陷落?阿偃,传朕的旨意,怀远侯当为本次平匪失利负责,着六部议处,交由三司定罪!” 韩振想喊冤,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偃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忙领命,并提醒道,“皇上,吉时已到,宸郡王该启程了!” 皇帝松了一口气,这场闹剧终于要结束了,他摆摆手,“你去吧,一定要注意安全,你祖母和你父王还在京城等你平安归来呢!” “侄儿知道了,侄儿不会让皇伯父陷入为难之中的。” 这大约是皇帝有史以来,为出行将士送行时说过的最为别开生面的话了! 对皇帝来说,萧恂出征,输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安全,主要是因为这小子从小就表现出了宁死不屈的悍勇精神。 当年,北契的一个小皇子随使团前来见世面,那时候萧恂才六岁,那小皇子已经十三岁了,他打不赢别人,硬生生把人耳朵咬下来一只,他自己也被人打得半死。 萧恂一身如雪银铠,骑在飞云骓上,大红的披风迎着风翻滚,他的身后跟着这次随他出征的将士们,才走上街头,街上的欢呼上如潮水一般涌来。 “姐姐,快看,快看,郡王哥哥来了!” 朱雀门边上,临街的酒楼里,谢知微和谢明溪占据了最好的一个雅间,窗户下面便是宽敞的御街,马蹄声阵阵,谢知微忙过来,一眼就看到少年如七月流火,意气飞扬,气势如虹。 第204章 违逆 萧恂本来就在想,今日小狐狸来不来? 他有所感应,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谢知微一双妙目,不由得展颜一笑,南熏门前的整条御街便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呼声。 “宸郡王,这里!看这边!” “宸郡王笑了,是哪个不要脸的在勾引宸郡王?” “呜呜呜,为什么不看奴家啊,奴家生得不好看吗?” 谢知微忙把脑袋缩了回来,谢明溪接过了姐姐手里的药瓶子,朝下扬手,“郡王哥哥,这里,这里!“ 萧恂看到了小胖子,小胖子忙将药瓶子往下一扔,萧恂扬手接到了,看也不看,便往怀里一塞,马儿速度不减,如流星一般出了南熏门。 谢知微站在南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地一紧。 十三岁的少年将军,谢知微只知道前世的萧恂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同天有神助一般,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也会受伤,也会中埋伏,也会被迫逃命,也会九死一生。 送走了萧恂,谢知微的心情有点失落,回来的路上,姐弟俩坐在车里,都没有怎么说话。 好半晌,谢明溪道,“姐姐,你说郡王哥哥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不知道。”谢知微看着他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溪哥儿,你将来是准备文举还是武举?” “都可以啊!”谢明溪很疑惑地看着姐姐,“郡王哥哥说,一个真正的人才,应当是文韬武略无所不能,他说,如果我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将军的话,就应当多读书,只有比对方聪明,才能战无不胜。我想好了,我要成为郡王哥哥那样厉害的人,十三岁就能带兵打仗,唉,我现在已经五岁了,没几年了。” 谢知微听到这番老气横秋的话从一个五岁的稚子口中说出来,愕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萧恂这是快把弟弟忽悠瘸了的节奏吧? 马车才进了东角门,秋嬷嬷迎了上来,“大姑娘,您可总算是回来了,老太太那边传话过来,说是让去春晖堂商量事情,您要是不回来,大太太就得过去了。” “我过去就行了,跟太太说,让太太不必过去。”谢知微从马车上下来,一面让人把弟弟送到书房去好好读书,一面抬步往里走,先去换身衣服。 她慢条斯理,想着老太太若是等不及了,也不必等她,而她彻底不想给老太太脸面了。 春晖堂里,长房这边的位置空着,二房和三房心知长房故意怠慢老太太,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有看见。 好半晌,谢知微才姗姗来迟,敷衍地给老太太请了个安,在往常的位置上坐下。 心知是为了明日永昌伯府的寿宴,谢知微安坐着,听谢知慧问她去了哪里,她笑着示意一会儿再说,突然听到了老太太喊谢知慧的名字,“慧姐儿,你就是这样没规矩的?你娘没有教过你规矩?” 谢知慧的脸猛地一红,便听到了谢知倩嘲讽的笑声。 “原来是三妹妹,一个月的时间到了吗?”谢知微看向谢知倩,眼中满是严厉,“老太太说话,你在一边笑什么?是在笑话老太太的话吗?” 谢知倩怨恨地朝谢知微看了一眼,“大姐姐,我又没有笑话你,你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呢?都是你的妹妹,我和二姐姐有什么差别吗?还是说,你嫌弃我父亲是庶子?” 若是正常一点的老太太,听到这样的话,必然会斥责谢知倩一番,可是,长房不是自己亲生的,三房也不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眼看着干起来了,老太太也不说话,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 “三叔是不是庶子,和我这个当晚辈的没有关系,就如同三妹妹不会嫌弃三叔是庶出。再说了,这个家也少不了三叔,三叔这些年为家里做了多少贡献,大家有目共睹,三妹妹以后还是不要拿这种事说事了。“ 谢知微瞥了老太太一眼,将老太太看好戏的神色看在眼里,”三妹妹,有句话叫英雄不论出身,同是这府里的姐妹,我们同根连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希望你能记住。“ 谢知倩低下头来,钱氏在一旁横了她一眼,“非要你大姐姐说你两句,你的皮才不痒。我平日说你,你几时放在心上过?” 老太太没想到谢知微几句话,就让谢知倩服帖了,此时听到钱氏还在为谢知微敲边鼓,不由得白了这个愚蠢的三媳妇一眼,拍了拍桌子,“好了,我喊你们来,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明日是永昌伯府大太太的寿辰,帖子早就送过来了,微姐儿,礼单拟好了没有?” 袁氏的腿还没有好,长房这边是谢知微亲自过来的,她抬了抬袖子,身子朝前倾了倾,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早就拟好了。” 说完,谢知微朝紫陌使了个眼色,紫陌忙将礼单拿出来,递上去。 “正要请老太太过目!” 谢知微只当没有看到老太太看着礼单越来越黑的脸,她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寻常地说道。 “这礼单是谁拟的?你还是你母亲?”冯氏将礼单拍在桌子上,“前后总共不超过一百两银子,谢家和永昌伯府是什么关系?永昌伯府好歹还是勋贵门第,这点礼,送出去不嫌丢人吗?” “老太太说哪里话?崔家外祖母,卢家有个什么事,也就比这礼单重了一倍而已,家里礼尚往来都是有规矩的,老太太若是想私底下多补一点,我不反对,不过,先将我娘亲的嫁妆还给我!” “你……”对上了谢知微一双凌厉的眸子,冯氏怒火如炽,狠狠地拍在罗汉床上,“你这是反天了?” “老太太,如果我要回我娘亲的家装单子是反天的话,这一点我可不认,如果老太太觉着我做错了,我们可以找皇后娘娘说理去,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谢知微毫不相让,“我娘亲的嫁妆单子里一共二十三家铺子,上千顷良田铺子,这些年来多少收益,老太太,过去多少日子了,这账本也该整好了。若到时候让崔家出面来帮我要这些嫁妆,可就不好看了。” 第205章 嫡妻 “横竖,我也不是您的嫡亲孙女儿,这要是传出去,丢的可不是谢家的脸面,到时候京城里怕是会有人说永昌伯府的姑娘如何如何。”谢知微知道老太太看重的不是谢家,而是娘家永昌伯府。 她一直觉得谢眺之所以瞧不起她,不尊重她这个嫡妻,是因为永昌伯府式微。 而谢知微知道,祖父之所以不尊重冯氏这个嫡妻,是因为瞧不起她的为人。 人可以蠢一点,可以无知一点,但一定不能自私贪婪,心眼歹毒。 冯氏的脸色很不好,一时下不了台,顿时怒不可遏,“常嬷嬷,还等着做什么,上家法!我就不信了,我还惩治不了你一个晚辈。” 就在这时,春晖堂的丫鬟进来报,说是永昌伯府的五少爷来了,求见老太太。 “快,快让五哥儿进来!”老太太让人将礼单收起来,还给谢知微,“我也不说比崔家的要多些,就照着崔家的重新拟一份礼单送来。” “老太太,怕是不妥。且不说崔家与谢家多少年的交情了,就只说崔家向来都是我们多少礼去,崔家多少礼来。永昌伯府这些年,什么时候给谢家送对等的礼来了?哪一次不是克扣些?不说别的,就这最后一次家里宴请,永昌伯府别说送礼了,连人都没来,眼见是没拿我们当亲戚呢。” 谢知微嘲讽一声笑了,“都说人情不比债,顶着锅儿卖。这礼尚往来,哪里还能用来挣钱呢?哪一家不是一礼去一礼来?永昌伯府这门亲戚也不算远,我们送过的礼从来没有敷衍,可他们却不是这样,想必家道艰难,老太太何必还要送重礼,增加亲戚们的负担呢?” 老太太气得脸都铁青了,正要说话,听到外头脚步声,丫鬟在禀报,“五公子进来了!” 冯丛韬穿了一身月白色银绣纹锦袍,腰间束掐牙腰带,一双白底皂靴,行走如风,端的是玉树临风。 他进来就朝几个姑娘睃了一眼,目光在谢知微的脸上稍微打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之后才上前去向老太太请安,“姑母,侄儿给姑母请安!” “一家子,客气什么,快过来,让我看看,你又长高了?”老太太这真是见着了亲人了,忙朝冯丛韬伸出手去,冯丛韬拉住了她的手,顺势坐在了老太太的罗汉床上。 老太太这张罗汉床,只有三个晚辈碰过,薛婉清躺过,白梅芷跪过,冯丛韬坐过,谢家的儿孙辈都没有这个资格。 冯丛韬眼睛不停地朝谢知微瞥过来,谢知微只感觉到一阵恶寒,她正要起身离开,便听到冯丛韬道,“这几位是我的几个表侄吧?微姐儿,慧姐儿和倩姐儿?” “是啊!”老太太笑呵呵地道,“还有你的两位表嫂,我把她们喊来,是想说明日去家里赴宴的事,你去给你的两个表嫂见个礼吧!“ 谢知慧已是坐立不安了,只觉得老太太怎么回事,平时也还像个模样,可是一旦涉及到永昌伯府的事后,就连礼数都不顾了。 肖氏和钱氏只好起身和冯丛韬见礼,肖氏笑着道,“母亲,好不容易表弟来了一趟,这时节过来,想必有些话要和母亲说,媳妇们就先告退了。晚些时候再过来给母亲请安!” 谢知微巴不得,已经起身了,正要走,冯丛韬喊住了她,“微姐儿,且留步!” 谢知微扭头朝他看了一眼,肖氏和钱氏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谢知慧有些不放心,站在大姐姐的身边,一脸警惕地看着冯丛韬。 “微姐儿,白表妹如今在我家里……” 说到这里,冯丛韬有些说不下去了,他眼睛灼灼地看着谢知微,只见她肌肤赛雪,明眸皓齿,小小年纪已有绝色容颜,将来长大了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倾城之色。 虽说隔了辈分,可是,自古以来,连帝王都能纳姑侄、抢弟媳、占臣妻,他男未婚,谢知微女未嫁,有什么做不得亲? 且关键是,母亲说得对,他若是娶了谢知微,家里就不必像现在这么遮遮掩掩地过苦日子,谢知微实在是太有钱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了不起以后他多敬重这位嫡妻一些。 “恭喜!”谢知微淡淡地扫了冯丛韬一眼,不知道这位表叔跟她说这些是几个意思,这人看她的眼神好似在看一头肥羊,谢知微一阵恶心,牵了谢知慧的手,“走吧,二妹妹,我们回去吧。” 冯丛韬舍不得谢知微现在就走,正要留,冯氏喊住了他,待谢知微走出了屋子,冯氏低声道,“来日方长呢,不急于这一时,没得让她知道点什么,又闹起来!你这个表侄女啊,实在是让我头疼。我原想着这孩子留不得,你母亲提醒了我,若是能把她给了你,你能管住些,倒是让我省点心思。” 谢知微从春晖堂出来,与二妹妹在扶云院后面的小花坛边分了手,她当即就吩咐百灵,“去打听一下,今日永昌伯府的五公子来做什么?老太太那边打的是什么主意?” “是,姑娘!”百灵寻了个理由,转身就去了春晖堂那边。 夜里,秋嬷嬷服侍谢知微上了床,百灵回来了,洗漱完后,主动要值夜,紫陌只得把外头的床让给了她,自己抱着被褥去抱厦那边将就一夜。 百灵穿了一身小袄子,进了谢知微的卧房,谢知微忙起身,将一床被子递给她裹好,“别着凉了,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可打听到了?” “姑娘,可没把奴婢给气死,您猜老太太打的是什么主意?说和那边的太太们说好了,白表姑娘留在永昌伯府,但要把姑娘许给五公子,啊呸!”百灵义愤填膺,“老太太真是老糊涂了,听说今日一大早,白表姑娘被老太太从妓院里赎出来,送到永昌伯府是这五公子抱进去的。” 冯丛韬,谢知微略有印象,前世冯丛韬是和人争一个小倌争死的,说起来这也是个男女通吃的货,不过,他对男人兴趣比对女人的要大些,买了胡僧的药,不知怎么地就用药过量了,在小倌馆里发疯,抢了别人的人,和对方起争执的时候,被对方一拳,七窍流血而亡。 第206章 孪生 前世,冯丛韬娶没娶妻,谢知微就不知道了。一个能够用胡药,把自己弄死的人,绝对配得上白梅芷。 百灵气愤不已,谢知微却心如止水。 冯氏打这样的算盘,并不稀奇。她两世都在为娘家谋划,上一世,可能是自己没有因为娘亲的嫁妆对她咄咄相逼,也没有这县主的头衔,更加没有封邑,她才没有动这样的心思。 那一世,她却是为了永昌伯府把二妹妹卖了。 永昌伯府得罪了义武侯,为了给义武侯赔罪,让义武侯答应放过永昌伯府,老太太按着二妹妹的头,让她嫁给义武侯世子。 二妹妹在义武侯府,受尽折磨,最后义绝,她的所有嫁妆都留在了义武侯府。 谢知微的手紧紧地拽住被褥,她眼中幽芒闪动,她两世为人都不曾害过人,这一次,她不得不出手了。 虎狼屯于阶陛,还谈什么因果? 既是如此,她须得做些准备,原本她没打算去永昌伯府,现在哪怕冯氏不让她去,她也得想个法子跟着去了。 一夜无梦,谢知微睡得很好。 一大早,谢知微前往扶云院用早膳,看到母亲的院子里又多了一批小姑娘,便想到,母亲这里四个大丫鬟的缺,一直都只有三个,如今嫣梅被发卖了,少不得要补人,便只匆匆瞥了一眼,准备离开。 突然,两道目光朝自己看过来,那目光不一样,谢知微忙迎了上去,见一对双胞胎姐妹,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不容忽视。 “湄湄,你来得正好,我正说要让人去喊你,你瞧瞧,有没有看得上眼的丫鬟?挑两个放到屋子里,横竖咱们也不少这两个钱,多留几个人,万一有个差池,也好有顺手的人补上。” 丹枫殷勤地给谢知微端来了一碗茶,她低眉顺眼的,瞧着精气神比以前差了很多。 谢知微不由得看了她一眼,袁氏朝她眨眨眼睛,谢知微心头便了然,想必是嫣梅这事儿出来,如今丹枫和雪杏都很不自在,她昨日才听说雪杏病了。 也难怪这么急着挑人了。 谢知微便不客气地道,“那女儿就恭敬不如从命,先挑了。” “嗯,你挑,我瞧着那两个丫头不错,人挺机灵的,放你院子里好。”袁氏颇有眼光,看中了方才偷看谢知微的那对双胞胎。 谢知微从善如流,让人上前来,问了叫什么名字? “奴婢杜沅,奴婢杜沚,给姑娘请安!” 两个丫鬟行的是江湖礼,谢知微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点头,让紫陌把人带到倚照院里去。 她用过早膳,便回到了倚照院,那两个丫鬟已经梳洗过了,换了一身衣服过来给谢知微磕头。 “是谁派你们来的?”谢知微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指尖轻轻地描在米黄釉粉彩盖碗的竹纹上。 她还记得这两个姑娘,前世曾经求过自己,让自己去救陆偃,若自己能够救陆偃一命,她们愿意为自己做任何事。 那时候陆偃的毒已经攻心了。 “是……”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就好像自己在看自己。 杜沅出生比杜沚早了小半个时辰,是姐姐,有些懊恼地道,“是奴婢们自己愿意来的。” 两个姑娘不说是谁,谢知微便也不再追问,她怔怔地看着茶碗良久,才回过神,“起来吧,不愿意说就算了,今日你们俩就随我出门一趟吧!” 见谢知微轻易地就留下了自己二人,杜沅和杜沚又很觉得不可思议,因她们来之前,公子说过,若是姑娘问起,就要把自己的底细知无不言地说给姑娘听,若是姑娘不问,那就算了。 那现在,她们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 谢知微并没有要她们说的意思,她进了内室,才梳洗一番,兰鸢便专程来了,说老太太吩咐了,让大姑娘今日跟着一块儿去永昌伯府。 谢知微笑道,“我就不去了吧!”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她真不去,老太太也拿她没有办法,但是,她从来不是一个肯妥协让步回避的人,避过了这一次,不知道下一次在哪里等着,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所以,这一次她要主动出击。 兰鸢早就料到大姑娘肯定会不想去,她赔笑道,“大姑娘,就当可怜可怜奴婢吧,大姑娘要是不去,奴婢也没法回春晖堂复命了,少不得要和紫陌姐姐抢食了。” “这敢情好,我但凡是个男子,我早就把你要过来了,红袖添香可不是好。”谢知微笑着捏了捏兰鸢的脸蛋儿。 兰鸢羞得脸都红了,“大姑娘就知道取笑奴婢,快让奴婢服侍大姑娘吧!大姑娘这一身衣服已经很好了,要不,再换一件亮色一点的?” “不用了,就很好!”谢知微也不逗兰鸢了,她站起身来,吩咐紫陌,“你留在家里,今日让百灵、杜沅和杜沚跟着我去。” 紫陌自然无不可,她将谢知微出门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一一交给百灵,并嘱咐三人好生服侍好姑娘,若做得不好,下次就不许她们单独随姑娘出门了云云。 “好了,你就别担心了。”谢知微笑道,“你永远都是我身边第一丫鬟,就算将来我把兰鸢要来了,也动摇不了你的位置。不过,紫陌,你年纪也不小了吧?” 紫陌的脸蛋儿一红,嗔怪地看了谢知微一眼,“姑娘今日怎么了,才笑话了兰鸢姐姐,这会儿又拿奴婢开心了?一个百灵,本就是个万事不管的,杜沅和杜沚还不知道规矩,姑娘带她们三人出门,奴婢哪里放心得下?” 一番说闹后,谢知微去扶云院与袁氏说了出门的事,才出了仪门。 老太太今日倒是积极,早早地就在西角门等着了。二房和三房的马车从东角门挪到了西角门,谢知微的马车依然在东角门等着,她领着丫鬟们上了马车,马车出了东角门朝西角门行去。 在西角门汇合时,谢知慧爬上了谢知微的马车,看到杜沅和杜沚两个陌生的脸庞,她愣了一下,要将三个丫鬟撵去与她的丫鬟明月一块儿坐,她自己坐谢知微的马车。 第207章 质问 杜沅对杜沚使了个眼色,杜沚与百灵下了车,她自己留在车上。 谢知慧看向谢知微,很是纳闷,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等不听主子话的丫鬟。 谢知微也有些头疼,她看着杜沅眼中坚定的神色,那意思很明显,她姐妹二人必须有一个人不离谢知微左右。 谢知微只好向谢知慧道歉,”好妹妹,你不要和她计较,只因为上次风夕节我差点出了事,我母亲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这对活宝,她们也是为了我好,你看在姐姐的面上,多担待些。“ 原来如此,想到风夕节那晚,谢知慧也是心有余悸,忙对杜沅道,“你做得对,大姐姐的安危当排在第一位,你没有听我的话下车,这就很对,回头我让丫头赏你。” 杜沅垂下眼帘,没有说话,赏不赏的,不是她想要的。 谢知微没有下车给冯氏请安,甚至,昨天冯氏让她重新调整礼单,谢知微听到了就跟没有听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怕谢知微再次面对面地要崔氏的嫁妆,冯氏没打算刺激她,也没有自己开私库,给永昌伯府补一份礼。 最后面跟着一辆马车,拉着礼物。 比起以往谢家往永昌伯府送的礼来说,实在是太过单薄了,几匹绸缎,两抬喜饼就占了一大半的空间,一对梅瓶,一架鸡翅木嵌大理石绘喜上梅梢的立屏,都不怎么值钱。 时辰尚早,谢知微等人到的时候,还是第一拨客人,孙氏领着两个妯娌迎到了二门口,听着大门口的管事唱礼单,原本一张圆脸上挂着笑,可是听着三两句话便唱完了,不由得愣了一下。 孙氏一脸茫然地看向冯氏,觉得是不是大姑奶奶弄错了? 冯氏格外尴尬,她也没有料到谢知微竟是如此大胆,扶着孙氏的手下来后,冯氏轻轻地拍了拍孙氏的手,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眼睛朝谢知微瞥了一下。 孙氏忍下了这口恶气,吩咐女儿,“玉姐儿,好生照顾你几个侄女儿,可别委屈了她们。微姐儿可是县主,得罪不得的。” 谢知微边走,边看着永昌伯府这副败落的景象,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舅太太,既是知道我是二品的县主,也不见府上行礼,想必是没有把我这个皇上亲封的县主放在眼里,又何必说这样的话呢?若不欢迎我来,我回去就是了。” 说着,作势要走,冯氏生怕她走了,忙道,“微姐儿,大舅太太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玉姐儿好好招待你们即可,长辈们说话或许会随意些,你素日大度,今日怎地还计较起来了呢?“ “原是如此!我还以为舅太太看着我们今日这么多人来,送的礼又不多,才不待见我们呢。”谢知微看孙氏三妯娌的脸黑得如同锅底一样,又补了一句,“听说白表姨被接回了永昌伯府,怎地不见白表姨?” 这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孙氏忍了又忍,但看在今日有所图谋之上,她再次忍下了这口恶气,“我昨日还说把你白表姨送回谢家去,担心你们祖母惦记,我们这做舅母的,比姨母总是隔了一点,谁知她竟不可回去,以为她不愿意回谢家呢,便没让她出来待客。” 谢知微心说,白梅芷要是不出来,她今日来做什么? 笑了笑,谢知微道,“若论起亲疏,自然是舅太太这里和白表姨更亲近一些,姑表亲代代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姨表之间哪里比得上呢?“ 冯氏还在,这里哪里有谢知微一个晚辈开口的份,可是谢知微也说了,她是个二品县主,她要开口,这里都是品阶不如她的人,谁敢拦呢? 肖氏看到老太太和冯家的三位太太一脸便秘脸,只觉得特别解气。 钱氏装作用帕子擦嘴,偷偷地掩住了不住上扬的嘴角,心说,不愧是谢家和崔家联姻生的姑娘,还真是厉害,她也不由得横了只知道傻傻地跟着的女儿,叹了一口气,以后女儿说不得要仰仗谢知微这个当姐姐的。 她是傻了,才要得罪长房,将来自己的儿女平白少一份助力。 要说窝里斗,和长房争,二房这么多年来,凭借老太太,没少下心思,最终,大姑娘一发威,这些年的心血白费了不说,且看肖氏如今,只怕肠子都悔青了。 要不然,今日这场面,肖氏还不定如何上蹿下跳地帮衬老太太和永昌伯府呢! 各人各怀心思,来到了正堂安坐,孙氏坐了罗汉床,冯氏在谢家是地位超然,在这儿也只有坐在椅子上的份。 白梅芷被请了过来,看到老太太的瞬间,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也不敢就这么上前去,而是规规矩矩地给永昌伯府的太太们行礼请安,方才在老太太跟前福了福身,喊了一声“姨母”,不敢说多的话,在冯若玉的下手处落座。 冯氏心疼坏了,她太过震惊,几日不见,白梅芷哪里还有养在她跟前的那水灵灵的劲儿,如同一朵干枯的花,形销骨立,枯黄凋零。 冯氏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到现在为止也想不通,明明说好了是谢知微的,为何最后成了她的梅姐儿。 之前,冯氏没有多想,此时,她忍不住朝谢知微看去,正好对上了谢知微颇有深意的眼睛,这双酷似卢氏的眼睛里,含着嘲讽的笑意,似乎在说明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 冯氏惊呆了,一个深觉不可能的想法涌上了心头,难道说,谢知微之前知道了什么?她记得那天,说谢知微与兄弟妹妹们走失之后,就遇到了陆偃,后来又是宸郡王把她送回来的,从头到尾,梅姐儿呢?她在哪里? “虽说如今说这些已经晚了,可是,事关梅姐儿的终生,微姐儿,你当着舅太太,婶娘们,还有祖母的面,跟祖母说实话,风夕节那晚,你和你白表姨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故意把你白表姨弄丢的?” 这真是个好时候,这里,只有谢家的几个姑娘,个个都比她小,庇护不了她什么。 第208章 家贼 谢知慧很是担忧,她看向大姐姐,见大姐姐不屑一顾地一笑,顺手抬了抬袖摆,将披帛拉了拉,才缓缓地道,“白表姨,你且说说,风夕节那晚,我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梅芷听冯氏说的时候,心头就是一喜,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是啊,谢家老少爷们别的好处没有,负责任是他们首当其冲的优点,想到大表哥若是知道她是因谢知微而遭受此难,他必然会对自己生出怜惜。 大表哥那样的人,如玉树兰芝,即便她沦落青楼,又怎么会对她有偏见呢?恐怕她会越发怜惜自己吧? 想到这里,白梅芷闭了闭眼睛,她容颜憔悴,惨白的脸上两行泪缓缓滑落,我见犹怜,把冯氏心疼死了,她恨不得一把将这个姨侄女儿搂进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那日夜里,灯会开始了,梅儿便带着家里的几个哥儿姐儿一块儿去外头,烟花开始放的时候,街上的人突然涌起来了,当时梅儿身边就只看到了微姐儿,梅儿想着微姐儿身份贵重,平日里家里都宝贝她得紧,生怕她被人冲撞了,便护着她到了街边上,谁知,误入了一个巷子里,就在这时候,前后来了七八个大汉,一开始梅儿以为这些人是冲着微姐儿来的,后来才知道,原是冲着梅儿来的。” 无论如何,出了事的人是白梅芷,她也是够聪明,干脆把这个屎盆子栽在谢知微的头上。 冯氏听懂了,她露出绝望之色,看着谢知微,“微姐儿,祖母平日里怎么跟你说的?你是看着祖母对你表姨多宠着些,你心生怨愤,才会行此卑劣手段?你,你你简直是把谢家的脸给丢尽了,这事儿,若是让你祖父知道了,连你祖父也保不住你。” “不,不是的,不会是这样!”谢知慧不由分说地站起身来,拦在了谢知微的跟前,对冯氏道,“祖母,您不能听白表姨的一面之词就认为大姐姐是这样的人,大姐姐何等光风霁月,她何须如此?” 冯氏横眉道,“慧姐儿,坐下!长辈们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 谢知微起身,拉着慧姐儿的手,让她坐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让她稍安勿躁,慢条斯理地道,“老太太,那七八个人呢,还在顺天府牢房里头,老太太若是得了空,我们去瞧瞧也无妨。既是说到这里,我也不怕丢了谁的脸面了,妹妹们虽然都在这里,也可见识一番,家贼难防,将来可别轻易相信谁而栽了跟斗。” “你胡说什么?什么家贼,哪里来的家贼?”冯氏怒道。 这件事,永昌伯府只知道结果,还真不知道起因,此时,无不将耳朵竖起来听。 “白表姨,你说当时是我把你往外拉,且不说这些了,究竟是你拉我还是我拉的你,这些说起来没有意义。不过,当时有两个人证,要不要我们把人证请过来问问,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梅芷的脸瞬间再次一白,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人证?难道说当时有人看到了?会是谁呢? 什么样的人,才会救了谢知微一命,而把自己一脚踹进深渊里去? “微姐儿,你说有人证,或许真有吧!你也知道,我头次进京城,风夕节那日是我第一次出门,我认识的人着实有限,又有谁愿意站出来为我说句话呢?” 谢知微好笑,“你都不问是谁,你怎么就知道,那人一定会站在我这边为我做伪证呢?” 白梅芷戚然一笑,“不知那人是谁?” “当时,你我在那小巷子里纠缠,东厂督主陆大人就站在小巷子的尽头,里头发生了什么,他从头看到尾了,白表姨,你或许不知道陆督主,觉得他会为我做伪证,你且问问老太太,问问舅太太们,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陆督主为我做一次伪证?” 东厂?便是三岁的小孩都知道,东厂是什么样的存在。 东厂督主?意味着权势熏天。 白梅芷不是天真的无知之人,也知道,东厂督主轻易不会为任何人做伪证。 可是,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陆督主为什么只救了微姐儿你一人?照理说不应该啊,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陆督主知道那几个人是你找来的啊,哪知道那些人会反噬呢?还记得金全吗?那会儿金全就在东厂手里,那八个人领头的难道不是舅太太这边管事的亲戚吗?” 孙氏心头一跳,她虽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也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由自主地就看向了冯氏,心里把冯氏骂了个狗血喷头,一个孙辈都对付不了,反而把永昌伯府给牵连进去了。 这事儿居然被东厂督主看在眼里,想到冯忠那外室的兄弟如今还在东厂的手里,孙氏就一阵心惊肉跳,这天底下谁能熬得过东厂的酷刑呢? “管事?也不知是我们府上哪个管事?微姐儿,不知陆督主说了什么?”孙氏先就怯了,“也不是每个管事的亲戚都在府上当差,我若是知道是哪个管事的话,必定不轻饶。“ 这话只是听听而已,谢知微笑了一下,“陆督主说了什么,舅太太若想知道,去问陆督主,舅太太问我,岂不是为难我吗?我一个女孩儿家,哪里知道这些事?” 孙氏哪里敢去问陆偃?她连陆偃的面儿都见不着。 白梅芷眼珠子转了转,两颗泪再次滑落,“微姐儿,你说那八个人是我找来的,这话从哪里说起?我才来京城几天,去哪里认识这些人去?” “不着急,我都说了金全还在顺天府地牢呢,相信卢表叔自然有办法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来。”谢知微没有错过冯氏脸上变幻的神色,“真是可惜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也只配进顺天府的地牢,没资格进诏狱。” “金全?这个背主的东西,竟然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来!” 冯氏也不知道在气什么,扭头就安慰谢知微,“这些话,你之前在家里怎么不说呢?原来你是为了这事儿才叫你祖父惩治金嬷嬷,你这孩子也是太见外了些,你爹虽不是我养的,可我向来待你和待慧姐儿又有什么区别?” 第209章 回护 谢知微只茫然地看了冯氏一眼,不置可否。 屋子里的气氛很尴尬,冯氏却不觉得,她叹了口气,“家里出了这样的事,终归是我的错,你们祖父怨我,也没有怨错。金全这狗奴才,也不知道能不能受住顺天府的刑,胡乱说些话,丢了谢家的脸面。微姐儿,他的卖身契还在祖母的手里,晾他也逃不过天边去,你去跟你卢表叔说一声,让他把人放了,祖母自会处置他,不叫他好受。” 冯氏心说,横竖这件事里头,谢知微也没有被害到,若顾忌谢家的脸面,这些话她肯定听得进去。 “老太太,人又不是大姐姐送进去的,朝廷的事,大姐姐如何说得上话?老太太还是不要出这样的主意了!”谢知慧真是忍无可忍了。 “要你多嘴!”老太太怒道,她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斥责谢知慧,只好拿肖氏出气,“看看你把好好一个姐儿教成了什么样儿,今次是在舅太太们跟前,一家子人也不会笑话,改日当着外面人的面也是这样没有规矩吗?” 肖氏气得快成内伤了,她朝谢知慧看了一眼,暗示她少说,陪着笑脸对冯若玉道,“玉姐儿,小姑娘们哪里坐得住,你还不快把你几个表侄带到院子里去逛逛,这也好长时日没有来了呢,院子里应是大变了样。” 孙氏想着,儿子还在瞅着机会与谢知微说话呢,忙道,“是啊是啊,院子里开了好些花,都是冬日里难得见的颜色,你们几个小姑娘们去逛逛正好了,我这里马上就要来客人了,一会儿你们嫌人多烦。” 永昌伯府的院子几乎荒了一大半了,院子的东面,一片梅林稍微好点,还没到时节,树枝光秃秃的,一片荒凉,一座亭子油漆斑驳,屋顶的瓦片破了好几片了,一面的围栏垮了一半,根本没法待人。 不过此时,冯丛韬带了一群纨绔,正在那里附庸风雅地弹琴,眼看到冯若玉带了几个姑娘来了,冯丛韬一眼看到了谢知微,便将一个正不知道五弦琴是什么的纨绔挤到了一边,“我来弹弹!” 他挽起袖子,双手搭在琴弦上,拨动了几根线,一串流水般的音符倾泻出来,是那么回事儿。 一曲弹罢,一个纨绔起哄道,“是《凤求凰》?哈哈哈,韬哥,你这求的是谁啊?哪个美人儿啊?” 谢知慧停住了脚步,怒道,“玉表姨,你准备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冯若玉的脸一红,指着梅林那边,“那边有几盆剑兰开得不错,我准备带你们去那边看看。” 那就要经过那个破亭子了。 “玉表姨,我们换条路走吧!”谢知倩一言难尽地看着那亭子,“万一我们从那里经过,那亭子上头的瓦掉下来把我们砸了,就不好了。” 谢知微看到亭子里有个面熟的人,她看了一眼,原来是许良,不由得惊讶,许良怎么会来了? 许良朝谢知微眨了眨眼睛,伸出了一只手,张开,展示出一个“五”,又朝上指了指。 谢知微愣了一下,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是萧恂? 冯若玉的脸一片通红,但没有办法,比起谢家来,永昌伯府的确穷得很透彻,她也懒得伺候这群表侄了,正要转身回去,冯丛韬已经迎了上来,“妹妹,表妹,几位表侄,进来一起坐,我听说微姐儿的琴弹得很好,不知能不能为我们演奏一曲?” 谢知倩白了冯丛韬一眼,嘲讽一笑,“五表叔,你说的什么话?我大姐姐难道专程给人弹琴的?” “倩姐儿,你表叔哪里有这个意思呢?既然大家一起玩,你弹给我听,我弹给你品,凑个趣儿,何必计较太多?”白梅芷义正严词地道。 谢知倩气不打一处,她年纪小,性格冲动些,也吃不起亏,要不然也不会因为嫉妒谢知慧,气愤谢知微而做出那样的事来。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原则,家里姐妹哪怕斗得白眉赤眼呢,在外头,一定要是一体的。 而且,她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多少明白了一些道理。 她正要发火,谢知微轻轻地拉了她一把,上前来,将她护在身后,笑道,“白表姨,三妹妹年纪虽小,道理却明白,这话也是我想说的,难不成我就成了个弹曲儿的了?我还真不知道这满京城哪家的贵女大庭广众之下献艺的?“ 许良摇着一柄扇子走了出来,拉了冯丛韬一把,让他一边儿去,朝谢知微行了个礼,“端宪县主!” 一听说是端宪县主,亭子里的纨绔们均是神色一敛,忙上前来行礼,正好这时候,谢家的三个哥儿来了,谢知微几个人也不好走,便在附近找了一个安全一点的敞厅,男一边,女一边,坐着喝茶论琴,气氛不温不火。 谢家的少爷们和谢家的姑娘坐在一起,谢明溪低声问道,“方才怎么回事?” 谢知慧很生气,便将事儿说了,谢明溪自然非常生气,谢知微朝他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她朝外看了一眼,谢明溪看在眼里,微微点了点头。 谢知慧不知道哥哥和姐姐在对什么眼神,不过,她也知道,他们必然是有要事,坐了一会儿,她便问谢知微,“大姐姐,我想去更衣,你去吗?” “我陪你去!”谢知微起身,谢知倩也跟着起来,“我也去!” 三姐妹一起出了敞厅,朝恭房走去,走了约有一箭之地,谢明溪便从后面跟了上来了。 谢知微停住了脚步,对两个妹妹道,“你们两先过去,我有话要吩咐大弟。” 听得这话,谢知倩也没有往心里去,姐妹兄弟之间,有点事,再寻常不过了。 谢知微和谢明溪在一丛紫竹后面立定,让竹子遮挡住了身形,杜沅和杜沚站在一个隐蔽的地方观望,来往的路上都没有人。 “大姐姐,你有什么事吗?”谢明溪问道。 ”大弟,我有事要你帮我,若你帮我帮成了,我送你一把好剑,或是你想要什么绝版孤本,我想办法帮你弄来。“ 第210章 冲动 谢明溪笑了一下,“大姐姐,你我姐弟之间,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你之前送马给我们,年年徽墨宣纸给我们多少,几时要我们做过什么?大姐姐有为难之处,吩咐一声,弟弟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件事,或许会有悖祖父寻常教导的君子之道,也不太光明,难道大弟也无所谓,也能说出赴汤蹈火的话吗?” 谢明溪也不傻,家里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虽然没有刻意打听,可也不会一无所知。 顿时,谢明溪正色道,“大姐姐,我一向帮理不帮亲,对君子我们待之以君子之道,对小人难道我们还要以德报怨吗?是不是又有人要对付你?” “我会保护好我自己,但,想对我下手的人,我不想轻易放过。我只想告诉大弟,今天对某些人来说,就是个好机会,我听到了一些风声,我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关键时候,若大弟能够助我一臂之力,请大弟能够站在我这边。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一劳永逸。” 谢明溪气愤不已,他看着谢知微,“大姐姐,是谁?又是祖母吗?她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谢知微举起手,暗示谢明溪不要说话,只听见冯丛韬在外面问道,“你们的大姐姐呢?怎么没有看到她?” 谢知倩问道,“表叔找我大姐姐做什么?表叔难道不该好好招待男客吗?” “我有话要和你们大姐姐说。” 谢知微朝谢明溪打了个手势,从紫竹林后面走出来,对二妹妹和三妹妹嗔怪道,“你们俩也不知道在淘气什么,都跑到哪里去了,害我一顿好找。” 谢知倩莫名其妙,谢知慧忙笑着挽起谢知微的手,“大姐姐,我们和你捉迷藏呢,你没有找到我们吧?” 谢知微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就淘气吧,回头我让二婶罚你。” 她扭头对冯丛韬道,“不知表叔找我有什么事要说?” 她刻意加重了“表叔”的语气,冯丛韬看她一副巧笑倩兮的模样,一时间痴了,哧溜了一下口水,道,“可否移步单独说话?” “这怕是不妥,我身边素来不能缺人。”谢知微摇头拒绝。 “就在这里,这里人来人往……” 谢知微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慧姐儿你留下,倩姐儿你和丫鬟一块儿去那边敞厅等我们。” 冯丛韬寻思,谢知慧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必然是站在老太太这边,也必然向着永昌伯府的,留下也无所谓,若是谢知微不答应他们的婚事,谢知慧兴许还能帮忙劝一劝呢。 冯丛韬呵呵一笑,再次哧溜了一口口水。 谢明溪心中隐约有个念头,他的脸铁青,若非大姐姐让他待在这里不要动,他此时就想冲出去朝着冯丛韬的眼睛揍一拳,骂一声“禽兽!” 谢知微之所以留下谢知慧,只是想到她前世的遭遇,想让她把她那个亲祖母的嘴脸看得更清楚一点。 “表叔,请说吧!”谢知微笑道。 “微姐儿,本来这事儿,不该我亲口跟你说,你年纪虽小,可京城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也都开始议亲了。前些日子,姑母跟你大舅太太说,她与你相看了好几户人家,谁知,人家一听说要议亲的人是你,就不肯答应。年后你也十一岁了,若再无人问津,只怕名声不好听。” 谢知慧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冯丛韬,“表叔,你一个长辈,怎么能这样说我大姐姐呢?” “慧姐儿,我与你大姐姐说话呢?难道说,这些话是我杜撰出来的不成?”冯丛韬边说,眼角余光偷偷地看着谢知微,见她依旧是面带着沉静的微笑,好似正在说的人不是她。 “婚姻自古以来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婚事自有祖父和我父母做主,不知表叔你跟我说这些,用意何在?” “你祖母与我母亲说,要把你许配给我,让我看在亲戚的情分上,不要嫌弃你,答应这门亲事。我就想,这事儿不如我们私底下先说通,你放心,既然两家是这样的关系,只要你愿意一心向善,有过改之,不再对长辈们无礼,我还是愿意答应这门亲事。” “表叔,你说我祖母要把我大姐姐许配给你?你是在说真的吗?” “慧姐儿,这种事,我怎么会说谎呢?是不是真的,你去问问你祖母不就知道了吗?” “我的婚事,老太太恐怕还无法做主。”谢知微冷笑一声,“五公子,我好歹是有封邑的县主,我的婚事须得宫里的皇后娘娘点头。” “微姐儿,这也是我要和你说的另外一个意思,你虽是县主,可是你也知道,你并非龙子凤孙,宗室里的县主尚且有受宠和不受宠的,更别说你了,你动辄拿这诰命来压长辈们,着实不好。我才也说了,你若是愿意改这些个不好的毛病,我也愿意给你个机会。“ 谢明溪只觉得一股气血冲上了他的脑门,他想不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居然能够一本正经地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来,他不顾谢知微的叮嘱,冲了出来,猛地挥拳就朝冯丛韬的嘴揍了过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冲破天际,冯丛韬从小到大只和人在妓院里争风吃醋的时候才动过手,多数都是站在一边,让小厮上去厮打,他何时吃过这亏? 谢明溪虽然是个读书娃,可君子六艺本来就考究射御,谢家出了一员武将之后,谢眺也不介意孙辈们到底是走文还是从武了,谢明溪自小吃得下苦,拳脚功夫都没有丢下,一出手,就把冯丛韬的两颗门牙打掉了。 谢明溪的手也很疼,疼得一抽一抽,少年眼里含着热泪,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气出来的。 敞厅里的人都冲了出来,白梅芷冲在最前面,看到扑在地上的冯丛韬,她惊呼一声,朝谢知微怒道,“微姐儿,是不是你?你让人打的?你怎么能这样以下犯上呢?” 第211章 撞破 “是我……”谢明溪的话还没有说出来,谢知微便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后,道,“白表姨,你也说了,我们是晚辈,五表叔是表叔,我们怎么会打表叔呢?表叔不小心滑得摔了一跤,白表姨,您还是快点把五表叔扶起来,找个大夫瞧瞧。” 许良眼珠子一转,看到谢明溪的拳头上有血,他哈哈一笑上前来,朝冯丛韬踢了一脚,“不会吧,你还能被自己的侄儿打成这样?丢不丢人啊?趁早起来,走,玩儿去!” “微姐儿,你……” 白梅芷话还没有说完,冯丛韬摆摆手,吐掉口中的断牙,口齿不清地道,“我没事,方才是我脚步不稳,摔了一跤。” 冯丛韬双手撑在地上爬起来,白梅芷看到后,心疼极了,“表哥,都成这样了,你还说没事。”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冯丛韬可以说是除了冯氏之外,对她最好的人了,她还要指责谢知微,碧柚从身后上来,扶了她一把,忌惮地朝谢知微看了一眼,低声劝道,“姑娘,看在亲戚的份上呢。” 碧柚是这次老太太来,给白梅芷把人带过来的。正如老太太的话,碧柚怎么说都是白家的人,与谢家没有干系,她卖身契在白梅芷的手里,谢知微也着实拿这丫鬟没奈何。 不过,一个下人而已,若主子都讨不了好了,丫鬟能有什么好? 因此,谢知微倒也不急。 冯丛韬走到谢知微跟前,看着她,认真地道,“微姐儿,我也是为你好,都是亲戚,我也不想闹得不好看。” “多谢表叔了!”谢知微抬头一笑,心说,都是亲戚,闹起来才好看呢。 她的目光别有深意地在冯丛韬和白梅芷的身上溜了一圈,若没有冯缵在中间插一杠子,这倒是表兄表妹亲上加亲的一门好亲事,就不知道,冯缵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要娶白梅芷,会不会气得去见阎王,也不知道孙氏知道,白梅芷跟了当爹的,又给了儿子,会是怎样? 若冯丛韬不来找她说这件事,她还会犹豫一下,而今,她是半点都不会犹豫了。 她重生之人,并不怕遭报应,只怕谢家万劫不复。 这边紫竹林的事儿,很快就传到了正堂那边。今日大太太做寿,她的大儿媳妇王氏帮忙张罗,二太太和三太太从旁协理,孙氏倒是做了个老封君,只坐在罗汉床上陪着客人说话,等人过来给她请安。 来的人都是些亲戚,冯缵在朝中连闲职都没有任上,并没有什么朝堂上的往来。 宝贝儿子被打落了两颗门牙,孙氏脸色很不好看,不由得对冯氏生气,“大姑娘的爹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这老二该是你亲生的吧?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那个家的,你看看溪哥儿做的好事!” “溪哥儿年纪小,老五一个叔叔辈的,怎么何必跟他计较呢?我今日难道没有受气?我只想到把今日的事一了,以后就一了百了了,她迟早是冯家的人了,还怕没有给她立规矩的机会?” “你倒是说说,能有什么法子?” “还不是那几个法子?只她年纪小,那个法子是用不上,若谢家知道了要发狂,也怕坏了五哥儿的名声,说他与一个幼女如何如何。依我看,今日索性就叫五哥儿吃点苦头,来一个英雄救美,如此以来,谢家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忍了这门亲事。”冯氏想了想,只觉得这个法子最稳妥了。 “只这冬日里头,又不能游湖,去哪里找这等好机会去?”孙氏很为难,“要不然,就寻个机会,让五哥儿撞破一点什么?也不必一定做什么,到底是谢家的嫡长女,她若是要点脸面,少不得与我们一起遮掩。” 冯氏点点头,“这事儿须得找个妥善的人来做,别走漏了半点风声,否则,宁愿让五哥儿吃点苦头,照着那英雄救美的章法来行事,要不然,谢家的人知道了,会不依不饶,连我都要跟着吃挂落。” 这大冷的天,英雄救什么美? 孙氏只要想到,儿子在水里冻得嗖嗖地,兴许还会落下一身病,她就摇头,“这事儿保准人不知鬼不觉,不过到时候儿,还得请姑奶奶出面,您是长辈,又是她祖母,跟她讲些道理,那会儿,小姑娘家家的,只顾及名声,怕是会听进去。” 冯氏自然答应。 客人到得差不多了,王氏进来说,可以开席了。 席面开在大花厅里头,这里是永昌伯府的脸面,修得体面些,前面是正堂,坐男宾,这花厅里,用一道屏风将与正堂的通道隔开,摆了三桌席面,坐女宾。 冯氏与大太太、二太太和三太太的娘家人坐一桌,肖氏两妯娌与冯家的几个少奶奶娘家人坐一桌,谢知微等几个姑娘家,由白梅芷带着,坐一桌。 大太太的娘家人来得迟一些,此时已经过了午时,才开席,也是为了等这些人。 永昌伯府到了冯缵这一辈的时候,因出了个得先帝宠爱的嫔,才有了一短暂时光的回光返照,娶了孙氏这个祖父做过封疆大吏的同知之女。 前两年,孙国治也不知道是走通了谁的路子,调到了京城,任顺天府治中。恰逢顺天府尹李梓的老娘病逝,李梓报了丁忧,眼看皇上是没打算夺情了,孙国治觉得机会来了。 若能够得到谢家的支持,孙国治往上挪一挪也不是不可能,好歹,孙国治的父亲曾经任陕西承宣布政使司,不说别的,只要谢眺能够在皇上面前,提一提孙国治的父亲的名字,可以说,顺天府尹这个位置,孙国治手到擒来。 卢琦龄是少尹又如何?年轻无知,嘴上无毛,况且卢家是什么光景,天底下的人谁不知道?皇上恐怕恨不得把卢家灭族吧! 能够让卢琦龄当个少尹,只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还会让他独当一面,当府尹? 孙国治料到冯氏必然会来,便让自己的母亲也来了,此时陪着冯氏坐在上席,笑道,“我听说姑太太回来,我就说和姑太太多少年没有见过面了,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我就跟她们说,你们抬也要把我抬过来,要不然,哪里有当母亲的来给做女儿的贺寿的道理?” 第212章 敬酒 孙氏在旁边笑道,“我们家这个姑奶奶啊,对娘家一向亲近,母亲还怕她笑话什么?今日,家里也没有大请,来的都是些至亲好友,纯粹就是在一起乐一乐。” 冯氏道,“老太太真是客气了,我要早知道老太太要来,我就去接老太太了。” “谢家的姑娘们是不是都来了?我还没见过呢,这席面晚些摆一样,快让我见见谢家的姑娘们。” 三桌都摆在一块儿,孙老太太这番话,谢知微等人都听到了,肖氏两妯娌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均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悦。 来得又晚,等到这时候大家都饿了,都坐到席面上了,居然还说要认人,这都不算失礼,还有什么叫失礼的? 这种事不是不能做,而是一个人的言行举止一定要与身份地位相配,孙家哪怕祖上出过封疆大吏,那也是走了狗屎运了,往上再追溯一代,那就是个商贩。 谢家是什么身份?更何况,还有谢知微这个二品县主在,坐下席已经是没有谢家颜面了,也是谢知微没打算在外头和冯氏这个名份上的祖母计较,孙家这是要闹哪样? “你去把姑娘们叫过来!”冯氏吩咐兰鸢,她朝谢知微三人这边看了一眼。 钱氏正要起身说话,肖氏坐不住了,她扭头朝老太太这桌看了过来,笑道,“老太太,孙老太太,这都坐席了,姑娘们也都饿了,一会儿等用完了席面,回到了正堂,媳妇让慧姐儿和倩姐儿去给孙老太太请安!” 冯氏听懂了,脸色不好,无奈孙老太太却没有听懂,她自然无从生气起,看着谢知微道,“我听说,你们大姑娘被封了县主,是哪位啊?我瞧瞧!” 谢知倩气死了,嘟囔道,“大姐姐,我们回去吧,太气人了,都是些什么人啊?” 谢知慧道,“这算什么?更气人的你还没有看见呢。” 两人还要说话,谢知微抬手拦住了她们,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笑道,“孙老太太,当年老大人还活着的时候,官居二品,也不过和我这个县主一般高低。更何况,当年老大人官居布政使司的时候,并没有给老太太请下封诰,您一个安人,让我过去给您请安,老太太,不是我当晚辈的不给您面子,而是朝廷法度在,礼数不可废!“ 气氛很尴尬,二太太和三太太的娘家人也都感到惊诧,孙氏的脸实在是挂不住了,正要发作,冯氏轻咳了两声,对孙老太太赔罪道,“我这孙女儿,是被她祖父给宠坏了,一副坏脾气,您老可一定要看在我的面儿上的,多担待一些,不要往心里去。” 再计较就会下不了台了,孙老太太也是个见好就收的,忙叫孙氏,“赶紧开席吧,可别把孩子们饿着了。” 冯氏朝孙氏使了个眼色,孙氏点点头,忍着气道,“是我的不是,可真是怠慢了。” 王氏忙张罗着上菜,先是八个冷盘,后才是热菜,虽算不得很有特色,可也胜在丰盛,都是如今流行的菜品,倒也能勾起人的食欲。 谢知微坐在下席的最上首,左手边坐的是谢知慧,右手边坐的是白梅芷,谢知倩坐在谢知慧的身边。 白梅芷当东道,丫鬟们布酒之后,她端起酒杯,笑道,“各位侄女,姐妹们,大家共饮此杯!” 酒过三巡,大家都饿坏了,便埋头吃起来。 谢知慧将一块笋尖夹给谢知微,“大姐姐,你尝一口,这个味道还不错。” 冯若玉笑道,“慧姐儿,也不见你服侍我一口。” 谢知微抬起眼皮子朝她看了一眼,不等她说话,就听见谢知倩道,“表姨,我们来你们家是客人,你反而要我们这当客人的服侍你,不应该是这样的规矩啊!” 杨家的一个姑娘看看冯若玉又看看白梅芷,皱起眉头,她端起酒杯朝谢知微道,“端宪县主,我叫杨雨菲,我父亲是宛平县的县令,我敬县主一杯。“ 宛平县的县令?谢知微意味深长地勾唇笑了一下,她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意思了一下,便放下了酒杯。 谢知微身为谢家嫡长女,皇上亲自下旨封的二品县主,并没有当面拒绝一个七品县令的女儿的酒,杨雨菲已经很高兴了,问谢知微道,“端宪县主,听说过些天在幽兰居会有幽兰会,这次幽兰会主要比字画,听说谁要是博得头筹,便会得一叠有香味的纸,那纸上印着桃花,叫桃花笺,可香了,也很漂亮。县主,你会去吗?“ 杨雨菲说起这个幽兰会,脸上满是激动的神情。说起来也是幸运,她去逛铺子的时候,在一家墨店遇到了宁远伯府的大姑娘,对方居然送了她一张幽兰贴。 这幽兰贴实在是难得,每一次幽兰会,发出的幽兰贴都不超过三十张,京中多少贵女,不是人人都轮得上,已张幽兰贴只能带两个人去,杨雨菲能不激动吗? 幽兰会? 白梅芷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阵光亮,瞬间又暗淡下来了。若不是因为出了这事,她也可以和寻常闺阁女儿一样,参加幽兰会,在京城里提升知名度,慢慢地积赞些好名声,慢慢地就能走进大表哥的心里了。 如今呢? 白梅芷捏着筷子的手慢慢地紧起来了,心头一阵酸涩,恨意也渐渐地涌起来。她的母亲也是永昌伯府的嫡出姑娘,最后落了个什么地步?也带累了她出身卑微,无论怎么努力,也看不到一个好光景。 昨日,嬷嬷和碧柚跪在她的床榻前,也劝了好久,让她去求求老太太,如今只有老太太才能给她一个好将来了。 “姑娘又没有别的志向,只是做个妾而已,姑娘又不是自甘堕落才到如今这般田地,说起来也是她谢家不仁义,咱们来投奔亲戚,也没有说要人家把我们多当一回事,只是图一口吃的,一件衣服穿,可老太太这算什么?把姑娘丢在这永昌伯府里,舅太太们也不拿姑娘当回事,如今还有五少爷可以依仗,若将来呢?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第213章 瘦马 白梅芷的耳边嗡嗡作响,昨晚上,嬷嬷和碧柚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地回响。 “一般只是做个妾而已,若谢大老爷愿意把姑娘放在心上,就不该计较这些。姑娘至不济也是永昌伯府的外孙女儿,奴婢听说这京城里多少大官家里的姨娘还是扬州瘦马出身,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呢?” 白梅芷的心渐渐地就被说活了,她一晚上脑子里都是心上人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模样,一颦一笑似乎就在眼前,梦里,谢元柏朝她招手,问她,“梅儿,你怎么看着有心事?”一句话,撩拨了她的心,所有的委屈一齐涌来,她竟然哭醒了。 谢知微刚刚端起酒杯,白梅芷的左手手肘不知道怎么就一拐,谢知微酒杯里的酒不小心洒了些在她腿上。 “哎呀,是我的不是了!”白梅芷醒过神来,连忙用帕子为谢知微擦身上,好好一条红地牡丹芙蓉梅花绫纱裙子上泅了好大一滩果酒汁。 百灵一步跨上来,看到之后,心里暗骂了一句,连忙牵起姑娘的裙子,“姑娘,得换下来了,这裙子今日才上身,只怕是穿不成了。” 杨家姑娘在旁边不解地问道,“为何穿不成了,洗一洗不就好了?” 谢知慧也可惜不已,“这料子是宫里赏赐下来的,瞧着是好看,沾水也无妨,最怕的就是沾酒,一沾上,洗掉了这一块的颜色就会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谢知微眼中微芒闪过,道,“无妨,你让杜沅去车上拿裙子,你和杜沚服侍我更衣吧!” 冯若玉原本还为难,她和谢知微中间隔了两个人,如何才能让谢知微有个去更衣的理由,现下她得感谢表姐了。 她忙站出来,“微姐儿,我带你去更衣吧!” 谢知微看着她,到底心头生出怜悯,“这不太好吧,耽误了你坐席。” 若是冯若玉的话,到时候弄出兄妹什么的,太丑了些。且,冯若玉虽可恶,但还没有到那一步,谢知微虽想着下手,可也没想做出太损阴鸷的事来。 不过,若冯若玉非要撞上来,她也却之不恭。 好在白梅芷抢了个先,“表妹,是我不小心,我带微姐儿过去吧,大家安坐,随意用些,不要客气。” 这正中谢知微的下怀,她也没有拒绝。 一出厅,便遇到了冯丛韬,和许良站在廊檐下醒酒。 “表妹,怎么回事?”冯丛韬看到谢知微裙子上的醒目的酒渍,不但不回避,眼睛突然一亮。 谢知微朝许良深深地看了一眼。 杜沚护着姑娘,警惕地朝冯丛韬看了一眼,与百灵一起遮掩着姑娘的裙摆,疾步朝不远处的一座楼走去。 许良略有所思地看了冯丛韬一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问道,“端宪县主怎么会来你们家了?” “呵呵,不光现在来我们家,以后,说不定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冯丛韬实在是忍不住心头的喜悦,他得意地说了一句,推着许良,“走走走,进去,再喝两杯。” “你不说清楚,我不进去,说,到底什么喜事?我听说端宪县主还没有议亲,也不知道谁会有这福气?”许良半推半就地随着冯丛韬进了正堂,里头斛筹交错,热闹不已。 “很快你就知道是谁有这福气了,不过,说起微姐儿啊,身家倒是不少,不说别的,那封邑,就是几辈子都吃不完的。” “那是,我也想叫我母亲去谢家提亲了,不过,既然是皇上亲封的县主,想必她的婚事,谢家也未必能做得了主,还有崔家,听说对这外孙女可看重了。” “这就要看各人的手段了,有句话有没有听说?近水楼台先得月,生米煮成熟饭?” 许良心头警铃大响,心说,永昌伯府这是不要命了吗?他不由得想起某个人,临走前可是对他千万交待,让他帮忙看着些,原本只是不让端宪县主被人平白欺负了,这要是把人都弄没了,许良觉得他自己的末日也要到了。 只怕皇上都保不住他了。 许良本来没有喝多少酒,这会儿完全清醒了。 他不由得想到了谢知微之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可恨自己与她根本不存在心有灵犀,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几个意思? 回到正堂后,许良装作和人推杯换盏,实则,一直盯着冯丛韬,看到冯丛韬敷衍地和人喝了两杯,便推说要去小解,出了正堂,许良紧张极了,这比对方要朝他下手更加紧张。 待冯丛韬出了厅堂,许良也忙起身跟了过去,见冯丛韬果然朝后院去,他心里道了声不好,也连忙跟了过去。 才转过大花厅,许良便看到谢知微的丫鬟迎了过来,他忙上前,”姑娘,请问你家县主呢?我是永新伯府世子许良,我与你家县主相熟,有话要和她说,能否请你帮忙通报一下?“ 百灵本来就等在这里,“世子爷,我家县主这会子有事,暂时脱不开身,一会儿会请世子爷看一曲大戏,世子爷若是感兴趣,一会儿便和人一块儿去围观,世子爷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这话,许良听懂了,原来端宪县主那眼神是这个意思啊,他松了一口气,想到,端宪县主本就是一个黑芝麻汤圆,自己何必为她担忧呢? “行,我一会儿就去围观,不知道在哪儿?” “那边!”百灵指着那幢两层高的阁楼,让许良看。 这离前面还挺近,跑快点,几息功夫就能到。许良记住了方位,正要回去坐席,还是有点不放心,“这不会有事吧?” “我家县主是谁?能害到我家县主的人还没出生呢。”百灵倨傲地道。 许良觉得没毛病,他就在谢知微的手底下吃过亏,“行,我知道了,回头我去凑热闹!” 对这一天,谢知微已经期待很久了,也细细地谋划了一番,之所以带杜沅和杜沚来,是为了保护好自己,打老鼠伤了玉瓶的事,谢知微自然不会做,而百灵,她一向擅长打听消息,也极会察言观色,行事灵活,配合她,可以说再好不过了。 第214章 疼惜 在破亭子里的时候,许良给谢知微打了个“五”的手势,不管是不是她以为的是萧恂让他来的,以防这家伙多事坏了她好事,谢知微还是让百灵跑这一趟。 果然,许良还真准备多事,百灵看着许良回到了花厅里,她也松了一口气,要是坏了姑娘的好事,还不知道下次又是什么时候,哪有千日防贼的? 这栋迎春楼正好建在花厅的旁边,原先建这栋楼的时候,大约正是永昌伯府最欣欣向荣的时候,用材和漆活都很不错,门阔三间,一明左右两暗,中间用墙隔开。 谢知微进了东次间,两人在里头等着,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白梅芷听到了外头传来的脚步声,问谢知微,”微姐儿,你那丫鬟,脚程倒是快,这么快就来了。“ 杜沚在旁边站着,白梅芷道,“你出去迎一迎,看看来了没有,你家姑娘有我服侍呢,我一个做表姨的,还怕服侍不了她么?” 杜沚装作很为难的样子,看了一眼谢知微的裙子,问道,“姑娘,难受吗?” “嗯,你去看看?”谢知微听着那脚步似乎没了,故意问,“杜沅怎么还没来?” 杜沚无奈,只好不放心地朝姑娘看了一眼,“姑娘,我去看看,实在不行就让百灵姐姐去迎一迎,我就在外头,有事姑娘喊一声。” 白梅芷等杜沅出去了,皱眉道,“我瞧你素日是个重规矩的,这丫鬟,怎么在你跟前还一口一个‘我’,怪没规矩的。” 谢知微笑了笑,“她新来,还没有学好规矩。” 白梅芷见谢知微这会儿态度挺好的,想着,难得谢知微如此配合,想着时辰差不多了,道,“梅姐儿,要不你先在这儿等着,那边席上,还有别的姑娘们,总不能把人晾在那儿不管,这也太失礼了。我过去瞧瞧。” 白梅芷是看到冯若玉在席上的时候,一再犹豫,她才装作不经意地撞翻了谢知微的酒杯,她又怕冯若玉一个没有经过事的姑娘,万一带谢知微过来的路上,露出什么马脚,坏了事,她才会如此主动。 此时,后面再发生什么,或是不发生什么,跟她也没有关系了。 谢知微似乎很紧张,“白表姨,我这会儿身边没有丫鬟,你再等一等,我丫鬟来了,你再走。“ 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白梅芷听这脚步声很熟悉,她不由得笑了一下,“你看,你丫鬟来了。” 东次间里,靠墙角,一个青花乳足炉香炉不知何时被人点了熏香,此时,香燃起来了,正袅袅地升起烟来,一股甜香,透入鼻端。 白梅芷不动声色地朝那香炉看了一眼,一点儿都不怀疑,这正是冯家对谢知微的安排,她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正要出去,后颈上,被人一手刀砍过来,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姑娘,您先出去,杜沚在外头接应,这边交给我。”杜沅不知何时,偷偷地潜了进来,方才,放倒白梅芷的就是她。 这东次间里有个后门,此时,有人从后门里进来了,杜沅忙将姑娘送了出去,交到了杜沚的手里,杜沚忙带着谢知微进了西次间。 东次间里静悄悄的,早就得了冯家丫鬟通风报信的冯丛韬从后房门摸了进来,他蹑手蹑脚,可因为太激动了,忍不住搓着手。 对谢知微一个幼女,冯丛韬当然没什么兴趣,只要想到谢知微名下的资产,不说别的,只说谢家长辈频繁给的银两,就不少于十万两,冯丛韬就无法压制心头的激动。 他每个月从他爹手里拿到的银子可不多,冯家不少钱,就是不敢花钱,皇城脚下,被人弹劾一本,这家里的爵位可就保不住了。 这也是姑母反反复复叮嘱的一点。 好在有谢知微,只要她嫁过来,家里的钱财过了明路,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这个表侄女,他会遵守承诺,只要她能够改掉一些坏毛病,他会给她一个嫡妻该有的体面。 杜沅就藏在后房门后,看到冯丛韬进来,她快被这人恶心得想吐了,这算个什么东西,居然还敢肖想她家姑娘,要是被公子知道了,公子会被气得睡不着吧? 冯丛韬才进去,杜沅便将门关上,从外面锁上了。 香炉里,被加了一味料,冯丛韬一进去,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 床上,处于昏迷状态的白梅芷盖着一床薄锦被,因难受而不住地扭动,轻哼。 红色的锦被被她拉下稍许,露出一片雪白。 她闭着眼睛,脸上染着胭脂。 沸腾的画面,令人气血翻涌的熏香,将原本就食过女儿香的冯丛韬冲击得忘乎所以,他不假思索地扑了上去,喊道,“表妹,我会好好疼你的!” 听到动静,杜沅撇了撇嘴,不紧不慢地从后房门出去了。 姑娘说过,那药效至少会持续一个时辰的时间,对他们来说,足够了。 西次间里,百灵已经回来了,她快手快脚底帮谢知微换了一条同样的裙子。姑娘们出门,若是条件允许,自然是带一模一样的裙子出门,条件不允许,也会尽量带同色,不易察觉的同款裙子出门,为的就是出什么状况。 谢知微既然有备而来,自然不会在这种细节上出什么差池,惹人诟病。 “杜沚,你把裙子送回车上,尽量把人往这边引。” 席面上,见谢知微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回来了,谢知慧再也坐不住了,她腾地起身,“我去看看大姐姐!” 谢知倩也跟着起身,“二姐姐,我和你一起去。” 冯若玉很紧张,今日的安排,她是知道的,虽说有些不地道,但家里的情况,已经不允许她清高了。 她虽然没有出太多力,可也不能拖后腿,忙道,“慧姐儿,倩姐儿,你们先安坐,我让丫鬟去瞧瞧。” “明月,你跟着冯表姨的丫鬟一起去看看。”说完,谢知慧递给谢知倩一个眼神,谢知倩会意,便让自己的丫鬟偷偷地跟着去找。 就在这时,前院一阵骚动,整个花厅的人都紧张起来了,只听见前面有婆子往这边跑,等人到了,那婆子忙上前来禀报,“太太,东厂厂督陆大人来了。” 孙氏一听,惊得站起来,身后的凳子被撞倒在地上,她也顾不上,“快,快安排人迎接。” 第215章 父子 永昌伯府的大门今日本就打开,不管是男宾还是女宾席,此时人都起了身,女宾们站在仪门处等候,男宾们则在主人的带领下站在了大门口。 前来报信的小太监从马上下来,将缰绳扔给了永昌伯府的长随,站在阶下,等着督主的马车缓缓地驶过来。 不一会儿,一辆黑顶青幄,看着毫不出奇的马车在永昌伯府的大门口停了下来,看到这辆马车,所有人的神色越发恭敬。 谁能想到,今日来永昌伯府赴宴,竟然还能看到陆偃呢? 真是佛祖保佑啊! 陆偃头戴白玉冠,一身蓝地玉堂富贵妆花锦圆领箭袖长袍,腰束玉带,一枚月白绣折枝梅花的荷包挂在腰间,粉底皂靴,慢条斯理地从车上下来。 “下官等拜见陆大人!” 陆偃唇角含笑,一派世家公子的清贵风范,他扫过众人,目光朝杜沚那边看了一眼,一道阴柔的声音道,”都起吧!“ “陆大人,里边请!”永昌伯在管家的搀扶下,在前边引路,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劲头,沾沾自喜,自家夫人过个寿,竟然还能惊动了督主呢? 不管陆偃看中了他家什么,只要能够请来陆督主这尊大神,便是把自己这条命送给他,都足够了。 陆偃才走到正堂,便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惨叫,他连忙顿住了脚步,意味深长地看向永昌伯,问道,“伯爷,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永昌伯两股战战,心里将大太太骂了个狗血喷头,这是什么时候,出这样的幺蛾子,要是敢坏了他的好事,他非休了这蠢妇不可。 “快去看看,是谁这么不懂事?”伯爷只好一面吩咐,一面请了陆偃上座,”陆大人,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日拙荆做寿,家里备了点薄酒,还请陆大人不要客气。“ 陆偃自然不是来这里赴宴的,他背手站在正堂的中央,他不坐,没有人敢坐。 不一时,一个小太监飞快地跑了过来,跟汤圆公公说了,汤圆公公才过来道,“督主,是县主出事了!“ 陆偃的脸色一变,他抬步就朝后院走去。 他的身后,跟了一大群人,全是冯家的宾客。 后边的花厅,孙氏也听说谢知微出了事,她心头一喜,听说陆偃来了,陆偃往后去了,她顿时觉得,上天都在帮冯家,若是让陆偃亲眼看到这桩事,看谢家还能说什么? “快点,听说是微姐儿出事了,大家赶紧看看是怎么回事?” 肖氏和钱氏一听是谢知微出了事,心头顿时加速,不用丫鬟扶,两人提起裙摆就往前跑。 眼看谢家的两个媳妇都不顾体面地跑起来了,生怕两人去了,遮掩点什么,冯家的二太太和三太太也争先恐后地往迎春楼跑,边跑边道,“快点,才不是说谢大姑娘在楼里更衣吗?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还不快过去伺候。” 迎春楼里,陆偃已经带着人到了,他独自一人背着手站在廊檐下,一股异香从东次间里飘了出来,里头传来一些不可描摹的声音。 杜沚正要过去,被冯氏一把拉住了,“你是大姑娘新买来的丫鬟,大姑娘怎么回事?她和谁一起在里头?” 杜沚一把甩开了冯氏,“谁说我家姑娘在里面了?我怎么知道是谁在里头?我是我家姑娘派我来看热闹的,我还想知道里头是怎么回事呢。” 陆偃剧烈起伏的胸膛才缓慢地平息下来,他闭了闭眼睛,调整了一下方才欲毁灭一切的情绪,转过身来,神情冰冷,那微微上挑的眼角噙着一抹摄人心魂的邪魅冷意。 杨雨菲看到这个男人,只觉得自己的魂儿都飞了,她怔怔地看着这青年,感叹自己十五年的光阴,都白活了。 他一人,便已经胜过了人间无数。 听了杜沚的话,孙氏和冯氏等人都懵了,肖氏和钱氏倒是松了一口气,心头一宽,人竟有点恍惚,要不是丫鬟们在身后扶住自己,怕是要直接倒地。 今日,若是大姑娘在冯家出了什么事,她们俩怕是要面对被休的下场。 此时想起来,两人均是心有余悸,她们以为来的是亲戚家里,却没有想到,这里也是老太太的娘家。 陆偃从台阶上缓步下来,走到懵了的永昌伯跟前,不温不火地问道,“伯爷,若是不方便的话,就让本座的人进去看看,这大白天里,于礼数不合啊!” 屋子里传来的声音,除了几个小姑娘,连没出阁的大姑娘听久了也能明白里头在做什么? 肖氏回过神来,正要让婆子将谢家的姑娘带走,不知道何时,两个姑娘都没有跟上来,倒是几个哥儿正兴奋不已,议论纷纷。 谢家的哥儿哪怕是成婚后,身边都不允许置丫鬟,更别说,四少爷谢明潜不过总角之年,懵懂无知地问谢明溪,“大哥哥,这是什么声音?” “噗嗤!”许良忍不住笑起来了,逗道,“你问我啊,你大哥哥不一定知道,我知道,我告诉你!” 好多人都忍俊不禁。 肖氏羞得满脸通红,对许良道,“孩子不懂事,世子爷何必逗他呢。” 说完,她训斥儿子,“还不快把你几个弟弟带走,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仔细我回去告诉你父亲,狠狠地罚你们。” 谢明溪一听,神色一正,带着几个弟弟一溜烟地跑了。 汤圆公公带着好几个东厂的人进去了,房门被踹开了,窗户也被全部打开了,里面的甜香异味从大开的窗户飘散出来,透过窗户,众人踮起脚,看到里头令人耳目一新的一幕。 “这,这,这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孙氏站不稳了,她越过里头儿子光洁的肩背,看到了被抵上了墙壁的一张脸,不是白梅芷是谁? “苍天啊!”孙氏惨叫一声,两眼一闭,晕死了过去。 “哎呦喂,这真是污了咱家的眼睛啊!” 汤圆公公猛地一看,连忙抬起了袖子遮住了眼睛,扭头就往外走,“作孽啊,这姑娘不是前日才在牡丹楼服侍过伯爷的吗?怎么这不是父子……” 第216章 无双 后面两个字,汤圆公公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伯爷,您怎么了?” 一声尖叫,众人忙看去,见冯缵也晕死了过去了。 “督主,这可怎么好?永昌伯还没有接旨呢。”汤圆公公为难死了。 陆偃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他手指如青竹般袖长,白皙如玉,修剪得整齐圆滑的指甲壳闪着珍珠般的光泽,如贝壳般美妙。 杨雨菲盯着他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陆偃略有感应抬起头来,目光如箭,扫过杨雨菲,她顿时心头一慌,连忙低下了头,后背上已是蒙上了一层冷汗。 汤圆公公也朝杨雨菲看了一眼,嘴角勾出了一抹冷笑,心说,又是一个不怕死的姑娘,以为人人都能和县主那般幸运吗? 陆偃什么话都没有说,抬步就走,但汤圆公公已经明白了督主的安排,打了个手势,将两个小太监留下,自己忙甩着拂尘,跟了上去。 “大姐姐,你没事就好!” 紫竹林边上,谢知慧和谢知倩抹着眼泪,喜极而泣。 “我没事,不可能有事。”谢知微安抚着妹妹们,此时,杜沚来了,朝谢知微打了个手势,她连忙让百灵服侍两个妹妹到车上去,并吩咐杜沅道,“你去跟二太太和三太太说一声,府上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不好再留,我先带两个妹妹回去了。 等人都走了,谢知微和杜沚站在竹林边等着,不一时,便看到陆偃的身影在小径上出现。 陆偃也正好看到了谢知微,他脚步微顿,身上如刀锋一样的冷意瞬间散尽,初冬的暖阳,从枝叶间照进来,笼罩在他的身上,令得他浑身透出温润儒雅,清贵如玉的气质。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如果说这世间,真的有这样的男子的话,那就只有眼前这一位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绝美的脸在斑驳的光影里变得有些模糊,却无损他无双的风姿。 待眼前的人近了,谢知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璀璨得令人无法直视,察觉到一瞬间的走神,谢知微窘得连忙将脸别过去,不看他,福身道,“陆大人,又见面了。” “嗯,又见面了!”陆偃将谢知微的窘态看在眼里,眼中泛着细碎的光,熠熠生辉。 岁月是如此静好,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令他的心变得慈悲起来。 “县主该回家了吧?”陆偃问道。 “是准备回去了,陆大人请!”谢知微伸手道。 陆偃迈开了脚步,谢知微走在他的身侧,汤圆和杜沚跟在后面,两人落地无声,化作了两道影子。 这紫竹林离仪门没有几步远,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谢知微的马车停在门口,她停住了脚步,看向陆偃,眼里满是欢喜,“陆大人,我上车了。” 陆偃袖手而立,微微颔首。 马车渐渐地远去,等看不到了,陆偃身上那温润的气息全部敛尽,他如芳菲般艳丽的眼重新又透出一股子妖魅来,唇角勾着冷而勾人魂魄的浅笑,道了一声,“回宫”便大踏步朝外走去。 迎春楼前,一片糟,冯氏喊了一声“造孽啊”她也撑不住了,只是眼下没有一个能站出来主事的人,别看二太太和三太太平日里在冯氏面前叫嚣得狠,到了这时候,只一味发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冯氏自然使唤不动冯家的人,她看到肖氏和钱氏也站着不动,完全没有要出力的意思,此时对肖氏的不满达到了极致,她冲上去,一耳光扇在肖氏的脸上,“蠢货,还站着看什么,还不让人上去把人拉开。” 肖氏被一耳光打懵了,她捂着脸,环视了一圈,见人人都惊呆了,拿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她悲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了,“不知媳妇做错了什么?老太太这般对媳妇?” “我打你还打错了?你是不是也在看冯家的热闹?” 肖氏深吸一口气,她身边的婆子要拉她,她甩开手,“没听到老太太的话吗?还不快上去把表少爷和表姑娘拉开!” 屋子里的甜香已经散尽了,冯丛韬和白梅芷也慢慢地清醒过来,身上一阵冷,二人一齐看向窗户,自然也看到了在外头围观的众人。 “啊!”一声尖叫从白梅芷的口中喊出来,冯丛韬连忙一把操起了大红锦被,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钱氏生怕冯氏也一耳光扇在自己的脸上,她连忙让人给永昌伯和孙氏掐人中,灌参汤,好容易把人弄醒了。 留在这里的是米团公公,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见伯府的两个人都醒了,他不慌不忙地将圣旨拿出来,道,“冯缵,接旨!” 一听这话,冯氏的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但天使在此,由不得她多想。 伯府里,此时,里头的两个主演已经顾不上了,忙要去正堂摆香案,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王前头去。 香案摆好了,永昌伯夫妇在下人们的搀扶下跪下来,二房和三房众人跪在后面,地上跪了一大片人,只听得米团公公开始尖细的声音在堂上回响,“……虢夺永昌伯府伯爵爵位,钦此!” 别人尚可,冯氏第一个就晕过去了,肖氏和钱氏面不改色地扶着她,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均是生出了一丝庆幸。 一场喜宴,最后以悲剧结尾。 客人们不等主人醒来,便纷纷告辞,几乎是瞬间功夫,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肖氏和钱氏让人将老太太抬到了马车上,两个一左一右守在旁边,马车不紧不慢地朝内城驶去。 钱氏尚可,只肖氏,跪坐在马车上,身子随着马车行进的幅度一晃一晃,她就跟个不倒翁一样,黑着一张脸,半边脸肿得如馒头,如个木头人一样。 钱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今日这番,若是她遇到了,也会呕得不想活。 她唯一庆幸的是,这些年,她从来没有被冯氏器重过,也没有被委以重任过,哪怕冯氏对她再不好,她也能安之若素。 马车终于到了谢家,进了西角门,在垂花门前停了下来,钱氏撩开帘子,门内袁氏带着一群孩子前来迎接,谢知微站在袁氏的身边,一脸兴味地看着老太太的马车。 第217章 试探 “母亲,您的脸怎么了?”谢知慧没顾得上被抬下车的老太太,而是一眼便看到了肖氏肿了一半的脸。 冯氏扇了肖氏一巴掌后,她身边的丫鬟婆子要帮她弄热水敷面,被她拒绝了,就这么顶着一张脸,从永昌伯府到了谢家。 “这是被谁打的?”谢知慧问出这一句来,也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看向被抬在春凳上的冯氏,见冯氏紧阖着的双眼,能够看到里头的眼珠子在转动。 想到老太太居然准备把那么卑劣的手段将大姐姐嫁给娘家的侄儿,连辈分都不顾了,如今又动手打母亲,还是在亲戚家里,根本不顾母亲的颜面,谢知慧满肚子都是火,她正要冲上前去质问,被肖氏一把拉住了。 女儿和大姑娘不同,大姑娘的身份更加贵重些,又有端宪县主这个爵位在前头挡着,只要大姑娘不弑亲,崔家都能够保她一世无忧,老太太毕竟不是大姑娘的正经祖母,这么多年,没有老太爷帮忙遮掩,老太太的蠢名在外,大姑娘与老太太不合,世人自有评论。 可女儿就不行了,老太太是女儿的嫡亲祖母,再父亲虽然出任湖北巡抚,可肖家的根基哪里能够和崔家相比? 要不然当年,老太太就不会看中自己了。 谢知微迎了上去,她假装对老太太非常关心,俯身春凳,靠近老太太,也看到了老太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她不由得轻笑一声,低声道,“老太太,我昨晚做梦梦到了我娘,她说她死得好惨啊!” 谢知微本无心说这话,纯粹临时起意。 她只是记起前世的时候,听秋嬷嬷说过一嘴,娘亲生了她,月子都坐满了,竟然大出血而亡,这就很蹊跷。 她七岁的时候被接到崔家去,崔家留她住了两年,崔家那时候已经添了一条新家规,所有的女孩儿可以不学医,但一定要识毒,不能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时候她已经被打发进了冷宫,即便心里有了怀疑,她也什么都做不了,过了没多久,秋嬷嬷就没了,她身边的人全部都走光了,只剩了她一个,她满心都是报仇,连自身都顾不上,自然没法去翻一些陈年老账。 今天,谢知微想试一下。冯家遭此大难,一向将冯家视为命根子的冯氏心智大乱,此时,正是试探的好时候。 冯氏的脸猛地一白,身子猛地一晃,她一个翻身,从春凳上掉了下来。 抬春凳的两个婆子,吓得丢了春凳,连忙跪下来,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了。 冯氏如此,答案已是不言而喻了。 谢知微闭上了眼睛,她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全身颤抖不已,一口血从心头喷了出来。 “湄湄!” “大姐姐!” “大姑娘!”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看着谢知微身子晃了晃,一群人抢了上去,袁氏将谢知微搂在怀里,心急如焚,“湄湄,你如何了?你别吓母亲啊!” “母亲,我没事!”谢知微眼中滑下两行清泪,哭道,”我父亲虽不是老太太亲生养的,可大家还是占了个名分的,谁能想到,冯家出了事,无缘无故的,老太太竟然责怪到我们头上了,早知道今日就不该去冯家。“ 没有人听到谢知微与老太太说了什么,此时听谢知微这么说,上下人等都以为谢知微方才上前去探查老太太,被老太太给骂了,又想到肖氏脸上的巴掌痕,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 老太太这是失心疯了吧? 众人都围着谢知微去了,袁氏忙让一个婆子过来,把谢知微背进去,后悔死了,方才就该拦着谢知微,不让她来迎接老太太。 连肖氏这个最受宠的儿媳都挨了巴掌,自己女儿一向就不得老太太喜欢,还能不把女儿往死里欺负? 还不知道老太太给女儿说了什么,气得女儿都吐血了。 想到说女儿家吐血了活不过壮年,袁氏一阵心惊胆寒,她的腿还没有好利索,跛着跟在后面,婆子们要扶她,她甩开了,自己小跑了两步跟上,一面嘱咐,“小心些,别把大姑娘摔了。” 肖氏和钱氏也慌了,谢知微虽是个姑娘家,可比她们养的那些儿子在老太爷心目中的地位高多了,今日被老太太气得吐了血,她们都在跟前,到时候老太爷责罚起来,少不得跟着受挂落。 “请了大夫没有?” 临到了倚照院门口,肖氏才想起来,连忙吩咐,“去回春堂请老李大夫来吧?” 家里的大夫是个什么情况,当了十多年家的肖氏比谁都清楚其根底。 袁氏忙道,“是,是,是,快,田嬷嬷,你亲自跑一趟,务必要把老李大夫请来。” 老李大夫已经七十岁了,谢知微是个姑娘家,也没有必要避讳了。 倚照院里,依旧那么精致,肖氏和钱氏被紫陌请到明间坐着喝茶,还有谢知慧几个姐妹。 西梢间里,谢知微被安置在了床上,秋嬷嬷让人端来热水,袁氏坐在床边,亲自动手帮她擦手脸,看到平日里花骨朵儿一般的女儿,此时如同初秋凋零的花朵,她心疼死了。 又不敢问,老太太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管怎么样,你还有你父亲和我,什么事儿都不要往心里去。 袁氏抚摸着女儿的发鬓,“你还小,一些道理你不懂,这世上啊,没有越不过的沟儿坎儿,如今瞧着很不得了的事,等过十天半个月,过一年半载的你再去看,就发现,其实也没多大点事。” “你读了那么多书,应该比母亲更懂这样的道理。你瞧瞧你,平白和自己过不去,身体若是伤了根本,可如何是好?” 谢知微吐了那一口血出来,瞧着很凶险,实则,她自己心里也有数,比不吐出来要好。若她不吐这口血,眼下又不能拿刀去把老太太给杀了,她得徐徐图之,多憋屈! 只是,看着家里人都很担心,谢知微也很过意不去,“母亲,我没事,您出去招呼一下二婶和三婶,别让她们担心了。” 第218章 崔氏 钱氏在外头听到了,进来,站在门口,撩起帘子朝里笑道,“你这孩子,平日里心思用得也太多了些,这时候还管我们做什么?” 正说着,大夫来了,钱氏忙一面让肖氏回避,自己出去去院子里把人往里头迎,“真是麻烦您了,您这一把年纪了,让您跑这么一趟,实在是我们这是个孩子,怕落下病根。”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香味雅正。 老李大夫目不斜视,被人请了进去,袁氏等在旁边也没有回避,客气地请老李大夫坐。 帘子被放了下来,谢知微一只手伸出来,上头盖了一块绢布。 老李大夫在凳子上坐下,先凝神静气片刻,方才一面提起袖子一面伸出三根指头搭在谢知微的胳膊上。 约有十息左右的功夫,老李大夫方才收了手指。 “如何?”袁氏迫不及待地问道。 “急怒攻心所致,好在姑娘底子厚,若精心调养,应无大碍,只以后不能再情绪大动,否则再有这么两次,就会伤了根本,再想养回来,恐就难了。” 屋里屋外的人均松了一口气。 这边的动静,早有人通知了谢元柏,他赶了过来,待老李大夫开了药方,他亲自看了一遍,方才将老李大夫送出门。 谢知微这边暂时无大碍,肖氏和钱氏提起的一颗心才算落了下来,她们才回来,院子里一大堆的事要处理,便暂时先回去了,说了明日再过来看谢知微。 屋子里只剩下了谢知微和谢元柏夫妇,袁氏坐在一边,眼里含着泪,想掉又不敢掉,更不敢埋怨。 谢元柏问道,“湄湄,老太太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谢知微笑了,看着谢元柏道,“爹爹,您是不知道今日在永昌伯府都发生了什么。永昌伯府的爵位都没了,老太太如今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她说点什么,女儿不想与她计较。” 她知道,父亲对娘亲用情有多深,一旦她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父亲必然会受不了,若父亲提着剑去把老太太给你砍死了,父亲将来如何与二叔和四叔相处? 父亲的前途怎么办?有了一个弑杀继母的父亲,弟弟将来又怎么办?可是,如果告诉父亲了,又不让父亲报仇,于父亲,又是何等残忍! 为了这么一个糟老太婆,将谢家毁了,打老鼠伤了玉瓶,谢知微无论怎么想都划不来。 她又不是前世那个万事不管的小姑娘,她这一生,重生而来就是为了报仇,她要亲手撕了这些人。 冯氏摔在地上,不小心碰掉了两颗门牙,摔了满嘴灰,和着血,在地上躺了好久,都没有人来管她。 人都跟着谢知微走了。 还是常嬷嬷,好久回过神来,看到老太太趴在地上没人搭理,便上前将两个抬春凳吓傻了跪着的婆子两脚踢醒了,骂道,“都死了,还不快把老太太抬起来。“ 两个婆子和常嬷嬷一块儿,将老太太抬进了春晖堂,常嬷嬷连忙帮老太太把脸给净了,一看,老太太一向养得好好的两颗齐整的门牙没有了,豁了好大一个洞,额头上也青紫了一块,再一看,老太太眼睛也直了,眼神也呆了,话也不知道说了,她顿时慌了,“老太太,您可别吓唬我啊,这是怎么了?” “珍珠,你还记得崔氏吗?崔氏死的时候,是不是很吓人?“ 珍珠是常嬷嬷的闺名,一听这话,吓得魂都快飞了,她顾不得尊卑,一把捂住了老太太的嘴,呵斥两个婆子,“还不快退下去,等着打赏吗?”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扯了扯嘴角,面儿上倒是恭敬,连忙退下去了,才出了春晖堂的院子,就嘀咕,“什么事嘛,这事儿真是的。” “听到了没?老太太说起了先大太太了,那脸色……” 两人一面地声说话,没有留意到前面行色匆匆的谢仲柏,他猛地扭头朝这两个婆子瞪了一眼,两个婆子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愣了好久,才上前行礼,“二老爷!” “老太太说先大太太什么了?” 两个婆子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忙跪下来,猛地磕头,“奴婢多嘴,奴婢们听错了,奴婢们该死!” 说完在,争先恐后地打自己的耳光。 谢仲柏不知道这两个婆子是在做什么,看了一眼,抬步走了。 芙荷院里,肖氏的一张脸依旧肿着,汤嬷嬷要给她敷脸,她将汤嬷嬷推开了,只坐在明间的椅子上,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知慧坐在一边,忍了又忍,“娘,是不是祖母打的?” 她才问完这一句,谢仲柏便进来了,一眼看到了肖氏脸上的红肿,愣了一下。 “慧儿,你先回你屋里去吧,或是去看看你大姐姐也好。” 谢知慧咬着唇瓣不甘心,可是看到母亲泫然欲滴的样子,她不敢再让母亲为难,只好起身,给父亲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谢仲柏与肖氏隔了一张桌子坐下来,他再次朝肖氏的脸上看了一眼,有些不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永昌伯府发生的事,有目共睹,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满京城都传遍了。若非在此之前,在大朝会的时候,谢眺把谢家与永昌伯府撇开,今日,只怕谢家也要被绑在耻辱柱上。 这也是当年先帝赐下这门亲事的初衷,为的就是让永昌伯府这块狗屎加血蛭糊在谢家的门楣上。 这么多年,谢眺虽然从不在儿子们跟前说什么,可是永昌伯府这条血蛭如何吸谢家,吸的都是大嫂的嫁妆,谢仲柏和老四还是长了眼睛的。 他也多次提点妻子,无奈财帛动人心,肖氏从来不听。一面是妻子,一面是老娘,谢仲柏又能怎么办? 今日,谢家只有几个哥儿去了,老爷们都没有去。谢仲柏想知道怎么回事,只能回来问。老太爷还等着他回去回话呢。 肖氏深知这一点,也没有跟谢仲柏闹,一面哭,一面将发生的事说了,说到最后,再也忍不住了,“老太太就那么一耳光打过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当时都懵了,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第219章 上门 肖氏用帕子捂着脸,哭得都喘不过气来了。 若换了以往,肖氏一定要跟谢仲柏闹一闹,可如今,她被谢仲柏嫌弃,家里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不敢闹。 屋子里只留了汤嬷嬷一个人,她是肖氏的乳母,这会儿上前来,给谢仲柏行了个礼,“老爷,太太从前年轻,做了些许糊涂事。人说,堂前教子,枕边劝妻,老爷觉着太太哪里做得不对,多说说,太太还是听得进去的。这些天,太太一直在思过,今日,老太太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太太没脸,若老爷再不珍重太太一些,太太哪里还有活路呢?“ 汤嬷嬷一面说,一面给肖氏使眼色,让肖氏趁机在谢仲柏跟前服软。 肖氏也不傻,眼见得谢仲柏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她忙缓缓下跪,跪在谢仲柏跟前哭道,“老爷,妾身不是那容不下人的人,想余姨娘的两个孩子,比妾身的澄哥儿能小多少?老爷说要再抬一个进来,妾身也不拦着,可老爷不能对妾身不理不问,妾身如今哪里还有脸面去?满京城的人只怕都在笑话妾身了。” 这是实话,眼看到了年底,肖成烈也要进京述职,知道这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方才父亲也说了,原本要说林祭酒家里那个守望门寡的姑娘,因了他犹豫不决,至今也没有给对方准话,这门亲事如今不做也罢。 谢仲柏守君子之则,当初也是父亲说要抬一门良妾进来敲打肖氏,他不是好颜色之人,若肖氏愿意安分守己,不跟着老太太助纣为虐,他也犯不着折腾得后院不合。 谢仲柏亲手将肖氏扶了起来,手指头抬起,抹去了肖氏脸上的泪珠,“今日让你受委屈了,父亲那里,抬良妾的事,我会去回了,我膝下已经三个哥儿,你和余氏也不是不能生,不必要人进来开枝散叶。只你今后当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我当年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也是想到岳父大人两榜进士,饱读诗书之人,名声清廉,想到他老人家膝下的姑娘也当是明理识大体的。“ 这番话,肖氏听懂了,之所以要抬良妾,正是用来敲打她的。 她心头一喜,谢仲柏说的这些,她自然无不答应,低着头道,“老爷,妾身知道错了,妾身也会好好改,妾身有做得不好的,老爷说了妾身都会记在心里。” 谢仲柏起身双手将她扶起来,“你我结发夫妻,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我也一再跟你说过,这个家将来的家主只会是大哥,大哥文韬武略,身份尊贵,无论性情才华,都不是我能比的,他十六岁被点为探花,人人都说他有状元之才,一手文章花团锦绣,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说起大哥,谢仲柏满心都是心疼,他神色凄凉,”后来大哥遭受丧妻之痛,无心仕途,在外游历一年,江湖上留下他多少传说,去了边疆,五年时间,谢家没有给他任何助力,他立下赫赫战功,被皇上钦点为神机营指挥佥事,大哥年不过三十,已是四品。我自认不如他!“ 谢仲柏也是少年登科,恃才傲物之人,但如果说,他这辈子,谁值得他佩服,一个是他爹,一个是他大哥。 老太太这么多年,不知道给他洗了多少脑,他从未动摇过自己的信念,就别说肖氏了。 老太太有这个争的念头,他没有办法,但肖氏有,他绝对容不下。 肖氏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心有余悸,低头认错,“是妾身短视了。” 老太爷还在七谏斋里等着谢仲柏去回话,谢仲柏便没有在芙荷院多留,只嘱咐肖氏往脸上涂点药,别把脸给伤了。 目的达到了,肖氏也真的怕伤了脸,她忙让汤嬷嬷煮了鸡蛋来敷脸,又寻了伤药来敷上。 “姐姐那边怎么样?不会被发现吧?”肖氏问道。 她得了这一巴掌,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对老太太报复的那点愧疚已经荡然无存了。 “那能?”汤嬷嬷朝窗外看了一眼,低声道,“郡王妃做事,太太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如今,老爷的心总算是回来了,以后太太可别和老爷拧着来了,这夫妻齐心,其利断金,将来姑娘和哥儿们有了出息,比什么都强。” “我如今早就看透了。”肖氏不想再提以前那一茬子事了,亏也吃得差不多了,再多想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你说今日永昌伯府那桩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瞧着永昌伯府是不把梅姐儿看在眼里的意思,若真要成就这桩婚事,原本就是表亲,亲上加亲,是最好不过的,难道说永昌伯府是被梅姐儿算计了?” 汤嬷嬷也不知道,正沉思呢,门外,红玉快步进来了,着急忙慌地道,“太太,老爷说让太太赶紧去春晖堂去,舅太太们打上门来了。” 肖氏捂着自己的脸,心说,这事儿,她还没有找上永昌伯府呢,永昌伯府居然打上门来了,这真是来得太好了。 春晖堂里,一片狼藉。 门口的立屏被撞倒在地上,几盆琉璃盆装的水仙,几盆火烧花盆景和松红梅,花盆破碎,花枝断裂,泥土一地,简直没地放脚。 肖氏和钱氏与闻讯赶来的袁氏在院子里站着,面面相觑,听着里头传来的尖锐的吵架声,辱骂声,谁都不想往里走。 “报顺天府吧!” 谢知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三妯娌忙扭过头去,见谢知微穿了一件红色的披风,苍白着一张脸,站在门口,都不由得惊了一下。 “这孩子,你来做什么?”袁氏忙道,要让人将谢知微送回去。 “母亲,二婶,三婶,人都打上门来了,还等什么?报衙门!”谢知微冷声道,看着春晖堂的正堂。 屋子里静了一瞬,不一会儿,孙氏和两个妯娌冲到了门口,朝袁氏三妯娌骂道,“我还以为谢家诗礼世家,怎么讲道理呢,姑奶奶嫁到谢家三十年了吧?是条狗都学会认字了,怎么还一点道理都不懂?自己家里容不下的破烂货,就往我冯家塞,害了老子不说,还害了儿子!“ 第220章 蠢货 屋子里传来老太太抽泣声。 谢知微冷笑一声,正要上前,被袁氏一拉,肖氏上前去,行了个礼,“舅太太,若说这塞,不知道怎么个塞法?说句不该说的话,白表姑娘是不慎落到了那种地方,这满京城里的男人不知凡几,怎么表姑娘没有服侍别人,偏偏服侍了舅老爷了?” “且不说这些,白表姑娘是个苦命的,冯家是白表姑娘的外家,这是不争的事实吧?表姑娘落了难,冯家不但不理不问,舅太太还不让人进门,如此凉薄,舅太太家这门亲戚,我谢家可真攀不起!” “二太太,攀不攀得起,可不是二太太说了算的,如今冯家的爵位没有了,连生计都难了,谢家现在想摆脱冯家这门亲戚,也不怕京城的人戳脊梁骨。”杨氏帮腔道。 “有什么好怕的?”钱氏一甩帕子,上前一步,气势十足地道,“舅太太,冯家能这般待白表姑娘,谢家怎么就不能甩干净冯家这门亲事?舅太太都打上门来了,怎地不一口把老太太给吃了算了,人没了,还算什么亲戚呢?我们家老太爷也一直说了,谢家的正经亲家可不是冯家,是卢家呢。” “这么说,你们谢家是不认我冯家这门亲戚了?” 见拿白梅芷说事是说不成了,孙氏不由得一阵慌乱。以前有老太太在前,孙氏还从来不知道,谢家的这两个妯娌,嘴巴如此利索。 看来,冯氏那一巴掌,彻底把肖氏的心给打离了,她不由得心里骂了老太太一声,真是个蠢货。 “认不认的,可得看舅太太们如何说了?”肖氏鄙夷地看了这三个破落户一眼,“这些年谢家贴补了你冯家多少?如今稍微有点事就闹上门来,天底下哪有这样做亲戚的?谁家敢摊上舅太太们这样的亲戚?” “哎呦喂!这真是要命啊!”孙氏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耍赖,“这是哪里来的规矩啊?我一个做长辈的上门来,被一群外甥媳妇指着鼻子骂,这是哪家的规矩?” “二婶,报府衙吧!”谢知微说完,转身就往外走,一面吩咐道,“让管事的进来清点一下,都损失了哪些?报到顺天府去,难不成今晚上还为了这几个疯子,阖府上下都不得安宁?” 因上门闹的都是女眷,谢家的老少爷们谁也不敢出面,到时候被赖上了,损失可就大了。 冯家,就是一摊臭狗.屎。 不臭到极致,当年,先帝也不会指婚了。 因是谢家报案,顺天府来得特别快,卢琦龄带队,直接冲到了春晖堂里头,将冯家的三位太太控制住,就要往衙门里带。 “我看谁敢!”冯氏将一把剪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事关人命,若强行执法,一旦被御史参一本,卢琦龄好好的前途,不说毁了吧,那多少也是个污点。 谢知微朝杜沅看了一眼,杜沅手中扣着一粒珍珠,轻轻一弹,冯氏的手腕突然一麻,那剪刀便落在地上了。她要捡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杜沅连忙冲上前去,一脚剪刀踢走,将老太太控制住,往惊得目瞪口呆的常嬷嬷怀里一扔。 肖氏忙道,”常嬷嬷,可得把老太太保护好了,老太太若是再做傻事,有个三长两短,您一家老小就跟着去服侍老太太吧!“ 常嬷嬷吓死了,忙抱住了老太太,低声出主意道,“先让她们去吧,回头再把人弄出来。眼下他们人多,卢少尹又是卢家的人,没有人跟老太太一条心,老太太就不要和他们硬着来了。” 而且,春晖堂才被舅太太们砸了个底朝天,这算是往谢家的脸上扇耳光了,谢家人能够忍住才怪了。 春晖堂是历代老太太住的地方,谢家几百年从来没有遭遇这种事。 老太太自知理亏,要撒泼的心,此时不得不先息了下来。 自古,民不告官不究,回头让谢家去顺天府把人放出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孙氏等人要骂人,冯满居然一声不吭地让人把她们带走,简直是岂有此理。 衙役们嫌这些女人话多声音大,随手抓了一块布将人的嘴给堵了。这布如同水火棍一样,算是他们执法的工具,这也意味着,不知道塞过多少人的嘴,那味儿大得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孙氏等人的那点体面,在这些衙役们面前,荡然无存。 谢知微上前去,与卢琦龄行了个礼,道,“卢大人辛苦了,亲自跑一趟!我父亲在前边,一会儿让丫鬟带表叔过去,喝杯茶,说说话。” 前一句是官话,后一句是套关系。 卢琦龄看着小姑娘,不由得笑了一下,她性格里不但有着谢家人的聪颖稳重,崔家人的绵柔韧性,也有着卢家人的果决。 “客气了!” 谢知微陪着卢琦龄朝外走,“表叔,冯家人打坏了我谢家不少东西呢,还有,我母亲的嫁妆单子,我记得当年在顺天府有一份存档,我眼看就要议亲了,我得为自己攒点嫁妆呢!” 卢琦龄自然听得懂她的意思,唇角忍不住勾起来,很想伸手摸摸她头上的两个小鬏鬏,到底不是不到七岁的小姑娘了,他忍住了,道,“表叔知道了!” 谢知微带着他没有走垂花门,而是走了后面的东西穿堂过来,进了谢家的正堂,谢元柏在这里等着,忙山前来与卢琦龄行礼。 虽卢琦龄不是卢氏嫡亲的侄儿,但卢家经历了十多年前的那一次变故之后,人物凋零,只剩下卢琦龄这根独苗,幸好争气,将来卢家起复也不是不无可能。 表兄表弟多年不见,见面自然是亲热无比。 谢元柏看着女儿惨白的小脸,嗔怪道,“你身体不好,起来凑什么热闹呢?还不快回去躺着去,我和你表叔说说话。” 卢琦龄被谢元柏请去了七谏斋,谢眺正等着,见过礼,谢眺指着面前的椅子,“坐吧!” 卢琦龄生怕谢眺会为永昌伯府说话,公事公办地道,“才家里已经把春晖堂损失的物件清单给了下官,按律,下官当现场就立案,这案子可以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下官看单子里头还有好几件不俗的物件,拢共算了一下,也有个两三万两银子,若了结的话,也得不少时日。” 第221章 吐血 谢眺并没有要谈冯家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卢琦龄既然来到家里了,少不得见个面。 见卢琦龄误会,他也不解释,只道,“这件事,就请贤侄多上心了,看能不能把损失追回来,多少弥补一点。” “这个自然!”卢琦龄忙起身应下,“这也是下官的分内之事。” 撇开了这件事,后边的聊天便轻松起来了,卢琦龄问起谢元柏在边关的一些事情,表兄弟俩意趣相投,说起话来,便格外投机,谢元柏说起边关的事,就跟换了个一人一样,年少时的那些意气似乎又回来了。 七谏斋里,一片笑声。 临近晌午,后院的人来问,席面摆在哪里?谢眺便让人把席面送到瑞春堂来,又喊了谢仲柏三兄弟过来,一起陪着卢琦龄用了一顿饭。 临走前,卢琦龄和谢元柏兄弟约了休沐日一起喝酒。 旧曹门街上的陆宅,过了晌午,陆偃便回来了。 他换下了一身大红彩绣麒麟袍,穿了一件月白色暗竹纹锦袍,坐在书房的案前,端了一杯茶在喝,绝色的容颜间,流露出一丝疲态。 汤圆公公连忙将杜沚带了过来,待杜沚进去后,他给陆偃倒了一杯茶,便退出了书房,体贴地将门关上了。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陆偃的声音不紧不慢,可是细听的话,能够听得到里头蕴藏着的雷霆之音。 他用手指捏着眉心,看着云淡风轻,可杜沚却两腿都在打颤。 小半个时辰前,杜沚接到了陆宅这边的消息,说公子有吩咐,她忙过来,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公子便回来了。 “奴婢无能,只看到姑娘上前去和老太太说了一句话,隐约间提到了先大太太,老太太当时就从春凳上滚下来了,姑娘也一口血喷出来。” 杜沚跪在地上,“奴婢们无能,没有护住姑娘。” “起来吧,这事与你们无关。”陆偃的手指转动茶杯,和往常一样,唇角带着微微的笑意,神情温和,可是,却让人不寒而栗。 “回去后,好好照顾她!”说完,陆偃便喊了汤圆进来,他抿了抿唇,道,”你去见一见卢琦龄,就说,想要府尹这个位置,最近的几桩案子办漂亮一点。若办不好,就滚出京城,不要在本座跟前出现了。“ 汤圆公公大吃一惊,朝杜沚看了一眼,也没懂,不过不妨碍他去传话,忙应了一声,半点不敢耽误地出了门。 杜沚回到家里,杜沅看到后,姐妹俩对了个眼神。 正好秋嬷嬷要派人去扶云院的小厨房提吃食,杜沅忙说自己去,杜沚也跟着说怕杜沅一个人提不完,她去帮忙。 秋嬷嬷见此,难免往心里去,等人走了,她将内室的人都撵了出去,低声对谢知微道,“姑娘,奴婢瞧着这两姐妹……” 她才开了个口,谢知微便知道她要说什么,“嬷嬷,这两人是我自己要过来的,她两个和紫陌她们不同,我以后的安危都落在她们的身上了。” 秋嬷嬷愣了一下,“难怪奴婢觉着这两个丫头,伺候人吧,连杯茶都不会沏,端盆水都不稳,走起路来,就跟猫儿一样,一点声响儿都没有,几次都把奴婢吓一跳。” 秋嬷嬷也不问人是从哪里来的,笑道,“姑娘有这个打算,奴婢也放心了,这次去永昌伯府实在是太凶险了。谁能想到呢,老太太居然有那么恶毒的算计。” “嗯,不说这些了,嬷嬷跟百灵说一声,让这丫头最近没事了就多出门,打探些消息回来,说起来,我跟前还没有个人能帮我打探外头的消息,到底耳目闭塞了些。改日让衡大哥进来我瞧瞧,看他的腿,我能不能治,若治好了,将来我也有个得力,嬷嬷老了也有个依靠。” 秋嬷嬷夫家姓骆,她男人死得早,没有留下后,前世,谢知微想不到身边的这些人,这次重生后,她便提议让秋嬷嬷从夫家的侄儿中,过继一个过来,将来好继承香火。 秋嬷嬷一开始不答应,她有谢知微就好了,可是谢知微却知道,秋嬷嬷对她夫君的感情深厚,前世,每到了日子,秋嬷嬷都要去祭奠一番,只不过,她一番心思都花在了自己身上,很多事才想不起来。 谢知微记得,前世,秋嬷嬷冻死在宫里后,被一领席子卷着扔了出去,是她夫家的一个侄儿为她收尸。 那侄儿是个跛子,被父母遗弃,只因为秋嬷嬷无意中资助过他一些,他便一直感恩在心。 谢知微便提了这个,劝秋嬷嬷,“好歹搭伙着还有个家人。不拘如何,至少不在了的人,在天之灵,也有个安慰。” 为这事,秋嬷嬷专门出去看了一次,与骆衡见了一面,见那孩子,十五六岁,一个人过得着实是艰辛,她生了怜悯之心,又因谢知微点了这孩子,与这孩子一说,这孩子当场就跪下来喊了“娘”。 这声“娘”一下子把秋嬷嬷的心打动了,似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姑娘有这个心,奴婢感激不尽,只这事眼下急不得,姑娘忘了自己的身子骨了?等养好了做什么不好。” 杜沅和杜沚出了倚照院,两人就在与扶云院中间的这个小巷子里站定了,杜沅忍不住问道,“你快说,公子怎么说?“ 杜沚心有余悸,“公子说这事不怪我们,不过一定要好好照顾姑娘,不能再出事了。” 杜沅脸上的血色尽失,一张小脸惨白,“公子不会把我们撵走吧?我们好不容易留在京城,只要能在看得见公子的地方,让我做什么都行。” “暂时应不会,这时候,咱们要是不在姑娘身边也不行。你看看,永昌伯府这次多凶险。不过,若公子找到了替代咱们的人,就难说了。”杜沚也不想离开京城,她与杜沅是双胞胎,心心相通。 “那就在姑娘跟前多尽心吧,只要姑娘留咱们,公子应也没有办法。” 这是个好主意,姐妹俩很快便达成了一致,找到了努力的方向,顿时又信心满满起来。 第222章 地牢 汤圆公公专程跑了一趟顺天府衙门,这么一尊大神降临,可把顺天府的人给吓坏了。 卢琦龄正在地牢里,孙国治作为孙氏的娘家哥哥当回避,虽然满心都想使力,但也使不上,正着急得上火,东厂的人来了。 东厂有“专主察听在京大小衙门官吏不公不法及风闻之事”之职。 莫非,汤圆公公就是听说卢琦龄公报私仇,把冯家的人都抓起来了,这才专程赶到? 正有人要去地牢里把卢琦龄喊来,孙国治一脚朝人踢了过去,“汤圆公公来了,你们不去迎接,到处跑什么?” 这人被踢了个人仰马翻,不得已,爬起来,只好跟着孙国治一起去迎接汤圆公公。 “下官孙国治恭迎汤圆公公!”孙国治低着头,恭敬得脸都快贴到地上去了。 汤圆公公的脚步不停,进了顺天府衙门的大堂,站在中间环视一圈,尖利的声音问道,“卢少尹呢?” 孙国治正不知道如何和汤圆公公提起卢琦龄,听到这话,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回汤圆公公的话,卢少尹正忙着呢,在地牢里,女监那一块儿,那地儿污秽,阴暗,不值当公公跑一趟,下官让人去把卢大人请过来。 孙国治话都说到这份上,正常人应当问一句“女监?那边关押了什么犯人啊”之类的,谁知,汤圆公公要让孙国治失望了,他竟然没有问。 “嗯,咱家就在这里等等吧!” 说着,汤圆公公便自顾自地去了二堂,在椅子上坐着等,孙国治等人尾随而来,忙有人上前为汤圆公公上了一盏茶。 孙氏三人被刨掉了锦衣华服,换了一身囚服,头上的朱钗华胜均被取了,披头散发,被挂在地牢的墙上,脚不沾地,人呈大字形,昔日的贵妇毫无体面。 一个火盆被架在三人面前,熊熊的火焰,随时都会燎到她们的脸上,随时都能闻得到头发被燎的焦糊味。 “大人,就这么挂个两三天,人就废了。” 卢琦龄笑了一下,“不废了,留着做什么?” 孙氏等人一听,哀嚎起来。 卢琦龄大约听得不耐烦了,给旁边的人递了个眼神,那人便将火盆里烧得通红的老铁拿起来,在孙氏等人的眼前晃了晃,点兵点将点到哪个是哪个,点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杨氏的身上,那烙铁便朝杨氏贴了上去。 烧得焦糊的肉味儿传来,杨氏嗷了一嗓子,幸运地晕死过去了。 卢琦龄脸上的皮不由自主地扯动了两下,他的目光不聚焦,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卢家的女眷们便是被这样吊在诏狱的墙上,当时冯缵的父亲冯勉是锦衣卫一个副千户,负责审讯卢家人,用重刑,卢家有八人熬不过刑罚而死,七人自己咬断舌根而亡。 他做的这些,算得了什么呢? 那一年,他不过十岁,一个小太监跟着东厂厂督陆淮中前来诏狱巡察,看到他被挂在墙上,生了怜悯之心。 那小太监扯着陆淮中的衣袖摇晃,喊了一声“义父”,朝他这边递过来一眼。 当晚,他被一领草席裹着,扔出了诏狱,被人捡走了。 卢家因此,留了他一个人,这么多年,他在想,何必呢?一起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后来,谢眺将他从别人家里领了回来,上报皇帝,卢家当初被抄家的时候,他卢琦龄正好在走亲戚,躲过了一劫,卢家既然被平反了,他也成了卢家唯一的幸存者。 “大人,汤圆公公来了,正在二堂,说督主有令,请您过去一趟。”一个检校连滚带爬地过来,在卢琦龄跟前行了个礼,道。 卢琦龄收拾好了心情,朝冯家的三个女眷看了一眼,扫过牢头、刑捕等人如狼似虎一般的目光,嘲讽一声笑,抬步朝外走去。 “好好看着,别弄坏了!”卢琦龄交代一声。 顿时,地牢里响起了一阵欢呼声,谁都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了卢少尹的意思,只要不弄坏了,怎么弄都行。 连昏迷过去的杨氏都没能幸免,一阵嘈杂声,在地牢里响起,哀嚎的,欢快的,极致得低吼的,声声不绝,宛如人间地狱。 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卢琦龄走出地牢的那一刻,阳光照在青年的身上,洗净了他身上陈腐的味道,他的脸上又挂上了崭新的笑容。 二堂里,孙国治趁着亲自给汤圆公公添茶的机会,将一张一百两银票递了过去,低声求情道,“公公,还请一会儿帮忙通融一下,别的人下官就管不着了,舍妹乃冯家的宗妇,眼下还被关在顺天府……” “咳咳!” 一道轻咳声响起,紧接着,卢琦龄跨步走了进来,朝汤圆公公拱手,“汤圆公公,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比起对孙国治的漫不经心,毫不在意,汤圆公公忙站起来给卢琦龄回礼,”卢大人,好事将近,咱家提前恭喜了!“ 卢琦龄愣了一下,笑了,“那本官就多谢了! 孙国治脸上的血色褪尽,一片苍白,为官多年,这么明显的话,他不可能听不懂,虽然明旨没有下,但肯定已经用印,没有走完吏部手续而已。 这种事,也只有汤圆公公这种,陆偃身边第一人才知道得通透,也敢往外说。 可谁说不是陆偃的意思呢? 卢琦龄,二十五岁的顺天府尹,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从三品大员,上天是在开玩笑吗? 那么自己方才给汤圆公公送礼的事,卢琦龄这个上峰看到了? “汤圆公公请坐,不知督主有何吩咐?劳公公亲自跑一趟,本官真是过意不去。” “卢大人真是说笑了,咱家是什么人?专程为大人们跑腿的,卢大人要是不让咱家跑这一趟,那就是和咱家过意不去了。” 卢琦龄忙让人重新给汤圆公公上茶,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把孙国治放在眼里,寒暄一番后,汤圆公公便说起了正事。 “咱家还记得当年状元郎跨马游街,满京城的贵女们都快疯了,大街上堵得水泄不通,五城兵马司出动了多少人,才避免了踩踏,这盛况,只有谢佥事当年被点为探花的时候,才有过,惊才绝艳四大家,代代出英才,真是叫人羡慕嫉妒恨啊!“ 卢琦龄是寿康七年的状元郎,那一年,他十八岁,风华正茂,七年时间,成了朝中从三品大员。 第223章 东厂 ”督主今日叫咱家来,不为别的,圣旨就在路上了,最近这些日子,这京城里出了好几桩事了,风夕节那晚,居然有歹徒绑架大姑娘,还卖到了青.楼,这事儿,别人不知道,孙国治知道吧?“ 孙国治听到自己被点名,意外之喜,忙点头哈腰,“是啊,是啊,谢家……” “说啥呢?”汤圆公公尖利的嗓音配着这阴阳怪气的话,听得孙国治双.腿一软,便看到汤圆公公一双阴寒杀人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忙上前跪了,“下官,下官……” “不会说话就不说,这事儿,跟谢家什么关系?不是永昌伯府,啊,不,冯家的表姑娘被人卖到了青.楼吗?这谢家也真是的,你说谢眺这个人多耿直,冯家的表姑娘丢了,与他什么关系?满城找,还是我们东厂帮忙把人给找到了。” 东厂帮忙? 孙国治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东厂还会有帮人忙的时候?他满脑门都是汗,谢眺这人,一向自诩君子,阳春白雪般的人,怎么还会跟一帮阉人搞好关系的? “这是风夕节那日发生的事,就说今日,谢家居然被一群女土匪袭击了,听说,谢家的正堂被砸了,坏了好些东西,大姑娘的母亲崔氏留下来的嫁妆被抢走了一半,铺子,田庄的地契账本都没了,这事儿,可不是小事啊!” 卢琦龄忙起身拱手道,“督主教训得是,本官约束不牢,治下出现这等恶案,是本官失职。” 汤圆公公摆摆手,“卢少尹如今是代理,暂时也怨不到卢少尹头上,再加上今日,卢少尹处置及时,犯案人员既然抓捕归案,卢少尹就慢慢审,务必把案子办好了。” “本官自当遵督主令。” 汤圆公公见事儿说得差不多了,端起茶饮了一口便起身,掸了掸袍子,走了两步,似乎才看到孙国治,转身对卢琦龄道,“卢少尹,不知咱家向卢少尹求个情如何?” 卢琦龄冰雪聪明的人,笑道,“本官无不遵从。” “孙国治说他胞妹被关在地牢里头,不知犯了什么事?” “汤圆公公,不瞒您说,今日前往谢家打家劫舍的女土匪里头,领头的就是孙国治的胞妹,这个,若是释放的话,眼下还没有定案,无故释放,怕是不好交代。” 对于谢大姑娘的母亲留下来的嫁妆的事,孙国治再清楚不过了,听话听音,他噗通跪下,“汤圆公公,卢少尹,只要能把舍妹放出来,下官愿意用身家性命担保,舍妹一定会把谢大姑娘母亲留下来的嫁妆全部还回去。” 他也没有傻乎乎地说,他妹妹今日根本就没有抢谢大姑娘的母亲留下来的嫁妆,心里只把谢眺的夫人冯氏恨了个底朝天,那嫁妆分明是冯氏给吞了,结果,报应落到了他妹妹身上。 “这话,咱家就帮你把话带到给督主了,少一两银子,就要着落在你身上了。”汤圆公公不客气地道。 “啊?” 孙国治听明白了,那嫁妆,崔氏当年一死,就落到了冯氏的手里,这么多年,不知道花销了多少,这是要全部追回来的意思? “好好干,卢少尹往上升了,你们这些人,谁若是入了督主的眼,挪一挪,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孙国治顿时心花怒放,猛地磕头,“下官无不遵命!” “行,这事儿,就交给孙国治办去,卢少尹,您没意见吧?” 卢琦龄笑道,“多谢汤圆公公指点!” 地牢里,短短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腥膻味儿,是个成年人,都明白这味儿是哪里来的。 几个牢头完事儿了,还在议论着。 孙氏三人羞得无地自容,谁也没有勇气去死。 看到孙国治进来,孙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哥哥,救我!” “还不快把人放下来!” 到了这时候了,谁还在意贞洁名声?在地牢里走一遭,能够活着出去,便是万幸了。 孙国治自己在顺天府里干了这么多年,哪里不明白这些?他恨自己没有能耐保护妹妹,也恨妹妹蠢,被冯氏那个蠢妇害成这样。 既然少尹允许治中一个人来,那就是给了治中一个面子,当下,就有刑捕过来,将孙氏放了下来。 “哥哥!”孙氏活了过来,爬到了孙国治的跟前,哭道,“哥哥,我冤枉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孙国治无动于衷,“我答应了东厂的人,你一定会帮谢大姑娘把崔氏的嫁妆追回来,他们才肯放你一条生路,我现在就送你回家去,你赶紧去找冯氏,让她把崔氏的嫁妆吐出来,否则,哥哥也救不了你!” “哥哥,你说什么?”孙氏抬起头,不敢置信,“你是说,我们三人之所以被关在这里,是因为谢大姑娘娘亲的嫁妆的原因?可是,为什么不是冯氏?为什么要是我们三人?” “说你蠢,你还不明白吗?你要不去谢家闹事,谢家有什么理由抓你?你们之所以被关起来,还不是因为你们自己行差踏错的缘故!你记住了,你们去谢家闹事,把谢大姑娘娘亲的嫁妆中的田庄、铺子的地契账本全部抢了,你听懂了吗?” 孙氏又不是真蠢,她知道自己是给冯氏背锅了,恨得牙痒痒地,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我知道了,哥哥!” “大嫂,大嫂,你不能走啊,你把我们也一起放了吧,我们帮你去找冯满那个贱人要嫁妆。”杨氏和柴氏拼命地喊,可是,谁会理她们呢? 孙氏自己都自身难保。 眼下,杨氏和柴氏只能指望孙氏能够帮谢知微把嫁妆要回来,她们或许能够熬过这一劫,两人也只能靠着对冯氏的恨意作为活下去的动力了。 “妹妹,你回去不能再冲到谢家去要嫁妆了,回头谢家的人不知道,再报案,把你抓起来了,为兄也不能救你了。” 孙国治送妹妹回去,出门前,叮嘱道。 “哥哥,我知道的,我吃了这么大的亏,还不学聪明点怎么行呢?冯满,我不会熬她的,她害了我一生,这辈子,我与她不共戴天。”孙氏咬牙切齿。 第224章 娘家 春晖堂里已经打扫干净了,冯氏歪在罗汉床上,一个劲儿地催人去把大姑娘请来。 兰鸢已经跑了一趟了,跪在地上磕头道,“老太太,大姑娘病了,大夫嘱咐了要静养,大太太不让大姑娘下地。” “她是得了什么痨病起不来床了?老婆子我都没有她娇气,你让她来,她要不来,谢家就等着给我办丧事吧!” 这是以死相逼了。 兰鸢自然不敢去,也不敢起来,只能跪在地上,如跪针毡。 “二老爷呢?四老爷呢?他们人呢?老娘都要死了,他们也不来侍疾,他们还要不要名声了?我要去告诉御史,让御史参他们!” “你想参谁?” 一道声音在门口响起,冯氏一骨碌起身,看到谢眺背着手,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她略愣了一下,便如救命稻草一样,扑了过去,“老太爷,冯家垮了,冯家快没了,冯家的三位太太都被关到监牢去了,您救救她们吧,冯家还有什么脸面啊?” 冯氏抱着谢眺的双.腿,谢眺不能动,他也不动,任冯氏哭嚎完了,他才轻轻地拍了拍冯氏的肩膀,示意她坐到罗汉床上去。 两人坐定了,谢眺看到跪在地上的兰鸢,“你起来吧,我和老太太说说话!” “是!” 兰鸢给二人上了茶,屋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阿满,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把崔氏的嫁妆拿出来吧!花销掉的那些,你尽量想办法补齐,若是你补不了,就让冯家想想办法。这件事,我做个主,就当这些年银子存在你这里,不收半分利息。” 冯氏眼睛瞪得老大,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谢眺,都这个时候了,谢眺跟她说嫁妆的事,谢眺还是个人吗? “老太爷,冯家……” 谢眺瞥了她一眼,看透了她的心思,打断她的话,“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嫁妆的事了,你就到庄子上养病去,该给你的体面,看在老四的份上,我还是会给你,老四大婚那日,我也让你回来喝一杯媳妇茶,你若是还想管冯家的事,你今日回冯家,我不拦你。” “你想休了我?”老太太腾地站起身来,“谢眺,你想休了我,凭什么?” 谢眺坐着纹风不动,他端了一杯茶,缓缓地喝着,抬起眼皮子,看了冯氏一眼,“在春晖堂门口的时候,微姐儿跟你说了什么,你居然吓得掉到了地上?你两颗牙是怎么没了的?” 冯氏的脸上,血色褪尽,朝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我没有听见,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分明是她趁着人不注意,把我从春凳上推下去的。老太爷也太偏心了些,晚辈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老太爷不但不罚微姐儿,竟然还怨怪起我来了。” “我明日就去皇后娘娘跟前说说这事……” “你去吧!”谢眺不受她半点威胁,“冯家三个太太这次来我谢家,不但打家劫舍,还把崔氏嫁妆里的田庄铺子的契纸和账本,还有这些年的收益,竟全部抢走了,这件事已经惊动了东厂,听说陆督主都在过问了,才汤圆公公从衙门里出来,若冯家不能还上这些,一家子上下,男的徒三千里,女的全部都罚没教坊司。” “不!”冯氏疯了一样,上前一把抓住了谢眺的衣袍,双膝缓缓地落下,跪在地上,“老太爷,我与你三十年的夫妻啊,你眼睁睁地看着冯家被冤枉至死啊!” “阿满,如果不是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若不是看在老二和老四的份上,我就亲自出手了!” 冯氏全身的力量都散尽了,她身子一软,歪靠在罗汉床上,“我明白了,在你的眼里心里,只有她生的才是你的孩子,你把一个孙女儿看得比儿子们还重,就是因为,这孙女儿有她的血脉延续,是不是?” 谢眺只觉得冯氏无理取闹,他无心与她探讨这些,后退两步,避她如蛇蝎,“随你怎么想,我言尽于此!” 走到门口,谢眺转过身来,“我谢家不是没有暴死的蠢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暴死是慈悲!” 这一刻,冯氏的心里眼里充满了恨意,谢家既然对她不仁,两个儿子如此不孝,她还要顾忌什么? “老太太!” 常嬷嬷快步进来,“冯家那边来了人,求见老太太。” “快,快,快请进来!”冯氏忙从地上起来,双手拢了拢自己的头发,“你去把镜子拿来,我瞧瞧,有没有哪里不妥当?” 来的是孙氏身边的嬷嬷,倨傲极了,来到春晖堂,也不给老太太请安,只站在地上,“老太太,奴婢奉大太太的命令,请老太太回一趟娘家,商议一些事情。” “大太太?大太太回来了?”冯氏欣喜不已,站起身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珍珠,你快收拾准备一下,我这就回一趟冯家,我真是担心死了,是该回去看看,不看看,我如何安心?” 马车从西角门出去,转过了甜水井街,上了东庙街,快马加鞭朝冯家驶去。 冯家的正堂里,梳洗打扮过一番的孙氏,已经丝毫不见了往日的贵气,整个人阴郁得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几个婆子站在她的身后,看到冯氏跨进门来,二话不说,上前去,便一把将冯氏擒住,冯氏的双手被剪在身后,整个人弯成了一把弓。 “大嫂,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孙氏起身走到了她跟前,扣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自己,“冯满,冯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灾星祸害?天底下的女儿家,谁嫁人之后,不是时时处处为娘家着想,不能为娘家出把力,也不至于害娘家,你做了什么?啊?” “大嫂说的话,我听不懂,大嫂,你让人把我放了,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好好说。家里若没有银子支撑了,我手里还有几万两银子,我全部拿出来都可以。” 若以往,孙氏听说有几万两银子,她要高兴疯了,可是眼下,孙氏嗤笑一声,“几万两?几万两能够买来一条命吗?” 第225章 家产 冯氏懵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以为,孙氏是被关到地牢里受了刺激。 可怜,冯氏一辈子都不知道,地牢是多么可怕的存在,她试图说服孙氏,孙氏却根本不搭理她。孙氏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口舌,“关到柴房里去,你们几个好好伺候姑奶奶。” “是!” 冯氏这才慌了,她拼命挣扎,“大嫂,你到底要做什么?” 孙氏连眼角都不给她一点,吩咐道,“把常嬷嬷带上来吧!” 冯氏被一群婆子带走了,噩梦才刚刚开始。 常嬷嬷浑身发抖地跪在冯氏的面前,磕完三个头,小心翼翼地道,“太太,不知招奴婢来,有何吩咐?” “于嬷嬷没了,金嬷嬷也没有保住,冯满身边就你一个人了,冯满的银子库房是谁在管?” “是,是奴婢!” “你现在就回谢家去,照着崔氏的嫁妆单子,还差大姑娘多少东西,都算给大姑娘。不够的,就拿冯满的私房补上。” 常嬷嬷一阵害怕,老太太有多少私库,她再清楚不过了,不由得颤抖着道,“大太太,奴婢,奴婢有话要说。” “你说吧!” “大太太,先崔大太太留下来的嫁妆里头,光铺子就三十好几家,都是些大铺子,像云和布庄,恒和酒楼这种……” “你说什么?你说云和布庄,恒和酒楼都是崔氏的嫁妆铺子?” “是!”常嬷嬷不停地磕头,浑身都是冷汗,“这些年的收益,不说往三百万两上走,也有两百好几十万两,可老太太手底下,如今只剩了十几万两银票,这些,根本不够啊!” 孙氏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了,“这么多银子,都,都哪儿去了?冯满自己花不了这么多啊!” 常嬷嬷很想说,老太太一年贴补几十万两给冯家,年年如此哪里还有留下来的呢? 可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的。 “那她自己没有庄子铺子能折价卖了,填补的?” “老太太没想过大姑娘有一天还会要嫁妆,早前也没有做这个打算,如今再打算也迟了。”常嬷嬷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大太太,家里之前老太太给的两个庄子也是崔氏嫁妆里的一部分,大太太若是要还的话,那庄子……” 孙氏只要一想到地牢的恐怖,她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吩咐道,“还不快去把那地契和账本都拿来,带回去,只要是崔氏的都带回去,还有没有?” “大太太,银子补不上怎么办?”常嬷嬷提醒道。 孙氏狠狠地咽了口口水,她面不改色地道,“那也只能变卖家产了,难道还真的要为了这些身外之物,把命都丢了吗?” 说完,孙氏咬牙切齿道,“都是冯满害了我冯家!” 倚照院里,百灵在谢知微的床前,绘声绘色地说着孙氏从顺天府里出来时的狼狈样,道,“姑娘是不知道,才冯家的人派了个嬷嬷来,进了春晖堂都没有给老太太行礼,老太太竟是一点都不介意,还乐颠乐颠地跟着走了。” “奴婢听说,老太太一到冯家,就被冯家大太太关进了柴房,大太太一口一声老太太把冯家害惨了,听说要往死里折磨老太太呢。” 谢知微歪在床头,身后靠着一个大迎枕,她披了一件茜红色绣花小袄,一头乌发斜斜地挽了个纂儿,小脸的颜色浅了一些,一面听,一面手指头在缎被上轻轻地捻着,心里稍微松快些,脸上也有了笑意。 “姑娘,才奴婢听说,二老爷和四老爷去了老太爷的书房,不知道两位老爷会不会想办法去把老太太救出来呢?” “不妨!”谢知微笑了一下,“若二叔和四叔有这个本事,我也是佩服的。只怕,老太太未必肯跟着回来。” “不能吧!”百灵觉得若是这样,老太太的脑子怕是和常人不一样,难道老太太还情愿在冯家受罪不成? 谢知微笑而不语。 七谏斋里,老太爷看到联袂而来的两个儿子,一点儿都不意外,他原本正在写字,放下笔来,接过沉霜递过来的巾帕,将手擦干净了,指着前面的椅子,“坐!” 两人行过礼后,等老太爷走过来坐下了,他二人才敢坐,待老太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谢仲柏见老太爷神色并没有不妥,才开口,“父亲,儿子听说,母亲被冯家的人关进了柴房。” “她跟着冯家的人回去前,我已经去过春晖堂了。”老太爷也不避讳两个儿子,将他给老太太说的一番话说了,“她不听我的,你们母亲是什么性格,这些年,我想不用我说了。” 两个儿子羞愧得低下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这样的母亲,不是儿子们能够选择的,说到底,还是自己对不起儿子。 谢眺没有指责的意思,“你们要去接,你们就去把她接回来,我是舍不下我这张老脸的。” 谢仲柏两兄弟双双下跪,“儿子们不敢劳动父亲,父亲不反对,儿子们已经感恩不尽了。” “起来吧!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你们。唉,当年先帝存心……事关谢家满门,为父不敢抗旨,你们母亲如此连累你二人,为父心里也过意不去。” 谢仲柏兄弟俩快落下泪来了,也不敢起来,只哽咽道,“儿子们羞愧!” 但,身为儿子,谢仲柏二人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娘家关押而不管,各自起了马,马车跟在后面,趁着夜色去了冯家。 孙氏听说两个外甥来,理都没有理会。 她让人把冯缵抬到了正堂里,跟个傀儡一样,歪在罗汉床上,两边的椅子上,坐着二房和三房的老少爷们,她一个人威风凛凛地道,“你们若是不愿管你们的媳妇俩,我就无话可说了,我横竖把话都带到了,这家产到底是卖还是不卖,由不得你们!” 冯家老二和老三对视一眼,均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忌惮,若这话,是别的谁说的,他们可以无视,可是从东厂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又是陆督主的意思,他们谁敢冒险? 第226章 真相 “我们听大嫂的意思!”老二和老三起身拱了拱手 孙氏很满意,扭头问冯缵,“你有个好妹妹,害了我全家,以前在我跟前说,你妹妹多好多好,现在还好吗?冯家有这样一个姑奶奶真是祖上积德啊,都嫁到谢家去了,没把谢家害了反而把我冯家给害了,可怜我孩儿以后,哪里还讨得到媳妇?” 白梅芷没有资格坐在堂上,她躲在后面的通道里,听着里头的动静,手指头绞着帕子,心里涌上了悲哀。 原以为她跟了五郎,以后也是伯府的媳妇,谁知,这才不到一天功夫,永昌伯府的爵位被虢夺了,家产即将被变卖,若这宅子被收回去了,以后他们该怎么办? 难道要流落街头吗?还有自己,那天在众目睽睽之下了,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和表哥在一起了,她若是做不了冯家的媳妇,她还有未来吗? 她的命怎么这么苦? 她满腔豪情来到京城,原以为能够凭借自己的美貌和气度,有一番作为,将来好衣锦还乡,让白家那些瞧不起她的人都后悔当初低看过她,谁知,一切都落了一场空。 都是谢知微,都是她把自己逼到了这一步。如果说,风夕节那天,她被人卖到牡丹楼,她还不完全相信是谢知微所为的话,那这一次呢? 冯家原本算计的人是谢知微,为什么最后,是她和韬表哥丢了这么大的丑? 答案还不明了吗? 谢知微,都是谢知微,她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报仇? 想到这里,她正要离开,便听到门外的小厮进来禀报,说谢家的两位老爷在门口不走,要接老太太回去。 白梅芷连忙往后院去,她很快到了柴房前,门口的婆子拦住了她。 白梅芷顿时竖起了两道柳眉,“难道我也不能见老太太一面吗?” “表姑娘,您还不是家里的少奶奶,还没有资格命令奴婢等,除非您进去了,不再出来。“ 白梅芷无法,她将手腕上两龙须金镯子褪下来,递给两个婆子,“麻烦两位嬷嬷通融一下。” 两个婆子掂量了一下分量,也知道这恐怕是表姑娘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对视一眼,便没有拦着了。 短短两个时辰,冯氏便没了人形,她被挂在墙上,如同孙氏在顺天府地牢里的境况一般,看到白梅芷,冯氏哭道,“梅姐儿,还是你孝顺,姨母没有白心疼你,快让人把姨母放下来。” 到底冯家不敢太往谢家的脸上扇耳光,不敢羞辱,只敢折磨一下冯氏,吊挂,抽鞭子,扇耳光,往脸上吐口水,而没有找男人来对她做什么。 可冯氏,在谢家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享尽尊荣,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只觉得生不如死。 白梅芷扑过去,抱住冯氏,将她往上托了托,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让她稍微好受一些,将冯氏感动得痛哭不已。 “姨母,梅儿想进来看姨母一眼都不容易,才把韬表哥给梅儿的两根镯子塞了人才进来的,梅儿无能,不能替姨母分忧。” 白梅芷也痛哭道,“姨母,梅儿想姨母,梅儿这些天受尽了多少委屈,若不是想见姨母一面,梅儿早死了,根本没脸见人了。” 冯氏呜呜呜地哭,“梅儿,好孩子,这些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啊,要怪,就怪你的命太苦了。” 白梅芷止住了哭声,她放下冯氏,跪在地上,“姨母,梅儿已然如此了,今后就算活着也生不如死,只有句话,母亲临死前让梅儿带给姨母,梅儿不敢不顾亡母遗命,才苟且偷生到现在。” 老太太看着白梅芷,眼中现出恐惧的神情,唇.瓣嗫嚅,想让白梅芷不要说。 白梅芷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眼中浮现出嘲讽,脸上却是戚然,“母亲说,让梅儿告诉姨母,若有来世,姨母还愿不愿,敢不敢和母亲做姐妹?这些年,姨母享福的时候,有过半分愧疚吗?” “梅儿,你在说什么?你快叫人把我放下来。” 白梅芷流着眼泪,”若梅儿能够得偿所愿,梅儿也不怨恨姨母了,可是梅儿来到京城后,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磨难,姨母,梅儿什么都没有了,梅儿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当年,若姨母想嫁给姨父,母亲不是不愿成全,姨母为何要那样害母亲,母亲与姨母一母同胞啊,姨母买通那些土匪对母亲下手的时候,不害怕吗?“ 门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冯氏抬起头来,看到这两人脸上惊骇的神情,她不由得惊呆了,唇.瓣颤抖,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母亲说,先崔大太太必定是姨母害死的,哪有人都出月子了,无缘无故的还会大出血呢?梅儿一开始不信,可是,姨母把金全叫来,对谢大姑娘下手的时候,梅儿就信了,姨母,若梅儿能够嫁给大表哥,梅儿愿意为姨母……” “住口!”冯氏挣扎着要下来,怒道,“你这个小贱蹄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还敢肖想老大,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谢仲柏已经走了进来了,他绝望地看着冯氏,“母亲,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他连问三声,一声比一声高,最后声嘶力竭,吼声震天。 冯氏被他吼懵了,好久回过神来,拼命地摇头,“不,没有,没有!不是我,不是我!” “大嫂是你害死的?” 谢季柏目赤欲裂,他同样不敢相信地看着冯氏,“为什么?大嫂碍着你什么了?你要害她性命?你想过大哥吗?” “废物,你们两个都是废物!”冯氏挣扎着要从墙上下来,怒吼道,“你父亲口口声声这个家要交到老大的手里,你们被他洗脑多年不去争,你们不争,还不许我去争不成?原本老大媳妇没了,老大也跟着废了,都是你们两个废物,天天安慰他,劝他,最后把他劝好了,要不是你们……” “啊!”谢季柏一声嘶鸣,如同失去伴侣的孤雁,他跪在地上,拼命地用头撞地,哭道,“让我去死,让我去死,让我赔大嫂一条性命,用我的命去给大哥道歉!” 第227章 致命 看到儿子这样,冯氏惊呆了,连忙喊道,“快,快把你弟弟拉起来,快,不要让他出事了。” 谢仲柏顾不上自己,连忙一把保住了弟弟,堂堂七尺男儿流着泪道,“四弟,别这样,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哥怎么办?” “大哥不会怪你的,大嫂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这样。” “你冷静一点,二哥陪你一起去给大哥请罪,好不好?” 谢季柏年幼,心智稍微弱一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他被二哥拥在怀里,再也忍不住,呜呜呜地哭起来了。 谢仲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做梦都想不到,大哥这一生最大的伤痛,竟然来自母亲最致命的一刀。 “不,你们不能去,你们不能去!”冯氏只要想到,儿子们去把这件事揭发了,谢眺就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她或被暴死或被休弃,这都不是她能够接受的。 冯氏奋力挣扎,她发起了洪荒之力,一指粗的麻绳,居然被她挣断了,扑倒在地上,朝两个儿子爬过去,“你们不能去,崔氏自己本来就病了,我只是让人在她的药里动了一点手脚,谁知她命薄会大出血,是金嬷嬷,对是她,是她做的,老金一家都得到了报应了,你们还要怎样?” 两个儿子惊愕地看着她,此时此刻,他们对自己的老父亲充满了同情,也对老父亲的一身涵养功夫充满了敬佩。 老父亲到底是怎样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过一辈子的? 冯氏见到两个儿子如此陌生的眼神,她一下子慌了,这一次是从内心深处慌乱,想到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白梅芷,冯氏转身就给了白梅芷狠狠一耳光,“贱人,要不是你多嘴,会成这样?” 白梅芷捂着脸,她的眼神充满了恨意,嘴里却道,“姨母,梅儿说错了什么?梅儿又做错了什么?当年若不是姨母,我母亲何至于会落到那般下场,若非如此,我母亲是好好的永昌伯府的二姑娘,我也能在这京城里长大,和表哥们一样,那我又有何配不上大表哥的呢?” “就凭你,也想配上你大表哥,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冯氏倒也不是为谢元柏说话,而是恨极了白梅芷,她把白梅芷当女儿看,谁知,白梅芷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一个父子聚\/麀的东西,我谢家怎么可能会让你这样的贱.货玷污门楣?” 白梅芷原本一张娇柔的脸,此时显得特别狰狞,她冷眼地看着冯氏,看了良久,才哈哈大笑,冯氏被她这举动惊呆了,不知所措,而就在这时,白梅芷猛地扑上来,一双手狠狠地插进了冯氏的两只眼睛。 “啊!” 一阵凄惨的尖叫声,将柴房的屋顶掀翻了,白梅芷就跟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两只眼睛血红,披头散发跟疯子一样,她两根大拇指深深地扎进冯氏的眼睛里,眼珠子被挤出来,冯氏疼痛刺激下,保养得如同春笋般的尖尖十指朝白梅芷头上扎了进去,也是血珠子乱溅。 白梅芷紧紧地咬着牙,她盯着冯氏脸上滚落下来的眼珠子,殷红的血,已经疯狂了。 “母亲,我为你报仇了,哈哈哈,老虔婆,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贱人,你这个贱人,恩将仇报的贱人,枉费我疼你一场!” 彼此都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谢仲柏和谢季柏足足呆愣了十息功夫才清醒过来,两人腾地起身,双双将两人拉开,冯氏的十指缝里有白梅芷头上的毛发血肉,白梅芷的两手握着冯氏的眼珠子,拼命地往嘴里塞,咀嚼两下,咽了。 哀嚎声和疯狂的尖叫声,在这漆黑的夜里,在昔日的永昌伯府的上空久久回荡,半个京师的人都被惊动了。 倚照院里,谢知微歪在西次间的床上,背后墙壁玲珑剔透,悬着瓶炉,锦笼纱罩,金彩珠光。 常嬷嬷跪在地上,一左一右偌大两个紫檀木箱子,左边箱子打开,里头是厚厚扎扎的契约,右边箱子里是大大小小的银票,都是满满一箱子。 “大姑娘,老太太鬼迷了心窍,这些年把先崔大太太的嫁妆占了这些年。现下,先崔大太太嫁妆单子里头,除了姑娘拿走的那些,其余所有的都在这里了。” 常嬷嬷将其中装满了地契的箱子往前推了推,她不敢抬头,急急地道,“奴婢清点了两遍了,不少一件儿。老太太屋里,一共二十多万两银子,奴婢都带来了,放在这里。” 她又把另外一个装满银票的箱子再往前推了推。 不等谢知微说话,常嬷嬷忙道,“大舅太太让奴婢禀报姑娘,老太太这些年攒下的,充进去,抵不了先崔大太太嫁妆这些年的收益,万望姑娘看在亲戚的份上,宽限些时日,看还缺多少,冯家必定一一补上。“ 谢知微不动声色,她端着茶慢慢地喝着,冷眼看常嬷嬷,见她扎扎实实地磕了三个头,才道,“常嬷嬷,您是老太太跟前的老人了,您瞧瞧,还缺多少?” 谢知微抬了抬手,秋嬷嬷忙把那箱子推了过来,谢知微抓了一把地契在手里看了,翻了翻,“没有三四百万两银子,少说也有两三百万两吧?如今才二十多万两银子,就想打发我?” 谢知微笑了一下,“不瞒常嬷嬷说,我也不想家里闹成这样,几百万两银子,真算不得什么。钱财么,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东西,够用就行了,要那么多做什么。可是,规矩就是规矩,半点坏不得,今日老太太占我娘亲的嫁妆,明日,换谁有样学样,这个家迟早也败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常嬷嬷敢说不是吗?她半点不敢抗拒,“老太太这些年着实糊涂了,大舅太太也说老太太不该把钱财往娘家贴补,今日已经请了掮客,看如何想办法把那些银子原封不动地赔给大姑娘。” “这如何好?这反而是我逼着老太太娘家卖房卖产了。”谢知微笑道。 “不,不是!”常嬷嬷早知道大姑娘不好相与,却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尖刻至此,偏偏自己一个字都错不得,只好拼命磕头,“大姑娘万万不能这么说,大舅太太听到了怕是要羞死了。冯家原本不知道老太太拿来贴补娘家的钱财是先崔大太太留给大姑娘的,才做下这等糊涂事,大姑娘不报官,愿意给冯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是大姑娘慈悲恩典。” 第228章 恶报 谢知微笑着对秋嬷嬷道,“果然还是老太太会调.教人,瞧常嬷嬷这番话说得,多圆满!行吧,古往今来欠债的都是爷,我们这些要债的,逼得狠了,是我们为富不仁,逼得松了,人家又不肯还,横竖左右为难。” “大姑娘,大舅太太说了,万万不敢!”常嬷嬷斗胆抬起头来,求情道,“还望姑娘能够在陆督主面前多多美言宽限些时日,冯家那点家产,若宽松着卖,多少还能卖点银子,若是急着卖,怕是难凑齐。” “怕什么!”谢知微不以为然道,“你这一说,我越发不担心了,横竖东厂已经插手了,东厂一向秉公办事,黑白分明,有东厂盯着,我万事可以不管了。” 谢知微给秋嬷嬷使了个眼色,秋嬷嬷忙上前来拉常嬷嬷,“快起来,你是老太太跟前的老人了,这么跪在姑娘跟前,叫人看到了,又说姑娘不尊老不孝顺了。” “姑娘……” 常嬷嬷被秋嬷嬷推着往外走,她忍不住扭头看谢知微,谢知微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端着茶碗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件事,怎么会惊动东厂的呢?是因为那日,在小巷子里头,不小心被陆偃看到了吗? 他不是给了自己两个人吗? 这等钱财之事,谢知微真的不想惊动他,前世他帮自己很多,这一世,她能救他一命,不欠他的,她就很轻松了。 谢知微想了想,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便索性不想了。 天已交三鼓,秋嬷嬷进来,要把谢知微移到床上去,“姑娘如今正养病,熬不得夜,早些休息。” “嗯!”谢知微掩嘴打了个呵欠,伸出手,一个婆子过来,将谢知微抱到了床上。 常嬷嬷服侍姑娘睡下,将帐子从银钩上放下来。 谢知微翻了个身,面朝里,嘀嘀咕咕地道,“明日一早,把账本给耿文清送过去,让他算算,看这些年,老太太到底吃了我多少银子?” 耿文清是大太太给谢知微的账房先生,谢知微用了这几个月,人聪明但不滑头,账算得细又清晰,一笔一笔清清白白,很得谢知微的信任,便给了个账房总管的名头。 “是!”秋嬷嬷应了一声,“姑娘困了就快睡吧,好不容易养了点神,回头又伤了。” 说完,谢知微已经沉入了梦乡。 冯家的那一声惊吼,被一匹快马送到了谢家,谢家如同被一颗惊雷震醒了,老太爷睡得正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差点把老腰闪了。 披着一件羊皮袄,连裤子都穿扭了的李管事站在床前,为老太爷捏了一把冷汗。 谢眺有种觉得自己做了个梦的节奏,他在梦里还没有醒来,盯着房间里明亮的烛火看了半晌,问道,“什么时辰了?“ “会老太爷的话,子时过半了。” “你刚才说什么?说老太太怎么了?”谢眺皱眉道,不是去了冯家吗? “老太爷,奴才伺候您穿衣吧,您怕是要亲自去一趟了,老太太的眼睛被人剜了。” “眼睛被人剜了?我不是在做梦吧?”谢眺甩了甩头,有点晕。 虽说早就知道,冯氏迟早要把自己作死,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早! 李禄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老太爷的心情,毕竟,他乍然听到,也是懵了好久,再三确认才知道,这事儿来报信的小厮没有失心疯,也没有夜游症。 谢眺穿好了衣服,站在瑞春堂前的庭院里醒了一会儿神,抬头看看天,漆黑一片,又环视一圈,仪门前的廊檐下两盏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小厮们都起来了,在备马,这是不打算驾马车了。 “老太爷,要不要通知大老爷?”李禄见老太爷还是迷迷瞪瞪的,不得不提醒。 “去吧老大喊起来,无论如何,名份上占着大义了。别的人就不用惊动了。又不是什么好事!”谢眺没好气地道。 他当日准备把白梅芷养在家里的目的,便是打算为她寻门好亲事,好好给她备一副嫁妆。既然老太太已经进了谢家的门,她当日在闺中时,犯下的事,做下的恶,谢眺是看在两个儿子的面上,愿意为她救赎。 谁曾想,事情一步步到了眼下这个局面,谢眺恍若梦中。 自作孽不可活啊,老祖宗的话,真没有说错。 袁氏睡得正沉,听到外头嬷嬷在说话,她醒了过来,谢元柏已经披着衣服起来了,走到门边,袁氏听到他压低声音在说,“我马上来!” “发生什么事了?”袁氏正要起来,谢元柏已经拿起了搭在屏风上的衣服,“你睡吧,老太太那边出了点事,父亲让我过去一趟。” “出了什么事?这都几更天了?” “暂时不知,先去看看才知道。”谢元柏没打算告诉她,这事儿听起来挺吓人的,百年难闻,却摊在了谢家的头上,真是……只能道一声“晦气”。 冯家请了回春堂的小李大夫前来,给冯氏和白梅芷的都做了包扎,一左一右安置在正堂前面的两个厢房里。 老太太已经昏睡过去了,倒也安然。 谢仲柏兄弟二人坐在正堂里,冯家的几个兄弟作陪,孙氏坐在最上首,冷笑一声,“真是恶有恶报!” 这是在说老太太,谢季柏正要反驳,谢仲柏拍了拍他的手,让他稍安勿躁,“若不是舅太太把我母亲诓骗过来,何至于出现这样的事?” 孙氏猛地一拍桌子,“老二,你说的是人话吗?你母亲占了崔氏的嫁妆,这些年吞没了两三百万来两银子,本来是你谢家自己的烂事,如今牵扯到我冯家了,你若是个男人就该有点担当,就不该说这样的话。 正扯皮,外头的小厮来报,说谢家老太爷和大老爷来了。 孙氏嘲讽一声,“原来,老太爷还会来啊,我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踏进我冯家的大门了,我冯家没得玷污了谦谦君子。” 那小厮道,“老太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大老爷也没进来。” 谢仲柏等人忙起身出去,谢眺站在台阶下面,目光只落在两个儿子的身上,“把你们母亲抬着,走吧!” 冯家二老爷怒了,指着谢眺的鼻子,骂道,”你什么意思,你不肯认冯家这门亲事,当年为什么要娶我妹妹?“ 谢眺没有搭理他,只当没有听见,转身对谢元柏道,“老大,你回头跟卢琦龄商量一下,我想把你两个弟弟记在你母亲的名下。” 第229章 开祠 谢知微坐在床上,斜靠着红地兔衔花纹妆花缎大迎枕,身上搭着一条五彩云鹤妆花缎被褥,雨晴端着一碗药,慢慢地喂给她喝。 休养了两日,谢知微脸上的气色好多了。 “姑娘,这会儿起吗?”雨晴将帕子递给谢知微,问道。 谢知微沾了沾唇角,看外头的天色,冬日的暖阳将窗前的一株火烧花盆景照得一片明艳火红,生机盎然,光影投进窗棂里来,时辰已经不早了。 “一大早,五少爷就来了,在外头听了一会儿动静,见姑娘睡得沉稳,就没有叫醒姑娘。今日,五少爷背着姑娘这两日帮他做的新书包,高兴坏了,也没要小厮帮他拿书。“ “起吧!”谢知微在床上躺了这几日,没怎么动,有些躺不住了。 对自己的身体,谢知微还是有数的,这一次动怒,伤身是伤身,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回春堂的老大夫用了心,她用的药材都是好药材,喝了这几天药,身上已经感觉不出异样。 “姑娘!” 百灵一阵风一样地卷进来,谢知微正坐在镜子前梳妆,屋子里地龙烧得暖和,她穿了一身宝蓝地缠枝牡丹花妆花缎云锦立领对襟褙子,底下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手里拿着一对珠花,正在鬓边比划,“就这个吧,横竖不出门,简单点,是个意思。” 她将珠花递给玄桃,目光和冲进来的百灵在镜子里对上,问道,“怎么了?” 玄桃被百灵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道,“姑娘,还不说说她,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仔细秋嬷嬷听到了,罚你!“ 百灵来不及与玄桃计较,语气急促地道,“姑娘,老太太被抬回来了,她一双眼睛,被,被,被,被表姑娘抠掉了。” 百灵两只手往自己的眼睛上一比划,把谢知微吓得往后一倒,玄桃眼疾手快地搂住了她,再也忍不住朝百灵怒道,“你浑说什么?看把姑娘吓得!” 百灵自己都快哭了,“这是真的,奴婢今日一大早,见横竖没事,就往东边去逛逛,和春晖堂的一个小丫鬟说话呢,就听见里头常嬷嬷在跟另一个嬷嬷说,昨天夜里在冯家发生了一件大事。“ 百灵将事情的经过讲了。 屋子里不知道何时,人都聚集起来了,连秋嬷嬷都听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叫什么事啊!” “冯家那边怎么说?”谢知微问道。 “老太爷没有和冯家的人多纠缠,只让老爷们把老太太抬回来了,如今安置在后院那边的清筑院。”百灵道,“奴婢听到的时候,常嬷嬷正在吩咐人收拾老太太的东西,命全部都搬到清筑院去。” “清筑院那边不是住着老姨太太吗?”秋嬷嬷纳闷道。 谢眺一共两个姨娘,早殁了一个,还剩的这一个是三老爷的生母徐氏,早年住在玉兰院,后来搬到了清筑院那边荣养,轻易不到前头来。 “不知道!”百灵摇摇头,问谢知微道,“姑娘,要不,奴婢再去打听打听?” 谢知微点点头,百灵又一阵风一样卷着去了。 谢知微起身,“我们去母亲那边看看。” 因要出门,秋嬷嬷忙拿了一件品月色缎绣玉兰蝶夹斗篷给谢知微穿上,裹得严严实实,领了丫鬟们,服侍她过去扶云院。 谁知,袁氏竟然不在,谢知微只好等着,让人把早饭摆到这边来。 正吃着,袁氏和谢元柏一起回来了,看到谢知微,袁氏不待她行礼,就将她拉起来,嗔怪道,“湄湄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让人来说一声,母亲过去不好,非要自己迎着风过来,仔细受凉了。” 袁氏说着,伸手摸谢知微的额头,谢知微任由她感应了一下温度,问道,“母亲,听说老太太那边出了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元柏三言两语将冯家那边发生的事说了,并没有把白梅芷啖了冯氏眼珠子的事说出来,只说两人厮打的时候,老太太不小心眼睛受了伤,以后可能都看不见了,“这事,不是什么好事,挺丢人的,最近这些时日,幸好你病了,安心在家里养病,别出门了。” 谢元柏是怕女儿出门被人笑话。 “是,爹爹,女儿知道了,女儿暂时没打算出门。我怎么听说老太太没有回春晖堂,而是住进了清筑院?” “这是你祖父的决定。”谢元柏没有打算跟女儿多说这件事而是对袁氏道,“父亲准备开宗祠,将二弟和四弟记到我母亲的名下,这件事,是件大事,到时候少不得要请族里的族老们来,你的腿还没有完全养好,你让二弟妹和三弟妹多帮帮你。” “是,老爷,我知道了。”袁氏道。 “还有,海家的姐弟俩不日就要进京了,年后就要行大礼,你过问一下海家在京中的宅子,收拾好了没有?要是没有收拾好,或是……,就在家里安排个院子,或者花园那边还有一带空房,当年老祖宗静养过的集芙院也挺好,不能怠慢了亲戚。” “是,老爷。” 说到这里,谢元柏顿了顿,深深地看向袁氏,“湄湄的两个表姐表兄也要进京了,听说就这几天功夫,少不得要你帮忙多张罗。” “真的吗?”袁氏很为谢知微高兴,“湄湄,一会儿我让人去崔家在京中的宅子去问问,看什么时候到,等到了,把他们接到家里来玩。” “是,母亲!”谢知微难掩欢喜,她自小在崔家住过两年,和崔家的表兄弟姐妹们情同手足,分别这些年,自然想念。 “父亲,难道说只有表姐和表哥来吗?舅母们不来?” “是啊,这大过年的,怎么把几个孩子派进京来?”袁氏也纳闷。 “听说湄湄的二舅和二舅母年后会来。年后,你海家姐姐会嫁给你四叔,你二舅母是你海家姐姐的嫡亲姑母,要来看着你海家姐姐出阁。” “海家姐姐嫁给四叔了,我就要喊海家姐姐四婶了,真是不公平。”辈分猛然就降了一辈,谢知微露出了小女儿的委屈态。 谢元柏一颗老父亲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看到妻子将女儿搂在怀里安抚,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心情也跟着好了很多。 第230章 有罪 冯氏的眼睛,哪怕神仙降临,也束手无策,她这辈子,是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老太爷身边不能没有人服侍,冯氏搬进了清筑院后,徐老姨太太就从清筑院搬出来了,住进了福春堂,专一服侍老太爷。 福春堂的次间,徐老姨太太正在缝一件福寿双鱼纹锦袍子,一针一针缝得非常密实。 门口的帘子被打起,春燕走了进来,“老姨太太,三老爷和夫人还有哥儿姐儿们来了,说是要给老太太磕头。” “胡说,我一个下人,他们都是主子给我磕什么头?你出去跟他们说,若是他们如此,就是要逼死我!”徐氏的脸色很难看,一看便是怒了。 她声音不小,三老爷和钱氏在外头听见了,也就不再坚持,他跪下来,朝这这边给徐氏磕了三个头,钱氏和几个孩子看到了也效法,之后,一家人才一起离去。 徐氏的针线活停了下来,她缓缓地转身,隔着支起的窗子看到儿子宽厚的肩背,她眼中闪动着泪花,已经略有些干瘪的唇微微勾起。 如果冯氏还像以前那样,为了孩子们,她还是会避居清筑院的,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自己,当年她费尽了心思生下老三,就注定了她要为了儿子,做出任何牺牲。 如今,已经很好了! 她什么都不求,她甚至不求能够在老太爷身边服侍,只要儿子无灾又无恙。 谢眺的声音在门口出现,徐氏连忙将针线活收起来,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线头,抚了抚脑后的圆髻,迎了出去。 “老太爷。” “老三来过了?”谢眺一面换衣服,一面问道。 徐氏连忙跪下,“奴婢有罪!” “这不关你的事,血脉相连,人之常情,以后你也不必逼着老三,人前须讲究礼数,人后倒也不必断了血脉。” “多谢老太爷!”徐氏难掩心头的激动,她非常懂得克制,“卢姐姐才是三老爷的母亲,奴婢虽生了他一场,可奴婢知道奴婢的身份,万不敢乱了伦常礼数。” 谢眺在南窗下的榻上坐下,手里端了一杯茶,看徐氏的眼神略温和,“这些年你安分守己,让老三一心做事,我都看在眼里。谢家的男儿无白身,当年我逼着他读书,他偏生不好好读,只一个举子的功名,也活该他留在家里处理庶务,你没有怨言,这很好。” “奴婢虽不识字,也懂一些道理,年轻时候老太爷常教导奴婢知足常乐,奴婢一辈子记在心上。” 谢眺点点头,也没有再敲打。 滴翠亭里,赵铵等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看到谢知微来,他连忙迎了上去,在三步远的地方跪下来。 “奴才见过大姑娘!” 上一次过来,赵铵走后,没两天,老赵头亲自来见了谢知微,将一家人的身契送到了谢知微的手里。 “可得了?”谢知微含笑问道,“去亭子里坐着说话吧!” “得了!”赵铵挺高兴的,跟在谢知微的身后,进了滴翠亭。 亭子的四周已经挂上了厚厚的帷幕,里头生了火盆,很暖和。 谢知微先落座,赵铵重新又要给她见礼,被谢知微拦住了,“别客气了,地上冷,跪来跪去的没意思,不差这点礼数,东西带来了吗?我瞧瞧!” 赵铵这段时间为她弄香云笺的事去了,昨日才回来,便让人带了信儿进来,谢知微让他今日带点香云笺过来要看看。 地上放着一个提盒,赵铵连忙打开提盒,将一个用一张洁白的宣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拿出来,放到桌子上后,赵铵小心翼翼地打开,才掀开一折,一股子淡雅的梅花香味便溢出来了。 “好香!”紫陌忍不住惊叹一声。 赵铵扭头朝她看去,见这姑娘肌肤白皙,峨眉淡扫,杏眼清亮,穿一件红绫袄掐牙青缎背心,端的是清秀无比。 他正看得有点失神了,紫陌略有感应,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两人的脸,不约而同地红了。 好在谢知微正一门心思地在看这些梅花式样的香云笺,颜色、香味、纸质和手感,与她当初亲手做出来的别无二致。 赵铵已经收敛了心神,紧张地等着谢知微做出评价。 良久,谢知微的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神情,吩咐紫陌,“你回去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赵二管事该赏!” 紫陌刚才被这人看得不好意思,这时候就很不乐意,再次瞪了赵铵一眼,跺脚道,“姑娘,这点纸,还不定能不能挣回一百两呢,再说了,他一个奴才,原本就该给姑娘干活,凭什么要奖励?” 谢知微愣了一下,她看看紫陌,又看看赵铵,见赵铵低着头不说话,露出一对红彤彤的,如同染了大红颜色的耳朵,紫陌也是窘得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见谢知微打量,她一下子慌了,“姑娘,奴婢去了。” 说完,转身就跑了。 紫陌还从来没有这么沉不住气过。 “我这个大丫鬟啊,平日里不是这样的。”谢知微摸了摸鼻子,决定还是在赵铵面前帮紫陌挽救一下,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让赵二管事笑话了,她就……比较抠门。” “是奴才的不是!”赵铵忙道,“奴才不敢要姑娘的赏赐,这位姐姐说的是,为姑娘效劳原本就是奴才的分内之事。” “这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分内之事?”谢知微很有风范地摆摆手,“事情办得好,尽心做事了,就该有奖励。再说了,我也不是盲目奖励,你今日拿来的这些香云笺,张张都好,无论是光泽、香味还是纸质都很一致,这证明你是用心了,就该奖!” 赵铵深吸了一口气,他低着头,难掩内心的激动,早已忘了谢知微的身份,只觉得这一生得逢明主,实在是一件值得幸运的事。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奴才多谢姑娘!” 紫陌匆匆去,匆匆来,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赵铵,胀红着一张脸,眼神凶巴巴的,全无平日里的大丫鬟风范。 第231章 送礼 谢知微也颇感惊讶,她端起茶盏,遮住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看着赵铵愕然地抬头看着紫陌,两人目光在空中相碰撞,似乎有火花四溅。 谢知微似乎看出了点什么,饶有兴味,她放下茶盏,牵了牵裙摆,慢条斯理地道,“紫陌,你可是我跟前的大丫鬟,若赵二管事得罪了你,你跟我说,甭管他在我跟前立了多大的功,都越不过你去,我直接把他发卖了,为你出气。” 紫陌惊骇地朝谢知微看了一眼,她无端地就生出恐惧来,似乎手里提了一把大刀,要剁人的人头。 她将那一百两的银票往赵铵的怀里一塞,飞快地对谢知微道,“姑娘,他没有得罪奴婢,奴婢……也没地儿得罪奴婢去。” “哦!”谢知微意味深长地一声。 紫陌的脸胀红得快滴下血来了,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姑娘在逗自己,顿时羞得捂住脸,转身出了亭子。 谢知微难得看到这个稳重的大丫头的窘态,她朝地上也一样窘得无地自容的赵铵道,“你起来吧!” “谢大姑娘!” 好在谢知微开始说起正事起来,赵铵的心才稍微平静了一些。 “我在横街太学和国子监的对面有一间叫做四宝斋的铺子,你明日和紫陌一块儿去一趟,那掌柜的姓朱,你瞧瞧人如何,顺便把帐清一遍,若是好,接着用,若是不好,少不得要另外觅人,香云笺的事尽快安排下去,三日之内,我要让整个京城的人,人人都知道香云笺,争相购买。“ 她想了想,“这样,你把这些拿到前院去,找一下大少爷他们,让大少爷送给相好的朋友,同窗。再,另取一些,以五少爷的名义去找一下永新伯府的世子爷,就说五少爷送给他的,用来送人或是自己用都是极好的。” 原本谢知微说让满京城三日之内都知道香云笺,赵铵还很不安,不知道该如何推广比较好,她现下一说,赵铵顿时信心满满,干劲十足,“姑娘,奴才这就去安排。” “嗯,你去吧!” 赵铵走后,谢知微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永昌伯府宴请那日,她听杨家姑娘说幽兰居会有幽兰会,薛婉清会在幽兰会推出香云笺,她就觉得可笑。 前世,香云笺被薛婉清拿来谋了好名声,这一辈子,她还想如法炮制,赢得一个兰心蕙质的名声,那是做梦了。 如今,谢知微的桌子上还有一张幽兰贴,幽兰会将在三日后举行,届时,她倒是要看看,薛婉清如何推出香云笺了。 紫陌进了滴翠亭,谢知微看到她脸上未散的红潮,装作惊讶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这个稳重的大丫鬟看得无地自容,“姑娘,今日是奴婢鲁莽了,太不体面了,奴婢有罪!” 谢知微扶着她的手下了亭子,便收回了手,道,“紫陌,你说赵铵这个人如何?” 紫陌一听,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姑娘,奴婢怎么知道?这个人,这个人真是讨……” “啊,他原来很讨厌吗?糟了,我还派了活儿给他呢,万一他瞒着我干坏事了,怎么办?亏我还对他委以重任。” “姑娘,奴婢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说,他一点都不知道礼数。奴婢想,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姑娘交代的任务,把香云笺的事办妥帖,能干还是很能干的。” “这样啊!”谢知微意味深长。 紫陌总觉得姑娘话里有话,偏偏,她又不能问姑娘,心里正忐忑不安,就听到姑娘道,“我让赵铵明日来接你。你明日和童嬷嬷一块儿,随赵铵去一趟横街的四宝斋,和这边的账本对一下,再看看那边掌柜的如何,多和童嬷嬷学学。” 这是准备培养她将来做管事了,紫陌的鼻子有点酸,心头那点忐忑不安也烟消云散,好半天才低声道,“奴婢多谢姑娘!” 谢知微想说,她其实也很感激紫陌她们,前世,陪着她在冷宫里熬,年纪轻轻的不得善终,她没有保护好她们,她拍了拍紫陌扶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回到倚照院,谢知微闲来无聊,便又琢磨了几种香味和图案,她把自己关在药房里头鼓捣了一下午,到了傍晚时分,手里得了几叠不同花式香味的香云笺。 淡黄色的纸面,上面沉着折枝腊梅的图案,腊梅清香扑鼻而来,比之前的更加绵长,淡雅而又持久。 还有淡青色的青竹纹,带着雨后竹林沁人心脾的清香,那竹枝与叶似乎在风雨中摇曳,却不肯折节,毅然挺立,能听到龙吟凤啸之音。 牡丹的富贵,芍药的婉约,青松的挺拔与高山雪原的清冷…… 紫陌推门进来,屋子里弥漫着各种香味,混合交杂在一起,好闻,让人闻不够,也让人觉得好似走进了百花齐放的春天。 谢知微从案前抬起头来,朝紫陌招招手,“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些好不好看?” 紫陌看了这个舍不得,看了那个挪不开眼,“个个都好看,奴婢什么时候有姑娘这样的巧手就好了?” “姑娘这哪里是手巧,要说手巧啊,咱们这院子里还属玄桃姐姐的手最巧了,她那双面绣绣得是真好,可也做不出这样的来,这颜色,这式样,就跟活了一样。”雨晴道。 谢知微也很得意,吩咐在一边打下手的甘棠,“去把你杜沅姐姐找来。” 谢知微将这些香云笺一分为二,各挑了两三张,叠在一起,也有十来张了,用一张大宣纸一包扎,递给杜沅,“给旧曹门街送过去。” 杜沅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旧曹门街指的是什么?她虽然早知道姑娘猜到了她和杜沚的身份,此时依然有些不自在,低头接过来,道了一声“是”。 已是二更天了,街上已经宵禁,一辆朱轮车从东华门驶出来,驶向了旧曹门街。 芝麻快马加鞭地迎了上来,贴近马车,低声道,“杜沅姑娘来了,说是奉了谢大姑娘的命。” 陆偃捏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阴柔的声音透着些沙哑,“出了什么事?” 第232章 喜欢 芝麻忙道,“听说杜沅姑娘是奉了大姑娘的命给督主送东西来的。” 陆偃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眼睛也不由得跟着一亮。 陆偃的书房门前,杜沅等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汤圆公公过来了,说督主回来了,让她进去。 杜沅手里提着个提盒,进了书房的门。 陆偃换了一身衣服,月白色青竹暗纹圆领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同色腰带,左侧悬一枚古玉,背手立在窗前,收敛了一身的妖魅与邪肆后,有着世家公子才有的清贵与矜持。 “见过公子!”杜沅行礼道。 陆偃的目光从天边的明月上收回,他转过身来,看着地上的提盒,阴柔的声音问道,”她让你送什么来?“ “姑娘今日又没出门,身子骨儿见好了些,见了赵二管事……” 陆偃笑了一下,屋子里生了火盆,可是杜沅浑身一颤,她如身坠冰窟,只听见陆偃道,“我吩咐你们去监视她了吗?你连自己的身份都拎不清楚,平日里是如何在她身边当差的?” 杜沅一听这话,魂都快没了,朝前爬了两步,“公子,是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如此,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求公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一定用命来保护大姑娘。” 陆偃慢慢地走了过来,他提起了地上的提盒,走到桌边,将提盒放在桌子上,轻轻地打开,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只见提盒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笺,富贵的牡丹,妖娆的芍药,挺拔的修竹,苍翠的青松…… 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竟也很好闻。 “她见赵二管事,为的是何事?” 陆偃的问话,给了杜沅一点希望,她连忙在地上转了个方向,对着陆偃恭敬地道,“回公子的话,姑娘见赵二管事为的是香云笺的事。 她呜呜呜地哭着,“姑娘,姑娘交代,若是,若是公子问姑娘什么事,奴婢们没必要隐瞒。” 原来,这些叫香云笺啊! 陆偃闭了闭眼,他白皙如玉的手,轻轻地拨动着香云笺,一样一样地看,特别喜欢,问道,“她准备在哪个铺子里卖?” “回公子的话,大姑娘在太学对面的横街有个名叫四宝斋的铺子,专门卖笔墨纸砚。” 杜沅从陆偃的书房出来,公子居然没有惩罚她,到底公子怎么打算的?杜沅想不通,想不通就算了,若哪天公子想起来怎么惩罚她了,她再去求一求姑娘。 想到这里,杜沅轻松了许多。 她回到谢家的时候,谢知微已经睡下了。 次日一早,赵铵来接了紫陌一起前往横街。 横街位于南熏门里大街的右侧,与南熏门里大街呈十字路交叉,往里头拐进去,左边分别是太学和国子监,再往前是通御街,四宝斋门面阔两间,在太学和国子监的对面,占据着一个很好的位置。 紫陌和赵铵下了车,此时,已经日上三竿了,四宝斋的门居然还关着,赵铵上前叫开了门,只见里面一片狼藉,货物摆放得非常混乱,四处堆得乱七八糟。 “这是怎么回事呢?掌柜的呢?是你吗?”赵铵怒问道。 “小的昨日来就是这样了,听说掌柜的自己吊死了,就在后头,他家里在办丧事,这里也没人管,小的昨日来还乱些,收拾了一天了,才能落个脚。” “你叫什么名字?是这里的店小二?”赵铵虽想到情况可能不妙,谁知,竟然不妙到了这种程度。 “小的名叫彰泰,已经在这店里做了十五年了,十年前,这里的掌柜的姓孙,过了两年,掌柜的就换了,生意也没有以前好了,因小的之前拿的薪水不低,虽这些年一直没有涨过,为了养家糊口,就还是留在这里,唉,谁曾想,兴许过不了这个年,小的就要去重新找事做了。 赵铵见彰泰约有二三十岁,生得一脸憨厚,他边说话的时候,边将散落在地上的笔墨纸砚往货架上捡,看到一些被打碎的,便心疼不已,对他的印象好多了,问道,“这里怎么会便变成这样了?” “唉,小的后来才知道,掌柜的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前日夜里打烊之后,他喝了些酒,就在店里打砸了一番,回去就上了吊。” 临街的店铺格局是前店后坊,前面的店面颇深,中间拦半截,前面摆柜台货架,后面两侧隔出了两个雅间,中间通道。 庭院两侧的厢房用来当仓库,后罩房一共三间是掌柜的一家居住。 此时,廊檐下挂上了白灯笼,中间一间的正中间摆放着一口棺材,一个中年妇人领着两个少年一身重孝跪在棺材前,一面哭一面往火盆里扔纸銭。 赵铵一看,气不打一处,忍住了上前掀翻棺材板的冲动,和紫陌一起走了过去。 死者为大,赵铵和紫陌各捻了三根香,在棺材前拜祭了一番后,紫陌对那妇人道,“这位大嫂,可是朱掌柜家的?” 那妇人这才抬起头来朝紫陌看了一眼,哭道,“大姑娘,您就行行好吧,民妇的当家的已经走了,他活着的时候,账面上的钱一两银子都不曾错,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那银子都被你们拿去花了,如今哪里来的银子填账?” 妇人又气又伤心,两眼一闭差点晕过去了,两个孩子扑了上去,搂着妇人喊“娘亲”,大一点的朝紫陌吼道,“你就是那个县主?我爹给你当管事,自己又不曾贪一笔银子,现在你们让我爹拿银子填账本,是什么道理?” 赵铵和紫陌对视一眼,紫陌正要说话,赵铵上前道,“在下和这位姑娘的确是县主派来的,不过,我们是来接管店铺的,你们说的,县主让你们拿银子填账本窟窿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彰泰道,“这事儿,小的听掌柜的说起过。” 这里没法说话,那妇人便把隔壁的厢房打开了,搬了几把椅子,她也坐在一边,搂着两个孩子,一面流泪,一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33章 变故 “朱掌柜的是十年前来这里任掌柜的,小的与以前的掌柜的倒是很好,与朱掌柜的不熟,便说请朱掌柜一起去喝杯酒。就在前边云骑桥头的一家小酒馆里头,小的就问朱掌柜,以前的掌柜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小的那是故意问,小的和孙掌柜关系很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东家解雇了,连银子都没有多给一分,无奈,这铺子原先是崔家的,孙掌柜和崔家有个管事是儿女亲家,自己又年老了,做不了几年,便没打算为了这点小钱与崔家生嫌隙,只叫小的得了机会帮忙问问。” “他怎么说?”赵铵问道。 紫陌问这妇人,”朱掌柜家的,您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那妇人摇摇头,两眼茫然,“我本非他的结发,他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这次,我只听他说,县主跋扈,明明之前让人拿了那么多银子去挥霍,如今说是账本上欠了五千多两银子,非要他拿银子出来补贴,他说活不下去了。我就劝他,这账都在这儿,哪里就说不清楚了?他非说,就是说不清了,嘀咕了几声,我半夜里起夜,抹黑下床,准备去点灯,看到梁上挂着个黑黢黢的什么,我一摸,是冰冷一个人,我心道不好,喊了好几声当家的,他没搭理我……“ 那少年冲出来朝赵铵挥动拳头,“都是你们,都是你们那个什么县主,是她害死了我爹爹!” “不是县主!”紫陌听得气死了,不知道是谁造下的孽,如今都算到了姑娘头上。 “紫陌姑娘,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把账本查一下,你把情况告诉姑娘,看姑娘怎么说?” 紫陌也想到了,这种情况怕不少,现在她们发现了,及早采取措施,避免更大更坏的结果,她也不多说,忙起身,童嬷嬷跟在后面。 两人上了马车,紫陌问道,“童嬷嬷,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童嬷嬷年老成精,她想了想,“怕是冯家那边在捣鬼,老太太这些年欠下了姑娘三百万两银子,一时哪里拿得出来?怕是冯家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如今狗急跳墙,才生出这心思。这原本是先崔大太太的嫁妆,落到老太太的手里,老太太把管事掌柜的都换了,这些人这些年来听冯家的号令行事,好处是他们得了,坏名声都算在姑娘头上了。” 紫陌恍然大悟,心里一面惭愧自己的愚蠢,一面觉得童嬷嬷说得很有道理。 谢知微睡了个午觉起来,正在扶云院陪弟弟写字,谢明溪的性子还不稳,写两个字就东张西望,袁氏看到了,不住地摇头叹气,“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哦?” 谢元柏明日就要走马上任了,今日最后一天清闲的时光,坐在窗下看书,听到后,抬起头,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子,笑一笑,也并不在意。 谢知微听了,很为弟弟抱不平,“母亲,弟弟还小呢,才五岁,字就写的这么好了,真是不得了。爹爹,今年过年,家里的福字,女儿看,可以交给弟弟写了。” “哎呦,可别把人丑死了。”袁氏道。 谢明溪听得生气了,将笔往桌上一搁,气鼓鼓地朝他母亲瞪了一眼,便别过了脸,不说话,生闷气。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将弟弟拉到身边,“溪哥儿,别人越是瞧不起你,你越是要争口气。你好好写,过年的时候,福字写得好,让人大吃一惊,以后就没人再敢说你了。” 谢明溪冷哼了一声,怎么想怎么觉得委屈,他看到父亲在偷偷地笑,便跑了过去,一头钻进了谢元柏的怀里,”爹爹,我一定不是我娘生的,姐姐才是我娘生的,爹爹,我娘到底是谁啊?“ 谢知微忍不住大笑起来,她笑得肚子疼,滚进了袁氏的怀里,直喊“哎呦”,袁氏只好给她揉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嗯,你不是我生的,我只生了你姐姐。这谁家的小孩啊,丢在我们家了,还不快捡回去。” 谢明溪一听是真的了,气得眼泪也出来了,汪汪地望着谢元柏,“爹爹,难道我真的没有娘了吗?” 谢元柏心疼坏了,将儿子拉进怀里,“别听你娘胡说,你是你娘生的,爹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她逗你的,你听你姐姐的话,好好写这个福字,等元旦日,爹爹把你写的福字全部贴起来。” “好!爹爹真好!”谢明溪搂着父亲的脖子,在父亲脸上亲了一口,扭头对袁氏得意地道,“比娘亲好!” 谢知微才好了一点的肚子又疼起来了。 秋嬷嬷走了进来,忍着笑道,“姑娘,紫陌姑娘回来了,说是那边有点变故,急着见姑娘。” “嗯,我过去。” 谢知微起身,袁氏屋里的丫鬟忙过来帮她整理衣服、重新梳妆,打理妥当了,她这离开。 袁氏有些担心,问谢元柏,“不知道湄湄那边出了什么事,我们要不要问问?” 谢元柏却很放心,“她若有了难处,会跟你我说,既然不说,她自己自然能够处理。孩子们都大了,护得太紧了,在家里尚可,将来呢?” 袁氏深觉有理,便不再坚持。 倚照院里,紫陌一路赶回来,玄桃给她倒了杯茶在喝,看到谢知微进来,忙行礼,正要开口,谢知微摆摆手,“你先平平气,不急,慢慢说。” “姑娘,真是岂有此理。”紫陌一刻不停,将看到的事情说了,又将童嬷嬷的猜测说完了,眼巴巴地看着谢知微,“姑娘,这可怎么办?让外头的人如此说姑娘,奴婢真是气死了。” 谢知微端了一盏茶,她的手指头轻轻地摩挲着手里月光白茶盏,不以为意地道,“这有什么!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嘴里虽这么说,可是心里却深以为,自己现在手上的人手真是太少了,不得已吩咐人去喊童管事来。 倚照院的明间,童管事跪在地上,“奴才给姑娘请安!” “起来吧,您也是跟过我娘亲的老人了,在我跟前,不必行这样的大礼。”她也不多说,“您想办法打听一下,冯家那边到底是谁在追账?把事情闹得沸反盈天,这是不顾我的名声了,很好,去跟孙氏说说,少不得我要让顺天府出面了。” 第234章 亲夫 本来,准备在家里好好养病,今日是少不得要出一趟门了。 谢知微赶到四宝斋的时候,已经未时三刻了。 街上人来人往,太学和国子监放了学,学子们正三五成群在逛书店和文房四宝店,四宝斋隔壁左右都人满为患,唯独四宝斋,大门紧闭。 谢明澄未入太学,学里放了学,他被几个同窗拉了过来,正站在四宝斋的门口,那同窗在问他,“明澄,你不是说那香云笺在这里卖吗?这四宝斋哪里有什么好货?没的是你骗我们的吧?” 谢明澄看到紧闭的大门,也正觉得古怪,就在这时,谢知微的马车到了。 看到朱轮车,谢明澄的同窗们都纷纷往后退了两步,朱轮车一向只有一定品阶的勋贵才有资格坐,这些人心说,这四宝斋的背后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呢? 谢知微从马车上下来,看到谢明澄,忙喊了一声“大弟!” “大姐姐,你怎么亲自来了?这四宝斋是怎么回事呢?我带同窗们来买香云笺,谁知,竟然关门了。” “紫陌,你把我昨天做的香云笺拿些出来分给大少爷的同窗。”谢知微吩咐过紫陌后,忙朝谢明澄的同窗们赔罪道,“很抱歉,我今日才知道,我这铺子出了点事,让大家白跑一趟了,真是不好意思,最迟,明日就会开始营业,届时,若大家得空前来,只要是大少爷的同窗,都有优惠。” 紫陌拿了一叠香云笺出来,让谢明溪的同窗们挑,隔壁左右来往的太学和国子监的学子们闻到了香味,循着香味过来,一眼看到了紫陌手中的香云笺,色彩或绚丽,或淡雅,香味与色彩和式样搭配一致,一丝儿都不差,人人皆称奇。 “这位姑娘,这花笺,怎么卖?”其中一位学子问道,“我一两银子买一张,可否?” 紫陌为难地看向谢知微,谢知微笑道,“童嬷嬷,跟大家说好,这香云笺是四宝斋独家出售,今日店里有事,才不能开门迎客做生意,明日一早开始售卖,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这些香云笺,一人挑选一张,分发下去,喜欢的,想要多买的,明日再来!” 说完,谢知微便进了店,童嬷嬷从紫陌的手里接过了香云笺,她一面发,一面喊道,“四宝斋的香云笺啊,见者有份,先尝个新鲜,喜欢的明日再来啊! 大约二三十张香云笺发了出去,有的喜欢牡丹,有的喜欢芍药,有的喜欢青竹,有的喜欢冷雪,不一而足,那些得了香云笺的,恨不得抱在怀里不松手,只叹道,这世间是何等奇女子才会弄出这样的花笺来,何等的心灵手巧。 谢知微踏进了四宝斋的门,里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一些被打烂的,也都修补好了,只货架空了一半,暂时没有补货,也不能做生意。 穿过庭院,后罩房里的那口棺材也被人抬走了,停到了义庄。 朱掌柜家的领着两个孩子在收拾行李,慢吞吞的,一味地消磨时间。赵铵也不催,和彰泰在说话,问些店里的情况,得知这个铺子一年里,往账本上只写一千两银子的收益,他差点吐血了。 听说大姑娘来了,赵铵忙起身,与彰泰迎了出来,与谢知微见礼。 紫陌忙带了丫鬟,在椅子上铺上垫子,请姑娘安坐,又将茶具全部拿出来,一连串的动作之后,一碗清香四溢的茶递到了姑娘的手边。 谢知微喝了一口茶,才问道,“说说吧,都发生了些什么?” “回姑娘的话,这位是店里的小二,说是在店里已经做了十多年了,先大太太在的时候,他在孙掌柜的手下在做,如今跟着朱掌柜的,朱掌柜的是前日夜里吊死的。” 赵铵知道的事情又多些,补充了些信息,谢知微心知有异,便道,“去将那妇人带过来,我问问话。” 赵铵便去将那妇人带了过来,她穿了一身重孝,头上戴着白花,进门给谢知微磕了三个头。 “你说有人来找朱掌柜让将账上没了的五千两银子补上,你且说说,来的是什么人?” 那妇人想了想,“那人说是县主身边的嬷嬷,民妇给他上茶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婆子眼角这里有颗痣,瞧着挺凶的,她见民妇偷偷地瞅她,朝民妇瞪了一下眼睛。” “她说什么了?” “她说,除非身死,才能债销,否则,五千两银子,无论如何都要填补起来。县主上头有皇上和皇后娘娘撑腰,中间县主认了陆督主做义兄,还有谢老爷子是三品大理寺卿,父亲是四品指挥佥事,若知道这些年当家的把银子都胡乱花了,少不得要把民妇一家老小都送进诏狱。” 谢知微皱起眉头,“这话是朱掌柜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偷听来的?” 那妇人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民妇也不全记得了,那嬷嬷和当家的说话的时候,不让民妇听,民妇躲在后边窗下听了一会儿,也没有听仔细,不过这些话是奴婢偷听来的。” 谢知微见她说得不清不楚的,也懒得纠结,问道,“朱掌柜说,之前我允许人拿了那么多银子去挥霍,如今又要填补,这话是他亲口说的?” “是,是当家的跟民妇说的,啊,不,他自己喝酒的时候嘀嘀咕咕地说的。” 谢知微端着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沉思片刻,方才抬起头来,对赵铵道,“你去一趟顺天府衙门,就说这里出了命案,让捕快们来说说。” 那妇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比孝服还白,“县主娘娘,民妇不想报官。” “为何?你男人死得不明不白,你不报官,难不成是你勒死他的?“” “不,不,不是,不是民妇,民妇岂会做出这等谋害亲夫之事!”这妇人吓得浑身发抖,“民妇的男人死都死了,若报官,岂不是节外生枝,横竖他再也活不过来了,民妇还有两个孩子要抚养……” 谢知微朝进来的童嬷嬷看了一眼,童嬷嬷转身离去。 “那你说实话吧!”谢知微没有对这妇人生出半点同情心,她端起茶盏,慢慢地品了一口。 第235章 真相 “民妇说的都是实话,民妇……” 童嬷嬷走了进来,将一个包袱往地上一扔,那包裹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铿锵一声,包袱散开,只见里面一百多两碎银子,几锭金子,一叠银票。 紫陌上前去清点了一遍银票的数量,对谢知微道,“姑娘,一千多两呢。” 谢知微如箭一般的眼神朝地上如筛糠的妇人看去,道,”说吧!“ 那妇人哇地一身哭了起来,“民妇,民妇说,民妇愿意实话实说!” 就在这时,卢琦龄带着一群衙役赶到了,那妇人惊得猛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谢知微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眼里顿时浮上了一层绝望的神色。 “前日一大早,一个自称夫家姓江的嬷嬷来到铺子里,说是奉了县主之命要查账。这些年,当家的一直都只知道一个姓金的管事,江嬷嬷说,金全是老太太的人,而这铺子其实是大姑娘的,如今大姑娘和老太太斗法,是大姑娘赢了,大姑娘马上要来查账了,这些年账面上空了多少银子,老太太肯定是不会拿出来的,大姑娘怎么可能会认亏,少不得要当家的不上,谁让当家的当年不效忠大姑娘呢?问知不知道以前的孙掌柜是怎么走的?” 卢琦龄朝谢知微看了一眼,谢知微笑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倒是实话。继续说吧!” 紫陌上前去给卢琦龄添了茶水,又给谢知微斟满。 那妇人舔了舔干裂的唇.瓣,正要开口,谢知微吩咐紫陌,“给她一口茶水。” 妇人感激不尽,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当家的听了之后愁死了,他说,金大管事不是说,大姑娘只有十岁吗?老太太是长辈,一个孝字压在上头,哪怕将来出门子,这铺子也到不了大姑娘的手里,眼下怎么办才好?” “到了傍晚时分,铺子正要打烊,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那婆子又来了,说是大姑娘来了,让去门口见。当家的害怕不已,便去了门口,回来后,当家的就神不守舍,让民妇炒两个好菜,又叫孩子去打了两角酒来,他一个人喝了闷酒。” “夜里,民妇转了一天,累得狠了,倒在床上,听他唉声叹气了半天,实在是熬不住,就睡了,半夜起夜,就……” 谢知微朝她看过去,一双妙目似乎含着霜剑,冷笑一声,”还有什么没说的?“ 那妇人浑身打了个冷颤抖,兀自犟嘴,“民妇该说的都说了,民妇只想知道,大姑娘和民妇当家的都说了什么?” “你还没有交代这一千多两银子都是哪里来的?” “这些是民妇这些年当家的攒下来的,当家的早就说过了,日后他若是走在民妇的前头,就拿这些银子回乡下去,置办两亩田地,供两个孩子读书。” “赵铵,你爹老赵管事在我庄子上,一年领多少银子?” “回大姑娘的话,一年二十两银子。”他笑道,“这已经是很高的了。” 谢知微便道,“看看朱掌柜的薪水,看来是我亏待了老赵管事了,一年吃了喝了还能攒下一百多两银子,十年下来,一千多两,也难怪,朱掌柜愿意为了我祖母去死呢!” 卢琦龄轻咳了一声,端起长辈的架子,“胡说些什么!” 他说完,对那妇人道,“你且说实话,若是不说实话,那就到衙门的公堂上去说。” 那妇人一直在筛糠,这会儿,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卢琦龄的一身官服,“回青天大老爷的话,民妇说的都是实话!” “那就带走吧!” 谢知微巴不得带走,她等人进来把那妇人拉走,谁知那妇人反而起身朝谢知微扑了过来,杜沅和杜沚二人上前奋起一脚,将那妇人踢飞。 杜沅和杜沚气愤不已,还要上前赶尽杀绝,被谢知微拦住了,“有卢大人在此,不得放肆!” “哼!”杜沅冷哼了一声,与杜沚一左一右守在谢知微的身边。 “你,你,你不得好死!”那妇人唇角溢出血来,“你跋扈冷血,对自己的祖母赶尽杀绝,容不下表亲,老天爷都不会放过你的。” 谢知微原本看在那两个孩子的份上,没想如何,听到这里,她眼里起了冷意。 卢琦龄手一挥,吩咐将人带走,只那两个孩子不好安置,无缘无故的,不可能把人收监。 “不如,暂时把人送到庄子上去吧!”赵铵提议道。 “也只能如此了。”谢知微无可无不可。 “不必了,这两个孩子我会安置好,或送善堂,或看有没有人愿意招收徒弟,总能有个出处,你这里,不是明日要开业吧,赶紧整理一番,明日我来捧场。” “多谢表叔!” 卢琦龄从店铺里出去,走了没两步,看到一辆不起眼的青幄黑顶马车静静地停在街角,他愣了一下,还是抬步走了过去,朝马车里的人拱手,“下官见过督主!” 马车的车窗帘子被掀了起来,露出陆偃一张绝美的脸,他朝四宝斋这边看了一下,云淡风轻地笑道,“我听说这里有香云笺卖,准备来看看,谁知,没有开业。” “明日开业,督主明日可叫人来买。” “是吗?可查出是怎么回事了?” “大致差不多了。”卢琦龄拱手道,“请督主多宽限两日。” “嗯!” 卢琦龄看到陆偃的眼睛猛地一亮,他忙扭过头去,见谢知微从店里出来。 陆偃也看到了,起身下了马车,谢知微已经走近了,给陆偃行礼。 “陆大人!”谢知微笑着道,“今日铺子里出了点事,店铺还没有开业,让陆大人白跑一趟了,不知陆大人对哪一款香云笺最喜欢,回头我让人给陆大人送过去。” 陆偃眼里盈着笑意,那一双妖魅的眸子在冬日的暖阳下柔和起来,熠熠生辉,如同晨星般明亮。 “谢大姑娘客气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那些香云笺都很好,样样都好,各有各的好处,我竟说不出哪一种好哪一种不好来。” 谢知微抿唇笑着,眉眼弯弯,似乎被陆偃的话逗得很开心,她沾沾自喜,“那当然了,这是我照着一本古籍上琢磨出来的法子,天底下就我一个人会,再没有第二个人比我做得好了。“ 第236章 挚友 看着谢知微这小得意的模样,陆偃的嘴角微微勾起,眸子似乎又明亮了十分。 卢琦龄站在一旁看他们说话,总觉得这两人似多年的挚友一般,他忍不住道,“表侄女,那香云笺一听就是个好的,好歹我这当表叔的为你鞍前马后多少趟,我竟一张都没有看到。” 谢知微被逗得笑起来了,朝陆偃递了一个狡黠的小眼神,眨了眨眼角,才对卢琦龄道,“表叔,你是老百姓的父母官,我不说我铺子里出了这样的命案,我还被人诬陷,没去皇上跟前告你一状都不错了,你还当着陆大人的面要我行贿。” 卢琦龄无语了,朝谢知微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转身,一副不敢得罪她的样子。 谢知微掩着嘴笑起来,陆偃也是忍俊不禁,道,“县主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些,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绛紫色五福捧寿的马车帘子落下,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陆偃的手搭在桌上的香云笺上,他的目光透过车帘子的间隙,落在外头姑娘的脸上,手指头轻轻划过花笺上细腻的纹路,如青瓷般温凉。 陆偃眼帘垂下,一双妖魅般颠倒众生的眸子里,光亮渐渐地暗淡下来,一抹浓浓的悲伤散发出来,思绪已是飘得很远很远…… 横街之上,谢知微看着马车渐渐地走远了,她神色平静,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到店里。 彰泰对这一带熟悉一些,临时去找了几个帮工过来,店里店外重新打扫了一遍,请了个泥匠过来,将铺子里外重新粉刷了一遍,柜子门窗也请了木匠修整一番。 等到了酉时时分,店里店外已经焕然一新了。 谢知微检查了一遍,尚满意,只是对着空荡荡的货架发愁。 赵铵道,“姑娘,要不要先去崔家的铺子里借点货过来摆?” “也只能这样了,你去跟崔家的铺子说,我愿意多出一成的进价,让他们拨点货过来,先把这两日度过去再说。我们抓紧时间进货,尽量赶上趟。至于明日开张,主要还是卖香云笺。” “是,奴才知道,崔家那边的铺子,我们也可以放点香云笺在那边卖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看他们给我们什么样的支援了,虽说亲戚面前,该算账还是要明算账的。”谢知微笑道。 赵铵便明白自家姑娘是什么性格了,做生意,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是好事,俗话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太过义气了也不好,倒是姑娘这行事风格很对他的胃口。 “是,姑娘,奴才尽力去办。” 原说三日之内,香云笺上货架开始卖,但现在四宝斋这样,若是不能趁着香云笺的东风把名声拉起来,一旦这里掌故的吊死的消息传出去,这铺子,想再翻身就难了。 谢知微能想到的,赵铵也想到了,他也不得不佩服姑娘的果断。 趁着时间还早,谢知微在回家的马车上,用香云笺写了三张帖子,一张送往武安侯府给曹云华,一张送到承平大长公主府给张清涵,另一张则送往衮国长公主府给郑靖霜。 谢知微回到家的时候,送帖子的紫陌回来了,对谢知微道,“曹大姑娘、张二姑娘和黎华郡主都说一定去捧场,还说姑娘有这样的好事不早一些告诉她们,都说那香云笺真好看。” 到了次日,辰时不到谢知微的马车便从东角门出来,往横街去。 她和三位闺阁好友约的时间是辰时三刻,出了甜水井街,谢知微让马车往前多走了一段路,拐进了州桥街,紫陌下去买了两笼包子,又拎了几盒点心上来。 谢知微还没有用早膳,食盒里装了一碗银耳莲子粥,几样小菜,紫陌拿了出来,谢知微便就着粥和小菜,吃了半笼包子,多的让紫陌百灵吃了。 马车里放了火盆,谢知微的怀里放着手炉,吃完早膳,那点子冬日里的寒意都散尽了。 恰逢今日太学和国子监休沐,昨日,四宝斋卖香云笺的事,便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今日,一大早,四宝斋还没有开门,一些权贵家的学子们便吩咐了小厮在门口排队等候。 许良领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在一旁维持次序,一切倒也稳妥。 谢知微的马车在街头出现,看到眼前这副景象,她不得不绕道横街的后面,从后罩房里进去,并吩咐人去街头等着,三个手帕交来了让她们走这边。 四宝斋的雅间里,紫陌重新布置了一番,靠南窗的炕上,重新放了条褥靠背,上面置了一张小几,上面摆着茶炉点心,地上两把椅子,北窗边的高几上,放着一盆怒放的水仙,在暖气的熏蒸下,香气浓郁。 门口立着一个竖屏,挡着外头的风。 不一时,曹云华、张清涵和郑靖霜都来了,一进来,便让人将身上的大氅取了,看谢知微歪在炕上,一面喝茶一面剥松子儿吃。 曹云华便笑道,“好啊,你还真是会享受呢,真是的,我就说,这满京城里会过日子的人就只有她一个了。” 郑靖霜上前来,左右打量谢知微,“有没有觉着,她这和往年不一样了,是不是长大了的缘故,以前是个面团儿,如今倒是有了几分泼辣的风范了。” “泼辣点好!”张清涵走了过来。 “你们就别拿我逗趣儿了,都快上来坐会儿,等会儿我让人把香云笺取来,你们看喜欢什么就拿什么,今日都算在我头上。” “那哪能呢?今日说好了是来照顾你生意的。”郑靖霜说到这里,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母亲那嫁妆,你真的都拿回来了?” “嗯?”谢知微道,“也差不离了,全部拿回来那是不太可能了,但现有的,能拿多少是多少。” “微妹妹,你若还是从前那面团儿我就不说了,我瞧着你如今是气势十足,我就跟你说,我来的时候听我母亲说,如今外头传你传得可难听了,说你容不下表妹,对长辈咄咄逼人,都传到宫里去了。”曹云华义愤填膺地道。 第237章 姐姐 曹云华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女,皇后无子,武安侯府总归是一块心病,外头人不知道皇后娘娘有孕,可武安侯府必然是知道的。 这番话,保不齐是武安侯府的人让曹云华说给谢知微听的,或是宫里让人带出的话来。 “这话,不会再有别人说了,你那个表妹啊,我瞧着,可真是个能蹦跶的。今日一早,我说来你这里来,我那个庶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薛大姑娘也发明出了一种香云笺,不会是你剽窃的吧?我快气坏了。” 谢知微笑了一下,“听说,明日幽兰居会有幽兰会,幽兰会上,薛大姑娘要推出香云笺,我们到时候一块儿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吗?” 三个人都没有把这种事放在心上,说谢知微剽窃薛婉清,曹云华等人与谢知微相交多年,只要谢知微否认,她们就一定会信。 环境好,气氛好,好不容易四个好友聚在一起,便把这些糟心的事都丢到一边去了。 谢知微让紫陌将带来的香云笺一一摆出来,一面品茶吃点心一面看香云笺,说些亲密的话,时间过得很快。 “姑娘,曾大姑娘来了,带着丫鬟在外头买香云笺,听说是姑娘制作出来的,便多买了一些。”紫陌再次打起帘子,进来问道。 谢知微愣了一下,她今日邀请的因都是勋贵之女,便没有给曾瑶期下帖子,现在她来了,若是不邀请进来,改日要是被曾瑶期知道了,必定得生自己的气了。 “快请进来吧,我也好久没有与瑶期姐姐在一起说说话了。”张清涵忙道。 “曾瑶期?是不是礼部尚书家的姑娘?哎呀,我想起那个老头儿我就觉得好玩,我以前还想过,这老头儿要是养了姑娘,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儿的姑娘呢,快,快请进来!”郑靖霜道。 郑靖霜是衮国长公主唯一的女儿,衮国长公主与伪帝一母同胞,均出自建元帝的元后孝贤皇后。 孝贤皇后与建元帝青梅竹马,感情很深,建元帝一生只封了一位皇后,嫡子伪帝,两个嫡女衮国长公主和安国长公主,如今只余了衮国长公主。 以国为封号的公主,大雍开国以来,还是头一遭,可见建元帝对两个公主的喜爱程度。 曾瑶期一看这些香云笺就喜欢不已,她今日特意带了不少银子来了,让掌柜的一种香云笺各拿十张,上架的一共五种花色,算来就有五十张。 “姑娘,这一张香云笺,我们的售价是一钱银子,这五十张,就要五两银子,姑娘,您确定要吗?” 掌柜的话方落,后面就有人起哄了,“五十张?买这么多做什么?还让不让我们后面的人买了?” “就是啊,掌柜的,你要说一声,一个人最多只许买十张,多了,不卖。” “我们这一大早地就来排队,别一会儿告诉我们没了。” …… 掌柜的是赵铵,眼下四宝斋没有掌柜了,他只能赶鸭子上架,临时应付一下。第一次当掌柜,就遇到了这种火爆的场面,他还真是有些应付不来。 “不会的,大家伙儿不要着急,慢慢来,人人有份。” 关键时刻,彰泰站了出来,对曾瑶期道,“这位姑娘,您要的五十张香云笺,我们给您包好了,您这边请,我家姑娘请您过去喝杯茶。” “你家姑娘?”曾瑶期的丫鬟正要开口问,她看到了躲在门背后朝她招手的紫陌,忙拉了一下姑娘,“县主在呢,让姑娘过去!” 曾瑶期便亲手拿了香云笺过去了。 为这今日这一天的香云笺的预售,赵铵准备了不少时间,幸好他对香云笺有信心,价格也定得合理,最起码不便宜,生意一下子火爆起来了。 曾瑶期被紫陌领到了雅间,只她与郑靖霜不太相熟,幸好郑靖霜是那种大大咧咧很好相处的姑娘,两人一见如故,五个人围在炕上,不一时便打闹成了一团。 另外一个雅间里,谢明澄带着自己的几个同窗,要了一壶茶,几盘点心,各自把自己买的香云笺拿出来赏鉴,人人都称奇,这些香与花式水印到底是如何印上去的,竟是比最高明的工笔画都要了得。 乍一看隐隐约约,可若是仔细看,就能走进那水印画里去。 “明澄,这真的是你姐姐自己做出来的?真是太了不起了。” “当然是我姐了,我姐厉害得很,什么都会。”谢明澄得意不已。 “唉,我要是有一个你这样的姐姐就好了,我姐啊,除了会霸占我的好东西之外,就没别的了。” “我姐,只要是我想要的,她就能让给我,看到我那匹追风没有?就是我姐送我的。”谢明澄一说起自己的姐姐,那是一个滔滔不绝。 “啊,这样的好姐姐,给我来一打吧!” 竟是把一个常年遭受姐姐凌.辱的弟弟给说哭了。 宫里,御花园里的几丛茶花,沐浴在冬日的暖阳里,皇帝背着手,在几个股肱大臣的陪同下,慢慢地走在御花园中,一面欣赏御花园冬日的景象,一面说些国家大事。 “阿恂现在到哪里了?该到少华山了吧?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皇帝突然想起了萧恂,问道。 “回皇上的话,宸郡王送来的六百里加急说了,今年要用贼匪的头颅来给皇上贺冬至!”陆偃走在皇帝的身侧,不紧不慢地道。 “呵呵,这小子!”皇帝便不再问,但很明显,被萧恂这句话取悦到了。 韩振跟在队伍的后面,不动声色地朝陆偃看了一眼,心里骂了一句:阉人! 皇帝一行人从承光门进来,左拐,刚刚到擒藻堂,便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这话儿,都传遍了,可不是妾身杜撰的,妾身在宫外的时候就听说了。” 另外一个声音道,“不是吧,这端宪县主也太跋扈了些,亏得皇上还封她一个爵位,妾身听说,是皇后娘娘帮忙请封的,难不成皇后娘娘被她骗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谢家世代簪缨,诗礼传家,养出来的姑娘,端庄守礼,聪颖无双,哪里当不起端宪二字了?皇上英明神武,要你等多嘴!” 第238章 绝艳 这分明是贵妃的声音,皇帝听到之后,脸上的神色才稍微好一些。 他也没有惊动在里头说话的几个嫔妃,而是过了浮碧亭,上了万春亭,也不进亭子,就在外头的廊檐下站立。 早有小太监捧着坐褥,茶炉,茶具跟在后面,陆偃让人将亭子四面的隔扇都打开,请皇帝进去安坐。 小红泥炉烧起来了,松果发出哔啵哔啵的声音,散发出一阵沁人心脾的香味。 皇帝到底没有忍住,问道,“才畹美人说的端宪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一听这话,韩振来了兴趣,忙道,“皇上,臣倒是听说,谢大人这孙女儿可是个了得的,将祖母快逼死了,容不下表姨,撵走了表妹,仗着皇上封了她一个县主的名头,跋扈得很呢!” 陆偃慢条斯理地将烧好的水沏进茶碗里,茶水翻滚起来,将嫩绿的茶芽冲开,一阵芳香四溢。 “好茶!”皇帝忍不住赞了一声,扭头看陆偃沏茶,“阿偃这一手泡茶的本事,真是绝了!朕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比阿偃手艺更好的。” 陆偃眉眼含笑,一抹邪魅在眼角散逸开,”皇上,若论泡茶的本事,臣听说端宪县主会二十五种之多。她一手玉含春皇上是没有品尝过,那才是绝!“ “哦,竟有此事?”皇帝惊叹道。 “皇上,这不是秘密,去年七月七的幽兰会上,县主一共展现了三手,其中就有一杯玉含春,臣有幸喝了,至今回味无穷!” 韩振张了张嘴巴,正要说话,又听到陆偃道,“皇上,请喝茶!” 他将一盏茶,递到皇上的手里,正是一杯玉含春,皇帝抿了一口,惊叹一声,“好茶!这泡茶的手法,与你平日里似不一样。” “当日,臣便请教县主,县主毫不藏私,将这谢家独有的泡茶手法教给了臣,臣今日才得以在皇上面前展现一手。” “若论起蕙心兰质,只冲这一手泡茶的手艺,满京城里没有比得过微丫头的了。” “皇上,还有个姑娘,臣觉得,和县主有得一比呢。”韩振实在是听不过皇帝对端宪如此称赞,便道,“臣听说明日也有个幽兰会,会上,薛大姑娘要将一种古法制作的花笺名叫香云笺推广出来,以后京城里的姑娘公子们都有福了。” “哦,香云笺,是什么花笺?” “听说很玄妙,是用一种古法,将颜色印染在纸笺上,还有香味,做的好,芳香四溢呢。” 皇帝一听,起了兴趣,问道,“明天?幽兰会?朕多少年没有参加幽兰会了?阿偃,明日,你陪我去看看!” 薛婉清在做充足的准备,她要利用自己前世学到的化学知识,将这香云笺的颜色固得更加牢靠,失败了十多次后,她依然越战越勇,也难怪,那些做研究发明的人,失败的次数越多,越是不甘心放弃。 前面已经失败了那么多次了,每一次失败都是与成功的擦肩而过,除非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方向错了,当然是谁也不想放弃了。 “姑娘,先喝口水了再试验吧!”翠香将一杯茶端给薛婉清,薛婉清摇摇头,“翠香,你先去歇着吧,我最后再试验一次,不成功也没有关系,现在的香云笺够卖就行了。” 薛家的铺子在万胜门内大街,外城的西面,与横街离得比较远。虽然有薛式篷的吩咐,但掌柜的并没有把薛式篷的话放在心上,一个深居闺中的大姑娘,能有什么能耐? 香云笺已经放在了柜台上,掌柜的也没有推销。 这店铺比较偏僻,周边是宝相寺,洞源观,每到春闱,南来北往赶考的学子们喜欢寄居在这些寺庙道观中,因此,日常只有几个穷酸书生会来这里买一些笔墨纸砚,比不得太学和国子监,能进去读书的不是豪富就是权贵子弟,这些人不差钱,自然凡事都往好了买。 一钱银子一刀纸都买不起的穷酸学子,谁还会花钱买什么香云笺,别说一钱银子十张,就算白送,人家都不一定愿意要。 晌午时分,谢知微让人送了十两银子过去给谢明澄,让他记得请同窗吃顿饭,自己领了四个闺阁好友去了潘楼,好吃好喝了一顿后,又去清乐茶坊消遣了小半日,请了个女说书先生说书,喝了几壶茶,姑娘们才依依不舍地作别。 说好了第二日一起去幽兰居,参加幽兰会。 幽兰会据说是当年安国长公主兴起来的,已经快二十年了,在这京城里,享有盛誉。 安国长公主后来下降给西疆军将领陆秀夫,她放弃了京城里锦衣玉食的生活,举家搬迁西疆,与驸马一起镇守西疆。 幽兰居由时为潞国公嫡女的贵妃娘娘接手,后来,贵妃进宫,幽兰居便一直幸存下来,并未因宫变而受到任何影响。 这些年,多少女子在幽兰会上一举成名,而得到好姻缘。 幽兰会的帖子千金难求,但谢家因地位使然,每一次幽兰会至少能够拿到一张帖子。 次日一早,谢知微便带了三个妹妹一起去参加幽兰会,马车出了甜水井街,穿过州桥街一直往前走,上了西大街右拐,顺着启圣院街走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拐上了西华门街。 到的千金们已经不少了。 幽兰居一共两栋楼,左边楼招待公子们,右边楼招待贵女们,两栋楼中间是一个庭院,顶上盖着琉璃瓦,阳光透过透亮的瓦片照进来,庭院里花草繁盛,假山堆砌出一条溪流,贯穿东西,如临仙境。 若有公子姑娘都参加的活动,便惯常在庭院里举行,这里的曲水流觞每年都吸引人好多人参加。 听说,这幽兰居的设计是安国长公主一人之力,当年这设计图出来,建元帝都惊叹不已,更是引得江南的园林大家想要收公主为徒。 建元帝拨内币为安国长公主建起了这幽兰居,一时引领风.骚后,便时时都是风.骚。 如今伊人不在,幽兰居依旧一贴难求。 第239章 聚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造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新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戳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剽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不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盲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遗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成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公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现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冯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弑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兄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有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乌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联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满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吃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抓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人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抗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撒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迷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殿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荀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捉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诛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吐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血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告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遗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不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庶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畹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催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伺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调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奖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肌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赘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公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嫡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2章 补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3章 婚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4章 谋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5章 命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宫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7章 无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8章 无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9章 背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0章 留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巧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2章 对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3章 碰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4章 降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5章 来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6章 取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7章 反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8章 夜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画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0章 相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1章 倾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胭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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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夜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2章 碧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3章 同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4章 识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5章 妥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6章 赐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见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危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幸好 “她都昏厥过去好几次了,你还说她的病不重,你这个骗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你看到我们不是雎州本土人才不愿意对我们用针。” “身为医者,我并没有地域歧视。” 谢知微的眼前寒光一闪,她的眼睛不由得瞪得很大。 几滴热血溅了出来,谢知微只听见哐当一声,男子手中的剔骨刀落在了地上,她的身体转了一圈,落入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萧恂不知何时现身,他一把将谢知微扣在怀里,一双好看的凤眼里迸射出寒光,冷漠地朝地上的男子看了一眼,“扔出去,一把火烧了。” 那男子已经咽气了。 “不,不要!”病重的妻子挣扎着从榻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求神医了,求求你们,他是因为我肚子里有了孩子,才会如此。” 谢知微也只能同情她,“眼下,你肚子里的孩子想要保住,很难,即便我施针也未必能保证她安然无恙。我今日已经脱力了,即便施针效果也不明显,我休息一晚,明天一早为你施针。” 这妇人约有三个月身孕,可是高热时,也不知道请的是什么样的虎狼医生,竟然给她开了不少孕妇禁忌的药,肚子里的孩子即便能保住,将来是不是个健康的,就真的很难说了。 谢知微虽同情她,却并不觉得萧恂草菅人命,出手狠辣。自古以来都是“求医”,讲究的是个“求”字,便是帝王将相,也没有拿刀逼着大夫治病的。 竹影和杜沅姐妹已经将手上的暗器收起来了,均松了一口气,方才的情况实在是太危险了,以至于他们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要不是郡王爷太快了,他们此时已经出手了。 萧恂已经不允许谢知微多说话了,他充满了杀意的眼睛环视了一圈那些患者,见人人都低下了头,指着其中一两个人,“带走!” “是!”外面进来了几个持戈的甲士,不由分说地朝那两人出手,谢知微道,“慢着!” 那两人朝萧恂看去,谢知微转身从萧恂的怀里挣脱出来,她根本不敢用手碰萧恂,“这两人是重症患者,传染性非常强,就算要带走,也要隔离,你准备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雎州城这么大,随便隔离在哪里。”萧恂无所谓地道,谢知微若是想济世,也不是不行,但他不允许她的身边有任何危险。 “官老爷,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那两人哀嚎道。 萧恂懒得搭理这些人。他只是看到这两人方才的眼神不善,既然他发话了,自然会有人去处理,便一把扣住谢知微的手腕,“已经很晚了,回去歇着!” 走在路上,谢知微忍不住道,“能不能找人帮忙去谢家的笔墨铺子里问一下,我四叔他们……” “已经问过了,他们都还好,我也跟你四叔说了,你在这边。”萧恂扭头朝她看了一眼,“你过来不是准备搭救你四叔和几家表兄妹的吗?怎么又管起这些闲事了?这些人死光了,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遇上了,就不能坐视不理,我怕遭报应。”谢知微若有所思。 屋子里熏着香,用木香、苍术和降香制成的香,既有辟邪,祛秽的作用,还有安神之效。 谢知微不允许任何人碰她,等紫陌和玄桃将热汤抬了来,她自己将衣服脱了,进了浴桶里,全身上下用加了药材的水泡了一遍,才从桶里出来。 等穿戴好了之后,玄桃熬了一碗药来给谢知微喝了,她脖子上还有一道红红的印子,方才那人还算有点理智,并没有把她的脖子勒伤,可即便如此,谢知微的皮肉嫩得很,红痕依然狰狞可怕。 “姑娘,用点药膏吧!”玄桃心疼得不得了。 “先把饭菜端上来吧!再不吃饭,我就要先去找我娘了。”谢知微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敢喝,她怕越喝越饿。 紫陌亲自将饭菜端了上来,摆在桌上,谢知微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扒了一口饭,她虽然还算克制,但着实是饿得狠了。 萧恂正好踏了进来,一眼看到了谢知微地低头认真吃饭的样子,急切的样子一下子戳中了他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桌上,只有简单的两菜一汤,一盘肉烧芋头,一盘鱼,一碗鸡蛋汤。想必是吃鱼太麻烦,要挑刺,谢知微并没有怎么动那盘鱼,而是连着挑了好几筷子芋头。 吃了一小碗饭,肚子填了个半饱,谢知微的速度才慢下来,她一抬头看到了萧恂,也没有多惊诧,只问道,“你用过饭了吗?” 萧恂深深地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红痕,眼中闪过一道杀意,嗤笑一声,“我又没傻,还能把自己饿着?” 说着,他拿了一双筷子,一点一点地开始挑盘中鱼的刺,剔干净一块,放到谢知微的碗里,“还是慢着点,万一我没有剔干净。” 萧恂剔鱼骨的时候,谢知微不时看着,知道他剔得非常仔细,夹到她碗里的时候,还在鱼汤里头沾了一下,谢知微吃了一口,鱼肉细滑,滋味十足。 谢知微也没有理会萧恂话里的夹枪带棒,“你为什么进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进来?这雎州城又不是你的。我堂堂郡王,也不必听从你的调遣。”萧恂原本等在外头,他没有想到,谢眺行事的速度这么快,京城那边快马加鞭传来消息,明日晌午十分,物资就能被运来,押车的人是萧昶炫。 萧恂将楚易宁留在了城外,让他等着萧昶炫那边的消息,一旦物资到达,就赶紧通知他。 而他幸好来得及时,看到谢知微被人用剔骨刀架着脖子的时候,萧恂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和她一起进来。 看来,从萧恂嘴里是得不到什么消息了,谢知微如今对他的性格也算是有点了解了,当这人脾气上来了的时候,他就专程和人对着干。 谢知微吃了个七成饱,便让人将桌子撤下去了。 “这里,不上药了?”萧恂偏头看着谢知微的脖子,眼里冒着火。 “就一道印痕,也没有破皮,不必上药了。”谢知微眼见萧恂要变脸,眼下还有很多仰仗他的地方,谢知微忙道,“不过,既然你看着不顺眼,我就上药吧!” 玄桃拿来了药,一面给谢知微上药,一面道,“姑娘自己不爱惜自己,这要是被太太知道了,或是被崔家老太太,太太们知道了,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儿,便是奴婢们看到,也难受。” 萧恂递给谢知微一个活该的眼神。 谢知微朝玄桃瞥了一眼,“你怎么话这么多,到底我是大夫,你还是大夫?就算留了疤,我也有办法弄掉,紧张什么呢?” “姑娘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谁知道这时疫是怎么传人的呢?那人的刀不知道是杀过猪还是屠过狗的,姑娘也太不讲究了些!” 谢知微捂住自己的脖子,惊骇地看着玄桃,“你别说了,你说得我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杀猪屠狗,玄桃,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你都能想到。” 萧恂忍不住笑起来了,屋子里的气氛才稍微松动了些。 谢知微打了个呵欠,萧恂起身正要离开,玄桃又道,“姑娘腿上的伤可要仔细些了,那可是疏忽不得的。奴婢瞧着血肉都沾在衣服上了,姑娘都不吱一声,奴婢是真佩服姑娘,不去上战场,太可惜了。“ 第320章 心疼 萧恂黑黢黢的眸光压了过来。 因为伤的不是能说出来的部位,此时被这丫鬟当着萧恂的面说出来,谢知微简直是恼怒死了,“你这张嘴,不去说书也是屈才了。” 玄桃却是委屈得要死,“姑娘的骑术再好,也不能这样,到底不是常年骑马的人。奴婢既是跟着出来,回头姑娘回去了,落了个满身伤,秋嬷嬷能饶了奴婢们?姑娘也要为奴婢们多想想。” 这次姑娘骑马过来,玄桃和紫陌拦都拦不住。她们自己又不是善骑的,实在是没有经验,也没有想到姑娘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吭都不吭一声。 萧恂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自责不已,“有没有伤药?” “有!”玄桃忙道,“要不是看到姑娘衣服上的血迹,奴婢还不知道姑娘竟然伤得这般严重,连肉都拉下来了。” 不是谢知微不爱惜自己,她也不是不疼,只是她经历过最大的伤痛,身上的这些小伤小痛都算不得什么。 “不是有药吗?一会儿睡前,抹上药就好了。今日实在是事情太多了,也就没有顾得上。” 她咽得下玉粒金莼,也吃得下方才那样的粗茶淡饭,她能享受这世间的最大的富贵,也能住得下这样的破屋陋室,与这世上最贫苦的人比邻而居。 萧恂去过谢知微的闺房,她屋里的一应用具摆设比皇后所出的大公主都要贵重精致,这样一个金尊玉养的姑娘,居然能够忍受马鞍磨破腿部的伤痛! 萧恂从小在马上长大,从他会跑开始,就训练骑术。在军中的时候,有时候为了追赶敌军,或是逃命,在马上不下来,再厚的皮肉都会被磨破,他太清楚那种侵魂彻骨的痛了。 谢知微居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而自己竟然都没有察觉。 萧恂只觉得,他自己身上都无处不痛了,再也待下去了,对玄桃道,“我现在出去,你赶紧给你家姑娘上药。” 说完,萧恂便出去了。 谢知微嘴里含了一粒药丸,任由几个丫鬟服侍,将衣衫都褪了,躺在床上。 看到谢知微腿上的伤,几个丫鬟倒抽了一口凉气,紫陌咬着唇瓣,忍着眼里的泪水,好半天才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不知道疼吗?“ 谢知微已经睡着了,她重生的这一辈子,着实是没有受过什么磋磨,今日算是把一辈子没有吃过的苦都吃了遍,受冻,挨饿,长途奔袭,面对时疫的威胁,命悬一线……种种,她脑袋挨着枕头便睡着了。 给谢知微细细地抹上了药后,见谢知微睡得香甜,四个丫鬟便退了出来。 玄桃端着水准备去倒,一眼看到了站在廊檐下没有离去的萧恂,玄桃将水泼了,过去行礼,“郡王爷!” “她的伤势如何?”萧恂双手紧握成拳头,浓墨般的夜色将他眼中的自责隐藏,一张如春日海棠般艳丽无双的脸,透着危险的气息。 “姑娘的伤势有点重,皮都磨破了,血渍都沾在了衣服上,后来脱的时候也没有仔细,扯了好些皮肉下来。 萧恂只觉得浑身一阵抽痛,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睁开,“是她自己配的药吗?” “不是,是原先从崔家带回来的。姑娘从崔家回来的时候,各种药都带了不少。如今上药及时,虽说吃了些亏,但应是不会留疤。” “你去吧,好好服侍她!” 玄桃忙退了下去,与紫陌等人一起洗漱了一番,便在屏风外面的炕上,挤着睡了。 “喵呜!” 一只猫,从屋梁上跳了下来,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在谢知微的脚头蹲了下来,朝谢知微再次喵呜了一声,便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脚边,闭上了眼睛。 这猫,有点份量了,谢知微累坏了,没有搭理它,只挪了挪脚,不许它压在自己的脚上,谁知这猫又不耐烦地喵呜了一声,半蹲起身子,黑暗中一双绿褐色的眼睛凶巴巴的。 “姑娘,怎么了?” 屏风外,杜沅听到动静,摸索着要起身,谢知微疲惫的声音传来,“没事,就一只猫,正好我也冷,就让它在我脚头躺着吧!” 一股热意隔着厚厚的被子传到谢知微冰冷的脚上,感觉到那猫全身都放松了,谢知微慢慢地缩了缩脚,将脚挪到了边上。 她都走了一天的路了,累得都快趴下了,这个小东西居然还想拿她的脚当人肉垫子,她还想要个猫肉枕头呢。 一夜好眠,次日一早,谢知微只听到耳边惊天动地的呼噜声,吓得从床上腾身而起,扭过头,正好与一双绿褐色的圆眼对上,那眼中是轻蔑的眼神,好似在说,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 谢知微抚摸着胸口,长长地透出一口气,忍不住用手指头戳了戳猫头,”你不是在我脚头睡的吗?你跑到我枕头上干什么?“ 这猫儿通身雪白,一颗圆又大的脑袋,眼珠子绿褐色,身上的毛长而顺,它喵呜一声,站起身来,在谢知微的床上转了一圈,巡视一番,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歪着头躺下来,用一双充满打量的眼睛看着谢知微。 玄桃听到动静,进来了,一眼看到那猫,“怎么在姑娘的床上?这东西,还真是会享受,这也是你能待的地方?“ 玄桃一把揪着白猫颈子上的软肉,将它扔到了地上,那猫儿愤怒地“喵呜”一声,朝玄桃呲了呲牙。 玄桃朝它凶了一脸,白猫似乎看到这两脚兽不好惹,便丢下玄桃,跑到谢知微的脚跟前,撒娇地喵呜两声,声音柔软,用头部不停地蹭着谢知微的腿。 “你家姑娘呢?”萧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谢知微听到了紫陌行礼的声音,“见过郡王爷,我家姑娘还没有起呢!” 玄桃在屋里道,“紫陌姐姐,姑娘起了,吩咐厨房那边准备早膳吧!” 萧恂走到门边,隔着帘子,问道,“你起了吗?” 谢知微坐在镜子前,玄桃在帮她梳头,听到询问,忙道,“你在外头等我一会儿,我快好了。” 杜沅过来给萧恂斟了一杯茶,笑道,“郡王爷怎么这么早?” 第321章 嫌弃 萧恂没有搭理,只朝外看了看,一场大雪之后,一轮红日在东方出现,玉树琼枝,红妆素裹。 杜沅忙把茶盏放下,退出来,朝杜沚吐了吐舌头,她倒是没有想到,看似很好说话的郡王爷,实际上比公子都还难打交道,这人每一个毛孔都写着骄傲二字,寻常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谢知微将不停地蹭着她的腿部,不停地围着她喵呜的猫儿提起来,放到了腿上,挠了挠它脖子上的软肉,猫儿地躺了下来,微微闭眼,将爪子收了,舒服得轻轻地哼唧起来,朝玄桃看了一眼,眼中充满了挑衅。 “姑娘,您瞧着这小东西,居然在向奴婢示威!“玄桃气愤得要死。 谢知微忍不住笑起来,又撸了两把这猫,待玄桃给她把头发梳起来了,净了面,一切收拾妥当了,才出来。 萧恂坐在桌边喝茶,看到谢知微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伤势怎么样了?” 只要不是伤在她的脸上和手上,不管伤在哪个地方,横竖自己都看不到,萧恂再不甘心,也没有办法。 ”没什么啊,我外叔祖制的伤药有多厉害,你又不是没有不知道。“谢知微在桌前坐下,早膳已经摆上了,两样小粥,两笼蒸饺,两笼馒头,一大碗素面条,几样小菜。 谢知微拿过了筷子,递给萧恂一双,笑着问道,“你还没有用早膳吧,和我一起?” 萧恂接过了筷子,“我还真不知道你外叔祖的药有多厉害,像我这样的人,不到生死关头,是不会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的。你疼不疼,我不知道,我就想问问,你昨天提前半天过来,起了什么作用?” “我昨晚若是没在,我表姐可能就救不过来了。”谢知微看着萧恂,“我在崔家住了两年,我表姐表哥他们对我都很好,若是外叔祖在,我也不用这么担心,他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这里需要我,我必须过来。” 萧恂便无话可说了,只是让他什么都不说,他又很不甘心,捏了筷子,将馒头递到嘴里前,还是嘟囔了一句,”犯得着把自己弄成这样吗?“ 貌似,他什么都做不了啊! 前两天,墨痕还给他传授了些追求姑娘的方法,姑娘受伤的时候,是最好俘获姑娘放心的时机,送药啊,安慰啊,端茶倒水啊,不管是身体受伤还是心理受伤,这个时候,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可是,谢知微自己不觉得难受,偏偏她受伤还有着最好的伤药,而最为关键的是,这伤貌似还跟自己有关。 萧恂只觉得条条路都被堵死了,老天爷这次没有站在他这边啊。 “郡王爷,墨痕来了!”紫陌进来禀报道。 萧恂正在喝粥,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心说来得正好,看了那么多话本子,关键时候没起到任何作用,有些脾气不好,“让他滚进来!” 紫陌抿了抿唇,为难地看向谢知微。 谢知微咽下一口粥,朝萧恂看了一眼,“你就说,他家郡王爷让他进来就是了。” “是!”紫陌屈了屈膝,出去了。 萧恂别有深意地看了谢知微一眼,也没有说话,将一碗粥三两口就倒进了肚子里,他挪过了那大面碗,取了一个小碗,连面带汤,装了满满一碗,谢知微以为他自己要吃,没吭声,等他把这碗面递给自己的时候,谢知微为难地看了一下面碗,摇摇头,“我不吃,我喝粥就好了。” “你不吃,你怎么有力气干活?”萧恂道,“吃点面条,喝点汤,昨天不是都饿狠了,吃这些干巴巴的馒头,连味道都没有,怎么吃得下去?” 他自己捧着那一大碗面条,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了。 墨痕进来了,看到他家郡王爷在人家姑娘面前,一派军中的做派,看着干净利落,实则有点野蛮了,不由得眼角一抽,行礼道,“郡王爷,城外带来消息,四皇子殿下离此地还有四十多里地,约莫要到午后才能到。” “萧昶炫这是在干什么?他以为他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萧恂不满道,他用帕子将嘴巴一抹,腾地起身,“我出去看看!” “你不能出去!”谢知微道,“你已经在城里转悠了一晚上了,按照我的章程,已经进来了的,不允许出去。” “我到城墙上去看看,这总行了吧?” 谢知微将一小口馒头咽下去,将那个大汤面碗往萧恂的跟前推了推,“也不急于这一时,先把肚子填饱了再去吧!” 萧恂跟一只大猫一样,炸起的毛瞬间就被撸平了。 他这边才被捋顺毛了,白猫摇着尾巴从里间出来了,一见谢知微居然在吃东西,而没有叫它,白猫愤怒地“喵呜”一声,腾空就要跳到桌上,萧恂手中的筷子朝它飚射出去,正中白猫的脑门。 白猫悲惨地叫唤了一声,瘫软在地上,朝谢知微呜呜呜地叫着,那声音好似在控诉,你看看他居然对我动手。 “这猫儿哪里来的?” 玄桃对这白猫嫌弃得不得了,“昨晚不知道从哪里跑来这只猫,居然在姑娘的床上睡了一夜,这可不,就赖上姑娘了,自来熟得很!” 萧恂三两口将面给吃了,起身走过来,捏着那猫儿脖颈上的软肉,将它拎起来,一看,居然是一只公猫。 顿时,萧恂的脸色铁青,有种被冒犯了的愤怒感。 “哎呀,姑娘,这猫实在是太害人了!”杜沅跑了进来,“才那边的药材,被它糟蹋了不少。” 谢知微一听,脸色都变了,也不吃饭了,快步到了堆放药材的地方,只见一包蒲公英被散在地上,有几株被啃得残缺不齐了。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止住了心痛,道“捡起来吧,单独包着,回头要用到这味药的时候,只有拿去冲洗一下再用了。” 她转身的时候,那猫儿也在旁边,绕着她的腿转悠,不停地叫着“喵呜!” 谢知微有点没心情搭理它了,只吩咐道,“给它点吃的吧!” 省得祸害药材! 谢知微从药材房间里出来,穿戴好后,便去看那些病人。 一大早,衙门里熬了粥,一人一碗已经分发下去了,有些吃得慢点的还在喝粥。倒是宗老和廉老已经在忙碌了,谢知微有些羞愧,也加入了诊脉的队伍中。 第322章 煽风 章以善跟在谢知微的身后,虽然章以善没有说,但有些面孔已经不在了,多了一些新的面孔。 谢知微快速地给昨日的那一百多人把脉,比较脉案之后,她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情况并没有因为昨天谢知微开的那些药方而有所好转。 约有一个时辰过去,谢知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起身,边朝门口的桌子边走过去,边道,“只能先调整一下配方,昨天用针的那个人如何?” 指那个老太婆。 “还活着。”章以善道了一声,他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昨天一晚,抬走了多少人?” “七十二个,又收进来了一百零一个。”章以善忍不住问道,“小神医,不知朝廷的支援什么时候到?” 眼下缺粮又缺人,昨天崔小神医来时的那点希望,随着昨晚接二连三地把人抬出去,而消散。绝望重新弥漫在这些病患中间。 谢知微自然能够感受到这种氛围,她点点头,”安排人出去,但凡发现了患者就赶紧收进来。和老百姓说清楚,如果不送进来,就直接把那整户隔离,若是送进来,朝廷会负责救治。“ 就在这时,一道惊呼声传来,昨天那个孕妇喊道,“神医,神医,快救救他,快救救他!” 谢知微忙一步冲了过去,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头一歪,眼睛已经闭上了,谢知微忙翻开他的眼睛,瞳孔早就散了,他脖子上的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 这人约四十多岁,不知身份。 悲哀重新笼罩在众人的心头,那孕妇朝谢知微瞥了一眼,“小神医,你那手针不是挺厉害的吗?要是你愿意出手,这汉子或许就不会死了。” 她似乎没有信心谢知微不会为她施针一样,一面说一面观察谢知微的神态。 谢知微也察觉出了异样,觉得这妇人挺奇怪的。她既然昨日说好了今日会为她施针,她就一定会做到,但这妇人却不自信,是为什么? 此言一出,那些病患们原本充满了绝望的眼神此时都充满仇恨地看着谢知微,毕竟昨天,他们都看到谢知微将那濒死的婆婆救活了。 宗老和廉老吃了一惊,上前来朝众位病人团团抱拳,解释道,“各位,有句话叫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不是小神医不想救,而是这位患者发病太快了。” 那孕妇道,“两位这是说的什么话呢?难不成我们这些人的命就不配活着?昨天夜里,死了多少人,这位神医既然是来救我们的,为何自己在屋里睡大觉,对那些死了的人不管不问?” 原本麻木的病人们此时,似乎被人激活了,人人都要从榻上起身,眼前就跟一个个恶鬼一样朝扑过来。 这要是集体暴动了,不说别的,就被这些人啃一口,那非被传染上不可。 宗老非常生气,怒目道,“这位大嫂,昨天是不是小神医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救回来的?” 她瘪了瘪嘴,看都不看谢知微一眼,阴阳怪气地道,”是啊,我也没说不感激她,为了救我的命,我男人还没了呢!我也不是在为我说话,她既然身怀绝技,不肯拿出来救人,就不对了,昨天死了多少人,大家都看到了,谁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呢。“ “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听说这样死了,到了地狱,阎王爷都不收,是怕你把瘟疫带到地狱去,祸害别的鬼,那样的话,岂不是要做个流浪鬼?“ 死了连地狱都去不了?这些病人眼看就要暴起了。 章以善吓得两腿都在发抖,萧恂的手里捏了一柄小刀。 宗老和廉老还要说话,谢知微摆摆手,她冷静的目光平静地环视,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她说得没错,我的确身怀绝技,但拿不拿出来救人,那也要看谁能合我的眼缘了。这位大嫂,一饮一啄,自有天定,希望你这些恶念,将来不要报应在你肚子里的孩子身上。” 谢知微说完,以玩味的眼神看着这妇人,见她果然被激怒,也忘了挑唆。 毕竟,哪一个初为人母的人能够忍受未出世的孩子遭受诅咒? “你在诅咒我的孩子?”那妇人指着谢知微对众人道,“各位,你们看看,这就是神医,崔家的神医呢,都说医者仁心,你们看看,她年纪轻轻,心思何其歹毒,居然诅咒我肚子里的孩子,我,我和你拼了!” 说完,那女的就要冲撞过来,杜沅一步冲了上去,拦在谢知微的面前,手中握了一根鞭子,怒道,“你敢试试!今天倒是生龙活虎了,昨天是谁把你救回来的?喝的药还是我家公子带来的,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这样的人活该遭到报应!” 谢知微想到昨天萧恂不会无缘无故带走两人,扭头对章以善道,“章大人,查一下她的身份吧,若是普通老百姓,愚昧一点,没良心一点也就算了,别是那什么教的人混进来了,成天在这里头搞破坏,煽风点火。” 她朗声道:“各位,佛曰众生平等,地藏王菩萨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管是地狱也好还是西天极乐也罢,每个人到了死的时候,该去哪里一切都有定数,生死有命。如果大家安心治病,该如何给各位诊治,我和所有的大夫都会全力以赴,如果想闹事,现在就去死,不必浪费药材!“ 谢知微说到最后声音冰冷,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好似她是那站在众山之巅,睥睨众生的神只,令人心生臣服之心。 萧恂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与她相处的时间越长,便越是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他们曾经携手共度过难关,一起并肩作战过,有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对她的一切都不感到意外,只觉得理所当然,又心生欢喜。 章以善一挥手,两个遮掩的严严实实的衙役上来了,朝那妇人凶巴巴地道,“把路引拿出来看看!” 那妇人抱着肚子就开始喊,“崔家的神医杀人啊,一个人都没有治好,反而要杀人!断了我男人一根手指,现在要我肚子里的孩子的命,还有没有天理了?” 杜沅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委屈得眼圈儿都红了,若是真刀真枪地干,她倒是不怕,撒泼,她几辈子都不曾学过。 第323章 攻讦 杜沅想都不想就要举剑,谢知微拉住了她的手腕,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冷静地对那妇人道,“你说你男人死了,说我要你肚子里孩子的命,是又如何?” “从现在开始,你若是有本事,你就让外面的大夫给你诊治,我带来的药材,你一棵都不许用。我崔家是在乎名声,可也不受人辖制。我崔家是悬壶济世,可从未说过要济你这样的恶鬼!” 谢知微说完,扭头就走。 那妇人一下子懵了,她醒悟过来后,就坐在榻上捶打,“这是什么世道啊,这是要逼死人啊!” 谢知微冰冷的声音传来,“将她送到城隍庙去,城隍庙那边安排人值守,所有不想活的人都送到那边自生自灭,若是活下来,再由章大人依法处置。” 那妇人连忙从榻上下来,朝前爬去,一面爬一面求谢知微,“是我糊涂了,崔小神医,我已经没有男人了,我只剩下肚子里的孩子了,求小神医大人大量,不要和我这糊涂人计较。” 谢知微避开她,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妇人,“你男人拿刀逼着我给你施针,随时都会要了我的命,若依了我的脾气,连你也要没命,我怜你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与你计较。我却没想到,你没有半点感恩之心,反而还对我满怀仇恨。实话跟你说,你这样,我治不好你的病。” 谢知微说完,便径直离去,并不理会这女子的苦苦哀求。 章以善还懵逼一样地站在原地,萧恂走进来,背着手站在他的面前,“还等着做什么?留着过年吗?就你这样,没有一点警觉心,怎么坐上这知府的位置?我记得你是寿康五年的进士吧?爬得还挺快的,怎么蠢成这样?” 如果说,章以善之前,还不知道这妇人和昨日的那男子是什么身份的话,那此时,谢知微已经点拨了,让查一下这两人的路引,两人路引还没有拿出来,这妇人就开始攻讦谢知微后,章以善还没有任何疑心,他就真是个蠢货了。 白莲教居然已经到了他的治下,而他不但不知道,还让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动了半个多月。 今日,要是谢知微反应得不是这么快,要不是她以雷霆之势镇压这女子,一旦这些濒临崩溃的病重者暴动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谢知微回到自己住的厢房,紫陌迎了出来,“姑娘,四表姑娘刚刚醒过来了,用了一小碗粥,喝了半碗药,又睡去了。” “雪见和青黛呢?如何了?” “两位姐姐的情况要好点,用了一点粥,又喝了药,这会子也睡了。” 谢知微嗯了一声,她走上了廊檐,一步跨上了厢房,听到屋里传来咳嗽声,谢知微忙快步走进去,见崔南嘉已经醒了过来,她忙上前,轻声道,“表姐,是我吵醒你了吗?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现在感觉怎样?” “这里还是……难受!”崔南嘉指着自己的胸口,她的脸色依然很苍白,但精神似乎比昨天好了些,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受的笑,本来想安慰谢知微,却让她越发难受。 “别哭!”崔南嘉朝谢知微伸出手,想到自己这病传染人,她收回了手,看着谢知微红了的眼圈,轻轻一笑,“傻孩子,我会没事的,只要我不想死,谁也不会带走我,你看,你不是来了吗?” 谢知微紧紧地握住崔南嘉的手,“可是,万一我治不好你呢?表姐,我好害怕!” “不会的,你一定可以!”崔南嘉闭上眼睛想了想,“湄湄,肺部很疼,呼吸困难,高热,服用了昨天的药后,当时的情况有所缓解,但不能持久,证明用药的方向还是不对。且生石膏虽然能够清热,但体虚者恐经受不住。” 她边说,轻轻地将手抽出来,塞进了被子里。说了这几句话,崔南嘉耗了不少神,闭上了眼睛。 谢知微皱眉思索着,若是如此,生石膏就必须换掉了,可是换什么药比较好呢? 生石膏主治外感热病、高热烦渴或肺热喘咳、胃火亢盛。 与生石膏性近的药材不少,蒲公英,金银花,连翘,大青叶,板蓝根,蒲地蓝……,这么多的药中,其中金银花苦、寒,入心、肺、肾经;连翘入心、胆经;大青叶苦,大寒,入心、肺、胃经;板蓝根亦然。 而这种种药材,均不及生石膏,单单归肺、胃经,且用于脉洪大者。 谢知微细细地思索,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眼看到了用中膳的时候了,萧恂朝屋里望了好几次,没敢进来打搅她。 “喵呜!” 一道声音传来,谢知微这才醒过神来,她朝床上看了一眼,见崔南嘉已经睡得很沉,之前脸上的死气渐渐地消散了,眉宇间冒出了淡淡的生机。 谢知微从被褥里摸出她的手来,将三根指头搭在她的脉搏上,屏息凝神良久,又换了一只手,再次把脉片刻,方才将她的手放回原处,思索起来。 约莫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谢知微始终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她不得不站起身,走到门边,看到等在廊檐下的萧恂,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这都什么时辰了?” “快到申时了!”萧恂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先去用膳吧,我饿了。萧昶炫的人已经到了城门口了,一会儿我还要去接受物资,和他把帐对清楚。” 谢知微握紧拳头,没让他碰自己的手,等到了屋里,她才甩开萧恂的手,吩咐给她弄来章以善热汤。 萧恂的脸色沉了下来,以为谢知微是在嫌弃自己,堵着气没有说话。 谢知微一心沉浸在药方之上,并没有注意到萧恂的情绪,净手之后,她将口罩摘下来,吩咐洗净,蒸煮一遍再用。 用饭的时候,谢知微才注意到萧恂没有怎么说话,不由得诧异,将一盘肉菜朝他推了推,问道,”四皇子殿下运送了哪些物资过来了?有没有药材?“ “没有。”说起正事,萧恂倒是没有闹脾气,中规中矩地道,“太医院的大夫都来了,是王世普带队,回头要做什么,你让他们来做。” 第324章 弹劾 “嗯!”谢知微道,“那就把那些病患都交给他们吧,后面几天,我可能要去找时疫的本源,看能不能找到特效药。要是药不对症,再好的药都没有用。” “你准备去哪里找?”萧恂问道。 “就在城里或是附近感染了时疫的村子去找。关键是要找到,这城里最先得病的人是谁?他得病前,有什么征兆?”谢知微道。 她看向萧恂,“我一个人可能做不过来,你能不能安排几个机灵的人,让他们去附近的村子里问问?或许,最早得病的人都不在了,但他们的家人或许还在,这对找出本源很有用。” 唯有找到了得病的原因,才能从根本上找到问题。 饭后,各自去忙去了。 谢知微找到章以善,让他带着自己去一个个询问那些最早得病的一批人。 “是年前冬月里,民妇和老李头一个坊头上的,他来找当家的一块儿喝酒,民妇和他是亲家,喝完酒回去后,那几天下大雪,当家的也没怎么出门,过了几天,当家的就说头晕,呕吐,去找大夫开了方子吃,没吃好,当天夜里,当家的就起了烧,烧得说胡话,民妇赶紧让民妇儿子去请大夫来,请的是杜金钩家坐堂的大夫,用了针也不顶事,过了不到十天,当家的就去了。那是冬月二十三那天,城里起了瘟疫。” “过了不到一天,民妇那亲家也去了。” “当时有个胡人来住店,当天夜里,那人就病了,头晕,上吐下泻,请的是中和堂的胡大夫,来用了针,开了方子,过了三天也没见好,就请了杜金钩家,谁知换了也不顶事,过了不到两天,那人就没了。正好那几天,草民那客栈里头好几个人也都这样,草民报了官,宗老和廉老来看了,说是时疫。“ “来抓药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最早来的是邱大官人,吃了好几副药也不见好,后来就去了。后来听说,邱大官人和永安坊那边的李老头都在一家酒楼里喝过酒。 那酒楼是雎州城里最大的一家酒楼,名叫会仙酒楼。 谢知微和章以善找到了那家酒楼的掌柜的,已经死了,还有两个小二活着,也是奄奄一息,谢知微用了针后,年轻一些的那个店小二过了两个时辰醒了过来,虽气息微弱,还是想了想那日的事。 “是那……那……猫肉,城里突然死了不少猫,掌柜的说猫肉好吃,让,让人去抓了,抓了不少猫回来,死了的也,也要……” 谢知微皱起眉头,问章以善,”城里死了很多猫这件事,大人知道吗?“ “听说过。”章以善想了想,“那时候,本官听夫人说,会仙酒楼出了新菜,名叫虬龙菜,其实很难吃,但因为贵而从未有人吃过,虽然十两银子一盘,但很多人趋之若鹜。“ 章以善叹一口气,“若这时疫因此而来的话,那真是冤枉啊!” 时间过去了小半个月,这些日子,谢知微和章以善几乎走遍了雎州城的每一个角落,查访时疫的本源。 日落黄昏,两人两腿发麻地回到了衙门,迎面看到王世普上前来,“崔三公子,方才崔家药铺那边传来消息,三公子的哥哥昨日夜里开始起烧了。” 谢知微顿时心跳如擂鼓,她有些站立不稳。 王世普自然认识谢知微,他知道谢知微请旨来到雎州城,着实没想到,他隐瞒了姓名,只肯以崔三公子的名义做事。 这半个月来,王世普亲眼看到谢知微每晚翻医药典籍至半夜,白天和章以善四处巡访,查找这场瘟疫的本源。 谢知微扶着廊檐下的柱子,定了定神,“今日又走了多少人?” “今日白天又抬走了一百二十三人,进来了两百一十一人。”王世普的情绪也很低落,“听说城里很多人在传言,说崔小神医不肯真心为百姓治病,就算进来了也难免一死,宁愿待在家里。” “无论怎么劝说,都没用。如此一来,恐被传染的人更多!” 谢知微有些心力交瘁,但此时,她不能倒下来,“我去看看我二哥吧!请王太医前面带路!” “是!”王世普忙带着谢知微去崔亭湛那里,他和大多数病患者一样,躺在大厅里头一个被人腾出来的榻上,只榻上的被褥比旁人的稍微新一点,暖和一点,别的并无二致 谢知微坐在榻上,三根指头搭在了崔亭湛伸出的胳膊上。谢知微的指尖微凉,崔亭湛醒了过来,看到是谢知微,强打起精神来,笑道,”是……三弟!有三弟在,我就放心了。“ 崔南嘉一直到现在还吊着命,拖得时间越长,对她的身体恢复越是没有好处。 “是,二哥,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我相信,我一定可以做到。” “嗯!”崔亭湛笑道,“我知道,三弟,没有关系,就算没有办法,也没有关系的。” 谢知微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她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深吸一口气,“不,有关系,我决不允许你们任何人出事。” 她站起身来,吩咐杜沚,“拿针来,我给二哥用针。” 崔亭湛不肯,“三弟,我暂时没事,等我……你再用针,现在不用。” 崔氏神针虽然有效,但也并非万能,包治百病,需要配合汤药治疗,才能发挥最大的疗效。 就好似崔南嘉,谢知微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通过用针,滋生她的阳气,但若没有汤药来平息她五脏六腑的疫气,单靠她本身的阳气进行抵抗,便显得尤其艰难。 为今之计,唯有找到抵抗时疫之气的方子,做到对症下药,才能够将这场瘟疫消灭。 城外,中军帐中,萧昶炫坐在首位,面前生了三个火盆,桌上是香茗,他正在看一封信,帐外传来“报”的声音,萧昶炫将手中的信扔到火盆里化为灰烬,道,“进来!” 那亲卫连忙进来,“四殿下,属下打听到,昨日的早朝上,已经有御史开始弹劾端宪县主,说端宪县主既然没有这个金刚钻,便不要揽这个瓷器活,如今雎州城已经成为人间地狱,全是端宪县主所致,冯御史大夫已经奏请皇上治端宪县主的罪!” 第325章 糊弄 朝廷正月初七就开印了,小半个月过去了,。 明日就是元宵节,朝中今天破天荒地,皇上起了个大早,招了几个股肱之臣进东暖阁询问国政,眼下,除了各地的灾情之外,最动荡人心的便是近在眼前的这场瘟疫。 谢眺身为总调度自然也在近臣行列,与他一起觐见的除了义武侯洪继忠、怀远侯韩振,还有户部尚书沈廷扬。 洪继忠道,“说起来,谢大人真是养了两个好孙女,谢大姑娘如今化名崔家三少爷正在雎州城奋力抗疫,虽说眼高手低了些,没做成什么实事,一天死个一两百号人。不过,这外孙女倒是个能干的,在京城里专门成立了一个仁爱基金会,号召捐款,一共筹集了二十多万两银子,这才是量力而行,踏踏实实地出力呢。” 谢眺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皇上,臣只有一个孙女,外孙女毕竟是别人家的人。臣这个孙女,虽然能力有限,可是请皇上念在当初她也是主动请缨,不畏生死奔赴雎州城,恕她无罪!”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目光沉沉,如大山一样压在谢眺的身上。谢眺能够感受到这份沉重,但他依然坚持着,不动摇半分,他的孙女纵然医术有限,但她有一颗为了大雍百姓的心,这难道有错吗? “皇上,臣的孙女明天才十一岁,她每天都在雎州城里上上下下地找时疫的本源,她每天都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她原本也是臣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娇女,就算她不能平息这场时疫,也不该有罪!” 谢眺已是三朝元老了,先帝早年间的状元郎,侵淫官场多少年,早已经宠辱不惊,可以做到八风不动,可此时,他依然心寒。 陆偃将一盏茶递到了皇上的手边,笑着道,”不止是谢大人有个好外孙女,义武侯也养了个好女儿,薛大姑娘任基金会的会长,洪大姑娘任基金会的常务副会长。这真是开了大雍的先河了,还从来没有哪个民间组织如此急公好义,也难怪满京城的人都说,基金会的几个姑娘们都是观音娘娘下凡,还自动封了几个姑娘是七仙女呢。“ 皇帝的胸膛急促起伏,陆偃装作没有看到,继续笑道,“也难怪,崔三公子在雎州城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他们是朝廷派去的,这小半个月过去了,控制时疫还没有取得进展,老百姓们颇有怨言,也只能是对朝廷有怨言,谁让朝廷派出了那么多太医,一个个都没用呢?” 皇帝忍着怒气道,“七仙女,哪七仙女?” “回皇上的话!”陆偃眼帘微垂,挪步到了皇帝跟前,躬身,宽大的袖袍垂落下来,显得他格外恭敬,“仙首是薛大姑娘,听说她是九天玄女下凡,其次是华阳郡主,再其次惠和县主,次之是洪大姑娘,之后分别是薛二姑娘……” 陆偃的话还没有说完,皇帝便猛地拍案道,“够了!” 这里头,领头的居然是一个被夺爵了的伯府家的姑娘,也难怪谢眺要迫不及待地将谢元桃从嫡女降为庶女,都懒得知会薛家一声,也不愿意认这个外孙女儿,着实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皇帝不由得冷笑道,“洪继忠,你那天上下凡的女儿有没有说,朕是个什么?朕的女儿们又是个什么?” 他忍住了朝谢眺一脚踹过去的冲动,磨牙道,“谢眺,你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当年怎么没一把火把薛家给烧没了?你这个外孙女在你家里到底是怎么教养的?你到底对薛家有多大的仇,把人薛家的姑娘养成这样?怎么没见你谢家的姑娘上蹿下跳地闹?” “哦,对了!”皇帝问道,“阿偃,这七仙女里头有谢家的姑娘吗?” “皇上若不提,臣还真没有留意,不过,是真没有。”陆偃不由得微微笑,“四宝斋这边也在组织捐款,不过都是自发的,京中的权贵子弟们,以大公主为首,在四宝斋捐了一些脂粉钱,次日,四宝斋的掌柜的,便将账银公布出来,转交给了户部。” 沈廷扬忙道,“回皇上,陆大人的话确凿属实,这是账本!” 沈廷扬从袖子里掏出了账本,双手举过头顶,呈上来。 陆偃接过了账本,递交给皇上,皇上接过来,他翻开看了一下,见账本上,谁捐了多少,都是自己签名,自己两个女儿的名字,三个儿子的名字都在上头,便很高兴。 皇帝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见有些是自家小厮或是丫鬟按的手印,也都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不由得微微点头,想到谢家见没有看到萧昶炫和姝宁的名字,有些不悦,问道,“老四呢?还有姝宁,他们没钱了?” 洪继忠不敢说话,陆偃在一旁毕恭毕敬地道,“回皇上的话,四殿下和二公主是捐在了仁爱基金会那边,正是有四殿下和二公主的捐款,在民间才有如此大的号召力,听说这两天,姝宁公主都在为仁爱基金会站台呢。“ “站什么?”皇帝没听懂,皱着眉头问。 “站台!”陆偃重复了一句,“臣也不是很懂这个意思,是从仁爱基金会那边流出来的新名词,臣揣摩着,约莫就是姝宁公主为仁爱基金会背书,毕竟皇家的公主,百姓们见公主都如此信任这仁爱基金会,他们也不会怀疑。” 这是拿自己的女儿当傻子在糊弄了! 皇帝倒抽了一口凉气,“洪继忠,你女儿这个仁爱基金会的账本呢?拿来朕看看!” 洪继忠怎么会有呢?他心里把陆偃骂了个狗血喷头,要不是这个阉人,这次肯定能够把端宪县主拉下水,只要皇帝对端宪不满,跟着进去的萧恂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洪继忠战战兢兢,”皇上,臣让小女把账本送过来,臣手里也没有仁爱基金会的账本!“ “安排人去取!”皇帝怒道。 陆偃打了个手势,便立马有小太监出去了。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的时间,锦衣卫指挥使罗纲求见,皇帝让他进来,他冒着火的目光朝洪继忠的身上瞥了一眼,“皇上,臣无能,没有拿到仁爱基金会的账本。二公主在,臣不敢冒犯!” 第326章 无稽 皇帝气得浑身都发抖了,将手里的账本朝洪继忠一扔,“怎么,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让朕知道?你看看,人家这账本做得多好!“ 洪继忠根本不敢拿起来看,他拼命地磕头,额头都红了,“皇上,臣回去之后,一定好好教育小女。” 皇帝也懒得理他,问陆偃,“朕记得四宝斋是微丫头的?” 能够喊一个臣女喊得这么亲昵,可见谢知微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洪继忠等人听得心情复杂。 而皇帝实则是听皇后喊顺口了,而他对谢知微着实也没有什么坏印象,也愿意给她这份体面。 “是,皇上记忆真好,四宝斋的确是端宪县主的。四宝斋的香云笺如今远近闻名,听说京中各府上的请柬都点名用香云笺制。” “既然是四宝斋也是微丫头的,那岂不是这一次微丫头捐了两次,我看到她自己的名字捐了两千两,四宝斋又捐了三千两,她一个人就捐了五千两?” “皇上,这次捐款捐的比较多的,一个是襄王府,襄王爷拿了十万两,武安侯府是五万,谢家五万,其他的有的一万,有的几千,也有只捐了一两百两的。”沈廷扬将情况介绍了一下。 “你说谁?你说老四,他捐了十万两?”皇帝的心都碎了,他按了按眉心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说话了,摆摆手,让人都出去。 待东暖阁里只剩下他和陆偃二人了,皇帝问道,“阿偃,你说老四这次这么积极是怎么回事?” 陆偃妖魅的眼中闪过一道流光,很快就消弭于他狭长的眼尾里,恭敬地道,“皇上,不管是十万还是百万,横竖这钱,也不是襄王爷自己掏。” 皇帝的心痛得都快滴血了,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你说得对,这银子横竖不是他出,他怎么不说捐个百而八千万的,把朕的内藏库搬空算了?“ 襄王捐了十万两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很快就会到皇太后的耳朵里去,皇太后怎么舍得小儿子掏这笔银子呢?这江山又不是小儿子的,小儿子要养一大家子人呢,虽说有个封地,来钱也有限,这钱虽然由小儿子出了,大儿子肯定得贴补。 皇太后偏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两个儿子出生开始,皇太后的心就偏向小儿子。就为当年,萧珗这个蠢货赌气娶了个皇商女庄氏后,皇太后更是把这笔账都算到了他的头上。 虽说当年是他算计了萧珗的未婚妻云氏,但他为的是什么?难道说,他当这个皇帝不好,非要萧琅当皇帝才好?萧琅倒是坐上了皇位,封了皇太后为太后吗? 他纳了云氏为侧妃,潞国公保持中立,他才有机会坐上皇位。 他当上皇帝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尊娘为皇太后,封了唯一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为亲王,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陆偃深知皇帝在想什么,他越发恭敬,“皇上,襄王爷是无稽了些,可是比起宁王……臣以为不过是损失几个钱财的事,也不是浪费了,最后还是用在了百姓身上,皇上当嘉奖襄王爷才是!” 宁王才造反被枭首。 “呵!朕倒是想他像宁王一样,他有这个本事吗?只要他敢动这个心思,朕都佩服他!” 不过,皇帝也深知,他这个弟弟看似肥头大耳,从小就是个精明的,不说别的,就只说在讨好父母欢喜上,皇帝就从不是他的对手。 襄王是疯了才会像宁王一样动了起兵谋反的念头,他如今可不比他这个当皇帝的哥哥还要逍遥自在。 皇帝忍痛道,“你去内藏库拨十五万辆银子,拿去褒奖他吧!” 陆偃忙道,“是!” 他欲言又止,“皇上,十五万两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皇帝彻底怒了,“你还不知道他?他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无缘无故大张旗鼓天下皆知地捐十万两是为什么?朕这个好弟弟啊,朕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皇帝说完,怒气冲冲地就走了。 陆偃等皇帝出了门,他才缓缓地直起身来,绝美的脸上依旧是闲适冲淡的笑容,轻轻地拂了拂袖袍,举手投足尽显优雅从容,就好似,他并非身处这皇权威严的东暖阁,而是在百花环绕的亭台楼榭间。 陆偃打了个手势,便有小太监进来,将炕几上,皇帝连动都没有动的奏折抱了起来,跟在陆偃的身后,出了麟德殿的大门。 次日,元宵佳节,也是谢知微的生日。 谢知微又是一夜未眠,桌上摆放了不少药材,那白猫趴在边上,眼睛盯着谢知微,见她专注在翻医典,爪子朝一株蒲公英偷偷地扒拉着,趁着谢知微不注意,咬了一口,又用爪子将蒲公英偷偷地推回去。 紫陌蹑手蹑脚地进来了,将一盏茶递给谢知微,“姑娘,歇会儿吧,姑娘就是铁打一个人也不能这样拼命,回头也累得倒下了,奴婢们怎么办?” 玄桃端着填漆盘子进来了,朝桌上那白猫嘘了一声,要将它撵走,白猫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就跟看没事人儿一样,又躺回了原地,直接将玄桃忽略了。 谢知微合上了医典,揉揉眉心,端过茶,抿了一口,驱散倦意,”我是有点着急了。“ 玄桃将盘子放到了谢知微的面前,“姑娘,今日是姑娘的生辰呢,奴婢们没法给姑娘庆生,一碗长寿面还是要吃的。” 谢知微一宿未眠,的确是累了,便拿了筷子,挑起了一根面条,正要吃,那猫儿愤怒地“喵呜”一声,走到谢知微的碗边上,一爪子朝谢知微的手拍了过去。 谢知微的手一抖,面汤溅出来,差点糊了她一脸。 “这猫儿真是越来越可恶了!”玄桃拎着它脖子上的软肉将它拎起来,正要朝地上甩去,那猫儿看到谢知微又准备吃,恶狠狠地喵呜一声,弓起身子,就要朝玄桃咬去。 这攻击人就不好了,玄桃吓得惊呼一声,正要朝墙上狠狠地摔去。 “雪团!”谢知微厉喝一声,伸手将它托了过来,这猫儿,很快温顺起来了,朝谢知微的肩膀上爬过去,一只半岁多的猫了,有好几斤,谢知微的肩膀为之一沉。 第327章 动手 谢知微正要将它拎起来,那猫儿再次伸出爪子朝那面碗掀过去。幸好,它爪子有点短,没有掀着,谢知微警觉起来,但她并没有看到这面碗里有什么异常。 玄桃也察觉出来了,”姑娘,这碗面是奴婢亲手做的,不应该有什么不对啊!“ 若是面没有问题,那就是碗有问题。 “雪团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野猫,但这些天来,一直跟在我身边,除了喜欢偷吃药材,倒也性格温顺。它平日里若是想贪吃点我的食物,会巴结讨好,今日这一出倒是异常。“ 谢知微话音未落,玄桃突然惊叫起来,“哎呀,姑娘,奴婢给郡王爷也端了一碗过去了!” 谢知微腾地起身,连忙朝外面走去。 萧恂虽然搬进来住,但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谢知微看到他的次数并不多,也不再像以前每日三顿都过来找她一起用膳,每每来看一眼,便匆匆离开,脸色也不好,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 谢知微最近压力也不小。 前世,这场时疫是一个月之后,崔家外叔祖赶到,那时候,这座城里头,已经死了快一半的人了,后来好多年,雎州城都是一座鬼城。 她既然来了这里,又是挂着崔家小神医的名头,自然不能让前世的那一幕惨剧发生,每天都有一百多号人被抬走,城里头弥漫着一股死气,封城一个多月了,昨日运进来的粮食就少了两成。 药材也在短缺,若长此以往,雎州城命运难测。 谢知微赶到他的屋子里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面条,已经吃了一半了,看到谢知微的瞬间,萧恂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异样的光芒,如流星一般美妙,但很快就黯然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往日里如烈阳一般的少年,突然变得眼神哀怨,不闷不乐的了。 谢知微想来想去,唯有一个可能,任谁在这样一座地狱一般的死城里头待上十天半个月,都会郁闷不已,也都会失去了对生活的期待与希望。 谢知微上前将他的碗夺掉,放到一边,她深吸了一口气,对上萧恂询问的眼神,“我在想,我的生辰还是等出了城再过,所以,这碗长寿面算我欠你的。” 萧恂看了那碗面一眼,他再次看着谢知微的脸,见她神情憔悴,原本就巴掌大的一张小脸,瘦得下巴都跟锥子一样了,怀里抱着一只令萧恂讨厌不已的公猫,细得跟麻杆一样的胳膊哪里能托得起这只肥猫? 萧恂看了稍瞬,用了天大的意志力才将目光挪开,只觉得一颗心又被人狠狠地宰了一刀,“你来做什么?” 谢知微朝玄桃使了个眼色,玄桃白着一张脸上前来,将萧恂的碗筷收走,她朝那碗里还剩了半碗的面条看了一眼,自觉如同一个杀人犯一样,愧疚能将她杀死。 谢知微伸手扣住了萧恂的手腕,萧恂浑身如同被雷击了一下,一种新的希望在他的心头升起,他很快镇定下来,看着谢知微,见她三根指头搭在他的脉搏上,凝神着,微微眯眼,半晌,才松开了他的手,“另外一只手给我!” 萧恂如同被泼了一瓢凉水,不得已,将另一只手递过去,谢知微再次把脉,一时半刻,没有什么异常。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将药方琢磨出来,若是萧恂也躺在了床上,谢知微不敢想象,这个烈阳一样的少年,鲜衣怒马的少年,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会是怎样惨烈的事情。 “喵呜!”那白猫嫌弃地朝萧恂挥了挥爪子。 谢知微按住了猫头,“你这几天不要到处走了,就在这里待着。” “那面有什么问题?”萧恂铁青着脸问道。 “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担心而已,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谢知微站起身来,她一刻都不能浪费了,正要出去,萧恂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谢知微朝他的手看了一眼,他就跟被蛰了一下般,连忙将手松了。 墨痕进来就看到自家郡王爷跟丢了魂一样侧身坐在桌边,一双平日里波光潋滟的凤眼没有聚焦地看着门外的方寸之地,顿时吓得魂都没有了,上前正要抬手试探一下郡王爷的额头,被萧恂不耐烦地一把拍开,怒道,“干嘛?动手动脚!” “不是,郡王爷,您这是怎么了?这城里天天都在死人,偷偷死掉的不算,这衙门里哪天不抬出个一百多人?死了还不让埋起来,强行弄出城北门烧掉,太可怕了。” ”哪里不死人?京城就不死人吗?人都死了,埋了还是烧掉,有什么区别?你要怕死,你自己……”萧恂想到,如今这雎州城只许进不许出,他连忙改口,“也得忍着,谁让你自己要进来的?” 墨痕冤枉死了,他是郡王爷的小厮,伴读,他能不跟着进来吗?原本以为郡王爷是进来追求姑娘的,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郡王爷,今日是县主的生辰呢,您这长寿面也吃了,贺礼还没有送出去,那张白虎皮您不打算送出去?”墨痕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恂才回过神来的样子,恶狠狠地朝墨痕瞪了一眼,“本王之前问你,县主对本王是不是有点特别,你说是的,狗东西,就知道骗本王!” 墨痕两腿一软,跪了下来,“郡王爷,奴才没有说错啊!方才,奴才见县主从那边过来的时候,急匆匆的,明显就是很担心郡王爷,奴才怎么会看错呢?奴才不敢骗郡王爷!” 墨痕委屈死了,他心生一计,实在不行,就由他出面,向县主的贴身丫鬟们打听打听,看县主对郡王爷是怎么个看法。 唉,真是为难死他了! 萧恂一脚踹了过来,“你在打什么主意?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要敢多嘴,行不行我把你送进宫去!” “别啊!”墨痕哭起来了,“郡王爷,奴才爹娘就生了奴才一个带把儿的,奴才还要给老王家留个后呢!” “滚!” 墨痕连忙转身就朝外爬去,才到门口,又听到自家主子道,“回来!”墨痕又只好转过身来爬到了萧恂跟前,听候吩咐。 第328章 生辰 “去给本王弄点吃的来,还有,去打听打听,县主什么时候有时间,今日是她的生辰呢。” 墨痕心头一松,又有点嘴上不把门了,“郡王爷,既然是县主的生辰做的长寿面,不管是谁做的,好歹也该吃完,郡王爷就算对县主意见再大,也不该在县主生辰这一日和县主置气呢。” “这话本子上说,男人追求女人,就要多体贴,多包容,任何时候都要说好听的话,女人嘛,就是要靠哄。奴才瞧着,县主对郡王爷还是很上心的,方才听说那面有了问题,县主一听到这话,就冲过来了,奴才看到县主脸都白了。若非上心,县主能这样?” 萧恂的心如同泡在了蜜罐里头,她应是没有厌弃自己的意思,如若不然,方才她也不会抓自己的手腕了。 试想一下,自己不也挺讨厌不是她的女人靠近自己吗?一靠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好像那人有毒一样。 不过,她是个大夫,这就很难说了,外头那么多病得都快死了的人,她也会伸手给人把脉。 萧恂的一颗心如同在半空中晃荡的秋千,思来想去,恨不得冲到谢知微的跟前好好问问,她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郡王爷,奴才的意思,若郡王爷瞅准了,就赶紧下手。县主已经满了十一岁了,京城的贵女们,满了十岁都开始议亲,别回头让人占了先机,就算有皇上撑腰,也不好使。” 墨痕在一边絮絮叨叨,“谢家的表亲又多,听说,当日谢家开宗祠的时候,谢老太爷就亲口跟崔家的人说,愿意把谢家的姑娘嫁一个到崔家,随便崔家挑选,哪怕是谢大姑娘也行。” 萧恂的脸彻底黑了下来,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很排斥自己了? 萧恂再次一脚朝墨痕踹过去,“狗东西,你从哪儿听来的?怎么不早点说?” 墨痕很熟练地就势一滚,一个并没有真踢,墨痕又很会卸力,每次也就在身上留个印子,他拍了拍,“奴才也是在外头听了一耳朵,之前奴才看谢大姑娘对郡王爷挺亲近的,这话说给郡王爷听不是给郡王爷添堵吗?” 萧恂腾地站起身来,正要出去,想起谢知微说的话,便忙用手撑着头,装作眼前一黑要倒下去的样子,玉山倾倒般,扶住了门框。 “哎呀,郡王爷,您怎么了?”墨痕忙爬起来,连忙扶着萧恂,在椅子上坐下来,谁知萧恂连坐都坐不稳了,他只好搀扶着萧恂去了内室的床上躺着。 谢知微将药方再次进行了调整,她想到每次这胖猫都是拣蒲公英吃,便将原先用的生石膏后来换成了的蒲地蓝,再次换成了蒲公英,她将药方递给了蔺老,“就按这个方子试试看!” 王世普在一旁看了,“三公子,蒲地蓝与蒲公英没有太大的差别,且在下瞧着这几天有几个病情较重的人在转轻,不如再看两天?” “不,我想如今朝中应该有人坐不住了,若是还没有特效药出来,这城里迟早要出乱子。现在就换方子。” 如果之前的瘟疫是由吃猫肉引起的,而猫之所以死了,或许跟老鼠有关,毕竟猫吃老鼠天经地义,那老鼠身上的瘟疫是哪里来的? 若要追根索源下去,恐怕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而她眼下有了雪团这个探路者,节省了不少时间。 雪团是一只极有灵性的猫,她曾经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动物的本能直觉比人类强多了,历史上曾经有地方出现地动的时候,最先逃命的是家里养的猫和狗。 谢知微决定先相信雪团一次,虽然从药材的属性上分析,蒲地蓝和蒲公英药性相同,但其中还是有细微的差异,而这份差异,眼下她还没有完全掌握。 谢知微吩咐好之后,从偏厅里头出来,看到墨痕匆匆过来,不知道跟杜沅在说什么,她心头一跳,忙过去问道,“怎么回事?” 墨痕看到谢知微,噗通跪下去,流着眼泪鼻涕,“三公子,求您救救我家郡王爷,郡王爷刚才都晕过去了,差点一头栽在地上,差点把他那张花容月貌的脸撞毁了,郡王爷那是能打虎的身体啊……” 墨痕的话没有说完,杜沅一脚踢过去,“还不快前面带路,带我们少爷过去!” 谢知微已经走到前头去了,来到萧恂住的房间前,也没有等通报,挑开帘笼就进去了,一眼看到了萧恂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可是落在谢知微的眼里,却显得那么可怜兮兮,谢知微的鼻头一酸,眼中有些发热。 前世,萧恂坐上了皇位的,这一世,难道要折在这里? 谢知微两步冲到了萧恂的床前,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她也不等萧恂说话,吩咐杜沅,“去端水来,我净手!” 等她净手了,换了一身衣服,谢知微才在萧恂的床边坐下,将他的手拉出来,细细地把脉,约有十息功夫,也没有把出什么来,大冷的天急得额头上都是汗。 换了一个手,脉象还是没有异常,谢知微彻底不淡定了,吩咐杜沅,“你去请王世普来!” “不用了!”萧恂声音有点微弱地道,他深深地看着谢知微,只觉得,能够得她这番急切,也算暂时抚慰了自己一颗心。 这一刻,他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谢家如何安排她,也不管她心里有没有人,这个人,他要定了。 他本就是京城霸王,天下女子本来就任由他挑选,他要的不多,只有这一个,即便强取豪夺又如何? 有了这个打算,萧恂的心便定了下来。 “怎么不用?你到底如何了?’谢知微冰冷的手贴上了萧恂的额头,没有发热,她稍微松了一口气,”还是让王世普来看看,我这会儿五心不定,担心诊错!“ “我不想要他来看,你要是怕诊错,一会儿再给我诊一遍就行了。我就是……刚才那面是不是有问题?”萧恂可怜兮兮地道,他发现,自己要是装可怜,谢知微便会为他着急。 第329章 过门 谢知微的确着急,后悔死了当初要他带自己过来,不但这次来是自己争取的,萧恂半点力都没有出,最后还把他自己折在这里头。 因为怀疑是玄桃没有把碗烫干净的缘故,可能才让带了时疫的不干净的东西沾在上面,才会被白猫发现,谢知微也心有愧疚。 想到就算萧恂再如何勇猛果敢,终究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她无法再仅仅只把萧恂当做前世那个无所不能的合作伙伴,心中难免生出恻隐之心来。 这不仅仅只是医者仁心。 “那面没有问题。你知道前些日子,我和章以善在城里城外寻了好些天,走访了成千上万人,后来终于有了点眉目,应当是城里的会仙酒楼将死猫肉卖给客人们吃,最后才染上了时疫。“ “你知道,那猫都是吃老鼠的,而老鼠什么都吃,若是吃了死人肉,老鼠也会被感染瘟疫,而一旦猫吃了老鼠,又被人吃了,一传十,十传百,便成了今日这副局面……” 谢知微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萧恂已经猛地趴在了床边干呕起来,他只觉得一阵恶心恐怖,吐又吐不出来,最后抹了一把嘴,两眼泪汪汪的,看着谢知微,“那我刚才吃了什么?” “面是没有问题。” “意思是,筷子或是碗有问题?” 玄桃本来就在外面摸眼淌泪儿,她差点把自家主子给害了,若是主子因为她的不仔细,染上了时疫,她都不敢想自己该怎么办? 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谢知微不知道该怎么说,斟酌用词,担心刺激了他,还没开口,萧恂就道,“意思是,筷子或是碗被老鼠舔过?” 萧恂一张脸黑成了锅底色,他哀怨地看了谢知微一眼,转身拉过被子蒙住了头,将后背留给谢知微。 谢知微摸了摸鼻子,她曾经在冷宫里住过十年,什么样的苦都吃过,晚上睡在床上的时候,老鼠会从被子上或是脸上跑过,她也曾经抓过老鼠烤肉吃。 可萧恂呢?纵然在军营里待过也顶多就是吃苦受累,应当还不至于到和老鼠争食吃的地步。 其实,谢知微是低估了萧恂了,萧恂在军中当斥候的时候,趴在雪地里一天一夜,扣蚂蚁吃过,他只是想到,在谢知微的面前,丢这么大的人,太有损他英明神武的形象了。 “姑娘!”杜沅一脚跨了进来,“才章大人派人过来,说是西街那边,海家大公子也病了,章大人已经安排把人抬过来了。 海慕弦?他病了? 谢知微腾地站起身来,萧恂的头猛地朝后一转,眼角余光便看到谢知微皱起眉头,本来谢知微准备这就走,还是放心他不下,道,“杜沅,你去把墨痕喊来,我有话要交待他!” 墨痕本来就在外面,听到这话,自然是赶紧进来了。 “墨痕,你就在你家郡王爷这屋里守着,他若有什么不好,就赶紧安排人去喊我,这儿一刻都不要离人,你可记住了?” 墨痕心说,这不是为难我吗?我家郡王爷素来不喜欢眼跟前有人,可是他也不敢反抗啊,忙道,“奴才遵命!” 谢知微这才起身离开。 萧恂等她走了之后,才松了口气,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靠在床头,“你去看看,海家大公子到底怎么了?” 墨痕哭丧着脸,“公子,奴才不敢,县主才吩咐下来的事,奴才这就不听,县主现在是拿奴才没有办法,将来呢?等将来县主过了门,奴才到哪里讨碗饭吃?” 这话说到了萧恂的心坎儿上去了,他自己也不由得幻象了一番谢知微将来过门的事儿,“嗯”了一声,也就不计较墨痕抗命的过了,慢悠悠地躺到了床上,只觉得装病这个事,真不是他能干的。 但眼下,为了媳妇儿,他不干也得继续干下去了,正想说趁着这功夫,让墨痕帮他去找本话本子来看看,学学人追媳妇儿的伎俩,眼皮子就渐渐地沉了下来。 谢季柏和海慕青也一块儿来了,此时,厢房外面的廊檐下,几个人站着说话。 一开始,谢季柏以为真的是崔家的三少爷,只觉得,崔家三少爷个子未免也太娇弱了一番,还在想着,崔家怎么选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孩子当继承人呢? 等走近了一看,谢季柏吓得几乎没有跳起来,他惊骇地叫了一声,“怎么是你?” 谢知微已经文质彬彬地朝他拱手行晚辈礼,“侄儿见过四叔!” 谢季柏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朝天上望去,似乎看到了两个太阳,良久,方才定了定心神,摆摆手,无力和谢知微说话,他不明白,父亲和大哥怎么回事,怎么能让微姐儿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这里呢? 海慕青在一旁看出了端倪,海家和崔家一直有来往,她以前也见过崔三少爷,当然不会把眼前这个看成是崔亭渭了,见谢知微朝她行礼,喊了一声”海姐姐“,她灵光一闪,也跟着惊呼了一声,”你是……“ 谢知微扮了个调皮的鬼脸,上前去就挽住了海慕青的胳膊,“海姐姐,我是听说海姐姐和四叔你们在西街铺子那边还好,我这边情况复杂,才没有去给四叔和海姐姐请安。” 若真的是崔三少爷,海慕青还会为自己的哥哥求一下,可眼下居然是谢家大姑娘,十一岁的小姑娘,哪怕是娘胎里开始学医,也不可能会有多大的成就。 不过,谢大姑娘这份赤子之心实在是难能可贵,这方是世家子弟该有的胸襟,海慕青虽然难免感到失望,但也不会迁怒谢知微,只道,“微姐儿,你外叔祖有没有信儿?” 谢知微一面朝厢房里走,一面道,“我也不知道,若是外叔祖得到这边的信息的话,一定会朝这边赶过来的,说不准,他老人家正在来的路上了。” 正说着,廉老和宗老快步朝谢知微走了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崔三公子,好消息!” 第330章 真病 谢知微顿住了脚步,忙问道,“请说!” “才三公子让换了药,老朽两个给几个重病的先喂了药,方才去看,脉象有了好转,三公子可否要去瞧瞧?” 谢知微一听这话,加快了脚步,宗老和廉老跟在后头,脚不点地地跟着过去,将几个重症患者指给谢知微看。 这几个人,因为太过病重了,谢知微之前也一直都很关注,对几个人的脉象也都记得非常清楚,此时一把脉,她就知道,果然有了好转,连沉重的呼吸都轻了许多。 “三公子,您看如何?”宗老七十多岁的人了,此时和谢知微说话,居然用上了敬语,可见对谢知微的尊重。 “不敢当!”谢知微起身道,“那就多熬些汤药,都喂下去,再观察一下情况。” 几个濒死之人如今没有用针,就出现了转机,一时间,所有的病患者心中重新生出了希望。 虽说之前,谢知微给那老太婆用了针,但并没有彻底把人治好,众人对谢知微的针法也都没那么抱希望了。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众人以为是崔家神针噱头大于实际,宗老等人却知道,针法固然神妙,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但若是没有汤药辅助,光靠针法,治疗瘟疫的话,疗效无法巩固。 既然崔氏神针都没有用,那他们还有希望吗?听说崔三公子四处寻找本源,好对症下药,一开始,众人又生出了希望,后来,时间越来越长,希望自然又渐渐地破灭了。 眼下,药方据说对症了。 院子里再次架起了大锅,药香飘散进来,将一些人心底的希望再次勾了起来。 谢知微坐在榻前,给海慕弦把脉之后,确定是感染了时疫,便让齐宽端了三碗药过来,一碗给海慕弦喝了,另外两碗让海慕青和谢季柏喝,治于未病。 “我们没有病,也要喝吗?”谢季柏端着药,看看这屋里这么多人,都病着,等着药救命呢,自己怎么好没病还喝药? “你们和海家大公子一起住了那么长时间,这时疫之所以叫时疫就是有很强的传染性,现在没病,并不代表就没事,过两天等病发出来了,可就麻烦了。” 海慕弦这里有谢季柏和海慕青照顾,谢知微便去了崔南嘉的屋里,她已经喝过了药,睡了一觉,瞧着精神好多了,看到谢知微来,忙伸出手,”表妹快过来!“ “表姐,你感觉怎么样了?” 谢知微抓住了手,顺便给她把脉,脉象已经稳了下来了,谢知微松了一口气,“有没有觉得胸口烦闷好了许多?” “这次的药是真对症了。”崔南嘉抽回了自己的手,“胸口烦闷好多了,咳也不咳得那么难受了,表妹,你可真厉害,就算是叔祖,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么快就找到对症的药。” “现在说这些还早呢。等这么多的病人都好起来了,那才真的叫对症了。” 怕就怕,会反复。 这话,谢知微自然不会当着崔南嘉的面说,她心疼地看着表姐瘦得颧骨高耸的脸,她的表姐是博陵有名的美人儿,眼下憔悴成了这副模样,老天爷真是狠心! 崔南嘉说了一会儿话,就精神不济,谢知微忙起身离开,让她多休息。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过了晌午了,谢知微才想起还有个最重要的病患,正要去看,章以善快步走了过来,老远就朝谢知微拱手,”崔三公子,王大夫派人来说,完颜宗望的病情突然加重,请三公子施以援手!“ 谢知微刚刚进城的时候,完颜宗望虽然发着高热,但好歹是能征善战的统帅,体质异于常人,有宗老和廉老在,她便没有插手,后来太医院派人来,因为完颜宗望的身份,特别待遇了些,将这人单独安排了一间屋子养病,谢知微也没有干涉。 “章大人,太医院那么多前辈们在,有他们在,哪里需要我这样的人出面,章大人还是别为难我了。” 这是谢知微第二次拒绝给人看病,第一次是那位孕妇,她安排人将那些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挪到了城隍庙后,就不再管了,此次,她拒绝给完颜宗望看病。 “崔三公子是因为那人是异族的缘故吗?”章以善企图晓之以理,“崔三公子,此人乃是娄国的统帅,朝廷不知道也就罢了,若是知道了,在我大雍出了事,恐皇上怪罪下来。” “章大人这话说的,又不是我派人给他下毒,把他毒死的,他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且,生死有命,即便死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是太医院的大夫,我也不是崔家三公子。” 谢知微说到这里,一把将头上的发带拉断,一头秀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配上一双波光潋滟,明眸有光的眼睛,哪怕章以善是个瞎子也认出,这人是个姑娘。 “这,这,这……”章以善吓得朝后退了好几步,“姑娘到底,到底是谁?怎么敢冒充崔三公子?” “我若是不冒充崔三公子,你会相信我医术超群吗?你会给我时间,会这么耐心地陪我到处寻找时疫本源吗?”谢知微嘲讽地笑了一声,“我之所以不再继续冒充崔三公子,是因为这事牵扯到了国事,我实话告诉你,我不治异族人,特别是娄国人,若是有人相逼,我会一把药药死他!” 谢知微说完,扭身就进了屋子,杜沚急匆匆地走来,“公子,快些,郡王爷发热了!” 谢知微更是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路小跑着朝萧恂住的厢房跑去,墨痕已经在屋里急得打转转了,看到谢知微进来,就跟看到了活菩萨一样,恨不得跪下来,“县主,我家郡王爷他,他不会是染上了时疫吧?” 谢知微看到萧恂明艳绝色的脸上因为高热,如同被染上了两朵胭脂,她两腿一软,噗通就在脚踏上跪了下来,颤抖着握住了萧恂的手,三根手指头搭上去,根本摸不到脉象。 良久,谢知微只好吩咐道,“去请宗老过来给郡王爷诊脉。” 第331章 欢喜 这一瞬间,谢知微总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医不自医。 曾经有一本书上记载了一个故事,有个天下名医,他的母亲病了,吃了好几副药,都不见好转,病情反而加重了。 不得已,他请一个与他有过节的大夫来给老娘看病,那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夫,开的药方与他自己的没有太大区别,只其中一味主药份量加重了一倍,而这位主药本身就有毒。 这人要不是信任他对手的品行,必然要怀疑对手是不是趁机想把自己老娘毒死。 但,一剂药下去,他老娘的病情就有了好转,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医不自医的道理。 宗老很快就来了,给萧恂诊脉之后,将脉象说了,谢知微点点头,问道,“敢问,用现有的方子,是否可行?” 现有的方子,将生石膏剔除之后,用了蒲公英48钱,小生地6钱,乌犀角48钱,真川连4钱,生栀子、桔梗、黄芩、知母、赤芍、玄参、连翘、竹叶、甘草、丹皮、黄连各3钱。 宗老支支吾吾半天,狠下心来道,“三公子,老朽的意思,还是要加一味生石膏,不过可以换大剂为中剂,因郡王爷年轻气盛,内火极旺,恐用现有的方子很难清除体中内热。“ 谢知微沉思良久,才缓缓点头,“悉听尊便!” 萧恂只觉得全身就跟火在烤一样,他难受得要疯掉了,不一会儿,有个冰凉的感觉传来,才让他舒服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在眼前,萧恂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嘟囔一句,“又在做梦了。” 说完,萧恂便又合上了眼。 这一夜,萧恂反反复复起烧,谢知微一夜不曾合眼,到了五更时分,萧恂的病情才稳定下来,身上的高热退了,谢知微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回到自己屋里。 辰时刚过,墨痕在外头的榻上打着盹儿,听到里头有动静,忙一个鲤鱼打挺地起身,一步就冲进了内室,看到萧恂从床上坐起来,揉着自己的头,“墨痕,本王怎么浑身没劲儿?是不是谁趁着本王睡着了,打了本王闷棍?” 墨痕看到萧恂总算是活过来了,真是喜极而泣,“郡王爷,谁敢啊,谁活得不耐烦了,敢打郡王爷您的闷棍啊!” 萧恂起身,站在内室中间转了个身,活动活动筋骨,问道,“怎么回事?本王难道也感染了时疫?” 正说着,紫陌进来了,端着一碗药,“郡王爷,该用药了!” “你家姑娘呢?”萧恂没有要用药的意思,反问道。 “姑娘昨晚守了郡王爷一夜,五更时分实在是撑不住了,就去睡了,吩咐奴婢等郡王爷醒了就把药给郡王爷端来。” 萧恂听得这话,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接过了药,一口将药闷下,听话得不得了。 墨痕都要怀疑,自家主子是不是被什么附体了,要知道,郡王爷从小到大,哪怕染了风寒拉肚子都不肯喝药,昨晚县主亲自喂药,主子估摸着也是烧得鸡鸭不分,稀里糊涂把药喝进了肚子里,也就算了,这会儿这么配合,实在是不正常啊! 紫陌接过了空碗便离开,姑娘只吩咐她看着郡王爷喝药,别的事跟她没关系。 谁知,出屋子的时候,郡王爷也跟着出来了,她回姑娘的屋里,郡王爷也跟着进来,紫陌有些淡定,“郡王爷,我家姑娘两个晚上都没有好好睡了,这会儿还没起呢。” “嗯,我就在这里等她!” 他话刚落,杜沚就进来了,“郡王爷,墨痕在外头,说是章大人找来了,如今城里头没有蒲公英这味药材了,若是等外头送进来,估摸着要十天半个月呢。章大人快急死了。” 眼看疫情有了好转,主药蒲公英没有了。 “蒲公英不是遍地都是吗?什么时候成了稀缺药材了?”萧恂不得不起身,一来身份使然,二来他若是不管这件事,那就轮到谢知微想办法,他能不管吗? 章以善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到萧恂出来,忙迎了上去,摊开两手,无语地道,“郡王爷,这可如何是好啊,城里蒲公英没有了,下官亲自出城去见四皇子殿下,殿下说他会安排人紧急去调蒲公英,只不过至少要十天。” “十天,这城里要死多少人啊!以前那是没办法,找不到对症的药,眼下,有了方子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人死?” 章以善快哭了,”这蒲公英又不是什么稀罕药,以前,墙角根上都能找到一两株,现在说没就没了。“ “备马,我去找萧昶炫,放他\/娘的狗\/屁!一味蒲公英,哪个药铺没有十斤八斤的,我就不信,一点都弄不到,还十天半个月,离这里最近的杞县,难道没有?京城难道没有?本王记得,崔三公子十天前列的清单里头,不就有蒲公英吗?” 萧恂边说边往外走,章以善跟在后面脚不点地,“郡王爷,下官陪您一块儿去。” 墨痕跟在后头都快哭了,也不得不佩服他家主子,昨晚上烧得晕头转向,高热一退,又生龙活虎起来。 可见,病是真病,好也是真好了。 城外,萧昶炫走出了营帐,来到一辆马车旁边,马车上盖着油纸,里头是扎扎实实一车蒲公英。 跟车的管事朝萧昶炫点头哈腰,“四皇子殿下,小的是宁家药铺在京城的管事,前日一大早,薛大姑娘拿着四皇子殿下的手令去找小的等,让小的采买了所有的蒲公英运到雎州城来,说是用来赈灾还是用来卖,都看殿下!” 萧昶炫震惊不已,他是今日早上才听到城里传来的消息,说是崔家神医找到了对症的药,其中一味主药便是蒲公英。 果然,薛大姑娘未卜先知,萧昶炫惊喜不已,老天爷果然站在他这边,把薛大姑娘送到了他身边。 “你们把这些运到城里去,交给宁家的药铺。朝廷赈灾有专门的人负责,用不着本宫操心。”他只负责不让城里的人出来,接应朝廷运送过来的赈灾物资即可。 他自问秉公无私,并没有侵占朝廷的一针一线,自然也不会把到手的肥羊放出去。 宁家药铺每年的收益,几乎有八成是用来给他用的,宁家的钱说白了是他的钱。更何况,今年宁家在太医局的生意受了重创,他这个月几乎没有拿到任何钱,宁家的生意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 那管事一听这话,心里头欢喜不已,东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幸好四殿下不是个菩萨心肠,否则啊,跟着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飞黄腾达。 第332章 豪夺 城里,萧恂和章以善各骑了一匹马,上了街,快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见一家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队,门口一个伙计亮着嗓子喊道,“来啊,崔家神医已经说了,这瘟疫只有蒲公英才能治好,蒲公英煮水喝,预防瘟疫,一钱银子一钱蒲公英,价格公道,先到先得!” 萧恂猛地勒住了马,扭头朝章以善看去,马鞭指着那药铺,“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城里没有蒲公英了吗?” 章以善也是一脸懵,他连忙下了马,跑到那边去,问道,“你们是哪家药铺,蒲公英是哪里来的?” 那伙计笑呵呵地道,“这位爷,您甭管我们这蒲公英是哪里来的?横竖都是好药材,您若是要,拿银子来买,一钱银子一钱蒲公英,过了今日,明日搞不好就涨价了,崔家的神医可是说了,只有蒲公英才能治好这时疫,崔家的神针都不管用呢。哎呀,还是老天爷心疼我们这些老百姓啊!” 后面有人看到章以善不走,以为他要插队,拼命往前挤,不小心把前面的人挤到了,眼看就要踩踏了,章以善不得不回来,朝萧恂拱手道,“郡王爷,这是宁家的药铺,想必是以前囤的蒲公英。” “放屁!”萧恂怒道,指着长龙一样的队伍,“一个药铺,囤这么多蒲公英做什么?查,给我好好查,这些蒲公英是哪里来的?” 正说着,城外进来了一辆车,车上用油纸盖得严严实实,押车的一共有五个彪形大汉,还有一个管事,一行人走到门口,那管事对伙计道,“还不快去请公子出来,货到了,那边公子说了,暂时就这一车了,悠着点卖。” 萧恂一听,冲上前去,将那油纸猛地一扯,上面几大包药材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其中一个老者惊叫一声,“蒲公英,是蒲公英来了。” “朝廷坑我们这些老百姓啊,说是没有蒲公英了,原来蒲公英都在给宁家的药铺卖啊!” “你们难道没有听说吗?宁家药铺是宫里的娘娘开的,四皇子殿下家的,连知府大人都不敢招惹!” “一钱银子一钱蒲公英!这哪里吃的是药,这吃的是银子啊!我们老百姓怎么吃得起?” “那个小公子不是说,朝廷会给我们送粮送药吗?怎么还要我们掏钱买这么贵的药?” “诸位!”一个汉子振臂一呼,“朝廷那些狗官们是不会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他们都是吃人的老虎,不,他们比老虎还厉害,老虎饿了才吃人,他们这些狗官吃人不吐骨头。” “滚!”那管事厉喝一声,指着萧恂,对彪形大汉道,”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 萧恂生了一场病,起床后也没有精神打理自己,邋里邋遢。那管事以为他是城里谁家的少爷,家里有人生了病,要药材要急眼了,才来这里抢。 眼看那些打手围了上来,萧恂展开马鞭一圈轮了下来,将人全部放倒,他喝道,“人呢?在哪里?给本王出来!” 阵阵马蹄声响起,一群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在萧恂跟前列队,齐呼道,“见过郡王爷!” 萧恂指着那宁家药铺,“抄,给本王抄,所有的药材,给本王全部送到衙门去,一棵都不许留!” 那管事已经傻眼了,他哪里想到,自己要动手的对象竟然是个郡王爷,已是两腿一软,跟一滩烂泥,倒在了地上。 掌柜的听到动静赶紧出来,跪在大门口,“郡王爷啊,草民这药铺到底犯了哪一条王法?”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郡王爷,这是宁家的药铺呢,还请郡王爷高抬贵手,四皇子殿下必然不会忘了您的好!” “药材是哪里来的?” 萧恂根本不理睬,他又不是瞎子,难道不知道这是宁家的药铺,指着门口那马车,“据本王所知,这马车,这布袋都不是民间之物,你们居然敢劫走朝廷运送过来的赈灾之物,你们可知,这是砍头的罪?” “还不快给本王搜!” 萧恂带来的人正要冲进药铺里去,城门口,一道声音传来,“慢着,五弟,这是怎么回事?” 萧恂一挥手,那些人,该拉走车的拉走了,该冲进去搜铺子的进去了,没管来的人是四皇子殿下。 “哟呵,原来是四哥啊,你老人家怎么敢进来的?”萧恂甩着马鞭,吊儿郎当地走了过去。 萧昶炫心里恨极了萧恂,可表面上还是不得不和他虚与委蛇,“五弟,这是怎么回事?宁家的药铺犯了什么事吗?” “四哥,这车蒲公英是怎么回事?不是朝廷运送给雎州的赈灾药材吗?怎么,原来是四哥委托宁家药铺,将这些药材高价卖给老百姓和衙门?四哥,你难道不知道,章以善是个穷鬼,荷包里掏不出一个铜板儿出来?” “这车蒲公英怎么就是朝廷的了?方才在城门口的时候,是我亲眼看到从鄞州运来的。五弟,我知道如今城里面缺少药材,可咱们也不能干这强取豪夺的事啊!” “这可真是巧了,鄞州不是白术多吗?什么时候开始长蒲公英了?再说了,这蒲公英入药的事,昨日崔家小神医才琢磨出来,原来宁家早就知道了。呵呵,早就知道蒲公英能够治疗时疫,你们为什么还遮遮掩掩,捂着不说?” 老百姓都不傻,原本等着花重金买蒲公英的也不少,眼看郡王爷抢走了,肯定是要施药,他们也不争不抢了。此刻听了这大消息,人人都明白了,敢情果然是四皇子的外家啊,四皇子把朝廷运送给雎州城的药材弄去给外家卖,好获取暴利。 “天爷啊,这天底下怎么还有这等没良心的人啊!知道蒲公英可以治疗时疫,就是不说,这安的是什么心啊?”有妇人失去了孩子,听到这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也有人抹着眼泪抽泣,已是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他此时心头的悲愤了。 “发国难财啊?”萧恂的情绪也跟着受到了影响,“四哥,你就不怕被御史们的唾沫星子喷死?天底下谁不知道鄞州宁家是你外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这车蒲公英就来了,但是现在,我要收走,等朝廷的蒲公英来了,四哥你可以行个方便,兑给他们。” 第333章 牵手 萧恂说一不二,他手下人又多,萧昶炫虽然也带了不少人来,但萧恂身边的这些铁鹰骑,是跟着萧恂出生入死,从战场上厮杀历练出来的,人人凶神恶煞杀气冲天,根本不是他身边的亲卫能够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恂把人和货物一并拉走。 从城里出来,萧昶炫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正要迎面过来一个亲卫,那人本来是来禀报事情的,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照着脸一鞭子抽去,怒道,“滚开!” 薛婉清终于赶到了雎州城,她的马车停在萧昶炫的营帐门口,天寒地冻,她没有出来,而是在车里焦急地等着。 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阵阵马蹄声,薛婉清忙掀开帘子,朝外一看,正好与一张俊逸非凡的脸对上,对方原本怒气冲冲,在看到她的瞬间,脸上突然绽放出了芍药一般的笑容。 薛婉清微微抿唇一笑,也轻轻地一点头,算是与他打了个招呼,矜持地提着裙子,从马车上下来。 萧昶炫连忙从马上下来,快步走了过去,将手递给薛婉清。 薛婉清略一迟钝,也没有太纠结,便扶着萧昶炫的手腕下了马车。 翠香跟在后面。 薛婉清从马车上下来,便收回了手。 萧昶炫的手垂落在身边,五指张了张,身子略有些僵硬地朝营帐里走去,达到了忘乎所以的程度。 他身边不乏服侍的丫鬟,并非与女子没有肌肤相亲的事,但对他来说,薛婉清是不一样的,他今日与薛婉清算是有了牵手的行为。 薛婉清假装看不到萧昶炫的不自在,甚至,她还有些得意。男人和女人之间,如果一次牵手,对男人来说无所谓的话,那么这个女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可说是可有可无了。 薛婉清没打算和萧昶炫有个什么,但,哪一部小说里,女主身边不是一大堆爱慕者?女主的崛起,往往都是这些暧昧者的力量抬起来的。 萧昶炫可以说是《掌上娇》这部小说的男二号,他手上的实力,稍逊于萧恂,这样一个人,若是将他放过了,她还配当女主了吗? 彼此见过礼之后,萧昶炫请薛婉清在第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连忙吩咐人上茶,问道,“薛大姑娘怎么亲自来了?” 薛婉清不答反而问道,“那一车蒲公英应当到了吧?” 不提还好,一提起,萧昶炫的脸色就极为难看,却不好在薛婉清面前说,自己没有斗过萧恂,被他把货给劫了。 “殿下难道是在怀疑蒲公英不能治疗这场时疫?这是我费了很大的劲才算出来的,请殿下务必将这味药推荐给太医院的太医们,让他们着重从蒲公英的药理角度去分析时疫的疗法,必然会让这场疫情有所好转。” “什么叫时疫?就是没有预防药材,没有特效药,具有很高的传染性和致死率。而只要这四个特征,有一个特征被突破,比如说,研制出了特效药,那么问题就迎刃而解。” 从来没有哪个女子如此博学多才,落落大方,一切都为国和民着想,萧昶炫怔怔地看着薛婉清,只觉得,她果真如九天玄女一般,令人惊艳。 “不瞒薛大姑娘说,就在昨天,那些大夫们已经将特效药方琢磨出来了,正好用到了薛大姑娘说的这味蒲公英。” 薛婉清难免感到失望,自己终究晚了一步吗?这要怪她,当初看小说的时候,没有逐字逐句地看,可是,看部小说而已,多少人一目十行,跳读成为习惯,大约是谁也不会想到,自己会穿到正在看的这部小说里去吧!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一定不会为了图快,为了省钱,跳订了,以至于,没有重视这场瘟疫,根本就没怎么看,要不是后来的剧情里提到说这场瘟疫里的药材用到过蒲公英,她怕是怎么也想不起,用什么药材破了这场时疫? “这就太好了!”薛婉清忙笑道,“我匆匆忙忙地赶过来,生怕来得迟一步,就要多死几个人,既然特效药已经出来了,那后面就不会大面积爆发了。这对大雍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薛婉清心里却懊恼不已,若是自己早点想起蒲公英来,她在这场救灾过程中,便会立下汗马功劳,还愁皇上不给她封赏? “不过,想出特效药配方的人到底是谁呢?这人这次算是立了大功了!” “是崔三公子!”萧昶炫即便知道,所谓的崔三公子是谢知微,他也不想点谢知微的名字,也不信谢知微有这个能耐。 既然是崔家的人,那就没话说了,毕竟书上也的确说到,崔家子孙人人都酷爱读书,医典成册,悬壶救世,医术超群,而且书上设定的这次瘟疫的剧情,与崔家老祖有关,本来就是崔家老祖从一只白猫的诡异行动上,找到了破解的关键点。 “那蒲公英,殿下应当知道如何处理吧?”薛婉清道,”我将京城所有的蒲公英全部都一口气买下来了,一共花了五百多两银子,这本来是非常寻常的药材,平时的价格并不高,但这个时候,若是殿下稍微加以运作的话,通过朝廷购买,免费给老百姓用,不但可以挣到一笔钱,还能博一个好名声。“ 萧昶炫竟无言以对,薛婉清说的,他何尝不懂,但关键是,他没有把这件事办好。 “蒲公英被运到了城里去了,本来在宁家药铺里开始卖,原本想回头挣了银子,我再分给薛大姑娘。” 薛婉清松了一口气,五百多两银子,都是她挪用了仁爱基金会的钱才拿下来的,自然要尽快资金回笼,好补回去,一旦被人发现,她恐说不清楚。 “殿下,那就请现在用朝廷的银子,将宁氏药铺里的蒲公英全部买下,一定要让城里的人都知道,然后开始施药。” 萧昶炫见瞒不住,只好道,“薛大姑娘,你应当尽快亲自来,这些药材,两盏茶的功夫前,已经全部都被萧恂给抢走了。” 薛婉清足足愣了三息功夫,“他抢走了?他抢去做什么?抢去卖吗?” 薛婉清想,萧恂不是个傻子,难道说他缺钱,把蒲公英抢去卖钱?如果萧恂如此缺钱的话,倒是好事,她眼下就有一笔挣钱的事,要不,约萧恂入股? 第334章 佳人 “不是,眼下城里缺蒲公英,他把蒲公英抢去,应当是为了入药,给城里的那些病患治病。” 薛婉清笑了,萧恂不愧是男主,只要他想,便必然能够压男二一筹。 她见萧昶炫如丧考妣的样子,心里虽然瞧不起,但还是没打算打击人,想了想,道,“殿下不必介怀,宸郡王也是为了大雍的天下,与殿下的目标是一致的。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只要陛下知道,这一次殿下与宸郡王联手,如此快便解决了疫情,必然会龙心大悦,这也算是殿下的一片孝心,陛下一定会看在眼里。“ 萧昶炫被安慰到了,如此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女孩,他也是第一次遇到,只觉得上天对自己真是不薄。 “嗯,薛大姑娘,城里眼下还不能住进去,万一被传染了就不好了……” 萧昶炫话还没有说完,素守进来了,“殿下,城里起了暴动,听说是之前被崔三公子拒绝治疗的一些人被关在了城隍庙,没有特效药的时候那些人还好,现在有了特效药,还不给那些人治疗,那些人就坐不住了。” “方才,城里施药的时候,那些人和看守的人起了冲突,如今死了上十个人了。” 薛婉清腾地站起身来,“殿下,臣女以为这件事不能不管。本来是一场功劳,别弄到最后被御史们弹劾一把,到手的功劳还变成了罪过。” 这话一说,萧昶炫彻底坐不住了,他问清楚城隍庙是在北面的城门口,便点了两百兵将,正要去,薛婉清提出要与他一起。 “殿下,很抱歉,我若是坐马车的话,恐怕会拖累大家的速度,我暂时还不会骑马,眼下权益之便,不得已,请求与殿下同骑一乘。” 萧昶炫有点不好意思,但佳人请求,他自然是不会拒绝,伸手将薛婉清一拉,手一揽,便将她安放在了自己的身前。 不得不说,萧昶炫能够成为男二,骑术还是很不错的,他还特别体贴,用自己的斗篷将薛婉清遮挡得严严实实,从城门南,绕到城门北,不过是几刻的功夫。 此时,冲突越来越激烈,萧恂已经到了,手里拿着一把弓,弓弦上搭了一根箭,正对准闹事的头领。 那人据说是挟持谢知微,死在萧恂刀下之人的结义兄弟,得到兄弟的死讯之后,从外地赶过来的。 此时,这手里提了一把刀,在大声喊道,“宸郡王,你说草民等人是白莲教,你有什么证据?就算草民是白莲教的人,草民身后这么多人,难道都是白莲教的人吗?” 他身后那么多人,有一些是这些天里,章以善通过查路引查出来的人,还有一些是怂恿那些病患闹事的人,每次看到有人死了,便有人喊着要崔三公子为大家施针,诋毁太医院的人,说朝廷派来的都是些草包,无论怎么安抚都安抚不了的闹事者。 萧恂也觉得挺无语的,都病成这样了,不留点儿精力好好养病,还在想着为白莲教发挥余热。 后来章以善调查之后才知道,若是死前能够为白莲教多做一点贡献,李二太子就会为他们做法,死了直接进白莲界,成为白莲神佛座下的大弟子,得以被传授白莲真经,得永生之法。 说得跟真的一样,萧恂都想去试试了。 “住手!” 薛婉清从萧昶炫的马上翻身下来,差点把脚崴了,她提着裙子就跑了过来,拦在那汉子的前面,伸开双手拦着那汉子,对萧恂道,”宸郡王殿下,你不能这样。这世上人人平等,哪怕他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也不应当剥夺他享受医治的权利。“ 萧恂眯着眼睛看了薛婉清一眼,目光淡淡地撇开,看向萧昶炫,“哟呵,四哥来了,和佳人共乘一骑,很销\/魂吧?” “萧恂,你能不能正经一点!”薛婉清有些忍俊不禁,这个人怎么这样?一天到晚就没有一点正经模样,不过,所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萧恂这一天到晚吊儿郎当的性子,很符合他少年天性。 萧昶炫的脸却彻底黑下来了,萧恂不是在调侃他,萧恂是在嘲讽他。他领着两百多军士来,是领兵的将军,不是来游山玩水的,马上带着女人,这算怎么回事? “五弟,方才情况紧急,薛大姑娘也想尽绵薄之力,一颗忠心可感日月,为兄不得已,才行了这权益之便。” “原来如此!”萧恂笑了笑,他微微眯眼,手中的弓弦拉成了满月,就在众人惊愕之时,破空声传来,那箭如流星赶月一般,朝着汉子的眉心射去。 避无可避! 那汉子眼睛圆睁,临死都不敢置信,他身前有贵女遮挡,萧恂十三四岁的年纪,居然如此大胆不怕误伤,要了他的性命。 温热的血迸射出来,薛婉清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令她的内腹翻江倒海一般,她“啊”地叫了一声,俯身吐起来恨不得把身上的皮都给剥了。 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如此可恶过,萧恂简直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 这混蛋是注孤生的命,难怪书上说他孤独终老,这种人不值得拯救。 萧昶炫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将趴俯在薛婉清后背上的死尸一把掀开,他连忙用身上的斗篷帮薛婉清擦脸上头上的血浆,见薛婉清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由得怒道,“五弟,你怎么能这样!” 亏得方才,薛大姑娘还帮他说话。 “我怎样?”萧恂呵呵一笑,他一面吩咐屠杀所有反抗者,一面提着弓箭走了过来,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薛婉清满脸苍白,连血都染不红的的脸蛋,“成天管老子的闲事,一天到晚,在老子面前晃悠,老子不搭理你,你越来越蹦跶是不是?” “不知所谓!”萧恂说完,掉头就走,就好似薛婉清是摊狗屎,多看一眼都脏了他的凤眼。 萧昶炫怒不可遏,要上前与萧恂拼命,哪有这样羞辱一个女孩子的?萧恂是眼瞎了吗?薛大姑娘身上这么多优点,他一点都看不到吗?“ 薛婉清拉住了萧昶炫,“殿下,不必与宸郡王计较,方才是婉清的不是,两军对阵,婉清不敢冲到阵中间去的。” 第335章 结亲 皇帝深以为然,“阿偃,还是你想得周全。这丫头一向善解人意,心怀家国,颇为大气。朕膝下几个皇子,谁将来若是能够娶到这丫头,也能成就一番佳话。“ 若非这点私心,皇帝都想认谢知微为义女,封她做公主了。 陆偃眸光一闪,“皇上,自古一家有女百家求,想必襄王爷和皇上打的是一个主意。” 皇帝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置信。但想到,东厂在京中上下耳目众多,凡各大府中没有他不知道的事,素来办事稳妥,倒也没有生疑。 “你是说朕那四皇弟,他也看中了微丫头?” 皇帝话音未落,门外有小太监晃了一下,陆偃打了个手势,那小太监进来了,跪地道,“启禀皇上,襄王爷求见!” “宣吧!”皇帝说完,有些意兴阑珊地朝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皇兄!” 襄王爷几步跨了进来,敷衍地朝皇帝行了个礼,朝陆偃眨了眨眼睛,“小偃,你也在这儿啊,听说你沏得一手玉含春,无出其右,给本王来一碗吧!” 陆偃恭敬地俯身道,”是!“ 陆偃转身去给襄王沏茶,听得襄王跟皇帝道,“皇兄,我听府上的探子来报,说阿恂在雎州城立了大功,皇兄,你想好了赏阿恂什么吗?” 皇帝一听这话,头都疼了,“四弟,阿恂才十四岁,已经被封了郡王了,这一次是他非要自己跑去,说是去看看,也不听话,跑到了城里去了。皇太后日日夜夜担心不已,四弟,你与其在朕这里不停地给他讨赏,不如好好管教管教。” 襄王可不喜欢听这话,气哼哼地道,“皇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阿恂怎么不好了?谢家的丫头在城里,被人挟持,脖子上都被勒了一道伤痕,要是阿恂再去得晚一点,命都没了。若非阿恂,你看看谢大学士不来找你哭!” 也只有襄王才敢在皇帝面前“你啊你的”不用敬语。 这一茬,皇帝倒是不知道。 “朕现在想不到要赏阿恂什么,难不成朕把你这襄王爵位给他?” 襄王很生气,屁股在凳子上一转,侧身对着皇帝,“这大雍之大,皇兄你富有四海,难道说,手底下就臣弟这一个爵位?你要不答应,我就去找母后去!” 说完,襄王就要起身,皇帝连忙摆手,“你坐下,你说说,难道朕真要封他个亲王?” 皇帝肯定舍不得这亲王的爵位,开什么玩笑,自己几个儿子,哪一个不比萧恂的年纪大,到现在,还没个爵位呢,萧恂已经是郡王了。 想到襄王看中了谢知微,或许可以拿这丫头说事,他叹了口气,“若说这次立功最大的,自然是端宪县主了,朕正愁看要不要升一下谢大姑娘的爵位,封她为郡主。你既然说阿恂都要封亲王了,朕只好认谢大姑娘做义女,封她为公主了。” 这可不行,若是为了给儿子讨要个亲王爵位,把媳妇儿讨没了,回头那不孝子回来,岂不是要一枪挑穿了他? 若谢大姑娘真的被皇上认作义女,被封为公主了,那与儿子就是堂兄妹的关系了,还怎么结亲? 襄王忙道,“皇兄膝下那么多女儿,还认什么义女?” “那你公正地说说,这一次是谢大姑娘的功劳大,还是阿恂的功劳大?” “自然是谢大姑娘!” 若非是未来的儿媳妇,襄王爷可以闭着眼睛说是儿子的功劳大,但肥水又没有流向外人田,襄王爷自然要秉公说事。 陆偃笑着进来,将两盏茶分别递给了襄王爷和皇帝。 襄王接过来抿了一口,笑眯眯地朝陆偃竖了一个大拇指。 皇帝却没心思喝茶,他听得襄王没有胡搅蛮缠,心说,阿偃的消息果然没错,看来,自己看好的微丫头又是襄王府的了,他除了这皇位,从来就没有争赢过襄王。 而自己这个四弟,皇帝是太了解了,若非对谢大姑娘有了私心,他今日是绝不会这么好说话的。 “既然是谢大姑娘功劳大,若论功行赏的时候,朕对谢大姑娘的封赏比阿恂的少,世人要怎么说?谢大姑娘会怎么想?” 是啊,若是谢大姑娘因此而对阿恂有了意见,阿恂还怎么讨到媳妇儿? 亲王什么的,横竖就跟在锅里的肉一样,飞是飞不走的。眼下儿子已经是郡王了,没必要这么快就再进一步,将来成亲前封个亲王,迎娶谢大姑娘,双喜临门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襄王忙起身朝皇帝作揖行礼,”皇兄此言甚为有理,是臣弟思虑不周。皇兄,要不这样,这一次阿恂横竖也是为大雍出力,他年纪也不小了,早就该议亲了,不如请皇兄为阿恂指一门亲事,以示嘉奖?“ 真是雁过拔毛啊! 襄王甚少来皇帝的这东暖阁,兄弟俩见面最多的时候是在皇太后的宫里,但凡他来,要么要爵位要么就是要钱,总之不会空着手出去。 “那阿恂看中了谁家的姑娘?”皇帝明知故问。 襄王笑着搓搓手,“臣弟想着,这次阿恂好歹救了谢大姑娘一命,古人不是常说,救人一命当以身相许,谢大姑娘也不好不报恩,不如就请皇上把谢大姑娘指给阿恂,这郎才女貌的,岂不是天作之合?” 皇帝只觉得心痛得都说不出话来了,他好不容易为儿子们物色了一个好姑娘,如今,又要被襄王爷横刀夺走了。 “四弟,我还听说前些日子在宫里,阿恂差点掉到湖里去了,是谢大姑娘拉了他一把!” 救命之恩什么的,就抵消了吧! “是啊是啊!”襄王爷还不知道有这茬,欢喜得不得了,“没想到谢大姑娘也救过阿恂的命呢,这谁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缘分,皇兄快请赐婚吧,这也是顺应天意啊!” 皇帝百般不乐意,一张脸黑得要滴下水来了,良久,他才道,“若是别家的姑娘,朕现在就能下旨,可是谢老头家的姑娘,朕……这样吧,若是这门婚事,谢家答应,朕随时下旨。” 襄王也知道谢眺不好打交道,谢大姑娘又是谢家嫡长女,哪家都没有把嫡长女随便许配人的道理,他不得已道,“好吧,自古道结婚结亲,也不好让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嫁了。不过,皇兄说好,这谢大姑娘,皇兄不许许配给别人了。” 第336章 封赏 皇帝怒道,“又不是朕的女儿,朕怎么帮你留着?你要是没事,你就出宫吧!“ 襄王爷倒是光棍,也没有白进宫一趟,他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装模作样地朝皇上行了个礼,“皇兄,臣弟这就走了!” 皇帝懒得搭理他,别过了脸,等他出了门,听不到他哼的小曲儿了,皇帝这才发牢骚,“凡是朕看上的,就没有他不去抢的,你说他怎么也看上了谢家的姑娘了?” 陆偃唇角微微含笑,将皇上没有碰的茶换了一盏,”皇上,谢大姑娘才高八斗,容貌不俗,知进退,重情义,这次去雎州,又是与宸郡王同行,襄王爷打上这个主意,倒也合情合理。“ 皇帝气得腾地站起身来,背着手正要出门,又不得不顿下脚步问道,“那丫头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臣算了一下,约莫要一个月左右,估摸着是二月中下旬了。” 皇帝想了想,”安排人去谢家报个信儿,也去凤趾宫跟皇后说说,皇后一直惦记着那丫头。封诰的旨意你拟定用印就好了,这次的赏赐,就按寻常翻倍的来,不能薄了。封邑就按一千户。“ 一千户的封邑,已经很多了,赶得上宸郡王这个特殊的郡王了。 主要是,现在谢知微已经与以前不同了,以前一个县主,给了三百户封邑,无可厚非,可现在要是薄了,襄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皇帝只好忍痛多割点肉了。 横竖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皇帝走了之后,陆偃从麟德殿出来,到东华门的时候,李宝桢捧着折子过来,“督主,这是从四皇子殿下从雎州城快马加鞭送过来的奏折。“ 陆偃接过了折子,他打开看了一眼,合上,对李宝桢道,“你亲自去一趟谢家,就说县主如今在雎州城平安无事。马上有一批物资要运往雎州城,若是谢家有什么需要送去给县主,可以整理出来,一起送往。” “是!” 谢家自从谢知微出门之后,便一直大门紧闭。谢眺忙得脚不点地,如今国库空虚,哪怕是雎州城这么一个还没有扩散便扼杀在摇篮中的疫情,都拨不出银钱来。 若非四宝斋那边筹集了十多万两银子,顺天府这边卢琦龄得力,恐怕不管是药材还是粮食,谢眺这个巧妇都难为无米之炊。 短短半个多月时间,谢眺一身官服都松垮了许多,他正在书房里算账,听说李宝桢来了,忙亲自迎了出来,“公公,里边请!” “谢大人,咱家今日来,提前给谢大人道声喜,来日还要来讨杯喜酒喝。” 东厂是什么人?司礼监是什么地方? 满京城里,那怕是皇子们,只要一日不坐上那个位置,就要巴结这些皇上身边的近臣,何时见过东厂和司礼监的人讨好过谁? 谢眺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时都难免满脸堆笑,对李宝桢拱手道,“还请公公明示,不知这喜从何来?” “哈哈哈,总归是双喜临门就行了!”李宝桢也不拿大,与谢眺一起过了仪门朝正厅走去,“谢大人,县主这次是立了大功了,今日,皇上让督主拟给县主的封赏,待雎州城解封,县主便功德圆满了。” 封城是谢知微的提议,自然,何时解封也是由谢知微说了算。 谢知微找到这次时疫对症的药方,谢眺才知道。宫里因为有东厂,皇上早一步知道,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他没有想到,皇上一知道,还没有经过朝会,便已经有了封赏的意思。 着重在于“封”字,谢眺这样的人,听话听音成了本能,当然不会错过。 “李公公,这都是皇恩浩荡啊!” “谢大人所言甚是!”李宝桢见谢眺激动不已的样子,也没有在意,“谢大人,督主吩咐咱家来,是因为不日就有物资运送到雎州城去,若是府上有给县主带些什么,可以一并送过去。” 生怕谢眺为了声名而委屈了县主,李宝桢提点道,“县主一个小姑娘家,这一次去,立了大功,也受了大罪,在那样的地方,真正是吃没吃的,喝没有喝的,如今危机已经过去了,咱们娇生惯养的姑娘着实不必再委屈自己了。” “是,是!”谢眺想到自己孙女儿,谢家的嫡长女如今在雎州城那种满城瘟疫的地方,他也早就心疼不已了,连忙让人去通知大太太,“快去跟大太太说,让把姑娘的东西都清点清点,能带到雎州城的都带到雎州城去,别委屈了大姑娘、” “是!” 那人下去了,李宝桢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谢眺塞了一块上好的汉玉过去,李宝桢也没有推辞,再三说将来要来谢家讨一杯酒喝。 李宝桢这种司礼监的二号人物,满京城里想请他喝酒的人多了去了了,他会少一杯酒?且,他每次提起谢知微的时候都是县主县主,这京城里的县主,少说也有十个八个的,若非自家人,谁会称呼得这么亲近呢? 如此来说,那就是谢知微投了东厂的眼缘了,没想到,陆偃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谢眺能想到的缘由只有谢知微在城外的庄子上,救过陆偃一命,如此,陆偃才会对谢知微处处关照。谢眺倒也不会想到,是因为谢家的缘故。 谢家素来对这些东厂的人敬而远之。 不会瞧不起他们,但也不会刻意讨好巴结。 过了正月十五,谢元柏去了军营,每天早出晚归。谢明溪过了年后,就正式进了族学,也是每天早出晚归,袁氏正在屋里做鞋子,一面唉声叹气跟田嬷嬷抱怨,“难怪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了,湄湄这些天不在家,我竟是像少了魂了。” 田嬷嬷坐在一个小杌子上,她刚刚从外头回来,伸出手在熏笼上烘手,笑着道,“太太说不定出了正月里,就有好消息传来呢。” 这话一说,袁氏脸上已经起了一片红晕,昨日夜里,她实在是惦记湄湄惦记得紧,便提出要不她去一趟雎州城,夫君不同意,说着说着,她的脚不知怎么就朝夫君的被窝里戳了一下,把夫君冰得一哆嗦。 第338章 羞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9章 嫌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0章 不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1章 美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2章 礼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3章 东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4章 回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5章 相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6章 心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7章 未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8章 议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9章 瞧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0章 探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1章 身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2章 续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3章 遇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4章 冲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5章 维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6章 深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7章 阿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8章 惊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9章 妻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0章 女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1章 东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2章 婚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3章 问罪 不多时,雨晴便进来禀报,说是肖氏领着洪娘子来了,谢知微听说后,冷笑一声道,”请进来吧,我倒是要听听,她想说点什么?“ 彼此见过面后,谢知微请肖氏坐在炕上,洪娘子噗通就跪了下来,“大姑娘,奴婢冤枉啊!” 谢知微朝肖氏看去,笑道,“这是二婶的陪房吧?有什么冤情,不跟二婶说,跑到我这里来说什么?” 肖氏见谢知微不客气,她也忍不住变了脸,“大姑娘既然记得洪娘子是我陪房,自然也记得老太爷早就说过了,这中馈是交到了你和你母亲手里。洪娘子虽然是我的陪房,昔日也是家里管炭火的,今日就为了个炭火的事,大姑娘罢了她的差事,她不来你跟前说,跟我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原是如此!”谢知微没把肖氏的不满放在眼里,她转动手中的茶盏,漫不经心地道,”那就说说,冤在何处?“ 洪娘子在旁边微微弯了腰,一张嘴倒是利索得紧,“大姑娘,您是年轻未经过事儿,不知道家事远不是那么简单。就说这家里的炭,上好的银霜炭都是几个正主子屋里才有的,每年都有定数,中等的红罗炭,是姨娘们屋里才会用,也都有定数,每年采买炭火都是入秋的时候,用上一冬,到了春日里,谁还用炭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每年出了正月,我们都没怎么用炭,可我问你,今年冬至日开始,我就不在家里了,我份例里的炭到哪里去了?我也不信,每年就正好掐着那点数来买,半分都不多出来。你那点心思,就不必在我跟前说了,我还是那句话,凡办不好差事,就换个位置,这家里总有人办得好差事。你若是不服,就去家规堂问问,想必你不懂的事儿,二婶当懂!” 肖氏的脸胀得通红,“大姑娘,你是打量洪娘子是我的人,这采买冰炭的活儿又是个肥差,才会揪着这个由头把人换了吧?” 谢知微顿时惊讶得不得了,她斜睨着肖氏,冷笑道,“二婶,我母亲嫁妆上的那些收益,这些年老太太到底给了多少你了,你有没有点数?看在二叔和几个弟弟妹妹的份上,我没有计较,二婶心里没数吗?” 肖氏腾地站起身来,“大姑娘,你说的是什么话?老太太就算贴补了我些,那也是我从老太太手里拿的,又能贴补多少?再,那次你逼着老太太把你母亲的嫁妆给你,老太太给了你六万多两银子,那银子就是我拿出来的。就算欠,我能欠你多少?” 到底老太太拿了多少银子,肖氏补贴了多少银子,谢知微还是能打听出来的,见肖氏信口胡说,谢知微斜睨了她一眼,“二婶,若是如此,我们算一笔账吧,老太太还活着呢,她眼虽然是瞎了,可心应当还没瞎,要不要我们去问问?” 肖氏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想到老太太到底是如何到了今日这一步的,和眼前这看上去无害的小姑娘不无关系,“大姑娘,你年纪也不小了,眼看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一个姑娘家,名声尤其重要。这次的事,二婶也不跟你计较了。“ 肖氏灰溜溜地领着洪娘子走了,秋嬷嬷送出去后,紫陌进来了,低声对谢知微道,“姑娘,才二太太来的时候,汤嬷嬷也来了,没进来,在外头拉着玄桃说了问了好些话。” “说了什么?”谢知微不是很高兴,原以为敲了老太太这座大山之后,能够震住肖氏这头老虎,没想到,这人蠢到了这种地步,一点都没有收敛的意思,她想做什么? “问玄桃家里还有几口人啊,父母都在哪里当差,家里有没有给她定亲之类的。”紫陌说得有些生气了,“姑娘,您说这汤嬷嬷是怎么回事?哪有这样问人的?” “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百灵在旁边听到了,瘪了瘪嘴,“紫陌姐姐是大惊小怪了,前日奴婢在园子里逛着,也遇到了二太太那边的陪房媳妇,跟奴婢打听,问除夕那日姑娘院子里的人谁分了多少银子,谁分了多少银子,奴婢说奴婢一个人分了二十两,她就连忙跟奴婢打听,有没有定亲?” “呵,这是都瞅上我屋里的丫鬟了?”谢知微好笑道,问紫陌,“汤嬷嬷有个儿子,听说办差事还算不错,不过,将来你们几个都要跟着我走的,你去跟玄桃说一声,即便许配人,许个奴才还轮得到汤嬷嬷的儿子?哪里遇不到一个好的。” 谢知微话音方落,玄桃便挑起帘子进来了,朝紫陌啐了一口,“就你嘴快,她不过是白打听几句,我还会动了心不成?将来姑娘去哪儿,奴婢跟着去哪儿,姑娘就算撵奴婢,奴婢也不走的。” 谢知微笑着打量了玄桃一遍,“你每日里在我跟前当差,也给自己留个心眼吧,人家紫陌都知道给自己找个如意郎君,你就死心眼儿地,把谁都不放在眼里,难不成当真要跟着我跟老?” 一句话,屋子里的姑娘们都笑起来了,玄桃哎呀一声朝紫陌扑去,“好你个小蹄子,我就说那日那一包袱东西是从哪里渡进来的,又是鞋袜又是裙子,你还骗我说是包嬷嬷给捎带来的,我还信了,敢情你瞒我瞒得好紧啊,你还不交代,到底是谁?” 原是赵家老太太让人捎进来送给紫陌的,紫陌这会儿被玄桃说出来,羞得满脸通红,跺脚就往外走。 百灵瞪大了一双眼睛,不敢置信地道,“枉我成日里在外头打听消息,原来是个灯下黑呢!” 她忙过来拉着谢知微的双手,“姑娘,快跟奴婢说说,到底是谁?” 屋子里的姑娘都在猜测是谁,有说这个的,也有说那个的,就是没有一个人说中的。 谢知微端着茶盏但笑不语,不时目光扫向谢明溪两眼,见他捧着一本《山海经》看得津津有味,全然没有将屋子里的喧闹放在心上,不由得微微点头。 杜沅一进来,见屋子里闹腾得很,听了一会儿,听出点名堂来,便道,“你们是在说紫陌姐姐的那位啊,我知道啊,就是姑娘身边的赵二管事啊!” 第364章 进账 屋子里难得出现了短暂的平静,众人出现了悟的神色。 玄桃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气愤地朝紫陌扑过去,“好你个小蹄子,你居然还敢瞒着我们……” 姑娘们都和紫陌闹去了,杜沅过来道,“姑娘,老赵管事来了,求见姑娘!” 谢知微琢磨着,老赵头这两日也该来了,她起身收拾了一下,正要出门,紫陌过来噗通跪在她的跟前,便哭了起来,“姑娘,若是……若是,求姑娘留奴婢几年,奴婢不想这么快离开姑娘。” 谢知微有些好笑,“你放心吧,我眼下自己都没人用,哪会把你放出去?你先安心当差,什么时候我手上有用的人了,你再来求我!” 紫陌窘得只想地上裂条地缝钻进去,捂住脸后,一颗心放下来,在人看不见的掌心里,她忍不住笑了。 老赵头穿了一件羊皮袄,滴翠亭旁的明月轩等着了,见谢知微来,忙起身。 “奴才给大姑娘拜年了!” 老赵头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谢知微笑着从玄桃的手里拿过一个封红笑着递给他,“这是在提醒我呢,去年我让管事们来见我,没有让你来,原是想着让你今年来的,谁知一下子耽误到了现在。” 老赵头笑呵呵地接了过来,虽然轻飘飘的一个荷包,但老赵头知道里头是张银票,道,”庄子里都好,旧年的收成还不错,收了好些年货,按照姑娘的意思,全部都卖了,总的收成是五千三百二十两银子,都在耿先生那里入了账。“ “这我知道!” “奴才这次来,把老大带过来了。”怕谢知微不记得,老赵头提醒道,“旧年,他奉姑娘的意思去南边张罗占城稻的事,到了正月里,那边化冻了才回来,原本是要当时赶过来给姑娘请安,谁知姑娘去了雎州城,后来赶着要整田,又怕买回来的种不好,前两日好容易出了芽,比平日里咱们用的稻子是要不一样些,这才过来跟姑娘报一声。” “怎么不见人呢?” “在外头候着呢,奴才不敢随便让他来见姑娘。” “去请进来吧!”谢知微吩咐玄桃道。 等玄桃去了,老赵头又讪讪地笑道,“大姑娘,有件事,奴才不敢开口,可又不得不说。” “是为我跟前紫陌的事?” “是,奴才把老二骂了一顿,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竟是打起了姑娘身边的人的主意了,这不是背主吗?” “背主倒是谈不上,赵二管事的胆子的确不小。这要是都像他,我手边还有人用吗?” 老赵头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后背都汗湿了,额头上也滚下汗珠来,“是奴才管教不严,求姑娘责罚!” “你起来吧,你素日做事用心,去年的收成也还不错,今年要是能够更上一层楼,这事儿我也不是不会考虑。紫陌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又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人,等闲我是舍不得!” “是,是,奴才知道!”老赵头听谢知微谁说没有答应,但也没有一口回绝,松了一口气,“奴才回去一定好好督着老二好好给姑娘用心办差。” 赵铨进来了,谢知微便终止了这个话题,让老赵头起来,赵铨给谢知微磕头行礼,谢知微也让玄桃递给他一个封红,“这是该给你的,这一趟去南边,也是出了不少力,我听说这占城稻出芽还是不错的?” “是,奴才去南边后,也寻访了好些种占城稻的庄子,这种子在那边也没有全兴盛起来,不过,但凡种了的都说还不错,每亩地要多产两三成粮呢。” 谢知微顿时吃惊,她名下也有一万多顷良田了,南方那边的良田占多数,去年一年,亩产最高的也就十石,若是能够多出两三成来,这是不小的增产了。 “那为何那边的人没有都种的呢?”谢知微不解地问道。 “大姑娘不知,老百姓都靠着这地吃饭呢,若是种下去,误了一季那就是误了一年,一年没有粮吃,一家人可不得饿死,谁敢随意种呢?如今试种的都是些大户,有的是拿一个庄子出来种,有些也就敢种几块地,等知道习性了再多种也不迟。” “是这个道理,那今年,咱们就拿多少出来种?” “奴才的意思,今年就拿几块地出来试试,毕竟那边种的人多,咱们这边还没有多种的,保不齐习性就不适合,岂不是误了一年了?” “也行!” 商量定了之后,谢知微便赏了一桌席面给父子二人,她回了倚照院。 秋嬷嬷已经将出行要打点的都打点齐全了,明日进宫穿的衣服要戴的首饰也都选出来,眼看时辰不早了,谢知微稍微休息片刻,便来到扶云院用膳。 老太爷屋里的沉霜正在给袁氏回话,炕上的小几上放着一张帖子,谢知微扫了一眼,是义武侯府送过来的,她也没有在意,听沉霜在说庐州老家那边的事。 “……都定好了过门的日子了,未婚夫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过世了,三房老太爷和老太太过世后,三娘又落了个克父克母的名声,二房老太爷哪怕放出话来,说将来三娘出嫁的时候,把三房的资产全部陪嫁,其他几房再各补贴五百两银子,也没有人应婚,眼看三娘今年都十七了,再留下去就成了老姑娘了,二房老太爷没办法,年前就写信给老太爷,把三娘送到京城来,看能不能许给人家,不必多好,只身家清白人品端正就行,老太爷答应了,眼下人在路上,不日就到了。” 怕谢知微没听明白,袁氏便给她解释,“三娘是你父亲的三堂妹,庐州老家那边三房的,老太爷这一辈里头,咱们家占的是长房。” 说完,沉霜还在等着袁氏的话,她便道,“你回去跟老太爷说,就说我这边会收拾出屋子来的。三娘也是个可怜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来,说不得三娘的姻缘就在这京城里呢?” 沉霜得了话,就回前院去了。 这边,母子三人用过了膳,谢知微将炭的事说了,嘱咐袁氏道,“母亲以后也不必怕得罪了二婶,只要咱们做到公平公正,就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第365章 湄湄 袁氏自然是羞愧不已,满口答应下来,等谢知微走了后,她早早睡下,对服侍她的田嬷嬷道,“以后这种得罪人的事儿也不能叫湄湄去做了,唉,我也是个没用的,竟叫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心眼儿。她居然还好意思带着人去质问湄湄,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了?” 田嬷嬷道,“这事儿,大姑娘想必也是心里有数的,大姑娘没有发作,也是看在二老爷和哥儿姐儿的份上,依奴婢的意思,从前老太爷要给二老爷寻一房良妾,二太太可是安分了好些日子,如今这事儿没影儿了,二太太这是又抖起来了!” 袁氏也觉得可惜不已,叹气道,“咱们出手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也不好听,要不然,她连自己屋里的事都理不顺,还怎么管这家里的事呢?” “二太太也是个蠢的,海家姑娘都是家里的人了,将来都是要做妯娌的,何苦还得罪人呢?” “她什么时候聪明过?” 袁氏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女儿不是个简单的,不说别的,单看老太太,单看崔家的大姑奶奶,但凡招惹她的,哪一个落到好了? 谢知微从扶云院出来,便回了倚照院,睡前,她早早地就把丫鬟打发了,拿了一本书躺在床前看,近一更天的时候,窗上又被敲响了。 谢知微不得不起身,推开窗户,果不其然看到了萧恂。 “湄湄这是在等我吗?”说完,萧恂很不客气地翻进来了,不等谢知微说话,就问道,“你明日要进宫?什么时候出去?” “后日,我弟弟妹妹都要去,没问题吧?” “这有什么问题?许良他们也都要去,人多热闹。” 谢知微吃了一惊,“我第一次去那庄子,我也不知道那边情况怎么样?虽说已经派人提前去看过了,就怕万一到时候招待不周,怎么办?” “你放心,庄子上的管事汤敬安是陆淮中带出来的人,做事很得力。那庄子前后一共七进,左右还有两座偏院,屋子也有一百来间,你还怕住不下那么多人?” 谢知微吃惊不已,“这么好的庄子,皇上怎么舍得给我?” 萧恂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茶,他好看的凤眼低垂,半晌才道,“那皇庄,原先是先帝赏给昭阳帝的,后来……这次赏给你也算不得什么。” 原是如此! 谢知微深深看了萧恂一眼,换了个话题,”你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我需要收拾什么?带两身衣服不就行了?再说了,那边的集市虽说比不上京城,也挺热闹的,什么买不到?”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眼见得谢知微又困了,打起了呵欠,萧恂再次扮演了贴身丫鬟的角色,服侍她睡下,将她手边的书拿走,轻车熟路地放下了帐子,吹灯,关窗户。 不过,这一次,萧恂并没有即刻就走,而是在那棵大海棠树上盯着谢知微的窗户良久,他就不懂了,他在谢知微的眼里,到底算什么?男手帕交?还是没把他当男人? 带着这个疑惑,萧恂蔫头蔫脑地回到了家。 久麟院的廊檐下,容婆婆站在灯笼底下,含笑看着萧恂。萧恂的脚步顿了一下,又飞快地跑去过,“婆婆,我娘她……” “娘娘请大公子过去呢!” 萧恂顿时喜不自禁,欢喜得有点同手同脚了,“这,这就过去吗?” “公子请!” 萧恂跟在容婆婆的身后,从久麟院出来,穿过了整座王府,走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来到了东北角处的槛院。 廊檐下,花楹打着灯笼等着萧恂,看到他来了,忙笑着上前来行礼,“大公子来了,快进去吧,娘娘等着呢!” “娘还没有睡吗?这么晚了啊!” “娘娘每天要到二更天才睡呢,这会儿也还不到时辰。” 萧恂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道,“我不知道娘今日想见我,我方才,方才……” 容婆婆笑道,“公子快别说,婆婆知道,公子是去偷偷地看人家姑娘了!” 萧恂平日里脸皮子厚得堪比城墙,眼下,窘得低着头不吭声,任由容婆婆和花楹笑话他。 一跨进屋子里,迎面便是一阵好闻的檀香味儿,屋子里温暖得很,地上一方宣德炉里头,升起了袅袅的青烟,薄烟的后面,容氏坐在红木镶云石七屏风罗汉床,朝他伸出手来,“快过来,让娘瞧瞧,长高了没有?” 萧恂扑了过去,膝行几步,扑到了容氏的怀里,哽咽着喊道,“娘!” “这是怎么了?多大的人了,要是叫人看到了,岂不是笑话?”说着,容氏自己也红了眼圈儿,她摆摆手,屋子里,容婆婆和花楹轻轻地退了出去。 “孩儿想来给娘请安,娘为何一直不让?难道过年了,孩儿也不能来看看娘吗?” “你知道,娘也不是不想你,咱们……到底不一样,何必给王爷添麻烦?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一年里头总能见几次面,要是惹得人注意了,反而不好。” “不就是庄氏吗?哼!” “不许这样!”容氏揉揉儿子的头,将他的头搂进怀里,“不能这样,若非王爷,你我母子没有今日,王妃无论如何都是王爷的嫡妻,别人如何我们不管,你不能对她无礼!” “孩儿知道了,孩儿现在就去请旨,孩儿领兵出去打仗,将来,将来总能打出一片天地!” 萧恂起身就要走,容氏一把拉住他,笑道,“傻孩子,不想要媳妇儿了?” 萧恂顿时全身都软了,跪在地上,低着头,嘀咕道,“到底是谁啊,到处说!“ 容氏看着长大了的儿子,眼里充满了愧疚与怜惜,”王爷来过,说是谢家的大姑娘,极好的一个姑娘。娘虽不曾见过,可既然是崔氏的女儿,便必然是极好的。“ 萧恂一听这话,好奇地问道,“娘认识湄湄的娘亲?” “原来那姑娘的小名儿叫湄湄啊?”容氏促狭地看着儿子,见儿子羞红了一张俊脸,也不再逗他,“当年,娘在闺阁中的时候,与若华也是极好的手帕交呢!” 第366章 太后 萧恂被“手帕交”三个字刺激了一下,委屈地道,“娘,湄湄只怕也把儿子当做手帕交呢。” “哦,这是怎么回事啊?” 萧恂自然不会跟自己娘亲说,湄湄把他当丫鬟使唤,扭扭捏捏半天,最后只道,“横竖,她对别的人都挺生分的,就是对儿子一点儿都不设防。” 容氏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疑惑地问道,“这难道不好吗?难道非要人家姑娘对你生分,敬而远之,你才乐意?” “不是啦,她难道看不出来儿子是个男子吗?” “她和你……” “哪有?”萧恂义正严词地打断了他娘的话,“湄湄不是那样不规矩的女孩,就是,就是她在儿子面前,经常使唤儿子,一点儿都不生分。” 容氏着实是想象力有限,既然人家姑娘对儿子没有排斥,这就是好事,小儿女的事,她也就懒得管了,时辰也不早了,便说起了正事,“你这次要去桃花坞那边的皇庄?” “嗯,那庄子被赐给了湄湄,也是……天意!”萧恂的眼中闪过一道冷意,嗤笑一声,“天道轮回,居然给了孩儿这样的机会,可见,老天爷还是站在孩儿这边的。” 容氏深吸一口气,抚摸着儿子的发顶,“无论如何还是不能大意,对娘来说,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可孩儿不想,不想每天对着一个杀父仇人跪拜谢恩,若孩儿不能,孩儿枉为人子。” “可你也要知道,你活着并不是只为了复仇。好孩子,若是你执意如此,那就是娘不对,娘不该把那些过往告诉你,娘宁愿你什么都不知道。” 萧恂抬头看向母亲,三十岁刚过的年纪,两鬓已经有了白发,他眼中顷刻便渗出泪来,“便是孩儿不能报仇,也不能让娘一辈子过这样隐姓埋名的日子,孩儿想娘能够扬眉吐气地活着。” “傻孩子,你忘了你还有喜欢的姑娘了?这是好事,以后,无论如何,你都要学会谋定而后动,我想你父皇在天之灵也不愿意你为了他而丢了性命。” 萧恂垂下眼帘,这一刻,他不得不扪心自问,他这样的人,值得得到谢知微吗? “别怕,无论如何,都到不了那一步。你不是说,有了七星草吗?那姑娘还给了你压制七星海棠的药,她或许心里有数。” 这也是萧恂吃惊的一点,他忍不住问道,“娘,您说她为何会知道的?” “这娘也不知道啊,你只有问那姑娘了,就看你能不能争取到这样的机会呢。”容氏笑道,“好了,娘喊你来还有个事情,你附耳过来!” 萧恂披着一身夜色从槛院离开,他似乎从红尘之外走了回来,重新融入这红尘之中,连这春夜似乎都变得温暖了起来,不似槛院庭院中那般清冷。 次日,谢知微和袁氏进宫的时候,特意走了东华门,不出意外,东华门口值勤的小太监殷勤地将她和袁氏迎了进去,领着她去凤趾宫。 从这边走,便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宣佑门,令谢知微吃惊的是,大韩氏居然还跪在宣佑门口,看到谢知微来,眼中满满都是恨意。 谢知微没觉着什么,恨就恨吧,还有人恨真金白银呢,倒是袁氏,被大韩氏这满眼的恨意吓了一跳,心说活该! 跪了这一天一.夜后,大韩氏只剩下了一口气,便是恨也做不了什么,谢知微朝她看了一眼,掩饰不住眼中的笑意,这份笑意刺激得大韩氏越发愤怒。 才过了宣佑门,便遇上了匆匆赶过来的奚嬷嬷,竟然亲自来接谢知微,“皇后娘娘等着呢!” 谢知微和袁氏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到了凤趾宫,行过礼,皇后娘娘打量了袁氏一番,一眼看出这人是个耿直本分的,便拉着谢知微的手对着袁氏,足足夸了谢知微一盏茶功夫,才让谢知微给她请脉。 “娘娘的身体很好,再过三个月就该分娩了,想必太医已经嘱咐娘娘要多走动,将来生产的时候,才好用力。” “可不是,只是,郡主也知道,这宫里啊,能走动的地方也小,娘娘如今也就在院子里转个圈儿,前两日还差点摔了一跤,可没把奴婢吓坏了。” “娘娘,端宪原先在崔家的时候,崔家的小舅母正好怀小表弟,快到生的那两个月,天天打一套妊娠戏,生产的时候,就很顺利,端宪看的多了,也记住了,不如教给娘娘?” 谢知微便花了一个多时辰,教皇后娘娘学会了,打了这么长时间的戏,皇后娘娘累出了一身汗,直喊好久没这么舒畅了,便打发了袁氏和谢知微,自己去歇会儿。 元嘉不放谢知微离开,谢知微只好拜托元嘉安排人送袁氏回去,自己陪元嘉玩一回儿。 “你进宫后,我母后才这么开心。”元嘉和谢知微在御花园里边散步,边说话,说了没两句,庆寿宫里的大宫女来了,说是皇太后有请。 元嘉顿时有些蔫,“好容易才找你说会儿话呢!” 两人不得不一块儿去庆寿宫,萧恂正好在,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皇太后大笑,刚刚进门就听见了。 “皇太后,大公主和端宪郡主来了呢!” “快请!” 谢知微进去,第一眼便与萧恂对上,她忙不动声色地挪开,上前与皇太后行礼,三叩九拜没做完,便被皇太后让人搀起来了,“这孩子,礼数倒是周全!” 皇太后常年礼佛,连自己的几个亲孙女都不乐意见,今日居然宣召她,谢知微难免心中疑惑。 见皇太后上下打量自己,谢知微也不紧不慢,宠辱不惊,安之若素地任由皇太后打量。 皇太后很是满意,对着萧恂点点头,道,“是个好孩子!” 谢知微难免朝萧恂看去,正好见他满脸通红,不由得越发好奇,萧恂也有难为情的时候啊? “皇祖母,您和五皇兄打什么哑谜啊?”元嘉性子直爽,忍不住问道。 皇太后笑道,”哀家听说,这一次雎州城的疫情多亏了端宪郡主,就好奇了。哀家这一看,这孩子果然是个好的。听说你们要去桃花坞玩?哪些人去呢?“ 第367章 极美 这话,元嘉信,谢知微不信。 她习惯性地扭头去看萧恂,正好对上萧恂一双笑眯眯的凤眼,只觉得这眼睛好看极了,她微微一笑,萧恂竟然红了脸。 这就更奇怪了,她原本以为萧恂会用眼神告诉她,为何皇太后会把她叫进宫里呢。 两人的这番眉眼官司,皇太后看在眼里,见这小姑娘眼神澄清,目光坦荡,有着世家大族嫡女的大气,又不失婉约,不由得格外喜欢,将手腕上一个水头极好,色彩鲜艳,质地细腻的红翡凤镯褪下来戴在谢知微的胳膊上。 “这是我当年进宫的时候,孝康皇后赏给我的,我年纪大了,不适合戴这样颜色的镯子了,只是戴习惯了,舍不得拿下来,你带上,以后多进宫来瞧瞧我这个老太太,让我看着也欢喜。” 皇太后口中的孝康皇后指的是先帝的元后,先帝也只有元后一个皇后,亲自抚养了四个孩子,其中三个是自己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伪帝昭阳帝,还有一个便是当今皇帝。 皇太后当年在宫中的时候,与元后姐妹情深。 待谢知微和元嘉从皇太后的宫里出来后,皇太后就对萧恂道,“祖母瞧着这小姑娘真是个不错的,你还不赶紧地把这婚事定下来,一家有女百家求,若是被人捷足先登了,便是我出面都不太好使了。” 一句话,把萧恂说急眼了,“祖母,您可得帮帮孙儿啊,皇伯父非说要谢家同意了才肯赐婚。” “你不要听你皇伯父说,谢家这样的清贵人家,怎么会愿意把女儿嫁给皇室呢?你没看谢眺,唯一的一个女儿,当年嫁给了宁远伯府,后来人前人后就再也不提这个女儿了。” “万一,湄湄要是嫁给了我,谢家也不认她了怎么办?” “这个小姑娘,谢家不认,应是不舍得。再说了,我孙儿怎么能跟宁远伯世子那货色比?认不认的,还不得看是什么女婿?你放心,这婚事,祖母帮你盯着。” 萧恂连忙跪下来,开开心心地给皇太后磕了三个头。 等萧恂欢天喜地地离开了,皇太后怔怔地看着宫门口,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胡嬷嬷深怕太后又多想,过来给皇太后递了一盏茶,笑着道,“才多少日子没见,郡王爷已经窜得好高了,也比以前俊俏了好多,好在眉眼深刻,瞧着倒不像个女子。郡主也是个好的,在一块儿,郎才女貌,真正是天生一对!” “是啊,是个好的!”皇太后冷哼一声,“打量我不知道,眼瞧着这个姑娘好,就不肯指给小五,想自己留着?哼,我就不能凡事让他如愿,成日里只会欺负他弟弟。“ 胡嬷嬷叹了口气,劝道,“皇太后,都是从您肠子里头爬出来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您若是想把谢家姑娘留给郡王爷,跟皇上说一声就是了。“ “我若是跟他说,他又变着法儿说我疼老四。你过两天提醒我,把谢大姑娘的母亲喊进来我瞧瞧?” “是!” 谢知微跟着元嘉从庆寿宫里出来,迎面看到了来找她们玩的绫华公主,元嘉就跟看到了盟友一样,拉住绫华,“三皇妹,你说气不气人,微妹妹和五皇兄他们约好了要去桃花坞玩,结果提都不跟我们提一声。这是要瞒着我们自己去的意思?” 绫华一听惊呆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谢知微,让谢知微顿时有种罪恶感,她嗫嚅道,“不,不是,你们在宫里,平时出宫一趟都不容易。” “所以,你也问都不问我们一声?哼,微妹妹,你也太不仗义了,还记得上次的白虎吗?我知道了,就巴巴地跑到谢家去喊你,带你进宫看热闹。” 元嘉和绫华都是一脸愠怒,谢知微也觉得自己的确是做得过分了一些,只好诚心诚意地邀请,“两位好姐姐,明日我们去桃花坞,两位姐姐要不要一块儿去玩?” “这事儿,我们也做不得主,要去请示父皇。” “什么事要请示朕?” 三人猛地扭过头去,见皇帝朝这边走过来,身边跟着畹嫔,陆偃随侍一旁。 谢知微一眼就看出,畹嫔有了身孕,两三个月的样子,她也只看了一眼,忙跟着两位公主请安。 “免礼!”皇帝抬了抬手,没让三人把礼行周全。 “父皇,真是凑巧,可见父皇一定会答应的。”元嘉和绫华对视一眼,无视畹嫔,二人上去一左一右抱住了皇帝的胳膊,撒着娇儿,“父皇,微妹妹要去桃花坞,我们也想去。” “桃花坞?”皇帝扭头对陆偃道,“阿偃,朕记得朕之前是把桃花坞那个皇庄赐给了端宪了?” “皇上,那边一共四个皇庄,一座行宫。这些日子,桃花坞里的桃花次第开放,想必应当是极美了。”陆偃道。 一阵风来,送过来几片飘落的海棠花瓣,正好一片落在了元嘉的头顶,皇帝抬手将女儿头上的花瓣拿下来,看着娇嫩的花瓣,又看看畹嫔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走形了的腰身,难免心动。 “你们几个小姑娘倒是会玩,不知后面几天天气如何?” 陆偃忙上前道,“钦天监的折子上说,未来几日,都是大好晴天。” 皇帝便不多犹豫了,”今年还没有出过门,原本说要在玉浸园摆个春宴,结果拖到现在,嗯,去桃花坞倒是好主意,阿偃,你吩咐下去,准备准备,明日一早,朕也和微丫头他们一块儿去桃花坞散散心。“ 元嘉和绫华高兴坏了,抱着皇帝的胳膊差点蹦起来了,好话也是一箩筐一箩筐不要钱地往外说,皇帝被两个女儿逗得开怀大笑。 谢知微低垂着眼帘,掩饰住眼中的震惊,一国之君,怎么能说出宫就出宫啊? 畹嫔则不高兴了,看向元嘉三人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凌厉的杀意,她挤了过去,一抬肩膀,将绫华拐到了一边去,嗲声嗲气地道,“皇上,您说好了带嫔妾去方池泛舟的。” “哈哈哈,朕自然不会说话不算数,这次去桃花坞,路途不远,沿途都是官道,朕带你一块儿去!” 第368章 等候 畹嫔不由得朝谢知微看了一眼,“端宪郡主,你帮我瞧瞧,我这身子骨儿能不能跟着皇上去桃花坞?打紧不打紧?” 说着,畹嫔便朝谢知微伸出一截皓雪般的手腕来,示意端宪为她诊脉。 冬至日的宴会上,畹嫔让谢知微为她诊脉,谢知微不但没有遵命,反而还羞辱了她一番,此时,她看着谢知微,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锋锐,似乎在说,看你敢不敢不遵? “也罢,微丫头,你就为畹嫔诊个脉吧,朕看皇后的身子在你的调理下,越来越好,气色红润,能吃能睡。” 谢知微忙福身道,”是,端宪遵旨!“ 谢知微三根手指头搭在畹嫔的手腕上,畹嫔只觉得一股刺痛传来,她的小腹处猛地一缩,不由得尖叫一声缩回手,转身扑到了皇上的怀里,“皇上,端宪郡主想谋害嫔妾!” 谢知微忙噗通跪在地上,“皇上,端宪不敢!” 说谢知微对畹嫔下黑手谋害,简直是胡说八道! 元嘉气愤不已,怒道,“这么多人都在,父皇也在,微妹妹给你把脉,大家都有目共睹,微妹妹手里是拿了刀还是拿了枪要谋害你?分明是你诬陷!” 畹嫔的脸色却非常难看,白得像张纸一样,她脸上淌着泪,柔柔弱弱地哭道,“皇上,嫔妾没有说话,就方才端宪郡主给嫔妾把脉的时候,嫔妾觉着腹中刺痛,嫔妾恐腹中龙子不保!” 皇帝自然不信她这番鬼话,也并不在意,吩咐陆偃安排人来把她抬走,送回宫里去。 “微丫头平身吧!” 闹了这一曲,皇帝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但见谢知微,不愠不怒,小小年纪,宠辱不惊,让皇帝很是惊讶,等回到了东暖阁里,皇帝不由得问陆偃,“太医怎么说?” 陆偃知道,皇帝问的是畹嫔,恭敬地回答,“是王世普给畹嫔娘娘请的平安脉,想必是水平有限,倒是没有查出什么异样来。” 皇帝摆摆手,“你和朕都在场,朕若是老眼昏花了,你瞧出点什么没有?” 陆偃沉思片刻,“皇上,臣倒是听说冬至日那晚,畹嫔娘娘让端宪郡主为她请平安脉,说既是为皇后娘娘都诊得脉,为何与她诊不得,当时大公主好言劝住了,想必是当日闹的不愉快,今日才让皇上为畹嫔娘娘出出气。” 皇帝一听,气了个倒仰,“敢情朕倒是成了她手里的一把刀了,这女人啊,真是宠不得,一宠就上了天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端宪郡主为何给皇后诊脉治病,一来是看在元嘉的份上,二来都是世家大族,彼此之间总是难免守望相助,她一个……想什么呢?” 毕竟是自己的女人,皇帝倒是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如今畹嫔有了身孕,也服侍不了他,往日里的那些不好,也都浮上来了,顿觉不喜。 以往还是荒唐了些。 “陛下,明日随驾的人,除了大公主和三公主,畹嫔娘娘,还点哪些人?” 皇帝便觉得无趣,他在临窗大炕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谢家大姑娘和阿恂肯定是要去的,其他的人,你自己看着办。“ 从麟德殿出来,陆偃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午后的微风吹拂着他大红彩绣袍摆,如同一片肆意绽放的曼殊沙华。 米团从东华门那边过来,在陆偃跟前打拱恭敬地道,“督主,郡主的马车在东华门前,已经停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了,一直没有动。” 陆偃忙抬脚朝东华门走去,他素日里说话走路均是不疾不徐,此时却步履匆忙,出东华门的时候,脚绊在门槛上,若不是小太监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这个谪仙般的人物,恐要摔一跤。 谢知微挑开了帘子,露出了一张明媚的笑脸,肌肤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看到陆偃的瞬间,眼睛一亮,喊了一声“陆大人”,忙从车上下来。 陆偃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恢复了以往的镇定神色,步履变得闲适,朝谢知微走了过去。 谢知微忙福身行礼,抬起眼,对上他明眸若寒星般的眸子,只见他微微一笑,眉眼柔和而少了平日里的妖魅,顿时看得有点傻眼,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郡主!”陆偃目光温和地看着她,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谢知微才想起来,她朝陆偃伸出手来,陆偃愣了一会儿,才将手递给她,谢知微先是给陆偃把了脉,约有三息的样子,眉眼间渐渐地溢出了些笑意。 陆偃和她打交道的时候多了,便知道,这是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满意的样子,神色间也不由得添了两分自满,自从知道雎州城要解封后,汤圆提醒了他好几次,郡主要回来了,他也比平时要早睡半个时辰。 突然,一股针尖刺一样的感觉传来,陆偃的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谢知微忙松了手,什么话都没说地看着他。 陆偃明白过来,柔和的双眸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如同包裹着一轮明月一般,“没事。” 谢知微抿了抿唇,“不会有什么影响,所以,要是去的话,也没有关系。” 陆偃点了点头,明白她是在告诉自己,这对畹嫔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有影响,若畹嫔跟着去,也无碍。 陆偃妖魅的眼中,一片异彩如流光闪过,他声音越发柔和,”明日就要启程了,郡主早些回去做准备吧!“ “嗯!”谢知微乖巧地点头,转身往车上爬去,她踩上马车的时候,脚往下一滑,杜沅吓得惊呼一声,不等她反应过来,陆偃已经一把扣住了谢知微的大臂,将她提上了马车。 “呼呼!好险!幸好我没事!”谢知微坐在马车里,抚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脯,调皮地看着陆偃笑道。 陆偃也是深吸了一口气,才平息了心头的悸动,他无奈地看了谢知微一眼,转身离开时,妖魅的眼尾飞出了两柄凌厉的小刀,杜沅杜沚两姐妹顿时觉得后背一凉,浑身一颤。 回到谢家,谢知微先去了七谏斋,正好谢眺在和谢仲柏说朝堂上的事,喊了谢明澄在一旁听着,听得孙女儿从宫里回来,忙道,“快把大姑娘请进来!” 第369章 伴驾 谢知微进来,先给祖父和二叔请安,谢明澄起身给谢知微行礼,“大姐姐!” 彼此见过礼后,谢眺笑着吩咐沉霜,”把前日的明前龙井给大姑娘泡一盏来。“ 茶上来了,谢知微闻了一鼻子清香,抿了一口,赞道,“还是祖父这里的茶好。” 谢仲柏笑道,“我和你大弟弟来了,只配喝六安茶,你来了,你祖父才把这明前拿出来,你说好不好?” 谢知微笑起来,“二叔,您是在吃醋吗?谁让我是女孩儿呢?女孩儿自然要比男孩儿要讨人喜欢些。” “这倒是实话!”谢仲柏说着,问道,“你是有什么话要跟你祖父说吗?为明天出行的事?才你祖父跟我和你大弟弟说了,给你安排三十个护卫,让你大弟弟护送你们姐弟几个去。” “护卫倒是不用那么多。”谢知微想到,皇帝出行,陆偃肯定要随行的,萧恂身边还有人,自己犯得着带一大堆平时无用,遇到了劫匪自己都保不住的这种寻常护卫吗? “我来是想跟祖父说,祖父恐怕也要整理一下行装了。方才,皇上决定了明日也去桃花坞散心,才让陆大人张罗,皇上既然出行,肯定要带随行的人,说不好,祖父也要伴驾。” “什么?” 谢眺顿时吃惊不已,“皇上什么时候说要去的?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皇上决定了?怎么这么匆忙?” 谢眺自从办好了平疫的差事,被调任户部,任二品户部尚书,等和沈廷扬交接好了之后,他才知道,这户部尚书可不是个好位置,户部满共下来的银子不到十万两,库房里能够跑马,就算他能生银子,也没这么快啊! 沈廷扬外放两广总督,风风光光地要去做封疆大吏去了,昨日离京,谢眺去十里长亭送他,沈廷扬总算是给他说了一句真心话,“老弟啊,真是对不住你了!” 谢眺此时想哭的心都有了,“马上开春了,各地的灾情才汇总上来,赈灾的银子也没有着落,去年一冬,今年一春,连两湖那边的灾情都很严重,皇上这个时候出游,这朝廷上的大事……” 说到这里,谢眺愁死了,从正三品升到正二品,朝中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他养了个好孙女,这一次平疫,要不是孙女儿,满朝不得人仰马翻,又是在京城附近,传到了京城,那可真是不得了。 谢知微捐了两百五十万两白银给朝廷,这一次又立了大功,而他这个总调度自然也少不得跟着沾光,皇帝怎么会不升他的官? “祖父,您是不是为朝廷没有银子的事在愁啊?“谢知微看着祖父愁得眉头都起了个”川“字,不由得用帕子掩着嘴唇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了。 谢仲柏笑看着侄女儿,“你这小促狭鬼,这是在嘲笑你祖父吧?” 谢知微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对,清了清嗓子,坐端正了身子,“祖父,您这时候接手户部,其实是个挺好的时机,毕竟前面沈廷扬并没有做出什么业绩来。” 谢眺为难地道,“即便如此,如今祖父对户部的事也还没有个章法,不知道将来能不能比沈大人做得更好呢。” 谢眺被调任户部,之前虽然说早有风闻,可六部调动非同小可,这次,皇帝更是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在大朝会上委任,着实让谢眺猝不及防。 “孙女读史书,历史上的户部尚书所做之事,无非就是请裁冗食,平赋役;严盐法、钱钞之禁;清仓场,广屯种,以给边苏民,且便商贾,以增加朝廷收入,若这些做好了,的确可以减轻老百姓的负担,令国库充盈,但这些都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如今首辅暂时还不是祖父,诸多事做起来,难免受掣肘,若想短期就有进项,以孙女看,不若便商贾来得快!” 谢眺听谢知微三言两语,便将户部的章程说得清楚透彻,他心情越发不好了,眸光隐晦地看了谢明澄一眼,怎么孙女儿就不是个孙儿呢? “你且说说,如何便商贾?” “自然是贸易,分边塞贸易和海上贸易。”谢知微道,“边塞贸易的话,孙女的想法是开放边塞,让九边安排人护送那些商贾进出边境一面收取保护费,一面抽赋税,既起到了‘便’的作用,同时也增加了赋税,减轻百姓的负担。” 谢眺不由得眼睛一亮,旋即又暗下去,“这可行吗?” “祖父,这事可以提议,由皇上派遣人在九边选取一关试试看。“ 若尝到了甜头,皇上自然乐意。这话谢知微并没有说出来,但谢眺却是听出来了,顿时,笑眯眯地摸着胡须,“那海上贸易呢?先帝可是说过,片板不得下海!” “此一时彼一时也!”谢知微道,“建元三年,大雍方建朝,尚有诸多割据不肯归顺,与西凉、北契、回纥和南诏之间纷争不断,内乱尚且顾不上,如何顾得上琉球这些海贼们的骚乱滋扰,一时顾不上才会下了这样的海禁政策。” 谢仲柏也忙道,“这倒是实话,爹,要不试一下?” 谢眺本来有点心动,但听儿子这么一说,有些不满,斜睨了他一眼,问谢知微,“如今呢?如何此一时?” “如今,与西凉之间虽然尚战乱不止,北契也才有三五年的和平,但大雍境内已经没有了内乱,南边是袁家任福建总兵,据孙女儿所知,海禁虽然限制了琉球等这些海贼们上岸,但也限制住了内外贸易和渔民们的渔业,受苦的还是那些老百姓,而海贼和那些大胆的商人们,没有受任何影响,甚至获利甚大,否则如何敢铤而走险?” 谢知微抬头看向谢眺,“祖父还记得前朝泉州的蒲家吗?为何当年太祖皇帝很难攻打下泉州,大雍已经建朝,蒲家难道不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蒲家倾全家之资,抗争的并非是大雍,而是大雍的海禁政策。毕竟,蒲家在前朝曾任市舶司。” 第370章 送银 谢知微走后,谢眺沉思良久,接下来,他开始伏案写折子,写了撕,撕了写,约黄昏的时候,宫里果然传来了旨意,令谢眺次日陪驾前往桃花坞。 原本是小儿女们准备出去散心的一次春游,现在变成了伴驾,有人欢喜有人愁。 谢知微坐在扶云院的次间,懒洋洋地靠在袁氏的怀里,听她和田嬷嬷说话,“只能去回了洪夫人了,过两日,老爷要回来了,我怕是也没有时间出门。我总觉得洪夫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请我出门去法门寺上香,我虽然是武将家里出身,如今老太爷是户部尚书了,我们到底是文官,有什么话能说得到一块儿去的?“ 袁氏一下一下地抚摸谢知微的后背,见她没有一点动静了,以为她睡着了,声音变得轻了点,低头一看,见她瞪着一双大眼睛,不由得一笑。 田嬷嬷答应了一声,拿了回帖出去,与进来的丹枫错身而过,丹枫忙道,“大太太,三太太来了。” “快请进来!”袁氏忙道。 谢知微要起身,袁氏按住了她,“你在宫里跑了一天了,在母亲这里还讲究这个做什么?你三婶也不是别人!” 钱氏甩着帕子进来,听明白了袁氏说的是谢知微在袁氏怀里不给她请安的事,忙道,“大姑娘可别起来了,我来说两句话就走,大姑娘今日在宫里可是累坏了?怎么不让小丫头给你捶捶腿?“ 谢知微随口应付了一句,还是起来给钱氏行礼。 钱氏问道,”大姑娘,这次你们真的是随驾?“ “是的。桃花坞那边有行宫,去了也是皇上玩皇上的,我们玩我们的。” “哎呦喂,我的个娘啊!原说让倩姐儿跟着你们出去玩玩,散散心,结果成了伴驾了。我今日说让你妹妹别去了,你妹妹非要去,大姑娘,你说,倩姐儿跟着去,真的没事吗?” “原本说好了要去的,这时候变卦怎么好?去就去啊,二婶多派几个得力的媳妇子跟着就好了。” “也只能这样了!” 钱氏也只是过来问个信儿,回去的路上,又是担心又是激动,跟任嬷嬷道,“你说我要不要送点什么去给微姐儿啊,总是这么沾她的光,也总是这么麻烦她,多不好。” 女儿有幸能够跟着大姑娘去宫里赴宴,今年过年的时候初二回娘家,家里父母一改往年对他们不冷不热的态度,热情得不得了,还给倩姐儿一个大封红,里里外外都赞倩姐儿懂事了,得体了,夸得天花乱坠。 任嬷嬷见钱氏对长房这么巴结,自然是好事,“这是应该的,这次,虽说只有大少爷才会跟着去,等两年,三少爷长大了,有这样的好机会,依大姑娘的性情肯定还是会多提拔三少爷的。” “你说得对,你回去后,就去拿三千两银票给大姑娘送过去,就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让大姑娘留着花,算是我这个做二婶的一点心意。” 谢知微正坐在炕上看紫陌收拾行装,百灵领着任嬷嬷进来,将手中的一个匣子递给谢知微,“这是三太太让任嬷嬷给姑娘送来的。” 谢知微好奇,打开一看,见里头大大小小一叠银票,不由得愣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任嬷嬷道,“大姑娘,这次出门又是伴驾,去的时日也不短,姑娘还要带上家里的几个妹妹,在外头花费肯定不少,三太太让奴婢送过来,说是给大姑娘外头花,别短了银两,委屈了自己。” 钱家是皇商,钱家老太爷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原以为把女儿嫁给了谢家,谢家能够帮衬钱家出两个读书人,谁知,自家三叔对和岳家搞好关系半点不热衷,也因此,钱氏在钱家不受宠。 可纵然如此,钱氏当年嫁进谢家来的陪嫁可不少,钱氏自己本身也有经商的一些天赋,嫁妆打点得很是不错,每年的进项都不少。 不过,三千两银子,对钱氏来说依然不是个小数目了。 “那就多谢三婶,我就却之不恭了!” “大姑娘说哪里话,三太太还生怕大姑娘见外不肯要呢,这样一来,奴婢也好回去交差了。” 紫陌亲自送任嬷嬷出去,到了院门口,塞给了任嬷嬷一个荷包。任嬷嬷走出好远,打开一看,里头居然是一粒金灿灿的金瓜子儿,内造物。 任嬷嬷有些傻眼,不由得想到,大姑娘真是大手笔,回去后自然没少说大姑娘的好话,钱氏听了也欢喜不已。 次日,谢知微和谢明澄带着家里的三个妹妹和谢明溪出门,她和谢明溪坐一辆马车,谢知慧三姐妹坐一辆马车,到了朱雀门,马车停了下来,谢明溪不解,问道,“姐姐,怎么不走了?” 马车门被敲了两下,谢明溪冲上去拉开帘子,一眼看到萧恂,欢喜不已,”郡王哥哥,是你啊,我好想你!“ 萧恂揉了揉谢明溪的头,将他的头按下去,腾出了窗口,看向里头的人,“稍微等一会儿,皇上一会儿就来了!” 谢知微见弟弟难受,忙过来,将弟弟拉到一边,她也朝外头看去,看到了好几个熟人,沐小王爷,许良和曹云华,她一一打招呼,问曹云华,“云华姐姐来了吗?” 曹云华坐在马上朝谢知微行礼,”云华听说郡主要来,也跟着来了,在那边的马车上。“ “那就好,昨天大公主和三公主还在埋怨我,说没有邀请她们一块儿来,原本也是出去踏春,怕人太多了,一时周全不过来,就没有吆喝,我害怕云华姐姐怪我呢!” 谢知微说着,不由得想到了在宫里的时候,曹云华看到陆偃时的异常,这次他们肯定难免会和陆偃遇上,不知道云华姐姐会怎么想? 不一会儿,马车朝两边分开,让出中间的路来,便听到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出来清道,銮驾出来了,浩浩荡荡地往朱雀门外去,走了约有小半个时辰,谢知微的马车才跟上去。 出了南熏门,便往南走,小半日的时间后,马车在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上停了下来,听到前面的人在喊,“停车,都停下来休息一下!” 第371章 弟弟 萧恂过来了,掀开帘子,朝里看了姐弟俩一眼,“下车吧,休息一个时辰,喝点水吃点干粮再走。” 谢明溪已经在马车里快坐得发霉了,一听这话,连忙从马车上爬下来,在地上活动了一下筋骨,看到前面的山坡上一大片杏树,顿时欢喜地喊道,“姐姐,快看!” 谢知微刚刚下车,顺着谢明溪的手指方向看过去,见一大片杏花如雪,其中胭脂万点,花繁姿娇,占尽春风,恰好一阵风吹过来,纷纷扬扬如雨一样,惊喜不已,“好美!” “过去看看?”萧恂问道。 “好啊!” 谢知慧三姐妹也过来了,也都有意要去前面看杏花,过去的时候,正好也邀上了沐小王爷、许良和曹家兄妹,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山坡上爬去。 才上去,便听到有声音传来,“幸好出来这一趟,要不然真是要错过了好春.色。这一次,要不是谢爱卿的孙女要出来,臣弟还不知道外头的春.色这么好呢!” 是襄王的声音,谢知微忙顿足,萧恂也跟着停了脚步朝她看过来,谢知微笑了笑,想着,既然是伴驾,少不得是要与皇上见面的,便牵着弟弟的手,大大方方地上前去,与皇帝等人见面行礼。 皇帝的身边,伴驾的人除了谢眺、曾士毅等几个文官两榜进士附庸风雅之外,杨珍霖这个南书房师傅也带着皇子们跟来了,襄王爷扭着肥胖的身子在旁边凑趣,看到儿子和谢知微过来,忙招手,“儿子,郡主,你们快过来,皇上正念叨你们呢!” 皇帝哪里念叨了,皇帝自己都觉得自己方才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真的念叨了? 不过,皇帝自然不会在众人面前拆他这个兄弟的台,又愿意给谢知微脸面,看到她牵着弟弟,待众人行了礼,他便问谢知微“这是你弟弟?” “是,回皇上的话,这位是五弟,这位是大弟弟,这是二妹妹,三妹妹和四妹妹!” 谢知微说着有些不好意思,便略调皮地对皇帝笑着道,“因之前邀请了弟弟妹妹一块儿去皇上赐下的庄子玩,这次皇上既然要去,端宪也不好食言,只好带着弟弟妹妹一起伴驾!” 这一次又不是春猎秋狩之类的活动,皇帝也是微服出巡,况且正如襄王爷所说,要不是谢知微提起来,他们都想不起要出来玩。 “你倒是和弟弟妹妹们相处得挺和睦的。”皇帝朝谢明溪招招手,“来,过来,朕瞧瞧,这是谢元柏的嫡子吧?” 谢知微松了手,谢明溪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给皇帝行礼,“臣参见皇上!” “噗哈哈哈!” 便是皇帝跟前那些老成持重的文儒大臣们也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了,萧恂忍俊不禁走了过去,一把拎起了他,“你算哪门子臣?” 谢知微忍住笑,看着弟弟茫然的样子,提醒道,“溪哥儿,你还没有功名在身,理应自称草民。“ 谢明溪被“草民”这两个字吓到了,有点委屈,闪着一双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皇帝,似是会说话一般。 皇帝哈哈大笑,觉得这孩子好玩极了,看谢眺一脑门子的汗,便越发有种,谢眺啊,谢眺,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溪哥儿,朕今日考考你,你若是答得好,朕也不吝赏你个官做做!” 谢明溪一听这话,高兴坏了,站的端正,“皇上,草民会背《诗经》。” “哦,你才五六岁,就能背《诗经》了?是谁给你启蒙的?” “是我姐姐,我姐姐可厉害了!” “哦,那你把《诗经》中的篇章挑一篇背给朕听听?” “是,草民遵旨!”谢明溪躬身行礼后,便开始背起来了: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琢如磨……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充满了童稚的声音清脆如黄莺,在这杏花雨飞舞的曲水河边响起,童声轻曼,抑扬顿挫,极为流利,听得人也跟着身心愉悦,畅快淋漓。 曾士毅等人甚至都听得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久,耳畔只听到杏花雨飘过的声音,鼻端也只有萦绕着的清香,天地间一片静谧,直到一道阴柔的声音将众人唤醒。 “皇上,是《诗经·卫风·淇奥》。”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看谢明溪的目光里也多了些喜爱,轻声问这个仰望着自己的孩子,“你怎么会想到背这篇?” 原以为谢明溪会说这篇最熟了,谁知,小家伙却道,“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皇上,草民将来想做个君子,这是草民最喜欢的一篇,姐姐教给草民的第一篇。” 谢知微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到了谢明溪,似乎看到了前世那个痴傻儿,每次看到她,手里便捧着一束不知从哪儿采摘来的野花,要送给她,嘴里念叨着,“姐姐,香,花花好香!姐姐开心!”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一束野花是前世的谢明溪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只为了送给她,哄她开心。 这一刻,她真想扑上去,抱住弟弟。 皇帝也甚为震惊,不由得看向谢眺,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庭训?若是如此,也实在是可怕。 也难怪谢家能够传承数百年,几乎是毫不犹豫,皇帝便道,“传朕的旨意,封谢明溪为从九品伴读,待回京之后,进南书房陪皇子们读书。” 如今还留在南书房读书的皇子们,除了几个未听政的成年皇子,便是未成年的皇子和宗亲家的世子们。谢眺大吃一惊,忙上前跪辞,“皇上,臣这孙子年幼,不懂事,自己的书都没有读好,实在不堪为伴读。” “不必说了,朕意已决!” “皇上……” “朕知道你的意思,将来你这孙儿是要送到崔家去培养的,若能将朕的皇儿带一个进去,朕也未尝不准。” 事已至此,谢眺也无法再说什么,只好拉着孙儿跪下来,”臣谢主隆恩!“ 皇帝便道,“阿偃,端宪的几个弟弟妹妹都有赏!” “是!” 陆偃打了个手势,便又太监鱼贯而来,谢家的男孩子一人一刀澄心纸,女孩子们则是一人一个赤金九节盘螭璎珞圈,谢眺领着孙儿孙女们再次跪下来谢恩。 第372章 嫉妒 众人见皇帝大赏谢家的姑娘和少爷们,不由得纷纷对谢眺投去了羡慕的目光,有个能够救民于水火中的大姑娘还不够,老天爷居然还赏了这么好的一个孙子给谢眺。 上天也太不公平了。 皇帝还要逛逛,谢知微等人少不得要陪在一旁。 襄王爷似乎也对谢明溪起了兴趣,将谢明溪招了过去,从腰侧扯下了一块螭龙玉佩,递给谢明溪,“来,喊一声伯父听听。” 这有点逗小孩子了,而一向只有对自己很喜爱的晚辈才会如此,皇帝听到后不由得看过来,见那螭龙玉佩竟是当年父皇亲手送给他们几个兄弟的,萧珗一向都不离身,这次竟然拿出来赏人,赏的还是一个小孩子。 为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皇帝不由得朝萧恂看去,见他站在离谢知微不远的地方,呈守护之势,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谢知微先是侧耳倾听,等萧恂说完,她温婉一笑,一双眼睛如春日里的湖水,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明亮至极。 皇帝自己膝下四个皇子,谢知微配哪一个都足以够矣了。皇帝自己也不是没有试探过谢眺,但谢家一向都是不肯将女儿嫁进皇室的。 皇帝也能够理解,谢家这么多年在朝堂上屹然不倒,除了他们会审时度势,凡事谨小慎微,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立场,谢家从不站队,只忠君。 只是,把这样的好姑娘放弃了,皇帝实在是不甘心。 畹嫔也觉得不甘心。她怀了身孕,本来是不能再服侍皇上了,谁知,薛婉清说,过了三个月后,要是小心一点,没关系。 教了她好几个姿势后,皇帝对她比以前的兴趣更大。 而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了的缘故,也经不起挑=逗,好在每每,也总能让皇上满意。 昨夜闹得狠了一点,畹嫔有点累,再加上,她毕竟是怀孕的嫔妃了,这么大张旗鼓地出来不好,中途休息的时候,她就没有随侍皇上,躲在了马车上。 听说谢家跟来的几个少爷姑娘居然入了皇上的青眼,畹嫔想到谢知微对自己做过的事,如何欢喜得起来? “论起巴结讨好皇上,谢大姑娘真是当朝第一!”畹嫔嗤笑道,“哪里还有点士族门阀的风骨?” 薛婉清本来就是以服侍畹嫔的身份跟来的,自然不能丢下畹嫔,自己跑去赏花,她听了这话,撩开帘子朝杏树林那边看了一眼,“若论起揣度人心,大表姐的确很有天赋。这种,我也不是说不行,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实在是有些事我做不出来,也不屑于去做。她愿意,就让她做去吧!” 两人说了一会儿谢知微,便把这话丢开,说起了挣钱的事。 “我还是觉得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这样的身份,在朝堂上也有一定的影响力,我相信,只要提起诗词歌赋,没有人敢不提我薛婉清的名字。有了名声,现在主要就是挣钱了,你说,我在京城开个妓.院如何?” 薛婉清想到那么多穿越女,在古代都是大杀四方,人人都是先实现财富自由,她想到自己出一趟门,都还要去典当首饰才有钱花,怎么不着急? 她之前准备用香云笺大赚一笔,谁知却被谢知微截了胡,想到这里,薛婉清不由得猛地坐在身来,掀开窗帘看向外面,没有看到谢知微,可是她眼睛似乎穿透了杏花林,看到了谢知微。 “你怎么了?” 看到薛婉清如此失态,李畹芬吃惊地问道。 “难道说谢知微……”是个重生的?还是说,上天在警告自己,不得盗用书上的道具来致富? 重生?薛婉清觉得不可能,若是重生,谢知微应当知道李畹芬,应当不会放过鲁仲连这样的人才,而拒绝给鲁仲连治病,而得罪鲁仲连。 看来,还是因为自己的穿越,才会让书中的剧情发生了变化。 一阵悠扬的歌声从河流的上方飘了过来,水流淙淙,风儿扬起了杏花花瓣,飘落在水面上,映着那粼粼的波光,美不胜收。 “……嗳,一付金钗小凤凰,怜念我衷肠。阿呀阿呀呀。多承厚赠亲收好,嗳,时时刻刻不暂忘,诸事总图长。阿呀阿呀呀……” 唱腔清丽婉转,伴随着摇橹咯吱咯吱的声音,众人纷纷抬起头来,朝河上游看去,见一只小船顺流而下,摇船的是一个姑娘,穿着一身花布单衣,戴着个斗笠,边摇船边唱着曲儿,大约是感觉到了气氛异常,朝这边看了一眼,见人多,忙住了嘴。 “去看看!” 这姑娘有一把好嗓子,唱的曲儿也挺撩拨人心,皇帝来了兴趣,吩咐陆偃。 谢知微朝陆偃看去,见他正站在一棵杏花树下,一根花枝悄悄地探出来,花瓣快要贴上了他的颊边,他的脸在这杏花疏影里,如梅蕊一般,竟比这杏花还要娇艳十分。 “是!” 陆偃连忙应下,他身后便有一个东厂的人上前去,站在河边喊道,“姑娘,靠近一点说话!” 那姑娘看到这边人多,且人人都是锦衣华服,吓得已是浑身哆嗦,她一时间就忘了摇橹,正好河水湍急,船儿在激流中打了个转儿,那姑娘连忙扶住了船头,这边,东厂的人手里甩着一个棘爪一样的武器,甩了好几圈儿,眼看那姑娘的船不稳,他连忙催动了棘爪,朝那船上甩过去。 姑娘眼看不妙,一个猛子朝水里扎去,谢知微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感觉衣袖被牵了牵,她忙扭头,萧恂朝外瞥了一眼,谢知微连忙招呼弟弟妹妹们离开。 上了马车后,各自在马车里用了些点心茶水,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外面才说启程。 谢明溪上马车后,摇晃了两下,便睡着了,谢知微将弟弟抱在怀里,看着弟弟玉雪可爱的脸,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这辈子,她都要保住弟弟的平安,谢家将来是弟弟的,她也要为弟弟保住谢家的根基。 第373章 谋娶 酉时末,一行人才到达了鄢山脚下,西沉的太阳被鄢山挡住,漫天的霞光似乎从鄢山的背后照射出来,连绵起伏的山脉如同剪影一般,嵌一道金色的镶边,美得如同一副画。 “好景致!” 皇帝从马车里出来,穿的已经不是他之前的那一身衣服了,他背着手四处转悠了一圈,这才又上了马车,从行宫里走去。 紧接着,陆偃便安排人发下圣旨来,谢家的姑娘少爷们随谢知微住进皇庄,其他的人住进行宫。 谢知微松了一口气,若是她和弟弟妹妹们也住进行宫的话,难免要分开,这样一来,她就没法照顾弟弟妹妹们了。 薛婉清也松了一口气,她现在不想看到谢知微,她还没有想好如何与谢知微过招。 服侍畹嫔的贴身大宫女秋红走了进来,她让屋里服侍的人都退下,低声对薛婉清和畹嫔道,“畹嫔娘娘,薛大姑娘,听说今日在那杏花林里,皇上赏赐了谢家的几位姑娘和少爷,襄王单独把当年先帝赐下的一枚螭龙玉佩赏给了谢家五少爷!” 谢家五少爷是谁,两人不会不知道,薛婉清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那意思是,襄王府对谢家五少爷格外不一样?” 可为什么会单独对谢家五少爷不一样?专门在皇上和众人面前突出这一点呢? 畹嫔想了想,“襄王府想要谢大姑娘做儿媳妇?” 畹嫔现在才知道,京中的贵女们都是十岁开始议亲,相看婚事要一两年时间,看中了人,彼此试探,你来我往要个一两年,妥当了,再走三书六礼又要一两年,那时候姑娘们都及笄了,只等着出阁。 宸郡王已经十四岁了,到现在亲事还没有眉目,京中多少贵女肖想宸郡王,可是有了洪大姑娘在宸郡王跟前没脸后,京中的贵女们对宸郡王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耶。 襄王爷有多疼爱宸郡王,连天上的星星都知道,若说这桩婚事没有宸郡王点头,薛婉清和畹嫔都不信。 更何况,薛婉清是知道的,书里的设定,萧恂偏居一隅,守着燕云不造反是为了谢知微,后来当乱臣贼子也是为了谢知微,萧恂谋娶谢知微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只可惜,她才是女主,头上有女主光环,既然萧恂是她看中的,很抱歉,她不可能让给谢知微。 薛婉清倒是没有把萧恂并不喜欢她这件事放在心上,她深信一句话,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 萧恂知道什么,他现在不过是个没有长大的小屁孩,十四岁,换了在现代,还在读初中,屁事都不懂,还懵懂得很。 有些早熟的,会对女生产生好感,不懂事的还会很厌恶女生。 等到他真正明白什么是情=爱的时候,才会知道,这时候的青春萌动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他也会明白,真正爱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 她都能指导李畹芬把皇上迷得晕头转向,难道她自己亲自上阵还不能降服一个萧恂?自己生得又不差,用“沉鱼落雁”来形容也不为过,一旦让萧恂知道了自己的手腕,他还不得把命都给自己。 不过,现在,他们年纪都还很小,萧恂也不懂人事,这些事都急不来,眼下最重要的事是阻拦皇上的赐婚。 就在薛婉清琢磨着如何行事的时候,李畹芬那边又有人来禀报,说是皇上新纳了个美人,已经得了名分,被封为选侍。 畹嫔还很不舒服,薛婉清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提醒道,“这宫里生存,要紧的不是固宠而是生出儿子。杨贵妃得玄宗宠爱,二十年不变,最后落了什么下场?” 畹嫔也冷静下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将薛婉清平日里对她的教导在心里默了默,深觉有理,皇后都在处心积虑地想着生儿子,她若是没有子嗣,过不了三五个月,皇帝也会厌倦了她。 虽说,她有本事,但总有人老色衰的一天,还是儿子要紧,若有了儿子也就有了希望,忙道,“你去挑两件贵重点的礼物,给那选侍送过去,哦,对了,她姓什么?哪儿来的?” “听说今日皇上在杏花林边遇到了,是个船女,有一把好嗓子,皇上爱听极了,姓什么,叫什么,奴婢这就去打听。” 过了约两盏茶的功夫,畹嫔便知道新来的选侍姓俞,在河边的杏花林里头,就服侍了皇上。 陆偃很是知情识趣,将俞选侍留在了乐寿殿。 鄢山行宫位于鄢山南麓,是仅次于上洛行宫的一处皇家行宫,始建于建元十年,被赐名为桃花山庄。 先帝是一天都没有住过,伪帝也一次没有来过,倒是寿康帝来了好几次了。 桃花山庄分前殿后宫,内八景和外八景,一共三路九进,而乐寿殿便是后宫中的主殿,寿康帝每次来,都住在乐寿殿,陆偃将这船女安置在乐寿殿中,可见皇帝对这船女的喜爱,恐怕只等船女有了身孕,就能和她一样晋嫔位了。 畹嫔略有不甘心,但她也知道,不甘心没有用,现在她主要的任务是安心诞下皇子。 突然之间外头嘈杂起来。 畹嫔住的飞翠阁,离乐寿殿还有一定的距离,也依然听到了那边的喧阗声,不由得问道,“出了什么事?” 很快,有小内侍跑了进来,“回娘娘的话,听说是娄国的大统帅领着三公主和四王子来拜见皇上,答谢郡主的救命之恩。 随着皇帝的封赏,陆偃又是在雎州城门口,当着官员百姓们的面宣旨,如今天上地下都知道拯救黎民于水火,战胜了那场疫情的人并不是崔家的三少爷而是崔家的外孙女端宪郡主。 薛婉清不由得暗笑,这对她来说真的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只是这件事需要与人合谋,以她现在的地位和话语权根本就不足以谋划一件这么大的事。 薛婉清便喊了翠香来,低声与她吩咐了一件事,翠香很快就去了。 不一时,萧昶炫这边便得到了消息,薛婉清约他见面。萧昶炫不由得惊喜万分,他将带来的衣服全部都拿出来摆在床上,搭在立屏上,问素守,“我穿哪件好?” 第374章 私会 延赏殿里,萧恂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谢知微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这一次,她没有随驾,而是住进了自己的庄子里,五间七进的院子,那么大,也不知道护卫怎么样,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机会问一下竹影或是松风。 说起竹影和松风,谢知微如今已经知道自己在她身边派了人,她却从来没有说什么,这到底是默认呢,还是她根本就不在乎? 萧恂正在走神,便听到有人在问他,他忙看过去,是完颜宗望在向他道谢,”若这次没有宸郡王,恐怕本帅也要把命丢在这里了,身为军人,本帅没有战死沙场,不能马革裹尸,而是死在床上,恐怕会死不瞑目!“ 说着,完颜宗望便站起身来,向萧恂行了个礼。 萧恂大马金刀地坐着,受了他这个礼,“贵国既然来使,不光明正大地递交国书而是偷偷摸摸,想必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才会让你们受这场罪!” 四王子气得脸都绿了,正要反驳,完颜宗望笑着抬手止住了他,对皇帝拱手道,“陛下,此次前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若我国大王没有诚意,一定要挑衅上国,便不会令本帅侍奉王子和公主前来了。” 皇帝自然信这番话,但面上却不显,“不知有什么事非要你们这么避人耳目,且说来听听!” 完颜宗望倨傲地道,“想必皇上已经知道,我国大王已经一统大娄,从去岁开始,我国便与北契交锋,一共交手六场,无一败绩。是以,这一次才会派我等从东边经新罗渡海而来,为的便是避人耳目。” 而这里的“人”,便是指北契了。 “自天福元年,后晋皇帝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北契之后,一百多年过去了,一直到今天,燕云十六州便一直是皇上的一块心病,若燕云十六州在皇上的手上收复,陛下便可称得上是千古一帝了!” “大雍如今四海升平,万国来朝,本帅从登州上岸后,一路走来,路不拾遗,百姓富足,驿道之上车马不绝,国民富庶,实在是令人称叹。虽说在雎州时遇到了瘟疫,也让本帅看到了大雍对突发事件的掌控力度,这场瘟疫,恐怕在陛下的眼里,就跟身上突然掉了个虱子,虽恶心,却也微不足道吧?” 完颜宗望明摆着是在夸皇上,什么路不拾遗,除了皇帝,没有人会相信。 但皇帝信了,被完颜宗望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神色间难免便浮现出了一抹得色。 正如完颜宗望所说,瘟疫一向来势汹汹,换了任何一个国家,恐怕都会手足无措,可是,雎州城的这场瘟疫,虽凶险,却因为管控处置得当,算不上惊心动魄。 哪怕瘟疫就发生在京城门口,也没有引起任何骚乱。 完颜宗望是别有用心地夸奖,寿康帝也是难以抑制地得意。 “说起来,这次的瘟疫,还是要多亏了宸郡王和端宪郡主,本帅听说,端宪郡主不过十一岁,竟然医术如此超群,真是让人惊讶。本帅还没有当面向端宪郡主道谢呢!” 完颜宗望没有看到过端宪郡主,只听侄女儿和侄儿说过,明眸皓齿,气质不俗,且聪慧不凡,一眼便看出了他们的身份,年龄虽小,眼力与见识却令人不容小觑。 完颜宗望一直想见识一下端宪郡主,今日才会刻意提起这场瘟疫。 “哈哈哈,二大帅,这算不得什么,正如二大帅所说,端宪郡主不过是孩童,就算这次研制出来了克制瘟疫的药方,也是这孩子福气和运气都很好。在我大雍,礼仪严肃,男女七岁不同席,再加上谢家这种读书人家最重礼仪,今天既然是谈国事,就不说瘟疫这种晦气的事了,不知二大帅偷偷摸摸地来,到底想和我们商量点什么?“ 襄王几个哈哈,直接拒绝了将端宪叫过来给这些娄国人看的要求。 “王叔,之前我们在茶寮遇到端宪郡主的时候,她就说,和我们有国仇家恨,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想见我们?”三公主完颜宝现直言道,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上去很懵懂,可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她这是在明晃晃地告状。 大雍就像是一块上好的五花肉,附近蹲着的都是踩狼虎豹,要说国仇家恨,无论是西凉、北契、回纥和娄国,哪一个和大雍没有国仇家恨呢? 端宪郡主毕竟是女流之辈,说这样的话,真是不怕丢人。 “嗤!”萧恂笑了,看完颜宝现的眼神充满了鄙夷,“郡主只不过是说一个事实罢了,犯得着拿到台面上来说吗?我听说人若是忘恩负义,便形同豺狼,三公主,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才还在说端宪郡主对你们有救命之恩吧?” “不错,但我们也是来到贵国之后,才染上瘟疫的。”完颜宝现这次是受了大惊吓,她原以为上战场杀敌已经是非常吓人的一件事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战场更可怕的地方,堪称修罗场。 皇帝有些不耐烦了,“你们既然来了,就先玩两天吧,有什么事,等回京之后再说!” 说半天都不说到底有何事! 皇帝惦记起了新收的美人,虽然不能像畹嫔那样和他玩各种新奇刺激的玩法,但清新可人,又是初承雨露,娇羞模样也别有一番趣味。 陆偃一面让内侍送完颜宗望等人出去,一面亲自服侍皇帝去了后殿,等皇帝踏进了了乐寿殿的门槛,俞氏很有眼力劲儿地迎出来,陆偃这才顿住了脚步,等皇帝搂着俞氏进去后,他便离开了。 萧昶炫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了捉云亭,亭子设在水边,建在整个山庄的最高处,四面都能望见东西南北的风景,一目了然。 眼下三月三的天气,到了夜里虽然依然有一些凉意,但若是多加一件斗篷,倒也不会冷到哪里去。 萧昶炫一切都是为了薛婉清的清誉着想,他不想让人不小心发现,他与薛婉清私会,这样会毁了薛婉清的名誉,而在这里见面,若是真的让人发现了,也可以说是赏景的时候,他们正好碰上了,他们本来就是出来玩儿的。 第375章 情意 素守将食盒里提来的茶点取出来,又在桌子上烧了一个小红泥炉子,松果在里头噼里啪啦地响,不一会儿便散发出香味来了。 薛婉清批了一件桃红色的斗篷,在翠香的服侍下迤逦而来,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与一个男子相约见面,她本来就是有重要的事与萧昶炫商量。 “四皇子殿下!”薛婉清福身行礼,萧昶炫忙站起身避让了一步,又想到,礼不可废,他也只好受了,看到薛婉清镇定的脸色,他羞得通红。 他是皇子,从前母妃受宠,谁见了他敢不行礼,他也是太在乎薛婉清了,才会不忍心看到她在自己面前俯首。 “薛大姑娘,你我不是外人,不必如此客气!” 薛婉清并没有太多时间与他说废话,彼此坐下后,萧昶炫一面斟茶,薛婉清想到这些古人也真是麻烦,把日子过得不紧不慢的,若她说不喝,彼此推让一番,更加耽误时间。 等萧昶炫把茶递给她,她才道,“四皇子殿下,你我见面不很方便,我就长话短说了,听说今日在杏花林河边,襄王爷送了一枚玉佩给谢家五公子,不知殿下如何看待这件事?” 这件事,萧昶炫并没有多想,宫里传出了一点风声,说是皇太后看中了端宪郡主,想把端宪郡主指给萧恂。 薛婉清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里不由得骂了一声“蠢货”,她抿了一口茶,压下心头的不悦,“殿下,谢家乃是一大助力,即便殿下对端宪郡主没有兴趣,也不能让端宪郡主嫁给宸郡王啊,难道殿下忘了‘昭阳之变’了吗?” 萧昶炫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恨不得捂住薛婉清的嘴,四下里看看,见周围无人,方才松了一口气,“姑娘慎言!” 但,萧昶炫也明白了薛婉清的意思,不由得道,“宸郡王与本宫乃是堂兄弟,与前不同。” 薛婉清心说,就这智商也难怪前世会丢了江山,“不错,的确与从前不同,但是,殿下,未雨绸缪并不为过,依婉清的意思,请殿下向皇上请旨赐婚,若能够娶端宪郡主,殿下且想一想,谢家乃是士林领袖,如今又是太平盛世,将来有那一日,谢家振臂一呼,殿下何愁大位不图?” 萧昶炫几乎难以抑制浑身沸腾的热血,可是看到薛婉清这张清丽的脸,他难掩失望,他让自己求娶谢知微,难道说,她对自己半点情意也没有? 萧昶炫唇角翕翕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婉清却是叹了一口气,劝道,“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好机会稍瞬即逝,我们不谈别的,殿下只说,在婚配一事上,谢大姑娘是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可是……”萧昶炫难过极了,他一把抓住了薛婉清的手,眼里一半是伤心一半是怒火,“薛大姑娘,你怎么能把一个本宫不喜欢的人塞给本宫?我对你的心……” 薛婉清看看被萧昶炫握住的手,又看看萧昶炫,她轻轻一笑,“可是殿下,您也是龙子凤孙,皇上年岁愈高,将来总是要有继承人的,这样的机会,您放弃的话,甘心吗?” 她没有收回自己的手,若是换了古代的女子,被萧昶炫这样冒犯,羞也要羞死了,可是薛婉清一个现代人,牵个小手,根本就少不了一点肉,她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们还抱过,萧昶炫虽不适合做夫君,但是个很好的男闺蜜,她稍微付出一点,是在不为过。 但薛婉清还是要脸的,她慢慢地,近乎不舍地将手抽了出来,眼里闪动着一点泪光,看上去,像是为了萧昶炫付出了多少,“我知道殿下的心意,可是殿下,如今薛家还有什么?没有了爵位,我父亲还身陷诏狱,家里为了把我父亲弄出来,不知道花费了多少钱财,我生母留下的嫁妆如今都所剩无几,我这样的人,只配给殿下当妾。” 而她,是万万不可能给人当妾的。 “不,清儿,我怎么能让你当妾,我不会的,若能有你,我宁愿只有你!“ 后面的一句话说得情真意切,声音却也很低。 天上没有月亮,薛婉清便相信萧昶炫说的都是真的,《掌上珠》里头,萧昶炫对薛婉清的宠爱,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看书的时候,她甚至也忍不住想过,若书中的薛婉清就是她,可真是叫人羡慕啊! “殿下,这件事也只能徐徐图之,殿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多聚集些力量,唯有殿下有了实力,才能够心想事成。” “可是……”萧昶炫脑子一转,“薛大姑娘也是谢家的外孙女,难道说,当真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如今的薛家,的确是要什么没什么。哪怕还有爵位,一个落魄的伯府嫡女,配皇子都不够,更别说,如今爵位没了,家还被抄过,薛婉清怎么也配不上皇子。 就更别说萧恂了! 不管是襄王爷还是顺嫔都不曾正眼瞧过她,顺嫔甚至在大众场合下过她的面子。 想到这里,薛婉清心头不喜,她有些恶趣味地想,若将来有一天,她真的成了萧昶炫的妻子,不知道顺嫔脸上会有多精彩呢? “你就不能回谢家吗?谢家曾经养育了你五年,多养你几年又如何?” 薛婉清不由得去想萧昶炫这个主意,若她想图谋与萧恂的婚事,也需要一个好的身份背景,薛家肯定是不够的。 “我和谢家的关系,你几次也都知道了,谢家把我看做是包袱,我也是要脸面的人,又怎么肯为了一点虚荣就把自己的热脸贴上去呢?” 薛婉清叹了一口气,“别人不知道谢家如何,我却是知道的,我外祖父看着是端方君子,实则,也难免势利。我与端宪郡主从小就不合,从前她嫉妒外祖母疼爱我,可你想,我毕竟与外祖母是血亲,外祖母多疼爱我一些,这也是人之常情,她想不通,我也没有办法。” 萧昶炫明知背后说女孩子的坏话不妥当,却依然难免想安慰薛婉清几句,“我也没想到端宪郡主如此小肚鸡肠,没有胸襟,这件事,我回头帮你问一问谢大人如何?” 第376章 联姻 薛婉清摇了摇头,“是我不想回到谢家,外祖母如今也不在了,听说被谢家关进了家庙,为了个端宪郡主,家里差点闹得家破人亡。可正是因为,外祖父如此重视端宪郡主,我才希望王爷能够从端宪郡主这里借力。” 她看着萧昶炫,主动握住了萧昶炫的手,深情凝望,“殿下,您对我有知遇之恩,人这一生,若把平生酬知己,无论将来如何,也不会有遗憾,殿下不可儿女情长,而误了大事。” 他的清儿怎么能如此深明大义? 他这一生,除了母妃,还有谁,为他如此汲汲营营过? 他什么都没有给清儿,不曾帮她什么,她却为自己谋划如此。 他们这一生,为的也不过是个“情”字! “清儿,你怎可如此对我?”萧昶炫的眼中含了热泪,他猛地摇头,“不,不行,我不能娶谢知微,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便辜负了,辜负了……,清儿,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果然! 薛婉清松了一口气,她扭头看向湖面,几颗星子落在湖面上,如同镜面上镶嵌了几颗钻石,水边的树影倒映在其中,几盏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在水面晃动,静谧得似乎天地之间似乎只有她二人。 薛婉清并不是不知道萧昶炫对自己用情至深,她只是没有想到,竟然到了令她感动的地步。 这一刻,她也不忍心更是不舍让萧昶炫娶谢知微了,谢知微那种冷静理智自持的世家女子,一辈子都活在礼教之中,根本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这样的人会毁了萧昶炫,也不配嫁给萧昶炫。 “听说娄国来了使臣?殿下可知,他们来的目的是什么?” 今日在澹怀殿里,父皇倒是召见了娄国使臣,但是因为萧恂坏事,导致父皇和娄国使臣根本没有谈出什么事来。 萧昶炫自己也不知道。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娄国使臣这才前来,必然是要与大雍谈合作的事。”薛婉清是清楚这一茬的,她略微扬起了下巴,颇有自信地道,“按理,两国交往,都是先递交国书,使臣越过边界,便由地方官员一路护送,可这一次,使臣到了雎州,大雍才知道。” “这是娄国不怀好意了,来的这些人应当都受到处置才是。” “不!”薛婉清如同一个将军一样,抬手止住了萧昶炫的话头,“殿下细想,若娄国真的是不怀好意,为何会让娄国的二大帅也就是完颜宗望亲自领着公主和王子前来?可见,他们是抱着合作的态度前来的。” 萧昶炫难免好奇,“那他们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若我没有猜错,他们想联合大雍吞掉北契。娄国与北契北面接壤,曾经受北契奴役,直到完颜骞昊统一了娄国,起兵反北契,一举将北契撵出了娄国,并占据了北契大量土地。” 萧昶炫不得不佩服薛婉清的算计,这样一个女子,他怎么舍得放弃呢?谢知微虽然出身谢家,可是,她若是不肯真心帮自己,又有什么用? 在萧昶炫的眼里,谢知微这种女子只不过和那些想找个好丈夫维持自己在娘家体面的寻常女子没有什么区别,若是换了以前,他肯定会想办法谋娶,但薛婉清却让他重新认识了女人。 这世上真的有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薛婉清如同天上的明月一般,照亮了他的路,他想把这轮明月揽入怀中。 “一百多年来,没有哪一个皇帝不想收复燕云十六州,那是祖宗留下来的江山。皇上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北契的骑兵战力不俗,若是单靠大雍自己,恐怕很难收复,但与娄国联手就不一样了。” 萧昶炫的眼睛一亮,明白了薛婉清的意思,“若是结盟,必然要有诚意,而这诚意莫过于联姻。” 他又有些犹豫,“只是,父皇膝下也有公主,就怕谢知微的身份不够。” “皇上肯定不会舍得用公主联姻,宫里的娘娘们也不会舍得,谢知微既然是郡主,又有封邑,享受百姓供养,到了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图报国恩吗?” 薛婉清眼中亮晶晶的,一旦联姻的事传出去,不怕宫里的娘娘们不推波助澜,如此一来,谢知微不去和亲,也要去和亲了。 已近二更,步云楼里,点着烛火,窗户上投下了一道剪影,身形欣长的男子一会儿伏案写字,一会儿阅览奏折。 汤圆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走到紫檀木螺钿书案边上,为陆偃添了一点茶水,低声道,“督主,四皇子殿下和薛大姑娘在捉云亭里头议事。” 这宫里宫外,但凡是皇上待的地方,便不会没有司礼监二十四衙门的存在,边边角角,角角落落,都不会缺了陆偃的人,几乎萧昶炫与薛婉清才到了亭子里,米团这边就知道了。 陆偃知道,若非关键的事,米团不会这个时候来打搅自己,他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案上堆了一堆奏折要他批阅,不到三更天,他铁定别想睡。 若在宫里,也就罢了,可现在与谢知微离得这么近,他若是睡晚了,难免会忐忑。 他自己的身体,他其实很无所谓,但谢知微总是惦记着,他也没有办法,便不愿意随便糟蹋。 想到这里,陆偃心里只觉得暖烘烘的,妖魅清冷的眉眼,也变得柔和起来了。 米团便把二人谋划的事说了,“四皇子殿下看来对薛大姑娘有情,说不肯谋娶郡主,薛大姑娘便分析了这次娄国使臣来的目的,认为送郡主和亲是最好的选择。” 陆偃手中一只上好的狼毫笔被咔嚓折成了两截,他妖魅的眼角似乎有刀芒闪过,阴柔的声音冷笑起来,令这三春的夜里蒙上了寒冬一样的冰冷,米团的两腿也跟着打哆嗦。 “本座着实没有想到,薛大姑娘竟然有这般能耐。”他问道,“皇上还在俞选侍那里吗?” “是!” 这世上若是别人问皇上的行踪,少不了便是窥探圣意,可陆偃问,却是名正言顺,“把那人送过来,好歹也是未婚夫妻,总不能临死也不叫人见上一面吧!” 第377章 选婿 米团领命而去,出步云楼后,就遇到了畹嫔宫里的小内侍,巴结地喊“米团公公”,米团呵呵笑了两声,怜悯地摇了摇头,也没让这小内侍发现。 连夜,东厂这边派出了十多个人朝京城方向奔去。 听桃山庄与桃花山庄离得很近,骑马的话,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谢眺虽然伴驾而来,但为了照顾孙儿孙女们,住进了听桃山庄。 谢知微领着弟弟妹妹们过来的时候,汤敬安已经领着庄子上下的人迎了出来,将谢知微安置进了主屋,一共五间大房,谢知微便让弟弟跟着自己住,左右的厢房收拾出来后,安置了三个妹妹,谢明澄跟着谢眺住在了外院。 谢知微梳洗更衣一番,才收拾妥当,便听说谢眺来了,她忙迎了出去,见谢眺已经穿过了庭院,便将谢眺迎到了东梢间的书房里。 “祖父,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去把溪哥儿今日得的那枚玉佩拿来给我看看。” 谢知微朝玄桃点点头,玄桃便出去了,很快拿来了玉佩,谢知微接过来递给祖父。 谢眺正反看了一遍,叹了口气,将玉佩还给谢知微,“你可知这玉佩的来历?” 谢知微将玉佩给玄桃,“你去还给溪哥儿,看着他,我这边不用人服侍。” 玄桃便知,老太爷是有话要和姑娘说,她出去后,一招手将门口的两个丫鬟也带走了,离谢知微这边远远的,她自己领了溪哥儿,在次间看着。 “孙女儿不知道,难道说这玉佩有什么不妥的吗?” 今日,在河边上,襄王爷不由分说将自己佩戴的螭龙玉佩扯下来给溪哥儿,谢知微便惊觉这事儿透着玄机,但襄王爷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再加上,长者赐不可辞,祖父也没有说什么,便轮不到她说三道四。 如此来说,这玉佩果然不妥。 “当年,云南贡上一块好玉,先帝让银作局从这一块玉里头掏了一共十三枚玉佩,雕的都是螭龙,先皇将这十三块玉佩分别赐给了皇子们,其用意非常明显,便是想告诉他们,皇子们都是兄弟,一个父亲所出。虽说后来,玉佩遗失得七零八落,但毕竟是先帝赏赐,这些年,襄王爷更是让这块玉佩不离身,今日突然给了溪哥儿,祖父在想,为什么?“ 谢知微心里有个答案,只是,这话,她说不出来,便低下了头。 谢眺松了一口气,他这孙女儿聪明伶俐,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劲。 “微姐儿,你是怎么想的?” 她怎么想?她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她也不想在这种事上花费心思。前世,她有丈夫还不如没有丈夫,夫妻不像夫妻,最后还落得家破人亡,被满门抄斩。 但要说,她这辈子不嫁人,这也是不可能的,她后面还有三个妹妹,她若是留在家里当老姑娘,岂不是要坏了谢家的名声,玷污了谢家的门楣,将来说什么话的人都会有。 她不能因噎废食,若是一定要走这步,她想,她一定比前世有更多的经验,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不能到了最后,又是皇上的一张圣旨,便把她的一生都交代了。 换了别的女孩儿,此时恐怕会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祖父的”,这话,谢知微无论如何再也说不出来了。 “祖父,孙女儿想,只要我不入皇家,将来无论选一门什么样的婚事,凭着我如今的身份,凭着谢家,都会一生尊荣,衣食无忧。” 谢眺没想到他这孙女儿如此通透,松了一口气,道,“祖父明白了。” 次日,谢知微带着弟弟妹妹们去游朱仙湖,她们上了最大的岛,桃花坞上满地都是桃树,正是三春时节,桃花朵朵绽放,阵阵甜香弥漫在空气中,令人沉醉。 谢眺这边侍奉皇帝坐了一艘大船,也来到了桃花坞,两拨人在最大的酒楼里见面了,谢知微领着弟弟妹妹们上前来行礼,看到完颜宗望等人,不由得诧异。 “郡主,我们又见面了,昨日我还在说,我们欠郡主一条命,郡主的大恩,我们没齿难忘!”完颜宗望向谢知微行了个大礼。 萧昶炫笑道,“二大帅真是慧眼如炬,如今外头都说,端宪郡主乃是我大雍的一颗明珠,无上至宝!” 谢知微心头警惕,萧昶炫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她不由得笑了一下,“四殿下说笑了,宫中这么多公主,大雍明珠怎么会轮到端宪。端宪所做的一切都是只是为了报答皇上和皇后娘娘。” 谢知微无比谦卑,皇帝看了非常满意,不满地朝萧昶炫瞥了一眼,唯独完颜宗望似乎明白了什么,深深地看了谢知微一眼。 陆偃站在桃花林中,如同瑶池帝君一般,妖魅的眉眼,如画的容颜,比这三春的桃花还要艳丽十分。 看到皇帝朝酒楼走去,他忙趋步跟上,却也不让人察觉到他,仿若无形人一般。 “哎呀!” 一声惊呼,皇帝忙转过身来,只见跟在后面的完颜宝现身子一歪,就朝台阶下倒去,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出来,扶了完颜宝现一把。 完颜宝现见是萧昶炫,忙出声道谢。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三公主走路的时候,注意些,若是真摔了,可不得了。”萧昶炫端庄守礼,拱手道。 他亲眼看到萧恂的脚尖轻轻地触了一下完颜宝现的小腿,完颜宝现才会一下子站不稳倒了过来,萧昶炫本不想出手,但想到这是个与娄国结交的好机会,为何不把握住? 完颜宝现也觉得小腿处有些异样,才会让她一时站不稳,但刚才,走在她身边的是王叔和王兄,难道说他们不小心触碰到了自己? 完颜宝现没有多想,随着众人进了酒楼,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幕却是看在了众人的眼里。 酒楼里,因为人多,便各自分开坐,皇帝既然是微服私访,便尽量不讲究排场,图热闹,只在二楼的大堂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面说话一面欣赏湖中风光。 第378章 滑胎 皇帝这一桌上,相陪的是襄王爷、谢眺等几位权臣,以及完颜宗望,萧昶炫等几位皇子则陪着完颜赞诚坐了另外一桌,萧恂嫌无聊,与大公主和三公主挤在了谢知微姐弟这一桌,各自点了喜欢的酒菜,吃了起来。 突然,靠近皇帝这一桌的雅间里,不知怎么就起了争执,呵斥声格外熟悉,谢知微与萧恂对视一眼,便看到雅间的门打开了,一个男子被推搡着出来,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这男子穿着一身石青色道袍,肩膀上打了个补丁,头上戴着一顶方巾,鬓边头发有些凌乱,他痛楚地看着被合上的门,悲怆地道,“畹娘,我找得你好苦啊,便是你不肯履行婚约,也要跟我说一声啊!” 说完,这男子又上前去敲门,“畹娘,我不想害你,可你总要跟我说说,你如今到底过得好不好?” 屋子里没有声音,男子便很执着,似乎是怕吵着了别人,门总算是开了,出来的是薛婉清的丫鬟,趾高气昂地对这男子道,“你是谁?我们根本不认识你!你要是再闹,我们就报官了!” “这位大姐,我叫郑长冬,我是畹娘的表兄,我没想闹事,就只想问问畹娘,我和她的婚约还作数不?” 谁知,他话还没有说完,翠香便使劲地将门甩上了。 男子的鼻子差点被撞在了们班上。 谢知微吃了一惊,有点后悔带弟弟妹妹们过来这边,没想到居然撞见了这一幕。 畹嫔在入宫前,居然还有未婚夫,那皇上算什么?与民夺妻? 薛婉清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皇上不准备带畹嫔过来,畹嫔既然来了,也不可能只在山庄里待着,便由薛婉清陪着来桃花坞游玩,本来有一大群侍卫和宫人跟着,谁知就被这无赖给缠上了。 皇帝的脸黑得快要滴下水来了,要不是有娄国的使臣在,他此时恐怕要君王一怒了。 皇帝朝陆偃看了一眼,陆偃便朝外打了个手势,很快便有东厂的人上去,将那名叫郑长冬的男子带走了。 皇帝的兴致也不高了,草草用过了膳,等薛婉清二人从雅间出来的时候,皇帝已经领着人离开了。 谢知微担心和皇上又遇上,送走了皇帝之后索性多坐了一会儿,正要下楼,与薛婉清等遇上了。 谢知微这才知道,薛婉清也来了,彼此见面没什么话好说,打过照面,谢知微让薛婉清等人先行。 李畹芬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摆子,下楼的时候,脚一滑,她身后的宫女也没有把她扶好,一脚滑下去,整个人就朝楼梯下滚了下去。 尖叫声响起来,薛婉清和李畹芬身边的宫人们连忙去抢,却已经来不及了,李畹芬捂着肚子,脸上一片苍白,哀嚎道,“救救我的孩子!”。 李畹芬只觉得身下阵阵溽热传来,腥味扑鼻,腹如刀绞,她不由得朝后望去,却看不到谢知微的面,一急之下,厉声道,“还不快去请端宪郡主给我诊治。” 薛婉清见这情况不对,连忙噔噔噔地跑上来,来不及和谢知微见礼,“端宪郡主,畹嫔娘娘她很不好,你赶紧去给她诊治。” 若方才,没有那个叫郑长冬的在这里闹上一场,谢知微恐怕会碍于皇家威严,不得不出手,可眼下,她哪里敢,谁知道皇上打的是什么主意? 谢知微几乎不由自主地朝萧恂看去,萧恂呵呵两声,挑眉看向薛婉清,“太医呢?没有太医跟过来?” “太医现在不是来不及过来吗?”薛婉清想不明白这两人在犹豫什么,不由得冷下脸来,“大表姐,人命关天,我劝你还是不要端架子了,你也知道畹嫔娘娘肚子里的是龙子,万一皇上怪罪下来,谁也兜不起!” “龙子?呵呵!”萧恂嗤笑两声,还要说什么,谢知微朝他看了一眼,起身道,“我去看看!” 畹嫔已经被人放平了,楼下聚集的是酒楼的掌柜和店小二,看到这副情景,吓得两腿哆嗦,上面挤着跟了畹嫔来的宫人,此时也正瑟瑟发抖,看到谢知微过来,忙分开一条路,让她能够靠近畹嫔。 谢知微握住畹嫔的手把脉,约有五息功夫,她扭头对薛婉清道,“薛大姑娘,很抱歉,我手边没有银针,无法用针。” 危急时刻,唯有用针才能临时缓解病情,为用药争取时间。 “你怎么会没带针呢?你不是一向把针随身携带的吗?我不信,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救人?就因为她不是皇后娘娘,你才不需要巴结?” 薛婉清也是急了,畹嫔肚子里的孩子,是薛家的希望,只要畹嫔能够生下孩子,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她都有办法让皇上赦免父亲的罪,恢复薛家的爵位。 “你什么意思?”元嘉实在是听不过去了,冲了过来,“薛婉清,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惹人笑话,还不快把畹嫔带回去,传太医来诊治。” 对元嘉来说,畹嫔的孩子最好不保。 但谢知微却不能这样做,龙威难测,她怕被迁怒,便从畹嫔的鬓边拔下了一根金簪,刺在她的阳池穴上,畹嫔顿时感觉小腹处的疼痛缓解了许多,而下面的血也似乎流得缓了下来。 “把畹嫔娘娘挪走,看这里有没有药铺,去买一副银针来。” 这酒楼幸好也住宿,客房都是现成的,很快,畹嫔便被挪到了一个客房里去了,而银针也被买来了。 谢知微赶紧给畹嫔施针,勉强保住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此时,皇帝听闻,也派人过来了。 谢知微出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汤圆,汤圆见谢知微满头都是汗,忙请谢知微到隔壁房间去休息一会儿,”病人虽重要,可郡主还是要多保重自己。“ “多谢公公关心,畹嫔娘娘虽然暂时已经安全了,可毕竟血流过多,需好好保养。” 听到内侍的声音,畹嫔挣扎着要起来,薛婉清忙按住了她,“你现在着什么急?把肚子里的孩子保住再说别的话。” 畹嫔实在是很担心郑长冬的事,若是被皇上误会了,该怎么办? 薛婉清也明白她的心思,她们原以为郑长冬是知难而退了,谁知,等出来后,她们才知道,刚才起争执的时候,皇上居然就在旁边。 第379章 入骨 也就是说,皇上全程目睹了郑长冬骚扰畹嫔,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畹嫔才会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出了这样的事。 皇上没有亲自来不说,来的还不是陆偃,只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这说明了什么? 薛婉清心里也有些不淡定起来了,为今之计,只有逼着谢知微保住畹嫔肚子里的孩子,才有希望。 想到这里,薛婉清走了出来,正好谢知微准备下楼,她忙喊住了谢知微,“大表姐,畹嫔是我表姑,麻烦你看在我的份上,帮畹嫔保住肚子里的孩子,这孩子是龙种,你也知道事关重大,还请你多多费心!” 薛婉清矜持地朝谢知微低了低头,她已经给足了谢知微面子了,就谢知微这种蠢货,若是能够识大体,她也不妨提点她几句,免得重蹈前世的覆辙。 “太医会过来的,我不是大夫,更加不擅长妇科。”谢知微说完,没打算搭理薛婉清,朝楼下走去。 谢家的弟弟妹妹还在楼下,溪哥儿年纪还小,要是长时间看不到她,恐会害怕。 “大表姐!”薛婉清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她有些不悦,微微扬起了下巴,“你觉得你有一个爵位傍身,便可以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吗?你要搞清楚,畹嫔肚子里的是龙子。” “哎呦喂,这是怎么了?畹嫔娘娘不是没事了吗?贵人们有疾,留太医倒是惯例,没道理把郡主留在这里的,这位姑娘是谁啊?怎么还敢吩咐起郡主来了?” 汤圆真是气笑了,这薛大姑娘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既然是从来没有谋面过的太监,薛婉清自然没把汤圆放在眼里,况且,她一向没把这些男不男女不女的阉人放在眼里,也不理会汤圆,只盯着谢知微,看她怎么说? 谢知微看向汤圆,“汤圆公公,这次伴驾的是太医院哪位医正?” “回郡主的话,是王世普。” 薛婉清这才看出些端倪来,一想,也很快就想通了,陆偃是谁?东厂厂督,原本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但皇帝为了话说得好听一点,专门封他为掌印使,有了陆偃在,这内宫的太监们,还能不巴结谢知微。 真是可笑,一个太监,居然还有这等心思。 再看谢知微时,薛婉清就跟看一个怪物一样,冷笑一声,“大表姐,你自诩崔家的传人,跟崔家老祖学了一手好医术,不知崔家是否讲究医者仁心?你难道还准备见死不救?” 谢知微这才斜睨了薛婉清一眼,“你不必对我用激将法,我说过,我不懂妇科。即便我懂,我也还记着在宫里的时候,我为畹嫔把脉,畹嫔当着皇上的面诬陷我对她下手的事。若她肚子里的孩儿保得住还好,若是保不住,正如你所说,她怀的是龙子,哪怕皇上相信我光明正大,也难保有心人不污蔑我谋害龙子。” 薛婉清心里骂了畹嫔一声,真是个蠢货,她和谢知微无冤无仇,何苦得罪谢知微呢? “我可以跟你保证,只要你愿意医治畹嫔,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牵连到你,但你要知道,若你拒绝,这话可就不好说了。” 谢知微没打算留下来,今日,要不是萧恂在旁边捣乱,她怕到时候牵连到萧恂,她都不打算出手。 “米团公公,那就请王世普来给畹嫔医治吧!” 说完,谢知微依旧转身下了楼,走到拐角的时候,看到萧恂侧身站在窗前,朝外看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你怎么了?” 萧恂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谢知微,眉头一皱,“磨蹭什么,走吧,我们还要去游湖呢,太阳都快落山了。“ 出了这一茬,虽然好好的兴致被打乱了,但到底都是些小孩子,迎着三春的暖阳,穿过疏密有致的桃花林,闻着桃花的甜香,朵朵桃花在身边随风飞舞,人人的心情都好起来了,连谢知微的脸上都有了笑意。 游船一共三层,金碧辉煌,美轮美奂,船上的布置也非常典雅,撑船的都是些船娘,船上服侍的人也都是些丫鬟,进退有度,很守规矩。 谢知微上船之后,便在玄桃的服侍下,去换了一身衣服,下来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了萧恂,他听到动静,扭过头来,盯着谢知微。 “这是怎么了?你也不舒服?”谢知微笑道。 昨晚,萧恂也得到了消息,萧昶炫与娄国的使臣勾搭上了,让娄国提出和亲的要求,若肯让谢知微联姻,燕云十六州,他们可以想办法让大雍割让檀州和蓟州。 萧恂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他冲动得直接拿起了枪,准备把萧昶炫挑死算了。 燕云十六州,是每一代皇帝都想拿回来的国土,萧昶炫身为皇室的子弟,居然出卖国家利益,他从前瞧不起萧昶炫,只觉得他志大才疏,如今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这些人,居然打起了湄湄的主意了,萧恂简直是气笑了,虽说,这些人是在做梦,可是,想到要把湄湄推到那风尖浪口去,萧恂就难以抑制心头的怒火。 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直接让皇上赐婚,湄湄若是心里没有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怨恨他一辈子?可若是不,难道真的要让湄湄的名字被人唱响在大朝会上? “没什么。”萧恂垂下了眼帘,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做,但有一点永远都不会变,他想把她绑在自己的身边,把她变小,装在自己的口袋里,走到哪里都带着她。 “湄湄!”萧恂欲言又止,他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想说,却又怕唐突了佳人,哪怕自己每每念及她的乳名,其实也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可是,他如何能够藏得住自己的心事呢? 谢知微将他的纠结看在眼里,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却不敢往那方面深想,难道说,萧恂不是把自己当做了他的兄弟?还有,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喊自己的乳名的? 谢知微的脸颊耳朵止不住地就通红了,还是说,襄王爷有了想法,跟他说了,他答应了? 第380章 娇艳 两人面对面站着,你猜我的心思,我猜你的心思,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玄桃也看得莫名其妙,有一点,她也不明白,为何郡王爷知道了姑娘的乳名?而且还喊得这样顺口? “微妹妹,你下来了吗?快过来,我这盘棋要输了!” 元嘉的声音将谢知微从遐想中拉了回来,她一把推开萧恂,噔噔噔地跑了下去。 窗边摆了一盘棋,一左一右坐着元嘉和谢知慧,两人各落了一半棋子,此时处于胶着状态难分胜负,谢知微看了一会儿,拿了谢知慧执的黑子,在正中间落了一子,谢知慧的棋便活了。 “好啊,你们两姐妹欺负我一个,三皇妹,你快过来!” 绫华和谢知倩姐妹俩正扶在栏杆上看风景,船正好经过一处细窄的水道,两岸的桃花朝着水面延伸过来,一片粉白如霞,美得让人恨不得时光就此停滞不前。 听到元嘉的喊声,三人对视一眼笑着朝棋盘围过来,看了一会儿,就开始七嘴八舌说怎么下,争执起来,倒也并不伤和气。 谢知微慢慢地退了出来,走到了甲板上,溪哥儿跟在大哥哥的身边,在船上摆了靶子,正在射箭,萧恂在一旁指点,溪哥儿欢喜得不行,围着萧恂不停地喊“郡王哥哥”,巴结不已。 风轻轻地吹了过来,阵阵桃花的甜香送过来,谢知微心头起了个念头,明日可以在山庄里收集一些桃花,做桃花羹吃。 就在这时,船身晃了一下,谢知微没站稳,身子跟着一阵摇晃。 “姑娘!”玄桃一声尖叫。 杜沚连忙过来扶住了谢知微,她头上戴的红宝石珠花没有绑紧,跟着一晃,掉进了水里。 “哎呀!”杜沚伸手去捞,到底没有做到后发先至,那珠花在水中晃悠悠地就朝水底沉了下去,船从水面滑过,彻底将珠花掩埋。 “是太太给姑娘留的念想呢!”玄桃无不遗憾,这都要怪她,没有帮姑娘把珠花绑紧,这珠花是太太当年给姑娘准备的,这么多年,首饰里头,姑娘最喜欢的就是这对红宝石珠花了。 “怎么了?”萧恂听到动静走了过来,一眼便看到谢知微的头上,她梳了一对双丫髻,左边的发髻上,还留着一朵红宝石珠花,右边的发髻则空空如也。 谢知微见他盯着自己看,不自在地摸了一把发髻,没好意思地道,“珠花掉了。” 对谢家这样的人家来说,再好的红宝石也用得起,萧恂方才也听到丫鬟说是崔大太太留给谢知微的念想,此时见谢知微依然不舍地朝那水面看去,萧恂便走过来,“没关系,我去帮你捞上来。” “不,不用!”谢知微吓了一大跳,这桃花坞里的水颇深,若是为了一朵珠花,闹出人命来就划不来了,她生怕萧恂冲动,不听劝,着急得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母亲留给我的念想可多了,不止这一朵珠花,你可别做傻事啊!” 你就知道,我一定会为了你做傻事?萧恂很想问,但他不敢,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儿,又被他咽下去了。 谢知微只看到萧恂一双点漆般的凤眼幽深,明明两岸的春.色如画,三春艳阳如火,可却照不到他的眼中,他眼中只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人儿,那么明亮,那么清晰,分明就是她自己。 谢知微别过了脸,却忘了松开手,她抿着唇,看着前方的水被船头分开,朝两岸涌去,桃花花瓣被堆在浪尖上,如雪。 澹怀殿里,皇帝回来后,便召来了兵部尚书张明贺、禁军都指挥使怀远侯韩振和义武侯洪继忠议事,陆偃在一旁服侍。 尽管发生了畹嫔的事,也没有影响到皇帝的心情,他兴高采烈地道,”娄国的二大帅领着三公主和四王子来了,愿与我大雍一起伐北契,如此以来,我们就需要缔结盟约,幸好这次娄国派人来了,尔等需要商量一下,如何与娄国来使谈判?“ 一听这话,洪继忠高兴坏了,若是出兵,大将军少不了是他的,虽说在战事上,他对与西凉的战事要熟悉一些,但一通百通,若是能够收复燕云十六州,凭他的功劳,和太祖皇帝留下来的遗训,他纵然不敢得一个异姓王的爵位,上柱国的爵位是跑不了的。 且看当今朝堂,也只有三个国公而已。 韩振也很激动,但他更加冷静一些,想了想,道,“若是与北契开战,兵马粮草是一方面,西凉、南诏和回纥不可不防,若是全面开战,对大雍来说,是祸非福。” 南边有沐王府世代镇守,第一代南平王乃是太祖皇帝的义子,到如今沐归鸿已是第三代,历代世子都会在京城为人质,娶妻生子之后,才会返回云南。 南诏倒是不用担心,但眼下,皇帝却知道,南平王隐约流露出要废世子而立次子的意思,将来沐王府难免会出现兄弟萧墙的局面,这对皇帝掌控南线有莫大的好处。 洪继忠接着韩振的话说,“皇上,臣以为,眼下先着急的是能够收复燕云十六州。且不说,燕云十六州是历代皇帝的心头大事,单说北契占据燕云十六州后,对大雍形成了俯冲之势,大雍失去了古北口,居庸关这样的天险之后,北契更是时不时骚扰至京城,这次若能一举收复,多年的心愿也能得偿所愿。” 若真能收复燕云十六州,从此以后,寿康帝睡觉也能合上双眼了,北面没有天险,就好似夜里睡觉开着大门,谁能放心? 皇帝也深以为然,点头道,“正好这次娄国来人,尽快把章程定下来。” 完颜宗望等人被安置在众音院里,是一处五间三进的院子,完颜宗望领着四王子住在前院,三公主二进,此时都聚集在完颜宗望的房间里,周围全是北契的人把手,苍蝇都飞不进来。 完颜宗望看着四王子问道,“对于端宪郡主,你怎么看?” 四王子见过端宪数次了,一开始端宪是以男装面世,他也深深感叹过,世上竟有如此俊俏的少年,等她恢复了女装,虽娇艳无比,可到底年纪小了一点,他能有什么感觉? 第381章 领教 就在完颜宗望对这个侄儿有些失望的时候,完颜赞诚就跟突然之间被武林高手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王叔,端宪郡主年纪虽小了一点,但身份地位在这儿摆着,谢家在大雍乃是顶级士族门阀,且她医术超群,单凭这一点,也配得上侄儿。” 完颜宗望点点头,“我大娄国与大雍不同,大雍一妻多妾,大娄的王子可以娶四房嫡妻,你若是娶了她也不妨碍你娶别的女人,只不过是占了一个名分而已,但娶了她,意义又不同。姑娘的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你这些日子多和她亲近,最好能让她主动提出来嫁给你。” 这一点,完颜赞诚又不懂了,茫然问道,“若大雍的皇帝一纸诏书,难道她还能不遵命?” “你小看了谢家,四皇子殿下虽然打包票说保证皇上能下旨,但中原的士族能够与皇权抗衡,而谢家又是士林门阀,以防万一,还是让端宪郡主亲口答应为上。” 为了迎接娄国的使臣,皇帝在澹怀殿的偏殿摆晚宴迎接娄国的使臣,谢知微自然在受邀的行列,这且不算,皇帝还吩咐谢知微把谢明溪给带上。 能让弟弟见见世面,谢知微还是很高兴,她安排妥当了大弟和妹妹们后,便带着谢明溪从听桃山庄出发,来到了桃花山庄,被米团公公亲自迎进了石佛阁。 石佛阁紧挨着澹怀殿,是内八景之一。 这里原是一片石林,技艺高超的工匠们依据石林的形状,雕刻出了一尊尊庄严肃穆的佛像,石佛林立,在高处建立了一座两层楼阁,在楼上可以一览石佛。 元嘉和绫华已经到了,正陪着三公主完颜宝现下棋,谢知微看元嘉的神情,极不自在。 米团便低声与谢知微道,“大公主已经输了三盘棋了,这一盘下得虽然久了一点,看瞧着,比之前还要难受一点。” 米团不懂棋,但宫里的人能活下来的,无一不是察言观色的高手。 谢知微深谙围棋之道,一听这话,便脸色一沉,既然元嘉姐姐已经输了三盘,很显然与完颜宝现不是一个重量级,且完颜宝现,她前世还是知道一点,在娄国有国手之称,元嘉姐姐不是她的对手也理所当然。 至于,这一盘下得久了一点,米团不懂,她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完颜宝现在吊着元嘉姐姐玩呢,元嘉姐姐看出来了,却无可奈何,这便是羞辱了。 岂有此理! 谢知微定了定心神,很快收拾了心情,神色自若地走上了台阶。 看到谢知微来,完颜宝现轻蔑地扫了谢明溪一眼,倨傲地对谢知微道,“听说郡主棋艺高超,我也曾经从一位国手学习过围棋,不知今日可否领教一二?” 她等谢知微很久了,昨晚一席话后,王叔便请人去调查了谢知微,她已经知道,谢知微与大雍大公主情同姐妹,且棋艺高超。 这也是她为何要大公主陪她下棋的缘故,她倒是要借此机会看看谢知微的水平究竟如何? 只是,完颜宝现忘了,她的年龄比谢知微大五岁,不过,完颜宝现可没想过会输。 谢知微扫了一眼完颜宝现面前的棋局,便对她们二人之前的棋路一目了然了,不由得起了胜负心,“三公主远来是客,端宪自当从命!” 完颜宝现给了谢知微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吩咐内侍将棋子分别捡走,谢知微拦住了,“下一盘棋颇费时间,恐下到一半的时候,宴会开始,不能尽兴,不若我就着大公主殿下这盘棋继续与三公主对弈?” 完颜宝现眼看谢知微来了,她也懒得猫逗老鼠一样逗元嘉完了,落下一字,直接断了元嘉的所有后路,在她看来,元嘉已经无路可走。 谢知微居然还想盘活这盘棋,完颜宝现心中冷笑,倒想看看谢知微是真有水平呢,还是不知死活,便也没有异议。 元嘉下输了棋,且输得非常惨,被完颜宝现虐杀,心里正不自在,听到谢知微想为她扭转乾坤,自然松了一口气,能够不在娄国公主面前丢脸,她自然是喜不自禁,忙将自己的位置让给谢知微,“微妹妹,你坐!” 绫华自然不会怀疑谢知微的水平,她领了谢明溪在一旁观战。 两人才刚坐定,皇帝领着大雍和娄国两边的人从旁经过,看到谢知微与完颜宝现下棋,听说谢知微是为了给元嘉扳回一局,他也非常感兴趣,问完颜宗望,“贵国三公主也会下棋?” “皇上,敝国三公主从小师从本因坊道策,十二岁之后,在敝国再无对手!“完颜宗望神色间难免有些得意,语气高昂。 众人均是神色一凛,本因坊道策在琉球有棋圣之称,这样的人自然不会随便收徒,能够看上完颜宝现,证明完颜宝现极有天赋,如此一说,无人不好奇,便上了石佛阁观战。 谢知微还没有落子,棋局一目了然,完颜赞诚不由得朝谢知微看去,小姑娘明眸皓齿,容颜如画自然是不必说,一双琉璃般的眸子熠熠生辉,正盯着棋盘,两根如青葱般的玉指捏着一枚黑棋子,衬得她手指愈发白皙。 就在众人琢磨着,谢知微该如何落下这一子的时候,她已经在东北角上落子了,谁也看不出她的路数是什么,均以为她是要放弃大片的棋子,而另辟蹊径。 完颜宝现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她对谢知微的鄙视,果断地在东五西六处落下一子,毫不留情地扫走了谢知微的大片山河。 谢知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急不躁,再次落下一子,此时,众人依旧没有看出谢知微的目的何在,倒是完颜宝现,隐约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时间容不得她多想,只要切断了谢知微的后路,她就算有回天之力又如何? 完颜宝现也落下一子,显出了她的特色,杀伐果断,有大将之风。 轮到谢知微了,她微微一笑,两根手指夹着一枚棋子,轻轻地落在了遗失的大片河山中间,此时,绝杀之局尽显眼前,石佛阁里头响起了阵阵抽气的声音,皇帝更是喜不自禁,一双欢喜的眼神看着谢知微。 第382章 败将 若说完颜宝现有大将之风的话,在这盘棋局上,谢知微的表现便是神出鬼没,算无遗策了! 完颜赞诚的目光不离谢知微,虽说这么小的女孩子,他已经有三妻四妾了,年过二十,根本提不起兴趣,但若是能够娶回家,当女儿一样养几年,也是很有趣。 心里便也同意了这门婚事,想到积极去争取一下。 萧恂的眼里冒着火,看完颜赞诚对谢知微的玩味眼神,他那尖锐的目光如有实质,能把完颜赞诚戳出三刀六洞来。 落子三枚,完颜宝现败局已定! 她怔怔地看着棋盘,实在是不明白这般乾坤大挪移是如何实现的,内心里的骄傲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一泻千里,她脸上的神色变幻无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微妹妹,你真厉害!”元嘉高兴地向谢知微竖起了大拇指。 谢知微却依然惦记着方才完颜宝现对元嘉的戏弄与羞辱,她淡淡地扫过完颜宝现一眼,轻蔑的目光如剑一般刺向完颜宝现崩溃的内心,笑道,“手下败将而已!” 完颜宝现的眼泪喷涌而出,十二岁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输过了,就算输,也不会只有三手就输得惨不忍睹,最多只是输一两子而已,像现在这样,一输就是大片,毫无回天之力的情况从未有过。 “手下败将”四个字,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完颜宝现腾地站起身来,不管不顾地朝石佛阁外冲出去。 完颜宗望深深地看了谢知微一眼,杀人诛心不过如此,这小姑娘看似无害,医术了得,医者仁心,实则手段狠辣,冷酷无情,上兵伐心,她分明是故意的。 “快去追你妹妹,好好安慰她!”完颜宗望嘱咐完颜赞诚追出去,他转身向大雍皇帝道,“皇上,三公主乃王兄嫡公主,一向受宠,从未有过这样的败局,暂时难以接受,失礼之处,还望皇上饶恕!” 寿康帝哈哈大笑,看谢知微的眼神难免慈爱许多,元嘉不敌完颜宝现三招,而谢知微三招便扭转乾坤,她将完颜宝现对元嘉的羞辱全数奉还,皇帝岂会不喜? “二大帅客气了,小孩子玩闹,我们这些做大人的就不必掺和了!”话虽如此,皇帝扭头对陆偃道,“把前些日子江南巡抚贡上来的那副围棋赐给端宪郡主。” 这是对端宪郡主的赏赐了! 萧昶炫看了谢知微一眼,见她平静地谢恩,一举一动端方优雅,规整得如同用尺子量出来一般,可是在萧昶炫的眼里,这种所谓的世家女虚伪无比,一点都不如他的清儿纯真质朴。 时辰不早,陆偃过来请皇上入席,皇帝便领着一众人去了澹怀殿的偏殿,偌大的殿内,左右两边各放着矮几,待众人落座,宫女们鱼贯而入,将酒菜一一端上来。 谢明溪随谢知微同桌,他虽然只有五六岁,但古礼学得好,跽坐端正,毫不费力。 陪在皇上身边的是俞选侍,才两日功夫,这女子似乎便脱胎换骨,一身华服,头上珠环翠绕,丝毫看不出是船女出身,反而落落大方。 谢知微深深地看了俞选侍一眼,抬眼朝陆偃看去,如玉的侧颜在满殿烛火的映衬下,越发妖冶,殷红的唇.瓣微微勾起,灯影晃动中,似乎有一抹流光从他的唇.瓣流过,诡魅而动人心魂。 似乎有所感应,他眼角余光看过来,不期然间,唇角勾得更高了一些,妖魅从眼底唇角倾泻而出,男妖都不及他这般摄魂夺魄。 谢知微也不由得深深怀疑,这船女真的是船女吗? 这边歌舞升平,飞翠阁里却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薛婉清茫然地站在门口,看着畹嫔不管不顾地哭,她顿时有些不解,怎么一切和书上都不一样了呢? 《掌上珠》中,畹嫔哪怕从妓.院出来,被皇帝迎入宫中,也非常受宠,平安无恙地生下了儿子,那孩子甚至差点被立为太子。如今有了她在一旁助力,怎么反而如此不顺呢? 畹嫔的孩子终于还是流掉了。 “我要去见皇上,这都怪端宪郡主,若不是她,我的儿子不会流掉,她见死不救,不配为人!”畹嫔挣扎着要下床。 薛婉清走过去按住了她,“眼下之际,是赶紧把身体养好,等皇上临幸,最好能再怀上一个孩子。” 畹嫔不敢置信地看着薛婉清,她想了想,摇摇头,“不,不会了!” 皇帝如今有了新人,最关键的是,她们打听到,郑长冬被东厂问过话了,令人惊讶的是,郑长冬被东厂放走了,等她们寻人的时候,郑长冬已经不知去向。 “皇上不会再临幸我了。”畹嫔抓住了薛婉清的手,“皇上是不是相信了郑长冬的话?” 薛婉清也很无语,“当初我问你,你说你是孤女,你从未跟我说你还有个未婚夫。你有个未婚夫若是死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个活人。”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寻过来,我以为我进了宫,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我想他这辈子休想见到我,我不想节外生枝。” 实则,她与薛婉清打交道后,不想把这个把柄握在薛婉清的手里,而且,若没有这次桃花坞出行,正如李畹芬想的那样,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与郑长冬见面,她是皇上的嫔妃,郑长冬只是一个落魄的秀才,若非与郑长冬走散,她也不会落魄到乞讨卖身的地步。 薛婉清也觉得李畹芬说得有道理,若李畹芬早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其实也没有能力去寻郑长冬,眼下,她也不得不放弃这枚棋子了,寻思着该如何建立起自己的事业来,难道说,她不得不依靠萧昶炫? 想到这里,薛婉清一阵心烦,安抚好李畹芬后,她便走出了飞翠阁,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向澹怀殿那边的灯火,她也没想到谢知微竟然能够做到见死不救,小小年纪,居然如此歹毒,看来,书中萧昶炫废后,将她打入冷宫也不算过分。 她竟然走到了如此被动的一步!薛婉清不自觉地握紧了手腕,心头满是不甘,如今只能指望萧昶炫那边了,若是能把谢知微送走,萧恂那边的位置就空了,她便可以抓住机会,让萧恂看到自己了。 第383章 秦晋 宴会的气氛随着义武侯与完颜宗望的交谈甚欢,而渐至佳境,只是,完颜宗望对谢知微的兴趣更浓,今日谢知微的表现大出他的意料,不由得笑道,“本帅实在是不知道,天底下竟然还有端宪郡主如此兰心蕙质的姑娘,若是端宪郡主有兴趣,可到敝国游玩,本帅倒履相迎!” 谢知微捏着筷子,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完颜宗望和完颜赞诚兄妹,完颜宗望的目光倒是非常欣赏,完颜赞诚则是带着审视和打量的目光看着她,而完颜宝现则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不能不由她深思。 “娄国有什么好玩的?”襄王不等谢知微说话,便开口道,“我大雍地大物博,南北迥异,物产富饶,依本王看,二大帅不如就留在这里,若不然,三公主和四王子留在大雍也行。你们看看,三公主还是棋圣的弟子,在你们娄国说起来多厉害,结果一来,就被端宪郡主比下去了,可见你们那边人才匮乏,见识不广。” 襄王一句话,就把宴会的气氛拉低到了冰点,完颜宗望的脸色非常难看,而完颜宝现更是恼羞成怒,指着谢知微道,“我要与你再比试一场!” 这是发出挑战了! 完颜宝现输了,完颜宗望也觉得脸上无光不说,若长此下去,完颜宝现有了这个心魔,在围棋一道上,怕是再无进展,他也很赞成,起身对皇帝道,“请大雍皇帝陛下成全!” 皇帝不由得看向谢知微,问道,“端宪,你觉得如何?” 谢知微斜睨了完颜宝现一眼,起身对完颜宗望道,”二大帅,没有无缘无故发起挑战的,也没有无缘无故接受挑战的,敢问赢了如何,输了如何?“ 完颜宝现只想凌.辱谢知微,她腾地站起身来,指着谢知微道,“若我赢了,你乖乖地跟我回娄国,从此任我为奴为婢,我若输了,任你处置!” “放肆!”完颜宗望很是失望地看着这个侄女,她往日的风范到哪里去了?可见,从未吃过败仗的人,是不可能有很大的成就,战无不胜,宠辱不惊的人,不是没有,那样的人肯定不是完颜宝现。 完颜宗望愧疚地朝皇帝抱拳,“皇上,请饶恕本帅侄女的无礼,不过,端宪郡主这颗大雍明珠耀眼无比,但凡见识过她风范的人,无一不被其折服,这一次敝国若能捧回这颗明珠,盟约的条件任贵国提,敝国决无异议。” 皇帝大吃一惊,襄王却是怒发冲冠,一双胖得快让人看不见的眼睛圆瞪,恨不得把完颜宗望吃掉。 陆偃妖魅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他看了萧昶炫一眼,垂下了眼帘。 萧恂坐在位置上,单手紧紧地握住了酒杯,他手中的珐琅彩荷塘酒杯慢慢地开裂,里面盛的桃花酒无声地溢出来。 若是湄湄能够认可自己的话,此时,他岂不是有立场去维护湄湄? 萧恂不由得朝谢知微看去,见她眼帘低垂,满脸平静,似乎众人讨论的人不是她,这就叫人看不懂了。 难道说,湄湄不怕背井离乡,远赴他国? 娄国人打的是什么主意,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萧昶炫高兴坏了,他没想到,娄国为了得到谢知微,居然能够开出这样的条件来,如此一来,将来大雍收复燕云之后,他也不用费尽心思谋划,如何遵守诺言了。 他虽然看不出谢知微的价值在哪里,他也不用知道,只要能把谢知微弄走,就不怕他的几个皇兄们打谢知微的主意,九五之尊的争夺中,大家就可以公平竞争了。 若非有清儿,他倒是也不排斥娶谢知微,可如今,江山和美人他都想要,都不想放弃,谢知微就显得格外碍事碍眼了。 “呵呵!”萧恂冷笑两声,在空旷静谧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皇帝猛地醒过神来,不悦地问道,“宸郡王,你笑什么?” 就在刚才,皇帝都动心了。 大雍与娄国商讨的协议是,两国联手征伐北契,燕云十六州收复后,归大雍,而大雍缴纳给北契的岁金则归娄国,若说娄国能够答应大雍的任何条件的话,最起码,谢知微可以抵掉大雍每年都必须拿出来的岁金了。 每年三十万匹布,二十万两银,若是能够省下来,最起码可以养一支十万人的军队。 而自己想去泰山封禅,户部一直在叫嚣没钱,这笔钱,用来封禅绰绰有余不说,还能干点别的,几处行宫都破败不堪了,宫里几处宫殿总是没钱修缮,包括麟德殿也可以趁机翻修一下……想到这里,皇帝也难掩激动。 寿康帝脸上的神色瞒不过老奸巨猾的完颜宗望,他素闻皇帝不满襄王府,也听说襄王府想聘端宪郡主为儿媳妇,即便不能把端宪郡主弄回娄国,最起码也要让皇上因端宪郡主而和襄王起罅隙。 “两国商议国事就商议国事,扯上女子做什么?臣是在笑话二大帅眼光短浅,听闻二大帅用兵如神,本王期待有朝一日与二大帅沙场上见真章,看看传说中的战无不胜的二太子是否名副其实!” 萧恂后面一句话是对着完颜宗望说的,他浑身杀气腾腾,看在完颜宗望的眼里,完颜宗望便明白,只怕襄王府求娶端宪郡主,正是萧恂的意思。 完颜宗望年纪比萧恂大了至少两轮,他当然不会被萧恂几句话就激怒,反而诚恳地道,”不瞒郡王爷说,这一次,本帅与公主和王子若非端宪郡主,便要把命都丢了,端宪郡主是我等的救命恩人,敝国对待救命恩人便如同再生父母,想供奉救命恩人也不为过,还请郡王爷体谅!“ 皇帝深以为然,也松了一口气,他怕谢知微身上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娄国人知道了,而他不知道。 “父皇,儿臣实在是被二大帅的诚意大动,儿臣以为,端宪郡主身份高贵,正好娄国四王子无嫡妻,不若两国因此结亲,成就秦晋之好!”萧昶炫提议道。 第384章 提议 谢知微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萧昶炫,他笑意盎然的脸,在谢知微看来,可恶无比。 谢知微死死地压住了将手中的酒杯泼向萧昶炫的冲动,正要说话,元嘉站起身来了,“四皇兄,若论起和亲的话,本该是我们这些当公主的义务,其次才是宗室郡主,暂时还轮不到端宪郡主!” 谢知微讶然,吃惊地看向元嘉,元嘉正好看过来,她眼里难掩悲愤,也用眼神死死地压制她,不许谢知微说话。 襄王松了一口气,此时才笑盈盈地道,“元嘉,傻孩子,谈什么和亲啊,还没到那份上,就算和亲,也不一定是要大雍的公主嫁到娄国去,娄国既然带了公主来,自然是准备把公主留下的,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诚意呢。” 元嘉当然不愿去和亲,只是,她更不愿意对不起微妹妹,微妹妹救了她母后两次了,年纪这么小,怎么可能让微妹妹去娄国和亲呢? 她没想到,四皇兄居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她简直是难以想象。 “此乃国事,还需两国详细商量,今日就到此为止!” 皇帝说完,起身离开,陆偃跟在他的身后,一抹大红彩绣麒麟袍的袍摆,划过了高高的门槛,消失在夜幕中。 今日的这场酒宴,真是峰回路转,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桃花酒太过醉人了,两边的人似乎都没有压制住,而把野心都暴露了出来。 夜色醉人,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花香,一轮淡红色的月牙儿镶嵌在黑丝绒般的夜空,清辉如水,微风轻抚,如丝绦般的柳枝轻轻地拂动,从皇帝的肩上抚过。 寿康帝背着手,他有些忍不住,扭头问陆偃,“阿偃,你说,娄国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陆偃沉思稍许,阴柔的嗓音带着些许笑意,“臣没有想过,臣只是好奇,娄国提出如此荒谬,不切实际的的要求,四皇子殿下怎么会乐见其成?” 哪个上位者会为了一个女子而放弃年复一年的岁金? 皇帝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皇后说过的一句话,“即便本宫生出了嫡子,四皇子已经长大成人,于他又有何碍?” 不得不说,这句话一开始就在皇帝的心里扎了一根刺,只不过此时,这根刺越来越深,深到足以让他警惕了。 幸好,他这个皇儿年纪不大,还没有很深的城府,否则,今天就不会自己在宴会上提议,而是指使他人帮他把话说出来,皇帝一声冷笑。 果然,他的这些儿子们个个都长大了。 也蠢笨如猪。 如果换成是他,皇帝不由得想到,以皇子之尊,求娶谢知微,以谢家对谢知微的重视,必然会倾尽全力在背后支持这个皇子女婿,谢眺这些年虽然低调,可四大家族的门生故旧也遍布朝野,盘根错节,何愁不成事! 想到这里,皇帝也不由得道,“端宪郡主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自古一家有女百家求,如今谢眺也该头疼了。” 陆偃妖魅的眼中闪过一道暗芒,他抬手为皇帝挑起了一根开满了桃花的桃枝,道,“臣听闻谢大人与崔家有约,因冯氏害死了崔大太太,谢大人为表歉意,愿意将谢家的任何一个女儿嫁给崔家为媳,想必崔家会选谢大姑娘。” 崔家和谢家再次结亲?他们想干什么? 皇帝一愣,他倒是不怀疑陆偃的猜测,换成是谁,都会选一个家族的嫡长女,那都是倾尽一切,精心培养出来的姑娘,崔家除非眼瞎,才会弃谢知微而选其他。 “老四知道这回事吗?”皇帝哈哈大笑道。 陆偃跟在身后,恭敬地道,“襄王爷也听说了,这些日子急得不得了。” “恐怕今晚之后,他会更急吧!”皇帝不由得很想看看他那个好弟弟,狗咬刺猬无从下口的那副熊样。 谢眺也很急,但眼下,他没有办法,很后悔没有早早地和崔家把谢知微的婚事定下来,将谢知微姐弟俩送回院子后,谢眺轻轻地拍了拍镇定自若的孙女的肩膀,安慰道,“有些事说是说,特别是关乎到朝廷的大事,一向没那么容易定下来,你安心休息,一切尚有祖父。” 谢知微并不急,不管是祖父还是父亲都不会轻易地把她交出去,她向祖父道谢后,便领着弟弟进了屋。 谢明溪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谢知微让丫鬟婆子们先帮她梳洗,她一个人坐在东边的书房里,细想今日发生的事,除了感叹萧昶炫的愚蠢,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也清楚,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婚事定下来,让人没有置喙的余地,只是,若说崔家的话,难道她真的要与二表哥或是三表哥成婚? 前世,不管是二表哥还是三表哥都有很好的姻缘,崔家因她而落败,被萧昶炫清洗的时候,两位表嫂身份贵重,却都是不离不弃,她不想破坏这样的好姻缘。 砰砰砰! 谢知微听到有人叩窗,忙抬起头来,透过茜纱窗,她看出来是萧恂,忙过去将窗户推开,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萧恂很不客气地翻了进来,正要说话,外头听到谢明溪委屈地在喊“姐姐”,谢知微听到后,便出去了。 谢明溪已经被秋嬷嬷安置在了碧纱橱里,他闭上了眼睛,伸出手,可怜兮兮地叫着姐姐。 谢知微忙过去将弟弟的手握住,塞进了被子里,在床边坐下来,轻轻地拍着他,让玄桃将屋子里的烛火罩上,一面低声道,“姐姐在呢,好好睡,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谢明溪听着姐姐的话,很快便沉沉地睡去,谢知微等他睡安稳了,这才给他掩了掩被角,回到了书房。 萧恂还没有走,坐在琴凳上,正怔怔地看着书柜发呆,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谢知微在书桌前的凳子上坐下。 “湄湄,我有一个提议,你想不想听?” 谢知微知道他说的是今日晚宴的时候的事,她也正愁没有主意,总不可能坐以待毙,让皇帝真的把她遣到娄国去吧,便点点头,“你说!” 第385章 定亲 萧恂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看着眼前明媚的少女,白皙的肌肤在烛火下,比上等的羊脂玉还要细腻,如覆上了一层瓷釉般光洁而又娇嫩。 萧恂费了吃奶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他别过脸,灵机一动,道,“湄湄,现在你我都处于困境之中。” 谢知微没有听懂,她现在的确很为难,但萧恂,他有什么为难的事吗?忙问道,“怎么了?你遇到了什么事?” “我父王他非要给我定亲。”萧恂说这话,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他虽不清楚湄湄对他的态度,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湄湄很关心他,肯定也见不得他为难。 谢知微想到前世,萧恂攻进皇宫的时候,已经年近而立,那时候,他还没有娶亲,也没有听说身边有妾室通房,只是后来不知道,他有没有立皇后? 他若是立皇后,会立谁呢?可怜她那时候被囚禁冷宫十年,早已经不知道京中有什么名门闺秀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前世的苦痛令她非常不快。 一直偷偷地关注谢知微的萧恂,自然是没有放过她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心头就好似有只小狗在撒欢,果然,湄湄不高兴了,一听说他要定亲,她就不高兴了。 谁不知道,他若是真的定亲了,以后肯定要对与他定亲的姑娘好,他以后就不能跟湄湄玩了。 只是,一想到要对别的姑娘好,萧恂就想吐。 除了打架的时候,他一向连和元嘉她们靠近,都会引起他的烦躁。 “和谁定亲啊?”谢知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问出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那让人不易察觉的委屈,她也不明白,这一世,萧恂怎么就会定亲了呢? 前世,萧恂有没有和人定亲过? “我也不知道,我父王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可是,我怕她不答应,就说没有,父王就说他帮我寻一个。湄湄……”萧恂急切之下握住了谢知微的手,“这种时候,你应当帮我,权当是在帮你自己。” 谢知微愣了一下,“我怎么帮你?” 看着谢知微澄净的双眼,明亮的黑眸,萧恂想到自己即将行骗的手段,他在心里把自己唾骂了一声,却依然不得不问道,“你若是能帮我,或者说,我们能够互帮互助的话,你会不会答应我?” 谢知微的心思还沉浸在萧恂说,他想到了一个姑娘,就怕那姑娘不答应,有些不舒服,萧恂居然瞒着她,可是,萧恂又为什么要告诉她呢?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将手抽出来,装作毫不在意地拿起茶壶,给萧恂倒了一盏茶,“你说!” “我不想和一些不认识的,让我讨厌的姑娘定亲,正好,湄湄,你眼下不也很为难吗?这种时候,就算你祖父为你选好了定亲的对象,想必对方也不敢答应了,要不,湄湄,我们俩定亲吧!” 萧恂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身体前倾,眼巴巴地望着谢知微,只要谢知微点头,他的心愿就达成了一半,以后,他可以仗着未婚夫的身份,肆无忌惮地对湄湄好,湄湄也一定会喜欢上他。 谢知微看着萧恂亮晶晶的凤眼,宛如夏夜天空里的星子一般明亮,眼中的期盼如火一般燃烧,一下子灼伤了她的心,她不由得想起前世,临死前的那一刻,萧恂提着枪冲进冷宫,看到自己时,眼中的悲痛与绝望,耳边似乎还传来了他的喊声,“谢大姑娘!” 她一个废后,居然还有人喊她“谢大姑娘”。 但,那一刻,她多希望能够回到从前,回到她还是谢大姑娘的时候,一切都能够从头开始。 是不是,那一瞬间的心愿,感动了上苍,她才能够得以重生呢? 这一刻,谢知微什么都没有想,她点点头,真诚地道,“我愿意帮你没错,可是,那姑娘若是知道你和我定亲了,她心里要是也中意你,她会不会难过?我觉得这件事你还是慎重起见为好,别弄巧成拙了。” 萧恂只觉得被幸福砸得太突然了,他有些晕头转向,烛火里,他俊美的容颜如同盛开的一朵牡丹花,艳丽而又华贵,一双凤眸炯炯有神,一刻不舍地看着谢知微,“没关系,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答应我,帮我就可以了。不过,湄湄,你放心,我们俩既然定亲了,只要你不反悔,我就永远都不会反悔,绝对不会坏了你的名声,也不会坏了谢家的名声。” 说完,他生怕谢知微反悔,嘱咐谢知微早点休息,一翻身,就从窗户里跃了出去。 他一路跳跃着,如同小狗一样,兔起鹘落,便到了山庄外,朝等候在此的墨痕打了个响指,“走!” 墨痕听弦音知雅意,见自家主子兴高采烈得都要上天了,心说,到底什么事,忙趋马上前,问道,“爷,是不是有喜事?” “哈哈哈,就是喜事,快点,别问了,赶紧回去!”他要去找父王,让皇上今晚上就把赐婚圣旨用印。 襄王爷刚刚歇下,就被敲门打户的声音惊起来,听到儿子在外头急得跳脚,还不停地抱怨,“这么早就睡了?爹,快起来,儿子有重要的事跟您说!” 襄王爷不敢耽搁,连忙披了衣服起身,才把门拉开,萧恂便冲了进来,欢喜得跳了起来,”父王,成了,湄湄答应我了!“ “成了什么?”襄王爷不知道湄湄是谁,但看儿子这副模样,猜也猜到了,“你是说,谢大姑娘答应了?哎呀,这是好事啊,明日爹帮你去讨赐婚圣旨!” “爹,你现在就去,去找陆偃,让他帮忙,把赐婚圣旨要来,免得夜长梦多。” 襄王爷心说,有他在一旁盯着,还怕什么夜长梦多,但一想到,谢家大姑娘如今就跟香饽饽一样,多少人盯着,万一出点差池,就算将来能扭转乾坤,也闹得不好看,说出去不好听,连忙整理了衣衫,让儿子稍安勿躁,他去了乐寿殿。 第386章 恭喜 皇帝还没有睡,正在听俞选侍唱曲儿,陆偃也没有在旁边服侍,跟着的是米团。 “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俞选侍的确有一把好嗓子,若换了别的时候,襄王爷自然也会知情识趣地在旁边听一会儿,等皇上尽兴了,他才进去,只此时,他一刻都等不得了。 米团自然不会轻易放襄王爷进去,两人正在殿外推搡的时候,皇帝早就听到了,见襄王没完没了,俞选侍也停了下来,好心地劝道,“皇上有要事处理,妾身先退下,待妾身喝口水润润嗓子,再唱给皇上听。” 皇帝深吸一口气,沉着脸,吩咐道,“让他进来吧,朕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重要事?” 襄王狠狠地瞪了米团一眼,一甩衣袖,进了大殿,还告状道,“皇兄,米团这奴才胆子也太大了一点,居然连臣弟都敢拦!” 皇帝没好气地道,“大半夜的,你冲到后宫,到底所为何事?” “皇兄,你之前不是说,只要谢家答应,你就给我儿下赐婚圣旨吗?皇兄,你现在就写圣旨吧!“ 皇帝气不打一处,他这个时候闯进自己的后宫,为的就是一张赐婚圣旨?皇帝张了张嘴,想呵斥他两句,但看到自己这皇弟一副厚脸皮,没人给他上茶,他自己斟茶的样子,就把话咽下去了。 “谢家答应了?”皇帝不太高兴,谢家这个时候答应,很显然是不想把女儿架在火上烤,只是让他放弃岁贡,皇帝又有点不情愿,只觉得,谢家一天到晚一副忠君爱民的样子,到了关键时候,也还是那么自私地明哲保身。 自古,多少为了民族大义而愿意和亲的女子,谢知微怎么就不行? 襄王朝皇帝看了一眼,飞快地掩饰住眼中的不悦,他催促道,“皇兄,谢家是什么人家,他要是不答应,我能讨这赐婚圣旨?” “大事还没有议定,朕这个时候下旨,是不是太匆忙了一点?” 襄王心中一阵冷笑,面上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什么大事?什么国家大事还跟儿女姻缘有关?皇兄,你不会真的要把端宪郡主送到娄国去吧?你听臣弟一句,你要真这样,不说母后不答应,全天下的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会把你淹没。” 襄王到底没敢说淹死的话,不过,他这话也让皇帝警醒了,他那好儿子萧昶炫到底想干什么?想让天下人把他这个当老子的骂死了,他好继承皇位? 襄王有句话没有说,但皇帝也明白过来了,谢知微是平定雎州疫情的有功之臣,她的名声在有心人的传播下,已经享誉大江南北了,若他真的将谢知微送去和亲,世人还真会骂他。 如此一想,皇帝也懒得管这事了,吩咐米团把行人司的人传来拟旨,用印,将襄王打发走。 乐寿殿这边的事,瞒不过陆偃,他坐在步云楼的书房里,三彩烛台上的烛火明亮,烛光轻轻地舔着他明艳如花般的容颜,不染而朱的唇瓣,侧颜如画,狭长的眼尾上勾,邪魅而又泛着淡淡的清冷。 米团站在离书案三尺远的距离,禀完之后,督主便没了动静,他也不知道督主听清楚了没有,正不知该如何自处,便听到陆偃阴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这弥漫着桃花甜香的屋子里响起,“谢家同意了?” “是,襄王爷是这么说的,郡王爷才从听桃山庄回来,襄王爷就闯了乐寿殿,原本襄王爷都就寝了,是从床上爬起来的。听说郡王爷都乐疯了!“米团两腿都在哆嗦,督主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如此……甚好!”陆偃的唇角艰难地扯出了一丝笑意,他很快调整心情,吩咐下去,“圣旨一式三份,一份送往京城礼部备案,两份分别宣旨,督着办好!” “是!”米团战战兢兢地下去,站在廊檐下,他忍不住朝屋里看了一眼,见督主闭着眼睛,一只狼毫笔在他手中被折成两半,如竹节玉雕般的手指被戳伤,血滴滴落下。 圣旨到的时候,谢知微已经睡下了,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心头有些不安,自己居然答应萧恂为了帮他愿意与他定亲,两世为人,谢知微做事都不曾这么肆意妄为过,但那一瞬间,她的确不想拒绝。 是不想看到他为难,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到现在,谢知微都不愿意去想,她暂时想当一只鹌鹑。 却又睡不着。 不知不觉,三更鼓声响了,谢知微才闭上眼睛,门就被拍响了,门外是杜沅的声音,喊道,“玄桃姐姐,快把姑娘叫起来了,圣旨到了,是给姑娘的旨意。” 外院的正厅里,陆偃一身大红彩绣麒麟袍,他手里亲自握着一卷明黄色的玉轴圣旨,白皙的手背上,隐约可以看到青筋暴起,他的左手边放着一盏茶,却没有动,坐在椅子上,妖魅的眼睛头一次显得那么冰凉,看着通往后院的门,有些失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眺陪坐在旁边,他不是没有旁敲侧击过圣旨,但陆偃一句话都没有说,这让谢眺非常着急,甚至忍不住想着,若是皇上真的要把微丫头送到娄国去,谢家恐怕不得不抗旨不遵了,哪怕最后挣个鱼死网破也要硬着头皮挣下去,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 他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爆出来,颗颗滚落,不时地抬起衣袖擦汗。 香案已经摆好了,一应接旨的准备工作已经妥当,但谢眺却知道,到最后,遵不遵旨两说。 谢知微来得很快,她走到门口,便对上了陆偃那双冰冷妖魅的眼睛,不由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她的目光就挪向了陆偃的右手,受了伤,草草地包裹了一下,估计是怕污了圣旨。 陆偃在看到谢知微的瞬间,眉眼间的冰霜如遇到了三春暖阳般融化,变得温和起来,右手在触到谢知微的目光时,被狠狠地灼了一下,很快站起身来,走过去,“郡主,恭喜!” 第387章 赐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8章 欢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9章 姐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0章 庶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1章 婚事 庄嬷嬷一家都是襄王妃的陪嫁,当年,跟着襄王妃嫁进来之前,襄王妃的母亲庄老太太专门抬举了庄嬷嬷一家,赐了“庄”姓,庄嬷嬷又是襄王妃的奶娘,一向很有体面,也是襄王妃的体己人。 庄嬷嬷不由得很心疼王妃,“大公子不能体会王妃的心思,王妃想把娘家侄女儿嫁给大公子,好缓和和大公子之间的关系,如今只怕不得不让一步了,听说那圣旨里,直接封了郡主为郡王妃,这正妃的位置,怕是很难了。” “我庄家的女儿怎么能当侧妃呢?”襄王妃不由得怒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陪皇上去踏春,怎么还把婚事都给定下来了?” 庄嬷嬷便凑到了襄王妃的耳边,将打听来的消息说了,”这谢家也着实是厉害,为了保住自家的女儿,就坑了咱们家郡王爷。“ 襄王妃眯了眼,想起在新春宫里的家宴上见过的那小姑娘,不由得冷笑一声,“可不就是个厉害的?外头这么个传法,说是谢家算计了咱们,照我看,未必呢,想必王爷早就瞧上了人家小姑娘,要不,怎么会专门赐菜呢?” 她想起一件事来,“郡王爷也该回来了,在做什么?” “听前院那边来的消息,说郡王爷一回来,便去了东北角的小院子,这会子还没有回来呢。” “你安排人去盯着去,看郡王爷出来了怎么说,那边有没有派花楹出来说什么?” 东北角的小院子是槛院,容侧妃一向有什么“旨意”都是吩咐花楹出来传达,她和容嬷嬷二人这十多年来,就不曾踏出过院子一步,只在里头静修。 庄嬷嬷明白这意思,忙出去安排去了。 槛院的次间里,青铜烛台上点着蜡烛,烛火将屋子里照得非常温暖。 南窗前的炕上,容侧妃穿着一件丁香色百蝶穿花妆花缎褙子,散花百褶裙,头上梳着坠马髻,插了一把赤金镶各色宝石梳篦,丁香耳环垂落两侧,简单而不失庄重,她笑吟吟地看着儿子,听萧恂在说这次踏春赐婚的事。 “她还问我,皇上给我和她赐婚了,哪个姑娘怎么办?我就说,那个姑娘也被皇上赐婚了啊,娘,您说湄湄她到底知不知道我的心思?” 已经赐婚了,萧恂在自己最亲近的长辈面前,也就没有避讳谢知微的乳名了。 他真想亲口问问湄湄,她是不是知道自己的心思了? 容侧妃见儿子这般急切,喊起未来儿媳妇的乳名也是顺口极了,她朝容嬷嬷笑道,“你瞧瞧,这猴急样儿,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我以前还担心他将来不肯说亲,果然,老祖宗说的话没有错,一根草有一颗露珠,他从前是没有遇到他的那颗露珠呢!” 容嬷嬷笑看着萧恂,眼底不乏慈爱的光,也不乏恭敬,“娘娘说的极是,小主子这是大了呢,当然就知事了。” 萧恂闹了个大红脸,“娘,儿子问您正事呢!” 容氏不由得笑道,“这话啊,我可答不了你,你想知道,就该问正主儿去。娘想和郡主见一面,想看看你的媳妇儿!” 容氏毕竟是侧妃,即便是有品阶的诰命,那也是妾,亲生儿子成亲,这些三书六礼的事,她也没法亲自过问,更别说和亲家母坐在一块儿商量两家儿女的婚事了。 容嬷嬷心里格外难受,叫了一声“娘娘”,容氏朝她摆摆手,见儿子慢慢地过来,在她跟前要跪下,容侧妃拉起了儿子,“怎么了?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这又是在难过什么?好了,你也别为母亲难过,先想想你媳妇儿,咱们这样的情况,本就对不起人家了,你以后啊,可不能辜负了郡主!” “嗯。”萧恂含泪点点头,将脸埋在母亲的膝上,“娘,您想什么时候和湄湄见面?她哪儿都好,对儿子也特别好,您看到她,一定会喜欢她。” “自然是你先和郡主那边说个日子,高娶低嫁,怎么能让人家迁就我们呢?看郡主和袁夫人寻常喜欢去哪个寺庙上香,到了日子,我也去,我们就在寺庙里见一面好了。” 二更天,萧恂从槛院出来,他朝凝晖堂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琢磨着该如何把凝晖堂布置修葺一番,心里头已经有了个草案,此时,他心头的冲动难以抑制,却也不得不好好想想母亲说的话,他该如何是好? 旧曹门街的陆宅里,陆偃将皇帝送回了后宫之后,便从东华门抄近路回来了,芝麻迎了出来,将督主手中的缰绳接过去。 汤圆将陆大人迎进去,一面道,“郡主派了杜沅过来问,督主有没有好好上药,还打听督主的手是怎么伤了的,到底伤得重不重?若是铁器弄伤的,说是要开两剂药喝喝才好,怕得了破伤风,将来不好治疗。” 陆偃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容颜绝美的脸在花枝的掩映下,廊檐下的灯笼光照得影影绰绰,就好似从花丛里钻出来的男妖,令人一眼就被迷住。 “跟她说,不是铁器弄伤的,写字的时候,湖笔断了,太过用力,就不小心伤了手。” 汤圆听得心头一阵震颤,督主这是在向郡主解释了,督主从来不喜欢人打听他的事,方才他传话的时候,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惹督主生气了。 “是。奴才这就派人去跟杜姑娘说。”见陆偃也不反对,径直进了书房,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转身就跑了出去。 陆偃坐在书桌后面,从抽屉里将一个玉瓷瓶拿出来,左手才要解开右手上缠着的纱布,一双如玉般的手边把活接了过去,他抬眼看到萧恂低垂的眉眼,不由得笑了一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他索性放下了左手,任由萧恂帮他包扎伤口,左手端了茶喝,好整以暇地看萧恂笨手笨脚地给他上药,看他低迷的神色,“才赐婚,怎么就不高兴了?” 萧恂把陆偃的手缠成了一个粽子,之后,无力地在书案边上靠着,哭丧着脸,声音里含着无限委屈,“我娘问我是不是想好了?” 第392章 活雁 陆偃的神色一敛,眼角的妖魅收起之后,他整个人便有着世家公子的优雅与端方,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他不想逼萧恂,也不忍心看他这般难过,柔声道,“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萧恂闭了闭眼,看向陆偃,“大哥,这些年,你的日子很不好过吧?” “不好过的,不是我一个,阿恂,那时候你还没有出世,很多事,和你没有关系。娘娘既然问你,我想,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她都无怨言,我们也一样。我们尽最大的努力去做,至于结果如何,但看天意。” 萧恂摇摇头,“不,上天若是有眼,十五年前就不会让乱臣贼子上位了,我知道这对湄湄来说很不公平,可是,我想拼一把,如果将来事不可为,我必然会想办法保她一世无忧。” 陆偃笑道,“你这样想,就是最好不过了。阿恂,关心则乱,这门婚事很好,郡主也很好,以后不要七想八想了。你若有这个精力,不如去抓两只活雁,行六礼的时候用得上。” 萧恂挠了挠头,有些后悔,“在桃花坞的时候,我就应该趁着好机会抓几只雁,谁知皇上回来得太匆忙,我正好还有别的事,给耽误了,也不知我爹准备什么时候帮我去提亲?” 陆偃忍不住笑起来,他妖魅的眼底似有流光闪过,提醒他道,“谢大人说,要等郡主及笄之后,多留两年才给人,你现在担心这些,是不是有点早?” “怎么可能!”萧恂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皇上既然赐婚了,湄湄就是我的人了,要养也是我自己养,我不要他帮我养。” 陆偃朝他摆摆手,“你自己找谢大人理论去,我这里还有事,就不留你了,你来去谨慎些,别叫人看到了。” “谁看得到?” 说归说,萧恂也知道事情轻重,离开的时候,也格外谨慎,但他并没有回襄王府,而是来到了谢家,在谢知微闺房后面的海棠树上蹲了一晚上。 同时蹲在树上的还有竹影,今晚是他轮值,看到主子亲自来,他有些郁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趁此机会,休息一下? 昨日回来,谢知微便让杜沅顺便去给崔家下了帖子,她今日一早要过去拜会表兄和表姐,顺便给大表姐把脉。崔家那边,崔南菀的身体已经有了好转,听说谢知微定亲了,也都很着急想知道情况,便让人回来说,让姑娘早些过去。 早起谢知微坐在镜前梳妆,紫陌一面为她梳头,一面絮叨,“那红宝石珠花是姑娘最喜欢的,日常在家的时候戴挺好,好好的一对,丢了一个,这剩下的一个,不如拿去银楼,打个别的发钗或是什么的,等将来姑娘及笄了再戴?” 谢知微看着妆台上单独的一个红宝石珠花,听说这珠花是她娘亲怀她的时候,亲手做的,这些年,若不是出席重要的宴会,邀请,她很喜欢戴,丢了一个,着实可惜。 “紫陌姐姐,姑娘的珠花怎么到外头去了?” 浅眉的手里拿着一朵珠花,从外头进来,谢知微从镜子里一看,她手上的珠花可不是和妆台上的一模一样,若非她亲眼看到珠花落进了朱仙湖,她都要怀疑这就是那一朵了。 “拿来我看看!” 浅眉将珠花递给了谢知微,谢知微细细一看,种种痕迹都在告诉她,这就是她掉在朱仙湖里的那一个,“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姑娘的窗台上,奴婢刚从后面的花园来,看到了,还纳闷呢。” 紫陌和谢知微从镜子里对视一眼,对浅眉道,”哎呀,是我顺手放上去的,这真是该死,幸好浅眉看到了,要是被谁拿走了,哪里找去?“ 紫陌是谢知微身边的大丫鬟,素来做事稳妥,知道这事情有蹊跷,怕被人说三道四,便将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浅眉无疑有他,况且她只是个小丫鬟,立了这功劳,谢知微随手拿了一对适合小姑娘戴的金银杏珠花赏给她,她便笑嘻嘻地下去了。 谢知微看着失而复得的红宝石珠花,心里泛过一丝甜蜜之后,脸就沉了下来,这珠花虽然是母亲留下来的念想,可东西是死的,难道说要为了这点子死物,去冒没命的风险吗? 朱仙湖最深的地方,据说有数十人深,而她丢珠花的地方,正是朱仙湖最深的地方,潜水下去,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命丢在那儿,萧恂这是在做什么? 谢知微心有余悸,之后,又觉得不可思议,什么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开始牵动自己的心了,是因为,他这般冒险是为了给自己找回珠花吗? 梳洗停当后,谢知微用过早膳,便来到了扶云院,袁氏从听事堂回来了,正在和田嬷嬷说谢季柏的婚事,“老爷和海家大爷商量的意思是,提前三日,海姑娘住到崔家去,接亲的日子从崔家那边起身,我觉得这样挺好。” 前世,海家表姑没有机会嫁给四叔,她没了的日子也是在四月里,这一世,她已经被赐婚给了萧恂,再也不会被皇上指婚给萧昶炫了。 谢知微跨进门槛,与袁氏见过礼后,见谢明溪坐在窗前的炕上写大字,他朝自己看过来,眼中满是惊喜,却没有像往常那般丢下功课就冲过来,看着似懂事了许多。 谢知微在炕上坐下来,听袁氏和田嬷嬷说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谢明溪写完了最后一页大字,便放下了笔,朝谢知微的怀里扑过来,“姐姐,你去崔家外祖家,能不能带我去?” 谢知微担心手里的茶烫到了弟弟发,放下来,抚了抚他的发顶,“你今日不用上学?” “今日休沐,姐夫说要教我骑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姐夫”二字,让谢知微羞红了脸,不等她闻讯,在一旁的袁氏听到了,呵斥道,“你又浑说什么?谁让你喊姐夫的?” 第393章 负荆 谢明溪被母亲呵斥懵了,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明明大哥哥也说,皇上赐婚给大姐姐,以后郡王爷就是他们的姐夫了。 两颗豆大的泪珠在谢明溪一双大又明亮的眼睛里打转转,委屈地看看姐姐,又看看母亲。 袁氏还没什么,谢知微已是心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忙将弟弟搂在怀里,对袁氏道,“母亲有什么话和弟弟好好说,他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铁定是别人说,他听进去了,才会这么喊。” 袁氏也心疼儿子,但她更怕儿子浑喊,让女儿难堪,唇瓣嗫嚅两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田嬷嬷见姐弟俩亲热,倒是乐见其成,对谢知微道,“姑娘是要去崔家?不知什么时候启程,送崔家的礼单太太已经拟好了,奴婢拿给姑娘瞧瞧?” “也不用看了,崔家那边让我早些过去,我这就走。”她让小丫鬟过来给弟弟穿鞋,对袁氏道,“母亲,我带弟弟一块儿过去了?” 袁氏自无不可,等姐弟俩出了门,袁氏扶了一下额头,“这孩子,被他姐姐这么宠着,别回头宠坏了。” “怎么会?”田嬷嬷笑道,“大姑娘又不是那等不懂礼数的,奴婢瞧着,五少爷这次跟着大姑娘出去一趟,回来后,倒是懂事多了,听说还得了一个从九品的伴读功名,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事啊!” 谁家的孩子五六岁就有功名在身? 也正是因为怕谢明溪不知天高地厚起来,谢眺也没派人回来说,更没有在家庆贺,只当这件事不曾发生。且,谢明溪年纪还小,就算伴读,恐将来也是给皇后的儿子当伴读。 几个成年的皇子,伴读的名额都是满的,除了还没有出世的嫡子,皇帝也不可能眼睁睁地把谢家和哪个皇子轻易地绑在一起。 这伴读,眼下也只是一个功名而已。 但袁氏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这都是他姐姐给他挣来的好处,但愿他是个有良心的,将来长大了也能对他姐姐好,唉,想到湄湄要嫁给一个庶子,我这心里,就刀割一般地疼,将来湄湄可是要在嫡母手里讨生活!” 田嬷嬷也觉得这桩婚事实在是不好,自古婚姻讲究门当户对,首先这身份上就很不对称,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 崔家这边,谢明溪被崔亭湛带出去玩去了。 谢知微给崔南菀把脉,她的脉象越来越好,精气神儿比三天前也好多了,谢知微便给她调整了方子,表姐妹四人坐在崔南菀的床前说话。 “二舅舅和二舅母什么时候会来?”谢知微问道。 “再过两三日就该到了。”崔南嘉问起了谢知微的婚事,“虽说封了郡王,可出身上到底差了一些,皇上如今对世家是一点脸面都不肯给了。” 但这桩婚事,谢知微却是满意的,她不想听到人说萧恂的不好,道,“婚事虽是皇上指的,但我和郡王爷早就认识,这次平疫,我们相处甚多,比起只知根底,不知人品,还是要好多了。” 崔南菀也很赞同,“从前,家里都说张二公子是宣德侯府,是嫡出,人品贵重,可你们瞧瞧,我嫁过去之后是什么光景?郡王爷既然与微表妹一块儿在雎州城共过事,想必微表妹是知道郡王爷的底细,有了这点情分,将来无论如何都比我要好些。” 听话听音,崔家姐妹三人听谢知微的意思,便知道她对这门婚事没有不满意,也都放下心来。 四人便说起了谢家四爷的婚事来,雪见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跨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脚,幸好谢知微及时扶了她一把,才没有摔个狗啃地。 “你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把你慌成这样?”崔南嘉皱眉道。 “姑娘,不好了,张二公子他,他,他跪在了咱们家的大门口,背上背着一根荆条,说是要请大姑娘回去。” 崔南菀的脸一下子变了,血色褪尽,浑身哆嗦,整个人都不好了。 谢知微见此,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握住了她的手腕,安慰道,“大表姐,你别这样,有我们在,不会让你回去的,你先宽心,别自己吓自己。” 崔南菀却是没法放轻松,她浑身哆嗦不已,唇瓣青紫,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昏厥了过去。 屋子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谢知微忙让紫陌拿来了针包,给崔南菀施针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脸色才稍微好一点,慢慢地,浑身放松后,整个人才沉睡过去。 谢知微将针从她身上拔出来时,已是浑身冒汗,方才,若是她没有守在这里,崔南菀或许就会这样去了,实在是凶险至极。 崔南嘉将辛夷喊进来看着大姐姐,她让雪见带谢知微下去更衣,自己在庭院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该怎么办,六神无主。 若说不管张弘谦,崔家这次在京城就会出名了,外人还不知道会怎么说崔家,不管有再多的过往,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崔家也不可能拿崔南菀受过的磋磨去说事,博取世人的同情,世人看到的是张弘谦的负荆请罪。 这世上,帮忙灭火的人少,隔岸观火,站着说话不腰疼,动辄道德绑架的多。 果然,不一会儿,管事婆子就进来了,请崔南嘉的示下,“张二公子说想见大姑娘一面,说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什么事,他当面与大姑娘说清楚,还说,无论如何,大姑娘都是张二公子的嫡妻,咱们家不管不顾地把大姑奶奶接回来,不让他们夫妻见面,是怎么回事?” “外头的人怎么说?” 管事婆子迟疑了一下,道,“都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有说大姑娘是善妒,自己进门三年无所出,听说姨娘怀孕了,就寻死觅活,跑回娘家,实在是不成体统。” 崔南嘉气得脸都绿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这,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谢知微换好了衣服从厢房里出来,管事婆子说的话,她都听见了,也心知是宫里给宣德侯府压力,张弘谦才这么做,只是,张弘谦已经出了大丑了,这样的人,还怎么结亲,她吩咐管事婆子,“您去外头问张二公子,天底下还有谁家,嫁出去的姑奶奶回趟娘家,婆家就这么逼上门的?” 第394章 喜欢 婆子得了令,欢天喜地地去了,崔南嘉却不解,担忧地道,“微表妹,难道还让大表姐跟着这人回去不成?” 这些日子,她们算是看出来了,大姐姐是捡来的一条命,若是还送回宣德侯府,她恐怕是真的会没命。 崔南蔻脸色煞白地从屋里出来,她见识到了京中这些权贵府邸的龌龊事后,就只想回博陵去,哪怕是嫁一个落魄的读书人家的庶子,也比给这些权贵家的嫡子当续弦强。 “微表妹,前日父亲来信,说不日将进京,说是会去与宣德侯府商量这件事,我担心,父亲来了,局势会发生变化。” 崔南蔻有一点没有说的事,信中,父亲将她和大姐姐大骂一通,说崔家的事,怎么容得微表妹一个外姓上蹿下跳,她心里难过极了,为了这事,谢家出面与宣德侯府打擂台,若是父亲一来,割地求和,那时候东楼和谢家的脸面将往哪里放? 她不想去宣德侯府,更不想给张弘谦这样的人当续弦,只是,她一个女子,凡事都由不得她。 崔南菀的一些未尽之言,谢知微都听懂了,她并不担心,若真到了那一步,她少不得会使出杀手锏了。 前世,陆偃死之前,将朝臣们的把柄都交到了她的手里,宣德侯的一些破事,她都知道;连证据,她都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从前,她是谢家的嫡长女,她不想与这些权贵们撕破脸,如今,她还有一重身份,她怕什么? 不过,到底如何做,且等西楼大老爷来了再说。 门口,张弘谦负荆请罪,他不敢抬头,听到崔家的婆子在说,“大姑爷,您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事也要等二老爷和二太太到了,和两位掌事的人商量。大姑娘是被接了回来,可难道不是二少爷回来了,说大姑娘多年没见,接回来住几天,顺便把病养一养,怎么就值得您这样了?” 崔家的这婆子很会说话,一说三叹,围观的人这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像之前张弘谦说的那般,崔家想棒打鸳鸯,崔家大姑娘善妒之类的,指指点点,开始一面倒地说宣德侯府仗势欺人,姑娘嫁过去了,娘家都不许回云云。 张弘谦气不打一处来,他不来,祖母非逼着他来,祖父出面都不好使,还说,如果想保住宣德侯府的爵位,就好好地把崔氏接回去。 他来了,做出了这番姿态,谁知,崔家连个正经人都不出,打发一个婆子来跟他理论,简直是岂有此理! “哎呦喂,这难道不是前日挂在城墙上的那位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张弘谦听着声音耳熟,抬眼一看,原来是萧恂这个混世魔王,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拿着个乌金马鞭,正哒哒哒地过来,那马儿走到他跟前,打了个响鼻,差点没把张弘谦熏晕了过去。 张弘谦一看到萧恂就怒了,他们好歹还是表兄弟,萧恂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什么个道理? 周围的人群,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有人甚至在说,”天爷啊,原来是挂在城墙上的那位,也难怪媳妇要回娘家,要换我,宁愿被休弃都不能和这人过啊!“ “可不是,丢了这么大的丑,不在家躲着,还敢出来丢人现眼,脸皮比城墙还厚啊!” “崔家怎么结这么一门亲家?连脸也不要了?” “你们知道什么?我们博陵人谁不知道,崔家分东楼和西楼,西楼这边的儿郎们不好好读书,就靠嫁女儿攀附权贵,和宣德侯府结亲的是西楼崔家,东楼这是看不过去了,才把大姑娘接回来的吧?” …… 字字句句如同刀枪在戳张弘谦的心,他也跪不下去了,腾地站起身来,“表弟,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本来就是萧恂挂上去的,萧恂到现在都不跟他解释一下,居然还落井下石。 “当染跟我没关系了,你来负荆请罪,我来走亲戚,跟你有什么关系?”说完,萧恂翻身下马,走上台阶,对那婆子道,“麻烦通禀一声二公子!” 那婆子正要转身进去,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姐夫,姐夫,你终于来了!” 萧恂扭头看去,见谢明溪就跟一只乳燕一样,朝他扑了过来,他忙伸手接过,谢明溪跑到了他跟前,风火轮般刹住了脚,好歹没有冲到他的怀里,他稚嫩的小脸红扑扑的,玉雪可爱,一双酷似谢知微的眼睛令萧恂欢喜不已,他揉了揉谢明溪的头,问道,“你姐姐呢?” “姐姐在里面,我带姐夫进去。” 谢明溪牵了萧恂的手就要走,萧恂却没有挪动脚步,他扭头一看,二表哥不怀好意地过来了,怒瞪着姐夫,谢明溪吓了一跳,忙拦在崔亭湛的跟前,“二表哥,你不许欺负我姐夫。” 崔亭湛真是气晕了,这虽然赐婚了,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这小家伙就把自己姐姐从头到脚给卖了,果然不是一母同胞的,就是不一样。 萧恂一个照面就知道崔亭湛在想什么,他指着张弘谦,“你能不能摆平?不能的话,我就出手了,别又闹到郡主那里去了。” 崔亭湛羞红了脸,眼看大庭广众之下,不能一直这么僵持着,他不得不去处理张弘谦的事,“张二公子,有什么事,请里面说,你这样,只会让两家都没有脸面。我大姐姐的身体才好些,你这么闹,是不想让她活了吗?” 张弘谦现在为难极了,继续跪吧,他没脸跪下去了,若回去吧,他没有把崔氏接回去,祖母不会让他进门。 “我是来接南菀的,她在娘家已经住了这好几日了,也不知道身子骨如何了,若是不好,接回去,好歹能请太医,省得让家里的长辈们担心。” 话里话外的意思,崔南菀在崔家,连太医都请不起,崔家怎么好意思留人? 萧恂还没有进门,他听到后,嗤笑一声,“你去问问,这太医院里哪个太医的医术比得过崔家的?再说了,你丢了那么大的丑,被人剥光了挂在城楼上,连那上面的痣都让人看了个分明,哪个姑娘不要脸了还能跟你做夫妻?” 第395章 接你 居然敢怀疑他媳妇儿的医术,萧恂觉得,张弘谦是还没有吃够亏。 关键是,张弘谦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萧恂,他和萧恂好歹是亲戚,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萧恂这是不把他当兄长? 萧恂不但不向他道歉,还口口声声把他这件丑事拿出来说,张弘谦气得面红耳赤,一步跨前,指着萧恂的鼻子,“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哪里得罪你了?” “看你不顺眼,本王高兴,怎么了?不行吗?”萧恂一把扣住了张弘谦的手腕,磨着牙道,“敢指着本王说话,信不信,本王把你这只胳膊废了?” 张弘谦吓得连忙往后退,“萧恂,你别过分,我是你表兄!你等着,我要到皇上面前告你去!” “去,赶紧的,别过夜!”萧恂忙地将他一推,张弘谦虽说快比萧恂大一轮了,哪里是他的对手,后退几步,没收住势,一屁股坐在地上,尾巴骨处传来剧痛,浑身一阵冷汗,不由得“嗷”地叫起来。 张家的小厮们一拥而上,将自家公子扶起来,送上马,掉头就走,不敢多留。 那荆条依旧背在张弘谦的背上,几处没有削平的枝节刮得他的背生疼,沿路能够听到张弘谦哀嚎的声音。 一场闹剧,就这么转移了战场。 萧恂觉得有点可惜,崔亭湛却觉得不可思议,管事的说张弘谦在门口闹事,他急匆匆地赶回来,结果,没说上几句话,张弘谦来得快,去得也快。 三人进了正厅,谢知微听到禀报已经在正厅等着了,看到萧恂,迎了上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一瞬间,萧恂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就好似多年后,媳妇儿走亲戚,他来接,见面媳妇儿就问这么一句的意思,有种老夫老妻的熟悉感。 他不由得笑了,嘴贫地道,“来接你回去啊!” 谢知微被他这没皮没脸闹了个大红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是她眼中难掩笑意,一点儿威力都没有,落在萧恂的眼里反而是娇嗔可爱,闹得他心里有九条猫尾巴扫来扫去,痒得浑身都不得劲。 崔亭湛看两人相处,这才相信,这门婚事,恐怕也是谢知微欢喜的,对萧恂的态度就好多了,留了萧恂吃饭,到了傍晚,还是萧恂将谢知微送回去。 宣德侯府,宣德侯世子耐着性子听妻儿哭着将事情的经过说完了,他气不打一处,斜眼看着韩氏,“然后呢?你们想怎么样?到皇上那儿告御状?你们觉得你们能告得赢吗?” “难道大长公主就这么看着她的孙儿受欺负?”韩氏说起大长公主,满肚子都是怨言,她在庆寿宫门前跪了一天一夜,要不是晕过去,还回不来,抄了一百遍《女诫》,她的脸,在两府都丢尽了。 她是儿媳妇,不受大长公主待见也就算了,可自己的儿子是大长公主的血脉啊,受此凌辱,尾巴骨摔裂,都是萧恂干的好事,难道大长公主就这么不管不问? “蠢妇!”宣德侯世子多一句都不想和韩氏说,宫里连皇子都不敢在宸郡王面前掠其锋芒,他这个儿子,居然还敢招惹萧恂。 “你既然敢惹上萧恂,你就应当做好被他欺辱的准备,找我,我可没办法。” 权贵也分三六九等,萧恂那种,当然是顶级权贵了。 大长公主与宫里来往也不密切,宣德侯府的几个儿孙没什么大本事,在京城里,顶多也只能算个三流权贵,张弘谦和萧恂表兄弟相称,实际上,根本素无来往。 “儿子没有招惹他!”张弘谦趴在榻上,委屈得不行,他和萧恂都玩不到一块儿去,哪里招惹萧恂? “你一天到晚不干正事,让你去把你媳妇接回来,你都没这个本事。你要不招惹他,他萧恂哪只眼睛看得上你,朝你动手,你也是太高估自己了。” 韩大太太心疼儿子,皱眉道,“世子爷,话也不能这么说,哪有你这么说儿子的?照世子爷这么说,萧恂朝老二动手,难不成还是老二的荣幸了?” 宣德侯世子气不打一处,指着韩氏的鼻子道,“要不是你,这事情会到今天这一步?你磋磨崔氏也就罢了,端宪郡主来了,你不但不好生招待,把人往死里得罪,你还还意思说别的,我看这件事最后如何收场!” 韩氏气得浑身发抖,她腾地站起身来,“她端宪郡主是谁啊?说好听是个郡主,和萧家是沾亲还是带故?一个晚辈,在我面前颐指气使,我是那好欺负的,给她欺负?我凭什么就只能低声下气了?” “崔氏,说得好听是崔家的人,东楼和西楼能比吗?她不就是崔家卖给咱们家的吗?还想在我面前得脸,天底下哪个做媳妇的不在婆婆跟前立规矩,她这么娇贵,怎么不留在家里招婿算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 宣德侯世子着实没想到,韩氏竟是愚蠢到了这一步,可见,有些人,哪怕你和她同床共枕多年,不到关键时候,还是很难识破人心。 端宪郡主从前跟萧家没关系,如今也跟萧家没关系?没过门就被皇上封为了郡王妃,有多受宠,韩氏还看不出来,韩氏这是老糊涂了吗? 宣德侯世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氏的鼻子,说了好几个“好”字,最后道,“这件事,我不管了,你有本事,你管去!“ 说完,宣德侯世子拂袖而去,过了一会儿,韩氏便听说,宣德侯世子拉了书房里服侍的丫鬟,两人大白天里成就了好事,那丫鬟当天就开了脸,当了他屋里人。 韩氏气得将屋里能砸的砸了个干净,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她坐四望五的人了,到头来,被丈夫当着阖府人的面,扇了一耳光。 世子爷这是在报复她呢,韩氏将儿子搂在怀里,哭道,“你父亲这是不给我做脸,我辛辛苦苦把这个家撑着,为他生儿育女,从来没有做错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第396章 圆房 这话传到了世子爷的耳朵里,张延庆也只是冷笑两声,“这满京城里,哪家的老爷们不是三妻四妾,我不给她做脸,她自己都不要脸,我把脸给她做什么?” 宣德侯府里的下人们走路都不敢落地,人人心惊胆战,生怕惹主子们不高兴,气氛惨淡,活像是家里出了白喜事。 崔南菀由着辛夷把宣德侯府里听来的事说给她听,她脸上不由得露出些笑意来,素日里很是在意妇德的她,也忍不住道了一声“活该”,叹口气,“只是怕坏了微表妹的名声。” 说到底,微表妹还是在为她出气! 辛夷接过了小丫鬟端过来的药,一面喂给崔南菀喝药一面道,“听说表姑娘救过宫里皇后娘娘和肚子里的龙子两次命,很得皇后娘娘的欢喜,如今又有了这门亲事,奴婢瞧着郡王爷很看重表姑娘,想必表姑娘有所依仗,也不在意外头人怎么说?“ 谢知微其实不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她,她也没有在意,萧恂如往日一样又来了,待在她的闺房里不走。 谢知微歪在床头,裹着被子,看着他一连喝了两碗茶,心说,难道一会儿,他不去更衣? 等他更衣去了,她就把杜沅和杜沚叫进来守着,虽说,他们是未婚夫妻,可到底还是要避点嫌,他老是这样闯自己的闺房,实在是不好。 “湄湄,我今日来是向你告别的。” “啊?你要去哪里?”谢知微心里过了一遍,没听说哪里有战事。 “你别担心,我就离京几日,最迟三五天就回来了。运气好,一两天就回来了。” 谢知微猜出他要做什么,也不想问了,只提自己的要求,“你总是夜里来,万一被人发现了,不好,你以后有什么事,正儿八经地登门不好吗?” 萧恂有些为难,“我要是来次数多了,我怕家里的长辈对我印象不好。湄湄,我听说,你祖父说要把你留到十七八岁才肯嫁给我,这是不是真的?” 萧恂走到床前,双手扶着双膝,弯下腰来,尽量与谢知微的目光平齐,充满乞求地道,“湄湄,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等这么久,多不好!” “哪儿不好?”谢知微有心逗他,“那你想什么时候成亲?” 从来没有两个小儿女自己商议婚事的,谢知微羞得浑身都发燥了,将脸埋在被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萧恂,见他皱起眉头,有些难为情,又好似鼓足了勇气,”自然是越快越好了,不过,等你及笄了,我们再……圆房!“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顿时满脸通红,飞快地加了一句,“你喊丫鬟进来服侍你”便飞身越过窗户,消失在了夜幕里。 谢知微用被子捂着脸,无声地笑了起来,可想到前世,她眼里又忍不住蓄了泪,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青年,他因蛊毒无法压制,后来格外怕冷,秋日未至,便裹着最厚的貂皮大氅,冷峻的眼中叫人看不透心思,问她,“你不肯出宫,是想给他陪葬?” 也不知道他身上的蛊毒如何了,她之所以答应这门婚事,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好方便给他解毒,这七星蛊毒霸道,解毒至少要两年时间,而其中准备药材是最难的一件事,她离不得京,唯有联系上外叔祖和三表哥,看能不能通过他们,知道一些药材在哪里? 扶云院里,袁氏正在接待远道而来的谢三娘,她是午后才到,穿了一身白底水红竹叶梅花妆花缎面对襟褙子,头上戴了两个金丁香发钗,眉目清丽,见到袁氏,喊了一声“大嫂”就拜下去,袁氏忙一把将她扶住了,“快坐,到了家里了,别讲这些虚礼。” 两人寒暄过后,袁氏便将谢三娘安置在了四雅院,一是与海氏做个伴儿,再就是海氏马上要出阁了,谢三娘一个人住在四雅院也自在,她总不至于和侄女儿们一起挤在怡然居的绣楼吧! 从桃花坞回来后,谢家的几个姑娘们就都搬到了怡然居来,住在一起,每日里一块儿上闺学,一块儿放学,平日里有个打发时间的去处,热闹得紧。 海氏与谢三娘见过面,谢三娘见海氏在绣嫁衣,不由得很是羡慕,但她脸上不动声色,指挥丫鬟婆子将自己的东西放在空出的东面两间屋子,一一摆好,又将带来的庐州的一些特产分成份儿,给各房送过去。 袁氏和钱氏让人送了对等的回礼来,只肖氏,将谢三娘给的东西随手一扔,“哪里来的破落户,长房要收留,长房出钱,别花费公中的钱。” 这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传到了袁氏的耳中,袁氏不由得愕然,“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再说了,家里哪里就断了这点银子了?” 海氏自从谢三娘搬进来后,就有了个说话的人,两人每天一块儿做针线,一块儿说话,丫鬟把这话学给谢三娘听的时候,海氏就在旁边。 谢三娘听到之后,不躁不怒,反而微微一笑,道,“大嫂说得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谢’,任二嫂说破天,我都是谢家的姑娘,我没有出阁,不跟着哥嫂,跟谁?她爱说,就让她说去吧!” 海氏顿觉这谢三姑娘是个妙人,凡事,应到了自己头上,就看怎么个看法,换成了有的人,会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可谢三姑娘却底气十足,说到底,这底气,也是谢家人给的。 海氏冷眼旁观,谢家的姑娘似乎个个都很有底气,可见,谢家的家风使然。 她原先是想把谢三姑娘当做闺中好友结交,听了谢三姑娘的话,她不得不重新摆正位置,一旦她过门,谢三姑娘就是她的小姑子了。 襄王府的正院里传出阵阵哭声,襄王妃的膝头上趴着一位姑娘,正哭得伤心极了,“姑姑,您答应过凤芝,让凤芝嫁给表弟当正妃的,您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襄王妃被侄女儿哭得心头都乱了,难道这是她愿意看到的吗?“你以为我愿意吗?这不是皇上突然就下旨了,谁还能抗旨不遵?” 第397章 贽礼 庄凤芝是庄大爷嫡出的姑娘,这一辈里头,只得了庄凤芝一个女儿,庄家上上下下看得珍宝一样,以至于,襄王妃把自己养的女儿都推到一边了,把这个侄女儿看得如己出。 此时,看到庄凤芝哭得泪人儿一样,庄氏一颗心也跟着被撕裂了两半,将侄女儿搂在怀里好好安慰,“好孩子,别哭,总有办法的。” 若说之前,襄王妃还没有把萧恂往死里恨,还能容忍些许,便是看在自家侄女儿对他牵着一颗心的份上,眼下,萧恂正妃的位置一时半刻是不用想了,襄王妃便很难容下萧恂了。 计嬷嬷眼见庄凤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起嗝儿来,生怕她哭出个三长两短,忙宽慰道,“表姑娘快别哭了,就算皇上下了旨意,端宪郡主还是个小娃娃,十一岁,能顶什么事?郡王爷可是十四岁了,要说等端宪郡主及笄,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庄凤芝果然不哭了,她一算,自己十五岁了,已经及笄了,随时可以圆房,京中多少萧恂这个年纪的,都有了通房丫头,若是自己先进门,先霸占住萧恂的心,最好等谢知微过门的时候,自己都有了庶长子,将来何愁不能成事? “姑姑,你可要帮帮我,呜呜呜,我不能没有表弟,明明他是我的,凭什么谢知微要把他抢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要是他真的娶了别人,我不活了!” 庄氏心疼得不得了,又怕别人把这话听了去,败坏了侄女儿的名声,只把她搂在怀里安慰,“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这天底下,哪里还有什么姑娘,比我们芝姐儿更好,和大公子更般配?” 萧灵愫挑起帘子走了进来,又看到这抱头痛哭的场面,她心里一阵膈应,过来给她母亲行了个礼,在一旁坐下,等庄凤芝哭得差不多了,问道,“这是怎么了?表姐为什么哭成这样?这府里,还有谁能够给表姐气受?” 照理,萧灵愫作为襄王爷唯一的嫡女,凭襄王的身份地位,他若是为萧灵愫请封的话,一个郡主跑不了。 随王的女儿萧灵忆被封为华阳郡主,常寿的女儿被封为惠和县主,偏偏,萧灵愫什么都不是,为此,庄氏没少生气,她奈何不了襄王,便把气撒在萧灵愫身上,怪这个女儿不会讨父亲的欢喜,一向对女儿不怎么待见。 庄凤芝以为萧灵愫是来看笑话的,抹干了眼泪,朝萧灵愫发火,“要你管,是不是你一天到晚在表弟跟前说我的坏话,表弟才会要娶别人?” 萧灵愫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庄凤芝,她知道母亲和表姐打的是什么主意,母亲想把表姐嫁给大哥,可也不看看,庄家只是一个皇商,有钱归有钱,说到底只是皇家的奴才,皇祖母那么疼爱大哥,怎么可能会让大哥娶表姐? 她知道怎么回事后,也懒得搭理庄凤芝了,只扭头对庄氏道,“母亲,宫里大皇姐送来了帖子,说是组织一个马球队,我想参加,想做两身骑装。“ “不年不节的做什么衣服?再说了,你衣服还少了?你要有银子你做,我不管,你要没银子,你想做,你爱找谁要银子找谁要去,别找我!” 庄氏心情不好,硬邦邦地扔了几句话,萧灵愫一听就腾地起身,也不给她母亲行礼,抬脚就往外走。 庄氏气得心脏都不好了,指着萧灵愫的背影,“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我平日里给她做的衣服,打的首饰还少了?公中的钱就那么多,王爷才让我想办法给大公子备小定的礼,我还头疼呢,现在哪里腾得出银子给她做什么骑装?” “都多大的人了,眼看就要议亲了,还天天只想往外面跑,看她将来能许个什么好人家。”说完,庄氏轻轻地给侄女儿擦干眼泪,“好了,别哭了,我前日打首饰的时候专门为你打了几样首饰,让丫鬟给你好好打扮打扮,你表弟也该回来了,你遇到他后,就好好和他说说话,温柔小意一点,他会懂你的意思。” “他都许了亲事的人了,我还怎么跟他说话?”庄凤芝耍着小脾气,“我们小时候还说过话,后来大了,我也不好往他跟前凑,谁知,他竟是这么没情没义的人。” 萧灵愫出门后没有马上就走,她知道自己方才很失礼,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给母亲道个歉,听了这些话,隔夜饭都吐出来了,对身边的丫鬟说了一声,“走!” 香橼扶着自家姑娘,走出了庄氏的院子荣福堂,忍不住道,“姑娘,奴婢记得,前前后后表姑娘和大公子没见过三次面,表姑娘这话要是传出去了,端宪郡主会不会误会?” 萧灵愫想了想,“大哥的事,大哥自有分寸,我们还是别多管闲事了。这个家就这样了,谁知道端宪郡主是个什么脾气,若是和她们一样,就让她们狗咬狗去,若不一样,想必是非曲直,她应当能够分的清楚。” 萧灵愫绕到了自己的偏院,进了屋,就坐到窗前的书桌前,拿起没有看完的书,开始看起来。 香橼给她沏了一杯茶过来,忍不住问道,“姑娘,那骑装的事,怎么办?” “你去问问我二哥哥,问他有没有银子,先借给我一点,等下个月的月例发了,我再还给他,总是要做一件骑装出来,要不然,这马球队,我就进不去了。” 萧恂过了两日就回来了,马车上一共装了二十来只雁,一路从南熏门进来,沿路那些大雁叫得欢快热闹,引得路人驻足侧目,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满京城都知道,宸郡王捉活雁回来给端宪郡主下小定。 连坐在扶云院里的谢知微就知道了,彼时,她正在听袁氏说小定礼怎么个走法。 “你这些天,除了进宫给皇后娘娘问安,就哪里都不要去了,好歹给郡王爷做两套衣服出来。既然是皇上赐婚,问名和纳吉是都不用了,回头等襄王府过来下定礼,要是没有回礼,那可就失礼了,难不成去成衣铺买两身衣服来凑合?” 百灵跨进门来,见袁氏和谢知微都望过来,她欢喜地道,“郡王爷出去捉雁,装了满满一车雁,如今京城里头的人都在说,郡王爷对姑娘多看重,竟亲自去捉用来做贽礼的活雁。” 第398章 小定 袁氏一听这话高兴极了,待谢知微离开后,她忍不住对田嬷嬷道,“虽说姑爷是庶出,可瞧这架势,对我们湄湄应当是格外重视。要说,皇家的园子里难道不养雁?姑爷非要自己去捉,这样亲力亲为,才是把我们湄湄放在心上。” 田嬷嬷自然跟着说好听的话。 谢知微回到倚照院,脸通红通红的,她没想到萧恂两天前来和她告别,是为了去外面捉活雁,而且还捉这么多回来,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小定了。 庄凤芝的眼泪还没有抹干净,嗝打得越来越厉害,荣福堂的丫鬟进来禀报,“王妃,郡王爷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前院,捉了一车活雁回来,王爷请王妃前去商量小定礼的事。” 庄凤芝一听,连忙就把庄氏搂住,“姑姑,不要啊,我不想要表弟去下什么小定礼,表弟的正妻只能是我,他要是给别的姑娘下小定礼,我就不活了。” 庄氏听得心都碎了,也迁怒萧恂不已,“他就这么着急?皇上的旨意才下了两天,他就一天都等不得?那端宪郡主才十一岁的小姑娘,迎进来,能起什么作用?” 这话,丫鬟们可不敢接,低着头,缩着肩膀,生怕王妃把火撒到了自己的身上。 正好,襄王也等不及了,和萧恂一起过来,将庄氏一番话听到了耳朵里,不由得怒道,“那你说说,皇上下了圣旨,你是不是要拖三阻四地不办?咦,本王怎么不知道庄家什么时候这么硬气,敢抗旨不遵了?” 这跟庄家有什么关系? 庄氏怀里还搂着侄女儿,侄女儿一抽一抽得厉害,她心疼不已,轻轻地拍了拍侄女儿的背,庄凤芝忙低着头起身,给襄王行礼,待看到他身边站着的心上人,一惊之下,差点撅过去了,顿时捂着自己一张糊满了眼泪鼻涕的脸,转身就往次间走,真是羞死人了,表弟不会嫌弃自己吧? 不,不会的,看到自己哭,表弟应当非常心疼才是。 “王爷,妾身没有这个意思,妾身的意思是皇上才下旨两天,犯不着这么快就去下定,叫外面的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是高娶谢家的姑娘,传出去不好听。” 庄氏想到王爷对这庶长子何等重视,便道,“且也助长了谢家姑娘的威风,将来娶进门来,不尊丈夫,不敬长辈,岂不是祸家的根源?” 萧恂脸都黑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嗤笑一声,“那依王妃的意思呢?” 庄氏没有听出萧恂语气里的嘲讽与愤怒,见萧恂坐了下来,以为他有长谈的意思,想到难道是方才看到了自家侄女,生起了什么心思? 她忙道,“依我的意思,既然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也不必就这么着急,先晾她几个月,让谢家知道,我襄王府的大门不是这么好迈的……” 庄氏话没说完,襄王就直接将丫鬟送上来的一盏茶给砸在了地上,他斜睨襄王妃,“你要不想做这当家主母,不给孩子们办婚事,本王自是请得到高人,你当谢家是在高攀我襄王府,真是愚蠢至极!” 庄氏实在是不懂,说得好好的,襄王怎么就发怒了?她也怒不可遏,十几年来,也不敢跟襄王对着干,满脸苍白,声音哆嗦道,“既是王爷发话了,妾身明日就去。” 萧恂深吸一口气,看看襄王,又看看襄王妃,”王妃,明天不是什么黄道吉日,下小定也要讲究个时辰,钦天监那边算出的日子是三月二十二,我会把这个日子告诉谢家,到了日子,再请王妃帮忙跑一趟。“ 说完,萧恂扭身就往外走。 襄王也准备踏脚出去,但想到,这件事,眼下为了体面,还是不得不仰仗襄王妃,也暂时不能和她撕破脸,只好忍气吞声地道,“还有十来天的时间,这小定礼就请王妃多费心,阿恂的婚事,本王会请旨,让礼部操办。” 礼部?只有皇子公主们的婚事,才会让礼部操办,萧恂又不是没爹没娘,居然让礼部出面操办,这是要给萧恂和谢知微多大的体面? 若是和萧恂定亲的是庄家,那这份体面就是庄家的。庄氏心里兀自气难平,但眼下,这桩婚事是皇上下旨,除非谢知微暴毙,否则,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庄家姑娘了。 庄氏想了想,道,“王爷,这婚事实乃天作之合,妾身一定会放在心上,哪怕有礼部操办,妾身也会盯着,务必做到尽善尽美。” 襄王听了这话,心里头舒服多了,觉得,自己这王妃也不是一无是处,若是她能够真的做到如她所说,将来也不妨多给她些体面。 “只是,王爷可曾想过,郡王爷已经十四岁了,端宪郡主只有十一岁,听说谢家要把姑娘留到十七八岁才肯给人,若果真如此,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襄王也听到过谢家放出的这话,他当时还在想,谢家到底是心疼姑娘呢?还是有别的什么用意?襄王也不怕,到时候请皇太后一纸懿旨,谢家也不敢不给人。 此时,他扭头不悦地看向庄氏,“你想说什么?” “妾身的意思,正妃既然已经定了,年纪又小,不如考虑先让侧妃进门,先不请封,只把人留在郡王爷的屋里服侍,等郡王妃过门了,再请封,也不伤郡王妃的体面。“ 照理说,这是很好的安排了。 毕竟,萧恂年纪也不小了,寻常权贵家里这么大的儿子,都已经有了通房,可萧恂身边服侍的,都是些小厮,屋里连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 襄王深深地看了庄氏一眼,冷笑一声,“你若是能说动阿恂纳了你家那蠢侄女,本王没有意见!” 庄氏松了一口气,对她来说,只要王爷同意,这件事就成功了一半,襄王走后,庄凤芝从次间出来,方才,姑父和姑姑二人说的话,她都听到了,顿时笑逐颜开,跑过来抱住了庄氏的胳膊,“姑姑,姑父同意了?那您现在就去跟表弟说,不如也在三月二十二日下小定,和谢大姑娘一天吧!” 第399章 喜乐 若是和谢大姑娘一天,那就是把谢知微的脸踩在脚下狠狠地摩擦。 庄氏也想到了这一点,只觉得,她这侄女儿是个有手腕的。 果然是庄家倾尽全力培养出来的姑娘,如今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旦有了机会,就能一飞冲天。 她不由得慈爱地抚着侄女儿的后背,“好,姑姑也只有你这一个侄女儿,你既然非你表弟不嫁,姑姑也不妨放手帮你一把,只将来,你若是能够笼络住他的心,别忘了今日,姑姑对你的好。” “姑姑放心,只要我成了表弟的人,还怕笼络不到他的心?将来,我一定会让表弟对二表弟好,姑父的爵位和襄王府的产业也一定是二表弟的。” “傻孩子,也不必一定是你二表弟的,郡王爷也是王爷的儿子,只不过,他是个有本事的,比你二表弟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你们将来多帮衬他就够了!” “这是自然,姑姑还不相信芝儿吗?将来芝儿还要在姑姑这个正经婆婆手里讨生活呢,芝儿敢不听姑姑的?” 一席话,姑侄二人都笑起来了,荣福堂里自然是喜乐融融。 “只是,这事还要好好筹划一番,你也知道你表弟那个爆竹脾气,要是惹怒了他啊,他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来。”庄氏未免担忧。 “姑姑准备怎么做?” “这件事,最好能够得到宫里太后娘娘的首肯,她若是能够给你撑腰,那是再稳妥不过的了。”庄氏的眼里透露出算计来,她不愁皇太后不答应。 提前抬个侧妃进来,无伤大雅,若是萧恂不反对,最好不过了,萧恂若是反对,那就是谢知微的不对了,没有哪家的长辈愿意看到儿子为了儿媳妇与长辈过不去的。 如此一来,萧恂便进退两难。 萧恂还不知道他正被人惦记着,他让人把那一车大雁养在了起云园里头的小湖里,吩咐墨痕好生照顾着,“要是死了一两只,你就去给它陪葬吧!” 墨痕想哭,“郡王爷,奴才真不是养大雁的料啊,您看您连大雁都捉回来了,怎么不提前去把小定礼给下了算了?” 萧恂满心里都是甜蜜,说话的语气也比平日里和煦很多,“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我听嬷嬷说,才谢家打发人来要了我的尺码,想必是要给我做衣衫,万一小定礼定得太急了,那边的衣衫来不及做好,岂不是很失礼?” 好有道理,简直是二十四孝女婿! 墨痕心里吐槽,面上却不显出分毫,他为了不让自己给这些大雁陪葬,只好给主子出主意,“郡王爷,要不从宫里请个专门养鸟的小太监过来侍候这些大雁吧?奴才怕奴才真的给养死了,奴才给这些大雁陪葬事小,本是喜事沾染些不好的事,就不好了。” 可不是,大雁死了,多不吉利啊! “行,我明日就进宫去,你今晚上先好生伺候着。” 萧恂累了两天,正要回去歇着,门上来了人禀报,说是谢家来人了,要见郡王爷,萧恂心头大喜,一面往外走,一面问道,“来的是谁?有没有说有什么事?” “来的是郡主身边一个姓秋的嬷嬷,说是奉郡主的命来见郡王爷,有话说。” 谢知微身边的几个人,萧恂知之甚详,自然知道秋嬷嬷是第一等体己人,忙道,“还等什么,还不快请进来说话!” 久麟院的正厅里,秋嬷嬷等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萧恂过来了,她忙上前行礼,“郡王爷,奴婢奉郡主之命,来给郡王爷量尺寸。” 萧恂愣了一会儿,心说,不是才叫人来拿了他的尺码过去,怎么又要量呢?但,这没什么,想必是他的湄湄做事稳妥,担心尺码有什么不妥,这才派了秋嬷嬷专程来量,便很是配合。 记录尺码的也是谢知微身边的一个小丫鬟,两人将事情办妥了,回去之前,秋嬷嬷提醒道,“郡王爷,郡主的意思,之前让府上给过尺码,这次又过来量,怕是有心人会觉得郡主挑剔,若是有人问起,还请王爷寻个别的由头搪塞过去。” “请郡主放心!” 秋嬷嬷和小丫鬟临出门前,萧恂让人重重地打赏,他在屋里转来转去,觉得心里不踏实,又跑到凝晖堂去转了一圈,泽兰院也没放过,最后,让人喊了曹叔来,“曹叔,我这前堂后院的,你赶紧安排人进来修葺一番,哦对了,该改造的地方还是要改造一下,也不知道郡主喜欢什么样儿的?” 他也想过了,虽然他自己有郡王府,但一时半刻,总还要在这院子里住上些时日,哪怕住一天呢,也不能委屈了湄湄。 将来的一些事,他也要早点打算,和湄湄商量一番。 但大婚肯定是等不得了,难不成他还要等大事办妥了之后再大婚? 有句话叫夜长梦多,他还是早点把湄湄娶回来,放在身边,才是最稳妥的。 曹沾傻眼了,这都入更了,天都黑了,他到哪里去找人来给郡王爷修葺屋子?郡王爷这是乐疯了吧? “郡王爷,您这前面的外书房肯定不用重新修葺吧?” “我这外书房才修了没两年,修什么修?你到底听懂了没有?本王马上要娶亲了,难道本王还打算让郡主进门后,住旧房子不成?” 曹沾心说,哪年翻修屋子,王爷不把郡王爷的这一亩三分地翻修一番?他不得不劝道,“郡王爷,奴才当然知道郡王爷的意思,只是,奴才的意思,还是把这房屋图拿去给郡主瞧瞧,看哪里需要改,哪里需要增减点什么,弄清楚了,一口气修整到位。” “你说得有道理,我这就把图纸拿出来。” “就算送图纸过去,那也要等明日吧,这会儿,谢家恐怕已经关门了。” 曹沾忍不住摇摇头,郡王爷多精明能干的一个人啊,这赐婚的圣旨一下,硬是把郡王爷给喜疯了。 萧恂却没有听他的话,他把曹沾打发走,让他去好好想想,找工部的人谁最合适,最能干,能够帮他修葺房子,他自己把图纸找了出来,衣服都没有换,便飞檐走壁去了谢家。 第400章 姑爷 谢知微挑了一下午的布料,才挑出了一匹蓝地云风暗花织金锦和一匹黛色八吉祥凤凰纹双层锦来准备给萧恂做两件袍子。 她手里拿着之前襄王府给的尺码,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扔了!” 紫陌愤愤然,道,“要奴婢说啊,襄王妃做这样的手脚,也实在是太低挫了一些。” “这有什么,她这也算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了,你想想,谢家小定礼的回礼,拿回去是要摆在厅上给人看的,特别是我亲手做的衣衫,难道还光摆着不上身?针脚差的姑娘,不会让绣娘做?可若是尺码都不对,穿上身,无论是什么理由,少不得要闹一场笑话。” 谢知微说过也就撂过了,她也记得前世,萧恂那个嫡出的弟弟娶的是庄氏娘家的侄女儿,比萧恪大了两岁的样子,一开始,和庄氏婆媳相亲,后来,说是侄女儿嫌弃儿子,庄氏对这侄女儿也没什么好脸色,婆媳之间闹得格外不好看。 萧恂蹲在海棠树上,他耳聪目明,听得到谢知微屋子里说话的声音,顿时怒不可遏,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襄王妃还在玩这样的手段。 他的婚事,能够指望襄王妃给他办妥当吗? 他没有想到,这还没开始呢,湄湄就因为他受了一肚子气。萧恂正要回去找襄王妃的麻烦,就见谢知微从后房门进来,进了后面的耳房,原来,丫鬟已经提了两桶水,谢知微要沐浴了。 萧恂顿时面红耳赤,虽然从这里,他什么都看不到,但还是觉得不妥当,从树上,悄悄地下来,绕过西面,翻过游廊的栏杆,又从南窗翻了进来,在暖阁里待着。 谢知微沐浴过后,穿了中衣,外面裹着一件夹袄,正要到暖阁的炕上,便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她便侧身进了次间,在大床上坐下,让人抱了被褥过来偎着,让紫陌给她擦头发。 百灵进来说,秋嬷嬷和浅眉回来了,谢知微便让人进来,二人给谢知微行过礼,秋嬷嬷将写好的尺码递给谢知微,道,“和之前襄王府那边给的尺码差了好多,幸好姑娘多了个心眼,要不然,照着从前的尺码做出来的衣服,浪费了布料功夫不说,姑爷穿上身,岂不是要惹人笑话?” “咳咳!”谢知微朝秋嬷嬷递了个眼色,想让她不要喊“姑爷”,怕被萧恂听到了笑话。 萧恂待的暖阁和这边只隔了四面雕空紫檀板壁,萧恂听得谢知微身边的下人喊他“姑爷”,一颗心就跟泡在了蜜罐里头,欢喜得差点在炕上打了个滚。 秋嬷嬷没明白谢知微的意思,在说萧恂让人给她和浅眉的打赏,“谁能想到,郡王爷出手这般阔绰,竟打赏了这么大两个银锭,一个约有十两呢!” “既然是他给您老的,您就拿着吧。”谢知微接过了尺码,便让秋嬷嬷和浅眉下去休息,心说,早知道萧恂会来,何必让嬷嬷一大把年纪了跑这一趟呢? 头发擦干了之后,紫陌又拿来了香膏给谢知微身上抹上,不解地道,“虽说天气暖和起来了,可这春寒也不得了,姑娘以后还是在床上抹香膏。” 谢知微“嗯”了一声,也不多话,要不是怀疑内室里有人,她怎么会在这里抹香膏呢? 萧恂听出她在做什么,脸臊得通红,想出去,听到外头有人走动,他不敢动弹,他与谢知微是未婚夫妻,要是闹出点什么来,于谢知微的名声上不好。 谢知微打发了服侍的人都出去了,进了内室,将门关好,走到暖阁前,将阁门打开,朝萧恂狠狠地瞪眼睛。 “我不是……我是有事要找你!”萧恂连忙将怀里揣着的图纸拿出来,双手递给她,“湄湄,你别生气了,我下次再不这样了,我是真的有事,一刻都不能等,就跑来了。” 谁知道,正好撞上了她沐浴抹香膏?萧恂忍不住想,等婚后,抹香膏这种活,是不是该交给他来做了? 他忍不住偷偷地朝谢知微的手腕看了一眼,果真如书上说,一抔雪般地白,他顿时又红了脸,别过头去。 “这是什么?” 谢知微看了一眼图纸,没明白,他拿这些来给自己是想做什么? “是房子的图纸,我打算明天让工部安排人进府,把房子修葺一番,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格局,就把图纸拿来给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我们就把房子改造成什么样的,你看好不好?” 说起正事,萧恂这才正常起来,他指给谢知微看,“这边是王府,这边是一圈墙,只在这边开了一个门,可以和王府通往来,平常,我们只要把这道门关上,这边就是我们自己的院子。” 谢知微这才看明白些,襄王府临街一共是四道门,五间大门寻常不会开,只走东西角门,可东角门往东,还有三间黑漆大门,进了大门,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宽敞的院子,往里走,开了道仪门,左边是一个三进的院子,乃是萧恂的书房久麟院。 之后,是三层仪门,进去曲折游廊,两座小厅,五间正房的前面,连着三间厅,正房后面,靠东面,起了一座两层小楼,游廊连接着北面的一座花厅,转到东面,又是三间屋子。 北面的游廊下了三层台阶,穿过一个庭院,又是一座院子,名叫泽兰院。 三个小巧院落连在一起,房屋错落,布局巧妙,又彼此独立,北面的院门口是一座圆形的拱桥,通往后园,是一个三亩大的花园,穿过东面的园门,便是偌大一个花园,起云园。 “这已经很好了!”谢知微将图纸还给了萧恂,“都挺好的,我也想不出哪里不好,要改了。” “这是真的吗?”萧恂担心谢知微是怕麻烦,道,“我觉得还不是那么好,湄湄,你不要嫌麻烦,你说哪里需要改,我们就好好改一改,要是将来住进去了,更是难得改了。” “真不用。”谢知微想了想,指着五间正房道,“既然这正房分前后两块,不如就把前面和后面索性分开,这里设座,东西做成两个暖阁,后边五间就做平日里的起居之所,如何?” 第401章 牵手 萧恂自然是谢知微说什么就是什么,忙应下来,“好啊,我也觉得这样挺好,我回头让人量一下吃尺寸,要是不够,我们就往后扩一扩。” “我看了一下,不必扩了,前面本来就是三间厅,就把这三间厅改一改就好了。” 这样一来其实改动不是很大了,萧恂这才体会到谢知微的心思,说到底,她还是不够挑剔,他还以为,她会大兴土木,按照自己的意愿好好改造一番呢。 “那我们用来起居的五间房,布置就按照你这屋子里的来,如何?” “嗯!” 谢知微便笑眯眯地问他,“你才回来,不累的吗?听说你捉了一车大雁,你捉这么多做什么?这么冷的天,你不会自己亲自去湖里捉的吧?你在哪里捉的?” “我原本想到我们上次歇脚的杏花林水边去捉,听人说那儿没有,便往南又走了一段路,还是在朱仙湖捉到的,一开始我打算捉两对,以防万一,一高兴,就多捉了几只。” 他一说起这事,就很兴奋,拉了谢知微在他身边坐下,“我回来的路上,居然还有人找我买,你说气人不气人,这是能卖的东西吗?” 谢知微被他逗得掩嘴笑,“别人也不知道啊,现在都是用一对木雁下定,谁像你,亲自去捉不说,还捉这么多。那你养在哪儿呢?” “起云园这中间不是有个湖吗?不大,也就十来亩,就养在湖里,我明日去宫里要个会养禽类的太监回来给我养这些雁。湄湄,我们把小定日子定在三月二十二日,可好?”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难道你要我去跟我父亲和母亲说这个日子?他们问起来,我怎么回答?”谢知微好笑地看着他,声音柔和得如同这三春的风。 萧恂一不小心就握住了谢知微的手,谢知微的心轻颤了一下,她到底有些不敢,忙抽出来,萧恂心里尴尬得不得了,故作无所谓,轻咳了一声,目视前方,不敢再看谢知微。 “姑娘,您还没睡吗?要不要奴婢进来服侍?” 外头,传来紫陌的声音,谢知微惊得跳了起来,忙朝床边走去,“我就睡下了,不用!” 她惊慌不已,声音里带着些难以抑制的颤抖,紫陌心中起了疑,推开了门,“姑娘,怎么了?” 暖阁的门砰地一声就关上了,谢知微惊恐地看了一眼,连忙用被子捂住了脑袋。紫陌也吓了一跳,快步走到暖阁前,拉开门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窗户没关。 “怎么又没关上窗户?”紫陌嘟囔了一句,忙将窗户关上了。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慌得不得了,心里也将萧恂暗暗地骂了一句,下次,再也不能这样惯着她了。 次日一大早,宫里便来了人,接谢知微进宫,说是大公主想郡主了。 谢知微以为皇后出了什么事,忙跟着来接她的太监进宫,等到了凤趾宫,给皇后把过脉,见皇后无恙,她才松了一口气。 “我母后如何?”元嘉问道。 “皇后娘娘无碍,如今月份大了,不能总坐着或是躺着了,还是要多活动。之前,端宪教娘娘的那妊娠戏,娘娘要坚持做才好,将来生产的时候,就会顺利些。”谢知微提议道。 皇后摸着隆起的肚子,忙起身,“我做给你瞧瞧,你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谢知微便又留在宫里教皇后娘娘打了半天妊娠戏,顺便用了午膳,午后,皇后照常歇息,元嘉以谢知微好不容易进宫,要留谢知微在宫里玩,正好三春暖阳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两人去御花园放风筝。 东风将风筝高高地扬起来,两个小姑娘牵着风筝的线跟着风筝跑,不一会儿,绫华听到消息也过来了,她带来了自己的蝴蝶风筝,谁知半天都放不上去。 谢知微只好把自己手里的风筝给绫华,她帮绫华放,这风筝放了半天,才飞上去一点,便一头栽下来,扑向了一棵香樟树。 “哎呀!”谢知微手里拿着籰子惊呼一声,“绫华姐姐,这可怎么办才好?” “不管它!这还是今年才进上来的风筝,我们一人得了一个,他们的都能放上去,我还以为是我不会放呢,原来是这风筝的问题。” 绫华朝谢知微招手,“微妹妹,你别管它,你过来这边,我们把这风筝剪了,让它飞走,把晦气都放走!” 谢知微看扑上树的那个风筝,五彩蝴蝶栩栩如生,精致得不得了,她有些不忍就这么扔了,便道,“许是顶线不好,找个匠人重新把顶线打一打就好了,绫华姐姐不要,就送给我好了!” 绫华将籰子递给宫女,自己走了过来,朝那约有两人高的香樟树看了一眼,摩拳擦掌,“我上去拿下来,你等着啊!” “啊?”谢知微便看到绫华将裙子往腰间一扎,她抱住了树干就往上爬,谁知,她两臂无力,怕了不到一尺高,就往下滑,一身衣服就没法看了。 谢知微有些看不下去了,绫华姐姐还不如她呢,她看看四周没旁的人,心头也痒痒的,便将绫华姐姐拉住,“要不,你在这儿看着,我上去。” “你还会爬树吗?”绫华一听乐了,“好啊,你快上去,我帮你看着,来人了,我就喊你下来。” 一根比人高一点的树枝斜伸出来,谢知微朝上一蹦,双手便攀住了那树枝,她的脚往那树干上一踩,趁着这借力的功夫,她一只手便攀住了更高一根的树枝,脚在下面的树枝上一踩,便上去了。 跟着三人的内侍宫人们来不及阻止,一个个都懵了。 “哎呀,太厉害了,大皇姐,你快来看啊,微妹妹好厉害!” 元嘉一听,连忙也过来了,看到谢知微两只脚踩在树枝上,一只手扶住树干,另一只手正在够树顶上的风筝,顿时呆了,“微妹妹,你真是能文能武啊!” 唯有那些跟着谢知微的宫人和内侍们吓得魂都快没了,其中一人朝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哆嗦两下,转身就跑。 第402章 抱住 陆偃正从景福殿出来,吩咐米团,“将这些的折子送回内阁,让阁老们重新议一议……” “督主!”前来报信的小太监急得快哭了,指着后苑,“郡主,郡主爬到树上去了……” 陆偃的脸色一变,抬步就朝后面走,神色步履间说不出的惊慌。 米团捧着折子看着督主的背影,他还从未见过督主如此慌乱过。 小太监领着陆偃七弯八拐便来到了香樟树前,待陆偃看到站在树上,被树枝勾住了裙子,没法下来的谢知微,他愕然。 谢知微拿到了风筝,她不舍得把风筝扔下来,便一点一点地放着,元嘉和绫华在下面接,才接到风筝,便听到“咔嚓”一声,三人顿时惊呆了,谢知微脚下的树枝要断了。 “微妹妹,别动!” 元嘉连忙将风筝递给了绫华,正要找人,陆偃一步上前来,站在树下,朝上看。 谢知微看到陆偃,心头一喜,一双惊慌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她居高临下,见陆偃眉如远黛,鬓若刀裁;从她现在的位置,看陆偃那双狭长妖魅的眼睛,角度正好。 谢知微忍不住在心里描摹这双魅惑众生的眼睛,只觉得这必定是上天亲手抚摸过的眼睛,便看到陆偃的眼尾微微一挑,她的心就跟着噗通跳了一下。 他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西府海棠,花开似锦,国艳芬芳,却依然不及眼前这明艳绝色的容颜,艳美高雅,红翡绿翠都不及他这般璀璨夺目。 “郡主!” 阴柔的声音响起,谢知微“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就在这时,她脚下的树枝再次发出一声“咔嚓”声,她抓住头顶树枝的手越发紧了一点,倒也没有受到什么惊吓,反而陆偃,一张绝美的脸,瞬间煞白。 “微妹妹!”绫华和元嘉在下面惊叫出声,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 跟在陆偃身边的小内侍则有些无语,方才,端宪郡主分明就是看着督主这张脸而分神了,他不由得为端宪郡主握了一把冷汗,端宪郡主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只是,下一瞬,这小内侍就惊得张大了嘴,足以塞得下一个鸡蛋了。 陆偃朝谢知微伸出手来,平日里不紧不慢的声音,此时带着些微的颤抖,“踩着我的肩膀,慢慢下来!” 谢知微也不敢逞强了,她看了一眼陆偃肩上的彩绣麒麟,扯了扯唇角,“我蹦下来,看你能不能接住我!” 陆偃气笑了,他怎么从来不知道,她居然还有这么让人不省心的一面? “万一我要是接不住呢?” 元嘉和绫华也万分惊慌,微妹妹要是在宫里出点什么事,不说谢家,她们自己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特别是绫华,本来是她要爬树的,要不是她太笨了,爬不上树,微妹妹也不会处于这种危险的境地。 两人都劝谢知微。 “微妹妹,你还是听陆大人的话吧!” 陆偃的额角都出汗了,谢知微的脚朝前试探了一下,还是不忍踩,陆偃忍不住了,一把扣住了她的脚踝,朝自己的肩上一拉,让她踩在了肩上。 就在这时,那树枝终于不堪重负,咔嚓断裂,谢知微“嗷”了一声,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踩,整个人就朝下扑。 陆偃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一个公主抱,搂在了怀里。 谢知微先是从上到下看陆偃这张脸,此时又是从下而上地看陆偃这张脸,她歪着头,一瞬间的惊慌过后,便是赏心悦目,陆偃这张脸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是无懈可击啊,她笑得一双眼睛都成了月牙儿。 陆偃没她这么心大,他紧了紧怀里的人,慢慢地将她放下来,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肩,声音恢复了从前的从容,“郡主,宫里的树都不高,树枝也纤细,以后还是别做这种冒险的事了。” 陆偃警告完了谢知微,还不解气的样子,吩咐那小太监,“让人来把这棵树给砍了。” 谢知微缩了缩肩膀,小心翼翼地朝陆偃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陆偃看过来的眼神,她抿了抿唇,上前两步,求情道,“陆大人,这树也没犯什么错,砍了挺可惜的,要不,就把那几根被我弄断的树枝砍了,小小惩罚一下,就行了吧?” 陆偃的手轻轻一抬,白皙修长,肤光胜雪,比轻轻飘落从他手边划过的一朵海棠花瓣还要醉人,谢知微看得收不回目光,正要说什么,就被绫华和元嘉一左一右拉着她就往后退。 “陆大人,这树是挺碍眼的,您要砍就砍吧!”绫华呵呵地笑,讨好着陆偃道,她转身就警告谢知微,“陆大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走吧,我们找人去打这风筝的顶线去。” 等走出了快一里地,元嘉才捂着心脏道,“微妹妹,你胆子真的是太大了,你怎么能跟陆大人顶嘴呢?” “是啊,你怎么能盯着陆大人看呢,你知不知道,陆大人最讨厌别人看他的脸了。” 元嘉和绫华还在啰里啰嗦地告诫谢知微,谢知微的思绪却飞得很远,刚才,她是不是把陆偃吓狠了?他也太看不起自己了些,就这么一人高的树,就算树枝断了,她蹦下来,也不会怎样。 陆偃收回了手,指尖捏着一枚从谢知微头上拈下来的花瓣,站在树下,朝上望了一眼,她胆子也太大了一些,这么高的树,她是怎么爬上去的? 那小太监在陆偃身边弓着身子,问道,“督主,这树是砍还是不砍?” “把宫里所有的树,一人高左右的树枝全部砍掉,一根不留。” “是!“这小太监也不知道,宫里的树怎么就被迁怒了,但督主发话了,没有不遵的道理。 陆偃说完,转身离开,他走了两步,朝后侧目一眼,看到了不远处,湖边的垂柳树下,飘出一角橘红色的裙摆,那人分明看到他看过来,忙朝里缩了缩。 “去看看,是谁在那边?”陆偃吩咐道。 小太监倒也机灵,从另外一边绕了过去,看到是福宁殿的畹嫔和宫女秋红,他想了想,走了过去,笑着请安,“奴才拜见畹嫔娘娘。” 畹嫔吓得一哆嗦,忙收回目光,朝那小太监点点头,也没认出这小太监就是方才陆偃跟前的人。 谢知微跟着绫华和元嘉才进了凤趾宫,坐在凤座上的皇后便朝谢知微招手,“好孩子,快过来,我教你认一下人!” 谢知微忙上前请安,皇后拉了她的手,指着地上左手边椅子上的人,“这是襄王妃!” 第403章 侧妃 谢知微自然认识襄王妃,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皇后的宫里遇到,她落落大方地上前给襄王妃行礼,襄王妃从手腕上褪下了一个白玉镶金手镯戴在了谢知微的手腕上,对皇后道,“我一听说是这孩子,我就欢喜得不得了,可见,这世上的姻缘,讲究的就是个缘分,这都要感谢皇上和皇后,慧眼识珠,才给阿恂挑了这么好的媳妇。” 皇后也欢喜不已,“这是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阿恂讨人喜欢,微丫头也是个懂事守礼的好孩子,这桩婚事是再合适不过了。” 绫华和元嘉在一旁凑趣,悄悄地对谢知微道,“微妹妹,以后我们是不是该改口叫你五嫂嫂了?” 谢知微羞红了脸,却半点不敢放松,她总觉得今日襄王妃进宫,不是那么简单。 果然,说了几句场面话后,襄王妃便道,“我方才从庆寿宫那边过来,本来是向去请母后示下,谁知母后说是在修行的紧要关头,不见人,让我有什么事请皇后娘娘的示下。” 皇后一听这话,心知是皇太后不想见她,这才把人打发到这边来,端了茶,抿了一口,问道,“是什么事?” “是这样!”襄王妃挑衅地朝谢知微看了一眼,“阿恂这孩子正妃的位置是定了,只是郡主年纪也太小了些,及笄也要三四年,那时候阿恂都多大了,也不能一直这么等着,他屋里总要有人伺候,我便想着,顺便也给阿恂把两个侧妃的人选也一起定下来,郡主没有过门前,屋里的事好歹还有人顾着。” 皇后琢磨着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谢知微的年龄的确太小了些,萧恂十四岁了,京中权贵子弟到了这个年纪谁的屋里没有一两个通房? 只是,她不由得担心,朝谢知微看了一眼,见谢知微不动如山,不由得感叹,年纪比她的元嘉还小些,却很能担得起事。 皇后便问道,“微丫头,你怎么看?” 谢知微站起身来,朝皇后行了个礼,“皇后娘娘,不知这侧妃的人选,襄王府定的是谁?” 毕竟将来是要喊谢知微姐姐的人,谢知微过问,也在情理之中,皇后便问襄王妃,“这侧妃人选,都是谁?” 襄王妃将一半的心放在了肚子里,屁股朝前挪了挪,忙道,“都是知根知底的人,眼下有了一个,是我娘家的侄女儿,比阿恂大一岁,也是考虑到年纪大些,子嗣上不那么艰难,毕竟,太小了,就算有了孩子,也难坐住。” 皇后心里有了数,不过,横竖,萧恂也不是她的儿子,这侧妃的人选,虽然是出身商户,也跟她没关系,便看向谢知微。 谢知微沉吟片刻,抬头对襄王妃道,“王妃,若我没有记错,庄家乃是皇商出身?” 庄氏的脸色一下子铁青,她没想到谢知微说话居然这么直白,便冷声问道,“郡主想说什么?” “侧妃虽然也是妾,但侧妃是要上皇家玉牒的,就算襄王府要给郡王爷纳妾,照太祖皇帝的规矩,也要选五品以上官员的嫡女,庄家的身份实在是太低了一点。” “你!”庄氏气得胸膛起伏,“你是在对我指桑骂槐吗?” 谢知微很是实诚地摇头道,“端宪不敢,端宪只是实话实说,况且,太祖皇帝的确有这样的规矩。至于当年,襄王爷为何执意要娶王妃,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且长辈们的事,晚辈不敢置喙,但若让端宪与一个商户之女称姐道妹的,端宪实难从命!” 她说完,起身朝皇后拜道,“还请皇后娘娘做主!” 皇后沉吟片刻,对襄王妃道,“弟妹,这件事,你要不先回去和王爷商量一下?回头,本宫也去请示一下皇太后,你也知道,阿恂的事,非比寻常,且,太祖皇帝的确有这个旨意。” 皇后对谢知微的维护之意,襄王妃岂会看不明白,她气难平,但也不敢在凤趾宫造次,只狠狠地瞪了谢知微一眼,才起身告辞。 待襄王妃离开,皇后便拉了谢知微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也不担心你,不过,若是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我能为你做主的,还是会为你做主。“ “多谢皇后娘娘!”谢知微谢恩道。 时间不早了,谢知微向皇后告辞,拿了风筝,由奚嬷嬷陪着朝外走,皇仪殿旁边的夹巷里,她被畹嫔拦住了去路,“郡主,我有话要跟你说!”说着,她朝奚嬷嬷看了一眼。 谢知微看了畹嫔一眼,笑了一下,“不管你要求我什么,我都帮不了你。你要有什么话,你现在就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说,那就不说。” “我是薛大姑娘的表姑,薛家和谢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今天我看到了陆大人和郡主……,端宪郡主,还请你给我赐副药,我若是能够把身体养好,来日,还能为皇上生一个龙子,绵延子嗣。” 奚嬷嬷瘪了瘪嘴,别过脸去,院子里出来的,果然都是不要脸的。 谢知微看着畹嫔,有些奇怪,“畹嫔想说什么可直说,再者,太医院里那么多的太医,畹嫔娘娘的身体并无大碍,若是保养身体的话,他们都能开药方,畹嫔娘娘何必舍近求远呢?” 说完,她抬脚就走,不愿与畹嫔有更多的牵扯,也丝毫不怕畹嫔说什么。 畹嫔要拦谢知微的去路,被奚嬷嬷一把推开,她跌跌撞撞地朝后退了两步,靠在宫墙上,心如死灰。 难道说,她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她好不容易递信出宫,让薛婉清再帮她一把,薛婉清只告诉她,眼下唯一能帮她的只有陆偃,而端宪郡主曾经救过陆偃的命,若是陆偃知道端宪郡主与她交好的话,一定会对她多多关照。 而宫里,只要陆偃愿意关照,她就不愁没有服侍皇上的机会。 但端宪郡主竟然敢不帮她!李畹芬气得握紧了双拳,她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不就是瞧不起她的出身吗? 虽说,端宪郡主得了门好亲事,谁知道将来过门之后能不能在襄王府立住脚跟。 薛婉清也说过,多少公主嫁到婆家之后,都立不住,被婆家轻视,不受丈夫宠爱,更别说区区一个郡主了。 况且,谢知微不害怕自己手里捏着她的把柄吗?她相信,谢知微是听懂了她的话,却无动于衷。 第404章 死期 福宁殿的偏殿里,一片黑灯瞎火,畹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吃了一惊,让秋红上前去问,这才有宫女慢吞吞地出来,掌了灯。 “要死了,主子都没有回来,你们把灯灭了做什么?看看对面敬嫔娘娘那里灯火通明的,你们不会学着点?” 一个小宫女瘪了瘪嘴,满是不以为然,畹嫔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怒指着那小宫女道,“掌嘴,给我掌嘴!” 秋红反手就是一耳光,谁知这小宫女一避,避开了,她后退几步,缩在墙角,一双充满了怨恨的眼光朝这边看过来。 畹嫔惊呆了,从进宫以来,她何曾看到有宫人对她不敬过?一个小小的宫女,居然敢这样对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来由地,畹嫔一阵胆寒,秋红要上前教训这个小宫女,她拦住了,“让她过来,我有话要问。” 畹嫔在罗汉床上坐下来,那小宫女挪着步子过来,缩着双肩,防着秋红打她。 噗通一声跪下来后,那小宫女忙道,“主子饶命,求主子让秋红姐姐打奴婢的时候,不要打奴婢的脸。” “为什么?”畹嫔问道。 秋红听了这话,脸色一片煞白,她浑身哆嗦着,惊慌地看了畹嫔一眼,暗自怨怪自己这么大的人了,经了多少事,竟然连个小宫女都不如,这殿里,分明都看到畹嫔失势了,都在谋求出路,只有她,还傻乎乎地跟着畹嫔把端宪郡主往死里得罪。 “奴婢已经被调到庆寿宫当差了,若是主子让人把奴婢的脸打坏了,奴婢怕冲撞了贵人。” 庆寿宫?皇太后那里? 畹嫔目光扫去,见空荡荡的殿里,居然都没见人影了,顿时慌得站起身来,“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 那小宫女哆嗦着又朝后退,终于还是被吓得哭起来了,“都,都被,被调走了,主子,求主子饶恕!” “被谁调走了?我就不用人服侍吗?都是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要去见皇上!”说完,畹嫔便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秋红吓得连忙扑上去,拖住了她。 “娘娘,您别冲动啊,您还在月子里,您怎么能这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呢?” 畹嫔看着外面的夜色,这是晚上,皇上还不知道在哪位嫔妃的殿里,她这个时候撞上去,身上的恶露还没有干净,月子中,本来就带着恶煞,不能侍寝,她能做什么? 皇上虽然没有旨意,但看眼前殿里这番情景,畹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已经失宠了。 都怪谢知微! 畹嫔此时将谢知微恨得牙痒痒,分明只要谢知微跟陆偃说一声,陆偃就能让她重新得宠,可是,看谢知微的样子,根本就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举手之劳而已! 可谢知微就是不愿伸把手,果然,正如薛婉清所说,她们这些世家大族的贵女们,一个个自命清高,可是,人与人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人生父母养,若是把她放在谢知微的那个平台,她肯定能比谢知微做得更好。 她只是没有谢知微的命好而已,巴结一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老男人,谁愿意呢?可谁又不想高高在上,受人敬仰? 薛婉清说,她怀的那个孩子,原本有登大宝的命,至不济也是个亲王,如今,没了,都是谢知微,她没能保住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都怪谢知微! 夜里,躺在冰冷的床上,畹嫔心头的怨念,如同杂草一样蔓延,将她的一颗心,生长得满满的,她不禁落下泪来,真不知道,若是谢知微知道,这宫里,有个阉人对她有非分之想会如何? 畹嫔冷笑一声,高高在上的世家嫡长女,被一个阉人喜欢,她忍不住喊了秋红来,问道,“你说,若是我把陆大人对端宪郡主有非分之想的事说出去,会如何?今天,你也看到了。宫里都说陆大人如何狠毒跋扈,谁又曾看到,陆大人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呢?“ 秋红的两腿如筛糠一样,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畹嫔居然蠢到了这等地步,她不想忤逆畹嫔,更不想就死在眼前,强颜欢笑道,“娘娘,端宪郡主在宫里一向得宠,想必这也是陆大人会巴结端宪郡主的原因。” “受宠?她一个姑娘家,再受宠,有大公主受宠?可你没看到,陆大人什么时候给过大公主面子?” 秋红上前掖了掖畹嫔的被角,“娘娘,夜已经深了,就算您有什么想做的,也要等到明天去,月子里的人,可不能熬夜。” 她打发畹嫔睡下后,转身便出了福宁殿的偏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沿着廊檐找到了守门的一个太监,凑上前去道,“公公,还麻烦您想办法往上面说一声,就说咱们家这位,准备传一些郡主的不好听的话出来。” 那公公素来都是年老耳聋的样子,此时听了这话,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二话没说,便起身走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米团便得了这边的信,连忙朝陆偃的书房走去。 陆偃今日没有出宫,已交二鼓,他将最后一份奏折收起来,正要起身,看到米团进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烛火摇曳,青年一张绝色的脸,笔墨难描,妖魅的眼角闪过一道流光,明艳压过了窗外的红杏枝头。 “督主,今日督主救下郡主的时候,在湖边垂柳树下偷窥的是福宁殿的畹嫔,才那边的人过来报信,说是畹嫔想传郡主的一些不好的话出来。” 陆偃的指尖抚过山水鸡缸杯身上微微凸起的纹理,烛火轻轻地舔上他不染而朱的唇瓣,阴柔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畹嫔也该上路了,让郑长冬给她收尸吧!“ 福宁殿的后门口守门的年老耳聋的太监挪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朝福宁殿偏殿靠近,秋红给她开了门,两人蹑手蹑脚地进了内殿,来到了畹嫔的床前,喊道,“娘娘,娘娘,该上路了!” 畹嫔瞪大了眼睛挣扎,不敢置信地给那装聋作哑的老太监搭把手的秋红,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背叛自己? 秋红被畹嫔这目光瞪得也有些瘆得慌,情不自禁地道,“主子,要怪也只能怪您非要和端宪郡主过不去……” 第405章 祖宗 那老太监嫌秋红啰嗦,不该跟一个死人说这么多废话,狠狠地瞪了秋红一眼,一扬手将白绫挂在了屋梁上,他平日里走路都嫌费劲,此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大把力气,猛地一扯,畹嫔便被挂了上去,两条腿在空中直蹬。 这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左邻右舍,畹嫔悬在屋梁上的影子投在茜纱窗上,敬嫔这边还好,她在宫里这些年,见惯了多少这样的事,只拘着殿里的人不要说出去,可俞选侍才进宫,吓得一晚上哆嗦不已,没敢睡。 次日一早,她便让宫人去打听消息,得来的消息是,畹嫔畏罪自尽,至于罪,自然是欺君之罪了。 昨晚,皇上宿在牡丹楼新选花魁的闺房里,四更天,从花魁房里出来的时候,他还打着呵欠,陆偃随侍在一旁,等出了后门,快要坐上马车的时候,陆偃说了一句,“皇上,畹嫔娘娘昨夜畏罪自尽了。” 皇帝都忘了畹嫔是谁了,嘟囔了一句,“自尽就自尽吧!哦,她何罪之有?那个未婚夫?哼,朕若是早知道她有婚约,朕岂是那等强占民妻的昏君?” 马车辘辘地从后门出去,走在京城里的青石路面上,皇帝咳嗽了几声,陆偃忙策马过去,贴着马车壁,小声地问道,“皇上,要不要召御医进来给皇上瞧瞧?” “不必了,想必是昨夜染了点风寒,要是召御医,又闹得惊天动地。” 紧接着,皇帝又压不住嗓子眼里的痒痒,又咳嗽起来,这般咳嗽一直持续到进了宫,皇帝这才道,“传了许意进来瞧瞧!” 今日罢了早朝,皇帝染了风寒。 东暖阁里,许意给皇帝把过脉后,正开着药方,皇帝突然就使劲地咳嗽起来,气都喘不过来,一张脸憋成了青紫色。 陆偃忙一步上前轻轻地拍着皇帝的后辈,阴柔的声音问道,“不能用针吗?” 不等许意说话,皇帝便断断续续地道,“去,去把端宪郡主请进来!” 陆偃忙打了个手势,李宝桢忙退了下去,亲自出宫去请谢知微。 扶云院里,肖氏斜睨了谢三娘一眼,对袁氏道,“要说,还是咱们大姑娘有本事,先是自己挣了个正一品的封诰,眼看说翻了年,家里的姑娘们要议亲了,省得将来嫁不出去,赖在娘家不走,一声不响儿的,皇上又赐了婚,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 连谢知微都忍不住朝谢三娘看去,见她稳稳地喝着茶,只挑眉朝肖氏看了一眼,直言道,“二嫂说赖在娘家不走的可是我?二嫂这话,可敢跟大伯说去吗?” 谢三娘口中的大伯,指的是“谢眺”,肖氏一听就火了,“三妹妹这话说得可真是,我说了什么了,就去跟老太爷说?敢问我哪句话说的不是了?” “谢家可从来没有把姑奶奶往外撵的道理,二嫂这般夹枪带棒的,我可着实不敢听,我倒是要把二嫂这番话说给大伯听,我有什么不敢的?” 袁氏两边为难,正不知如何是好,田嬷嬷快步走了过来,“太太,宫里来人了,是来接大姑娘进宫的。” 袁氏也就顾不上肖氏二人了,连忙起身,“宫里可说是有什么事?” 她有点慌,反倒是谢知微,不慌不忙的,“来的人是谁?” “是李公公,说是皇上身边的,让姑娘别着急,慢慢儿把东西收拾了进宫。” 谢知微吩咐紫陌道,“去把我的针拿来,赶快到前面去,我们尽快进宫。” 谢知微这边走了,袁氏屋里的人也散了,终于清净了下来,她这会儿也没精力去想别的,只担心女儿。 来接谢知微的是李宝桢,他可不敢让旁的人来接这位祖宗,马车在东华门前停下,谢知微下了马车,在李宝桢的带领下,从宣佑门前经过,从麟德殿的后面进了寝殿。 才到门口,便听到了皇上剧烈的咳嗽声,陆偃听到动静,亲自挑开了帘子,朝谢知微微微颔首,眼角一道流光闪过。 陆偃这张脸,随时随地摄魂夺魄,但谢知微此时不敢分心,走了进来,屋子里门窗紧闭,一点儿都不通风。 许意正坐在床边,见谢知微进来,忙将位置让出来,谢知微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下,为皇上把过了脉,为皇上把胸口的被子往下拉了拉,”皇上,请容端宪为皇上用针。“ “朕这是怎么了?”皇上一句话没说完,便要咳嗽三次。 “皇上别担心,只是寻常的风寒,只是发作得凶猛一些,才分外难受。” 谢知微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皇帝只觉得胸口的闷都好些了,他微微颔首,闭上了眼睛。 只是普通的风寒,难度并不大,只是,皇帝的这身体,就好似一段被白蚁蛀空了的木头,经不得一点风吹雨打,稍不注意,便会分崩离析。 谢知微用针之后,皇帝便沉沉睡去。 许意已经开好了药方,将药方给谢知微看,无非是防风、黄芪、白术、生姜、紫苏,谢知微沉吟片刻,低声问许意,“许医正觉得皇上这风寒是如何染上的?” 许意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谢知微,谢知微没有多说,只提笔重新开了一张方子:太子参,柴胡、薄荷、苏叶、桔梗、甘草,一来祛风寒,二来补气,固表。 陆偃将谢知微安置在了宫里,重新住进了长秋殿中,每日给皇帝施针,用药,好在皇上的病一日日好起来,直到五日后,有了好转。 皇帝一觉醒来,见窗外阳光明媚,喊了陆偃进来,“阿偃,端宪郡主果然一手好医术,朕今日不光是身体有了好转,精神也好了很多。” 陆偃将一杯药茶递到皇上的手里,眉眼含笑,“臣恭喜皇上龙体大安!” 皇帝身体好了,心情自然也好了许多,问起了谢知微和萧恂的婚事,得知襄王府很快就要小定了,便吩咐陆偃,“去朕的库房里挑几样礼物,给襄王府送过去,下小定礼用。” 皇帝身体好多了,便不再留谢知微了,从宫里出来,才到家,皇上的赏赐也到了,大量的金银玉帛自是不必说,其中五匹大红的烟霞云锦摆放在袁氏的屋子里,肖氏过来看热闹的时候,不由得一阵眼红,“这布料用来做嫁衣不知道多好看呢。” 第406章 过礼 烟霞云锦十分难得,每年南方那边进贡也只有两三匹,一向皇室中唯有太子大婚的时候,才会赏下来。 只是这布料,却不适合做嫁衣,而是用作新床上的被褥枕头,用金线绣了龙凤鸳鸯,看上去金碧辉煌,满堂生辉。 谢知微懒得和肖氏解释,只吩咐秋嬷嬷安排人将这些烟霞云锦收起来,眼看下小定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她给萧恂的衣服还没有做好。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便安安分分地在倚照院里做衣服,因为时间格外赶,谢知微便只用银线在袖口袍摆处,顺着花色绣了简单的竹枝或是折枝花做点缀。 衣服裁剪得体,一件箭袖长袍,一件宽袖直裰,与颜色花纹搭配妥当,绣工又出彩,衣服一做好,屋子里的丫鬟们无一不说好。 秋嬷嬷几次三番想帮谢知微把这衣服给做了,她生怕姑娘自己拿不起来,如今,看着这衣服,欢喜得热泪盈眶,“姑娘久不拿针线,奴婢担心得不得了,这两件衣服拿出去,便是连宫里的绣娘都不敢说个‘不’字了。” 谢知微将衣服叠起来,鞋袜她实在是来不及了,是秋嬷嬷亲手做的,用盒子装好,交给杜沅拿去给袁氏,用做小定礼的回礼。 三月二十二日,是襄王府向谢家大姑娘下小定礼的日子。 宫里早就赏下了绸缎首饰,已经装了满满四抬盒,妆点了红绸,摆放在正厅里,一个笼子里装了一对活雁,正在里头欢快地蹦来蹦去。 吉时已到,庄氏精心打扮了一番,坐上了马车,身后跟着装了厚礼的浩浩荡荡的车队,出了踊路街,只是到了街口,马车兵分两路,一路跟着庄氏朝小甜水井街去,另外一路,则直奔保康门街上去。 久麟院里,萧恂坐在南窗前的炕上喝茶,墨痕匆匆进来,“爷,真让爷猜中了,王妃果然派了人去保康门街去了,还把给谢家准备的小定礼都分了一半过去,那笼子活雁被送到了庄家。” 萧恂腾地起身,吩咐道,“把本王挑的那两只活雁装好了,本王亲自送过去!” “是!” 庄氏在谢家的东角门下车,钱氏已经等在了门口,忙将庄氏迎进了正厅,袁氏和肖氏已经等着了,谢知微陪在一旁。 谢知微抬眼朝庄氏看去,见她梳了一个双刀髻,发髻中间是镶宝石凤纹金分心,两边金镶宝石摩利支挑心,耳上是金嵌珠宝点翠盘长式耳环,穿一件凤穿牡丹闪缎褙子,大红撒花洋绉裙,整个人金灿灿,亮晶晶的。 袁氏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迎了上去,“见过襄王妃!” “哎呦喂,这是亲家母吧,看起来真年轻,和微姐儿站在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姐妹!”庄氏忙一把扶起了袁氏,端着架子,又让众人不必多礼,才与袁氏一起坐在了上首。 “微姐儿,快过来,让我看看!”待谢知微不得不走过来,襄王妃拉起了谢知微的手,对袁氏道,“亲家母不知道,我一听说皇上把微姐儿赐给了我们阿恂做郡王妃,我就欢喜不已,恨不得一天都不等地把人迎进门去。我早就说,这小定该早点下,谁知,阿恂那孩子,非要拖到这个时候。” 袁氏一听,有些不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女婿对女儿不满,不想要这门亲事的意思? 她自然不好问,襄王妃后面的话又来了。 “不满亲家母说,我今日啊,还要做两桩喜事。”说完,她故意卖了个关子,吩咐计嬷嬷,“还不快让人把小定礼抬上来!” 一抬盒绸缎,一抬盒金饰,一抬盒玉石玛瑙等宝石,一抬盒宫中内造的衣服,这小定礼多半都是皇上赏下来的,不能说不贵重。 肖氏等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唯有袁氏,心思都在庄氏说的“两桩喜事”上,待看到没有活雁,不由得心头一阵慌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哎呀,王妃,那对活雁,是不是被他们送到庄家去了?”计嬷嬷一拍大腿,也顾不得场合,大声说道。 “这,不是吧?”庄氏眼角余光朝谢知微睃了一下,见她在这个时候了,依然冷静无比,不由得心里冷笑一声,装,还装,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能装下去,小小年纪,心计倒是挺深的。 谢知微在皇后娘娘的面前,说庄家是商户,眼里言语中说不出的鄙夷,庄氏便对谢知微怀恨在心了,她不过是想把娘家的侄女儿给萧恂做侧室,这很过分吗? 要不是皇上突然来这么一招赐婚,萧恂的正妃位置轮得到谢知微? 丧妇长女,居然还肖想郡王妃的位置,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袁氏几乎昏厥过去了,这是湄湄的小定礼啊,果然,嫡母对庶子就没有一个好的,这还是皇上赐下的婚事,襄王妃就敢在小定礼上做手脚,这将来湄湄要是嫁过去了,日子可怎么过? 袁氏很想说,既然小定礼上连活雁都没有,这小定礼就不作数,婚事算了,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也着实由不得她做主。 庄氏将谢家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头得意无比,面上却很是不悦,责怪道,“郡王爷不是捉了好几对雁回来,知道今日要走两家,怎么不多备一对,这是什么时候,怎么出这样的差错?” 肖氏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问道,“王妃,您说走两家是什么意思?难道今日,襄王府还要向谁家下小定不成?” 终于有人问起来了,庄氏也抖起来了,笑道,“二太太还说对了,要说,咱们郡王爷怎么捉那么多活雁回来呢?今日还真不是只给谢家下小定,等这边的事了,我还得去一趟庄家。本来是同时向两家下小定,府里的奴才做事也太不牢靠了些,只带了一对雁,这不,就把谢家这边的雁给忘了,您说说这些人怎么当差的,府上又不少这对雁。” 庄氏叹了一声,“郡王爷年纪虽不小了,郡主的年纪却太小了一些,王爷想抱孙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庄家我侄女儿及笄了,年纪正好,过门就能生育,这也是为了子嗣上着想。” 第407章 正妃 袁氏几乎晕过去了。 肖氏心头大喜,端起了茶杯装作喝茶,将忍不住高高勾起的唇角遮住。 她还以为长房得了门好亲事,没想到,会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也是啊,老天爷怎么可能会那么偏心,所有的好事都被长房得了去呢? 且看谢知微将脸往哪儿摆? 谢知微冷冷地看着庄氏,庄氏打得一手好算盘,想把自己的侄女儿塞给萧恂,趁着自己年纪没到,还没有过门,先将侄女儿抬进去,将来自己过门的时候,没法朝萧恂的后院伸手? 她都有些佩服庄氏了,真不知道,是谁给了她这么足的底气? 庄氏叹了一口气,“亲家母,真是对不住了,那活雁,府里还有,我这就回去让人送过来!” 这算怎么回事? 同时向两家下小定不说,把给谢家的活雁送到庄家去,然后再给谢家补一对过来,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谢知微没有脸面,一辈子抬不起头不说,谢家也将沦为满京城的笑话。 钱氏脸上也不好看了,若真如此了,谢家的姑娘以后还能走得出家门吗? 偏偏这婚事还是皇上指婚的,谢家想退婚都不行! 她正要说话,庄氏已经站起身来了,而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快步走了进来,向袁氏行礼,“太太,大姑娘,王妃,宸郡王来了!” 庄氏一惊,两腿一软,一屁股坐下来,椅子也因为她的太过用力,在地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声音。 袁氏很不舒服,但此时,她若是发作,她的女儿哪里还有颜面在?无论如何,她都得先把今日的事圆过去,待老太爷和老爷回来了再做打算,便道,“请进来吧!” 唯有谢知微,微微低了头,想到那红宝石珠花,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笑来,她就想着,前世萧恂没有让她失望过,今生,他也应当不会。 萧恂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底凤凰牡丹缂丝交领曳撒箭袖,一头鸦羽般的头发束起一条马尾,甩在脑后,英姿勃勃,眉眼含笑,他迎风而来,所过之处,如有千树花开。 好一个少年郎! 在场的几位长辈,均是不得不在心里赞了一句。 锦衣玉华雪颜色,回眸一笑天下倾! 丫鬟们也都忍不住彼此交换眼神,有些甚至忍不住偷偷看向郡王爷,谁能想到,大姑爷竟然是如此好颜色,大姑娘可真是好命啊,谢家的嫡长女,被皇上册封为郡主,又有一门这样的好姻缘。 墨痕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装点了红绸的笼子,笼子里是一对活雁,正嘎嘎地叫着,活蹦乱跳。 “王妃,既然今日二弟要去向庄家下小定礼,何不多带一对大雁呢?起云园里养了那么多大雁,儿子也不少这一对,王妃何必客气?” 萧恂朝庄氏瞥去一眼,眼中的嘲讽之意毫不掩饰,别以为他不知道庄氏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听说庄氏在凤趾宫里逼湄湄答应他纳庄氏的侄女儿为侧妃,就怒不可遏,但为了小定礼顺利进行,他忍了又忍,忍到今日早上,得知庄氏又有了小动作,便遣了官媒去庄家为萧恪提亲。 庄家一心想把女儿嫁进襄王府,说得好听是亲上结亲,还不是想攀附襄王府的门楣。 襄王府如何与庄家亲上结亲他不管,但,主意不能打到他身上来,更加不能让他的湄湄受气。 袁氏听得这话,松了一口气,觉得脑子也好使多了,忙起身向庄氏贺喜,“真是可喜可贺啊,那今日,襄王府是双喜临门了?” 庄氏如遭雷击,萧恂这是什么意思?她希望萧恂会错了意,但看萧恂眼中冰冷的杀意,她知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我向庄家下小定是为了给你……” “儿子已经向父王禀报过了,王妃既然有意与庄家结亲,这是好事。庄家是王妃的母家,总不好太委屈庄家姑娘,便遣了媒人去给庄家提亲,聘庄家姑娘为二弟的正妃。” “你……”庄氏腾地站起身来,脸上一片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她指着萧恂,想放声怒骂,却到底还有些理智,只是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吓得屋子里的人都面面相觑,生怕庄氏有个三长两短。 萧恂则根本没把庄氏放在眼里,转身向袁氏行礼,“小婿见过岳母大人,见过两位婶婶!” 说完,他深深地朝谢知微看了一眼,见她今日装扮少有地用心,头上戴着镶宝石碧玺珠花,两耳上是金环镶东珠的耳饰,着一身藕荷色缂丝朶兰蝶纹褙子,底下是玫瑰红色缠枝牡丹纹绫裙,整个人端庄明艳,貌若桃李。 这是他的湄湄,只要看到她,他就跟喝了蜜一样甜,开心得不得了。 袁氏早就派人打听过萧恂了,这孩子,虽然嚣张跋扈了一些,但他文韬武略,战功赫赫,不似京中那些纨绔子弟,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 萧恂才十四岁,就能领五千兵,是个有出息的。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孩子身边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内外服侍的也只有小厮,干净得不得了。 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更何况萧恂这种容貌绝色的,袁氏更是喜欢得不得了,忙让他起身,给田嬷嬷递了眼色,田嬷嬷便将小定礼的回礼拿了出来,一盒笔墨纸砚,一盒绫罗绸缎,一盒衣帽鞋袜,最后一盒里头,装着谢知微的庚帖。 因两人是御赐的婚姻,不存在请媒人行纳采和问名之礼,直接走了小定礼,萧恂的庚帖也是这次下小定礼才抬过来的,此时,萧恂迫不及待地将谢知微的庚帖拿在手里,没敢假庄氏之手。 至此,小定礼算是成了,萧恂松了一口气,朝庄氏看了一眼,言外之意格外明显,不管庄氏使什么手段,都没用。 庄氏此时也没什么心思和萧恂打擂台了,她要快点赶到娘家去,万一娘家真的要将庄凤芝送过来给她当儿媳妇,那可不成,她的儿子将来是要继承襄王府王位的,怎么能够娶一个商户女呢? 第408章 侧妃 庄氏告辞,袁氏求之不得,忙起身将庄氏送出门,谁知到了门口,萧恂却不走,对袁氏道,“岳母,溪哥儿一直说让我教他骑马,正好我今日有空,不知溪哥儿这会儿是否得空?” 袁氏有些犹豫,她看看女婿,又看看女儿,见谢知微笑吟吟地看着萧恂,便道,“那就劳烦姑爷了,今日是湄湄小定礼的日子,家里的几个孩子都请了假,没有去上学,姑爷一会儿留下来吃中饭,正好和湄湄的兄弟们认识认识。” 这真是正中萧恂的下怀,他对认识谢知微的弟弟们没有太多兴趣,但能够留在谢家,有机会看到湄湄,还是很高兴的。 袁氏让人领了萧恂去外院的书房,临走前,萧恂与谢知微擦身而过时,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挤眉弄眼,似乎在说,看我机警吧,没让坏人得逞。 谢知微忍俊不禁,一回头,便看到袁氏正担忧地看向自己,她忙上前去,抱住了袁氏的胳膊,“母亲,您在担心什么?” 袁氏这会儿一颗心才算落到肚子里,“湄湄,我原先只知道庶子庶女们在嫡母手里讨生活很难,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嫡母竟是这么难打交道。你以后去了襄王府,可要怎么过日子啊!” 袁氏担心不已,谢知微却是想到,若是这次,大雍和娄国真的结盟的话,大雍与北契肯定有一场硬仗要打,而萧恂必然会出征,他会打下燕北,被封为燕北王。 前世,萧恂就藩,在燕京建府,不知道今生他是怎么想的,找个机会,她得问问他的想法,既然以后是要一起生活的人,同进退,一些事还是开诚公布地谈一谈比较好。 如此,她也好早做打算。 “母亲,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您放心,哪怕将来在嫡母手里讨生活,这也难不倒我,您还不信我吗?” 袁氏觉得也是,自己这个女儿,可不像自己那么没用,她这才略微放下心来,问道,“这襄王府到底怎么回事?襄王妃说话都说不清楚,方才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还以为,庄家的姑娘也是要聘给姑爷呢,可真是把我魂都快吓没了。” 谢知微心中冷笑,只怕,庄氏做了个局,想踩着她谢家好上位,却没想,偷鸡不着倒蚀一把米,被萧恂反杀一把,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给坑了。 庄家此时闹得不可开交,一大早,襄王府送来了萧恪的庚帖,庄家大太太高兴得不得了,唯独庄凤芝哭成了泪人儿,庄大太太安慰了女儿一早上,条分缕析地给她说,给萧恪做正妃,和给萧恂做侧妃的利弊。 女儿死活不答应,庄大太太正不知如何是好,小定礼来了,和萧恂送给谢家的小定礼不相上下,只不过,送庄家的是从襄王府的库房里拿出来的,而送谢家的是皇上赐的。 庄凤芝看着这些小定礼哭成了泪人儿,还是白梅芷站出来说了句话,“大姑娘,事已至此,何不先应下呢?等过了门,大姑娘和郡王爷一个屋檐下,奴婢瞧着,郡王爷也不是个恪守陈规的人,若是大姑娘能够入了郡王爷的眼,凭郡王爷的本事,大姑娘还愁没有将来吗?” 庄凤芝这才消停下来,谁知,等庄氏赶到,庄氏居然是要她去给萧恪当侧妃。 “姑姑,凭什么我不能给二表弟当正妃?姑姑是瞧不起庄家,还是觉得我不配给表弟当正妃?” 庄氏疼爱这个侄女儿,可儿子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庶长子能够娶谢家的嫡长女,凭什么她的儿子就只能娶娘家的侄女儿? “你二表弟是襄王府的世子,他的婚事,可不是我能够做主的。”庄氏朝庄大爷看了一眼,眼角余光都没有给站在庄大爷身后的白梅芷一点,语含威胁道,“大哥,我已经说过了,这是萧恂在算计我,若是大哥觉得我能够给恪儿的婚事做主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庄大太太不客气了,冷笑一声,“庄家的门楣是不高,可姑奶奶难道不姓庄?当年王爷都没有嫌弃庄家的门楣,如今姑奶奶倒是嫌弃起来了,都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姑奶奶可别忘了,这里可是姑奶奶的娘家。” 可不管怎么说,襄王妃半点不让步,最多只能给庄家大姑娘一个侧妃的位置,庄大太太怒了,要把小定礼扔出去,这会儿,庄凤芝却又答应了,“母亲,我愿意给二表弟当侧妃。” 她这是把白梅芷的话听进去了,她若是不能嫁给大表弟,嫁给谁不是嫁呢?正妃和侧妃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关系?上天对她真是刻薄,她从见到表弟的那一眼起,她的心就是他的了,这么多年,难道他感觉不到吗? 既是如此,将来他们就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她倒是要看看,他到底眼里能不能看到她。 事情能够定下来,庄氏松了一口气,等回到了襄王府,庄氏将屋子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她儿子还没有定正妃,就把侧妃定下来了,将来,会有好姑娘嫁给他吗?偏偏,这个侧妃是她想塞给庶长子的,结果,就跟个牛皮糖一样,黏在了亲生儿子的身上。 “你说,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这些年,我对他还薄吗?我是像别的家里的嫡母,磋磨过他呢?还是让他缺衣少穿过?” 计嬷嬷只好好生安慰,“王妃别生气了,郡王爷是个横的,又住在外院,咱们隔空也拿他没办法,将来不是有了谢大姑娘吗?她可是要住在后院的。再,依奴婢的意见,世子爷年纪也不轻了,不如,趁着这次机会,把世子爷的婚事定下来?” 襄王妃沉思,也觉得这样最好,道,“前日我进宫,听说宫里要办花会,几个皇子也都大了,该选妃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我也好好看看,给恪儿也选一个好的。” 只是这满京城里,再也没有谁家的嫡女有谢知微这么出色了。 谢知微送萧恂出门,走到了仪门口,再出去就是庭院了,谢知微不想走那么远,便顿住了脚步,抬眼看萧恂。 萧恂很是不舍,帮她拉了拉披风的领子,欲言又止,他怕他的话说出来,湄湄会嫌弃他的身世。 谢知微何等聪明,只看他的神色便猜出来了,“是你母亲想见我吗?有没有说在哪里见面?” 第409章 翁婿 “湄湄!”萧恂的眼睛里如同装了两个小太阳,瞬间就亮起来了,他激动得有些失态,差点就抓住了谢知微的两只手,旁边一道轻咳声传来,一下子让他回过神来,迎面而来一个身穿青布直裰的男子,正是谢元柏。 谢元柏很早就觉得不对劲,萧恂乃是襄王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凭军功得封郡王,比皇帝的几个亲儿子都要胜出一筹,听说心高气傲,飞扬跋扈得很。 可是,与他几次打交道,萧恂对自己都殷勤得不得了。 等到女儿被赐婚的消息传入耳中,谢元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说什么,谢家是怕女儿被嫁给娄国,才去求皇上赐婚,分明是萧恂早就对女儿觊觎在先。 “臭小子,湄湄是你叫的吗?”谢元柏冲上前来就要打萧恂,萧恂吓了一大跳,生怕谢元柏把谢知微给捎带上了,他将谢知微往怀里一拉一搂,一转身,用后背对上了谢元柏。 谢元柏气得一口老血没吐出来,他揍向萧恂的拳头半途变爪,朝萧恂抓了过去,一把抓住萧恂的肩膀,将他往后一甩,将女儿抢了过来。 萧恂的下盘够稳,只错开一步,便立住不动,上前来向谢元柏作揖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谁是……”谢元柏再不舍女儿,这也是御赐的婚姻,且小定礼都下了,方才见女儿对萧恂也是笑靥如花,想必不是那么反感,“谁是你岳父”这句话后面便说不出来了,改口道,“上次湄湄院子里树上躲藏着的人是不是你?” 谢元柏说的是那次老太爷将春雷送给女儿,他去女儿的院子里试琴,就察觉树上有人,只是,看了半天都没有看到,他一直怀疑当时的确有人,此时看到萧恂吓得脸都白了,顿时怒道,“好你个臭小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做些邪门歪道的事,你这样,我怎敢把女儿嫁给你?” 萧恂这人,做事从来光明磊落,若此时,他要是否认,谢元柏也无法可说,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但他做了就是做了,谢元柏一脚踢过来,萧恂不避不让,谢元柏力道极大,他硬生生地受了,双膝落地,重重地磕在青石地砖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阿恂!”谢知微生怕他膝盖受损,却又不敢上前,扭头看向谢元柏。 谢元柏也没想到,萧恂居然没有避开,以萧恂能够打败点苍枪的身手,要避开他这一腿,轻而易举。 “你,你怎么没有躲开?”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萧恂一拜之后起身,忍着剧痛朝前走了两步,再次向谢元柏作揖,“小婿真心诚意求娶郡主,还望岳父大人成全!” 谢知微忍不住盯着萧恂的膝盖看,见他两条腿在打颤,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有些后悔没有及时跟父亲把心思说清楚,可又一想,这种事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才是。 好在,这样一闹,谢元柏的气也消了一大半,吩咐小厮道,”把郡王爷扶到我书房去,请大夫过来看看。“ “爹,何必请大夫,女儿帮他……” “胡闹,你们虽是未婚夫妻,到底还没成婚,你如何帮他看?” 谢知微还要说,萧恂朝她递了个眼色,她只好将坚持的话咽了下去,眼睁睁地看着萧恂被扶进了书房,她在谢元柏的目送下,退回了仪门。 一回到院子里,谢知微便让百灵去打听一下,“看看郡王爷的膝盖如何了?” 她想了想,又亲自去小药房里将一瓶玉瓶装的药膏给百灵,“拿去给郡王爷,跟他说,不管膝盖如何,早晚都要抹,再,这几天多休息,千万不要多用膝盖,担心有损伤,那些庸医们诊不出来。” 谢家原先的大夫已经被袁氏撵了,崔家那边荐了一位老大夫过来,这老大夫年轻时候随过军,儿科妇科也还很拿手,给萧恂诊过之后,说是骨头有些损伤,个把月之内不能动武。 谢元柏听得这话,难免生出后悔来,他原想到萧恂乃是皇室子弟,军中有些威望,必定是少年意气风发,怎么也不肯吃亏,谁知,他竟然如此能屈能伸。 也难怪,年纪轻轻,便久负盛名。 “老先生,可否给郡王爷开些药?他这伤,要不要紧?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毕竟是要当自己女婿的人,谢元柏没法不上心,且萧恂是武将,若是留了后遗症,上战场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难道女儿年纪轻轻要守寡? 这也是谢元柏听说皇上将女儿赐婚给宸郡王,十分不满的原因。凭借谢家的门楣,女儿的爵位,选个什么女婿选不得?天下才俊任他挑选,何必将就一个武将,还是个庶出。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老朽这边没有什么好用的药给郡王爷,崔家的青碧软膏乃是治疗跌打损伤的疗伤圣品,大姑娘那里应当有,郡王爷可向大姑娘讨要一些,若有青碧软膏,不出一天消肿,三天骨头便愈合,十天便可恢复如初。” 谢元柏这才放下心来,让小厮跟门口的婆子说一声,让婆子去问大姑娘一声。 百灵正等着呢,连忙就来了,将药膏给了萧恂。 萧恂接过药膏,面上感到十分为难,谢元柏不明所以,问萧恂,“可是有什么难处?” “岳父大人,想必您也听说过,我父王很是疼爱我,皇祖母也是把我捧在心上,我今日来小定的,本来是直着进来,现在要横着出去,虽说这是我自找的,可我皇祖母和父王不讲理的时候多,若是误会岳父大人就不好了。“ 谢元柏看着萧恂两条腿,恨不得把自己的腿给敲断赔给他,这算怎么回事?下个小定礼,谢家就要把女婿留在家里住两天,这是女儿嫁不出去了吗? 正好袁氏得到消息,不管不顾地进来了,一听这话,忙道,“老爷,不如就让阿恂留在家里吧,就说和老爷喝酒喝多了,今日先不回去了,先养一夜再说!” 开什么玩笑啊,要是被皇太后知道了,老爷这四品指挥佥事还做不做了?万一把谢家来个满门抄斩,这岂不是亏大发了? 第410章 预谋 萧恂忙要起身行礼答谢,谁知,还没来得及起身,疼得他“嗷”地一声叫,连忙坐到了椅子上,一张俊得人神共愤的脸上堆起了惨兮兮的笑,“岳母,实在抱歉,小婿这腿暂时站不起来,小婿只好失礼了,多谢岳母大人收留!” 说着,他拱手向袁氏道谢。 谢元柏还能说什么?横竖,说萧恂喝醉了酒,被留下来,丢的是萧恂的脸。 一盏茶的功夫前,他恨不得把萧恂一脚踢出京城,此时却不得不收留他在家里住着,“那就收拾一件客房出来,暂时让他先住下吧!” “也不用那么麻烦了,我就住溪哥儿的院子吧,横竖也就是暂时住一下,单独收拾一间客房,多麻烦啊!” 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袁氏看萧恂的眼神,比看儿子的还要亲切,柔声道,“跟溪哥儿住一块儿也行,就是怕他吵着你。” “怎么会呢?溪哥儿那么乖,我也有两个弟弟,比起溪哥儿来,那真是差远了,他们要是有溪哥儿这么怪,我都会笑醒了。” 这话袁氏越发爱听,忙让婆子们去抬了春凳过来,将萧恂抬到了谢明溪的院子里。 谢明溪这边已经得到了消息,他正在背书,书也不背了,跑出来,见面就喊道,“姐夫,你的腿疼不疼?” 谢元柏正跨门槛呢,惊吓之下,腿一软,朝地上扑了过去,袁氏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老爷,你怎么了?” “没事。” 谢元柏不敢再节外生枝,他已经后悔死了,要是没有踢那么重,现在就不用把萧恂留在家里过夜了,只要一想到,萧恂曾经在自己女儿闺房后面的大树上偷窥,谢元柏想拿把大刀砍死萧恂的想法都有了。 女儿才十一岁啊! 啊,不,当时女儿才十岁,所以萧恂他到底想干什么?这满京城里,及笄的贵女们还少吗?实在不行,秦楼楚馆里的姑娘都是用来摆着好看的吗? 将萧恂安置好后,谢明溪还在像小狗一样围着萧恂转来转去,一张小嘴吧嗒吧嗒个不停: “姐夫,你跟我睡吧!” “姐夫,算了,我怕把你的腿碰到了,我把床让给你,你搬到我屋子里去吧。” 萧恂谢绝了他的好意,“我就住在这里好了,我腿好了,就要回去了,怎么好打扰你晚上睡不好呢?” 谢明溪还要坚持,谢元柏将他拎到了院子里,低声警告,“你姐姐还没有过门,现在不适合喊郡王爷是姐夫,你暂时不要这么喊,省得惹人笑话。” 谢明溪不解,“爹,我一直这么喊的,也没见人笑话我。爹,我姐夫挺厉害的,我听同窗说,这满京城里,没有谁不怕他,原先他是我师傅,没人敢欺负我,现在别人听说他成了我姐夫,更加不敢欺负我,都挺巴结我的。” 意思是,这姐夫,他喊定了。 谢明溪兴奋过头了,这会儿才想到他爹才从外面回来,便关切地问了一句,“爹,您才回来吧?还没有回院子里梳洗,您去吧,我会帮您把郡王哥哥招待好的。” 说完,扭头就走,有些迫不及待。 谢元柏没想到,小儿子居然也早就被萧恂给收买了,他不由得想到第一次在白石镇遇到萧恂,那会儿萧恂对自己何等热切,当时他还在想,襄王是个混不吝,倒是养了个出色的儿子。 不愧是皇家子弟,这收买人心的手法,用起来可真是炉火纯青。 甚至,萧恂说起自己在教儿子学骑射,他还感激涕零。 要说萧恂没有预谋,谢元柏打死都不信。 谢元柏忘了,自己年少时候,青春懵懂,不也是喜欢折腾出一些幺蛾子,在崔若华面前晃悠,有时候,崔若华一个眼神都能让他兴奋得几晚上不睡觉。 袁氏从屋子里出来,和谢元柏一起回院子的时候,忍不住道,“我知道老爷的想法,湄湄年纪这么小,就定亲了,又是这样一门亲事,虽说老太爷在外头放了话,要把湄湄多留几年,但若是皇家一发话,咱们还敢不给人?如今,都已经结亲了,老爷再反对,也没用,若是把女婿惹急眼了,将来湄湄过了门,小两口过不到一块儿去,老爷不得心疼死?” 这也是天底下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缘故了,倒不是说女婿真的有多讨喜,而是看在女儿的份上,想巴结好了女婿,女婿对女儿好些。 谢元柏想到萧恂心眼比筛子还多,也不知道女儿跟了这样的人是幸还是不幸,“我何尝不懂这个道理,我一想到……,唉,有些事,你是不知道。” 谢元柏便把他怀疑萧恂经常来谢家的事说了,又嘱咐道,“这事儿要烂在肚子里,和任何人都不能说,这要是传出去,湄湄的名声没了,谢家的女儿还有什么好名声?” 袁氏愣了好久,忽而又笑了,“老爷便是气姑爷,也应当相信湄湄。老爷这么一说,这婚事,我就更加放心了,想必湄湄对姑爷也是有些好感的,等将来做了夫妻,也不至于彼此都不知道脾性。” 谢知微急得在屋子里打转转,百灵回来了,她忙问道,“郡王爷怎么样了?” “郡王爷说,他这次来下小定礼的,若是被抬着回去,担心皇太后和王爷对谢家不满,老爷便让郡王爷留下来住着,等伤势好一点了再回去。郡王爷如今被安置在五少爷的院子里。” “去把常大夫喊过来我问问。” 常大夫便是谢家如今的大夫,百灵正要去,谢知微又把她拦住了,“算了,我自己去看看,我总要亲自看看,才知道如何?” 紫陌便拿了披风给她穿上,她带了杜沅和杜沚一块儿去前院,才出了倚照院的门,这边谢元柏便已经知道了,吩咐田嬷嬷道,“去跟大姑娘说一声,就说我的话,郡王爷的伤势有些严重,让姑娘去给郡王爷复个诊,好用药。” 谢知微在仪门处遇到了前来传话的田嬷嬷,尽管知道,父亲这是为了她好,免得落下私相授受的话柄,依然羞得抬不起头来,道,“请嬷嬷回去跟父亲说,就说女儿遵命。” 第411章 共枕 萧恂听说谢知微来了,在屋子里急得满头都是汗,悄声对墨痕道,“你说,郡主会不会发现我是装的?” 萧恂自己又不傻,做个苦肉计,何苦真的把自己的膝盖给搭进去,他那直直地跪下来,响动是很大,疼也是真的疼,但要说,膝盖骨裂了,倒是不至于。 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墨痕哪里知道,有些同情自家主子,只好安慰道,“不能吧?这隔着皮肉,要是郡王爷还是像之前那样嚷嚷疼,郡主也瞧不出来啊!” 可是,让萧恂博取谢知微的同情,他肯定不忍心,一脚踹向墨痕,“出什么馊主意,还不快扶着本王迎接郡主。” 墨痕只好俯身弯腰,让萧恂搭着他的肩膀艰难地起身,挪着步子往外走,才走了两步,谢知微就进来了,忙过来搭了一把手,“你要去哪里?” 萧恂的手腕被谢知微握在手里,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欢快地叫嚣着,如同万里冰封的地面,一场春雨,万物复苏一般,舒畅得每个毛孔细胞都舒服极了。 “我听说你来了!” 谢知微好笑,“我来了,我不会进来看你吗?” 她接着便吩咐墨痕,“还不快把你家王爷扶到炕上去,都这样了,怎么还让你家郡王爷下地,你这差是怎么当的?“ 墨痕也知道,郡主这是对自家郡王爷不满,又不好说,只好拿自己出气,他能怎么办呢? “是,是奴才的不是!”墨痕忙拖着萧恂将他按在了炕上。 “哎呦!” 萧恂一声哀嚎,墨痕吓了一大跳,谢明溪忙冲过来,将墨痕往后一拉,“墨痕,你怎么当差的?姐夫,你哪里不好了?” 谢知微反而冷静下来了,指挥墨痕,“把你家郡王爷的鞋袜脱了。” “啊!”萧恂忙侧身要躲开,“湄湄,我还没有洗脚,这样不好吧?” 谢知微气笑了,“我爹让我来帮你看看你膝盖到底如何了?你现在不让我给你看伤,谁也不知道,你这伤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搞不好你是为了赖在我家里不走,故意装出来的呢?” “湄湄,是真的,你家里的大夫都来看过了。不是我不给你看,我们俩还没有成亲,这男女授受不亲的……” 眼见得谢知微的脸沉下来了,萧恂忙道,“不过呢,郡主既然是大夫,就不必完全遵守这些礼数,墨痕,还不快帮爷把鞋袜脱了。“ 萧恂的裤子被揭开,两处膝盖上一片青紫,还没有来得及上药,和他白皙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上去触目惊心。 “姐姐,姐夫的腿,好吓人啊!”谢明溪看着,自己觉得自己的膝盖都跟着疼起来了。 “怎么没有上药,我拿过来的药呢?”谢知微的声音里带了些怒气。 “我想着一会儿要沐浴,一沐浴那药不就被冲走了?索性等沐浴之后再上药,还能管一夜呢。”萧恂解释,看自家媳妇儿眼圈儿都红了,他着实后悔行了这坑蒙拐骗的事,忍不住牵了牵她的小手指头,“我不疼,真的,一点儿都不疼。” 谢知微抽出了手指头,把人都撵到一边儿去,轻轻地按着他的膝盖,一面看他的神色,一面问道,”疼不疼?“ “不疼,一点儿都不疼。”萧恂神色不变,眼睛只盯着谢知微的手指头,白白嫩嫩的,就跟羊脂玉雕成的一样,指甲壳粉粉的,如同他在桃花坞看到的桃花瓣儿一样,又好似合浦进上来的珍珠,好看极了。 谢知微见他心不在焉,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用力按下去,萧恂倒抽了一口凉气,抬眼看向谢知微,好看的凤眼里,满是委屈,似乎在说,媳妇儿,你这是谋杀亲夫呢? 谢知微给他检查了一遍,应是没有大问题,只不知,到底骨头有没有损裂?眼下只有先养着,便吩咐院子里的小厮安排打水服侍萧恂沐浴,又再三叮嘱墨痕,一定要给萧恂上药,着实威胁了一番,才离去。 萧恂沐浴过后,坐在床上,自己拿了药膏准备抹,墨痕站在一旁,可怜兮兮地道,“王爷,多抹一点,奴才帮您好好揉揉,郡主说这样会好的快。” “本王才不要你揉,你想碰本王,你下辈子投胎的时候,别带把儿。” 墨痕心说,就算他投胎是个女的,郡王爷什么时候对女的假以辞色过?那也还是没戏,他也并不是真的要自己伸手,而是盯着萧恂,”王爷,这边,多抹点,您不让奴才伺候,您自己多揉两下。才郡王爷也听到了,若是奴才不盯着郡王爷好生上药,郡主就算不对小的下手,回头在郡王爷跟前吹点枕头风,奴才吃不了兜着走!“ “滚,她是这样的人吗?” 不过,“枕头风”三个字还是取悦了萧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够和湄湄睡在同一个枕头上,想想,他都好期待。 谢知微回到倚照院,沐浴一番后,坐在镜子前,紫陌在帮她通头,百灵一步跨进来,惊喜地道,“姑娘,家庙那边有动静了,果然是庄家白姨娘派来的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说是和咱们家庙里的妙法师父是姐妹,隔两天就来走一趟,今天居然和老太太说上了话。” 谢知微吃了一惊,“白梅芷真是个能人啊,盯着些,别真的被她得手了。” 若是老太太有个万一,无论如何,谢季柏都要守孝,而眼下显然不是守孝的时候,家里的几个妹妹们也到了要议亲的时候,不说三年,耽搁一年,都耽搁不起。 若这辈子,白梅芷能够被罚没教坊司,做个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娼-妓,也就罢了,她居然还能进庄家当姨娘,谢知微不想让她这么好过。 老太太留着就是一条大鱼,总能钓到一些鬼魅魍魉。 这一生,白梅芷在谢知微的眼里,也只是个跳梁小丑,根本不值得她多费心思,只交代了一句,“四老爷的婚期快到了,老太太那边安排人看紧一点,别出什么幺蛾子!” 第412章 誓诺 谢知微的话,自然有人去告诉袁氏,秋嬷嬷也派了倚照院里得力的婆子去家庙那边看着。 萧恂这边派了人回襄王府说了一声,没说膝盖的事,本来膝盖也就青紫了一片,他自己活动了一下,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担心小事变大事,坏了他的婚事,便只说谢家很喜欢他这个大姑爷,留了他在府里住一.夜。 襄王爷知道自己这儿子的脾气,简单地问了一下,心说,搞不好谢元柏被儿子忽悠了,有点担心,便嘱咐来报信的人,“跟郡王爷说一声,差不多就得了,没事的话,早点回来。” 次日,谢家这边要请崔家的二老爷二太太和姑娘少爷们,萧恂的腿虽然抹了药,也不应该好这么快,谢元柏不得不让人留了萧恂,再多待一天。 萧恂在谢明溪的屋子里养病,谢明溪去上学后,就他一个人,虽然和湄湄住在了一个屋檐下,可是,一个前院,一个后院,要见一面,也很难。 好不容易熬到辰时过了,墨痕进来说,崔家的二老爷和二少爷来了,谢家大老爷陪着过来见他,萧恂这才后悔起来,要不是昨天想趁机留在谢家,弄巧成拙,今日,他说不得就能寻个机会再来,好好儿和湄湄见面说话了。 萧恂发誓,再也不装病了。 “二哥,这边请!” 谢元柏心情很好地陪着崔应灏,三人一起进了明间,萧恂连忙在墨痕的扶持下站了起来,走到门边,不等谢元柏等人说话,便拜了下去,“侄女婿萧恂见过二舅舅!见过二表哥!” 崔应灏被萧恂这称呼震了个倒仰,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郡王爷,这实在是太客气了!” 谢元柏则对萧恂有点刮目相看,他因为元妻的缘故一直亲近崔家,如今萧恂堂堂的郡王爷,在二舅兄的面前如此纡尊降贵,谢元柏也很高兴。 “二哥,他一个小辈,这些礼数都是该当的。” 崔应灏不是外人,萧恂的膝盖受了伤,谢元柏也没有瞒着他们,否则,崔应灏怎么会亲自来这里见萧恂呢,此时,对这晚辈后生喜欢得不得了,忙叫儿子。“还不快扶着你妹夫。” “妹夫”二字从崔应灏的口中说出来,谢元柏虽然觉得刺耳,但他倒是不敢说什么。 彼此分主次坐下来,谢元柏压根儿没想让萧恂坐主位,只让他和崔亭湛坐下手。萧恂觉得这样挺好。他虽然身份尊贵,但在谢家,他更多的还是喜欢被人待以湄湄夫君的身份。 “郡王爷……” 萧恂忙打断了崔应灏的话,他身子前倾,很是有礼,“二舅舅,您还是叫我阿恂,我家里的长辈都叫我阿恂。” 外面的人,怎么能和皇家的人比呢?不过,萧恂这话却格外顺耳。 “阿恂,我和你二舅母来的路上才听说你和微姐儿被赐婚的事,都说千里姻缘一线牵,这都是缘分,做长辈的,希望你们将来能够和和美美。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从来没有问过萧恂这些问题,他将来如何,他身边的至亲都心知肚明,也心照不宣,外面的人,只看到他年纪虽小,已经有了爵位,颇有战功,在宫中受宠,还愁没有未来? 但萧恂却知道,站在崔家和谢家的角度,他们关心的是他和湄湄婚后的生活。 在世人的眼里,他是庶长子,只要襄王爷一日不死,他哪怕有郡王府,也很难从襄王府脱离出去,难道说,将来,湄湄还要在庄氏的手里讨生活? “娄国的使臣到了京城,现在消息应当已经传出去了,西凉与大雍之间的纷争,可能暂时会告一段落,但他们一定会固守三川口和榆林,等待大雍和北契交上火,那时候才是他们重新攻打我大雍的好机会。等四老爷大婚之后,我会走一趟泾原,在娄国和大雍结盟之前,将西凉稳住。“ 这话,萧恂是说给谢元柏听的,谢元柏倒抽了一口凉气,“你准备积累军功,将来与北契的一战上,做领兵的大将军?” 他当然不仅仅想做个领兵的大将军。但多的话不能说,会把人吓死。 “是!”萧恂认真地看着谢元柏,几乎以宣誓般的语气道,“小婿一定要做这领兵的大将军,我要攻下燕云十六州,作为我的封地,我将来要带着湄湄就藩,让她能够肆无忌惮地活着,不受任何掣肘。” 屋子里很安静,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崔亭湛得知皇上给表妹下旨很是遗憾,他还以为自己会娶表妹,毕竟,表妹嫁给谁,谢家和崔家都不会放心,唯有嫁给他,他将来把表妹捧在手心里,谢家和崔家的长辈们才能把心放到肚子里去。 他见过萧恂,萧恂给他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一轮太阳,谁靠近他都会被灼伤,大雍最年轻的王爷,十四岁靠军功挣来的爵位,真正的天之骄子,这样一个人,向来只有别人对他好的份,他会对一个人好吗? 这一刻,崔亭湛却觉得自己狭隘了,这才是真正地对一个人好吧?把一个人圈在自己后院的一亩三分地里,让外头的风雨吹打不到她,算什么本事? 一亩三分地多小啊,养一只猫一只狗,都不满足这点领地呢,可若是萧恂真的在燕云就藩呢?表妹就是整个燕云最尊贵的女人,将来,天高皇帝远的,谁敢给脸色表妹看? 而且,届时,萧恂必然是超品的亲王,妻凭夫贵,谢知微也是亲王妃,还不是普通的亲王妃,连皇后都要看她三分脸色吧? 这些,崔应灏和谢元柏也想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崔应灏道,“阿恂,这固然是好,可你知道,崔家和谢家的男子,一向是年过四十无子方纳妾。” 这就是一句屁话,谢仲柏难道没有小妾? 萧恂却不想让这些真正对湄湄好的长辈们担心,他灿然一笑,“岳父,二舅舅,你们放心,哪怕这辈子我和湄湄没有子女缘分,将来从宗室过继,我也不会纳妾的!” “好!好男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崔应灏生怕萧恂会反悔一样,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对谢元柏道,“阿恂的腿不方便,就在这里摆一桌,我们把酒言欢!” 第413章 姻亲 舅兄发话了,谢元柏还能说“不”字? 不一会儿,老太爷把衙门的事推了,也回来了。 谢仲柏和谢季柏作陪,便在谢明溪的院子里摆了一桌,边喝酒边说话,崔应灏说些西凉和北契的地理山川,谢元柏说些西凉那边的兵力部署。 萧恂方才说的打算,因为事关重大,崔应灏不但告诫崔亭湛一定不能说出去,他和谢元柏也半个字都不提。 但桌上坐着的都不是傻子,看这情形,便猜到将来萧恂恐怕要上战场。 娄国使臣进京,这已经不是秘密了,听说西凉的使臣也快进京了,朝廷早晚会用兵,而如今朝中能打仗的武将不多,萧恂年纪虽小,用兵却非常老道,他又是宗室,偏偏不是皇子,是领兵的最佳人选了。 唯独老太爷忧心忡忡,孙女婿要是领兵的话,粮草上就不能有任何闪失,可这要钱啊,看来,“便商”的事得提一提了。 可是,皇上现在恨不得把朝政上的事都交给了陆偃,自己的折子递上去好几天了,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动静。 饭后,谢元柏送崔家父子离开,老太爷留了下来,让萧恂陪他喝茶,他便将谢知微给他出的主意说了,“我想了想,沿海的事情还好说,可以仿照前朝在泉州、胶州、明州和广州建立市舶司,增加国库收入,但西北,若是因开放贸易,导致边防出现了问题,谢家哪怕满门抄斩也难辞其咎。郡王爷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萧恂在老太爷说起这事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亮了,听老太爷问起,知道谢眺是警觉了,他笑了笑,没打算隐瞒,道,“祖父,不瞒您说,这事儿,别人干不成,偏偏我能干成。不管是北契还是西凉,有两样是他们非要找我们买的,一个是盐,一个是茶,除此之外,还有布匹。而我们从西凉和北契能拿到什么?马,还有一些其他的奇货可居的商品。” 萧恂起身朝老太爷作了个揖,“祖父,我正愁没有钱养兵,没想到您这是给我开了一条生财之道啊,正好我五月间要去一趟西凉,这一次,我亲自走一趟。” 这孩子的胆子也太大了点,但不得不说,往往敢想敢做的人才会有出息。 两人正说着话,老太爷跟前的人来禀报,说是薛大姑娘来了,正在扶云院,要见老太爷一面。 老太爷没什么心情见薛大姑娘,不悦地道,“她来做什么?既然来了,就让她大舅母好好招待她,她一个女孩儿,见我做什么?” “薛大姑娘说,要请老太爷做主。” “我能做什么主?她若是有什么事,她大舅母做不了主,不是还有二舅母吗?让两个舅母商量着办,时辰不早了,我要去衙门了。” 谢家素来也没有外院的老爷们插手干涉内院的事儿,老太爷自然不会为了个外孙女,打破谢家的规矩。 薛婉清来谢家的时候,正好袁氏送走了崔家的人,事先,薛婉清也没有送个帖子或是口信来,乍然在东角门遇到薛婉清的时候,袁氏很是惊讶。 薛婉清落落大方地从马车上下来了,看了谢知微一眼,没有搭理她,而是过来给袁氏行礼,“大舅母,我有些话要跟您说。” 袁氏笑了一下,“你有什么话需要跟我说的?我都不知道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袁氏拦在门口,没有要让薛婉清进去的意思,薛婉清并没有看出来,只觉得袁氏果然是商户出身,真是不懂礼数,一面朝里走,一面道,“四舅舅是不是要大婚了?定的是什么时候?” 袁氏没有办法,好歹是亲戚,又是晚辈,她总不好把薛婉清撵出去吧,只好也跟着进了门,她跟在薛婉清的后面,倒像是,薛婉清是这家的主人,来做客的人是袁氏。 谢知微落后好几步,她看着薛婉清的背影略有所思。 畹嫔在宫里死了的消息,谢知微已经知道了,听说,宫里连丧事都没有办,等尸体放在偏殿都臭了,才被人用一卷席子裹着扔了出去,对外宣称,畹嫔受菩萨感应,在法门寺出家修行,为皇家祈福。 而畹嫔是薛婉清想发设法搭建的一条通往皇宫,或者说,通往皇帝身边的桥梁,如今,这座桥梁塌了,薛婉清没有了晋升的阶梯,她来谢家,难道又是盯上了谢家了吗? 等薛婉清在扶云院坐下,丫鬟给她上了一盏茶,谢知微才进来,她走到袁氏的身边坐下,被袁氏搂在了怀里,“累不累?要不要回院子里去歇会儿?” 袁氏是怕谢知微膈应薛婉清,不想让她在旁边待着,谢知微摇摇头,“我还好,母亲不用操心我。” 袁氏这才问薛婉清,“薛大姑娘,你还没说来家里有什么事呢?” 薛婉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盏,“大舅母,我和大表姐几次冲突,我知道她不喜欢我。这是我们晚辈之间的冲突,长辈们应当公平公正地对待,我来谢家,即便什么都不为,我觉得我也来的,这里毕竟是我的外祖家,除非外祖父说,与我断绝关系,否则我都有立场来,难道不是吗?” “这孩子,我不过是关心,问一两句,这么扯得这么远?老太爷一向疼爱晚辈们,薛大姑娘在家里住过五年,难道还不知道?” “那就好!”薛婉清道,“我四舅舅要成亲了,一直到现在,谢家都没有给薛家报过信,难道说,谢家没打算认薛家这门姻亲了吗?” 袁氏嗫嚅半天,讪讪一笑,“这不是还早吗?几家亲戚都没有说过,哪怕是崔家,今日要不是崔家的兄嫂们来看我们,我们也还想不起说一声。我们是准备到了日子,一齐跟亲戚们说。” 薛婉清嗤笑一声,“薛家与谢家都是住在京城里,如今,大约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还有上次开宗祠的事,谢家的姻亲们都到了,也没有和薛家说一声,等把我母亲的名字从老太太名下记到了徐老姨太太的名下,才派人去跟薛家知会一声。” 第414章 花会 “大舅母,我就想问问,若今日家里主事的人是老太太,大舅母还会这么做吗?” 袁氏正要说话,谢知微从她的怀里起身,“你也知道,今日家里主事的人不是老太太了,是我母亲,薛大姑娘,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要这么拐弯抹角了。” 谢知微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射出凌厉的光,盯着薛婉清,将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都看在眼里,这个薛婉清已经不是前世的那个薛婉清了,还是说前世,她从来没有把薛婉清看在眼里,也就从来都没有看懂过她? 也不曾了解过她? “我想跟老太爷见一面!我有话要跟外祖父说。” 薛婉清微微扬起了下巴,她原本想通过畹嫔,将父亲救出来,谁知畹嫔是个成不了大事的。她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但也从来没有把人逼得无路可走过。 她不想向任何人低头,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命运的安排,与萧昶炫结盟,可是,若凭着薛家,哪怕没有削爵的时候,她也没有资格做皇子妃,更别说现在了。 谢知微被赐婚给萧恂,世人都说,谢家的嫡长女下嫁襄王府的庶长子,多少人为谢知微可惜,而她呢,她连让襄王府正眼看的机会都没有。 她现在后悔当初从谢家搬出去了,她原以为,她可以振兴薛家的门庭,却没有想到,她到底高估了她那好父亲,这就是所谓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薛家从上到下都是烂泥扶不上墙,她就算有张良计,青云梯,又有什么用? 谢知微便让人去问谢眺,谁知,谢眺却不肯来,来传话的是沉霜,“老太爷说,这都是后院的事,让表姑娘有什么话,可以和几位舅母说,若大太太一个人不能做主,就和二太太三太太商量。” 袁氏只好去请了肖氏和钱氏前来,等人都到齐了,薛婉清才起身给肖氏和钱氏行礼,道,”三位舅母,我母亲已经不在了,虽说我父亲有续弦,但天底下有几个好后娘?“ 她看了袁氏一眼,“像大舅母这样的,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可没有大表姐这好运气。” 肖氏瘪了瘪嘴,“表姑娘,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如今家里忙,要操持你四舅舅的婚事,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来的时候,跟大太太闹翻了,大太太安排人把我的东西全部都扔了出来,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才来求几位舅母,请允许我去家庙陪外祖母。” 说完,薛婉清起身跪了下来,她双手死死地扣着地上的砖缝,屈辱如潮水一般涌来,幸好她理智还在,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韩信尚且受过胯.下之辱呢,总有一天,她登临凤位,一定要报今日这羞辱之仇。 袁氏觉得不可思议,她忍不住安慰道,“薛大姑娘,快请起来,这母女之间怎么会有隔夜仇呢?庞大太太虽说是你父亲的续弦,我瞧着,也是个好的,况且,你家里还有祖父祖母在,有长辈们调停,哪里就闹到这一步呢?” 薛婉清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宫里马上就要开花会了,她知道,是宫里要给几位皇子选妃,无论如何,她都要出席,萧恂已经定亲了,她不能再放过这次机会了。 她若是待在薛家,是绝对没有进宫的机会,唯有来谢家,她才能有机会搏一搏。 谢知微提了提裙摆,她抬起头来对薛婉清道,“畹嫔娘娘虽然没了,你以后没了进宫的机会,可是薛家的老姑奶奶还在,若我是你,不妨去求了老姑奶奶,进宫去陪陪老姑奶奶,寻求一个机会。” “这次,宫里举办花会,就算皇后娘娘给谢家姑娘下帖子,也只有我一个人会进宫,谢家的姑娘们年纪都还小,不方便参加这样的花会。” 肖氏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大姑娘这是怎么了?自己得了好姻缘,就不肯为妹妹们谋划了?我还指望你多提携提携你二妹妹呢,这是不想盼着你二妹妹好了?” 谢知微朝肖氏投去凌厉的一眼,“二婶,姻缘结两姓之好,关乎家族,若宫里下了帖子,进宫还是不进宫,带哪位妹妹进宫,都不是我和二婶说了算,都要听老太爷和父亲叔父们的。” 肖氏被谢知微一顿抢白,脸上不好看,但她到底不敢和谢知微硬来,只好瘪了瘪嘴,不再多说。 薛婉清听谢知微这番话说得有道理,与其回过头来靠谢家的力量,还不如自己另谋出路,她有点后悔自己来的时候,没有想清楚,这便起身告辞。 薛婉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等到次日的时候,谢知微得知,薛婉清被召进宫里去陪薛家的那位太妃,听说颇得太妃的喜爱。 谢知微不得不佩服薛婉清,也很期待,这辈子能够看到薛婉清和萧昶炫双宿双飞。 宫里的花会是以招待娄国公主为由而开的,但京城中接到帖子的都是四品以上文武大臣家的嫡出女,这意思便很明显了,谢知微也收到了帖子,不过,她已经被赐婚了,到时候进宫也只是去看看皇后娘娘,顺便为皇后娘娘保驾护航。 皇后临产了,若是不在这个时候,办花会,把皇子们的人选定下来,等再过些日子,临产了,生完孩子,要坐月子,身体恢复,至少也要半年时间,皇子们的婚事便耽搁了。 谢知微不由想到前世,她嫁给萧昶炫的时候,大皇子已经被皇后斗倒,被圈禁了,大皇子妃一家也跟着倒霉,她与那个妯娌一直都不曾谋面,今生她倒是想好好看看,萧昶远的正妃是谁? 而敬嫔所出的二皇子,因崇拜伪帝,一向被皇帝不喜。皇帝将崔家表姐指给了二皇子,二皇子因为母族式微,早早地就被踢出了夺嫡的圈子,后来崔家因为她而倒霉,二皇子对表姐这位嫡妻倒是不离不弃,维护有加。 今生,谢知微倒是很希望表姐能够与二皇子再次成就好事,对一个女人来说,什么都比不上一个体贴有担当的丈夫。 第415章 选妃 谢知微兀自走神,袁氏将她要参加花会的衣服送过来了,她都没有察觉过来,还是袁氏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喊了一声个“母亲”。 “怎么还不换衣服?皇后娘娘专程安排人来说,让你早些进宫呢。你崔家的表姐已经快到了。” 这一次花会,谢家虽然得了帖子,但谢眺只让谢知微一个人进宫,一来,谢家的姑娘年纪都还很小,与年纪最小的萧昶炫也差了三四岁,最主要的是,谢眺不肯与皇子们结亲,避免将来陷入夺嫡的漩涡里。 成了,得不到什么实惠,不会让谢家的门楣有所提升,若是一旦输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肖氏再不满,也没有办法。 崔家却是不得不派一个女儿进宫,这也是这次崔家将崔南嘉送过来的原因,皇帝已经容不得崔家再躲避了,崔应灏已经领了四品大理寺少卿的衔,崔南嘉自然有资格进宫参加花会了。 谢知微出来上了马车,姐妹俩寒暄两句,谢知微便问道,“四表姐,你这次进宫,二舅舅有没有说什么?“ 崔南嘉知道谢知微问的是什么意思,她道,”这也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事,因这次花会来得很急,父亲和母亲来不及和博陵说什么,倒是来的时候,祖父叮嘱过,给了我们四个字,抱朴守拙,至于如何做,父亲的意思,还是要听听微表妹你的意思,毕竟对几个皇子们的性子,我们都不清楚。“ 果然与前世一样,前世,表姐与二皇子倒是相敬如宾地过了那十多年,她死的时候,二皇子只是个豫阳郡王,但郡王府的庶子比表姐生的两个嫡子小了五六岁,表姐在郡王府里也很体面,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大皇子是云贵妃所出,外祖家是潞国公府,想必云贵妃对大皇子有安排。” 这一生,虽然大皇子的命运已经与前世不一样了,但潞国公府拥重兵,领秦凤路,与西凉的战役中,立下过赫赫功勋,想必,云贵妃也不想儿子娶崔家的女儿,这样太过招摇。 而自古文武两个阵营泾渭分明,相互制约,若是大皇子背后既有潞国公又有崔谢,想必皇上睡觉都不敢闭眼睛了。 崔南嘉也不傻,她点点头,“二皇子是敬嫔所出,若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是最好的安排了。” “那样就实在是太委屈表姐了。”谢知微也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两人对视一眼,心里也都有了计较,既然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不如主动一点,还能给自己争取一个最好的结局。 马车在西华门前便慢了下来,原想着,至少要一盏茶的功夫才能轮到她们,谁知,不知道哪个眼尖的太监看到了谢知微的车,便指着这车,“让郡主的车上前来,后边的都等着!” 正好轮到惠和了,车却被拦下来了,内侍们要让谢知微的马车先行,她顿时就不悦了,头伸出车窗,怒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凭什么让本县主等着?” “哎呦,是惠和县主啊,对不住了,皇后娘娘那里发下话来,若是郡主来了,就让郡主赶紧进去,您要是不答应,就跟皇后娘娘理论去,跟奴才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计较什么?” 惠和县主还要骂,谢知微的马车过来,差点把她的脑袋给挤了,她连忙缩回来,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的丫鬟连忙拉住她,低声劝道,“县主,来前长公主殿下已经吩咐过了,让县主今日不要出风头,宫里在选人和亲呢,万一选到了县主,可不得了。” “哼,担心什么?你觉得,宫里会选到我?你放心吧,已经有了人选了呢,元嘉是嫡出,肯定不会送出去的,绫华有潞国公府这个大靠山,皇上舅舅肯定也不敢送她出去,薛大姑娘不是说过了吗?二公主才是倒霉的那一个。” 二公主姝宁与萧昶炫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当初宁德妃得宠的时候,她在宫中的风头不下于元嘉,如今,母亲被贬,她只能夹起尾巴小心做人。 今日一大早,她便来到了凤趾宫,服侍在皇后娘娘的跟前,一来,她只能巴结这个嫡母了,二来,她不想去和亲,她盼着皇后娘娘能够看到她懂事乖巧的份上,放过她一码。 “皇后娘娘,端宪郡主来了!”翠鸳快步走了过来,向皇后行礼,禀报道。 不等皇后发话,元嘉已经站起身来了,欢喜地道,“快请!” 皇后有些无奈,她抚了抚隆起的肚子,不好意思地对地下坐着的妃子们道,“你们瞧瞧这小猴儿,都要议亲的年纪了,还是这么不稳重,也不怕人笑话。” 谁敢说大公主的不是呢?纵然有千般不好,也没人敢当着皇后的面说。 更何况绫华也不知怎么回事,如今和元嘉的关系越来越好了,云贵妃便笑道,“皇后娘娘这是在敲打臣妾吗?要说小猴儿,这宫里哪里少得了绫华这只猴儿呢?” 皇后哈哈大笑起来,地上来得早的陪着的贵女们也都跟着笑起来。 谢知微领着崔南嘉跨进了凤趾宫的门槛,她目光一扫,心里对里头坐着的人也都有了数,她上前来,与皇后及众妃行礼,“端宪拜见皇后娘娘,见过贵妃娘娘和各位娘娘!” 崔南嘉也跟着她行礼,声音清和,容貌清丽,落落大方,端庄有礼。 “这是崔家的姑娘?叫南嘉?快上来,本宫瞧瞧!”皇后道。 众人便知这是皇后娘娘要重视崔南嘉的意思,无不羡慕。 宫中内外,都知道皇后娘娘宠爱谢知微,而崔南嘉是谢知微的表姐,且崔家世代出名医,世人都愿意结交,谁不想关键的时候能多条命? 皇后娘娘重视崔南嘉,也是理所当然。 崔南嘉上前去,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不管是容貌还是气度,均比京中的贵女们要出色多了,只可惜,她的皇儿还在肚子里,如今还想不得这些,便侧身对敬嫔道,“这可真是个好孩子,妹妹觉得呢?” 第416章 宠溺 谢知微不知道皇后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好的开端。 敬嫔笑着点点头,“崔家的姑娘自然是极好的。” 敬嫔据说,已经没有母族,当年淮安大水,她随着逃荒的人流进京,得贵人相助,进了宫。 谢知微朝她看去,她姿容顶多偏上,也不太会打扮,这样喜庆的日子,穿了一身酱色绣花立领褙子,梳了个坠马髻,只插了一根金镶宝石蜻蜓簪,笑容也很勉强,笑意不达眼底。 “你们这些姑娘们就跟着元嘉去园子里逛逛吧,我今日这样子是陪不了你们了,一会儿贵妃和几位娘娘过去那边招待你们。” 皇后这话客气,可谁能当真呢?谁还敢真的要宫里的娘娘们招待,皇后这话的意思,一会儿由云贵妃主持这次的赏花会,到底谁能入得了皇家的眼,都是这些娘娘们说了算。 皇后身怀六甲,儿子还在肚子里,就算今日这赏花会上,有七仙女下凡,和她也没关系。 元嘉高兴不已,和绫华一起,谢知微表姐妹,还有殿里和她们前后一起来的姑娘们,去了后苑。 时值仲春尾,御花园里一片花团锦簇,钦安殿前后,用鲜花扎了不少彩楼,有的似亭台楼阁,有各种动物的模样,一群群如花儿一般的少女,正三五成群地欣赏,发出啧啧称叹声。 曹云华、张清涵都到了,曾瑶期是打小就定的娃娃亲,前不久刚刚过了小定,听说两家在商量婚期了,自然是不会来。 “微妹妹!”看到谢知微,正在和张清涵说话的曹云华,高兴坏了,连忙拉了张清涵过来。 若是以往,张清涵必然会和谢知微有说有笑,但今日,她只微微笑着,神色间格外尴尬,特别是看到谢知微身边的崔南嘉,更是满脸窘迫,恨不得甩掉曹云华的手就走。 “云华姐姐,清涵姐姐,你们也来了。”谢知微故作不知,和以往一样地和二人打招呼,并把自己的表姐介绍给诸位。 今日这花会,只要是来了的人,少有无心思的,但这些人中,并不包括谢知微,她已经被赐婚了,且夫婿还是丝毫不逊于皇子们的宸郡王,年少英俊,文武双全,在场的这些闺秀们谁不羡慕呢? “谢知微,你要不要点脸?你都有了订婚了,你还来凑什么热闹?你居然还敢挡我的道。” 惠和县主捏着一根马鞭领着一群人气冲冲地过来了,她身后,跟着华阳郡主,洪歆婷和薛婉清,这些人一露面,所有的闺秀都朝后退了一步,便听到有人低声说,“七仙女来了!” 七仙女是谁,崔南嘉不知道,她眼见惠和气势汹汹地过来,忙一步跨到了谢知微的面前,怒道,“这位姑娘,这是在宫里,你手握凶器,出口伤人,成何体统?” 惠和不认识崔南嘉,但只要是和谢知微一派的,都不是好东西,她上下打量崔南嘉,“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土包子?还不快给本县主让开!” “让开干嘛?让你伤人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插了进来,惠和浑身震惊地看过去,见萧恂和几位皇子,还有娄国的三王子和四公主一起过来了,他居然走在前面,上前来,便逼到了惠和的面前,“是你自己把马鞭扔了,还是本王让人把你扔出去?” “表哥!”惠和吓得往后退去,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凶神恶煞的萧恂,就好似,他是那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魔,惠和委屈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如今后悔死了,没有让母亲去求舅舅,为她和表哥定亲。她原以为自己不爱表哥了,可是当谢知微和表哥定亲的消息传来,她竟然心痛如绞。 此时,看到萧恂就在眼前,她看着萧恂俊美的容颜,好像几个世纪都没有见过了,若非萧恂眼中的杀意让她打了个寒噤,清醒过来,她估计会朝萧恂扑过去。 她其实是喜欢萧恂的。 萧恂对惠和这声表哥置若罔闻,他转身朝谢知微走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一点儿都不避忌,直接走到谢知微跟前,上下打量她,“有没有被她伤着?” “没有。”谢知微摇摇头,笑道。 众女们都羞涩地避到了一幢形似宫殿的彩楼后面,一个个激动得难以自已,打量着四位皇子,大皇子沉稳、二皇子端方,三皇子儒雅,四皇子似如玉君子,不管哪一个都不失为好夫君。 薛婉清站在众女的最后面,她的目光隐隐地落在萧恂的身上,他今日穿了一身蓝地云风暗花织金锦箭袖长袍,腰间系玉带,一头鸦羽般的头发用一个玉冠箍在头上,垂落在脑后,剑眉入鬓,凤眼如画,正盈盈笑着不知道和谢知微说什么。 “湄湄,这是你给我做的衣服,你看我穿着怎样?我今日出门前,我爹说很好看,是不是真的?” 谢知微点点头,一双桃花眼笑得成了月牙儿,她朝皇子们那边看了一眼,见萧昶炫正痴痴地盯着一个人看,不用看也知道那人是谁,她不由得想到,今生没有了她这个第三者,想必萧昶炫和薛婉清定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怎么也来了?难不成……”谢知微没有说完,掩嘴就笑,萧恂哭笑不得,宠溺的眼神都能把人融化了,举手佯作要打她的样子,”我还不是听说你来了!“ 惠和只觉得刺眼,忍不住骂了一句“不要脸!” 谢知微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了这一句,她似笑非笑地朝惠和看了一眼,道,“县主这是在骂哪位表哥呢?” 惠和没有说话,眼睁睁地看着大皇子将人都带走了,在澄瑞亭里安坐,几株硕大的山茶花开满了枝头,春风吹来,桃李飘零,绿丛掩映中,数枝红杏上滚动着颗颗露华。 云贵妃领着郑荣妃、敬嫔方氏过来了,曾经的宁德妃被贬为顺嫔,如今偏居冷宫,今日这样的场面,她自然不适合出席,哪怕自己的儿子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第417章 贤王 “皇后娘娘有了身孕,今日这花会,就由本宫来帮着张罗一二,各位姑娘们移步,我们到千秋亭坐会儿,喝喝茶,聊聊天,要是哪位姑娘有兴趣,来点雅兴凑个趣儿,咱们再评个高下,最好不过了,皇后娘娘可是连奖品都给准备好了。” 贵妃也是妾,皇家重规矩,哪怕今日主要是云贵妃出面,但发帖子,奖品都是由皇后娘娘出面,也是对这些贵女们的尊重。 澄瑞亭与千秋亭面对面相望,千秋亭这边,四面的隔扇都打开了,可以看到对面澄瑞亭里的皇子们,而皇子们自然对这边的动静一目了然。 惠和还在对谢知微怒目圆瞪,云贵妃才说要开始,一个宫女上前来,凑到云贵妃的耳边低语,云贵妃顿时眉开眼笑,忙道,“快请!” 不一会儿,郑靖霜便和一个身穿嫩黄色长裙的女子过来了,那女子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格外明亮,如白水银里头嵌着的黑水晶,两人才行过礼,云贵妃便让坐。 郑靖霜解释道,“我去接蒋姐姐,路上遇到了北契的使臣进京,把御街堵得水泄不通,我只好绕道,这才来得晚了一些。” 云贵妃笑道,“不碍事,这花会才刚刚开始,既然是你们俩来得晚了,就从你们开始,我们才说要展示一下才艺呢!” 贵女们进行展示才艺,自然不会像那些院子里的姑娘,又是歌,又是舞。 郑靖霜笑了一下,站起身来,“那就由我展示一套剑法,大家不要嫌弃才好。” 她说得很是谦逊,待接过内侍递过来的一根花枝,起手式就很不凡,一套剑法舞下来,天衣无缝,水泼不进,也气势不凡。 “好!” 倒是澄瑞亭那边先喝起彩来,郑靖霜朝那边看了一眼,羞得满脸通红,她才来,并不知道原来澄瑞亭那边居然还坐了人,将花枝递给了内侍,走到谢知微身边坐下来,低声问道,”今日是怎么回事?“ 谢知微笑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跑来了?” 郑靖霜是衮国长公主唯一的女儿,衮国长公主与伪帝一母同胞,对当今皇上从来没有好脸色,只和云贵妃走得近了些,自然不会把女儿嫁进宫里来。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谢知微握了握她的手,旁边,张清涵看到了,有些黯然神伤,低垂眸一会儿,将眼中酸涩的感觉逼走,这才重新看向场中正在弹琴的女子。 郑靖霜向谢知微介绍这女子,“是新上任的兵部侍郎蒋曰纶的女儿蒋倚君。” 说起来,还是云贵妃让她今日进宫的时候,专门去把蒋倚君接进来宫来,生怕蒋倚君在今日这场合下,会感到陌生而不安。 蒋倚君,谢知微没有听说过,但她看到云贵妃看蒋倚君的眼神便明白了,这怕是云贵妃看中的儿媳妇。 果然,等蒋倚君一曲弹完了,云贵妃解下了腰上的玉佩,赐给蒋倚君,“好孩子,总算是把你们盼进京来了,你母亲当年和我在闺中可是手帕交,等安顿妥当了,得了闲,和你母亲进宫看我。” 众女都不傻,看云贵妃这番做派,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看蒋倚君的眼神便都透出些不快来,蒋倚君倒是好气派,从容地行礼,不卑不亢,也不急不躁,接过了玉佩,回到位置上,气度闲适。 谢知微也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接下来,郑荣妃的内侄女儿郑安雅站了出来,挑衅地看向谢知微,“谢大姑娘,不知可否请谢大姑娘陪我手谈一局?” 谢知微愣了一下,她微微一笑,看着郑安雅直视的双眼,“郑大姑娘,很抱歉,今日本郡主不太想手谈。” 无论是输是赢,以谢知微今日在围棋上的声望,都是在帮郑安雅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角色提升知名度,郑安雅知道,谢知微也看出了郑安雅打的主意。 郑荣妃很不高兴,她没想到,谢知微当着她的面竟然也如此猖狂,敢下她郑家的面子。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想向谢大姑娘请教一二呢。” 谢知微想了想,道,“不知郑大姑娘的棋艺是从师于何人?” “自然是家父!”提起父亲,国子监祭酒郑同和,郑安雅与有荣焉,神色间掩饰不住的骄傲。 谢知微“哦”了一声,“如果本郡主没有记错,令尊是从师于我祖父,而我的棋艺也是我祖父启蒙。” 众女一阵哗然,所以,郑安雅这是打的什么主意?郑安雅的脸色顷刻涨成了猪肝色,满目含恨地看了谢知微一眼,坐回到位置上。 云贵妃讶然,看郑荣妃的脸色很不好,她笑了笑,抬手示意继续。 又有两个女子上来表演了书和画,想必是对皇子们没有什么心思,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彩之处。 云贵妃自然是无所谓了,她横竖已经看好了儿媳妇,不管这些姑娘们是如何心思,都与她无关,她只坐着安心喝茶。 倒是郑荣妃和敬嫔,忍不住目光朝众女中扫过来,看上去人人都好,又人人都不满的样子。 沿着顺序,轮到了崔南嘉,她本来也不想与皇室结亲,也无意曲意奉承,便只写了一个“春”字,但她这一手字,哪怕是中规中矩,也难掩一笔一划的洒脱,让众人无法不叫好。 “果然是崔家家学渊源,这字既有沈植的风骨,又有崔述崔老先生的意蕴,当真是不凡!” 郑荣妃朝儿子看了一眼,有些不满,但她自然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下儿子的脸,不由得笑道,”这手字,可以和那些翰林学士们媲美了。“ 说着,将手腕上一个赤金掐丝手镯褪下来赏给崔南嘉。 崔南嘉不愿要,但不得不要,还得开心地谢恩。 萧恂不满地朝三皇子看去,他这个三皇兄,萧恂还是很了解的,看似一心读书,最近弄了个《律历大集》主编活在做,一副对皇位没有野心的样子,不结党不营私,实则,他这一举动,在文人学子中,享有盛誉,得了个“贤王”的称号。 若是让萧昶烨傍上崔谢两家,以崔谢两家在士林中的声望,那萧昶烨便如虎添翼。 萧昶炫自然也看到了这一点,但他一点都不着急,目光一直不离薛婉清,他跟清儿说过,让清儿今日好好表现,他会去求皇后娘娘,让皇后娘娘把清儿赐给他当正妃。 只要清儿当了他的正妃,还怕压不过萧恂的正妃?将来,清儿再去谢家,谁还敢给脸色她看? 轮到薛婉清了,看到她站起身来,众女均是觉得不可思议,今日不是说,正四品以上的姑娘才有资格出席吗?薛家连爵位都没了,薛式篷至今还被关在诏狱,薛婉清怎么会混进来了的? 人人的目光都不善,薛婉清自然感受到了,不过,她心里也是瞧不起这些女子们的,平日里看着端庄温婉,可是争起丈夫来,一个个跟母老虎一样,半点廉耻心都没有。 薛婉清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我给大家表演的是一套剑舞,大表姐,你的琴弹得最好,可否请你为我伴奏?“ 薛婉清说完挑衅地看向谢知微,她这个大表姐啊,平日里最喜欢故作清高,今日,她纯粹是一副看戏的派头坐在一边,薛婉清故意点了谢知微的名,端看谢知微敢不敢应? 惠和饶有兴味地看着谢知微,高声道,“大家是不知道吧,这满京城的贵女里头,若是论琴棋书画,再没有人比得过咱们端宪郡主了。” 第418章 合璧 这话一出,连对面澄瑞亭里头的三王子都震惊不已,他知道端宪郡主医术不凡,没想到还是一个才女。 萧昶炫也笑道,“惠和从来不服人,今日总算肯承认自己的不好了。三王子没有猜错,端宪郡主出身诗礼世家,乃是大雍崔谢两家独出的嫡女,若论派头,再没有盖得过端宪郡主的。” 好似,谢知微平日里就只会装出派头一样。 萧恂磨着牙看了萧昶炫一眼,冷哼了一声,不想和这蠢货论口舌长短。 谢知微淡淡地看了惠和一眼,站起身来,朝众人福了一礼,走到云贵妃的跟前道,“贵妃娘娘,端宪自幼受祖父和外祖母教导,琴棋书画端只用来修身养性,陶冶情操,若是用来与人一较长短,便落了下乘,再好的琴技,也弹不出高深的意境。今日在座的姑娘们说是在展示才艺,哪一个又真的在与人一争长短?” 说完,她神色平静地看向薛婉清,“表妹,京城之中,孰是孰非,你长我短,尽在众人的眼中心底,表妹只须展示出自己的水平,不可与人有这种意气之争。” 薛婉清气得浑身发抖,谢知微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她展示才艺,是为了和人一争高下不说,自己水平不行,还把谢知微拉来垫高她的水平? 谢知微是个什么东西,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大表姐,我这剑舞是要有乐声配合,难不成这种事,我不请大表姐帮忙,还要请别的姑娘帮忙不成?”薛婉清倒是沉得住气,她心里也在说,若谢知微是想用此激怒她的话,她谢知微的如意算盘可打错了。 谢知微并不在意薛婉清在想什么,她这番话,把众贵女都夸了一顿不说,一下子把今日花会的这场比拼厮杀,蒙上了一块华丽的遮羞布。 云贵妃将这一对表姐妹的争锋看在眼里,毫无疑问,她都会维护与自己女儿交好的谢知微,笑道,“还是端宪郡主识大体,今日我们就单纯是一场赏春会。” 说完,云贵妃瞥了薛婉清一眼,“接下来是这位姑娘?” 原来云贵妃连薛大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难怪她能混进来,她到底是看中了哪位皇子才会费这种心机? 就在这时,一阵箫声响起,箫声一改固有的悠扬婉转而分外大气磅礴,显得豪气万丈,气盖云天,一种身在高处,心却坦荡的强大气场扑了过来。 谢知微都跟着感到热血沸腾,格外震撼,只见萧昶炫便吹着箫,边朝千秋亭这边走了过来,前面的过场结束的瞬间,薛婉清动了,她今日穿了一件博袖宫装,似乎专门为此时而准备,一提袖,一曲腿,那动作竟然与箫声相合,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随着薛婉清的每一次踢腿,箫声也跟着步步低落,而随着薛婉清如同飞天女神一样的高跃,箫声也跟着峰回路转,每一个旋律都紧紧跟随着薛婉清的动作,契合得非常完美。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啦……” 薛婉清的歌声也带着一种难言的苍凉与寂寥,曲调简单而又悠扬,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带入了一种过眼云烟的苍凉之中,直到她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好多人都回不过神来。 谢知微的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她忙回过头来,见是萧恂,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的后面,正站在栏杆外面,背着一双手,凤眼如画地看着她。 谢知微笑了一下,见周围有人朝这边看过来,她的脸颊羞得有些红,但大家都没有恶意,顶多也就是促狭地笑一下,给她扮个鬼脸,谢知微便也厚脸皮地侧身趴在栏杆上,问他,“你过来做什么?” 谢知微的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片花瓣,萧恂便示意她低一下头,谢知微不解,以为他是要和自己说什么话,便低下头去,萧恂从她的发丝上拈了一片花瓣,举到谢知微的面前,谢知微不由得愕然,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发丝,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她好钻进去。 这是什么场合啊?他怎么能这样呢? 但,不得不说,谢知微心里甜蜜蜜的,特别是她听到有姑娘低声说,“不是说宸郡王不喜欢女人吗?那他怎么对端宪郡主那么好呢?” “呵,人家不是不喜欢女的,人家是只喜欢自己喜欢的姑娘。” 也不知道萧恂听到了没有,他凑近谢知微道,“等你四叔大婚之后,我们就约好了去法门寺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谢知微心说,你有什么话,不是经常闯到我院子里去说吗?一下子想到了萧恂的腿,她的话便说不出来了,点点头,“你快过去吧!” “你最近不要到外面走到,北契使团进京了,那些人里头有人跟我有仇,我怕到时候他们奈何不了我,就找你的麻烦。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不活了。” 谢知微的脸红得如同滴下血来,只是看着萧恂这小奶狗一样的模样,像极了成日里在雪团面前卖萌的那只叫做将军的小猫,谢知微斥责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好安慰他,“我身边也不是没人呢。” 萧恂便想到,如今湄湄是自己的未婚妻了,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安排人在湄湄身边,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好她,让她毫发无伤。 要是谢知微知道萧恂怎么想的,真是很难不逼视他了,说得好像他就没有安排人在自己身边一样。 萧恂实在是不好再留下去了,他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对谢知微动手,她的脸蛋儿红得比枝头的海棠花还要明艳,他看得心痒痒的,可惜,他的湄湄年纪还小,现在也只能看看,要吃的话,还得等几年呢。 箫声慢慢地低了下去,有人拍着掌过来了,谢知微忙扭过头来,不期然间,碰到了云贵妃看过来的眼神,云贵妃自然早就看到萧恂和谢知微在窃窃私语,一时间她有些恍惚,目光似乎穿过了时空的隧道,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一对少年少女,也是如此纯真无暇,她微微笑着点头,似乎乐见其成。 薛婉清却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mmp,她也明白,一个男人,若是心里实在是没有你的时候,不管你和别的男人做什么,他都会无动于衷。 萧恂居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她的舞姿,他是一点儿都不在乎呢?还是故意这样给她脸色看?难道说他是故意和谢知微秀恩爱,只想刺激一下自己? 第419章 撩拨 云贵妃待薛婉清收起了舞姿,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三皇子的箫吹得不错,薛大姑娘的舞跳得也好,两人配合得还真是天衣无缝,不知这曲子叫什么名字?这词是薛大姑娘事先就做好了的吗?“ 薛婉清的额头鼻尖渗出些香汗来,她上前去,躬身行礼,”回贵妃娘娘的话,这词是婉清临时想出来的,让贵妃娘娘见笑了。“ “不敢!” 看着萧昶炫充满期待的眼神,云贵妃便从自己的头上拔下了一根翡翠攒银丝桃花飞雪钗赐给薛婉清,“拿着玩或是赏人吧!” 萧昶炫大喜,望向贵妃的眼里充满了感激,也上前来,毫不掩饰心意地行礼,“多谢母妃!” 贵妃淡淡一笑,朝敬嫔看了一眼,“妹妹是想再看看呢,还是让他们先随意走走?” 这话的意思,便是给出些机会让皇子们和姑娘们多接触,若是能够彼此看对眼,再请赐,总比被长辈们随手点鸳鸯谱来得好。 敬嫔朝儿子看了一眼,见儿子意兴阑珊,她也不知道儿子怎么想的,点点头,随着贵妃起身,“嫔妾陪贵妃娘娘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吧!” 郑荣妃深深地看了崔南嘉一眼,也跟着出了千秋亭。 萧恂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好的机会了,赶紧过来邀请谢知微去赏花,谁知,谢知微却被崔南嘉先一步拉走了,萧恂不甘心,便跟着表姐妹俩的后面。 待出了千秋亭,绕到四神祠的前面,谢知微顿住了脚步,萧恂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一边,揪着树上的柳叶玩,谢知微不由得好笑,给崔南嘉递了一个眼神,偷偷地走到了萧恂的后面,猛地一拍他的肩。 萧恂很是配合地被吓得跳了起来,只不过,谢知微见他的眼中丝毫没有惊慌的意思,不由得有些微愠怒,这家伙,是故意逗她的吧? “你跟着过来做什么?” “我怕你有危险,你们有话就说话,我不偷听。” 崔南嘉被萧恂逗得笑起来了,道,“郡王爷,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话要和表妹说,你也听一听,或许能帮我拿个主意。” 萧恂顿时就对这个表姐敬重起来了,“不敢,请表姐说!” 事关自己的婚事,崔南嘉倒是很坦然,崔家与谢家是姻亲,多少年来,同气连枝,已经习惯了有什么事都彼此商量,而谢知微与萧恂已经订婚,无论谢家有什么,都会关联到萧恂,因此,崔南嘉并没有要瞒着萧恂的意思。 她将手腕上才郑荣妃给的赤金掐丝手镯晃了晃,有些担忧地看向谢知微,她知道,自己这个表妹不管是胸襟还是见识都很不凡,而今日这件事,肯定不能拖,必须尽快想办法,否则,一旦等宫里决定下来,想改变,那就太难了。 三皇子殿下萧昶烨正好背着手走了过来,今日选妃,他的目标非常明确,谢家或是崔家,不管来的是谁,他都要从中选一个,虽然,他认可的,父皇未必会答应,但若是试都不试一下,怎么成呢? 谢家的姑娘一个都没有来,但崔家的姑娘来了,对萧昶烨来说没有区别,而且,如他得到的消息一样,崔家和谢家的姑娘,与谢家和薛家不同,关系甚厚,如此一来,将来成婚后,他的背后就相当于有了萧恂支持。 萧恂在军中的威望非常高,他身份贵重,年少有为,几场战役下来,连一向战功赫赫而目中无人的潞国公,对萧恂的评价都很高,说他假以时日,将为帅! 一将难求,更何况帅才了。 十四岁,便可统兵五千。一个将军,不是给他多少兵都能拿得下,能够统筹得当,但萧恂的军事能力是在战役中体现出来的。 “五弟在和端宪郡主说什么呢?”萧昶烨似乎才看到崔南嘉,过来后,轻轻地呀了一声,忙拱手,“崔二姑娘也在?崔二姑娘的一手字,让本宫想起了当年沈老先生在宫里教我们兄弟写字时的时候,一时感慨颇深,出言直白,不知有没有惊扰姑娘?” 他说着,目光不离崔南嘉手腕上的镯子,唇角微微勾起,颇有深意。 崔南嘉福身行礼,落落大方地笑了一下,“三殿下说笑了,那么多人,大家都在说话,又怎么会惊扰到我呢?” “郡主,表姐,那边有一朵十八学士,开得可好看了,我带你们去那边看吧!” 萧恂见萧昶烨正要跟上,忙道,“三皇兄,你去陪娄国三公主和四王子吧,我没时间搭理他们,我要陪郡主和表姐。” 萧昶烨气怒,但他一向给人都是温润儒雅的表现,面上半点不显露,笑道,“五弟快去吧,十八学士旁边还有一株白茶花开得也很好看。” 待萧恂领着人走远了,萧昶烨将旁边一朵开得艳丽的大玛瑙抓了下来揪得粉碎。 薛婉清靠在养心斋前面的栏杆前,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彩鲤,毫无疑问,在这场战争中,谢知微已经领先她很多了,她是正一品的郡主,又得了最好的夫婿,现在京中的贵女们都恨不得以她马首是瞻,而自己,刚才不过是小小地挑衅了她一下,连贵妃都在维护她。 果然,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代,人心都是捧高踩低的。 方才,惠和她们拉她去说话,薛婉清不想和她们浪费时间,她需要尽快思考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她不能一直都这么被动了。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薛婉清听得到这脚步声,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扭头看去,果然是萧昶炫,不得不说,他也同样生了一副好皮囊,秀美多姿,仪表不凡,此时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温柔似水,将她紧紧包裹。 薛婉清忍不住一阵心跳,她想到萧恂一双眼睛都黏在谢知微的身上,可见,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萧恂的心里就没有装过别人,她难道还要去萧恂那里自讨没趣? 她若是不想办法改变自己的阶层和身份,不提升自己的实力,她只能离萧恂越来越远,将来或许会到了,她仰头都无法看到萧恂的时刻。 第420章 无悔 既然做不成情侣,不能让萧恂爱上自己,那就让他恨自己,将自己深深地刻在心底吧,让他有一天意识到,失去了自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最悔恨的事。 “见过四皇子殿下!”薛婉清上前行礼。 很快,下定了决心之后,薛婉清看萧昶炫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幸好,今天和萧昶炫合作了这一首《沧海一声笑》,原本,她是为了刺激萧恂的,既然萧恂表现得那么不在意,她也无所谓好了。 若是萧恂能够多看自己一眼,她或许还会厚着脸皮去跟萧恂说,她不介意做他的侧妃,不介意给他当妾。 既然萧恂一点都不在乎自己,那她也只有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了,做一个皇子妃,难道还比做萧恂的郡王妃不显得高贵吗? 萧恂再受宠,也只是一个亲王的儿子,哪怕和皇子们一起序齿也改变不了他是亲王庶长子的事实。 她很想看到,萧恂知道她被赐婚给皇子之后的会有怎样的神色? 她也更想知道,将来,她坐在高高的凤座上,看着萧恂对着她行三叩九拜大礼的时候的表情,有她在,萧恂是永远都不可能会攻进京城的,有她在,萧昶炫将是男主,坐稳江山,九五之尊。 “清儿,我想向皇后娘娘请旨,让皇后娘娘给我们指婚!”萧昶炫请求道,他的眼中洋溢着如同春风一般的温柔,声音里似乎混合着甜香,令人沉醉。 薛婉清沉吟片刻,非常理智地道,“四皇子殿下,我现在虽然住在宫里,可是,我的身份地位,你也知道,我父亲还在诏狱,家里也没有爵位,长此以往,连营生都会很艰难,我这样一个人,你觉得皇上会答应我做你的正妃吗?” “而我,肯定不会与人为妾的。”她转过身,看着天边一缕浮云,声音里充满了无穷的寂寥与苍凉,一如方才那首《沧海一声笑》的曲调,几乎要让人催出泪来。 萧昶炫心疼不已,他的清儿真正是命苦,可不管她遇到了什么挫折和磨难,她也从不屈服。 萧昶炫忍住了将薛婉清拥进怀里安慰一番的冲动,道,“清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会让你为妾,怎么舍得让你为妾呢?” 他的清儿是空中皎月,是云端高阳,只适合被人捧在手心里娇宠着,她木秀于林,却又宁折不屈,如一剪寒梅,又如一窗素雪,让人无法不珍重。 萧昶炫的目光是如此专注,薛婉清能够感觉到,自己是真正被他放在心上的,她也丝毫不怀疑这一点,她不由得感到喜悦,又感动,垂下眼帘,掩过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心说,就这样吧! 他的箫声,他的眼神,他的话语,是如此真切,是真正将她放在心上,她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话,嫁给一个自己爱的人,不如嫁一个爱自己的人,被一个皇子爱着,就算最终如书上说的,被萧恂攻进宫里,有萧昶炫陪着她赴死,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也很想看到,萧恂看着她赴死时的表情呢,书上,萧恂看着谢知微死时,用了一句话,“抱着谢知微,形若癫狂,一.夜白头”,她想用自己的一生,去赌萧恂的心。 “清儿,你当知道我的心,若是你愿意,我会想办法的,也绝不会让你为妾。”萧昶炫实在是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握住了薛婉清的手。 他不想对她放手! 薛婉清低头看着被萧昶炫握在手里的双手,那么温暖,很干燥,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羞涩地点点头,应允下来了。 萧昶炫几乎乐疯了,他低头看着身前的少女,只觉得上天对自己真是不薄,竟然将这样一个珍宝捧到了自己面前,他不由得情动,“清儿,你等我的消息。” 萧昶炫正要离开,薛婉清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殿下,之前,我们商量与娄国和亲的事,虽说端宪郡主已经不是障碍了,但和亲的事,毕竟不是小事,北契已经进京,这一次北契来,是来找茬的,他们应当猜到了娄国来京的用意才会匆匆赶来,若是殿下能够与娄国和北契交好,将来……必然会增加一些筹码。” 所谓“将来”,虽然薛婉清没有明说,但萧昶炫却听明白了,这也是他和清儿之间的一点小秘密。 以萧昶炫现在的功底,他自然不知道北契和娄国都是打的什么主意,而朝中会有什么样的应对,幸好清儿聪明,他忙问道,“我该如何做?” “北契会要求和大雍重新商定结盟的事,实际上,这些年,北契的实力因为内耗而被削弱,他们倒不是真的要挑衅大雍,只是一种试探的手段。” 这是书中的设定,薛婉清说起来毫不费劲,“但大雍不知道,这时候,若是殿下能够对朝臣们的态度进行影响,北契将不得不重视殿下,一个人唯有有了实力,才能得到别人的看重。而娄国,我们只能和他们交好,和亲是势在必行的事。” 薛婉清记不起来书中设定的和亲的人是谁了,她也就没有提议让谁去和亲好,对她来说,谁去和亲,那是宫中和朝堂的事。 萧昶炫的心里却有了个人选,娄国和大雍显然是要结盟的,娄国志在北契,而大雍志在燕云十六州,若他能够得到领兵的权利,拿下燕云十六州,他还怕什么? 他在军中就有了威望,哪怕皇后生下嫡子,他也不怕了。 薛婉清看萧昶炫的神色,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由得赞叹一声,目光精准,丝毫没有妇人心肠,哪怕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也可以用来牺牲,这样方才是做大事的人。 萧昶炫想到的最合适的和亲人选便是他的嫡亲妹妹姝宁公主,比起推姝宁公主去和亲,比算计谢知微要容易多了。 他如今也没有办法,母妃被贬,一直都没有重获圣宠,母族如今也一蹶不振,他不得不重新经营自己的势力,等将来自己坐上那把椅子后,他再多多照拂妹妹好了。 第421章 爱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2章 陆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3章 小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4章 手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5章 庶妃 砰! 皇帝直接将手中的茶盏砸在了地上,气得忘了问薛婉清和谢知微为何起冲突,怒道,“荒唐!为了个女人,居然兄弟反目,老四他这是疯魔了?” 陆偃微微躬身,他眼帘下垂,妖魅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寒光。 宫里没有什么能够瞒得住他,端宪郡主和薛婉清起冲突的缘由,他已经听人禀报过了,虽具体不是很清楚,但其中涉及到了他。 他能够猜出来,薛婉清都说了什么? 陆偃神色不变,重新倒了一杯药茶送到皇上的手里,道,“皇上息怒,古人云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四皇子殿下这是年纪大了,臣以为,也并非坏事。” “朕知道他年纪大了,朕才让皇上办了这次花会,命朝中正四品以上的文武权臣的嫡女们都来到宫中,他为何偏偏选了薛家的这个姑娘?薛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 皇帝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薛式篷来,问道,“薛式篷还活着吗?” “没有皇上的旨意,臣不敢让他死。若这一次,四皇子殿下选了薛大姑娘为正妃,臣恐怕要跪着请薛式篷出狱了,为皇上做事,臣不敢随心所欲。” 皇帝对陆偃很是满意,摆摆手,劝慰他道,“你不用担心,以薛家的门楣如何做朕的亲家?”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皇帝纵然再不喜,也不会让萧昶炫在朝臣们面前没脸,但让薛婉清做正妃,这怎么可能呢?连侧妃,都是抬举他了。 陆偃不愧是对皇上忠心耿耿的人,他看出皇上的为难之处,提议道,“皇上,既然四皇子殿下不肯让薛大姑娘为妾,薛大姑娘的身份也实在是不配为妃,臣以为,不若将其赏为四殿下的庶妃,也权当是维护了四皇子殿下的体面。” “庶妃?”皇帝愣了一下,便明白过来,这是在侧妃之下,侍妾之上,虽说以前并没有这个品阶,可他身为九五之尊,有没有不都凭他一句话吗?“ “这也是朕专门为了这薛家姑娘而定的一个品阶了,就照你说的办吧,简直是丢人现眼。” 说是品阶,既然皇帝没有说给她什么体面,便与妾无异了,说起来好听而已。 申时末,谢知微等人才告别皇后娘娘出了宫,马车依旧从西华门出来,谢知微先把崔南嘉送回家,路上崔南嘉忧心忡忡,谢知微安慰她道,“这件事郑荣妃一个人说了不算,皇上也会多方考量。皇上希望能够与崔家结亲的想法是在年前,那时候,我还没有被指婚给宸郡王,今非昔比,皇上也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件事,我看,事情会有转机。” 虽说,不管崔南嘉嫁给哪位皇子,谢家和崔家都不会参与夺嫡,但皇上不会这么想。 崔南嘉不由得豁然开朗,她看着比自己小了三四岁的表妹,很是惭愧,自己还没有表妹想得通透,遇到一点事就开始慌张,实在不成个样子。 “表妹,谢谢你,今日天色晚了,我就不请你进去了,你得了空,我们一块儿去法门寺上香。” “嗯,等四叔的婚事过了,我们出去玩。” 待崔南嘉下了马车,谢知微这才返回,她的马车进了东角门,袁氏已经领着人在等着了,看到她,上下打量一番,“听说你在宫里和薛家表姑娘起了冲突,她没有把你怎样吧?” “她能把我怎么样呢?母亲放心,我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那就好,湄湄,不是母亲教你坏,人在外头,要是有人欺负你,可一定不能讲究些虚名忍气吞声,至少先把场子找回来,不能被人欺负了去,别的都是虚的。” “母亲,女儿都知道!”谢知微抱着袁氏的手臂,撒娇道。 “姐姐,姐姐!” 才进院子,谢明溪便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将怀里的将军,往地上一扔,扑到了谢知微的怀里,“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给你带了豆腐皮的包子,可好吃了。” 谢明溪的唇.瓣上还有油脂,谢知微笑着点点他的鼻子,“你若是想吃,就吃啊,给姐姐留一个就行了。” 谢明溪的心思被戳破了,有些不好意思,将头埋在姐姐的怀里,被谢知微推着走。 谢元柏一身青布直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母子三人,谢知微忙牵了弟弟去给父亲行礼,谢元柏点点头,“你母亲等你回来用膳呢!” 宫中,薛婉清跪在青砖地面上,脑子里嗡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耳中所听到的,直到来传旨的太监尖细的声音警告地问道,“薛大姑娘,怎么,你还想抗旨不成?” 薛婉清咽下了一口老血,她闭上眼睛,屈辱地举起了双手,“民女薛婉清接旨!” 那太监将圣旨往她的手里一塞,嘲讽地笑了一声,道,“薛大姑娘如今可是出了名了,连皇上都说了,这庶妃啊,可是皇上专门为了你设置的,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薛婉清抿着唇,两行眼泪从脸庞滑落,她死死地咬住压根,将圣旨紧紧地握在手里,今日之屈辱,来日她必定百倍千倍还之。 她知道,皇上的圣旨来得这么快,若中间没有陆偃的推波助澜,她都不姓薛,陆偃这个奸吝小人,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做这些诡谲之事。 阉人毕竟是阉人,心理扭曲,肮脏心思见不得光。 薛婉清拿到圣旨的时候,萧昶炫也同时在接旨,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欣喜若狂的同时也难免担心,他的清儿,会不会伤心难过? 清儿是那么骄傲的人,人在泥淖,却仰望明月,父皇居然会将她赐给自己做庶妃,且要等他的正妃过门后,他才能纳清儿过门,这难道不是对清儿的羞辱? 他该怎么办才好呢?这一切都怪谢知微,要不是今天,谢知微和清儿起了冲突,父皇怎么会突然下这样的旨意? 谢知微算什么名门闺秀,簪缨世族的嫡长女,分明就是个祸害。 谢知微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吃惊,薛婉清那么心气高的人,怎么甘心委身为妾?不过想到前世,她还是靠爬萧昶炫的床上位,为妾对她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了。 第426章 探病 谢知微想到,今天薛婉清和她说的那些话,她难免多想,和前世相比,薛婉清的确有了很大的改变,前世,她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自己,就算知道了什么,也只会暗地里使绊子。 就像在法门寺的那一次,薛婉清想自己死,才会偷偷地将自己推入水中,又不敢承认,只诬陷自己,说是自己掉入水中的。 现在,谢知微想来,薛婉清的变化,还是从她在法门寺受伤那次开始的,谢知微惊出了一身冷汗,难道说,薛婉清也和自己一样,是重生的? 不无可能! 谢知微想到鲁仲连和李畹芬,两人就是薛婉清提前找到,一个施以援手,一个想尽办法送到皇上身边,均是处心积虑。 但,一个人哪怕是重生了,可以做到未卜先知,但绝不应该性格大变,前世的薛婉清是无论如何想不出,用假白虎来蒙骗皇上的。 “姑娘,该睡了!” 通完头,玄桃提醒谢知微道,“已经戌时三刻了。” 谢知微想了想,吩咐玄桃,“去把杜沅喊过来。” 杜沅进来的时候,没有在内室看到谢知微,见东边小药间的灯开着,她便过来,问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谢知微已经包好了一包药茶递给杜沅,“你把这些药茶送去给陆大人,这是药茶,是要一日三顿喝的,这药茶是入口的东西,你要亲自交到陆大人的手里,若是今日的事,陆大人有什么要问的,不要有任何隐瞒。” 杜沅领命后,正要离开,谢知微又问道,“对了,你帮我看看,陆大人手上的伤可痊愈了,有没有留疤?你把那瓶膏药带上,要是留了疤,就让汤圆好好给陆大人抹药。” 杜沅一个江湖人,打打杀杀的,只觉得身上留个疤,只要不是在脸上,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她不理解,郡主为什么要在乎,督主的掌心里有没有留疤? 不过,既然主子吩咐了,她照着做就是了。 旧曹门街的陆宅里,陆偃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屋子里收拾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陆偃穿着一身宝蓝色云纹团花湖绸直裰坐在书案后面,正用朱笔批一份奏折。 米团轻轻地推开门,从外面进来,沏了一杯药茶,端到了书案上,等陆偃将一份奏折批完了,他才低声道,“督主,杜沅来了。” 陆偃停了下来,将笔放下,吩咐道,“让她进来!” 门外的芝麻听到了吩咐,将门打开,杜沅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进来,抬眼便看到陆偃,她忙低下了头,过来,跪在地上行了礼,便听到陆偃问道,“郡主没什么事吧?” 陆偃的语气里有些急切,杜沅忙从怀里掏出了药材,双手举过头顶,“公子,郡主挺好的,郡主说公子的药茶该喝完了,让属下再送一些过来。” 陆偃朝米团看去,米团忙佝身笑道,“督主,郡主的记性是真好,今日这碗药茶,是最后一份了,小的还说,明日没了,可不就断了顿了?” 陆偃妖魅的眼底闪过一道流光,他点点头,米团便连忙从杜沅的手中接过了药茶,知道督主有话要问,便忙出去了。 陆偃垂下眼帘,问道,“她让你过来,可有什么嘱咐?” “姑娘说,若是公子有什么要问的,让属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没什么要问的。” 杜沅便站起身来,朝前走了两步,道,“公子,属下来之前,姑娘还吩咐了,让属下帮她瞧瞧公子手里的伤,有没有痊愈,有没有留疤?” 陆偃摊开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当时被笔杆戳伤的时候,伤口就不深。 谢知微的药自然都是好药,第二日就痊愈了,他根本没有留意;倒是汤圆每天都盯着给他的手上药,此时看到手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陆偃才想起来,自己的手伤过。 杜沅远远地看了一眼,只觉得督主的手,真是玉雕的一般,指骨匀称,骨节分明,既有葱白般的白皙,又有竹节般的修长,也难怪郡主会关心督主的手有没有留疤,要是真的留了疤,的确是很可惜。 杜沅自然也看到了那一道浅浅的疤痕,她又从怀里摸了一瓶绿色的膏药出来,放在了桌上,“公子,郡主吩咐下来,让汤圆公公每日里帮公子抹药。” 陆偃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手上的伤都好了,还抹什么药? 陆偃抬头看向杜沅,杜沅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道,“公子,今日郡主之所以和薛大姑娘起冲突,就是薛大姑娘说了公子的坏话,郡主还说,就冲着薛大姑娘这么说公子,她都该死,属下瞧着,要不是在宫里,估计郡主都要动手弄死薛大姑娘了。” “公子这手,公子自己觉着没什么,回头要是让郡主看到,留了这么大一条疤,肯定会不乐意,公子还是好好抹药,尽快把这疤痕给消掉吧,免得郡主总惦记着。” 杜沅离开后,陆偃一直都没有喊人进来伺候,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好久,笔杆戳伤时,他就感觉不到疼痛,即便留疤,他也不以为意,但这只手,竟然还有人惦记。 他不由得想到,每次她看自己时候的眼神,就好似欣赏一件绝世珍宝,既然她惦记,他便为了她好好珍惜自己。 陆偃喊米团进来,吩咐道,“给本座上药吧!” 米团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战战兢兢地问道,“督主,您伤哪儿了?” 陆偃摊开掌心,指着桌上的药瓶,“郡主吩咐杜沅送来的,祛疤的。” 米团愣了一下,睁大了眼睛看了一眼督主掌心里浅浅的一点疤痕,他感慨地说了一声,“郡主的记性是真好,连奴才都忘了,督主手心里头受过伤。” 米团离开后,陆偃摊开了左手,他的掌心里躺着一个陈旧的荷包,上面绣着折枝牡丹,他的耳边似乎传来了“大哥哥”的童稚的声音,不知不觉间,陆偃的眼尾泛红,妖魅若同红莲般盛开。 次日,薛式篷从诏狱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两眼呆滞,如同一个活死人一般。 薛家安排人将薛式篷接出来的时候,东厂番子对薛家道,“既然是四皇子殿下庶妃的父亲,又把该交代的交代了,怎么不能活条命呢?” 庞氏安排人将薛式篷安置在厢房里,她问道,“大姑娘呢?还没有从宫里出来吗?都已经被指婚的人了,不留在家里好好待嫁,成日里在外面跑什么跑?” 第427章 秘密 宫里,皇后娘娘听到了圣旨,吃惊不已,她问奚嬷嬷道,“当时,皇上下旨的时候,是谁在旁边服侍?” 打听皇帝的事,无论宫里宫外都是禁.忌,奚嬷嬷如何不知? 她凑到皇后的耳边低声道,“听说是皇上说,薛家这样的门楣如何和皇家做亲家,陆大人这才想出了庶妃这一折。“ 皇后点点头,“也难为了陆大人了。打听清楚没有,端宪郡主是因何与薛大姑娘起冲突的?” 这还真不好打听,当时,两人身边,也没有旁的人,若是贸然去打听谢知微身边的两个丫鬟,难免打草惊蛇。 奚嬷嬷沉吟道,“想来还是为了端宪郡主不肯为薛大姑娘伴奏的事,要说,这薛大姑娘也真是,如今的薛家又不是曾经的宁远伯府了,还当自己是伯府的嫡出姑娘,成日里总是想和端宪郡主争个高低,端宪郡主岂是她能比得了的?“ 皇后也觉得不会再有别的缘故了,“你说的是这个理,倒也不是薛大姑娘如何,你也不看看,她是仗着谁的势?那位,只要活着一日,皇上还是要顾情面的。” 这其中的事,奚嬷嬷自然知晓,又事关重大,两人便不再说这些,皇后只吩咐奚嬷嬷,“明日.你还是让人去那位的殿里说一声,如今薛大姑娘既然已经被皇上赐婚了,还是回去待嫁的好,实在是不适合在宫里了,早些出宫吧。” 到了次日一大早,薛婉清不得不出宫,良太妃虽然很喜欢这个侄孙女儿,但如今的她,手上已经没有了杀手锏,她能活多久,全凭皇上了,良太妃对薛婉清自然是顾不上了。 “你记住我的话,进宫这条路,变幻莫测,结局难料,和嫁一个寻常人,在后院生活,完全是两回事。我也没有想到,薛家都这样了,你还能给自己谋到四皇子庶妃这个未来,你也别看不起这庶妃,一来,你是四皇子心上的人,二来若你能助他得大位呢?将来,你还怕不能登顶凤位?” 薛婉清从宫里出来的时候,细想了一下良太妃的嘱咐,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良太妃的这些话才是忠言,她这两天只在伤心难过,自怨自艾了,也难免太狭隘了一些。 马车在皇建院街上被拦了下来,薛婉清听到外头有人喊四皇子殿下,她挑开帘子,看到萧昶炫从马上下来,走过来,对她说道,“清儿,我送你回去。” 皇上既然已经赐婚了,如今他们俩也算是有了名分,自然没有了那么多避忌。 萧昶炫上车后,马车继续朝前走去,薛婉清纵然想开了,心里依然还是有诸多不情愿,只垂着眼帘,手里绞着帕子。 萧昶炫看着薛婉清,心里既欢喜又难过,他伸手握住了薛婉清的手,却被她挣脱开,萧昶炫继续握着,薛婉清又挣脱开,如此三番之后,萧昶炫便用力握住了薛婉清的手,不许她挣脱。 “清儿,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我心里又何尝舒服?我原本想求娶你为正妃的,虽说薛家门第不高,可对我来说,只要是你,就够了,我也没有想到,父皇下旨会那么快!” 事已至此,薛婉清也知道怨不得萧昶炫,她落下泪来,“别人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一点儿骨气都没有,宁愿给你做妾?” 两世为人,她还从来没有跌过这种跟头。 萧昶炫顿时便想到了薛婉清和谢知微起冲突的事,顿时怒不可遏,“是不是端宪郡主说了什么?她是不是这样说过你?” 薛婉清摇头,“不,她没有说!” “清儿,你还在给她说好话,她虽然被父皇指给萧恂当正妃,可是,萧恂是什么东西?他就是占了襄王府庶长子的名分,是皇叔的第一个儿子,才会这般受宠,端宪郡主又有什么资格说你?” 看来,萧昶炫的确是很不喜谢知微,薛婉清心里顿时舒服了很多,谢知微就算再好,萧昶炫也不喜欢她。 谢知微再好,在萧昶炫的眼里,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还有萧恂,迟早有一天,她要让萧恂看到,选择谢知微,而放弃她,对萧恂来说,是一件多么大的损失。 薛婉清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冷芒,她被萧昶炫轻轻地搂在怀里,闻着萧昶炫身上特有的男子气息,薛婉清闭上了眼睛,道,“萧恂有个秘密,是一个致命的秘密。” “是什么?” 萧昶炫也不得不相信,这一次,父皇之所以下旨将清儿赐给他做侧妃,肯定和萧恂不无关系,他没有想到,萧恂居然会睚眦必报,会下手这么快,是他对不起清儿。 “你听说过脚踏七星吗?” 萧昶炫心头的旖旎,被“七星”二字惊得烟消云散,他自己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四下里望望,惊骇地捂住了薛婉清的嘴,“清儿,这话不能随便说。” 别人不知道,萧昶炫如何会不知道,当今的天下,是父皇从他的亲兄弟昭阳帝的手中抢来的,是父皇利用了昭阳帝对他的信任,颠覆了昭阳帝的江山,抢来的。 太祖皇帝便是脚踏七星,拥有帝王的命格,而昭阳帝之所以能够被立为太子,继承皇位,除了是元后所出之外,还因为昭阳帝也是脚踏七星。 若非昭阳帝当年自刎于宫门前时,中宫一把火被烧了个干净,皇后被烧死在中宫,不管父皇有什么理由,哪怕是手握遗诏也坐不稳这江山。 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敢在父皇面前提伪帝,更加没有人提“七星”这两个字,萧昶炫也知道,他母妃之所以被父皇厌弃,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用了七星草。 据说,太祖皇帝之所以脚踏七星,并不是天生的,而是中了七星蛊毒,而这蛊毒代代相传,无解。 薛婉清很是不喜萧昶炫的胆小怕事,她猛地拉下了萧昶炫的手,道,“我想告诉你的是,萧恂便是脚踏七星之人。” “这不可能!”萧昶炫的眼睛都红了,“那岂不是说,萧恂其实是伪帝的儿子?当年的皇后被一把火烧死了。” 第428章 不忘 这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蠢的人! 薛婉清不敢置信地看着萧昶炫,可惜,此时萧昶炫心智大乱,他松开了薛婉清,“不,不可能,你说的不是真的。不,不,我要去告诉父皇,让父皇把萧恂碎尸万段!” 说完,萧昶炫便要下车,薛婉清一把拉住了他,“你现在跑去说,你可想过后果是什么?” ”后果能是什么?难不成你说的是假的?“萧昶炫吓了一跳,薛婉清摇摇头,”真的自然是真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他那脚踏七星什么时候会现出来,我想,只要皇上还记得伪帝,哪怕你们这些做皇子的,其他的王爷所出的孩子,肯定每个人的脚底,他都派人看过。“ 萧昶炫这才冷静下来,他毫不怀疑清儿说的话,甚至,他会觉得,父皇只怕连他们这些做儿子的都没有放过。 “难道说,那蛊毒会被控制?” “不错!”薛婉清看着车窗,目光显得很幽深,“如果我没有算错,崔家的神医应当是为萧恂所用。” 崔家?若是能够把崔家拉下台,那么谢家岂不是也会跟着倒霉? 萧昶炫的眼中,不由得闪过了一道精光,他不由得紧紧地搂住了薛婉清,“清儿,你说若是我能够帮父皇将崔家和谢家全部干掉,父皇是不是就会封我为储君?” 他忍不住激动地道,“清儿,如果将来有这么一天,我身边只想有你,只能有你,我的皇后也只会是你!” 薛婉清放下心来,她终于相信,良太妃的话,不无道理。 她的心里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萧恂,很抱歉,既然你不爱我,那你恨我好了,恨也是一种很深的感情,比爱,更加刻骨铭心! 这一天,很快就能到来了。 “这件事,你不能去做。谢家和崔家非等闲之辈,乃是天下读书人的种子,一旦出事,必定会惹得天下读书人大怒,到了那个时候,为了平民愤,恐皇上会将你推出去以谢天下,你要永远记住,皇上的儿子不只你一个人!” “清儿,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处处都在为我着想!” 薛婉清无动于衷,只继续说道,“而萧恂,我想,襄王应当是知道他的身份,究竟是处于什么目的,待之如己出,恐怕只有襄王自己才知道。一旦揭发萧恂的人是你,萧恂死,襄王肯定会没事,而襄王的背后是皇太后,孝字大于天,你觉得,你还有继承大统的机会吗?” 这不仅仅是在为对手做嫁衣裳,还是在为对手消灭自己。 萧昶炫浑身冒出一阵冷汗,他心有余悸,握住薛婉清的双手,“清儿,你放心,就算将来,父皇给我指了正妃,我也一定不会碰她,我只会要你!” 薛婉清目含深情地看着萧昶炫,“殿下,我这个人耿直,不会拐弯抹角,也不会用一些不好的心思去揣摩别人,你今日跟我说了这些话,我会记在心上,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能忘记,怎么能忘记呢?你不会忘记,我也不会忘记,我所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好,殿下,不管将来皇上给你指了怎样一个正妃,我们之间只能有我们。若将来,殿下管不住自己,我虽做不到抗旨不遵,但我想,殿下一定可以看在今日的这份情分上,给我一个谋臣的身份,将来殿下君临天下,放我一条生路,可好?” “不,我不会管不住自己,我也做不到没有你,清儿,我对你的一颗心,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薛婉清被萧昶炫搂在怀里,她心中想到,按照书上的剧情,她应当相信萧昶炫,他这辈子都不会背叛自己的。 萧昶炫亲自送薛婉清回薛家,薛家的大门敞开,薛磐领着一家老小,立在大门的两侧,垂首等着萧昶炫牵着薛婉清的手从车上下来。 薛磐忙迎了上来,“四皇子殿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萧昶炫这次来,除了是送薛婉清回来,还有给薛婉清做脸的意思,自然不会一来就走,他很是谦逊地与薛磐让了让,便进了薛家的正厅。 庞氏领着女眷跟在后面,她的身边,二女儿薛婉霜痴迷地看着萧昶炫的背影,目光久久地无法从他的身上撕裂开来。 等一行人坐在了大厅里,薛婉霜比以往要温婉懂事多了,她微微低垂着头,似乎谁也没有看,但眼角余光却不离萧昶炫,只觉得世间男子都不及眼前这一位半分。 萧昶炫一直在薛家逗留至晌午之后才离开,自然,也就在薛家还用了一顿午膳,与薛磐还喝了二两酒,宾主甚欢。 薛磐送完萧昶炫后,回来的时候,还哼着歌儿,问道,“大姑娘呢?” 底下的人道,“大姑娘回了关雎院,大太太也跟过去了。” 庞氏来到关雎院的时候,薛婉清坐在主位喝茶,她连身都没有起,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庞氏,“大太太来,是有何贵干?” 庞氏不由得极为恼怒,她站在门口,气急而怒地对薛婉清道,“大姑娘是觉着今日奔到了好前程了,这才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她环视了一圈屋子里,从前的那些摆件,今日一看,十存一二,不由得感叹一声,“宁远伯府的爵位才没了几天,这个家里天地都变了,大姑娘,你自甘堕.落与人为妾,可曾想过家里的弟弟妹妹将来会如何?” 薛婉清牵了牵裙摆,冷笑道,“大太太说的这话真是叫无理,我一个女儿家,父兄不得力,皇上把我指给别人当妾,我能怎么办?要不,我抗旨如何?” 若是抗旨,便是满门抄斩! 庞氏道,“我今日来,也不是来和大姑娘争个口舌高低,你父亲已经被接回来了,他还不到四十岁,不能疯疯癫癫就这么过一辈子,听说端宪郡主医术不凡,大姑娘和端宪郡主也不是别的关系,大姑娘明日去一趟谢家,请端宪郡主过府来给你父亲诊治一番,将来你姊妹几个出阁,面子上也好看些。” 第429章 督主 见薛婉清无动于衷,庞氏心里不由得暗骂,但面上,她却不敢有任何不虞之色,而是继续劝说,“我也明白大姑娘的意思,大姑娘如今是觉着有了好将来了,便不肯管家里姐妹们的死活,可我也劝大姑娘一句,独木不成林,没有娘家人帮扶,大姑娘觉着将来能有什么出息?若是大姑娘想一辈子给人当妾,就当我这话是多余的。” 薛婉清的神色终于有些松动,庞氏看在眼里,心道,果然,这大姑娘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没什么本事,还不知足的,这样也是好事。 “大姑娘,我不说别的,我只说大姑娘的外祖家里的事,大姑娘自己想想,若端宪郡主是个短命的,或者是个没本事的,冯家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男的被流放三千里,女的被罚没教坊司,不都是为了嫁妆的事!” “当年崔大太太没了的时候,端宪郡主才多大一点?要是没有崔家,她又会有今日?她现在为什么攒足了劲头敢和宣德侯府打擂台?照理说,崔家护着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她念着崔家对她的恩情,如今京城里哪一个不夸她一句情深义重?” 薛婉清知道,庞氏说这些都是为了让她答应帮薛家一把,可以说是处心积虑,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庞氏说的都有道理。 只是,想让谢知微出手,那可不容易,她不由得想到了畹嫔,畹嫔没了,自己的损失何其惨重,这都要怪谢知微。 “我若是去求她,她不会帮我,若想让她出手,少不得要大太太亲自出马,三顾茅庐去请,让她不得不出手。” 就在这时,庞氏院子里的丫鬟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大太太,大老爷又……起来了,把大太太屋子里的东西砸了个稀烂,没一件好的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又有丫鬟跑过来,哭道,”大太太,少爷被大老爷……“ 庞氏腾地站起身来,朝外跑去,薛婉清想了想,也不得不跟着跑出去,到了大太太的院子里,只见到处都是花草凋零,屋子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被砸得稀烂,而薛式篷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根马鞭,勒在了薛令策的脖子上,薛令策双手握住马鞭,一张脸成了死灰色,两眼翻白,已是命不多矣。 而薛式篷还在哈哈大笑,“你快死了,你说不说?你说了,我就让你死个痛快!哈哈哈……” 庞氏看了一眼,两眼一翻,就晕过去了,她身后的婆子媳妇又是一片慌乱,连忙抢庞氏。 庞氏也就只晕了一瞬间,她儿子的命还在丈夫的手里,指着薛式篷,有气无力,“快,快把大老爷拉开,拉开!” 婆子们朝薛式篷围拢,薛式篷不知道受过什么刺激,反应非常激烈,他手中的马鞭不由得勒得更紧,“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薛式篷朝后挪,才八.九岁的孩子被拖在地上,如同一具尸体一样。 庞氏见此,再也受不住,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父亲!” 薛婉清走了出来,薛式篷看到她,眼睛一亮,又皱着眉头,“你,你是谁?你怎么回来了?谢元桃,你别以为你是谢家的姑娘,我就会宠着你上天!你别过来,你这个疯女人,你别过来……” 薛式篷越发受了刺激,手中的马鞭猛地一紧,薛令策的两手慢慢地垂落下来,眼看瞳孔就放大了。 “督主来了!”薛婉清猛地一喊,薛式篷眼中闪过一道惊恐,他双手一松,一把将薛令策推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督主,饶命,督主饶命,我愿意交代,愿意交代,是我想升官发财,才听了小女的挑唆,把大老虎染成了白色,犯下这欺君之罪!” 庞氏醒了过来,听到这话,她扭头朝薛婉清看去,眼底的仇恨如同实质,她不由得朝薛婉清扑了过去,“我杀了你,你这个祸害,你这个祸害,你母女二人把这个家祸害得还不够惨吗?” 薛婉清一步跨到了薛令策的身边,一把抓住了薛令策,冷声对失去了理智的庞氏道,“大太太,别忘了,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你觉得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四皇子殿下会放过你吗?” 关键是,此时儿子还在薛婉清的手里,薛令策还没有死彻底,方才被薛式篷猛地一掀,又被薛婉清一抖动,一缕空气终于进到了肺里,他又可以自主呼吸了,慢慢地醒转过来,看到庞氏,弱弱地喊了一声“娘!” 庞氏的心都碎了,此时也不愿意和薛婉清计较,“你把你弟弟给我,他是你弟弟,你不要轻举妄动!” 弟弟什么的,薛婉清没有这个概念,但她眼下的确不能和庞氏彻底翻脸,毕竟,还需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将来她出阁,还需要庞氏为她张罗,但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大太太,你不要听父亲随便说,你就随便听。白虎乃是祥瑞,要不是因为有白虎呈祥,你们以为雎州城的瘟疫这么好过吗?若不是因为白虎,父亲进了诏狱,还能出来?大雍开国以来,你们谁看到进了诏狱的还能出来过?也就只有父亲了。白虎岂是可以用其他的老虎可以糊弄的?” 薛婉清说完,一松手,薛令策被扔在了地上,她拍拍手,施施然地朝院子外面走去,路过薛式篷的时候,薛婉清驻足稍瞬,道,“父亲,督主就在外面,父亲若是发疯的话,会惊动督主,再被抓进去,就不好了!” 薛式篷瑟瑟发抖,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督主饶命,督主饶命,督主……” 薛婉清走到门口,耳边跟幻觉一样,一直有着薛式篷的声音,她忍不住扭头朝薛式篷看了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这种人也配做男人? 还不如陆偃那个阉人呢! 谢季柏四月十八日大婚,三月底,谢家的请帖被散了出去,一些亲朋故交都收到了请帖,唯独薛家,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若是能够拿到谢家的请帖,到了四月十八日这一日,去谢家恭贺的人肯定不少,一个正一品的郡主,未来的郡王妃,正二品的户部尚书,四品指挥佥事,可想而知,届时登门的都是些什么人? 第430章 喜酒 拿到帖子的人,无一不盼着薛四老爷这大喜的日子到来。 听说,襄王爷和陆督主都放出话来了,到了那一日,一定要去喝一顿喜酒。 可是,谢家居然没有给薛家这个正儿八经的姻亲发帖子,薛磐不由得怒了,在家里骂道,“谢眺这个老混蛋,如今我薛家没有爵位了,就瞧不起我薛家了?当年想把女儿嫁给我儿子的时候,是怎么巴结我的,以为京城里的人都不记得了吗?” 可无论如何,眼看到了正日子了,薛家就是没有收到请帖。 薛磐不得已只好找到薛婉清,“清姐儿,谢家终究是你外祖家,你四舅舅成亲,你难道就不能去观礼?谢家怎么都不知道给你送个帖子来?” 薛婉清也气得要命,她孤傲地道,“谢家如今是袁大太太当家,不是我外祖母当家,她不认我们这门姻亲,我们难道还要上赶着贴上去不成?不去就不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心眼?你想想,你将来是要嫁到皇子府上去的,薛家已经这样了,若是把谢家也丢了,你将来如何在皇子府里立足?谁给你撑腰?你指望薛家?“ 薛婉清一阵烦躁,但薛磐的话,却不得不令她深思,不由得叹口气,”祖父的意思呢?“ “你也不要一直在家里待着了,你去一趟谢家,问问你大舅母是什么个意思?若是不行,你去问问你祖父,不给我薛家下帖子也就罢了,为何连你也不邀请,你还是他嫡亲的外孙女呢!” 谢知微听说薛婉清再次上门时,正在翻看医书。 前日,萧恂又过来,将那部《青囊书》下部给她送过来了,她打趣萧恂,之前就说输给她了,一直不给,若不是皇上赐婚了,他是不是想赖账? 萧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不说话,磨牙的样子,看了好久,一扭头就从窗户里翻出去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谁放薛大姑娘进来的?”谢知微一面翻书,眼睛都不离书,没想搭理薛婉清的事儿。 “姑娘,今日是送嫁妆的日子,大太太不敢让人拦,薛大姑娘也确实是不要脸,非说,谢家是她的外祖家,就该邀请她。大太太怕让海家的人看热闹,只好把人放了进来,让在扶云院前面的抱厦里喝茶。 谢知微这才想起是送嫁妆的日子,她忙问道,“嫁妆都送过来了?” “还没有,这还没到时辰呢!” 谢知微只好将书收起来,起身道,“我出去瞧瞧吧!” 宁馨院这边,今日无疑是最热闹了,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都配齐了,里里外外都修葺一新,窗户上贴上了大红的窗花,双喜的,百孩图的,院子里两棵石榴树提前开了花,格外应景。 谢知微四处看了一下,见时辰还早,便从绕到了扶云院来,袁氏忙得脚不点地,此时被薛婉清拦在了抱厦门前,薛婉清正在质问,“大舅母,不让谢家给我送请柬是不是大舅母的意思?” “你这孩子,你要来喝杯喜酒,谁还会把你拦着不让进不成?没有给你送请柬,你不是也来了吗?可见这请柬送不送的,对你来说也没甚区别。我现在很忙,你有什么事,等你四舅舅的婚事过了,再说!” “大舅母,你这话说的可真是稀奇,你的意思,我是那不要脸的,不请自来那种?”薛婉清没想到袁氏这个老实人居然也这么会说话,她冷笑一声,“谢家就是这么行事的?薛家还是谢家正儿八经的姻亲的,我母亲虽然不在了,我还活着,你们就这么对待人?” “是又如何?”谢知微眼见袁氏急得冒烟了,她走了出来,“薛婉清,谢家养了你五年,你又是如何回报谢家的?这次,四叔大婚,不给薛家下请柬,是祖父和父亲还有叔父们的意思,你为难我母亲,是什么意思?” 谢知微走过去,将袁氏拦在身后,对袁氏道,“母亲,您先忙去,这里交给我!” 袁氏这才匆匆地走开,她才出了扶云院,看到了谢知慧几个,忙道,“你们来得正好,薛家大姑娘来了,在我院子里和你们大姐姐说话,你们快瞧瞧去,别叫你们大姐姐吃亏。” 这几天因谢季柏的婚事,闺学里放了几天假,她们也是听林先生说,林先生的姐姐,和苏碧成先生一起到了京城,不日将要办女学,姐妹几个正在讨论,到时候要不要去报名? 一听了大伯母的话,谢知慧便一挥手,“走,我们去看看!” 姐妹三人便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扶云院,薛婉清果然正在和谢知微对峙,说话非常难听,“大表姐,我一向敬你学得一手好医术,瘟疫期间,还敢只身进入雎州城,以为你心怀家国,谁知,你也是那种自私自利之人,我现在明白了,你当日就是为了用你的医术换这身爵位,好为自己谋一桩好婚事吧?” “是又如何?”谢知慧连忙冲了上来,怒道,“我大姐姐是又如何?难道还像你一样,心甘情愿与人为妾不成?我谢家为什么不请你,你心里没有数吗?” 谢知倩道,“谢家没有为妾的姑娘,你一个给人做妾的人,还想别人把你当做正儿八经的姻亲走动,你是在羞辱谁呢?” 薛婉清的脸胀得通红,她的目光在四姐妹身上来来回回,谢知莹被她看得很是无语,嘀咕道,“薛大姑娘,我姨娘就算和娘家走动,也只敢偷偷摸摸,你实在是不该答应给人做妾的。” 薛婉清从来没有想到,只是一个妾室的身份,她居然还要遭受这样的羞辱,不由得道,“谁说我给人做妾,我是皇上亲封的皇子庶妃。” 谢知微不由得笑了,“表妹,大雍不是娄国,更何况,庶妃就算是妃,也还占了一个庶字。表妹,还请回吧,四叔大婚,若四皇子殿下肯带着你来,母亲会让徐姨娘招待你,若是你自己,你就算了,不是我们不肯请你,你试想一下,你来了,和谁说话,和谁一张桌吃饭?单独给你安排一桌,我谢家不缺这点银子,但你自己呢?不嫌丢人吗?” 第431章 出阁 哪怕是现代社会,给人做小三,被人包养,也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谢家的姑娘们和她明明还是表亲,居然敢这样当面羞辱她! 可是,谢知微的话,也提醒了薛婉清,若她真的来,她还能和那些贵女们说话吗?还有人会搭理她吗? 可今天这一切到底是谁造成的?她明明可以成为萧昶炫的正妃,却成了今天这样的状态。 薛婉清看谢知微的目光充满了仇恨,“大表姐,我为什么会成为四皇子庶妃?别人不清楚,难道你不清楚吗?” “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 薛婉清步步紧逼谢知微,杜沅和杜沚上前一步,将薛婉清拦住,道,“薛大姑娘,说话就说话,你若是敢动手,别怪我们不客气!” 薛婉清看了看二人,冷笑一声,“你们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的来历,我还真是好奇,他到底是什么人呢,居然敢收留你们俩!” 杜沅和杜沚顿时脸色大变,正要出手,薛婉清道,“你们且慢,你们觉得我若是死在了这里,你们会如何?谢家又会如何?” “不如何!”谢知微道,“死了也就死了,薛婉清,你这些话,吓唬一下薛家的人就罢了,别拿到谢家来说,你觉得你若是死了,难不成四皇子殿下会为了你和谢家结仇?” 谢知微其实想说,就凭现在的萧昶炫,能耐谢家何? 前世,在萧昶炫没有登上皇位,没有在朝堂站稳脚跟的时候,还不是不敢对谢家如何,哪怕,祖父已经病逝,父亲也生不如死。 更何况,今日的谢家,祖父仕途更进一步,父亲更是领了神机营的差事。 而她,是未来的宸郡王妃。 萧昶炫能不掂量一番祖父在朝堂上的声望,父亲旗下的兵,还有萧恂在军中的威望? 除非,萧昶炫不想要那个位置了! 谢知微能够想到的,薛婉清岂会想不到,她只是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谢知微已经成长到了这一步。 但她依然不甘心,“大表姐,你说得都对,可是你还是太让我失望了,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把自己的人生押在男人身上。在娘家的时候靠父兄,出阁之后就靠丈夫。你瞧不起我,可是,你以为你现在有了这桩好姻缘,就能幸福一辈子吗?萧恂就会永远对你不变心,不纳妾,不给你生一大堆庶子庶女吗?” 谢知微皱起眉头,这话,她听听就算了,可是,妹妹们还在一旁呢? 谢知慧已经朝薛婉清啐了一口,“呸,不要脸,说这样的话出来,真是不害臊!” 薛婉清则是一副不忍相见的样子,“我今日虽然只是为庶妃,可谢知微,人这一生,路这么长,谁知道将来呢?” 谢知微不知为何,想到了宫里那位传奇人物良太妃,听说薛婉清进宫陪良太妃住了好些日子,难道说,她这些想法都是良太妃灌输给她的? “薛大姑娘,话不投机半句多,请吧!” 谢知微吩咐婆子们,“好生送薛大姑娘出门!” 薛婉清从仪门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海家的人来送嫁妆,婆子们便一左一右将薛婉清和翠香擒住,按在了墙边上,不让她们说话和动弹。 袁氏领着两个妯娌和一个小姑子在迎嫁妆,嫁妆抬了出来,放在正院里摆着,一些和谢家的亲眷们正围着在观看,人人脸上都喜笑颜开,嘴里说着恭维好听的话,院子里喜庆洋洋。 “听说四太太是海家的,可是规矩守礼,说话温婉得不得了,听她说话啊,再不好的脾气都能变好了。” “可能干了,咱们这位四太太。” “海家长房的嫡出姑娘,还能有不好?咱们家这次是捡到大便宜了!” “哈哈哈,你看看你这张嘴,说的是什么话,到时候新娘子进门了,你敢说,我就服了你!” …… 笑语声一片,薛婉清在一旁听着,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将来出阁的那天会是是什么样子的,但绝对没有今天这样的体面。 庶妃,皇上为了她专门创出来的一个品阶,如同烙印一样,打在身上,是一辈子的耻辱了。 而这耻辱,薛婉清决定了要用血进行洗刷。 将薛婉清送出门后,谢知微等人也去看了嫁妆,等到了时辰,嫁妆被送到了宁馨院,次日,谢家那边安排人过来铺床,请了溪哥儿去新床上滚了一番,溪哥儿得了个大封红,是个五两的银锞子,拿过来要送给谢知微。 “姐姐,这是我挣来的银子,拿给你买珠花戴。”谢明溪将银锞子塞给谢知微。 袁氏的屋子里,谢家隔房的太太正坐着在说话,看到之后,不由得好笑,湖大奶奶逗谢明溪,“溪哥儿,你挣来的钱,不攒起来将来向你四叔这样娶个好媳妇,你送给你姐姐做什么?” 将军和雪团在屋子里撵来撵去,似乎听懂了这话,纷纷抬起头,两双圆溜溜的猫眼望着谢明溪,屋子里的其他人也一样。 谢明溪还不知道娶媳妇意味着什么,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湖大奶奶,好半天才道,“我不要娶媳妇,我以后只想对我姐姐好!” 湖大奶奶等人都笑起来了,权大奶奶笑着对袁氏道,“大婶子,笑死我了,溪哥儿可真是个好孩子,对你姐姐可真好!” 谢明溪这话听懂了,不由得笑逐颜开,一颗小脑袋点了点,“我当然要对我姐姐好了,我姐姐对我也很好啊!” 他转过身去,爬上了谢知微的膝盖,搂着谢知微的脖子在她耳边道,“姐姐,我能不能跟姐夫出去玩?姐夫说要带我出去骑马?” “今天吗?今天家里有客人啊,你什么时候看到郡王爷了?” “姐夫今天不是来了吗?他说,四叔要成婚了,他来帮忙啊!” 谢知微有些无语,四叔成婚,也轮不到萧恂来帮忙啊! 不过,萧恂此时还的确在前院,不仅是他来了,许良也跟着来了,书房里,谢元柏等人在商量明日去迎亲的人选,许良忙道,“谢大老爷,明日要不要我们五城兵马司的人帮忙?” 第432章 女婿 谢元柏有些头疼,他按了按额头,“许世子,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让五城兵马司帮忙,这就不用了吧!” 萧恂一脚朝许良踹了过去,道,“闭嘴,你来蹭饭就算了,还这么多屁话。” 谢元柏越发头疼,但上次,萧恂的腿被他踹坏了之后,他在大街上遇到了襄王,原以为襄王多多少少都会说两句话,谁知,襄王却跟他哥俩好一样,搭着他的肩膀,“亲家,阿恂多亏你教导,我就说谢家的家教是一等一的好,阿恂在谢家住了几天回来后,比以前可真是乖多了!” 谢元柏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地上裂条大缝出来,把他吞没算了。 若非襄王无论是语气还是神色都很真诚,他都要怀疑,襄王是不是在说风凉话了。 女婿虽然是可恶了些,但女婿对自己恭敬,亲家又很重视,最关键的是,御赐的婚姻,谢元柏无能为力,他也实在是不好意思对萧恂再做什么。 “阿恂,明日正日子,你就和许世子在家里多帮帮忙,迎亲的时候,你们跟过去,到了那边,把崔家的表兄们接过来。家里和你们小一辈的亲戚,就交给你和澄哥儿了。” 谢明澄忙起身应是,萧恂也跟着站起身来应下,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乖巧,颇有些不适应。 许良也很不适应,从书房里出来,悄悄地问萧恂,“阿恂,谢家办喜事,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来,难道不也是客吗?” 萧恂朝他的头呼了一巴掌,“你知道什么,郡主最大,底下都是她的弟弟妹妹,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这种关键时候,我不帮衬谁帮衬?” 正说着,谢明溪从仪门里跑了出来,老远就喊道,“姐夫,姐夫!” 萧恂抬头看去,见谢知微站在仪门口,朝他望过来。 萧恂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跑了过去,牵起了谢明溪的手,走到谢知微面前,“湄湄!” 谢知微看着萧恂,他穿着黛色八吉祥凤凰纹双层锦直裰,正是她小定的时候,给他做的那身衣服,穿着挺合身,脚上穿着粉底皂靴,一乌黑的长发束成了一条马尾甩在脑后,少年俊美无暇,如同六月的盛景一般,一丝浅笑,也会令人的心发烫。 谢知微未语脸蛋儿便有些红了,她抿了抿唇,抚了一把溪哥儿的头,“弟弟一直想让你带他去跑马,你就带他去跑一圈吧,省得他成日里惦记。” 谢知微抬起头来,“回头等你们跑了出来,就到溪哥儿的院子里去沐浴,我让人把你的衣服鞋袜送过去在那边换。” 萧恂看着眼前的姑娘,生得好容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落在他的眼里无一不美好,他都没有听清楚谢知微说了什么,只“嗯”了一声,等回过神来,谢知微已经转身离去了。 “姐夫,你在发什么呆啊,你快带我去跑马吧!”谢明溪拉了拉萧恂的手,萧恂意犹未尽,他来谢家帮忙是假,想看到谢知微是真,看到了,又很不满足,恨不得现在就娶回去,每天捧在手心里看着,尝着才甘心。 看着满院子扎成的红绸,上上下下,喜气洋洋,萧恂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想等到这一日,还得等多久啊? 谢知微自然不知道萧恂这么多怨念,她回到了屋子里,让人把之前给萧恂多做的一身衣服送到前院去,“郡王爷带五少爷去跑马了,把这些衣服送到前院去交给郡王爷跟前的墨痕。“ 跑马场里,萧恂带着溪哥儿骑在马上,马儿扬起了蹄子,跑得飞快,溪哥儿欢快的笑声在马场里飞扬。 不一会儿,谢家的几个孩子都过来了,一人一匹马,许良都看得呆了,“这都是河曲马,还一人一匹,这……真是有钱啊!” 买马得花不少钱,养马的银子也不是小数目,更何况河曲马都是用来做战马的,寻常人哪里买得到?当初,阿恂可是说了谢知微买来,是要做种马啊! 墨痕坐在一旁吃瓜子喝茶,“是郡主买了送给谢家的公子们的,这有什么,我家郡主还有个马场呢,我听郡王爷说,郡主那个马场里养了好几匹好母马,前两天,郡王爷才把他的马儿送过去,配了个种。” 许良嗤了一声,“墨痕,郡主还没有过门呢,你这会儿说是你家郡主是不是太早了些?” 墨痕不以为然,“许世子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您还觉得我家王爷和郡主这婚事不成?奴才也很好奇,许世子,我家郡王爷这是来给岳家帮忙,您怎么也跟着来了?” 据他所知,永新伯府和谢家可没什么交情,这一次,谢家四老爷成婚,虽说广发请帖,也只是给和谢家交情比较深的人家发了帖子,永新伯府可没有拿到请柬。 “不瞒你说,我不想在五城兵马司待了,我想到神机营去,我这不是想走一下阿恂岳父的路子吗?” 墨痕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永新伯府如今也是一团糟,永新伯夫人性子懦弱,不讨太夫人喜欢,也镇不住后院,几房妾室成日里在府里作妖,许良虽然为世子,但成天被他父亲的侧室们盯着,时时刻刻想把吃了咽下肚去。 两人正说着,谢知微领着妹妹们过来了,许良见到后,忙上前去行礼,墨痕退到了一边。 “是你?”谢知慧自然认识许良,毕竟,人生的第一课,就是许良教的,不由得很不高兴,“你怎么来我们家了?” “我怎么不能来?谁规定了我就不能来了?”许良没好气地道,“有你这么对待客人的吗?郡主,你就评个理吧,就说我能不能来?” 谢知微看看谢知慧,再看看许良,最后,她对许良道,“许世子,上次的事,你还没有给我二妹妹一个解释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是自己有事要求谢家,许良只好对谢知慧抱拳道,“二姑娘,上次的事,是我不对。请看在我也被令姊吓得不轻的份上,原谅则个。” 第433章 娇客 谢知慧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那种,她点点头,对许良道,“你也不用拿我大姐姐说事,要不是你故意那样做,我大姐姐也不会吓唬你,总而言之还是你自己行事不端,才会被吓到。” 谢知倩和谢知莹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谢知倩问道,“二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知慧便领着两位妹妹往一旁走,边走边把当日的事情说给两人听,“你们只要记住,这种坑骗人的事,是万万做不得的……” 许良在一旁听到,只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子?居然还说他行事不端,他既没有偷,又没有抢,更加没有想把她怎么样? 那天,他纯粹是想试探一下谢知微,看看她到底懂不懂医术而已。 谢知微笑了笑,“许世子,你明天要是也来的话,我就让人给你发一张请柬。” 许良道,“郡主,我想求你父亲收留我,我不想待在五城兵马司了,你觉得能行吗?” 谢知微道,“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若是你的话,我就不会来求我父亲了。” 许良一听这话,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郡主,你要是能够给我指一条明路,你就是我亲妹子,将来阿恂要是敢欺负你,我就帮你出头。” “说什么呢?”萧恂领着谢明溪过来,他狠狠地瞪了许良一眼,许良浑身一个哆嗦,忙道,“……就是我亲嫂子!” 谢明溪满头大汗,但一张小脸上,洋溢着太阳般的灿烂笑容,他一过来,就靠到了谢知微的腿上,“姐姐,姐夫可厉害了,姐夫的马骑得真好,都说名师出高徒,我觉得我将来肯定也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将军。” 谢明溪的志向就是当一位大将军,他养了一只名叫将军的猫,又给鹦鹉换了个名字叫元帅,鹦鹉如今养熟了,也没有被关在笼子里了,每天就和将军,还有雪团在院子里打架,热闹得不得了。 “当然会!”谢知微揉揉他的头,将他交给紫陌,“带五少爷回院子里去,让嬷嬷给他沐浴,换一身衣服,省得着凉了。 许良已经将谢知微建议的话说给萧恂听,萧恂也很好奇,送走了谢明溪,问谢知微,“郡主是怎么想的?” 当着外人的面,萧恂才不会喊谢知微的乳名。 谢知微似笑非笑地看着萧恂,“你为什么不让许世子跟着你呢?我听说许世子会说很多口音的话,祖父任户部尚书之后,我听说过国库空虚,钱粮一时半刻肯定很难筹措,九边诸多卫所发不出军饷,但眼看大雍与北契难免一战,而在此之前,如果不能有一战震慑西凉的话,将会腹背受敌。西凉与大雍,北契与大雍,包括回鹘与大雍之间一直都有商路,我想这也是一条发财路。“ 萧恂越是听,眼睛越是亮,他看着谢知微,简直是在看一件奇珍异宝,若不是许良在,他肯定要一把抱住湄湄,这一刻,许良就格外碍眼了。 “郡主说的这些,你不要在外头说半个字,听到没有?” 许良也好久才回过神来,“郡主,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他说完,转身对萧恂拱手作揖到底,“阿恂,你带上我,我就是你手中的一把刀,你指到哪儿,我就打到哪儿!” 不多时,袁氏那边让人传饭,萧恂便去了谢明溪的院子里,沐浴一番换了一身衣服。 因今日来的客人很多,都是本家的人,袁氏便在前厅开了几桌席,中间用个十六座金漆点翠玻璃围屏隔开。 谢知微和谢明澄分别带着妹妹和弟弟,还有许良一起朝前厅走去,走了几步,许良便走到了谢知慧的身边,道,“二姑娘,那日在回春堂,我也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所谓不打不相识嘛。” 谢知慧扭头朝许良看了一眼,方才,她看到许良和大姐姐在一起说话,她对许良的印象也没那么差了,“嗯,我知道了,你以后别这样就行了。” 许良摸了摸鼻子,默默地放慢了脚步,倒是谢知倩,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扭头朝他看了一眼,低声问谢知慧,“二姐姐,他方才不是道歉了吗?为什么还要跟你再解释一句?” 谢知慧摇摇头,给了谢知倩一个”我也不知道“的眼神。 许良只是想到,有谢知微这样的人在,以后和谢家的关系要走得更近了,最好能够讨谢家人的喜欢,不能让人对他有成见。 前厅里,谢知慧才随着大姐姐跨进门槛,便听到二房的老太太在问,“大侄儿媳妇,怎么老二家的又病了?这家里,一年才办几次大事,每次她都生病,这是什么道理?” 袁氏尴尬极了,她和肖氏毕竟只是妯娌,肖氏前两天就开始说病了,都在请大夫了,她能怎么办? 谢知慧如今虽然已经住到了怡然居,但每天还是要去芙荷院里晨昏定省,父亲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院子里了,每次去,母亲都会说各种抱怨的话,特别是大姐姐被赐婚给了宸郡王后,母亲就开始抱怨她没本事。 谢知慧此时羞死了,她走到袁氏跟前,“大伯母,我今晚去看看母亲,若是母亲没事的话,想必明日会出来给家里帮忙。” 袁氏心疼死了这孩子,她笑着道,“好孩子,这是长辈们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今日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家里的仆妇们也都很得力,你不用担心。” 钱氏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她一直在留神听着这边的动静,不觉得袁氏应当为肖氏留什么颜面,忙挤过来笑道,“慧姐儿,你真是好孩子,你放心,还有四婶我呢,你母亲病了,就让她好好养病。” 谢知慧羞得快哭了,谢知微忙过来,拉了妹妹的手,“好了,家里的事有长辈们操心,你快去坐席,明日还要早起呢,我们早一点过去,提前看新娘子。” 男客这边,萧恂和许良领了谢家的兄弟们坐一桌,老太爷觉得不妥,非要让萧恂和许良坐到主桌上来,三老太爷也在一旁道,“这女婿是娇客啊,郡王爷就别再推辞了。” 萧恂忙谦逊地执晚辈礼,“三爷爷,您还是叫我阿恂吧!” 不得不说,萧恂这卖乖的样子,取悦了谢家的长辈,人人都暗自点头,觉得这少年郎不错。 宴席过后,萧恂被送出了谢家,他骑上马,先回到踊跃街,梳洗一番后,换了一身夜行衣,便从王府出来,披着夜色,一路飞檐走壁,来到了旧曹门街。 第434章 喜事 陆偃还没有回来,萧恂翻窗进了陆偃的书房,在南窗下的榻上躺了下来。 交二鼓的时候,萧恂才听到外头传来嘈杂声,他坐起身来,看着米团掌着灯进来,等屋子里的灯都亮了,便看到陆偃披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走了进来,后摆上用银线绣着一头雄鹰,翻飞间,烛火流动,那雄鹰似活了一般。 陆偃进门的时候,脚步微顿,警觉地看了过来,萧恂便咧嘴朝他一笑,重新躺了下去。 “下去吧!”陆偃阴柔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米团忙端着烛台出去,临出门前,体贴地将门关上。 萧恂这才起身,走了过来,自己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大哥,今天湄湄给我指了一条路。” 陆偃给二人各沏了一杯茶,他将茶杯推了一个给萧恂。 热气腾腾的茶杯里,汤色橙黄明亮,叶片红绿相间,馥郁的兰花香味,香高而持久,陆偃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才挑眉看向萧恂,狭长的眼眸中,妖魅如同牡丹花一般绽放,勾人魂魄。 萧恂怔怔地看了陆偃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端起了茶盏,掩饰一般地饮了一口。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今日才算是信了。”陆偃笑了一下,问道,“你说郡主给了指了一条路,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你说说。” 萧恂没太明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话,横竖,大哥也不会对他有恶意,他便不再纠结,道,“大哥,你说,哪怕是大雍和西凉,北契在打仗,也抵挡不住那些商人往返,可见,其中利润之大,你说我要是也去做这样的买卖,我还不怕马贼抢劫,是不是也能获取暴利?要是真能这样,既可以养兵,又可以练兵。” 越说,萧恂越是兴奋,一双好看的凤眼亮晶晶的,看着陆偃,“大哥,你觉得如何?” 陆偃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好的主意,点头道,“郡主的主意自然是极好的,不过,你决定自己去?” 陆偃这话,明显就是不答应了,萧恂揪住了他的衣袖,“大哥,我必须亲自走一趟,我原本就打算等谢四爷的婚事过了之后,我就走一趟。今天,湄湄跟我说,大雍和北契难免一战,而在此之前,为了震慑住西凉,大雍与西凉肯定要周旋一番,大哥,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以后恐怕再难等到了。” “要去可以,但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我去是最合适的,与西凉的这一战,我一定要统兵,我要灭掉西凉,让他们为曾经自己做过的,付出代价!” 陆偃垂下眼帘,他沉默良久才道,“阿偃,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既然无怨无悔,你何苦还是放不下?” “大哥,你让我如何放得下?”他紧紧地握住了陆偃的手,“大哥,我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我!” 陆偃抬起头来,看向萧恂染红的眼底,“你还这么小,这样的重担,不应该你来背负。” “大哥,你说笑了,这个重担,我不背负,谁来背负?我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压给你,我已经不小了,我已经订婚了!” 陆偃笑起来,“好,我们的阿恂都订婚了。不过,你以什么理由出京?” “我若要出京,也不是没有法子,就算被皇上知道,我去了西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父王和皇祖母都会护着我,横竖我暂时也没打算谋反篡位。” “那你带什么人出京?” “三千铁鹰骑。父皇留下来的幽云骑,就暂时先留着,将来跟着我上战场的都会是铁鹰骑,这是属于我自己的骑兵。” 陆偃点点头,“我会想办法让你离京,但是,你一定要好好保重,任何时候,都要保住性命!” “我知道!” 四月十八日,谢家张灯结彩,大摆宴席,谢四爷大婚。 一大早,谢知微便起身了,正坐在镜子前梳妆,百灵便进来了,对谢知微道,“姑娘,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那边说等今日夜里动手。庄姨娘说的是让满京城都知道,谢家怎么对待老太太的?实际上,庄姨娘打的主意是,要老太太的命,可怜老太太还不知道,还说等老太太又起复了,会给庄姨娘撑腰,让庄姨娘能够被扶正,做庄家正儿八经的主子。” 谢知微挑了一对新订做的红宝石石榴珠花递给玄桃,道,“就戴这一对吧,喜庆,寓意也好。” 前日,袁氏那边让人送了一匣子珠花,有红宝石,有金刚石,有绿松石也有玛瑙和珍珠,做成了牡丹、石榴花等各种花朵的形状,做工精致,宝石品质也是上乘,说是让谢知微这几日戴。 玄桃给谢知微梳了个双平髻,将两朵红色的石榴珠花戴在头上,镜子里,谢知微原本就明艳无双的脸上,顿时被映照得越发如海棠一般娇艳。 谢知微走到门口,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松风”,玄桃等人看到一个全身黑衣,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子,鬼魅一样地现身,朝谢知微拱手,“郡主!” 玄桃等人吓了一跳,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郡主身边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你去跟卢大人说一声,就说人,让他派几个人悄悄地,守在家庙的附近,以防今晚有人对老太太出手,别把谢家的喜事变成了丧事。” “是!”松风腰身一扭,便从原地消失,玄桃等人均是惊讶不已。 今日这样的大日子,肖氏竟然也没有出来,说是病得都不想吃饭了。 谢三娘看着灶上,虽说今日的酒宴都包给了潘楼在做,但谢家的几个传统菜,还是要家里的灶上做出来才好看。 谢三娘听了这话,冷笑一声,“‘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这人啊,还是要把自己掂量清楚点,有本事,她病个十年八年的,看看谢家是不是没有了她就转不过来?” 谢三娘是谢家正儿八经的小姑子,肖氏在谢家掌了十年的中馈,很快就有人把这些话学给肖氏听,肖氏气得差点撅过去,忍不住怒道,“十七八岁了,连个婆家都没有,眼看就是要老死在娘家了,她有什么好嘚瑟的?这才住了没几天,显不出来,等天长日久了,看这家里的侄儿媳妇们给不给她好脸色看?” 第435章 射轿 肖氏的意思是,将来她儿子要娶媳妇,她是不敢给谢三娘脸色看,可不代表她将来的儿媳妇不敢给谢三娘脸色看。 谢三娘很快就听到了这话,先是罚了传话的婆子,后又对跟她的管事婆子笑道,“大嫂这样的人,怎么会给溪哥儿娶个不懂事的媳妇呢?我相信,澄哥儿是好孩子,将来必然不会纵容他的媳妇给我脸色看,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海氏提前几日就过来崔家了,闺房之中,崔家和海家的太太和姑娘们围着海氏,她已经换上了嫁衣,开脸,之后敷粉,描眉,涂口脂,再戴上了凤冠。 外面传来了喧闹声,崔南蔻从门外进来,笑道,“快点,迎亲的人来了,谢家的姑娘们也来了,说是要进来看新娘子呢!” 海氏忙朝门口看去,见谢知微为首,身后跟着谢家的三个姑娘,一进来,便惊叹道,“好美啊,四婶,吉时快到了!” 海氏羞得一阵燥热,屋子里崔家和海家这边的女眷们都笑起来,海家二太太看到谢知微,不等她给长辈们行礼,便连忙迎了过来,拉着谢知微的手,“郡主,以后我们两家就是亲家了,郡主有时间一定要去江宁玩,这是我们家大丫头,雪筠,快过来认识认识郡主!“ 谢知微今日来,是来迎接新婶子,不是来认识人的,且她是正一品的郡主,除非关系特别亲近,她免掉人的行礼,否则,寻常人见到她,得按规矩行礼。“ 海雪筠约莫十二三岁,生得明眸皓齿,一双杏眼雪亮,她走了过来,挑剔地朝谢知微看了一眼,神色间很是高傲。 海二太太道,“郡主,我们雪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人处世,处处守礼,那是叫人挑不出毛病来。我们这次来京城,准备多住些时日,郡主要是出去玩,进宫,或是参加花会诗会,需要人作陪,就喊上我们家雪筠,必定不叫郡主丢脸。” 谢知微愕然,她笑了一下,“不知你们住在京城,住哪里?” 如果她没有记错,当日,四婶要出阁,不可能从谢家出阁,海家那边说京城里没有房子,他们才会把四婶送到崔家出阁。 谢知微问这话的时候,连谢知慧都想到了这一茬,偏偏,海二太太以为谢知微关心他们,忙笑道,“我们在南角门子那里原本就有房子,我年前让人修葺了一番……” 她说到这里,海雪筠扯了扯她的衣袖,海二太太这才发现,谢知微的脸色很不好看,她讪讪一笑,“原说让雪筠姑姑从南角门子那边出阁,就想到,迎亲的时候,要过桥,请风水先生看过了,有些不吉利,就……就觉得还是从崔家这边出阁好一些。” 再好,也是借了别人的家门,哪里有自家的体面? 谢知微笑了笑,不置可否,也没有搭理,领着妹妹们走过来和崔家的二太太见礼,“二舅母!” 崔家的二舅母出身卢氏,当年卢家覆灭,卢氏吃了大苦,如今面相有些老沉,但一笑的时候,看上去格外和蔼,她喜爱谢知微得不得了,将谢知微搂进怀里,问些关切的话,今日什么时辰起身的?在家里都忙了些什么?怎么过来的,路上安不安全云云。 谢知微一一作答,海二太太方才得罪了谢知微,在一旁补救,“都是一般的年纪,我们家雪筠比起郡主来,就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瞧瞧,郡主这行事做派,可真是世家贵女们的典范呢。” 海雪筠不愿意听这话,便在一旁冷哼了一声,奚落道,“郡主,我母亲恨不得你给她做女儿,她才乐意呢,要不,我们俩换一换?” 海雪筠歪着头,故意一派天真地道,她眼中却是泛着寒光,显然,她觉得谢知微挡了她的道。 崔二太太也不是傻子,她搂着外甥女笑道,“雪姐儿这话,我可不依,我们可不舍得把微姐儿换给你们。” 她一句话,崔家的姑娘和谢家的姑娘都起哄了,谢知慧早就不喜欢海二太太母女二人笑道,“我们大姐姐是最好的,我们才不换呢!” 海雪筠顿时恼羞成怒,“你们不愿意换,我祖母也不会愿意换呢!” 说得便有些不开心了,海二太太担心得罪了谢知微,拍了海雪筠一下,正好吉时到了,外头听说姑爷和姑爷们的同窗好友都做了十多首催妆诗了,门被撞开了,姑爷就要进来了,海二太太忙道,“快快,新娘子把盖头戴上。” 海慕弦进来,将妹妹背在了背上,一瞬间,欢喜与不舍交织,海慕弦的眼圈儿都红了,他背着妹妹,道,“若是去了崔家,季柏欺负你,一定要跟我说,我揍他!” 海慕青趴在哥哥的背上,哽咽着笑道,“他才不会欺负我呢!” 太太和姑娘们簇拥着新娘子来到了正厅,由崔家的二老爷和二太太坐在上首,受了新郎和新娘的礼,并说了诸多勉励的话,各给了新人一个封红。 后来,等海氏打开封红的时候,才发现,崔家给谢季柏的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而给她的是一个二十多亩的庄子。 那一刻,她心里满满都是感激。 只是,这些都是后话了。 等新娘上了花轿,谢知微等人的马车则抄近道回到了小甜水井巷,她们还要在家里迎接新娘子。 射轿的时候,谢知微正站在门后观看,萧恂也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的身边,凑到谢知微的耳边道,“我的准头比你四叔的要准!” 萧恂口中喷着的热气,将谢知微的耳朵都熏热了,她扭头,正好对上了萧恂一双乌黑的眸子,那眼睛里的笑如同海洋一般,要将她淹没。 谢知微抿唇笑了一下,道,“你准头再准,今日也轮不到你!” “当然,湄湄,我只会射你的轿子。” 那意思就是,我只会娶你一个人。 “当然,要不然,你还想怎样?” 谢知微说完,这话羞得低了头,萧恂却只会在旁边傻笑,他高兴坏了,湄湄这是在向他提要求了,是不是证明,湄湄也开始在乎他了? 第436章 成亲 “我不想怎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怎样,湄湄,你知不知道,我一开始就只想要娶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别人,我之前说,有个姑娘,那个姑娘就是你!” 周围还有别的人呢,谢知微抿着唇.瓣,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般,七上八下的,生怕萧恂说的这些话被人听到了。 幸好,新人要进门了,观礼的人都要让出道来,一下子人多起来了,谢知微往后面躲去,萧恂便护着她,从正堂出来。 喜宴摆在新盖的大花厅里头,两人穿过大花厅,从听事堂出来,便到了后院,新人拜过堂之后,谢季柏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用红绸子领着海氏从正堂里出来,朝宁馨院而去。 萧恂看得眼热极了,激动之下,就握住了谢知微的手,谢知微吓了一跳,连忙挣扎着抽出手来。 “湄湄,你想不想我们早点成亲?” 谢知微惊得快跳起来了,忙道了一声“不想”,便提着裙子朝宁馨院跑去。 萧恂才站了一会儿,他捻了捻手指头,谢知微肌肤上的细腻和温凉的感觉,似乎在他的皮肤上生了根,久久不去。 松风在萧恂的身后落了地,对萧恂道,“属下奉郡主之命去通知卢大人,谢家家庙那边有人要对老太太动手,属下才去看了一下,那边已经混进了人,属下恐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出手。” 眼看喜宴就要开始了,接下来便是洞房花烛夜,若是今日,谢家出了什么事,好好的一场喜宴,就要变成丧宴了。 “去看看!” 两人翻过了花墙,顺着谢家的后花园朝北面走,走了不多远,便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卢大人那边的人到了吗?” “回姑娘的话,才奴婢去瞧过了,卢大人安排了人,已经到了,但不敢靠近,怕打草惊蛇。” 萧恂早已经听出是谢知微的声音,顿时,大喜,喊了一声“湄湄”,三下两下,便跳到了谢知微的跟前,“湄湄,我陪你去!” 这是谢家的家丑啊! 谢知微看到萧恂身边的松风,便明白,萧恂怕是什么都知道了,也不再纠结,两拨人变成了一拨人,往家庙方向赶去。 才到了家庙跟前,谢知微便看到,一个身穿白色斗篷,头戴帽子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进了家庙。 常年在家庙里修行的尼姑迎了出来,道,“庄太太,您里边请!” 那女子便跟着尼姑,朝佛堂里头走去。 谢知微看了萧恂一眼,萧恂高兴坏了,觉得机会来了,他也当仁不让,一把搂住了谢知微的腰身,她来不及惊呼,便被萧恂带着一路就跟草上飞一样,翻身就上了围墙,又从围墙上翻下来,贴着墙根,走到了一个斗室外面,在窗户上戳了个洞,他看了一眼,便将位置让给了谢知微。 “姨母,没有想到,我还能站在你面前吧?” 谢知微看到白梅芷在斗室出现,她已经揭下了斗篷的帽子,露出高高的假髻,头上戴满了珠花和发钗,但面容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细腻光嫩。 冯氏跪在佛像前,她睁着一双没有眼珠子的眼睛,手里轻轻地敲着木鱼,对白梅芷的话置若罔闻。 白梅芷的手里,慢慢地亮出了一柄小刀,雪白的刀刃反射出白光,投射在窗户上,和谢知微的眼底。 “我母亲的一生毁在了你的手里,我的一生也毁在了你的手里,冯满,你配做人吗?” 白梅芷兀自说着,一步步朝冯氏靠近,“今天是你小儿子成亲的日子,你可知道,我曾经也想过有这么一天,我心爱的男人能够为我披上嫁衣,哪怕我只能给他做妾,我也愿意,可是,冯满,我连这样卑微的愿望都不可能实现了。” “我这一生,毁在了你的手里,你这样的人,只会对身边的亲人出手,冯满,你配做人吗?” “你的儿子娶了海氏,听说你很不喜欢海氏,对不对?海氏虽然出身海家,可是如今的海家还有什么?听说海氏出阁的屋子还是从崔家借的,冯满,你敛了一辈子财,你最疼爱的小儿子却娶了个破落户,你高兴吗?” 咚! 敲木鱼的声音重了一点,白梅芷听出来了,不由得格外高兴,她再次朝前走了一步,不过,前车之鉴,她不敢靠冯氏太近。 “谢家大姑娘被封了郡主,正一品的郡主,皇上给她和宸郡王赐了婚,还没有过门便被封为宸郡王妃,听说襄王府对大姑娘格外看重。不过,冯满,你知道,你那疼爱的外孙女如今怎么样了吗?” 冯氏敲木鱼的节拍乱了,她手里握着犍槌,久久停在空中,半天都没有敲下去。 白梅芷故意吊她的胃口,没有说话,冯氏终于还是等不下去了,沙哑的声音问道,“清姐儿她怎么样了?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她呀,她也被皇上赐婚了,赐给了四皇子殿下!” 冯氏顿时欢喜得快疯魔了,“我的清姐儿可真有本事,我就知道,清姐儿不会负我所望。哼,襄王府算个什么?宸郡王再是个郡王,也不过是庶长子,将来谢知微要在嫡母手上讨生活,哪里比得上我的清姐儿,将来是皇子妃?” 萧恂一听怒了,但眼下不是跟一个瞎老太婆计较的时候,他心惊胆战地看向谢知微,生怕谢知微把这些话听进去。 谢知微没有看他,但他的手被谢知微握在了手里,柔软的小手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晃悠了一下,虽然谢知微什么话都没有说,但萧恂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并不在意。 萧恂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从来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庶长子就庶长子吧,但若是谢知微在意,他就接受不了。 他是庶长子,可是,他这么宝贝他的湄湄,怎么会让湄湄在庄氏的手里讨生活呢?将来,他要给湄湄最至高无上的尊荣。 斗室里,白梅芷大笑起来了,“薛婉清?成为皇子妃?姨母啊,你在开什么玩笑?她是个什么玩意儿,有什么资格做皇子妃?你听好了,薛婉清被皇上赐给四皇子殿下做庶妃,庶妃,听说这是宫里专门为薛婉清量身定做的位份。” 第437章 背她 冯氏的身体猛地晃悠了一下,她支撑不住,几乎从蒲团上倒下来。 “不可能,不会的,清姐儿怎么能够给人做妾呢?”冯满挣扎着起身,却被白梅芷用刀将脖子比住了,“姨母,您要去哪里?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不,不可能,我的清姐儿,怎么能够给人做妾呢?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她怎么能给人做妾呢?”冯满连死都不怕了,她一把推开了白梅芷,白梅芷没想到,她居然不畏死,猝不及防下,朝地上倒去,那匕首正好戳在了她的小腹上,血流如注。 “姨娘!“ 庄家的下人吓晕了,连忙冲过来扶起白梅芷,伤口虽然不深,但白梅芷下身却出现了血崩,血腥味隔了一层窗户纸都能闻得到。 “啊!”白梅芷痛得全身蜷成了虾米,捂着小腹,“快,快请大夫!” 眼看要出人命了,卢琦龄安排的人此时等不下去了,连忙冲了进去,安排人将白梅芷送往最近的回春堂。 无奈,血崩太厉害了,半路上,白梅芷便断了气,她紧紧抓住丫鬟的手,“告诉,告诉老爷,就说,是,是谢家老太太害死了我,我本来,本来是去看,看她的,她毕竟是我,是我姨母……” 她话没说完,便一命呜呼。 顺天府的衙役们将白布盖到了白梅芷的脸上时,谢知微在旁边看着,她看到白梅芷终于死了,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白梅芷终于死了,她终于死了。 一时间,谢知微百感交集,眼中竟然有了热意。 萧恂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等白梅芷被人抬着走远了,他才牵了牵谢知微的手,“湄湄,我们回去吧!” 谢知微朝前走了两步,双.腿一软,差点摔在了地上,她一步都走不动了。 萧恂看看四周,天色尽黑,已经宵禁了,路上的人并不多,他走到了谢知微的面前,蹲下身来,谢知微犹豫了一下,趴到了他的背上。 回家的路,他背着她走。 萧恂背着她从后门进来,穿过了后花园,将她背到了倚照院的后面,从院墙翻了进来,轻车熟路地将她送到了内室,放在了暖阁的炕上。 谢知微坐在炕上,萧恂蹲在地上,他握着谢知微的手,“湄湄,其实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要怕,我今晚就在你后院的海棠树上睡一宿,你要是怕了,就喊我,好不好?” 谢知微摇摇头,“我不怕,这会儿前面的宴席已经散了吧?你该回去了。” “湄湄,今晚是你四叔的洞房花烛夜呢!”萧恂站起身来,凑近了谢知微,他的脸停留在谢知微的脸颊旁边,喷着热气,他身上独有的气息,一阵一阵地钻进了她的鼻子里,谢知微浑身都被熏蒸得如同一只被煮熟的虾,脸颊红得如同胭脂。 突然,脸颊上传来了一阵柔软的触觉,谢知微忙扭头看去,见萧恂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一触即离,他自己也羞得极不自在,别过脸去,却不肯走,手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揉捏她的掌心。 谢知微连忙抽出手来,腾地起身,朝前走了两步,让出窗户,“你还不走!” “我这就走!” 萧恂的腿有点发软了,好在,他很快蓄起力来,在窗户上一撑,就到了外面,扶着窗户,喊了谢知微一声,“湄湄,我们后天去法门寺?” 谢知微点点头。 等萧恂走了之后,百灵便进来了,“姑娘,老太太在家庙里闹得厉害,寻死觅活的,说是要见老太爷。” 谢知微知道是为了薛婉清的事,她不由得冷笑一声,“让人去跟老太爷说一声。想必,祖父今日是有心情见老太太一面的。“ 不多时,谢知微便听说老太爷去见老太太,百灵跟着去打听去了,约莫三更天,谢知微还没有睡着,百灵回来了,跟她说老太太果然跟老太爷说了薛婉清的事,老太爷说即便是他的外孙女,可也是别人家的孙女儿,老太爷管不着。 老太太以死相逼,老太爷就说,老太太若是死了,家里不会有人给她守孝。 谢知微倒是没想到老太爷如此决绝,但实际上,若老太太真死了,明面儿上谢家不会为老太太守孝,可实际上,也做不倒真的不守,最起码婚娶之事肯定要停下来,且别人家的宴会,肯定不好去了。 次日一早,谢季柏领着新妇去了祠堂,老太爷的意思趁着家里的族老们都在,就开了祠堂,将海氏的名字写在了族谱上,在祠堂里认了亲。 肖氏依然病了没来,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对谢仲柏道,“你派人去跟肖氏说,若是她不来,就让徐氏来顶替一会儿。” 这认亲,居然还能有顶替一说?谢知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她脸上的惊愕。 肖氏很快就来了,给老太爷和族老们请过安后,正要落座,老太爷道,“老二媳妇,听我把话说完了你再坐。我早就说过了,这个家有这个家的规矩,从前冯氏当家主事,内院的事我从来没有管,但并不代表我的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聋的,今天老四媳妇过了门,我再把话说一遍,或许这辈子,我就只说这一遍了。” “这个家,男主外,女主内,别的我不多说了,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谁若是枕边风,成日里闹脾气,甩脸子,闹得家宅不宁,你们不要怪我狠心,老二媳妇,你可听到了?” 肖氏气得浑身发抖,老太爷居然当着亲戚们的面,让她如此没脸,她还是不是这家里的儿媳妇了? 但看到谢仲柏那张没有任何怜色的脸,肖氏不敢造次,她忍气吞声,含着泪,福了福身,“是,父亲!” 肖氏方一落座,便看到了谢三娘一张讥讽的脸,目光对上她的之后,便撇开了脸,一副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肖氏再一次气怒。 等海氏过来和她见礼的时候,肖氏才想起她来是做什么的,她竟然没有给海氏准备见面礼,不得已,她从头上拔下了一根金镀银的发钗,讪讪笑道,“不值钱的玩意儿,拿去赏下人们吧!” 第438章 出行 谢眺很是不满,朝肖氏瞪了一眼,也忍着一肚子气,端了粉彩茶盅。 他早知道这个儿媳妇上不了台面,却没有想到,是如此不会做人,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连见面礼都没有准备,这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海氏给几个侄女儿的见面礼都是一条裙子,布料一样,只花色不同,谢知微的裙子上绣的是折枝牡丹,而谢知慧的裙子上则是鲤鱼戏莲,都是费了一番功夫。 谢知慧很是喜欢,欢欢喜喜地向海氏道谢,“四婶,您的针线活是真好,绣得太好看了,改日,我去向您请教针线上的事,您可是要好好教我!” “那是自然!” 海氏在谢家住了这几个月,哪怕不喜欢肖氏,与侄女侄儿们不相干,更何况,海氏很喜欢谢家的几个孩子,都很懂事,侄女儿们也都很体贴。 从祠堂里出来,肖氏没有忍住,戳了女儿的额头一下,“没有见过世面的东西,什么好得不得了的?值得你这样?这家里,好东西轮得到你?还不是给你大姐姐!” 谢知慧朝前面的大伯母等人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可见方才母亲的话,她们都听见了,顿时,羞得恨不得就地消失。 她快走两步,追上了大姐姐,和几个姐妹并肩走。 “我明天去法门寺,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玩?”谢知微问道。 “大姐姐,你又不去上闺学了吗?先生说,两位大家要在京中开闺学了,择优录取,大姐姐,你会不会去考试?” “我嘛,我就不去了吧,我要研究一下医术,就不在这些上面费工夫了。“谢知微犹豫了一下,果断地做了决定。 主要是,要是上闺学的话,天天要早起,她不想那么早起来,一旬就休息一天,她又不去考状元,吃那么多苦做什么? 京中那些贵女们想要进几位女大家办的闺学,是为了图个好名声,将来好寻个好夫家,她已经是定亲的人了,何必和那些没有亲事的姑娘们抢名额呢? “大姐姐,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我也好久没有去法门寺了。”谢知慧心情不好,也不想明天去上闺学,实在不行就请一天假好了。 “你去做什么?”肖氏很快上前来说道,“你不好好去上闺学,将来考到哪个大家的名下,你跟着去做什么?你有你大姐姐这本事吗?能够寻个郡王爷的夫君吗?” 谢知微听不下去了,她顿住了脚步,看着肖氏的目光格外冰冷,“二婶,我谢家的姑娘,哪怕没有考到哪位大家的门下,将来也不会愁一门好亲事。二妹妹这么大了,二婶说话行事还是要给二妹妹留点颜面,谢家的姑娘可不是那小门小户的,平日里有先生教导,走出去,谁不说一声好,反而是在二婶的眼里,百般不是!” 肖氏眼见的仆妇们都朝她看过来,眼神很是不好,充满了嘲讽,她恼羞成怒,“哎呦,大姑娘,家里有了你这位郡王妃娘娘,我这个做二婶的,是连自己的女儿都教训不得了?” 谢知慧哭道,“母亲,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大姐姐还没有过门,你说这些做什么?大姐姐是这个意思吗?” 肖氏扬起手,就朝谢知慧脸上打过去,谢知慧闭上了眼睛,准备生生受下来,可是,半天了,巴掌没有落到她的脸上,她不由得睁开眼睛,见谢知微握住了肖氏的手腕,一双俏生生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的母亲。 谢知微将二妹妹往自己身后一拉,松开了肖氏的手,她握了握手腕,“二婶,我会去跟二叔说好,二妹妹以后由我母亲教导就好了,就不劳二婶费心了,您觉得如何?” 肖氏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气得浑身发抖,“凭什么?我才是慧姐儿的母亲,我还没死呢!” 谢知微冷笑一声,“二婶,您觉得老太太是死了吗?还是说,您想去老太太跟前孝顺服侍?” 肖氏猛地抬头看向谢知微,她终于知道害怕了,牙关哆嗦,“你,你想怎样?我可不是老太太,肖家也不是冯家,我姐姐还是忠靖王府的王妃。” “二婶,你若是不怕,我倒也愿意陪你试试。”谢知微深深地看了肖氏一眼,柔声道,“二婶,女孩儿是娇客,二妹妹在家里还能留几年?若是连二婶你都不肯对二妹妹好一点,将来,还能有谁愿意对她好?” 谢知慧忍不住趴在了谢知微的肩上,呜呜呜地哭起来。 肖氏看了谢知慧一眼,有些动容,转身朝东面,走另一条路回院子里。 “微姐儿,你明日要去法门寺吗?”谢三娘走上前来问道,“我和你一块儿去吧!” “好啊!”谢知微高兴地道,“母亲也去,三婶,您也一块儿去吧,四婶,横竖您和四叔也不需要三朝回门,我们一块儿去法门寺散心,您都好久没有出过门了。” “我这,可以吗?”海氏毕竟才过门,不太清楚谢家的规矩。 “有什么不行的,你回头问四叔一句,他若是答应,你就跟我们一块儿去呗。”袁氏笑道。 海氏一张脸羞得通红,但到了晚上,谢季柏回了院子,她服侍谢季柏更衣的时候,把去法门寺的事说了,“大嫂和二嫂都邀请我,我也不好说不去。大嫂说让我问问你。” “这有什么,你就跟大嫂她们一块儿去。”说着,谢季柏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了海氏,“你拿着,有什么想买的,拿去买。” 海氏将银票拿在手里,想了想,把谢知微与肖氏的事说了,“我从来不知道微姐儿原来这么厉害,比寻常的姑娘家要厉害多了。” 谢季柏不以为意,笑道,“父亲总遗憾微姐儿不是个男孩子,说若是男儿,谢家还能再多保住五十年,我倒是觉得,女孩儿也没什么不好,她对家里的弟弟妹妹都格外维护,有她做榜样,家里的孩子们都会很好。” 所以,她嫁到这样的家里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海氏不由得很期盼明日的出行。 次日,连肖氏一起,四房十多个人,一共十多辆车,浩浩荡荡地出了门,从南熏门出来,顺着官道去了法门寺。 这边谢家的马车刚刚出门,义武侯府汪氏就得到了消息,她当机立断,带着女儿和儿子也一起去了法门寺。 第439章 婆母 法门寺里,萧恂陪在容氏的身边,寺院的后面,东山头上,一片粉霞的是垂枝碧桃,红得胜火的是寿星桃和绛桃,花白碧桃白得似雪,洁白无瑕,典雅端庄。 五彩碧桃如同害羞带怯的小姑娘,被各色桃花簇拥着,占据了最高的山头,迎着朝霞盛放。 阵阵风吹过,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容氏的心情很好,母子二人坐在山顶的亭子里,用小红泥炉煮了一壶茶,边品茶,边说着话儿。 巳时时分,花楹便上来了,笑着道,“娘娘,小主子,谢家的马车已经到了,姑娘们已经下了车,正在厢房歇着,一会儿估摸着要往这边来。” 法门寺里,春日里的桃花是一大景观,等别处的桃花都开过了,都谢了,挂起了小碧桃,这边的桃花才刚刚开始绽放,应了那句话“人间四月芬芳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容氏道,“给郡主的礼物都打点好了吗?” “回娘娘的话,这自然都是准备得妥妥的了。” 容氏显然很激动,她抬手抚过儿子的发鬓,感叹道,“真是没有想到,我的阿恂也都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花楹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娘娘每日里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如今,却发出这样一句感叹。 萧恂坐不住了,他屁.股在石凳子上挪来挪去,扭捏道,“娘,湄湄来了,要是看不到我,会不会觉得我爽约了?要不,我还是去给袁夫人请个安吧!” 容氏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萧恂对容嬷嬷道,“嬷嬷快看,这是不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娘!”萧恂拖着长音,明显就是羞恼了,容氏忙推了儿子一把,“快去,要是郡主休息好了,就带她来见我,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这里安插了萧恂的三百亲卫,均是他亲自带出来的人,萧恂倒也不担心,起身后,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袍摆,便欢快地朝山下跑了过去。 容氏看着儿子的背影,脸上带笑,眼中却含泪,对容嬷嬷道,“我好久都没有看到阿恂这么开心了。” 容嬷嬷笑道,“奴婢也好想看看郡主是什么样儿的人,小主子很喜欢的样子,奴婢都等不及要看了。” 容氏也等不及,又让花楹将准备送给谢知微的礼物看了看,的确很妥当,她才稍微安心,斟了一杯茶,耐着性子等。 坐了一个多时辰的车,谢知微的精神还很不错,今天溪哥儿没有来,她在厢房里坐着喝茶,看母亲指挥玄桃她们收拾整理东西。 “哦,对了,雪杏,你去看看她四婶那边安置得怎么样了,要不要人帮忙?”袁氏吩咐一句,雪杏便去了。 谢知微放下了茶盏,走到袁氏跟前,“母亲,有个事要跟您说一说。” 袁氏从来没有见女儿这般正儿八经过,她不由得有点紧张了,“这孩子,你说就说,还怕母亲不肯答应不成?” 谢知微便拉了母亲的手在南窗下的炕上坐下,“母亲,这次来,是因为郡王爷的生母容侧妃想和母亲与我见一次面。” 袁氏大吃一惊,她连忙摸了摸自己的发鬓和头饰,紧张地喊丹枫,“快,给我拿个靶镜过来,我瞧瞧,有没有哪里不妥?” 谢知微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拉下了母亲的手,“母亲,您别这样,不过就是见一面,女儿都没有紧张,您有什么好紧张的?” 袁氏一听,可不是这个话,人家想和自己见面,说白了,其实是想见未来的儿媳妇一面吧? 不一会儿萧恂便来了,他从门口进来的时候,谢知微朝他看去,穿着蟒巢莲花织金锦圆领长袍,腰间系玉带,一侧挂荷包,另一侧挂着一枚汉玉小印,雪白的膝裤,粉底皂靴。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一头鸦羽般的乌发,“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他一身都是风发意气,笑脸如桃花一般精致美.艳。 “小婿见过岳母大人!” “快,快别客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讲究?”袁氏忙让萧恂坐,吩咐屋子里的丫鬟给萧恂斟茶,问道,“我听湄湄说,你母亲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可以见见面?” 萧恂正是为这件事情来的,袁氏是正妻,而他母亲只是个妾,他正担心若是开口,袁氏会不会觉得他非常冒失无礼,而给这桩婚事带来不好的影响? 现在袁氏主动提起来,萧恂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得朝谢知微看了一眼,很是感激。 “岳母,我母亲本来想说中午一起吃个饭,但二婶三婶和四婶她们都来了,岳母是要和她们一起吃饭,我母亲便说请岳母大人和郡主一起去后山喝个茶,那里的桃花开得正好!” “那这就去吧!”袁氏看看时辰已经不早了,便连忙起身。 容氏这边等了约有一顿饭的功夫,便看到桃林深处的小道上,迤逦前来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花信年华的妇人,生了一张圆脸,慈眉善目格外喜庆,她忙站起身来。 妇人的身后,她的儿子和一个小姑娘边走边说,容氏看到,自家儿子的目光恨不得粘在小姑娘身上,那小姑娘看到儿子的头上沾了一朵花瓣,便抬手帮儿子捻起来,两人相视一笑,情意尽在眼底。 容氏看到那小姑娘穿了一件桃红底缂丝朶兰蝶纹褙子,散花百褶裙,行走间,鞋上一对拇指般大的珍珠颤巍巍地晃动着,她梳着双丫髻,戴一对粉色珍珠串成的珠花,走在桃花间,人比花娇。 似乎是有所感应,那小姑娘抬眼朝这边看了过来,正好与容氏的目光对上,她怔愣了一下,便弯唇一笑,一双水灵灵,俏生生的桃花眼,完成了月牙儿。 容氏快步朝下走去,袁氏见了容氏,也加快了脚步,两人在亭子下面的平台上见面,各自喊了一声“亲家母!” 谢知微看到容氏的瞬间,她心里一阵波涛汹涌,她没有想到,萧恂的生母竟然是昭阳帝的皇后,被寿康帝称为伪帝的昭阳帝的皇后。 第440章 想你 十五年前,那一场宫变,当今皇帝兵围城下,逼死了昭阳帝。 昭阳帝宫门自刎时,坤宁宫大火,很多人看到火中皇后悬梁自尽,大喊着:“萧璴,你不得好死!” 大火中,皇后的容颜那么清晰,连当今皇上都没有丝毫怀疑,昭阳帝会有子嗣留下。 因为当时的宫中,昭阳帝只有皇后一人,没有妃嫔。 可此时,她竟然在这里看到了昭阳皇后。 谢知微只觉得在做梦一样,直到萧恂轻轻地扯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抬眼朝容氏看去,强自镇定,向容氏行礼,“见过容娘娘!” 一瞬间,她的心也大定,是了,萧恂本就是昭阳帝的遗腹子,当年宫变,若昭阳皇后已经死了,哪里来的萧恂? 当时昭阳帝大势已去,必然要想尽办法留存血脉,如今看来,大火中的那人一定不是昭阳皇后。 十五年前本该死去的人了,谢知微自然不应该认识。 但前世,她在宫里看到过昭阳皇后的画像,传说昭阳皇后容貌惊人,天资绝色,她当时看到画像的时候,也被深深震撼,一度怀疑寿康帝之所以篡位,为的就是昭阳皇后。 容氏和萧恂均以为谢知微是害羞了,也并没有将谢知微短暂的失神放在心上。 容氏邀请袁氏母女上亭子里安坐,笑道,“是我鲁莽了,我听说皇上下了旨,便日夜想见到郡主,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谢知微再也无法将容氏当做一个亲王侧妃看待了,她忙起身,恭敬地道,“娘娘说哪里话,应当是晚辈主动去给娘娘请安才是!” “好孩子,你坐吧,在我跟前,不必如此多礼!”容氏的言行举止还留了一些当年做皇后时的做派,但这并不让人生厌,反而觉得,她这样的人,本应如此。 “娘娘,她是小孩子,您随她去吧,俗话说,礼多人不怪嘛!” 袁氏说话也挺直,容氏觉得和袁氏相处很好,便笑着对萧恂道,“你带郡主到处转转,我和袁夫人好好说说话。” 萧恂和谢知微二人便忙起身,萧恂领着谢知微朝不远处的山头走去,边走边道,“那边还有几样颜色不同的桃花,我听寺里的僧人说,叫红碧桃和绿花桃,也挺好看的,我们去看看!” 山中湿气重,有些地面上生了绿苔,萧恂先走过去,朝谢知微伸出手,谢知微便很放心地将手递给他,两人相携着去看桃花。 容氏看得心里很欢喜,收回了目光,对袁氏道,“袁夫人,真是很抱歉,我的阿恂在襄王府是庶出,郡主是嫡出,这门婚事,我们是高攀了,可我真的很喜欢郡主这个孩子,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很喜欢,将来,郡主过门了,我也会想办法,让王爷把他们分出去单过,不叫这孩子受半点委屈。” 袁氏听到这句话,放下心来,京中谁不知道,襄王爷宠爱容侧妃,言听计从,容侧妃十多年不出佛堂的门,可说的话,襄王没有不遵从的。 “看娘娘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了,说这些就显得不亲热了。自古说英雄不论出身,这满京城里,嫡出的孩子倒是多,哪家没有一两个,可谁家的孩子有阿恂这样的出息?连我们家老爷都说,没有再比阿恂更出色的孩子了,我们家对这门婚事也很满意呢。” “那就好!”容氏松了一口气,她的儿子,本就是龙子凤孙,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在世人面前,却只能是个庶长子,容氏哪怕再喜欢谢知微,也不愿儿子受谢家人的不待见。 谢家这样的簪缨世家,果然和寻常不一样,眼光独到,明白英雄不论出身的道理,那就太好了。 谢知微脚下一滑,萧恂连忙将她搂在怀里,便不肯再松开了,手搭在她的腰间,感受着从里而外的热意,他的掌心也似乎被烧着了,一阵阵地灼热。 谢知微浑身都不敢动了,她的眼睛盯着一株桃花,可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感知也似乎格外敏锐。 “湄湄!”萧恂将谢知微轻轻地拢进怀里,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他微微弯了身子,脸贴向她的侧脸处,低声喊道,“湄湄!” 谢知微的后背贴在萧恂的前胸上,她就跟个木偶一样,全身僵硬,双.腿无力,要不是萧恂将她箍在怀里,她都要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 谢知微全身抖得厉害,萧恂忍不住笑道,“湄湄,你觉得我会把你怎么样?” 他轻轻地握住了谢知微的手,手指轻轻地往上爬,撩开了她的衣袖,捏住了她的手腕,微微用力,谢知微抖得更厉害了。 “你再这样,我,我就喊人了。” “你喊谁?”萧恂的声音有点沙哑,低头看着她脸颊上薄薄的红晕顺着白皙的脖子往上爬,将一张欺霜赛雪的脸染出了一片红霞。 “喊,喊杜沅和,和杜沚!”谢知微说话都不利索了,她总有一种自己会摔倒在地上的感觉。 “湄湄,别喊了,你知道我想你想得多苦,我早就盼着今天了,能够单独和你在一起,你就不想我吗?” 萧恂一本正经地说着话,说得格外理所当然,好似在说一件寻常事。 谢知微连呼吸都不会了,她紧紧地抓住萧恂的腰间,浑身抖个不停,颤抖着道,“你,你又在浑说什么?” 萧恂的手指轻轻地在她的手腕上滑动着,他靠得更进,见她并拢着双.腿,薄薄的绣花鞋里,脚背都弓起来了,偏偏还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便笑道,”湄湄,我说什么了?说你想我的事吗?“ 谢知微知道他可恶,没想到他可恶到了这种程度,偏偏,她又不是真的生气,鼓起腮帮,像个被气狠了的河豚,“你再胡说!” 谢知微猛地抽出手,朝他打去,萧恂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湄湄,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我不怪逗你。”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了,轻声道,“不过,我想你是真的。” 第441章 别动 谢知微的手腕被他握了好一阵子,指尖从手腕渐上至手臂,力道一点一点地增大。 她如羊脂玉般的肌肤上,被捏出了深深浅浅的红印子,如千瓣红桃在她的手腕上盛开,五根如葱尖般的手指,纤纤如嫩荑,白皙如凝脂,萧恂的眼眸便渐渐地暗沉,额角渗出汗来。 “阿恂……”谢知微的手腕动了一下,见萧恂似乎很痛苦,也觉得这样的萧恂看上去很可怕。 “湄湄,别动,等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萧恂才道,“你看前面那片紫叶碧桃,好不好看?” 那一片紫叶碧桃,红得如火,明艳如霞,的确好看,谢知微听他说话正常了,方才松了一口气,“好看!” 萧恂这才直起身来,牵起了她的手,两人往回路上走,“我过两天就离京了。” “你这次离京,往哪个方向去?” 谢知微并没有问他要去做什么,而是问往哪边去,摆明了是,有些事,若萧恂不方便说,她也不会问的意思。 “去西边,我要去一趟西凉。” 西凉? 谢知微眼睛一亮,“你若是去西凉,就帮我带些药材回来,要是有紫荆草,就最好不过了。” 萧恂顿时愣住了,他顿住了脚步,看向谢知微。 谢知微朝他看了一眼,低下了头,晃了晃他的手,“走吧,怕母亲和娘娘等得着急了。” 紫荆草和金青冰莲都是解七星蛊毒的主药材,她果然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她怎么能这么聪明呢? 萧恂却一点都不担心,而是心里被暖意涨得满满的,恨不得牵着谢知微的手,就这样,在这漫天的桃花林里头,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谢知微和萧恂回到了亭子里,容氏将一个红漆描金花鸟纹长方匣从花楹手里接过来递给了谢知微,“郡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你若不喜欢,拿去打赏丫鬟们玩。” 谢知微当着她的面,打开匣子看了一眼,是一套红翡头面,很是喜欢,“多谢娘娘,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说着,容氏已是起身,“袁夫人,我已经十多年不曾出门了,今日和夫人一见如故,是不浅的缘分,今后若有机会,愿意再和夫人说话。” 袁氏也很喜欢容氏,便留容氏,“娘娘何不在寺里用了午膳再走?法门寺的桃花斋饭天下闻名,今日实在是机会难得呢。” 谢知微知道容氏出府风险极大,她忙拉了袁氏的手,“母亲,娘娘想必还有要事,您就不要留了,来年我们约好了再一起过来玩。二婶她们说不定在等我们用膳呢。” 容氏极喜欢谢知微的这份玲珑心思和体贴,忙道,“是这个话,来日方长呢!” 说着,她和萧恂便走了山路,从寺庙的后面下山。 谢知微站在山头送萧恂,萧恂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恨不得把谢知微变小了,放在他的荷包里,随身带着。 容氏坐在滑竿上,将萧恂的不舍看在眼里,笑道,“娘一个人回府就行了,你要不要回去陪郡主?” “她才不要我陪呢!”萧恂羞得脸都红了,扶着滑竿低着头,“娘,您就不要取笑我了。” 容氏难得看到儿子难为情,不由得哈哈大笑,她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手,“娘看得出来,郡主很在意你,这样就很好,人这一生,有个人把自己放在心上,不管生与死,就都不怕了!” 法门寺的斋饭的确非常好吃,特别是桃花饼,浅粉的颜色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香甜酥软,入口即化。 午膳的时候,谢知微让玄桃去找寺庙里的大和尚多买了一点,准备带回去给弟弟吃,另外再往襄王府送一点。 晌午歇息过后,袁氏听说肖氏等人都去大雄宝殿里拜佛去了,她也和谢知微慢慢地从厢房出来,顺着藏经楼边上的巷道,朝放生池那边走。 才出了巷道,便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道,“侯夫人,这边请,哎呀,我是好久没有出过门了,今日出门的时候,听到院子里的喜鹊在叫,我就知道一定会遇到贵人。” 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倒是有些孤傲,“是吗?我也没有想到,会遇到夫人。” 两人带着丫鬟婆子,朝放生池对面的回廊走去,那边是一片竹林,林中有石桌子和凳子,两人背对着这边坐下,从背影,不难看出,是肖氏和义武侯夫人汪氏。 谢知微朝百灵使了个眼色,百灵点点头,折身往右,从藏经楼门前经过,绕了过去。 袁氏还在低声嘀咕,“她怎么和洪夫人一块儿说话去了?” “母亲,注意脚下,有台阶呢!”谢知微低声提醒。 袁氏很快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二人先是拜了菩萨,便去罗汉殿里头数罗汉。 此时正值四月里初夏时节,法门寺后山的桃花开得正好,可大约是因为今日萧恂来了,寺庙里没有大开,来的人并不多,整个罗汉堂里庄严肃穆,静谧极了。 “二姑娘,你别走啊,听本世子把话说完,我虽年纪比你大了些,可你也知道,只要你一过门,就是世子夫人,岂不是比嫁一个寒酸学子好多了,哪怕有状元之才呢,一辈子不一定能熬出个四品来……” “你让开!“ 是谢知慧的声音,谢知微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她正要说话,便听到另外一道声音道,“哎呀,哥哥,原来你和谢二姑娘在一起啊!” 谢知微心知不妙,朝杜沅和杜沚使了个眼色,两人连忙过去,“二姑娘,您要的斗篷,奴婢们拿来了。” 说着,杜沅将胳膊上搭着的给谢知微的斗篷展开,披在了谢知慧的身上,她朝洪言珵看了一眼,“这位公子,你往那边走,这边是我们二姑娘要走的路。” 洪言珵有些晕了,这两个丫鬟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这唱的是什么戏? 杜沚则将一块帕子递给了谢知慧,“姑娘,帕子就掉在那边的地上,幸好奴婢眼尖,要是被人捡了去,可不得了。“ 杜沚朝后面十来步远的地方指了指,也是想告诉洪歆婷,她一直不离她家姑娘的左右。 洪歆婷并不知道杜沅和杜沚是谢知微的丫鬟,眼看谢知慧要被两个丫鬟扶着带走了,忙上前一步拦着道,“谢二姑娘,你方才是跟我哥哥在一起吧?” 第442章 意欲 看到杜沅和杜沚,谢知慧知道,大姐姐就在附近,此时,她已经冷静下来了,略一思忖,便知道,这个局,是她母亲和外人一起布的,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还有被亲娘坏了名声的时候。 但,此时,她已经不怕了,看着洪歆婷,谢知慧微微扬起了下巴,倨傲地道,“洪大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侍女一步不离地在我跟前,这里是罗汉堂,多少人都在数罗汉,我与令兄对面错过,何来在一起一说?” “你撒谎,你的婢女根本不是她们二人,她不是被你母亲支去拿垫子去了吗?”洪歆婷冷哼一声,“你这是想不认账了吗?” “你……”谢知慧不由得恼怒,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杜沚道,“洪大姑娘,你该不会以为,满天下的权贵士族都和义武侯府一样,娇贵的姑娘身边都只有一个婢女吧?” “是啊,我谢家的姑娘,论规矩都是两个一等大丫鬟,四个个二等丫鬟,我出门怎么可能只带一个丫鬟?”谢知慧看到洪歆婷脸色一变,看到她头上都有些失色的金饰,不由得优越感顿生,“哼,那还只是我们几个当妹妹的是这样,我大姐姐的屋里,六个一等大丫鬟呢,洪大姑娘,你真是少见多怪。” 六个一等大丫鬟,一个月得多少银子?洪歆婷嫉妒得眼睛都红了,谢家果然财大气粗,既然如此,就不能怪她不择手段了。 她推了自家哥哥一把,“哥,你刚才是不是和谢二姑娘在一起?” 洪言珵不懂妹妹为什么非要他承认,他对谢二姑娘根本不感兴趣,他只想娶谢大姑娘,只可惜,谢大姑娘已经和萧恂订婚了,真是可恶。 若是,他能见到谢大姑娘,他非要把谢大姑娘抢回来,他就不信,若是他与谢大姑娘有染,萧恂还不嫌弃,还愿意娶谢大姑娘。 若是那样,他洪言珵也佩服萧恂,愿意对他俯首称臣! “是又怎样?”洪言珵很不耐烦,他听到了脚步声,便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扶着一个妇人出现在眼前,看着他梦寐以求的容颜,洪言珵顿时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地朝前走了一步,“谢大姑娘!” 谢知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对洪歆婷道,“洪大姑娘,你口口声声说我二妹妹与你哥哥在一起,不知意欲如何?” 洪歆婷看到谢知微就有点犯怵,实在是谢知微的言语中有一个盛气凌人的威严,似乎她只要回答得不妥当,自己便没有好果子吃。 但眼下,由不得她不据理力争,“端宪郡主,我也为了令妹好,她若是与我哥哥孤男寡女……” “掌嘴!”谢知微凌厉的声音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响起,不待她话音落,杜沅便猛地一耳光扇在了洪歆婷的脸上。 洪歆婷被打懵了,她捂着火.辣辣疼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谢知微,“你,你居然敢打我?” “有什么不敢的?我正一品的郡主,你在我面前无礼,我打不得你吗?”谢知微冷笑一声,“难不成你还想去宫里告状不成?” “你,你,你,我跟你拼了,你以为我是薛大姑娘,她因为是你表妹,才被你欺负,被你压着,我可不是,我是义武侯府的大姑娘。” 洪歆婷捋起袖子,满目仇恨地朝谢知微扑过来,谢知慧吓了一跳,想都没想就将谢知微抱在怀里,企图用自己帮谢知微挡灾。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你们放肆!” 身后传来洪歆婷的叫喊声,谢知慧扭头一看,杜沅和杜沚将洪歆婷挡在身后,不管她如何挣扎,都不能朝前一步。 而就在这时,洪言珵突然朝谢知微扑了过来,他一把拉开谢知慧,张开双臂朝谢知微抱去,袁氏和谢知慧惊呆了,惊骇之下,袁氏已经不管不顾地朝谢知慧扑了过去,喊道,“微姐儿!” 谢知微似乎被吓傻了的样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冷冷地看着洪言珵。 洪言珵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眼下,是最好的机会了,若是谢知微被自己玷污了,看她还有没有脸嫁给萧恂,如此一来,她就只能嫁给自己了。 砰! 洪言珵如同一块破布朝空中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了一道完美的弧线,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头脸都被蒙得严严实实的男子,挡在谢知微的面前,他拍了拍手,朝洪言珵走去,在他面前立定,一只脚踩在了洪言珵的脸上,冷声道,“郡主也是你能碰的?” “你,你是什么人?”洪言珵的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在地上挣扎,如同一只丑陋的蠕虫一般,“谢家居然敢养死士!” “谁说我们是谢家的人?哪怕你去皇上跟前告状,我家主子也不怕,且去问一下,绣衣旗是做什么的?“ 绣衣旗? 洪言珵的脸色彻底白了,天底下谁不知道,皇太后有多疼爱萧恂,将先帝留下来的绣衣旗给了萧恂,没想到萧恂倒是看重谢知微,竟然将绣衣旗的人派在了谢知微身边保护她。 洪歆婷却不知道绣衣旗是什么,她只知道谢知微居然狗胆包天打了她不说,还把哥哥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她抬手指着谢知微道,“你以为你被封为郡王妃,就能为所欲为了吗?谢知微,你真是不知死活,萧恂今日对你有所图,才会对你这么好,你以为他会永远对你这么好?” “掌嘴!” 谢知微厉声道,她话音方落,杜沅再一次猛地一巴掌打过去,这一次可就没有留情了,杜沅右边脸颊里头的板牙被打落了一颗,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人,如同一个猪头。 “你若是永远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不妨再帮汪夫人好好教你,免得你哪天口无遮拦,得罪了贵人,就不是两个耳光可以打发的了。” 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外面服侍的人,匆匆跑到竹林里去报给汪氏听。 第443章 两姓 这边,汪氏和肖氏相谈甚欢,汪氏对肖氏道,“我们家世子性子很好,对底下的人也很宽容,身边就两个通房,没有多的人,这在满京城里,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干净的了。这是我跟夫人您交的老底,您尽管让人去打听,若是有半个字的不实,您只管扇我耳刮子。“ “还有啊,只要两家定了婚,我这边就让世子给二姑娘请封世子夫人,和郡主一样的体面。” 肖氏听得心中一阵舒坦,但也很是不甘,要不是因为她们是二房,今日被赐婚给宸郡王的不就是慧姐儿了吗? 世子夫人比起郡王妃还是要差远了,但好在义武侯世子是嫡出,比起萧恂那种庶出来说,还是要高贵多了。 肖氏觉得,若是慧姐儿能够得一门好亲事,谢家再不情愿也不得不重视二房,看将来,公公还会不会随便给她脸子瞧。 世人都是捧高踩低,人人都是一双势利眼,若非二房势弱,她的相公没有大伯会读书,不讨老太爷喜欢,她的女儿没有大姑娘机灵,更加没有一手好医术,老太爷会这么不重视二房? 义武侯是曾经的西疆守将,十五年前,助当今皇帝上位立过大功,这么多年,圣宠不衰,满朝武将,谁有义武侯这般功高盖世? 而且,女儿一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一等权贵,想想,肖氏就满腔热血都在沸腾,脸上的笑意绷不住。 汪氏看在眼里,很是满意,虽说谢二姑娘不是她的首选,但谢大姑娘被宸郡王捷足先登之后,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谢家四爷娶妻,居然请的是潘楼的师傅,她听说那新房修葺的非常漂亮不说,屋子里的摆件,好几件都是前朝皇室赐下的珍品,这样的人家还愁嫁女儿的时候,不会陪大量的嫁妆? “我们家世子年纪不小了,若这门亲事定下来,我们还是想早些让姑娘过门,二姑娘年纪小了些,但过门之后,等几年,及笄之后再圆房也不是不行。“ 如果再等下去,汪氏怕谢家等得起,义武侯府等不起,现在,义武侯府都快揭不开锅了。也不是没有开源节流的好办法,但这京城中,谁家能包得住秘密呢? 一旦被人知道了,不但两个孩子的婚事将来会非常艰难,义武侯府也丢不起这个脸。 想到这里,汪氏的脚不由得朝裙子底下缩了缩,她方才才发现,她的脚底似乎贴着石板地面了,应是鞋底穿了个洞。 她略扬了扬下巴,看着肖氏喜不自禁的脸,底气再次足了,“我年纪也大了,操劳了一辈子,身边没有个帮衬的人,身体也越发不好,要是二姑娘过了门,我没打算再管事了,想享享儿媳妇的福,将来这家里的事,就交给她打理,若是有为难的,我也好趁着还能搭把手,在一旁帮衬一下。” “侯夫人看得起小女这自然是好,我是满意贵府,只是这结亲是两姓之好,到底点不点头,我还得看看姑娘的意思。“ 汪氏松了一口气,她看到丫鬟匆匆而来,心里已是有了把握。朝肖氏看了一眼,肖氏也看到了义武侯府的下人过来,看脸上的急色便知道,事儿肯定是成了。 肖氏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如此一来,也不怕公公和相公不答应这门亲事了。 “侯夫人,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你急成这样,世子爷呢?”汪氏问着,意味深长地朝肖氏看了一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世子爷和大姑娘都被人打了!”那丫鬟急得声音都高了八度,“是被端宪郡主的人打的,大姑娘的脸都快破相了,世子爷也被打得不成样子。” 那丫鬟想说被打得半死不活,但怕被责罚,只好说得委婉了一些。 汪氏和肖氏均是大吃一惊,两人一前一后朝罗汉堂冲了过去,到了门口的时候,正好洪家兄妹被人搀扶着出来,看到女儿和儿子都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汪氏哭喊着扑了过去,“我的儿啊,是谁这么狠毒,把你们打成了这副样子?” “是谢知微,娘,是谢知微,是她,娘,你给我和哥哥报仇!” 洪歆婷生怕谢知微跑了,指着谢知微跳脚。 汪氏顿时恶狠狠地朝谢知微看过去,她本想谢知微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到义武侯府,好填补义武侯府的亏空,谁知,谢知微不识抬举,非要嫁给萧恂那个庶子,她本就不悦,此时见谢知微如此跋扈,顿时怒不可遏,“端宪郡主,你为何要这样做?你这样是不把义武侯府放在眼里!” 袁氏生怕女儿吃了亏,将女儿拉到了身后,怒道,“侯夫人,什么叫我女儿不把义武侯府放在眼里,你怎么不问一问你儿子和女儿做了什么事?” 袁氏说着,朝汪氏的脚底看了一眼,见汪氏的一双鞋子,边缘又起了毛边,她鄙夷地撇了撇嘴,“堂堂侯府,穷得连双好鞋子都穿不起了,还想别人把你放在眼里,我呸!” 同是武将出身,袁氏觉得自己找到了对手,说话行事也格外有了优越感,“哼,你儿子女儿欺负我女儿,被我女儿反欺负了,还找父母告状,你当我女儿没有爹娘护着?” 汪氏气得浑身发抖,她看着袁氏头上价值不菲的头面,怒道,“我义武侯府行事端正,日常简朴,我不偷不抢,什么时候,勤俭成了见不得人的了?大字不识一个,还在我跟前叫嚣,你算哪门子娘?要不要点脸,你一个当继母的,还嘚瑟上了?” “侯夫人,我打洪大姑娘的耳光,是因为她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难不成侯夫人也缺两记耳光?”谢知微越过袁氏,走上前来,“我母亲是谢家明媒正娶的长房宗妇,是受过朝廷敕封的恭人,也是我端宪的母亲,你确定要对我母亲如此无礼?” 汪氏没想到谢知微居然还会护着袁氏,天底下还有继女护着继母的?她有些愣住了也被谢知微的气势镇住了,不由得嗫嚅道,“是你母亲先对我无礼的!” 第444章 相看 谢知微笑了一下,目光别有深意地朝汪氏的脚上看了一眼,“侯夫人,我母亲说的都是事实,至于,贵府到底是厉行节俭,还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今日我就给侯夫人一个面子,不去考据了,但请侯夫人好自为之!” 义武侯府如今毕竟简在帝心,谢知微倒也没想现在就赶尽杀绝。 洪歆婷羞得一张脸通红,若是谢知微真的把侯府穷得揭不开锅的话说出去,她将来还怎么出门?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萧恂才会看不起她,选了谢知微这个跋扈狠毒的女人? 谢知微可真是歹毒啊! 若今日这事就此罢休,不但义武侯府和谢家二房的婚事要黄了,汪氏这张脸还要不要了?她也是一品侯夫人呢! 岂会被谢知微这个黄毛丫头给打趴下了? “二太太,我真是没有想到,谢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是如此飞扬跋扈,都说谢家的家教如何如何好,我可是没有看出来,不知道二姑娘是不是这样,若也是如此,我们商量的事,就此作罢!” 肖氏把谢知微恨死了,她自己得了桩好亲事,就不顾妹妹们的死活了? 商量的事?商量的什么事?谢知微心里不由得起了警觉,前世,二妹妹可是嫁给了义武侯世子,没有落下个好下场。 她不由得朝义武侯世子看过去,见他正好恶狠狠地看着自己,谢知微冷然一笑,“侯夫人,我不觉得贵府和我谢家有什么事好商量的。” 肖氏却是愤然道,“大姑娘,你早晚要出阁,姑娘家在娘家是娇客,即便是你母亲也管不到二房的事上来。” “是吗?二婶这么觉得?若二婶做的是肖家的主,我就不说什么了,若是谢家大事上的主,二婶别到时候把自己的脸面给丢了!” 肖氏怒不可遏,她冷笑着对袁氏道,“大嫂,你就是这么教养大姑娘的?果然是后母,我看你玩的是捧杀!” 袁氏一下子急了,她不怕别的,生怕这话被谢知微听到了心里去,忙道,“我玩什么捧杀?她二婶,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谢知慧也不是个傻子,她岂会不知道自己母亲打的是什么主意,方才,洪家兄妹的人品,她已经看到了,她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她母亲会这样对待她,想将她许给这样的人家。 “大伯娘,都是因为我,母亲才会说这样的话,大伯娘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和我母亲计较。”谢知慧忍不住落下泪来。 “好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快别这样,这里还有外人呢!”袁氏忙宽慰谢知慧。 汪氏看在眼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谢家二姑娘的性子绵软,也幸好选了二姑娘,若是真的聘了大姑娘,以谢知微这样火爆的性子,家里还不知道被她折腾成什么样,恐怕永无宁日。 看来老天爷都站在她这边。 以谢家对大姑娘宠爱的程度,将来大姑娘出阁,谢家必定陪嫁丰盛。 陪嫁多少,也不愁打听不出来;等二姑娘出阁的时候,义武侯府再给谢家施压,嫁妆要比着大姑娘来,如此,也损失不了多少。 肖氏则对自己这个女儿越发厌恶了,成日里和长房一条心不说,眼下是拿她这个做母亲的作伐,好显得自己贤惠? “慧姐儿,母亲做了什么,母亲都没有觉得错了,你倒是好,先就代替母亲给人赔礼道歉,你是觉着母亲错了?子不言母过,你往日里读的那些圣贤书都到哪里去了?” 谢知慧的脸羞得通红,她深深地垂下头来,只觉得人生一片昏暗,看不到光明。 谢知微看到妹妹这样,吓了一大跳,她忙揽过妹妹的肩膀,安慰道,“好妹妹,别怕!” 是啊,她怕什么,还有祖父和父亲呢,家里的事,还轮不到母亲来做主,她的婚事,祖父不可能不过问,大不了,将来她留在家里的当一辈子老姑娘好了,三姑都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 想到这里,谢知慧心里好受多了。 钱氏闻到风声也来了,看看肖氏又看看义武侯夫人,她真是没想到,她这个二嫂竟然糊涂到了这种程度,连她这个棒槌都知道,文武不联姻,若是文臣和武将都亲密成一家了,皇上该睡不着觉了。 二嫂居然还想和义武侯府结亲,这真不知道她脑子是怎么想的? 公公和二叔他们会答应?为了家族的利益,家里的男人们,说不好就会牺牲掉二姑娘,这不是把自家女儿往火坑里推? “二太太,不管怎么说,今日我们两家是来相看的,现在为了二姑娘,我儿子和女儿被打成这样,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善了!”汪氏摆出了就算打不赢,也要撕谢家一层皮的架势来,也顾不得谢知慧的脸面了。 “相看?我竟不知道,义武侯府还想和我谢家结亲呢,这可真是好事,想必皇上也会乐见其成。若是义武侯夫人执意要如此,明日我就进宫,和皇后娘娘说说这件事,兴许宫里还会给一张旨意,也是两家的体面!” 谢知微冷笑着,她看到义武侯夫人脸上的神色大变,再次笑道,“怎么,侯夫人,难不成咱们两家这事,是见不得人?还是说,侯夫人的心思见不得人?要瞒着宫里,还是要瞒着世人?婚嫁之事可是两姓之好,想瞒住谁都不可能!” “大姑娘,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非要把你二妹妹的好事给搅合了?” 肖氏早就被义武侯夫人劝过,宫里肯定不乐意见到文臣和武将结亲,更何况,谢家还出了谢大老爷这个武将,不如先把事儿成了,将来就说是两个孩子看对眼了,非要在一起,大人们拗不过,不得已而为之。 谢知微还想把这事告知宫里,不是明显要搅黄了这件事? “母亲,我不会同意的,我死也不会同意的,哪怕是嫁一个穷酸的举子,只要是祖父和父亲点头,我都愿意,母亲不如去问问祖父和父亲,他们同不同意?”谢知慧说完,捂着脸扭头跑了出去。 第445章 庚帖 谢知微赶紧让杜沅和杜沚追了出去,她看着肖氏道,“二婶,不管您是怎么打算的,没有祖父的允诺,这事儿,都成不了。“ “大姑娘,不瞒你说,我已经和义武侯府交换了庚帖,这件事,恐怕你想阻拦也阻拦不了。”肖氏看到谢知微的脸色变了,心里一阵快意,“我一个当母亲的,连儿女们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知微心里觉得很对不住二妹妹,她重生了,明明知道前世二妹妹是和义武侯府结亲,以为没有了冯家得罪义武侯府,二妹妹的婚事就会出现转机,却没又想到,没有了冯氏,还有肖氏这个蠢货。 数息功夫,谢知微的心里已经转了十七八个念头,冷笑一声,“是吗?有句话叫夜长梦多,这天底下的变数多得去了,今天晚上脱下的鞋子,谁也不能保证明天能够穿得上。二婶,有句话叫蚍蜉撼树,我想二婶便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蚍蜉,若您能把二妹妹嫁到义武侯府,我就不姓谢!” 谢知慧跑了出去,却没有跑远,毕竟这件事关乎到她的终生,她岂敢掉以轻心,便躲在一尊佛像后面偷听,杜沅和杜沚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听到谢知微的话,谢知慧感动得眼泪都落下来了,若是让她嫁到义武侯府去,不如让她去死! 只有大姐姐是关心她,处处为她着想,她看着大姐姐也同样显得很稚嫩的肩背,一颗心暖暖的,这一生不管如何为大姐姐,她都愿意! 义武侯夫人听谢知微这么说,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她的确和肖氏偷偷交换了庚帖,媒人都找好了,只等着今天事成了,就遣媒人上门,到时候谢家不愿也得认。 若是谢知微在中间掺和一把,这件事就很不好办。 京中都在传,萧恂之所以把承平大长公主的孙子剥光了吊在城门上,据说是为了给谢知微撑腰,毕竟是谢知微将张家二.奶奶带回了崔家。 崔氏现在都没有回娘家张家二爷去接,被萧恂一顿奚落,回去就躺在床上不愿意出门,据说羞得不想见人。 谢知微这般没有妇德,挑唆人家夫妻不和,宫里不但不斥责,居然还给谢知微撑腰,让韩氏在宫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抄写《女诫》一百遍,这要是落在她的头上,汪氏觉得自己没有勇气活下去了。 一面是丰厚的嫁妆,若是有了这门婚事,家里的亏空就能被填平,一面又是得罪了谢知微后要承受的严峻后果,汪氏为难得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 洪言珵被松风一脚踹得不轻,才起身的时候还好,等他走了两步,腹部痛得他都直不起腰来,请了寺庙里的僧人看了一下,洪言珵的两根肋骨估计损了。 汪氏心疼得要死,将谢知慧也恨上了,这种媳妇,还没有过门,就给相公带来灾祸,简直就是妥妥的扫把星。 回去的一路上,一面是女儿肿得跟猪头一样不能见人的脸,一面躺在马车哼哼唧唧不能动弹的儿子,汪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决定一回去就找媒人上门提亲。 谢知微也没有怠慢,一下马车,听说祖父回来了,正在家里,她便去找了祖父,正好二叔和父亲也在,便将法门寺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祖父,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谢知微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洪言珵并非良配,且,义武侯府恐怕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他们先是和母亲套近乎,等我的婚事订下来之后,又打起了二妹妹的主意,这等居心,如何做亲家?” 谢眺气得胡子都在抖动,他很是不满地朝谢仲柏看了一眼,“老二,堂前教子,枕边劝妻,你媳妇把慧姐儿的庚帖交出去前,有没有和你商量?” 谢仲柏此时提起剑砍死肖氏的心都有了,他的脸涨得通红,起身低头道,“父亲,这件事我不知道,若不是微姐儿说起,我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从今天洪家兄妹的行径来看,只怕二婶和洪夫人商量好了,将生米煮成熟饭,让谢家不答应也得答应,甚至还求着洪家答应下来。”谢知微想了想,“洪家不是要银子吗?祖父,但凡银钱能够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小问题,孙女想,由祖父出面,一万两银子,将二妹妹的庚帖换回来,先将二妹妹的名声保住,后面的,我们再另图!” 她是绝对不会放过义武侯府的,两世都想坑她的二妹妹,岂有此理! 谢眺眼前一亮,赞赏地看了孙女儿一眼,便喊了谢贵进来吩咐,“让你婆娘去一趟义武侯府,跟侯夫人说,若是侯府愿意把二姑娘的庚帖还回来,谢家愿意贴一万两银子,若是执意要做成这门亲事,让他们就别想了,谢家不介意把二姑娘养到老。” 老太爷原本在议海禁的事,如今,发生了这件事,他也没有太多心思了,摆摆手,让老大和老二都走,只留了谢知微说话,又问了今日法门寺的一些事,便转而对谢知微招手,“你来陪祖父下盘棋吧!” 祖孙二人在南窗前坐下,边落子,谢眺边问谢知微,“若是开海禁,提前要做什么布置吗?” 谢知微想了想道,“若是孙女儿没有弄错,皇上应该会叫袁家外祖父进京,会过问福州那边的一些情况,祖父可以提醒袁家外祖父,若是开通市舶司,将来往来贸易船只肯定很多,而倭寇横行,袁家外祖父那边可以趁此机会,给一些船只护航,收取费用。“ “这,能行吗?” “所以说,袁家外祖父要和皇上谈啊,要是皇上一听,可以节省粮草开支,岂不会很高兴,至于说,节省多少,不得靠袁家外祖父他们报?” 谢眺看着孙女儿将他的黑子吃掉了一大半,他心里再一次涌起了不甘和遗憾,若是他的微姐儿是个男儿,该有多好啊! 交一鼓的时候,祖孙二人收起了棋盘,沉霜送谢知微回院子里去,进了仪门,谢知微见谢知慧绣楼里的灯还亮着,便朝那边走,让百灵去看看,若是二姑娘没有睡下,她过去找二姑娘说说话。 第446章 想他 谢知微走到怡然居的门口,谢知慧的奶娘迎了出来,淌着眼泪道,“大姑娘,幸好您来了,快去劝劝我家姑娘,不吃也不喝水,一直坐着哭,这真是急死人了!” “让厨房备些小菜和粥,一会儿端上来!”谢知微吩咐道。 她们今日去法门寺,中午用过斋膳后,出了晌午后那一档子事,便匆匆回来了,谢知微在前院陪祖父用过膳,没想到谢知慧到现在居然滴水未进。 入夜时分,变了天,虽然还没有落下雨来,但外面狂风大作。 谢知微上了二楼后,看到窗户被风吹得扑棱棱地响,不远处的一棵香樟树,在风中狂舞,如同妖魔鬼怪一样。 紫陌连忙上前去关窗户,谢知慧回过神来,正要呵斥,见是姐姐的丫鬟,她忙扭过头来,看到谢知微,就跟孩子看到了娘一样,“哇“地一声,扑进了谢知微的怀里,哭了起来。 谢知微轻轻地抚摸着妹妹的头,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道,“人这一生啊,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可不管遇到了什么事,努力地去做好自己就行了,我们改变不了旁人,可是能想办法掌控好自己!” “大姐姐,我为什么会,会,会有这样的,的母亲?” 毕竟,这句话是大不孝,谢知慧不该说,可这句话,憋在她心里好久了,她想不出的答案,就让她更加难受。 此时,这里没有别的人,只有她最信任的大姐姐,谢知慧这才鼓起勇气说出来。 “这有什么,站在你的角度,你觉得二婶做的事让你非常难过,也很伤心。可是,站在二婶的角度,她会觉得,她是在为你着想。这天底下,为子女着想的父母还是占多数。” 尽管,谢知微是很讨厌,也极瞧不起肖氏,但肖氏毕竟是二妹妹的母亲,她自然不能在一个女儿的面前说她母亲的坏话,挑拨母女情分。 “好了,这件事,我已经跟祖父说过了,你也不必担心,我们不挑事,可事儿来了,也没必要害怕。” “你看你,不管你是难过,是哭,还是不吃不喝折磨自己,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了。眼下我们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补救,积极为自己争取,才能让结果变得好一点。” 谢知微说完,紫陌已经从奶娘手里接过了粥和小菜,在桌上摆好,笑道,“二姑娘,我家姑娘说了,委屈谁都不能委屈自己的身子骨,您多少还是吃一点。” 谢知慧看着姐姐淡定的样子,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在法门寺说过的话,“若您能把二妹妹嫁到义武侯府,我就不姓谢!”,她的脸上慢慢地绽放出笑容来,忍不住伸手抱了抱姐姐,“大姐姐,我听你的!” 安抚好谢知慧后,谢知微才从怡然居回来,等她刚刚进了院子,外头落起了雨来,关上窗户前,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夜,谢知微心里有些许失落。 萧恂今夜没有来。 尽管,每次他来了,谢知微也挺嫌弃的,主要还是担心被人发现萧恂在她的闺房里,于二人名声上有损。 可是,有些习惯真的是很容易养成啊,比如,睡觉前能够见到他一面。 外面的海棠树只有外围的枝叶随风舞动,萧恂躺在主干的枝丫间,看到谢知微关窗时,朝外看了一眼,他竟然有种强烈的冲动,他应该下去见她一面,哪怕是和她说一句话也好。 只是,夜已经深了,雨点落了下来,若是被谢知微发现他又来了,还要冒雨离开,她一定会担心。 待屋子里的灯息了,萧恂这才悄无声息地落地,他凑近了窗前,将脸在窗纸上轻轻地靠了靠,便如同一只鹞子般,扑向了夜幕之中。 义武侯府这边终究还是被凭空到手的一万两银子给打动了,次日一大早,义武侯便让人把谢知慧的庚帖送了回来,谢家也依诺送了一匣子共一万两银票过去,这件事就此罢休。 三日后,萧恂便离京了,和他一起离京的还有许良。 五月端午前一天,谢知微正在家里做粽子,百灵跟一只欢快的鸟儿一样从外面回来,夏日的烈阳将她的脸上晒得红扑扑的,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也格外明亮。 “姑娘,今日兵部侍郎蒋家可真是热闹啊,宫里的天使去宣旨了,皇上将蒋家的大姑娘指婚给了大皇子殿下做正妃,听说蒋家还准备陪嫁一个滕妾,说是蒋家二老爷庶出的三小姐。“ 谢知微愣了一下,如今已经不兴陪嫁滕妾了,蒋家这样做的用意何在? 一直以来,兵部虽然是掌军政事务,操赏罚进退将帅之柄,堂官督军出征,但实际上,兵部的官员是文官。 蒋日伦以武将的身份,入兵部任职,还是侍郎,可以说是武将集团往文官领域的一次冒进。 谢知微倒是听说,蒋日伦是因为身体多伤病,进京荣养,才谋了这一职务,但具体如何,谢知微不得而知,也并不相信这一说辞。 “姑娘,还有一事,昨日,郑荣妃遣了两个宫中的嬷嬷去了崔家,说是要教三表姑娘宫中的规矩,昨日午后,三表姑娘递了牌子到凤趾宫,今日,三表姑娘带着那两个嬷嬷进了宫。” 烈日当空,崔南嘉跪在凤趾宫的门口,两个嬷嬷如同两尊门神一样站在她的身后,不时朝崔南嘉身后瞥去两眼,眼中尽含轻蔑。 娘娘将她们派去教崔家三姑娘规矩,是瞧得起崔三姑娘,谁知,崔三姑娘竟然不识抬举,要将她们退回来。 崔三姑娘还觉得皇后娘娘会站在崔家这边不成?真是异想天开。 皇后娘娘自己没有生儿子,对宫中几个有儿子的妃嫔很是忍让,事关三皇子的终生大事,即便皇后娘娘再不满这桩婚事,她也不会明面上得罪永和宫。 郑荣妃猜测得不错,此时的凤趾宫里,皇后娘娘打完了一套妊娠戏后,出了一身香汗,接过奚嬷嬷递过来的一碗绿豆汤,喝了个底朝天,问道,“崔家姑娘还在门口跪着?” “回娘娘的话,可不是,这都跪了半天了。” “那就跪着吧!”皇后摸了摸肚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并没有将崔三姑娘叫进来的意思,“这风口浪尖上的人,谁还不受点委屈?不受点磨难?“ 奚嬷嬷道,“想必,崔家能够明白娘娘的一片心意,不是娘娘不帮她们,这世上谁又能帮得了谁?不都是自己挣扎出一条生路来。 第447章 太子 皇后深以为然,“是这个理,本宫看,崔三姑娘不声不响地跪着,都是聪明人呢!” 正说着,元嘉冲了进来,她来不及行礼,便扑到了皇后娘娘的跟前,“母后,您就帮帮微妹妹的表姐吧!” 皇后摸着女儿的头,笑着对奚嬷嬷道,“你看,本宫这个傻女儿啊,真是的。本宫正说着呢,她就跑来了,也不知道这孩子的姻缘在哪里?将来找个什么样的驸马,本宫都不会放心。” “有皇后娘娘看着,公主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奚嬷嬷笑道。 “你不明白,这后院啊,就跟战场一样。本宫常常说,后院比边关的战场还要危险,一个不慎,生不如死。这孩子,心眼儿太直,凡事都不肯多过一遍脑子,都是本宫把你宠坏了。” 元嘉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只茫然地看着母亲,她就蠢成这样? 皇后见她这懵懂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得点着她的额头道,“你且瞧瞧,你微妹妹着不着急?傻孩子,本宫要是真插手这件事啊,这事儿只会变得越来越复杂。崔家明摆了是不敢和永和宫那边结亲呢。崔家的姑娘这么跪着,分明是跪给你父皇看的。” 皇帝虽然不管后宫,可后宫里任何一点动静,只要皇帝想知道,没有能瞒得过皇帝的。 永和宫里,郑荣妃和萧昶烨相对而坐,两人的心情都很不好,郑荣妃更是因愤怒,一张脸不再娇艳显得有些狰狞,“本宫真是没想到,崔家居然如此给脸不要脸!” 萧昶烨沉默了一下,笑道,“母妃,崔家不愧是崔家,行事很有魄力,若是母妃的这一次试探,崔家不做任何反响的话,儿子倒是会怀疑崔家是不是徒有虚名了!” 郑荣妃听得儿子的言辞间有放弃的意思,顿时有些不安,“你怎么说?这是一桩极好的姻缘,与崔家结亲,就相当于把谢家也拉入到了咱们的阵营里,而且母妃听说谢家姑娘与崔家姑娘感情深厚,端宪郡主被赐婚给襄王府,将来萧恂就会站在你这边,文臣武将,何愁事不成?” 萧昶烨笑道,“母妃,这么简单的事,母妃想到了,难不成,母妃以为父皇想不到,父皇身边的那些臣子们想不到?事已至此,母妃且看看,若是父皇将崔三姑娘指婚给儿臣,那父皇心目中中意的太子便是儿臣,如若不然,便证明父皇暂时没有立太子的意思,父皇或许在等皇后娘娘肚子里的孩子。” 郑荣妃的手不由得紧紧地握住了裙子,她心头的震惊难以自已,若是皇后没有了儿子呢? 皇上是不是就会吧崔氏指给自己的儿子?一来,她的儿子有了崔家和谢家的支持,便变相地将襄王府绑在了儿子这边;二来,崔氏今日这番举动,相当于是在打她的脸,她若是成了自己的儿媳妇,今日之仇,她也就有了报复的机会了。 婆婆磋磨儿媳妇,不是天经地义吗? 凤趾宫这边的动静,皇帝在俞选侍那里睡了个午觉,便知道了。他从福宁殿的偏殿里出来,问陆偃,“崔家三姑娘是怎么回事?听说在凤趾宫的门口跪了快三个时辰了?” 陆偃走在皇帝的身边,恭敬万分,“回皇上的话,上次皇后娘娘举办花会,给皇子们选了妃子,听说郑荣妃瞧中了崔家三姑娘,昨日,皇上这边给大皇子殿下的婚事拟了旨意后,郑荣妃便选了两个嬷嬷送去了崔家。” 皇帝留了个心眼,上个月,云贵妃前脚才和自己商量完了大皇子的婚事,后脚,郑荣妃便缠着自己给三皇子下旨,他当时只把这当做个凑巧。 看来,这天下还真没有那么多巧合。 “阿偃,昨日朕下旨赐婚的时候,是谁在身边伺候?全部杖毙!”皇帝的声音非常阴冷。 “是!”陆偃恭敬地领命,从皇帝跟前撑伞的太监手里,接过了油纸伞,陪着皇帝走在花影树荫间,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狭长的眼角斜挑出一抹妖魅,如一株盛开的赵粉,国色无双。 “阿偃,你怎么看崔家三姑娘这件事?” 陆偃略沉吟,很快便道,“皇上,臣以为,崔家颇识时务,大约也想到了,皇上既然把端宪郡主赐给宸郡王,凭谢家对端宪郡主的重视,谢家将来与襄王府必然会走动颇多。臣听说,端宪郡主与崔家姑娘感情很深,彼此照应,如此,与崔家结亲,与襄王府便少不了来往。” 陆偃眼角余光落在了皇帝的脸上,见皇帝的一双盛满了龙威的眸子眯起来,便斟酌着道,“皇上,臣暗自揣摩,崔家想做个孤臣,毕竟宸郡王一名领兵的武将,他乃是宗室子弟,无论如何,不会对大雍有逆心,也必然会得皇上器重。” 陆偃说话,非常隐晦,但皇帝听懂了,他深以为然,“阿偃,你说得很对,阿恂乃是宗室子弟,也是朕将来要重用的武将。崔家既然如此识时务,朕也不能寒了忠臣的心。阿偃,你回头拟个旨意,崔三姑娘毓秀钟林,就赐给二皇子为正妃吧!“ 说到这里,皇帝似乎兀自不解恨,道,“老三比老二要小,老二都没有急,他急个什么劲儿?” 这话,陆偃自然没法接,送皇帝回了麟德殿,他照例将一碗药膳送到了皇帝的手边,闻到药膳的味儿,皇帝有些昏沉的头才稍微清醒些,“阿偃,你去接一下端宪郡主,让她进宫来住些时日,每日给朕调理一下身体,再皇后那边,眼看月份到了,有端宪郡主在,想必要安心些。” 陆偃垂下眼帘,狭长的眸子里,如寒潭般深邃冰凉,他面上却格外恭敬,阴柔的声音道,“是!” “对了,阿恂呢?朕这些日子怎么就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难不成是要娶妻了,变得懂事稳重了些?” 陆偃笑了一下,道,“皇上,宸郡王上个月离京了,听说是要娶妻了,手上没银子,组了个商队,去了西凉!” 第448章 怀孕 皇帝手中吃了一半药膳的碗,哐当一声,落到了地上,好好一只粉彩粥碗,砸在凿花地砖上,碎成稀烂。 “你说什么?”皇帝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要娶妻了,手上没银子?” 皇帝只觉得有种天塌下来了的感觉,当年,他和伪帝争太子之位都不曾这般紧张过,手抖得厉害,右手都没法拿勺子了,“他去了西凉?你说他去了西凉?” “是,臣昨日得到的消息,宸郡王和永新伯世子一起已经进了怀远城。“ 皇帝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了,右手握不住勺子了,他进了五月就落了个手抖的毛病,以至于现在,被气了之后,抖得越发厉害。 “他,他真是……去,去把襄王和永新伯给朕叫,叫进宫来!”皇帝一着急,说话都不利索了,索性将勺子也砸在了地上,因是金勺子,倒也没有砸坏。 襄王扭着肥胖的身子哼着歌儿进来,在麟德门门口遇到了永新伯,见永新伯弯着腰,一路走,一路抹汗,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真热。 “老许啊,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硬朗啊,来,跟本王说说,你都是怎么保养的,你家里那些妖精们怎么没把你给吸干啊?“ 永新伯老脸一红,忙正儿八经地向襄王行礼,“王爷说笑了!” “本王可没有说笑,听说你家的小妾,院子都装不下了,要不,把你不要的送两个给本王?” 永新伯额头上的汗爆得更加多了,把眼睛都快淹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吓得腿都要软了。 好在,李宝桢迎了出来,朝麟德殿的方向一伸手,“王爷,伯爷,请!” 东暖阁里头已经收拾妥当了,陆偃亲自将一盏茶递给了襄王,襄王不等皇帝叫起,便一撩衣摆,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往椅子上坐下,吩咐陆偃,“小阿偃,给本王多加一盆冰,这天热死了,皇兄,你今年怎么不说要出去避暑了?” 皇帝看了襄王那满身的肥漂肉,气得没法接话,好半晌,他才缓过气来,压着怒气道,“永新伯,许良呢?” 许良这个名字,还是陆偃告诉皇帝的。 永新伯最近找不到自己儿子了,到处都找不到,他本就急了,生怕一直对他怀恨在心的儿子会闹出什么大事来,本就心神不宁,此时被皇帝一问,咚咚咚地磕头,“皇上,臣,臣不知啊!” 听到这磕头的声音,襄王一阵牙酸,他“哎呀”一声,朝永新伯一脚踢过去,“你别把脑花给磕出来了,本王可受不住那恶心!” 皇帝彻底憋不住了,他将手中的茶盏朝襄王扔了过去,“你好意思说别人,你呢?阿恂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 “臣弟不知道,他那么大的儿子了,都要娶妻了,难不成臣弟还要管他去哪里?这天下之大,只要不是皇兄想要他的命,别的人,恐怕很难!” 这说的是人话吗? 皇帝已经不想和他这个弟弟说话了,只折磨永新伯,“朕看你家里养的小妾多,生的儿子也多,这些年可真是难为你了,为朝廷半点力都没有出,尽在家里生儿子去了,听说你养活了的儿子都有十七八个了,朕要不要下旨嘉奖你一番?” “臣,臣也没有办法啊,臣家里的房子都不够住了,那些女人们,一个个跟母猪一样,臣一碰,她们就怀孕了,臣也很急啊!” 襄王呵呵直笑,皇帝朝永新伯一脚踹过去,永新伯跟不倒翁一样歪了歪,又稳当当地不动了,倒是皇帝,自己把自己踢得朝后仰去。 “朕可告诉你们,朕听说你们两养的两个好儿子,去了西凉,你们回去就烧高香去吧,若是被西凉人抓住了,朕可不管!” “皇兄,你这就不对了,你既然知道了,说出来,我能保证我不说出去,谁能保证永新伯不说?万一他说给哪个小妾听了,那小妾为了弄死他家世子,把这话告诉了西凉人,岂不是会连累我儿子?” 襄王想了想道,“阿偃,你把永新伯弄到诏狱去关几天吧,什么时候等我儿子回来了,什么时候把他放出来!” 永新伯惊呆了,不敢置信地看向襄王,见襄王不像是说笑,他素日里也听说,襄王说话做事很不靠谱,忙再次朝皇上磕头,“皇上,求皇上饶命啊,臣不能进诏狱啊,臣对皇上忠心耿耿,臣怎么能进诏狱呢?” “只是叫你去诏狱住几天,又没说要把你怎么样,你说不去就不去?”襄王朝永新伯发完火,对皇帝道,“皇兄,他那么多儿子,臣弟的儿子可不多,就两三个,有出息的也就阿恂,阿恂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臣弟也不活了!” 说着,襄王就腾地起身,不客气地道,“臣弟这就去找母后去!” 皇帝头疼了,他一手按着额角,一手朝襄王招手,示意他不要动,道,“阿偃,你先把永新伯带到诏狱去,等阿恂回来了,再放他出来。” 永新伯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襄王则很是不满,朝永新伯踢了一脚,“哼,死穷鬼,成日里就知道让他儿子跟着本王的儿子,搞不好这次就拖本王儿子的后腿了。” 陆偃抬手,两个小内侍过来将永新伯抬了出去,陆偃吩咐道,“送东厂诏狱,沿途不许任何人和他说话,也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小内侍肃然道。 襄王这才放心下来的样子,对陆偃亲切地道,“小阿偃,你办事,本王还是放心的。不过,永新伯这无缘无故地下诏狱也不太好,要不,你还是装模作样地去永新伯府抄抄家吧!” 陆偃不敢随便答应,看向皇帝。 皇帝对陆偃的表现很是满意,自然对襄王就很不满,“你现在才知道随便下诏狱不好?你且说说,朕该以什么名义去抄永新伯府?” 襄王嗤笑一声,“皇兄,你也太正儿八经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弟举报永新伯通敌,投敌西凉,这不就有抄家的理由了吗?阿偃,记得照办!” 陆偃为难死了,低着头,不说话,皇帝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就照襄王说的办去吧!” 第449章 襄王 三刻钟后,陆偃领东厂番子和锦衣卫查抄永新伯府。 都说永新伯府有三多,破烂多,女人多,庶子多。 陆偃坐在永新伯府的正堂里喝茶,旁边一个小红泥炉子,松果在炉膛里烧得噼啪响,阵阵松香混杂着水汽散开,雪水的清冽气息带给人一阵清凉。 若非他身上大红彩绣麒麟袍,便会叫人一眼望去,如同坐在自家庭院里赏花品茶的世家公子,闲适而从容。 既然是来搜查通敌的罪证,书房自然是搜查的重点。 曲承裕带了几个能识字的东厂番子,四处搜查,见书架上放着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本一本古往今来的春—宫,东厂番子们不由得笑起来,各自心照不宣地收了一本在怀里。 哐! 突然,一道厚重的声音传来,不知道是谁,触动了书柜中的一个玉碗机关,整个书柜突然转动,露出一条通道来。 有个东厂番子正要进去,曲承裕抬手止住了,“守好这里,我去通知督主!” 众人皆神色凛然起来,谁能想到,一天到晚只埋头生儿子的永新伯,府上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陆偃很快就来了,他朝里看了一眼,二话不说,率先便朝里走去。 走在通道里头,谁也不知道通道的尽头在哪里,通道的两侧,油灯里头是鲸油,散发出好闻的香味,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出现了一个厢房般大小的空间,有床和桌椅板凳,还有一些可以长期存放的食物和水,并没有发霉,还很新鲜。 可见,这里头的食物和水,有人定期补充。 一个斗柜看上去很突兀,陆偃走了过去,拉开斗柜的抽屉,见里头有些字迹和纸张非常陈旧的书信,他打开来看,渐渐地眼底变得通红。 “督主!”曲承裕见陆偃神色不对,忍不住走了过去。 陆偃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眼底的热意都逼退了,这才睁开眼睛,眼角妖魅如忘川河畔的彼岸花般盛开,“搜,所有的东西全部归拢,本座要呈给皇上!” 入夜,麟德殿里的东暖阁里,陆偃跪在地上,双手将十来封书信呈上。 皇帝愣了一下,他伸手接过了书信,一封一封地翻着,越是看越是愤怒,最后,一口血喷出来,全部染在了书信上。 陆偃忙起身,接过书信放在了桌上,正要吩咐人唤太医,皇帝抬手止住了,“宣端宪郡主进宫吧!” 陆偃眼中流光闪动,应声道,“是!” 谢知微连夜进宫,给皇帝用过针之后,皇帝才沉沉睡去,脸上的死气才稍微消散一些。 从麟德殿出来,陆偃走在谢知微的身侧,黑夜里,他阴柔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郡主,我送你去长秋殿稍歇息?” 谢知微用针之后也极为疲乏,她点点头,比起上一次皇帝的身体,无疑已经成了强弩之末。 皇帝才四十出头。 等到了千秋殿,站在廊檐下,谢知微朝陆偃望去,陆偃示意左右的人都退下,他朝谢知微走近了一步,低声问道,“郡主,可否告知皇上的病情?” 若是太医院的那些太医,几乎不需要陆偃问,那些人便会变着法儿将情况告诉陆偃。 而陆偃之所以问了,显而易见并不是指皇上的病情此时如何,问的是未来。 谢知微笑了一下,低声道,”皇后娘娘这一胎是男胎,但六皇子因母体并不康健,难免会体弱多病,而皇上……“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伸出了一只手,在陆偃跟前晃了一下。 陆偃已是明了,难免神色异动,他点点头,“郡主在宫中,不必担心!” 有陆偃在,谢知微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她也并不是第一次在宫里住,一应都不陌生。 皇帝不肯让人知道他病了,次日的大朝会上,皇帝依然参加了,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一些臣子们也依然看到他脸色苍白。 襄王难得来参加大朝会,笼着袖子站在离冰盆最近的地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连陆偃将他从永新伯府搜出来的信笺念出来,也没有引起他的兴趣。 皇帝的龙目看向义武侯,怒道,“洪继忠,这件事,你是否知晓?” 洪继忠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头触底,磕得咚咚响,“皇上明察,臣固然有识人不明之罪,可臣绝没有通敌叛国之嫌啊!” 满朝哗然,谁也没有想到,洪继忠推举的领西疆军务的陕西都指挥使任福,居然在十五年前便与西凉有来往,且他其中一个侧室居然还是西凉人送给他的女子。 一些胆小的文臣冷汗冒了全身,“请皇上尽快定夺,臣以为陕西都指挥使要尽快换人了。任福一日在,大雍便如同在家门口养了一头老虎,臣等为皇上安危不安啊!“ 皇帝也很不安,昨天夜里,他好不容易睡着了,还做了个噩梦,梦到任福领着西凉人打进来了,皇宫都破了! “爱卿等以为,谁能胜任陕西都指挥使?”皇帝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一些。 “皇上,臣以为这件事需彻查,任福与西凉人往来的信件,为何会到了永新伯的手里,会不会是永新伯诬蔑朝廷重臣?” 众口一声的讨伐声中,怀远侯韩振站出来,拱手道。 众人均侧目,襄王爷朝怀远侯冷哼一声,“谁不知道,任福的一个女儿才给怀远侯的弟弟当了继室,哎呀,人家都是裙带关系,维护一声很正常,你们这些人,就不要大惊小怪了。” 怀远侯的脸涨得通红,怒目而视,“襄王,这里是朝堂,不是茶馆酒楼,襄王若是对本侯有意见,还请就事论事,后宅之事与朝堂无关!” “谁说无关了?本王的儿子马上要娶谢家的端宪郡主了,本王现在看到谢大人就少不得要客气一点,要是谢大人有个什么事,本王自然要声援一番。跟怀远侯现在维护任福不都一个样。呵呵,我知道了,这天下可不是韩家的天下,要是西凉攻进来了,这里头,你们都能活,说不得还可以在新朝为官。本王和皇上是无论如何都活不了。” 这就是诛心之言了,怀远侯噗通一声跪下来,求饶道,“皇上,臣绝无此意!臣以为任福乃是封疆大吏,不能因为这几张还没有辨明真伪的通敌信笺就被罢免,寒了天下都指挥使司的心。“ 第450章 丑事 襄王倒是口舌灵活,立马指责,“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典范!” 说完,襄王便朝谢眺挤眉弄眼一番,“谢大人,身为户部尚书,您难道就没有要说的吗?” 这是武将这边的事,跟他一个户部有什么关系? 谢眺有些无语,但,既然襄王都已经点出来了,他们现在是姻亲,在朝堂上要鼎力互助,他也不得不表态,只好站出来,弓腰道,“皇上,臣以为,怀远侯所说的,天下都指挥使司都寒心,是对其他都指挥使司的侮辱,毕竟,身为武将军人,忠君报国是分内之事,岂会人人都牵扯上通敌叛国这等丑事呢?” 襄王不由得朝谢眺竖起了大拇指,果然是读书人,会说话啊,也不说任福到底有没有通敌叛国,但最起码眼下是牵扯上了这等丑事的。 这就很不应该了。 怀远侯自然是怒发冲冠,朝谢眺横了一眼,道,“谢大人,令郎可是一员武将,敢问若是将来,令郎也被人诬陷,不知谢尚书该当如何?” 不等谢眺说话,襄王便跳了起来,指着怀远侯的鼻子道,“你居然敢当着皇上的面威胁人?本王可告诉你,若是将来本王的亲家被人诬陷,那就是你指使人干的,你敢不敢认?” 岂有此理! 怀远侯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襄王,你不要欺人太甚,现在是在朝堂上,不是泼妇在骂街!” “我看你就是在无理取闹!”襄王也怒了,两只眼睛快竖起来了,“韩振,我看你早就知道任福干的这事儿了,说不定,你也跟西凉有一腿,瞧瞧你这上蹿下跳的样子,分明就是恼羞成怒!” 韩振两眼一黑,朝地上栽去,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忙要扶,被襄王拦住了,“别,别,别,让他倒,让他倒,你们且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道倒?” 韩振就跟个不倒翁一样,朝前晃了晃,众目睽睽之下,他果然没有倒,居然又晃端正了。 但,韩振与襄王的这梁子也算是结下来了,他拱手朝上道,“皇上,臣以为这件事要彻查,在没有充足的证据指证任福之前,不应当让人接任任福的职位。” 一旦任福的职位被人接了,兵权旁落,以后想捡回来,就不容易了。 襄王却是哈哈一笑,对皇帝道,“皇兄,这件事你可不能听他们的,一旦被西凉攻进了京城,你我就死定了!” 皇帝白了襄王一眼,深吸一口气,问道,“众位爱卿是什么意见?” 谢眺等人上前道,“皇上,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家国性命,还请皇上即刻指派能够统兵的将领,接任任福的职务,并命任福即刻进京,接受三司询查!” 皇帝当然也怕死,问,“你们认为谁合适?” 众人均是面面相觑,朝中能够统兵,打硬仗的人,的确是寥寥无几,即便有,如今也各在边关,一个萝卜恨不得占两个坑。 而陕西都指挥使司可不是一般的都指挥使司,关乎西北整个一片的关防,一旦被突破,京城便危在旦夕,这个都指挥使,必须是个猛人,能够让人睡得着觉的人。 皇帝一看,火更大,吵架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猛,一张嘴能够退十万敌军,关键难题,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帮他解决。 皇帝眼前一阵眩晕,他闭了闭眼睛,道,“退朝!” 说完,起身,却是眼前一黑,真的朝阶陛下载了下去,陆偃喊了一声“皇上”,一步跨前,将他揽住了,皇帝无力地靠在陆偃的肩上,“回宫!” 一副快被气晕了的样子。 满朝文武百官愕然,人人自危,站在原地,就跟一群呆鹅,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直到,李宝桢出声喊了一嗓子“退朝”,这些朝中股肱之臣,这才重新排好次序,鱼贯而出。 麟德殿里,皇帝被放在了龙床上,旁边站着陆偃,谢知微紧张地为皇帝施针,约有小半个时辰后,皇帝才醒转过来,谢知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待皇帝好些了,才把针拔出。 “皇上,请容端宪为皇上再施一针,这一针下去,皇上将陷入沉睡之中,若皇上不同意,端宪不敢!” 皇帝此时一阵天旋地转,难受得生不如死,自然不会不答应,他点点头,谢知微一针下去,皇帝便陷入了沉睡之中,一盏茶的功夫,皇帝那气喘如牛的呼吸声才渐渐地平息下来。 皇帝的寝殿里面一片寂静,几个站在角落里的内侍,低头缩肩,如同鹌鹑一样。 陆偃朝米团打了个手势,让他在寝殿里等着,自己领着谢知微去了偏殿。 才落座,便有小内侍上来给陆偃和谢知微上茶,极品大红袍用烧滚了的雪水冲泡后,醇香浓郁,沁人心脾。 谢知微捧着茶喝了一口后,精气神才回来了一点,她用帕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一闭眼的功夫,谢知微便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南窗前的榻上,身上搭着一件披风,一抹朝霞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身上,米团守在塌边。 “米团公公!” 米团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忙朝谢知微凑近两步,低声道,“郡主!” “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这里是哪儿?” 米团忙道,“这是麟德殿后边的体顺堂,皇上还没有醒,郡主要不要先用过早膳后再过去?” 谢知微忙起身,米团将怀里抱着的拂尘往怀里一扎,过来扶着谢知微,谢知微才坐起身,米团便跪下来给她穿鞋。 “我自己来!”谢知微还不太习惯让紫陌等人之外的人服侍,米团却已经快手快脚地给她穿上了鞋子,笑道,“郡主快别客气,能够服侍郡主,是咱们这些人的福气。” 谢知微知道,这些宫中的人都是因了陆偃,才会对她这么好。 出了内室,外面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早点,正冒着热气,谢知微饿得狠了,坐下来,吃了一口,才想到问,“陆大人用过早膳了吗?” 米团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陆大人五更时分用了一碗燕窝粥,这会儿正陪在皇上的身边,一时半刻,还吃不上嘴呢!” 第451章 密旨 皇帝悠悠醒转,看到身边立着的人,心里很是感动,无论他如何,阿偃是一定会陪在他的身边。 “皇上!” 陆偃一向清冷无波的眼底,似乎浮现出了一丝激动,他眼角微微一挑,一抹流光闪过,显得越发妖魅。 皇帝自然也看到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病了一场,最动容的人,居然是阿偃。 也只有阿偃,才是他最贴心的人。 “阿偃,朝会上的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陆偃欲言又止,皇帝见此,虚弱地朝他摆摆手,声音微弱,“阿偃,任福肯定是不能用了,否则,朕连觉都睡不着,你且给朕举荐一个人,能够统兵,又忠诚的。” 陆偃躬身恭敬地道,“皇上,臣以为,不妨让宸郡王接替任福的都指挥使之职?宸郡王统兵之能是不容置疑的,至于说忠诚,臣以为,宸郡王乃是皇族宗亲,与皇上一体,皇上平日里待宸郡王多有恩宠,谁通敌卖国,宸郡王都不会。” 这话,皇帝信,萧恂毕竟姓萧,他那个弟弟,平日里很糊涂,有一点不糊涂,若是西凉一旦攻进城来,朝中很多大臣都能活,甚至依然高官爵位,而皇族连做阶下囚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下旨吧!”皇帝说完,就累得不想动了,闭上了眼。 陆偃领旨,侧首看向皇帝,他如黑凤尾蝶翼般的羽睫下,眸光微微闪动,不染而朱的唇微微弯起,一抹冷笑闪过,便又恢复到了寻常神色。 谢知微进来,再次给皇帝施针,尝过汤药之后,由内侍服侍皇帝喝药。 圣旨用过印之后,并没有明发,而是由锦衣卫和东厂秘密送出了京。 榆林关今日守住关口的是个名叫甘峻的总旗,带了一百来个人守在附近,荒郊野外里,南边的风吹不到这里来,偶有北风回旋着从此处经过。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了驼铃声,一支不小的商队从西北面过来了,全是汉子,只有一两个,年纪稍微小一点,其中有一人,脸上还难掩稚气。 守兵中,有一个名叫牛耕的,刚来不久,眼见这么一支庞大的队伍过来了,他举起手中的武器,朝商队指着,正要说话,总旗甘峻忙将他往后拉了一把。 来的这支队伍,人人身上都萦绕着一股凛人的杀气,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商队,甘峻深吸一口气,走了出来,非常有礼貌地问道,“敢问,你们是哪一支商队?有没有在我们这里报备过?” 商队里,年纪最小的少年朝旁边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上前去,拍了拍甘峻的肩膀,“都是大雍人,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要问!” 正说着,远处飞奔过来一群人,人人都骑着高头大马,那马儿一看就是上好的河曲马,领头的那人翻身下马,单膝朝少年跪去,“郡王爷,密旨!” 说完,从怀里将一封圣旨拿出来,双手呈给了少年。 少年正是萧恂,身后跟着长长的驼队,每一头骆驼身上都驼满了货物,他接过圣旨看了一眼,朝怀里一塞,对前来送圣旨的曲承裕道,“老曲,不好意思,要征用一下你的人了,帮我把这批货押回去,该卖好价卖个好价,银子嘛,麻烦你到时候帮我送到谢家交给我媳妇儿!“ 曲承裕不由得侧目,心说,你和郡主的婚事八字才有一撇,你这媳妇儿倒是喊得挺顺口的。 萧恂不等曲承裕答应,便大臂一挥,“本王的人跟本王走,货物交给老曲,老曲,别卖亏了啊,往高价里头卖,回头本王要是没银子娶媳妇,把你老婆卖了赔钱给本王!” 曲承裕只想哭,幸好他带了不少人来了,接管了萧恂的商队后,驼队再次慢悠悠地朝南面走去。 一群飞扬跋扈的东厂番子,再加上能止儿啼的锦衣卫,何曾伺候过这些骆驼?只觉得,时间都变得天荒地老了起来。 牧剑锋催着马儿来到了曲承裕的身边,低声道,“来的时候,督主没有说过让我们什么时候回去,难不成督主早就算到了咱们会遇到这档子事?” 牧剑锋朝身边的驼队努了努嘴,“你瞧着,这走到西安去,也得一两个月吧?” 曲承裕淡淡地瞥了一眼,笑了一下,“牧千户,你现在可有别的法子?” 自然是没有的。 陕西都指挥使司的衙门设在西安,榆林这边的总兵名叫赵绍军,今日是他的第十三房小妾生了个儿子,正在家里给儿子做满月酒,客人们来,都不会空手来,收礼正收得手软,突然之间,一群杀气腾腾的队伍冲了过来,将客人全部撵走,赵绍军还来不及喊冤,一柄朴刀挥过,头颅落地。 “传本王钧令,榆林关总兵赵绍军通敌叛国,已经被本王枭首正法,今日起,榆林关总兵为刘侦仲。“ 刘侦仲激动不已,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居然还能和他爹并肩,听到萧恂的话,刘侦仲一个翻身从马上下来,高喊一声,“属下遵命!” 他手臂一挥,便带着自己的亲卫冲了进去,将总兵府占领,赵绍军的人被驱逐出去,他的人从赵绍军的府中搜出了近百万两白银,其中一个黑匣子被刘侦仲亲手交给了萧恂。 紧接着,延州,庆州,岷州……等陕西的近十个卫所总兵全部都被换成了萧恂的人,他出兵奇而快,几乎是见面便斩对方的首级,控制一处便赶往下一处,等他到达京兆府的时候,已经到了六月中旬。 刘兴军领着卫所上下人等冒着炎热,在京兆府城外等他。 “任福呢?他不来见本王吗?” 刘兴军将一个浑身五花大绑的人推了出来,“郡王爷,属下接到密旨,已经遵旨行事了。” “很好!”看到任福,萧恂笑得非常邪,他朝任福一脚踹过去,“怎么不喊冤啊?一向你们这些人不是都很爱喊冤的吗?本王还想听一听呢,你这一声不吭的,这戏唱得也没什么意思啊!” 任福闭了闭眼睛,“就算喊冤,也轮不到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听,就算喊冤,我也该喊给皇上听!” 第452章 妖魅 萧恂笑了一下,“有骨气,先关起来吧,本王还想问两句话呢!” 任福正要抓紧时间骂人,刘兴军倒是眼疾手快,将一块破抹布塞到了任福的嘴里,他摆摆手,让人把任福送下去,自己跟在萧恂的身后,跟尾巴一样,时时关注萧恂的脸色,恭敬至极。 “老刘,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本王说的吗?” 两人并辔同行,走了一段路,萧恂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道。 刘兴军想了想,摇摇头,“郡王爷,臣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要和郡王爷说的,请郡王爷提示一下,臣实在是愚钝。” “也不知道说你是够愚钝的呢,还是该说你不关心你那个二儿子,他被本王留在了榆林当总兵,看你要不要跟他换个防,是你去榆林,还是他去榆林。“ 榆林可不比渭州,榆林关外就是西凉,关内是大雍,西凉打过来的第一站便是榆林。 刘兴军果然没有在萧恂带来的人里头看到儿子,他这会儿马都骑不稳了,缰绳都握不住了,想了想,道,“臣听郡王爷的!” 萧恂呵呵一笑,“看你怎么选择,你若是将来还想继续为本王卖命呢,你就和你儿子换一换,你若是想你儿子将来成为本王麾下的猛将,那就把他留在那。” 萧恂朝刘兴军瞥了一眼,“不过,本王提前得和你说一声,本王问过你儿子,你儿子自己愿意留在榆林的。本王也跟他说了,这可是最危险的地方。” 刘兴军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嘿嘿一笑,“郡王爷提醒得是,是臣着相了,既然是那小子自己要求的,臣自然不好拦了他的路。” 开玩笑,若是跟着郡王爷混,将来混出点名堂来,一个爵位是跑不掉的,若是真的把命丢了,那条命也能为刘家换一个爵位。 刘兴军想到这一茬,也冷静下来了,既然儿子愿意,他做老子的,帮不了他,难道还要拖后腿不成? 六月十七日,萧恂一.夜之间领西北军务,将西北各大卫所全部换防的事传来,京城里地动山摇,哀嚎声一片。 七八个御史,冒着炎炎烈日,跪在宣德门前欲死谏。 皇帝躺在寝殿里,听陆偃在念萧恂八百里加急呈上来的折子,陆偃阴柔的声音似乎有降温的作用,偌大的寝殿里,门窗开着,只四个角落里摆了一盆冰,阵阵燥热从窗外吹进来,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中衣,却依然感到身上阴凉得狠,不由得紧了紧被子。 “皇上,臣略估了一下,被杀掉的这几个总兵,吃亏空最少的,也有五六十万两银子,多的,像赵绍军这种,有近一百万两,这样的人,门外居然还有御史为他们求情,可见,这些边关的总兵们,每年往京中送的孝敬不少。” “臣听说,何御史的女儿出阁,何御史给女儿置办了一个近百亩,带温泉的庄子,就在京郊,花了不少银子,一个御史,一年的俸禄也就那么一点,也不知道钱从何处来?” “混账,一个个都混账,这江山不是他们的,他们何曾管过老百姓的死活,年年哭穷,叫穷,把朕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银子都拿去中饱私囊,混账!噗!” 皇帝一口血喷出来,快有三尺远,他的手无力地捶着床板,不停地痛骂,最后,也无力地倒在床上,已是进气多余出气。 陆偃连忙打了个手势,小内侍蹑手蹑脚地出去,将谢知微带了进来,谢知微看到司寝的内侍们将皇上身上盖的被子揭走,换了一床新被子。 谢知微看到,那被抱走的被子上,一滩黑红的血迹。 谢知微朝陆偃看去,这个人,似乎无论如何时候,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世间任何事都不能让他动容。 陆偃朝谢知微微微点头,谢知微忙走了过去,龙床上,皇上已经晕过去了,盖着一床厚厚的被子,似乎都不能遮盖他身上提前腐朽的气息,谢知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皇帝的病情原本有了好转,此时,又变本加厉起来。 重新给皇上施针之后,谢知微不得不为皇上用了重药。 从麟德殿的后门出来,陆偃跟在后面,问道,“皇上这一睡要睡多久?” “约莫三个时辰之后,就会醒过来。”谢知微略顿了脚步,两人在皇仪门前的廊檐下站定,谢知微朝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别的人了,她这才仰起头看陆偃,他鬓角如裁,眉飞入鬓,绝美的脸庞在艳阳之下,依然如盛放的牡丹,却又气质沉静,温雅如玉。 “陆大人,皇上若是再像现在这样多吐两次血,恐怕连神仙都救不活了。” 陆偃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他这一笑,眼角的妖魅如冰雪般消融,眼神温润,如翩翩世家公子,狭长的眼尾噙着一抹温柔,“阿恂已经掌控了整个西北军,皇上也该好起来了。” 这一日,跪在宣德门前的六位御史,以通敌罪被东厂关押进了诏狱,次日的大朝会上,皇上再次没有上朝,由陆偃传达皇上的旨意,掌印使陆偃只手遮天,权倾朝野,无人掠其锋芒。 永和宫里,郑荣妃紧张极了,不停地问她的乳母何嬷嬷,“一切可都妥当了?” “娘娘,都妥当了,必定万无一失,奴婢许了周稳婆十斤金子,已经送到了她家里,交给了她的男人和儿子,如今,这两人只怕已经走到天边去了。” 郑荣妃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翘着兰花指,用碗盖抹去了茶碗里的浮茶,慢悠悠地道,“唉,难怪别人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这一家子,将来不管事成与不成都不能留,早早地送他们一家上路。” 何嬷嬷的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带着笑,“娘娘所虑极是,这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将来若有个不好,都会跟着受牵连。” 郑荣妃说话的时候,是半点都不敢懈怠地盯着何嬷嬷的脸,见她神色没有异样,方才松了一口气,“就不知道,如何绊住端宪郡主,有她在,成事的几率就会小得多。” 第453章 亲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4章 分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5章 对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6章 爱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7章 渴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8章 相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9章 妖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0章 封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1章 可爱 皇后次日才醒来,看到睡在身边的儿子,她激动得眼里冒出泪花。 奚嬷嬷在一旁看到也欢喜极了,“小皇子哪里都好,吃得好,睡得也好,不过,郡主还是说,小皇子在娘娘的肚子里可是遭过不少罪,将来比寻常孩子要娇气一些,须得好好养着。” 皇后心疼不已,她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地触了触小皇子娇嫩的脸蛋儿,“本宫和皇儿这是多亏了微丫头,你去我库房里多挑些东西,给谢家送过去。你跟皇上怎么说的,皇上怎么说?” 奚嬷嬷知道问的是稳婆的事,她心有余悸,后怕不已,抹了一把眼泪,“皇上如今龙体欠安,把这件事交给了陆大人,陆大人责成慎刑司在查,今日听说,有了些眉目,周稳婆的男人和孩子,前两天被人弄了出去,今日在城郊外的山坡上找到了尸首,周稳婆招了,慎刑司寻根摸藤过去,听说和永和宫脱不了干系!” 虽然明明早就知道就是这么几个人,皇后心里依然还是不舒服,但她现在有了儿子傍身,虽说九死一生,但好歹活了下来,恨则恨矣,却也不会那么激愤。 她抬起虚弱的手,一面轻轻地拍着儿子,一面柔声道,“若是本宫没有猜错,冷宫那位怕是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吧?” 奚嬷嬷道,“叫娘娘猜中了,还有一个听慎刑司的公公说,是原先六皇子的生母安嫔,说是安嫔把六皇子夭折的事算在了皇后娘娘的头上,这次不管不顾地就出手了,三个稳婆,一个都不是好东西。只是……” 奚嬷嬷很是担心会坏了皇后的心情,犹豫着,最后在皇后的厉目中不得不说出来,“皇上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皇后闭了闭眼,知道陆偃查出来了,但皇帝自然是想和稀泥,毕竟另外一边是成年的皇子,而曾经的宁德妃如今成了顺嫔,还在冷宫待着。 她这边虽然受了惊吓,没有受到什么损失,这对喜欢玩弄平衡权术的皇帝来说,自然要压一压了。 “既是查不出来,本宫也不怕了,本宫不怕冤枉了好人,只怕放过了坏人,从今往后这宫里,本宫还怕什么?” 从前,她是个没有儿子的皇后,哪怕背后有武安侯府,在那些生了儿子的嫔妃们面前,她到底还是少了一丝底气。 从今往后,她什么都不怕了,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那些伤害过她的人,想夺她儿子江山的人。 奚嬷嬷听了这话,也欢喜起来了。 元嘉从殿外进来,在门口就喊道,“母后,儿臣进来了。” 皇后高兴不已,奚嬷嬷忙起身迎了出去,见端宪郡主跟在大公主身后,忙给二人行礼,“大公主殿下,端宪郡主!” “啊,微丫头来了?”皇后忙看过去,见女儿和谢知微如同一对姐妹,她不由得笑道,“奚嬷嬷,本宫才说让你到本宫的库里挑些礼物给谢家送过去,你别忘了挑那套祖母绿的头面,本宫原说是要留着给元嘉将来做嫁妆的,那颜色不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不如给袁夫人正好。” 皇后知道,谢知微和她的继母关系很好,皇后也没想到这次皇帝居然会封赏谢知微的大弟弟,对皇后来说,一个从六品的文散阶,只会让人觉得皇家太过小气。 “端宪替母亲谢过皇后娘娘恩典!”谢知微在床前行礼,眼睛却瞟向了床上的皇子,忍不住赞叹一声,“皇后娘娘,小弟弟好可爱啊!” 刚出生的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昨日,这小皇子刚刚生出来的时候,只是红红的一团肉,今日似乎眉眼都展开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谢知微的话,皱了皱红通通的小鼻子,顿时就把谢知微逗乐了。 皇后忙道,“这孩子,也太多礼了些,你与元嘉和我靠近些。” 谢知微和元嘉忙在脚踏上坐下,两人一左一右将小皇子夹在中间,一个碰碰他的小手,一个碰碰他的脸,都稀罕得不得了。 “元嘉姐姐,等我出宫之后,我就把我弟弟小时候玩过的玩具,都收集起来,清洗干净后给你送进来,等小弟弟长大后用吧?” 元嘉捏着弟弟柔柔软软的手,“好啊,那我就替我弟弟先谢谢你了,微妹妹,你真好。” “这有什么,皇上既然封了我弟弟是小皇子的伴读,将来,我弟弟是要陪小皇子读书的,也是小皇子的玩伴,这不是应该的吗?” 皇后却知道,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多的应该,她这会儿精神还好,便道,“微丫头,等我满月了,你带你母亲和弟弟进宫来玩吧,皇上既然点了溪哥儿是皇子的伴读,溪哥儿一定是个很乖巧很聪明的孩子。” 元嘉和谢知微相视一笑,都忍不住笑起来了,皇后被笑得莫名其妙,不解地看着她们二人,但心情却极好。 “母后,等您和溪哥儿相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聪明肯定是聪明,乖巧也肯定很乖巧,不过啊,嗯,怎么说,等弟弟将来长大了,您就知道了。” 奚嬷嬷在一旁笑道,“皇后娘娘,大公主这说的都是实话,但凡聪明的小郎君,到了这个年纪哪一个不是上房揭瓦,上天入地的猴儿?” 正说着,小皇子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了,两条小腿猛蹬,极不耐烦,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皇后看在眼里,好笑地道,“这可比元嘉小时候脾气大多了。” 奚嬷嬷忙上前,说是小皇子尿了,她揭开襁褓,看了一眼,正好把孩子抱走,谢知微却拦住了她,“等等!” 皇后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见谢知微轻轻地按了按小皇子的肚腹,又看了一眼脐眼,脸色有些凝重,忙三根指头搭在了小皇子的手腕上,把了一会儿脉,深吸一口气对皇后娘娘道,“娘娘,端宪可否为小皇子的乳母把个脉?” 自然无不可,皇后忙向奚嬷嬷使了个眼色,等她下去后,皇后紧张地问道,“微丫头,可是有什么不妥?” “小皇子的肚腹有些痉挛,而且肚脐眼这里有糜烂的征兆,不知给小皇子沐浴的是什么人,昨日我交代,一定不能碰水且一定要涂我给的药膏,我方才闻了一下,这药膏应当是被人动了手脚。” 皇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差点昏厥过去了,谢知微忙道,“皇后娘娘暂且别着急,幸好发现得早,尚未酿成大患。” 第462章 追封 谢知微也是心有余悸,她忙把紫陌喊了进来,让她把药箱打开,从里头拿出一包针来,选了如同牛毛一样细的针,轻轻地扎在了小皇子的中脘、下脘、天枢和大横穴上,正挣扎着哭不休的小皇子顷刻就安静了下来,一张小脸上满是泪水,看着可怜兮兮的。 谢知微看着他,也满心都是怜惜,轻手轻脚地帮他处理了肚脐眼,涂抹了药膏后,将药膏放在了皇后娘娘的枕头边,道,“娘娘,肚脐眼这里非同小可,若是果真糜烂,会伤及五脏六腑,届时会非常凶险,端宪以为,小皇子身边的人务必要干净。” 皇后如何不明白,她只是昨日生产耗费的心血太多了,一时顾及不过来,便差点让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没了,这会儿难过得不得了,“微丫头,次次都多亏了你!” “皇后娘娘,端宪不敢居功。我外祖母说了,人与人之间,就是个缘分,今日也是凑巧了,正好端宪和元嘉姐姐来看小皇子,小皇子就哭了,如若不然,端宪也发现不了。” 皇后点点头,心中却有了成算,正如谢知微所说,既然谢家和她的孩子如此有缘,元嘉和谢知微情同姐妹,而皇上又偏偏将谢家五少爷指给她儿子当伴读,那就索性把谢家和她绑得更紧一点。 奚嬷嬷将五个战战兢兢的乳母带了过来,谢知微一一把脉后,对其中一个尚年轻的问道,“你昨日夜里是不是喝过一碗冰镇绿豆汤?嬷嬷有没有嘱咐你,要给小皇子喂奶,不能碰生冷禁.忌的食物?” 那乳母做梦都没有想到,眼下这小小年纪的贵女,仅给她把了个脉,就算出了她喝过冰镇绿头汤,不由得脸色如纸,噗通跪了下来,“奴婢,奴婢看娘娘昨日生产那么凶险,以为……以为一时用不上奴婢,奴婢就贪嘴,奴婢再也不敢了。” 可惜宫中,不可能多会给任何人一个机会,哪怕是杀鸡给猴看,皇后娘娘也不会放过这乳母。 皇宫便是一个无情的战场,对敌人仁慈的时候,便是对自己无情,这乳母很快被拉下去杖毙,剩下的四个乳母虽然没有犯错,谢知微却建议皇后换掉,“她们自己情绪紧张恐惧,必然会影响乳汁,对新生儿不好,端宪请皇后娘娘放这些人出宫,另外在选一些人进来,那些人必然会体会到娘娘的善意,一心侍奉小皇子。” 皇后听懂了端宪的意思,点头,奚嬷嬷便去安排,很快又带了是个乳母上来,谢知微一一把脉后,均是身体康健之辈,便留了下来。 等元嘉和谢知微离开后,皇后娘娘也累得睡了过去,等她醒了之后,喊了宫里的女官过来,命女官给皇帝写一封请封的折子,“以本宫的名义,追封封谢知微的生母崔氏为高阳国夫人,请封谢知微的继母袁氏为晋阳国夫人。“ 皇后说完后,吩咐,“把这个折子交给陆大人,让陆大人帮本宫转递给皇上。” 女官忙领命而去。 东暖阁里,此时没有多的人,皇帝歪在南窗前的榻上,久病初愈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将四夷馆呈上来的折子往桌上一扔,“阿偃,要是想和娄国结盟,和亲在所难免,之前,朕以为端宪郡主最为合适,幸好没让端宪郡主和亲,要不然朕这病,恐怕就只能等崔家的神医了,现在你看,这和亲的事,该如何解决才好?” 皇帝其实也不想议和亲的事,他膝下三个公主,年龄都合适,其实也没道理自己的女儿不舍得,要拿别人的女儿去和亲的。 陆偃笑了一下,他将另外一个折子递上来给皇帝,“皇上,这是凤趾宫的女官今日呈上来的折子。” 皇帝“哦”了一声,“皇后有什么事不好和朕说,要写折子?” 他接了过来,打开来看。 外面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各处点上了宫灯,天空中暗云密布,不知何时起了西风,带来了阵阵凉意,也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陆偃从小内侍的手中拿过了一把小银剪子,拿起了宫灯的灯罩,将蜡烛烧长了芯子剪掉一截,烛火跳动,发出了莹莹的光,东暖阁里也随之亮了起来。 皇帝一目十行地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陆偃道,“阿偃,这折子你看过了吧?” 陆偃将小银剪子放到了小内侍捧着的托盘里,接过了巾帕擦擦手,方才恭敬地回话,“皇上,臣已经看过了。” 皇帝沉吟片刻,“你觉得如何?” “皇上,臣听说,小皇子昨日甚危,幸好端宪郡主发现及时,小皇子才少受了不少苦。想必因此,皇后娘娘才甚为感激,这才上折子为端宪郡主的两位母亲请封,臣以为,皇后娘娘诞下嫡子,功劳甚大,且请封的又是外命妇,皇上不如准了这份恩典!“ 皇帝朝陆偃看去,见陆偃弓着身子,瞧着肩膀似乎比往常瘦了不少,他不由得心头感动,自己这一次病了,想必阿偃也跟着吃了不少苦,“阿偃,你说得对,朕是应当封赏端宪郡主的两位母亲,三份恩典就一起颁发吧!” “臣遵旨!” 三日后,谢知微参加完了八皇子的洗三宴后,这才和武安侯太夫人一起出宫,到了宫门口,武安侯太夫人喊住了谢知微,“端宪郡主,你云华姐姐养了两盆昙花这两天要开了,你若是得了空就去找你云华姐姐玩,带一盆昙花回去,夜里开的时候,是真好看!” 都说昙花一现,昙花自然开得好看了,谢知微都跟着心动了,也知道武安侯太夫人是真心想对自己好,忙道,“多谢太夫人,我一定去找云华姐姐玩。” 谢知微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申时半了,李宝桢送谢知微回家,怀里还揣着要给谢家的敕封,进了小甜水井街,谢知微便让杜沅先行一步,让谢家把大门开着,准备迎接圣旨。 “哪能让让杜沅姑娘辛苦呢?郡主,就让这些小狗腿子们去跑吧!”李宝桢说完,一挥手,便有一个内侍欢快地道,“郡主,奴才这就去通知谢家。” 第463章 母贵 杜沅顿时愕然,这算怎么回事,她在姑娘跟前的活,居然还有人抢着去干,那她做什么? “哎哎哎,你回来!”杜沅生怕活被人抢了,回头,公子要把她和杜沚撵出京城怎么办? 杜沅连忙追了上去,和那小内侍一前一后到了谢家,吩咐门房上的,“还不快进去跟老太爷大老爷和太太们说,让从上到下都来接旨!” 门房的伸出脑袋朝外看了一眼,见宫里的天使来了,他二话不说,一溜烟地就跑进去了,边跑边喊,“圣旨来了,老太爷,老爷们,太太们,姑娘少爷们快出来接旨啊!” 谢眺今日从衙门里回来得早了些,正在书房里和儿子们说话,眼看西北要用兵了,粮草要提前想办法运送过去,可朝廷缺钱,谢眺便想到了谢知微说过,“召商输粮而与之盐”,让那些商人们把粮草送到边关去,运送一定的数量,便换一张盐引。 谢元柏一面惊讶女儿在政治时局上的见识,一面思忖,道,“父亲,从古至今都是纳粮买盐,如今反而成了纳盐买粮,儿子担心这样一来,破坏了商业上的秩序,变相增加了商家的负担,实在不是久取之法。” 谢眺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也就这个问题问过谢知微,但谢知微的回答是,“祖父,火都烧到眉毛了,到底是破坏商家的秩序重要还是让北契和西凉打进来重要?” 谢眺也没有话说,他沉吟片刻,道,“你说的这些,为父何尝没有思考过,可眼下,户部实在是没有银子了,西北战事眼看吃紧,若是筹措不出粮草,难道你让将士们空着肚子去打仗?” 正说着,门房上的嚷嚷起来说是圣旨到了,父子四人腾地起身,均是面面相觑,圣旨到,有时候是好事,可未必一直都会是好事。 眼见父亲和两个弟弟都慌了,父亲更是出门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在了地上,谢元柏忙扶了父亲一把,“父亲,湄湄在宫里,若是果真有什么不好的事,她一定会提前想办法报信的。” 谢眺这才醒过神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孙女儿那么聪明,正如儿子所说,若有什么事,肯定会通风报信。 因是圣旨到,不知道旨意是给谁的,是以,上一次从法门寺回来后,一直被禁足的肖氏也被放了出来听旨。 她虽然被禁足了,但家里的消息也没有人瞒着她,谢知微在宫里小住的事,她是知道的,听说圣旨来了,路上遇到了钱氏和袁氏,不由得冷笑,“大嫂,话可要说清楚,若是大姑娘在宫里惹了什么祸事,我二房可不会和你们共担。” 听到这话,谢知慧的脚步顿了顿,原本激动的神色,此时变得冷静下来,她别过脸,很想没有看到母亲。 袁氏愣了一下,心中有气,但她是长房,再加上湄湄的确在宫里,伴君如伴虎,谁也不敢担保,在宫里那种地方会不会一直平安无事。 钱氏却笑道,“二嫂,看你这话说的,大姑娘哪一次不是给家里带来好事?若果真是好事,你也不要?” “呵,好事是轮不到我,若果真大姑娘糊涂了,把好事让给了我二房,我也是要不起的。” 谢知慧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走过去给肖氏请安,“母亲,天使已经进门了,我们快点吧!” “哎呦喂,这是谁呀,哎呀,原来是我们二姑娘啊,这我都认不出来了。”肖氏啐了她一口,冷哼一声,带着丫鬟婆子,越过了袁氏,快步朝正厅走去。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香案,谢眺进门看到了谢知微,她笑着微微颔首,谢眺等人的一颗心这才安定下来,忙上前和李宝桢寒暄,吩咐人上茶,请上座。 “咱家要先恭喜谢大人了!” 谢眺忙谦虚地一笑,不动声色地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塞给李宝桢,“郡主在宫中多承蒙照顾实在是感激不尽。” 李宝桢倒也没有推辞,他呵呵一笑,“郡主很得皇上和皇后娘娘器重,咱家可没有帮上郡主什么忙。” 肖氏进来就听到了这句话,她看谢知微的眼里满是仇恨,她好好的女儿被谢知微挑唆得和她不亲不说,谢知微居然还坏了女儿的好姻缘,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宫里的器重? “大姑娘,你在这宫里也住了小半个月了,不知有没有给你的二妹妹求一桩好姻缘?”肖氏笑着,别有深意地朝李宝桢看去,“李公公,您可真是说对了,咱们家这个大姑娘可真是能干,家里老太太病了之后,什么事不是大姑娘做主?连妹妹们的婚事,我们这做婶娘的也不得不听大姑娘的。” 李宝桢似笑非笑,阴冷的眼神却如刀子一样割向肖氏,心说今日来的幸好不是督主,若是督主听到这话,这肖氏还能活?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见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谢知微听旨!” 谢知微忙跪下来,“端宪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品指挥佥事元妻崔氏,养育女端宪郡主有功,……宜追封为正一品高阳国夫人,以示褒崇,钦此!“ 谢元柏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里听到的。 整个正厅里也一片寂然,只听到了有人沉不住气的到抽气的声音,这算什么?到底谢知微立下了什么功劳,连逝去多年的亡母都能够被追封,而且还是正一品国夫人。 都说女人是妻以夫贵,母以子贵,如今竟然出现了母以女贵了! 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包括谢知微在内,她出宫的时候,李宝桢亲自送她,手里拿着圣旨,她以为仅仅是给大弟弟封从六品文散阶的虚衔而已,没想到,还有为她的母亲崔氏追封的旨意。 谢知微的泪水落了下来,她一天都不曾见过母亲,但无一日不是活在母亲的余荫之中,安稳长大,她虽说不记得母亲的容颜,可是也从未一日忘记过母亲。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她还有能报答母亲的一日,此时,双泪长流,她双手举过头顶,“端宪谢主隆恩!” 第464章 接旨 三叩九拜之后,众人站起身来,谢家自然是欢喜不已,肖氏却嗤笑一声,“大嫂,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咱们家大姑娘怎么没说给大嫂你也挣个封诰呢?” 谢眺已是对肖氏极为不满,他狠狠地瞪了肖氏一眼,他这个儿媳妇实在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不得不说,谢家这些年实在是不走什么运,两代里头都有这种糊涂惹祸的。 天使还在,这种话也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肖氏虽然被谢眺瞪了一眼,但她心底格外畅快,袁氏那个蠢货,不是一天到晚都很得意她这个继女吗?现下好了,这个继女心里惦记得可永远都是自己的亲娘,那怕她都没有看那亲娘几面。 袁氏看了肖氏一眼,她正低头给谢知微擦眼泪,“湄湄,你可真能干,你娘亲在天有灵一定很高兴,我们的湄湄怎么能这么能干呢?” “母亲,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您!”谢知微心里还是愧疚的,只是这种事,也不能她能够争取来的,天家恩情,只能赐,不能取。 “好孩子,母亲已经很高兴了!”袁氏也忍不住跟着抹了一把眼泪,她是真的很高兴,湄湄能够这么好,她不仅仅是与有荣焉,而是松了一口气,她总算是没有辜负相公,没有辜负崔姐姐,也没有辜负崔家。 谢明溪挤了进来,“母亲,姐姐,将来我长大了也要建功立业,我要给母亲和大姐姐挣一个大大的诰命回来!” “好,好,母亲等着!” 谢眺等人很是感慨,也很高兴,谢眺邀请李宝桢上座,“李公公,好不容易来一趟,留下来用顿饭吧!” 正是吃饭的时辰了呢! 李宝桢笑着道,“谢大人,咱家的活还没有干完呢!袁夫人,请接旨!” “啊?”袁氏懵了,谢元柏忙拉了她一把,让她赶紧跪下来。 各房的人不得不再次依次跟着跪在了地砖上,而圣旨是给袁氏的,袁氏便上前两步,跪在了前面。 李宝桢打开了明黄色的圣旨,不紧不慢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品指挥佥事之妻袁氏,抚育女端宪郡主有功,……宜敕封为正一品晋阳国夫人,以示褒崇,钦此!” 两份圣旨稍有诧异,若非李宝桢一声“袁夫人,请接旨吧!”,谢家所有人都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方才敕封崔氏的圣旨,他们重新又听了一遍。 谢知微欢喜异常,为袁氏感到高兴,在后面低声提醒道,“母亲,快谢恩吧!” “啊?”袁氏泪流满面,她高举双手,“臣妇谢主隆恩!” 她成了正一品的国夫人了?她相公才四品,她这是提前享到了儿女的福了?袁氏接过圣旨,转身就一把将谢知微保住,哭了起来,“湄湄,我的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孩子!” 钱氏等人的眼里,满满都是艳羡啊,长房连带死去的女眷一共三个,人人都是正一品,这简直是天大的荣耀啊! 谢知微不但给自己挣了个正一品的郡主,还给死去的生母,活着的继母也挣了个正一品,长房这是什么福气啊? 肖氏也呆愣住了,她连方才自己是怎么笑话袁氏的都顾不上了,而是痴痴地看着袁氏手里的圣旨,晋阳国夫人,这算什么?同是谢家的儿媳妇,袁氏还是个继室,凭什么能够享受这种尊荣? 这是天大的喜事,可袁氏却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谢眺等人很能够理解袁氏的心情,亲生母亲恐怕也不会有她这般激动了,这代表着,她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谢知微都领情且都记在心里,她的所有真心都得到了回报。 “湄湄,母亲怎么能有你这么好的孩子呢?母亲真是太高兴了。” 谢明溪走过去,牵着李宝桢的衣袖,傻傻地道,“李公公,正一品是不是最高的那种了?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再给我母亲和大姐姐挣更高的诰命了?” 李宝桢笑了,摸了摸小孩子的头,“是啊,溪哥儿,你以后可以给你的媳妇儿挣诰命。” 谢明溪摇摇头,“我不要媳妇儿,我只要我大姐姐!” 李宝桢不由得哈哈哈大笑,“那也好,郡主听到了一定很高兴。” 谢元柏过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阿娴,别哭了,你看看你,这多人,你也不怕人笑话。快起来地上凉呢!” 李宝桢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份圣旨要宣,忙道,“谢将军,快别,咱家还有一份圣旨要宣读呢,这次是给府上的哥儿的,谢明澄接旨!” 二房这边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这边还有好事,一下子都懵了,而圣旨上分明说圣旨是赐给端宪郡主之大弟谢明澄的,可想而知这份圣旨因何而来? 李宝桢将圣旨递给了谢明澄后,意味深长地道,“谢大公子,您可真是有福气啊,能够给郡主当弟弟!这可是郡主亲自向皇上为您求来的,从六品的承务郎,多少人一辈子寒窗苦读可都读不出一个从六品来!” 谢明澄双手接旨,眼中已是满含热泪,“李公公所言极是,臣谢明澄谢主隆恩!” 谢眺的手指紧紧地扣着地面,他一再惋惜大孙女儿不是个孙子,这份情绪在这一刻已经激烈到了极点,若是微姐儿是个男儿,谢家还能兴旺至少五十年啊! 只可惜,孙女儿迟早要是别人家的人了,谢眺恨死了襄王府,想着明日一定要去找襄王爷好好说道一番,他好好的孙女儿啊,还没有养大,就要成为别人家里的人了。 “二嫂,大侄儿这承务郎,想必二嫂是不稀罕的,要不要伯父帮大侄儿去请辞?”谢三娘拍拍膝盖站起身来,深深地朝肖氏剜了一眼,对谢仲柏道,“二哥,才来的路上,二嫂说,若是微姐儿糊涂了,把好事让给了二房,二嫂也不敢要这份好呢。” 肖氏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她恼羞成怒,腾地站起身来,朝谢知微道,“大姑娘,怕不是我还得对你感恩载德?你是觉着我儿子读书愚钝,将来拼不出个……” 第465章 夫妻 谢仲柏已经不管不顾了,他猛地一耳光甩在了肖氏的脸上,怒道,“你给我闭嘴!” 紧接着,他忙转身对李宝桢一揖到底,赔礼道歉道,“李公公,实在是很抱歉,请原谅拙荆无状,冲撞了天使!” 李宝桢呵呵笑着,他很是满意谢仲柏的表现,倒也并不在意,摆摆手,“无碍,无碍,谢二老爷,若是咱家没有记错,谢二老爷是寿康十年的进士吧?如今是个正六品的国子监司业?这才几年功夫,二老爷升职算是快的了吧?” 谢仲柏汗颜,谦逊地道,“不瞒李公公,在下还有好多同窗如今都只是一个七品县令,当年和在下同榜呢,今日,犬子能够得封,也是他有福气,有个好姐姐。” “那可不,二老爷既然知道好歹,不似尊夫人,咱家也就放心了。”说着,李宝桢就向谢知微告辞,“郡主,咱家先走了,郡主有什么事,咱家能帮得上忙,就派个人吩咐一声。” 谢知微忙道,“李公公,您慢走!” 谢知微朝李宝桢挥挥手,李宝桢高兴得不得了,像是喝了一坛子陈年老酒,微醺满意地走了。 谢眺看得眼角直跳,亲自送了李公公出门,回来后,见谢家的人都还在,心情复杂地道,“既是都在,那就坐吧,我有话说!” 肖氏捂着脸哭哭啼啼,她的相公今日居然当着全家上下的面,给了她一耳光,她还有什么脸活着? 谢仲柏看都不看她一眼,以往,夫妻之间有什么矛盾,谢仲柏打了骂了,多少还会心疼一下,如今,那点夫妻情分是一点都没有了吗? 她偷偷地朝儿女们看了一眼,也没有一个人关心她,都低着头,看着地砖缝,不知道在想什么? 养的孩子没有一个为她说话的,都被谢知微这个小贱人收买得连生母都不认了。 谢眺问谢知微,“微姐儿,这是怎么回事?” 宫里的事,谢知微不便细说,只说自己能说的,“大弟弟的这份功名是皇上主动赐的,想必是八皇子降生,皇上高兴,论功行赏吧,至于母亲和娘亲的,应当是皇后娘娘的恩宠,事先孙女儿是一点都不知道。” 谢明澄站起身来,走到了谢知微的跟前,一揖到底,“大姐姐,谢谢你!” 谢知微忙扶了一把他的手,“大弟弟,你不用这样,我觉得这不一定是好事,男儿毕竟和女孩儿家不同,功名利禄,靠自己去拼搏争取,封妻荫子方显尊荣,其实,如果不是皇上恩赐,我并不会帮你争取这份恩封,我谢家的男儿靠文治武功博取功名,你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不可因此而有半分懈怠!” 可不管如何,这从六品的文散阶官职是到了他的头上,每个月的俸禄是半分都不会少,人活一辈子,不就是拼个名利吗? “我知道,大姐姐,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以后,我也会带着弟弟们好好读书,绝不会辱没谢家的门楣!”谢明澄眼中的泪意无法逼退,他觉得有些丢人,说完,便转身坐回了位置上,低下头来。 肖氏很不满,她的儿子是谢家的长孙,可在老太爷跟前的位置永远都在谢明溪的下面,就因为,谢明溪是长房长孙。 可儿子却从未觉得这有何不好。 谢眺很是满意姐弟二人相互帮扶,对谢明澄道,“澄哥儿,你大姐姐说得非常对,你不可因此有任何懈怠之心,将来让人笑话,你是家里的长孙,以后也一定要带着弟弟们好好读书,博取功名,将来报效家国。” “是!”谢明澄站起身来,几个弟弟也跟着他一起,都应了一声“是!” 谢眺点点头,让孙辈们都下去了,道,“微姐儿,你也回院子里好好梳洗一番,晚上家里好好庆祝庆祝,三娘,晚宴的事,你去张罗一番!” “是!” 谢三娘便领着几个姑娘下去了,谢明澄这边将弟弟们带到了院子里,他这么大了,也知道些事,知道母亲今天尤其不妥,祖父想必不会轻饶,但他却无能为力,也体会到有句话叫自作孽不可活。 谢知微回到久违了的倚照院,只觉得哪里都好,在丫鬟们的服侍下,梳洗一番后,便躺在南窗下小憩。 不一会儿,百灵便回来了,带来了她想要的信息,“老太爷提出将二老爷屋里的徐姨娘抬为贵妾,让余姨娘管二老爷院子里的事,说二太太失心疯了,让禁足,以后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谢知微“嗯”了一声,她不太想管二房的事,投鼠忌器,收拾肖氏不难,她不想因此伤了弟弟妹妹的心,便问道,“大太太呢?” 百灵便笑着摊开了掌心,白嫩的手掌里躺着一枚银锞子,“是大太太赏的,这会儿扶云院里头可热闹了,大太太把散银子全部拿出来打赏,凡是去大太太院子里道一声“恭喜”的都有银子拿,奴婢赶了个巧儿,得着了。“ 她一说,屋子里的姑娘都涌了过来,羡慕得不得了,吵着要百灵请客,百灵被闹得不行。 谢知微便笑道,“这算什么,是该赏,百灵,你去紫陌那里支五百两银子,换成这种银锞子咱们院子里的人有赏,凡事来道贺的,也都有赏。” 丫鬟们一听,简直是要乐疯了,百灵二话不说,转身就去找紫陌,不一会儿,便听到紫陌在明间的声音传来,“别的话你听不进去,这种话,你是一听一个准儿。” “紫陌姐姐,你要不稀罕打赏,不如赏给我吧。”百灵舔着脸道,惹得屋里的丫鬟都大笑不止。 别的院里能够过来讨赏的,自然都是些小丫鬟,哪个有头有脸的丫鬟媳妇婆子会过来讨赏?倚照院里,扫地的扫地四等丫鬟都得了五两银子的赏赐,扶云院那边,袁氏出手也大方,两边院子里就跟过年一样。 百灵将二房那边打听来的消息说了,“都说大少爷小气,封了官了,都不知道打赏人,都背地里说大少爷的坏话;二太太被禁足了,在屋里摔东西,听说屋里的摆设都没多少了,余姨娘虽然接手了院子里的事,可毕竟才刚掌事,奴婢瞧着也没个章法。” 第466章 中馈 余姨娘毕竟是小门小户出生的,见过的世面也有限,贸然接管谢仲柏的后院,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该如何料理,反而弄得一团糟。 谢知微便吩咐百灵道,“你去跟余姨娘和二姑娘都说一声,让二姑娘协理余姨娘来管院子,二姑娘将来总是要出阁的,明日开始,让二姑娘先跟着大太太去听事堂里听事,学着些!” 谢知微想了想,又道,“算了,明日开始,晌午前,闺学那边就暂时不上了,让三位姑娘都跟着大太太去听事堂听事。” 百灵忙应了一声,便去了怡然居,谢知慧的屋子里,谢知倩和谢知莹都在,三人都听说了二房的事情,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谢知慧的丫鬟明月挑开帘子进来了,“姑娘,大姑娘身边的百灵姐姐来了,说大姑娘有话要说。” 谢知慧三人忙起身,“快请!” 百灵已经过来了,给三人请安后笑着对谢知慧道,“正好三位姑娘都在,也省得奴婢多跑两趟了。” 她笑道,“大姑娘说,明日开始,三位姑娘晌午前就不必去学堂了,姑娘会让大太太去跟先生说一声。” 谢知慧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大姐姐是有什么安排吗?” 百灵道,“回二姑娘的话,明日开始,三位姑娘跟着大太太去听事堂随大太太听事,之后,二房院子里的事,请二姑娘协理余姨娘。” 所谓协理,以余姨娘的性子,只怕会当甩手掌柜,但这也正是谢知微的用意,无论如何,一个姨娘管二叔院子里的事,终归还是不妥当了些。 谢知慧深知也一点,不得不感激大姐姐,凡事总是想得如此周到,她忙点头,“麻烦你跟大姐姐说一声,大姐姐的话,我都记住了!” 这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了,百灵走后,三人均是格外激动,谢知莹喜道,“二姐姐,我们这是从明日开始就要学着掌管中馈了?” 学理中馈是一个世家大族的姑娘们的必修课,这种人家的姑娘哪怕琴棋书画学得不精,但中馈之事,却不能不学着理清楚。 谢家这样的人家,祠堂里祖宗的牌位密密麻麻地摆了二十多层,每一层都有上百个牌位,人人的牌位上都有品有阶,乃是数百年不断传承的大族。 而如今,谢家在朝中,正一品的诰命便有三位,老太爷乃是正二品户部尚书,若是他愿意,拼一个首辅乃是轻而易举之事。 谢元柏是正四品指挥佥事,他这个武职可世袭,将来若是溪哥儿走仕途,他没有了别的儿子,也能过继一个侄儿走武职,承袭这个职位。 连还在读书,今年要参加童生试的谢明澄也都是从六品的承务郎,谢家可以说,声势名望已经到了极致。 这样的显赫家族不说别的,只说,平日里的人情往来,都是一门学问。若是能把这一桩事理顺,京城里头,各权贵士族之间的关系,便能做到心中有数,将来到了婆家,单靠这一桩,就能立足。 仨人无不激动,也感动不已,她们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大姐姐就为她们想到了,安排得比自己的母亲都还要妥当。 谢知慧更是感触最深,她的生母成日里在算计些什么?何曾把自己和哥哥弟弟们放在心上? 明月再次进来了,欲言又止,谢知慧以为芙荷院又有什么事,不由得好笑道,“这里又没有外人,咱们这边那点事,还想瞒住家里人不成,你说吧,什么事?“ “才大少爷去找太太,说是想要点银子打赏一下咱们这边的下人,太太说没钱,让大少爷去找余姨娘要,大少爷哪好去找姨娘要,就准备回前院去,才走到门口,大姑娘就让人送了五百两的银锞子,一把金瓜子给大少爷,让大少爷打赏他院子里的人,说多的,留着宴请同窗。” 谢知慧的眼泪都出来了,她眨了眨眼睛,“多大的事,你还来跟我说这个,大少爷得了敕封,这是好事,也该打赏!” 实则,谢知慧也清楚,今日家里一共有三桩喜事,扶云院和倚照院肯定都打赏了,大姐姐才会让人送了银钱给哥哥。 谢知倩拍着手笑道,“好啊,我们也去找大姐姐要赏钱去吧!” 谢知莹抿唇笑了笑,道,“三姐姐,你好意思妈?要妹妹说,咱们应当去恭喜大姐姐,要不,这样,等天气凉爽一些,我们在家里开个花会,请一请大姐姐,为她贺喜?” 谢知慧忙道,“这是好事啊,我赞成,我们去看看大姐姐有没有想要请的人,我们一并请了来,陪大姐姐。” “最好,还请个戏班子来家里唱戏怎么样?大伯娘如今成了正一品的国夫人,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夫人了。应该热闹一下!” “那就等天凉的时候吧,正好这段时间,我们好好儿和大伯娘学一下中馈,桂花香的时候,就在家里办个花会,到时候我们就不能劳烦大伯娘和大姐姐,要让她们好好儿歇一天。” 谢知微这边,袁氏打发了灶上做一桌席面后便来到了谢知微的屋里,她女儿香喷喷地正躺在西次间的床上喝玫瑰露,袁氏看着欢喜极了,过去将女儿搂进怀里,“湄湄,你晚膳的时候要吃什么?母亲让灶上单独给你做!” 谢知微笑起来了,将玫瑰露递给玄桃,钻进母亲的怀里,“母亲,晚膳吃什么都好,您就别为我.操心了,您不会今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觉吧?” “还真被你说中了,我跟你父亲说,以后啊,我就不靠他了,我就靠我女儿就行了!” 谢知微哈哈笑起来,道,“母亲,女儿正要跟您商量,从明日开始,女儿想让三个妹妹开始跟着您学理中馈,女儿是想着,这个家里,只有我们大家都好了,最后才能真的好。” 谢知微这边已经派人跟她说过了,这会儿又说,袁氏明白女儿是怕她多心,毕竟教养侄女儿不是她的分内之事,忙道,“湄湄,你跟母亲之间,何必还这么客气呢?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你袁家舅母听说我得了封诰的事,想在家里宴请我们,时间随你定,你袁家舅母说只要你去,哪天都行,到时候我们把你三个妹妹也带去。” 第467章 做媒 谢知微笑道,“好啊,女儿也好久没有去袁家舅母家了,我听母亲的,母亲说什么时候去都行。不过,明天女儿有事,母亲把明天空出来。” 袁氏一听,自然无不可,也很是欢喜,母女二人正说着话,丹枫打着帘子进来了,给二人行礼后,对袁氏道,“大太太,才大老爷让二门上的婆子来传话,说今晚上还请了卢家公子,让菜式上别怠慢了。” “我知道了,你让人去跟大老爷说,就说,今日的晚宴,丰盛着呢,丢不了丑。” 丹枫应了一声,却没有就走,而是笑着对谢知微道,“大姑娘,家里其他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在说呢,说大姑娘和大太太偏心,就咱们三个院里的有打赏,他们也想跟着沾沾喜庆呢!” 谢知微笑道,“丹枫姐姐,这可跟我没关系,你别忘了,如今咱们家里的当家主母是我母亲,可不是我,求打赏啊,找我母亲去!” 袁氏欢喜得嘴都合不拢了,跟丹枫道,“你去跟管事的说,在我账上支一千两银子,家里上下人等都有打赏,不会少了谁的,大家好好做事,守规矩,以后家里的喜事多着呢!” 丹枫大喜,笑着出去了。 谢知微想了想道,“母亲,我倒是想到了一桩好婚事。” “我们湄湄也想着给人做媒了?你说的是谁?” 谢知微想到前世卢琦龄也没娶妻,而谢三娘也不知为何,并没有像今生一样被老家那边送到谢家来,她便道,“母亲,您觉得三姑姑和卢表叔般配不般配?” 袁氏听了眼睛一亮,点头道,“是很不错,两家正好门当户对,你表叔虽说年纪大了些,但你三姑姑年纪也不小了,这件事,我看可以!” 谢知微道,“卢家如今也就表叔一人了,表叔娶妻的话,若门第高了,未必瞧得起表叔,若门第不显,姑娘不能干,将来撑不起卢家,我倒是觉得,可以问问祖父的意见。” “我先跟你父亲说,让你父亲和你祖父说,若是成了,这可真是一桩好姻缘呢!若是两边都同意,我们就安排两人相看相看。” 袁氏越说越是开心,从倚照院出来,她便让人去请了谢元柏回来,谢元柏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匆匆地赶回来,被袁氏拉进了屋子里。 袁氏自然不会说这事儿是女儿的意思,而是道,“我瞧着,两边的年纪都不小了,二房那边既然把人送过来了,我这人又笨,这么长时间,也没有物色出好的人选来,今日.你说卢家表弟来,我这一想,无论是门第,辈分,可不都对上了,你看如何?” 谢元柏也觉得,这可不是灯下黑,父亲一直都在操心表弟的婚事,家里明明有一个合适的,何必舍近求远呢? “这事,我去说,不过,你也要去跟三妹说一声。” 谢元柏去了前院,袁氏抓紧时间去了四雅院,她先是东扯西拉,谢三娘正在做针线,看出袁氏是想说什么,便道,“大嫂,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袁氏松了一口气,“三娘,是有一桩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那可是个青年才俊,和家里的渊源也很深,嫂子呢,想帮你做成这桩事,也不知道你是怎么个想法,有没有什么要求?” 谢三娘是在婚事上伤了心,为这事,她还背了个三克的恶名声,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大嫂,我如今这样,还有资格挑剔别人不成?”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凭什么不能挑剔?你可千万不能有这种傻念头,你要记住,你是谢家的姑娘,你伯父是二品大员,你哥哥是四品指挥佥事,你还有我这个当了国夫人的嫂子,将来去了婆家,可不能短了志气。” 谢三娘“嗯”了一声,低着头红了脸道,“婚姻大事,但凭大伯父和哥哥嫂嫂做主!” 袁氏心说,果然是谢家的姑娘,这心气儿是真高,她这番说辞,不管是哪个姑娘听到了不热泪盈眶,可三娘硬是听着跟没事人儿一样。 如此也好! 这边,卢琦龄下了衙就过来了,带了一车礼物,谢元柏将他迎了进来,捶着他的肩膀道,“你来就行了,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卢琦龄笑道,“我这是给嫂子和侄女儿的礼物,跟表哥你有什么关系?别自作多情啊!” 谢元柏哈哈大笑,“难怪你嫂子这么惦记你,跟我说了一桩好事,一会儿跟你说说。” 卢琦龄的婚事,一直是件难事。伪帝的元后便是卢家人,寿康帝在一日,没有人敢和卢家结亲,哪怕卢琦龄年纪轻轻已经是朝中三品大员,但依然有人时刻等待着卢琦龄被打入诏狱。 除了崔谢两家,卢琦龄在京中,连个来往的亲朋好友都没有。 谢眺也快愁死了,这可是他死去的元妻的侄儿,卢家唯一的香火了,婚事不能草草,又实在是没有个好结亲的人家。 谢元柏一说,谢眺觉得合适极了,因此,卢琦龄一来,谢眺就拉着他说这桩婚事,“我家的三娘你肯定见过,是你谢三叔家唯一的姑娘,人品才情,姑父给你打包票!” 卢琦龄已是感激不尽,忙向谢眺行礼,“姑父说这样的话,便是把侄儿当外人了,姑父是侄儿唯一的长辈了,侄儿的婚事但凭姑父做主!” 谢眺道,“就是一桩为难,三娘原先有个未婚夫,还没有过门,那短命鬼就不在了,白背了个名声,你要是不嫌弃,这婚事,我就替你做主了。” 这对卢琦龄来说,实在不是个事儿,他笑道,“姑父,侄儿不忌讳这些,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是这个道理。”谢眺便对谢元柏道,“你去跟你媳妇说一声,就说让两人先相看相看。” 宴席开在大厅的西暖阁里头,这边屋顶上有棵数百年的香樟树,树冠如华盖,将屋顶遮挡得严严实实,门窗开了之后,不摆冰盆,屋子里也非常阴凉。 第468章 相看 袁氏这边得了消息,便让三个姑娘跟着谢三娘张罗安桌布菜的事,谢三娘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站在廊檐下用帕子擦汗,便看到谢眺领着家里的几个哥哥和一个陌生的男子走了过来。 青年年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蓝布直裰,面如冠玉,眼眸深邃,深藏着一抹叫人心动的沉稳和睿智,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想碰触,谢三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淡若无人地撇开,吩咐丫鬟们开始布菜。 虽然只是短短一瞥,卢琦龄却很满意,谢三娘的身上有着世家贵女的淡定与从容,哪怕是猝然遇到了陌生男子,有可能是自己的相亲对象,也依然能够沉得住气,且这番主事的气度也极为不凡,卢琦龄与谢元柏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谢元柏心中便有数了,他喊来了小厮,低声嘱咐了他一声,那小厮眼睛一亮,得了令后,跳起来就跑开了。 很快,袁氏这边也得到了消息,知道卢琦龄答应了,不由得很是高兴,她几次想将谢三娘叫到一边,问问情况,却一直没有得到机会。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了,谢元柏请卢琦龄去前院喝茶,袁氏将收拾的活计交给了海氏,她借口送谢三娘回院子里去,路上便忍不住问道,“三妹妹,你觉着如何?” 谢三娘的脸在黑暗里红了,她低头绞着帕子,不吭声,袁氏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急死了,道,“三妹妹,你若是不答应,也没有人会勉强,这京城里,出色的子弟不少,等天气凉爽一些,京城里的宴请也会多些,我……” 袁氏的话还没有说完,谢三娘便道,“大嫂,我的事,全凭大伯父和哥哥嫂嫂做主!” 袁氏一听,明白了,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她笑着道,“从前,我在娘家的时候,我母亲问我肯不肯嫁给你大哥做续弦,我当时心里是一百个乐意的,就是不好说出口,哎呀,这么多年,我倒是忘了这茬事了!” 谢三娘如何会对卢琦龄不满意呢?二十出头,便是三品大员,她在京城这几个月,也一直听家里的小丫鬟们议论,卢家大公子如何如何出色,京城里有好多闺秀都偷偷地打量他,只可惜门第如何? 谢三娘自己也曾想过,门第固然重要,可卢家曾经的门第是何等高不可攀,如今一朝败落,世人便狗眼看人低,如此势利。 她还从来不曾留意过,卢琦龄是这般丰神俊秀,他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漫天的朝霞都映在他的身上,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谢三娘实在是羞得紧,忙道,“大嫂,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怕四嫂一个人张罗不过来,你还是回去主持一下,事儿做完了,好早些歇下。” 袁氏说送她,也不过是想问她的心思,如今问到了,说不送,就不送吧! 不一会儿,前院这边,袁氏把谢三娘答应的消息递了过来,谢元柏忙起身,对卢琦龄道,“表弟,恭喜!” 谢眺也高兴不已,大笑道,“今日一天,了了我两桩心事呢,琦龄啊,我算是对得起你死去的姑母了。” 卢琦龄忙起身朝谢眺拱手,“侄儿多谢姑父!明日,侄儿便让媒人上门提亲!” “好,好,你年纪也不小了,三娘也年纪不小了,这桩婚事,既然说定了,还是越早办事越好。” 卢琦龄当年中杏榜的时候,皇帝听说是卢家最后一个孩子了,当年侥幸逃过一劫,皇帝不知道是心有愧疚还是想堵住悠悠众口,将卢家在京城里的宅子赐还给了卢家,在春明坊,均在内城,离小甜水井街不算远。 卢家的宅子,经过当年之后,破旧得厉害。卢琦龄靠那点俸禄,当然拿不出银钱来修葺,他孤家寡人一个,这些年都住在衙门里。 娶亲的话,房子自然成了第一要事。 听说,襄王府在大兴土木,要将东南面上留给萧恂的那一块,包括凝晖堂、泽兰院和起云园一块儿修葺一新,动静极大,连皇太后都惊动了,皇太后专门拨了帑币给襄王,让他好好给萧恂修葺新房。 谢眺想了想问道,”春明坊的房子,你打算怎么办?要是住的话,那宅子修葺要多少银子,姑父来出。“ 卢琦龄道,“姑父,那宅子太大了,卢家再也不是从前的卢家了。侄儿在小纸坊街口,状元楼前,还有一座四进的宅子,侄儿想修葺一番,把新房安在这里,只委屈了三娘。” 谢三娘听到这话,默了一会儿,“这有什么,住在哪里不是住,谢家的姑娘又不是只享得起福,吃不得苦。“ 谢三娘从这一日起,便开始清点起嫁妆来,她派了心腹的嬷嬷回到老家,和二房那边商量,把嫁妆一车一车地拉了过来,沿路请镖师护着,又打着谢家的旗号,一路上倒是安全,足足拉了一百多车。 袁氏看到了之后,便有点焦虑,和田嬷嬷开始对起了谢知微的嫁妆单子。 谢知微一大早,指挥着杜沅和杜沚来到了后园的桃花林里头,在两棵百年桃花树的中间挖了起来。 “轻点,里头是一坛子桃花酒,我跟你们说,你们要是挖破了,我就去跟陆大人说,不是我不赔给他桃花酒,而是你们俩挖破了。” 杜沅一听吓着了,她住了锄头,结结巴巴地道,“姑,姑娘,要,要不,我们用手刨吧?” 谢知微笑了,“至于吗?我不过是提醒你们几句。” 酒坛子起出来了,上面还带着泥,约有十斤左右。 四个粗壮的婆子将酒坛子送到了绮照院,谢知微将泥封拍开,一股浓郁的香味顿时在整个绮照院的上空弥漫开来,渐渐地散开,连在前院正在和谢眺说话的池裕德都闻到了,他吸吸鼻子,问道,“贵府是在酿酒?这是什么酒?怎地香成这样?” 池裕德边说,呲溜了一下口水,舔着脸笑道,“原本答应了老妻要回去用午膳的,没想到,人不留人酒留人啊!” 第469章 嘴欠 谢眺不由得大笑起来,吩咐沉霜,“去问问,是不是大姑娘那边在酿酒,帮我讨两斤来。” 沉霜越是往倚照院走,酒香味越是浓郁,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跨进了倚照院的门,见院子里的海棠花树下,摆着一个大酒缸,谢知微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正在兑酒。 见沉霜过来了,谢知微忙笑着站起身来迎接,“祖父可好?” 沉霜笑道,“老太爷让奴婢过来向姑娘讨酒,才太常寺少卿池大人来了,本来说完了话就该走了,谁知,偏要留下来吃饭,说是人不留人酒留人。“ 正说着,宁馨院也来人了,原来谢家四爷的同窗来了,这会儿闻到了酒香味儿,也要留下来吃饭,还把海家公子也叫上了,海氏没办法,便让丫鬟过来问问,大姑娘能不能匀点酒出来给她四叔解馋? 谢知微笑道,“都有份,你们先回去,一会儿我让丫鬟送过去,这会子还早呢。” 这酒也不是谢知微重生后酿的,前世,她也酿了满满两缸。后来,皇帝下旨将她赐给了四皇子,中秋节的时候,她嫌袁氏拿来送节礼的桂花酒不好,便拿这桃花酒送了节礼,那会儿满城都闻到了酒香,人人都羡慕四皇子殿下的未婚妻心灵手巧,她还挺自豪。 酿制桃花酒的时候,谢知微用的是自己酿制的糯米酒,这糯米酒用的是古法酿制,里面加了不少桃花花瓣和药材,只闻一闻便让人沉醉。 几个帮忙筛酒的姑娘,在酒缸旁边才忙了一会儿便醉醺醺的了,谢知微便让人各含着一颗解酒的药丸,将酒筛净后,酡红色的酒色在阳光下如同镀上了一层金色,如同上好的丝绸一般,令人眼花缭乱。 “真好看!” “真香啊!” “好想喝!” 不一会儿,连怡然居的三位姑娘都被勾来了,挽起袖子,穿上的围裙,一边在一旁打下手,一边问谢知微这酒如何酿法? 谢知微将储存下来的糯米酒按照一定的比例兑在了桃花酒里,十斤桃花酒兑出了三十斤酒,酒色呈胭脂红,清亮中又似乎带着三月桃花的浅粉,整个倚照院里,似乎有阵阵桃花雨在飘落,让人迷醉不已。 谢知微用三个坛子,各装了五斤桃花酒,两坛子让杜沅和杜沚送往陆宅,一坛子让百灵送往襄王府,剩下的十五斤,谢知微自己留了五斤,多余的全部装成了两斤两斤的小瓶,送往前院。 晌午时分,谢知微忙完,累得已经快趴下了。 陆宅这边,陆偃今日早早便从宫里出来了,他进了门,没有来得及换身衣服,便吩咐米团,让厨上做两个下酒菜。 温应寒从外面回来,听到后高兴坏了,坐在窗台上,叹了一声,“我一直说,你这个人不会关心人,没想到,我也会有被你感动的时候。其实,我在外头跑了这些天,你从来没有过问我一声,我并不怪你。” 陆偃掀开凉薄的眼皮子朝他看了一眼,懒得搭理,但他不染而朱的微弯的唇.瓣,还有妖魅的眼眸中闪动的流光,不难瞧出,他的心情很好。 温应寒忍不住地感动,心说,阿偃如今也知道关心人了,看到他回来了,就这么高兴,便道,“阿偃,你放心,我以后尽量少出京,多留在京城陪你。” 米团很是疑惑地朝温应寒看了一眼,他也不知道,这一次,督主的师兄出了一趟京,回来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难道说,这位武林高手,在京城外发生过了什么事,让他一.夜之间,对人生有所感悟了? 陆偃换上了一身蓝地云纹莲花妆花纱圆领长袍,腰间一条玉带,一侧腰上悬着一个香囊,另一侧挂着一枚汉玉,他抬手挽了挽袖子,芝麻弓着腰进来了。 “督主,杜沅姑娘来了,带了两坛子酒,这一进门,咱们整个院子里都香起来了。这估摸着是在路上就很香,好多人跟在杜沅姑娘的车上,这会儿都聚集在宅子门前,非要打听是哪里打的酒,不肯走呢!“ 芝麻说的这功夫,那香味就飘了过来,温应寒吸了一鼻子,便从窗台跃下,朝院子里奔了过去。 陆偃见此,朝芝麻使了个眼色,芝麻忙转身朝杜沅喊道,“杜沅姑娘,把那酒看好!” 温应寒这副流口水的样子把杜沅给吓到了,她想到姑娘为了这两坛子酒费了多少老劲,她连忙往酒坛子上一扑,“不许动姑娘的酒。” 温应寒投鼠忌器,他不是不敢打杜沅,而是怕打翻了酒坛子,揉着鼻子围着车装,“你护什么?这酒既然送进门来了,我还怕喝不上?“ 杜沅气死了,看到陆偃过来,忙道,“公子,我家姑娘只酿了三十斤,就给公子你送了十斤过来,这酒又好喝,又香,奴婢这送酒来的一路上,人人都称奇,拦路打劫的都有好几拨呢。公子,你可不能随便让人偷喝了。” 陆偃站在台阶上,明媚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如乌木般的头发用一顶玉冠箍住,鬓角如刀裁,眉若远黛,狭长的眼角挑起两抹妖魅,流光四溢,眼神温柔得快要滴下水来。 庭院里,种着一棵香樟树,阳光从枝叶间洒落下来,树影斑驳,几点光影落在他不染而朱的唇.瓣上,如桃花绽放。 “把酒卸下来吧!”陆偃话落,芝麻便领了几个内侍过来小心翼翼地搬着酒坛子,芝麻在一旁,恨不得用跟鞭子抽着,不停地道,“小心点,碰破了一点,仔细你们的皮!” 其中一坛加了泥封,陆偃便让人将其埋到后园的一棵桃花树下,温应寒咽了口口水,“埋着做什么?你要是喝不完,我帮你喝啊!” 陆偃还没有说什么,杜沅气愤地握了握拳头,“温公子,这是我家姑娘亲手酿的酒,公子没说让你喝,你不许喝!” “什么你们姑娘亲手酿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那些千金大小姐,站在厨房里指点一下,哎,这个,用胡萝卜,那个多放一勺盐,就算是亲自动手了。我敢说,这都是你们这些做下人的做的,你们姑娘最多摇一把扇子坐在一旁盯着,就算亲自动手了。” 第470章 有情 芝麻同情地朝温应寒看去,心说,得,又有一个活到头了! 陆偃凉薄地朝他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让人上了菜,在屋子里摆了一桌,让人匀出一斤酒来,和温应寒面对面坐着,他白玉般的手,执着青花瓷分酒器,往温应寒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酒,“你来京城一斤小半年了,我今日专门让厨上做了这桌酒菜,就是想给你送行,为此,我专程让端宪郡主把她珍藏的桃花酒拿出来,应当不枉你我师兄弟一场。” 胭脂红的酒色已是令人迷醉得挪不开眼,酒香甘冽香甜,丝丝香味如同馋虫一般钻进人的鼻子里,勾得人不停地分泌唾沫,想咽口水,迷幻得如同置身于十里桃花之中,沉醉不知归路。 温应寒迫不及待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入口绵、落口甜、饮后余香长久,他忍不住叹了一声,“喝一口这酒,便是现在死了,也心甘情愿啊!师弟,你这一共十斤酒,卖给我五斤,不,三斤如何?一斤一千两,绝对银货两讫。” 陆偃端起酒杯,细细地抿了一口,原本妖魅的眼神,此时也忍不住眯了起来,浑身舒畅得如同置身于温泉中,在这杯酒面前,似乎人世间所有的伤痛与沧桑都算不得什么。 他头一次体会到了“杯酒解千愁”,古人诚不欺我也。 “师兄,你知道,我不缺银子。”他的手把玩着青花瓷的分酒器,如玉的酥手与青花五彩交融在一起,鲜丽清雅如画。 这换成谁,也不会把这样的酒拿去换钱啊,温应寒惋惜不已,气恼地拍着桌子,“师弟,你说你是不是傻?那么好的姑娘,人家分明对你也有情,三天两头给你送这送那,你为何不那啥?让了出去呢?” 若果真如此,他这辈子还愁没有酒喝? 陆偃原本温润的眼神,锋利如刃,抬起凉薄的眼皮子朝温应寒看去,温应寒顿时觉得全身一凉,顿感危机四伏,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陆偃举起酒杯,与温应寒碰了一下,他一饮而尽,便握着分酒器站起身来,“你这就出京吧!” 温应寒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陆偃说翻脸就翻脸了,看着陆偃转身离开的背影,他知道自己一定是触了陆偃的逆鳞,可问题出在哪里,他这猪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 “他这是撵我走?凭什么呀?他让我来,我就来,让我走,我就走?”温应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分酒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分酒器离他越来越远,他不由得很生气,对着米团抱怨。 米团用写满了“活该”的眼神看了温应寒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温公子,都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您明明知道咱们这样的人是什么人,何必每次都戳咱们的伤疤呢?” “我戳什么伤疤了?我不都是为了他好?”温应寒道,“凭着他如今的权势地位,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这多好的一个女孩子,他自己分明也很上心,为何就这么放弃了呢?” 米团用看傻子的目光盯着他,等他哔哔完了,就朝外一伸手,“温公子,您请吧,这会儿出城,太阳落山前,还能赶上住驿站。” 温应寒摸了摸鼻子,他不敢违逆陆偃,陆偃让他今天就走,他若是不走,搞不好半夜醒来就在诏狱了。 那里头,太可怕了,他不想被逼疯。 陆偃站在书房的北窗前,看着窗前那棵其叶蓁蓁的桃树,树叶间结满了桃儿,这都六月里了,有些早熟的桃儿已经染上了一层粉色,浓的汁液似乎要透皮而出。 陆偃那妖魅的眼眸里,此时,如永夜一般黯然的光,将其笼罩,深邃,冰凉,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悲伤,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时空,回到那个令他寒彻无比,而又温暖眷念的冬天。 手中的酒,就这么没有意识地灌进了口中,甘冽而又香甜,将他冰冷的心浸泡在其中,慢慢地变暖,激活他这颗早就垂死的心脏。 米团进来的时候,陆偃已经一个人把自己灌醉了,他喝醉后,也很乖的样子,将分酒器放在桌上,自己就躺在榻上,酣睡得满脸酡红,白皙如玉的脸上,染上了朝霞一般的颜色,如同四月天里开得艳丽无双的牡丹,让人忍不住想犯罪。 “督主!”米团轻轻地唤了一声,将一床薄被拿过来,给他盖上,便听到陆偃说着梦话,喊了一声“爹,娘!” 他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两道笔墨难描的剑眉,深深地锁在一起,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看着就令人揪心。 米团只当没有听见,慢慢地退了出去,将门阖好后,在门口守着。 杜沅回去,将陆偃喝醉的事说了,谢知微听到后,半天都没有说话,屋子里的气氛便变得很沉重,甘棠和浅眉两个小丫鬟平日里很是活泼,此时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落地重了。 紫陌等人都担心不已的时候,百灵如同一只欢快的鸟儿一样飞了进来,一进门便将一个荷包献宝一样放在了桌上,“姑娘,您猜,奴婢送桃花酒去襄王府,襄王爷给了奴婢多少打赏?” 谢知微嫣然一笑,整个倚照院便如同一股春风吹遍了大雍大地,冰雪消融,花儿都开始起舞了,松快的气氛也感染了所有人。 “快说吧,百灵姐姐还卖什么关子?”甘棠穿着一身桃红底交领短衣,一条葱绿裤子,在一旁想要逗谢知微开心。 谢知微道,“一袋子金瓜子吧?拿下去给姑娘们分一分。” 百灵“好勒”说了一声,便将荷包递给紫陌,边道,“襄王爷听说是姑娘让奴婢送过去的,高兴坏了,正好襄王府里有客人,是几个宗亲,闻到了酒香,就吵着要襄王爷留客,襄王爷脸上觉得有光,让人匀了一斤酒送去给槛院,自己和客人们把四斤酒都喝光了。” “奴婢听襄王府的下人们说,王爷要是醒了酒,只怕要哭了,这酒既然是姑娘送过去的,必定是要送给郡王爷,结果被襄王爷截了胡,再,这么好的酒,和人分着喝,任谁都舍不得。” 第471章 喝醉 襄王府这边,襄王喝了桃花酒后,就醉了,这酒虽说勾兑过,但后劲还是很大,好就好在,醉了也不难受,醒来也不头疼,就好似做了一场桃花梦,整个人身心舒畅得很。 襄王醒来,问总管,“昨天,我那儿媳妇送来的酒还有多少?“ 总管为难地道,“回王爷的话,一滴都没了。”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襄王直接跳了起来,指着总管的鼻子,“你说,是不是本王醉死了之后,你们把本王的酒偷喝了?” 总管服侍襄王多年,知道他这性子,也没有多害怕,追着襄王要帮他提裤子,“王爷,昨日里,那酒坛子空了,您还要抱着坛子舔,哪还能给奴才们留偷的份呢?” 襄王昨日夜里喝迷糊了,哪里还记得这些,但也知道,昨日那酒,就算他不想喝完,那几个宗室的叔伯兄弟也不会给他留,他顿时头疼,“这下可怎么办?阿恂回来了,岂不是要把我这当父王的打死?” 总管也不给自家王爷留面子,一面给王爷系着裤子,一面道,“王爷,这着实得想想办法,郡王爷要是知道,您不但把郡主送来的酒喝了,还一滴都不剩,不说王爷,连奴才们也要跟着不得好。” 自家儿子是什么性格,襄王比谁都清楚,他顿时着急起来,在屋子里打转转,一会儿道,“你说我再去找我那儿媳妇要一坛子回来,如何?” 一会儿又道,“娘娘那里不是还有一坛吗?” 总管总觉得都是馊主意,便出主意道,“王爷,奴才听说,郡主一口气给陆大人送了两坛子,不如去向陆大人要一坛子吧?” 襄王爷一听,顿觉惊诧,“你说我那儿媳妇给阿偃送了两坛子,他为何只给阿恂送了一坛子?这不公平!” 麟德殿里,皇帝披了件衣服,坐在龙床上,正在服药,待喝完了一碗药,皇帝将碗推开,接过了陆偃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阿偃,朕听说你昨日喝醉了?是什么好酒,竟然还能把你喝醉?” 陆偃躬身在床前,非常恭敬,笑道,“臣让皇上见笑了,是臣和端宪郡主下棋,端宪郡主输了一个子儿,臣这才赢了端宪郡主一坛子桃花酒。” 多出来的那一坛子桃花酒,的确是谢知微输给陆偃的。 自谢知微重生以来,不管是什么年节,谢家都会给陆宅送节礼。别的人家看到谢家送,也跟着学,但陆宅从来不收,也就只收谢家的。 皇帝一听这话,也起了馋虫,又有些不满,“微丫头这就不对了,有好的桃花酒,不想着给朕送一点来?亏朕平日里还宠着她呢。” 这语气里妥妥都是酸意,陆偃听出来了,笑着道,“皇上,昨日那桃花酒,襄王府也才得了一坛子,偏就给臣送了两坛子来,臣今日带了一坛子进宫,皇上要是想喝,臣让人舀一点来,皇上只尝尝,不能多喝。” 皇帝正在服药,点点头,“还是阿偃你想得周到,朕也不怪微丫头了。” 谁不怕死了,敢往宫里送吃食? 襄王扭着肥胖的身子,才进了麟德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酒香,如同钻进了他骨头缝里的馋虫,不停地在侵蚀他的灵魂,他顿时脚步都快了,喊道,“皇兄,皇兄,嘴下留情!” 白玉碗里,荡漾着小半碗胭脂红的酒,甘冽香甜的酒香弥漫在整个东暖阁里,只吸一口,这甜香便酥到了骨子里,让人沉醉不已。 “真是好酒啊!”皇帝心神大悦,端起酒碗来,轻轻地抿了一口,点着陆偃道,“朕听说阿偃喝醉了,朕还不信,这会儿,朕信了!” 襄王爷闯了进来,冲到了床边,“皇兄,嘴下留情,能不能把这坛子酒,送给臣弟?” 皇帝一听愣了,还没来得及拒绝,襄王爷就朝陆偃发火,“阿偃,你是怎么服侍皇兄的?皇兄都病了,你居然还引诱皇兄喝酒,本王看你简直是有谋逆之心。” 陆偃听到后,就跟没有听到一样,将一碟子下酒菜挪到了皇帝的手边,恭敬地道,“皇上,吃口菜吧!” 皇帝哪里还吃得下?他正要抿一口酒消消火,襄王已经抢过了他的酒碗,一饮而尽,“还是臣弟为皇兄代劳吧!” 这嘴边食被抢了,皇帝气不打一处,将桌几往边上一推,“你怎么不把朕这皇位也抢走算了?” 襄王舔着脸道,“皇兄,何必呢?这皇位就是个累死人不偿命的东西,臣弟要来做什么?皇兄,说真的,能不能把阿偃孝敬给你的那一坛子酒,送给臣弟算了,横竖皇兄你也不能喝酒,你要是想喝,下一道旨意,让臣弟那儿媳妇给你再送一坛子进来,不就得了?” 皇帝也体会到了谢知微的难处,这一坛子酒,说白了,就是谢知微通过陆偃的手给他送来的。 现在要被襄王抢去了,他不由得问道,“朕不信,微丫头没有给你送桃花酒。” “送了,昨日送的,臣弟一下子没有忍住,喝光了,臣弟怕阿恂回来了不依,这不,就请皇兄做点牺牲。” 行,每次都是他做牺牲,他的儿子们做牺牲,这都成了传统了。 别的都好说,但这坛子酒,皇帝若没有尝到味儿也就算了,他既然尝到了,就跟打光棍多少年的汉子,一下子尝到了女人味儿,眼下,脱得精光的女人在他眼前,他还能忍住不解裤腰带? 皇帝不由得冷笑道,“朕就算是现在把这坛子酒让给了你,你能忍住不偷喝?只怕阿恂回来的时候,也照样连酒坛子都不剩了,你出宫去吧,朕不留你用膳了。” “我不走,你要是不给,我就不走。”襄王一屁.股在东暖阁坐下来了,不管不顾地盯着皇帝,皇帝被他盯久了,浑身毛骨悚然,气得要死。 皇帝和襄王爷为了一坛子桃花酒闹翻的事,伴随着桃花酒的浓香一样,传遍了整座京城。 此时的谢家门房里,几乎全京城所有的酒楼总掌柜全部都聚集齐了,彼此斗鸡眼一样提防着,生怕谁,突然被谢家人给约见了。 第472章 无赖 七谏斋里,谢眺头都是大的,他也宿醉醒来,听说门槛都被酒楼总掌柜们踏破了,他更加头大,吩咐沉霜,“去把大姑娘和三姥爷请来!” 谢知微和谢拾柏相继来到了七谏斋,谢眺已经坐在南窗前的椅子上喝了一盏茶,精神稍微好点,他对谢知微道,“微姐儿,你这酒是用哪个古方酿造的。” “孙女儿的娘亲留下来的一本残破不堪的书上,写了好几个酿造酒的古方,孙女儿闲着无事,便试了一下。” 行,有些人就是天赋异禀,一试,便试出了个满城轰然。 “听说襄王爷为了要皇上让出一坛桃花酒,如今住在宫里不走了,晚上还要和皇上同塌而眠。微姐儿,你有没有再酿酒的打算?” 谢知微有备而来,将一份方子递给谢眺,“祖父,孙女倒也没想到这酒会如此受欢迎,如今既然到了这份上,不如顺势而为,孙女以为,祖父可以和皇上商量,大家一起合伙开个酒坊,一共一百股,皇上占五股,谢家邀四家一共占五股,剩下的全部都算户部的股份用于西北军资,若酒大卖,户部也有收益,祖父这边的压力岂不是会小很多?” 谢眺眼睛一亮,他盯着谢知微看,心里既是欢喜又是伤感,他多好的孙女啊,将来是别人家的人。 谢拾柏道,“皇上会答应吗?” 毕竟,这是前所未有的操作方式,皇帝会同意吗? 谢知微点点头,“不管哪个皇帝,都不愿意担上搜刮民脂,挪用库银的骂名,将来史书上被人记上骄奢淫逸,志逞无厌之欲的一笔,皇上一定会答应的。至于谢家,我们之所以要占上一股,是因为,开的这个酒坊,将来要四叔这边安排人经营,挣一笔辛劳费。” 谢眺却知道,这笔辛劳费可不简单,他问道,“以你看,另外四家都是谁合适?” “自然是心向西北战事的人,孙女以为,陆大人当占一股,襄王府当占一股,若实在找不出另外两家,那就户部占九十二股,但这些收益,一定要全部用于西北战事上。” 如此一来,西北那边的粮草便有了一定的保障。 谢拾柏问道,“那微姐儿以为,这酒,如何定价?” 谢知微一笑,“自然是多多益善,虽说是桃花酒,但这里头的用于酿制的桃花,也可以用其他可入药的花瓣,比如玫瑰,荷花,之类的,如此一来,四季都能酿造,不过,配方一定要经过侄女儿,担心其中的药性相左,影响口感事小,于人身体有害事大。” 谢眺激动不已,写了个章程后,便匆匆入了宫。 东暖阁里,皇帝正在小憩,襄王爷不要脸地和皇帝挤在一起,肥胖的身体里带着不少热量,皇帝便感觉身边如同放了个大火炉,被烤得醒了过来。 “阿偃!”皇帝喊了一声,眼睛都没有睁开,气道,“就不能多放几个冰盆?” 陆偃朝襄王看了一眼,襄王翻了个身,将皇帝朝里头挤了挤,不大的炕上,他估计自己也睡得不舒服,鼾声大作,吓得皇帝惊慌地坐起来,朝旁边看了一眼,一脚朝襄王踢过去。 无奈,皇帝大病初愈,力道有限,襄王的吨位也太大,竟然纹丝不动。 皇帝也不好发作陆偃了,朝陆偃伸出手,“扶朕起来!” 皇帝连忙出了东暖阁,走到门口,怒道,“就不能把他给朕抬走?” 陆偃没有说话,扶着皇帝在廊檐下吹风,李宝桢快步走来,道,“皇上,谢大人求见!” “求见朕做什么?又来哭穷,朕难道还有生钱的法子不成?朕今年都没有出去避暑了!” 今年皇帝的确省了不少钱,不是因为没钱才省,而是他这场病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若不想死在避暑的途中,就不能不留京。 谢眺已经不管不顾地进来了,他在台阶下朝皇帝行了礼,“皇上,臣有话说!” 皇帝凉凉的眼神如同刀子一样朝谢眺嗖嗖地飚射过去,他冷哼一声,扭头就朝殿内走,才走了两步,听到了里头如雷的鼾声,皇帝一阵心烦,便进了西边的勤政亲贤殿,在里头坐定。 陆偃打了个手势,小太监忙上了一碗药茶进来,陆偃双手端着茶碗放到皇帝的手边,白皙的手指如葱白,映得粉彩茶盅越发明艳。 谢眺进来,跪在地衣上,“皇上,臣想到了一个生财之道,不敢独自发财,才进宫请示皇上。” 皇帝“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道,“你不是来找朕喊穷的?” “臣不敢!”谢眺忙将拟好的折子双手呈上来,陆偃接过来,递给皇帝,皇帝先是一目十行地看,越看越是欢喜,看到后面预测的每年收益,顿时大悦,“你是说,每年最少可以往西北边关送五十万两白银?这不是虚言?” “皇上,这是臣预估,虽不说十分准,但总可一试,眼下为了保住西北边关的安全,只能专款专用,臣请皇上恩准臣放手一试!” 皇帝将折子递给陆偃,“你看看,谢眺这老东西说让阿偃你也占一个股份呢!” 陆偃接过来看了一眼,道,“谢大人,本座以为,一斤酒定价五十两银子,着实是太便宜了,本座建议,一斤酒定价五百两银子,天下有钱人不少,谢大人不可小觑这些有钱人。” 谢眺吃了一惊,猛地抬头看陆偃,心说,这年轻人可真是敢想,他不由得疑惑,“陆大人,这一百两已经很贵了,本官还担心卖不出去,你这五百两是不是太贵了些?” 陆偃一笑,明艳生辉,一双妖魅的眼眸中,似乎有流光闪过,夏日的熏风从窗户里吹进来,让人似乎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谢大人小看了郡主酿的酒,也小看了天下有钱人,昨日,还有人一千两一斤酒,要找本座买呢,再说了,谢大人不也说可以一试吗?不试一试,如何知道?” 若是一斤酒的单价能够翻倍,自己的收益也能翻倍,西北的军资也能翻倍,皇帝自然喜不自禁,“就按阿偃说的办,这酒坊什么时候开?” 第473章 巧遇 皇帝听说谢眺准备让三子谢拾柏张罗这件事,便索性赏了谢拾柏一个从六品光禄寺丞的官职,让他便宜行事。 谢眺当场激动得快晕过去了,他这个三子一直都是白身,如今得了官职,虽说只是帮皇上酿酒的,但谢家很快便满门无白身了。 谢眺领旨谢恩,回到家里,将赏官的事对谢拾柏说了,他感慨道,“说起来,这都是你大侄女儿给你带来的福气,你一直不肯读书出仕。说实话,这些年,为父也很可惜。如今,有了这个身份,以后你为皇上负责酒坊的事,一面打点家里的庶务,是再好不过了。” 谢拾柏也吃惊不已,他有些不敢相信,等吏部的公文到了,他看着公文,还有送来的官服,才不得不相信,他居然一跃成了朝廷的从六品。 回到后院,钱氏正欢喜得到处打赏,前些日子,长房和二房打赏,她嫉妒得不行,没两天,就轮到她了。 老爷得了官身,今后,她的孩子们说亲也会不一样了。 谢拾柏在屋子里坐了良久,对钱氏道,“你不是有座陪嫁的庄子吗?我记得两百多亩,收益还不错,微姐儿定亲了,你把这庄子送去给微姐儿压箱底吧!” 自家老爷这官职是如何来的,钱氏自是知道。 当初,谢知微从宫里出来,给二房的长子谋了个从六品的承务郎,她心中甚是不满,一度对谢知微很有怨言,如今,大侄女儿的福泽绵延到了三房,她庆幸不已幸好没有沉不住气把怨言说出来,否则,就真是尴尬死了。 “老爷,就一座两百亩的庄子是不是太薄了一些?我嫁妆里头还有一个京城的胭脂铺子,要不一并送给微姐儿吧?” “你看着办吧!”见妻子如此上道,谢拾柏很是满意,嘱咐道,“我也知道,你之前对微姐儿很不满,你觉得她没有给我们这边谋什么好,你要记住,我们是长辈,只有我们照顾晚辈的份。” 钱氏的心思被戳破,羞愧不已,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这是妾身猪油蒙了心了,妾身以后都不会了。” 谢拾柏想着,他这个妻子,比起二哥家的还是要好多了,但少不得也要嘱咐两句,“一来,微姐儿是家里人,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都是为了这个家好,二来,将来,几个孩子少不得还要仰仗他们的大姐姐,你不要学二嫂。” “怎么会?” 当晚,钱氏将一个铺子和一个两百亩庄子的账本契约,用一个黑漆描金缠枝莲檀木匣子装着,亲自送了过来。 谢知微都愣住了,她接过匣子,好笑地道,“三婶,这是怎么回事啊?” 钱氏很亲热地和谢知微坐在一块儿,肩并肩,“大姑娘,你可千万别说不收,谁能想到,如今我们这做长辈的都能沾上晚辈的光了,你三叔这要不是你,哪里去当得上这从六品的官?我们这辈子,想都没敢想,你三叔还能穿上官服呢!” “三婶真是客气了!”谢知微将匣子递给了紫陌,“三婶,我这恭敬不如从命了!” “应该的,应该的!”钱氏生怕谢知微不要,也知道,谢知微之所以收下,也是看在她三叔的份上,说了两句闲话后,钱氏喜滋滋地离开了。 她如今在外面,也是个宜人了,也有了资格出席那些太太们办的各种宴席,不再是白身了。 回到院子里,钱氏又让人把礼部送过来的那身凤冠霞帔拿出来看了又看,再一次体会到,官身和白身的不一样,有些东西,真是花钱都买不到,比如体面。 钱氏走后,百灵从外面回来,带来了一张帖子,是武安侯府给谢知微下的,如今,天气慢慢地转凉了,武安侯府请谢知微过府吃莲子,说是园子里的藕都是从江南那边弄来的品种,如今开满了池塘,一些早开的莲花结了莲蓬,莲子饱满,正是生吃的好时候。 武安侯府六月里送来了一盆昙花,谢知微夜里熬夜观赏过后,生怕养废了,次日就给送回去了。 为此,曹云华还专门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她是不是不肯认自己这个姐姐了,如今曹云华又正儿八经地下了帖子,邀请谢家的姐妹四人,谢知微看了帖子,让人去陶然居问问,三个妹妹要不要跟着去松快半天? 次日,谢家一共两辆马车,其中一辆是谢知微的朱幄朱轮车,慢慢地从小甜水井巷离开,朝武安侯府驶去。 车走过御街,朝崇明门内大街走去的时候,迎面一群人骑着马飞驰而来,朱叔忙将马车靠边停。 对方的马实在是太快了,眼看就要撞上了,领头的将马勒住,马儿的两个前蹄扬起在空中,马身直立起来,马上的人儿一身大红彩绣麒麟袍,如同一片红云一般铺展开,那如玉的容颜,灿若云霞。 陆偃勒住了马,他身后的东厂番子们正要上前去斥责,见自家督主抬手止住,均觉得惊讶,待看到前面的马车,人人都不寒而栗,心有余悸。 竟然是郡主。 陆偃抖了抖缰绳,马儿踱步过去,在车前停了下来,谢知微撩开了马车帘子,一张欺霜赛雪的小脸露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大哥哥,你骑术可真好!” 陆偃不期然会遇到谢知微,他眼眸中的妖魅收敛起来,狭长的眼尾微微上翘,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笑着问道,“郡主这是要去哪里?” 不远处,一辆青幄平顶马车里,车帘子的后面,藏着一双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昳丽的青年,杨雨菲做梦都没有想到,她有生之年还会看到这位活在云端的贵人,目光痴迷地黏在陆偃的身上,自然也没有错过,陆偃对谢知微的那份关切。 杨雨菲顿时瞪大了眼睛,她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权势熏天,狠辣无情的东厂督主竟然对着端宪郡主在笑,他容貌惊人,骑在一匹枣红马背上,眼底的笑意令他的脸越发明艳,周围人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他的身上。 “大哥哥,我先走了!”谢知微朝陆偃挥挥手,陆偃点点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慢慢地放下了马车帘子,他这才收回了目光,举了一下马鞭,令人惊艳的脸上,再次蒙上了一层面具一般,面无表情地骑马飞驰而去。 第474章 水性 东厂番子在这条街上,来得快,去得也快! 谁也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北契使馆的二楼上,一个北契人和一个西凉人在一起,那北契人的目光从陆偃身上收回来,问西凉人,“如何?像不像?” “像,太像了,若不仔细看,我都要以为,我看到的是画上的定远侯。” 那北契人松了一口气,手里转动着酒杯,“你说,若是大雍皇帝知道,定远侯的儿子就在他眼前当差,得以重用,他会如何?” “哈哈哈!”西凉人大笑,以商量的口吻道,“不若一试?” 杨雨菲的目光黏在陆偃的身上,一直到那抹大红色消失在了街角,她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目光,心中五味陈杂。 “走吧!” 随着杨雨菲的下令,马车辘辘地来到了位于袜幼巷的环溪园。 这座园子乃是江南一位富商所有,如今捐献出来给苏碧成三位大家办女学。 今日是公示考试内容和流程的日子,杨雨菲一下马车,便遇到了好几个熟人,其中一人是薛婉清,她和惠和县主等人站在一起,杨雨菲仗着两人曾经在冯家见过面,上前去给她行礼,“薛姑娘好!” 薛婉清自然认识杨雨菲,矜持地点点头,“杨姑娘好!” 不一会儿,华阳郡主也来了,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听环溪园负责的人在讲解考试的内容,“分琴棋书画四个部分,林月英大家授琴课,薛佩云大家授棋课,苏碧成大家授画课,专门请了沈容安大家来授字课。” 听到沈容安的名字,众人均是惊呼,没想到,这次的女学,居然聚集了今世的四位女大家,不能不说是一段佳话。 沈容安大家乃是沈植先生的女儿,曾与其相公郧阳太守孟琬矩走遍了大江南北,临摹过无数碑帖,一手簪花小楷自成一体,清婉飘然,连“书圣”沈植都赞其女儿的字“婉然若树,穆若清风”,若有人有幸能够得沈夫人指点,还愁没有好名声? 人人都艳羡不已,有人问道,“沈先生怎么会来京城,还会在这里办女学?“ 这人看过来,笑了一下,“将来大家就知道,沈先生为何会来了,沈先生不肯说,我自然也不好披露。” 有人便惊呼道,“沈先生不会是因为端宪郡主才来的吧?” 惠和等人听了之后,非常不悦,薛婉清脸上显出不以为意的神色,华阳郡主更是恶狠狠地朝那人瞪了一眼,那姑娘的父亲只是京城里六部一个小官,吓得脸色苍白,直往后退。 张清涵的目光扫过惠和等人,她皱了皱眉头,站了出来,问环溪园负责的人,“这位姑娘,敢问,沈大家是不是单为端宪郡主而来的?端宪郡主已经有了婚约,据我所知,沈大家若不明说,她是不会前来考核的。” “嗤!” 一声尖锐的嗤笑声响起,惠和县主转过身,对张清涵道,“张大姑娘,天底下只有谢知微一个人会写字吗?你是为了巴结她连脸都不要了?她何德何能,和沈大家相提并论,你不要再为她脸上贴金了,她又不在这里,你为她说多少好话,也不会有人帮你转达。” “不错,我正是因为端宪郡主才来的!” 惠和县主的话音方落,环溪园的门内,一道声音便传了出来,一个身穿青布素面褙子,头上只挽了一个圆髻,打扮得非常素雅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她目光如炬地看了惠和一眼,对着张清涵道,“张大姑娘,请帮忙转达,我正是为了端宪郡主才来的。” 张清涵很是为难,她说好了与谢知微不再往来的,但此时,她若是实话说出来,别人又会如何说谢知微的坏话呢? “是,沈先生,我会帮忙转达的。” 张清涵答应下来,她正要转身,便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问道,“请问沈先生,您是打算只收谢知微一个学生吗?” 沈先生笑了一下,道,“恐怕我还没有资格收端宪郡主为学生,我是想向她学习她的一手狂草,听说惊若游龙,若能得其指点一二,我将感激不尽。” 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人人惊诧不已,很多人也想起了当初在幽兰居的时候,谢知微那一手震惊全场的字,不由得点头道,“是,端宪郡主的狂草的确是当世无双。” “端宪郡主写那首词的时候,我当时也在现场,好震撼啊!” “我也在,我爹说,端宪郡主那手字,有些人几辈子都写不出来,可见端宪郡主的天赋惊人!” 沈容安听到这些赞叹声,眼底都是笑,心说,她这次来京城还真是来对了,她本来不相信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能写出多好的字,但来了之后,徐佩云却告诉她,传闻是真的。 眼看这么多人称赞谢知微,不知为何,想到陆偃对谢知微那言笑晏晏的样子,杨雨菲心里很不好受,但她父亲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县令,她便凑到了惠和的耳边,“县主,我今天看到了很不可思议的一幕。” 惠和心里正不自在,不耐烦地道,“你想说什么?想说就说!” 杨雨菲着实不敢说,正犹豫着,惠和一眼等瞪过来,她一哆嗦,便将潜藏在心里的话说了,薛婉清在前面听到了,心底冷笑一声,谢知微,你也有今天? 可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点道理,你难道也不懂吗? 真是妄为才女。 惠和县主一听,惊喜不已,质问杨雨菲,“你是说真的?你没有看错?” “我没有看错,县主,这种话我怎么能瞎说呢?上一次在冯家,我就觉得不对劲,陆督主明显就是在偏帮端宪郡主,要不然,他以为端宪郡主在里面,为何会慌成那样,这次在街上,要是旁的人惊到了他的马,差点害得他从马上摔下来,那人还有命活着吗?端宪郡主却办点事都没有,这本来就不正常。” 冯家的事,满京城都知道,惠和自然也听说了,再者,她才不管瞎说不瞎说呢,就算是猜测的又如何? 她问沈容安,“沈大家,在您的眼里,一个姑娘是才识重要,还是德行重要?” 沈容安不知道惠和想干什么的,但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她郑重地道,“不管是男人还是女子,德行永远排在第一。” 惠和上前一步,咄咄逼人道,“那好,沈大家,若我说,端宪郡主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已经订婚了还和一个阉人眉来眼去,举止行为亲昵异常,那她还有资格指点您的书法吗?” 开什么玩笑,若是让谢知微指点沈容安的书法,谢知微的声势名望将会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满场哗然,所有人都用震惊的目光看着惠和,谁也没有想到,惠和会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个女子的名声何等重要! 第475章 公子 沈容安吃了一惊,她眼底已经凝结寒霜。 她姓沈,谢知微是她的表侄女,她的母亲是谢家三房的姑娘,谢三娘要喊她母亲一声姑姑。 沈容安不由得冷声道,“这位姑娘,一个女子的名声重若性命,这种话,我劝你不要随便说!” 惠和见效果很好,她走上前来,对着沈容安道,“沈先生,我没有胡说,你问一下杨姑娘,是不是这样,她亲眼看到的,端宪郡主和一个东厂阉人在大街上眉来眼去……” 杜沅和杜沚基本上是不离谢知微左右的,谢知微今天去武安侯府赴宴,两人肯定跟随。 方才在武安侯府的时候,谢知微姐妹和武安侯府的人聊天,听到下面的丫鬟们说起今日在环溪园的盛况,杜沚自告奋勇地来打听情况。 她本来在外面听着,想打听清楚这考核的科目和招生的人数,万一自家姑娘问起,她什么都不知道,谁知,听着听着,竟然敢有人造姑娘的谣了。 什么阉人,说的不就是公子吗? 杜沚是江湖儿女,行事随性不羁,她看着惠和这张嘴叭叭叭不停,只觉得浑身的气血上涌,脑子一冲动,上前来就将惠和一脚踢飞。 惠和的身体便如同一块破抹布一样,直直地朝后飞出去,脸朝地趴在了地上,贴地摩擦了快三步,才停了下来。 天地间,似乎连风都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已经消失了,让人有种恍若如梦的感觉。 直到惠和身边的丫鬟尖叫一声,朝惠和跑过去,扶起惠和,众人看到她贴地的左脸上,血肉模糊,这才惊慌起来。 杜沚也有点慌了,她倒是自己不怕,而是担心会给谢知微惹祸,但如果让她重新选择,她一定会再次这么做。 她慢慢地走了过去,所有的女子看到她,如同避瘟疫一般,纷纷往后退,惠和也忌惮不已,她的脸疼得厉害,还是强忍着道,“你,你,你是谁,你想怎么样?” “你是谁?谁让你在外面造谣生事的?” 惠和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是,是,我是常寿长公主的女儿,你,你,你这个贱婢,居然敢,敢打我,我让我娘,我舅舅诛你九族!” 杜沚一听,居然要诛九族,既然要诛九族,那她一个人死,岂不是太亏了,她嗖地一下,从怀里抽出刀来,朝惠和逼近,“哼,诛我九族,我就让你先给我陪葬!” 说着,杜沚便朝惠和刺了过去,“我让你说我家姑娘坏话,你才是贱婢,你全家都是贱婢!” 惠和吓懵了,她身边的丫鬟也呆若木鸡,周围的姑娘们纷纷捂着眼睛尖叫起来,谁能想到,皇城脚下,天子眼前,居然还有人朝皇亲国戚行凶,简直是不可思议! 就在杜沚的刀尖要碰上惠和的胸口,一声厉喝传来,“住手!” 薛婉清一步跨了过来,她一把将惠和往后一拖,避开了杜沚的匕首,怒道,“你是大表姐的丫鬟?是大表姐让你这么做的吗?” “不是!”杜沚到底年幼,江湖习气很足,跟谢知微的时间也不长,并不会应对这些豪门之间的恩怨。 “是又如何?” 一道清和正雅的声音压过了杜沚的声音,杜沚抬眼一看,见谢知微来了,方才凶神恶煞的小姑娘,此时委屈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把收起了匕首,朝谢知微跑去,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姑娘,她说您的坏话,说得可难听了,属下,属下没有忍住。” 谢知微朝杜沚责备地看了一眼,这傻丫头,要是她没有赶过来,今日,就有可能会在惠和手里吃亏。 谢知微缓步朝惠和等人走过去,她一身浅绿地纱绣品月万字地水墨荷花纹褙子,纱绣百褶裙,同色的披帛随风飘在空中,容颜精致,端庄温雅,身上有着与年纪不符的威压与气势。 她淡淡地扫了薛婉清一眼,垂眸朝地上的惠和看去,“你逼得我侍女都忍不住动手了,可想而知,你方才造谣的话,该有多难听。” “惠和县主,我们一起进宫吧,你有什么话,在皇后娘娘面前说说,在我背后无言乱语,皇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惠和身边的丫鬟小蝶,看到了惠和的脸,醒悟过来了,今日,她的命算是保不住了,她跟着县主出来,县主的脸却被毁了,长公主还能让她活着? 小蝶腾地站起身来,“端宪郡主,你看看我家县主的脸,都已经这样了。你就算是郡主,我家县主也是长公主的女儿,太后娘娘的外孙女,你觉得你担当得起吗?” “杜沚,掌嘴!” 谢知微话音方落,杜沚便腾地跃出来,一耳光朝小蝶的脸上扇去,小蝶被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一张脸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了。 “你,你居然敢打我的丫鬟?” 惠和并不在乎自己的丫鬟被打得怎么样,但谢知微的丫鬟打她的丫鬟,这就不行,她挣扎着站起身来,指着谢知微的鼻子,“京中怎么有你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在宫里,你就敢打薛大姑娘的脸,在外面你居然敢让你的丫鬟欺负我!” 惠和的脸火.辣辣地疼,谢知微隔了一层帕子,将她的手指头慢慢地推开,眼中看她就跟看一个脏东西一样,“惠和县主,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我不知道你造谣生事的那些话从何而来,这世上,哪怕是亲眼所见的也有可能是欺骗你的,更别说道听途说而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若是再听到有人传这样的话,我必不轻饶!” 谢知微一双潋滟的桃花眸里,寒意如冰,她缓缓地扫过在场所有的贵女,人人在她充满了威严的目光下低下了头,不敢与她直视,心头也是警惕不已,恨不得今天没有来过。 好些人心里也在骂惠和等人,为何要在这样的场合,说这样的话,这不是害人又害己吗? 人人都怕谢知微把自己给记住了,将来若是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谢知微会不会怀疑到她们的头上,这些人心里把惠和等人恨透了。 杨雨菲没想到谢知微亲自来了,她吓得浑身都在哆嗦,两条腿筛糠一样,谢知微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恨不得有道地缝裂开,她好钻进去。 第476章 东厂 和杨雨菲站在一起的两名贵女,自然都记得方才杨雨菲与惠和耳语的那些话,生怕遭受池鱼之殃,连忙朝旁边避开,与杨雨菲拉开距离。 “杨姑娘,听说是你亲眼所见,你说说看,你都看到了什么?”谢知微笑着问道,她朝杨雨菲走了过来。 杨雨菲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回,回郡主的话,我,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是吗?你说你看到了就看到了,你说你没有看到,就没有看到?饭可随便吃,话可不能随便说!”谢知微笑了一下,“若是令堂没有教过你这些,我听说莲溪寺的永泰师太很会教导人,不如把你送过去,让永泰师太教教你,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不,不,端宪郡主,你不能这样做,我的确是看到了,你差点惊了陆督主的马,陆督主却没有责怪你,还把马停下来和你说话,要是,要是你们没有什么,他,他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杨雨菲的语气里,藏不住的嫉妒,很多人都听出来了,谢知微也听出来了。 她打量趴俯在地上的女子,轻嗤一声,“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问陆大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只是惊了他的马,他骑术高超,胯.下坐骑乃不凡名马,并不会伤到他什么,他凭什么要我的命?就凭这个,你居然就敢污蔑本郡主?” “东厂恶名在外,飞扬跋扈,若不是因为郡主你,今天不管是谁,陆督主都不会放过那人,难道这还不能说明什么?” 张清涵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走上前来,“杨姑娘,真是没想到,令尊好歹也是两榜进士,杨姑娘你竟然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你可知道,当众诽谤诰命会是什么后果?谢大姑娘那是正一品的郡主。” 杨雨菲当然知道,只不过方才一时义愤,而让她忘乎所以,此时,张清涵提醒一句,她吓得一张脸成了一张白纸,浑身哆嗦,跪在地上都不能支撑。 “大表姐,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表姐你饱读诗书,应当也懂瓜田李下的道理,你若是没有和陆大人很亲近,谁又会去造你的谣呢?陆大人对你的维护,众人有目共睹,你自己做得,就不许别人说得?” 薛婉清也实在是看不起谢知微了,书上都说了,陆偃与谢知微渊源颇深,陆偃这一生唯一放在心上的女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谢知微。 谢知微得了陆偃对她的好,居然还不敢承认,真是又当又立,叫人不耻。 谢知微猛地扭头看向薛婉清,“薛大姑娘,本郡主可当不起你这一声表姐,你以后还是不要和本郡主套近乎了,区区一个皇子庶妃,你有什么资格在本郡主面前说话?” 薛婉清倒是没想到,谢知微居然会如此不给她情面,顿时怒道,“我母亲是你父亲的妹妹,我为何不能喊你一声表姐?” “在家从父,出门从夫,你我都是定亲的人了,我将来乃是宸郡王妃,你将来是什么?我堂堂郡王妃,难道还要与你招呼一声薛姨娘?呵,本郡主倒是不知道,亲王庶妃该如何称呼了!” “噗嗤!” 有人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了,有人开了头,那些快被憋死的人,自然就不想忍着了,一时间,嘲讽声一片。 薛婉清的脸涨得通红,她恶狠狠地看着谢知微,好半天才冷笑道,“我以为你是谢家的嫡长女,眼界和格局都会高一些,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天底下的俗人一个!” “哎呦喂,原来七仙女果然和俗人不一样,薛大姑娘好歹也是谢家的外孙女,你自己愿意自甘堕.落,与人为妾,现在还说什么清高的风凉话,真是不知所谓!” 谢知微其实不想和薛婉清来往,她总觉得薛婉清的脑子如今有些不正常了,只是薛婉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添堵,她若是不说什么,便会让世人误会,谢家对薛婉清还有一丝情分在。 她也懒得管薛婉清对她如何了,淡淡地朝杨雨菲看了一眼,对杜沚道,“你回头记得跟陆大人说一声,既然杨姑娘觉得,陆大人对我不一般,我怎么能白担了这个名声呢?想必,陆大人会为我主持公道!” 杜沚欢快地应了一声,杨雨菲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众人看着被吓得晕过去的杨雨菲,不敢想象,东厂会如何对待杨家人。 冯家的落败,京城中人,再健忘,也不敢轻易忘了破家的惨景。 得罪谁都不要得罪端宪郡主了!人家背后有东厂。 庄凤芝藏在人群中,她的一双眼睛一直焊在谢知微的身上,原来,这就是表弟的未婚妻啊,她还以为是什么天仙绝色呢,原来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女孩子,嚣张跋扈至极,还和东厂督主纠缠不清,表弟他知道吗? 表弟一定是被这女人的身世背景给欺骗了,她要告诉表弟,皇上给表弟赐下这桩婚事,一定是想害表弟。 庄凤芝想到这里,心疼表弟心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表弟是庶出,她姑姑可不是个好东西,嫡母磋磨陷害庶子,简直是太容易了。 她是姑姑的嫡亲侄女儿,若是表弟身边有她,她必定会一心向着表弟,不会让姑姑轻易得手,要怪,只能怪之前她没有和表弟把话说清楚,才让表弟不懂她的心思。 想到这里,庄凤芝扭头便离开,她必须得想办法,打听表弟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她一定要尽快把这些都告诉表弟。 “谢知微,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进宫找皇后娘娘,若是皇后娘娘不管,我就去找皇外祖母,我不信皇外祖母会不给我做主!“ 惠和在丫鬟的扶持下,一瘸一拐地走了,她的脸,等不得了,必须得尽快就医,否则会留下疤痕。 常寿长公主嫁给东平伯蒋献之前,东平伯已经有了嫡妻阴氏,但东平伯男生女相,长身而立,姿颜甚伟,常寿长公主有一次出宫,看到之后,惊为天人,不顾对方有了妻室,执意下嫁,也因此与太后闹得甚不愉快。 当时,当今皇帝已经登基,磨不过嫡亲妹妹,亲自下旨,抢了阴氏的丈夫。 东平伯还算是个有良心的,顾念嫡妻,宁愿抗旨,也不愿意娶公主。常寿长公主亲自到东平伯府,答应阴氏为平妻,阴氏所出的孩子均为嫡子,这才得偿所愿。 第477章 儿媳 东平伯一共四个孩子,两子一女均为阴氏所出,常寿长公主与东平伯只有一女,便是惠和县主。 此时的常寿长公主府,随着惠和县主回到家里,如同刮起了一阵龙卷风,整个府邸都被惊动了,接连的太医被请进来,看了惠和的脸之后,均是束手无策。 无他,惠和脸上的伤太严重了,若是不小心留了疤,后果不堪设想。 王世普摊了摊手,“长公主,不是下官等不愿意出手,这天底下哪有医生不肯给病人看病的?即便有,下官等也不敢,实在是,县主这伤口不但深,还被脏物所污,难免感染,若想不留疤,几乎不可能!” 惠和顿时大哭大闹,“肯定是你们想巴结谢知微那个贱人,才不肯给我用药,我要杀了你们!” 王世普本来还想让常寿长公主去谢家讨要崔家的灵药,听到这话,到了嘴边的话,就被他咽下去了。 无论如何,谢知微与他都有半师之谊,他纵然不能报答谢知微一二,总也不能给她惹事。 常寿也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谢知微,本宫这次要你的命赔我儿的脸,哼,到底是谁给了她这么大的胆子?” 王世普吓得快跳起来了,从长公主府出来,他让马车绕了个弯,便去了襄王常年听曲儿的茶馆,果然在那里找到了襄王。 茶馆里新来了个说书的先生,大约是从南边来的,说的是一本讲才子佳人的新词话,正说到丞相家的千金大小姐在相国寺里看到一个寒门学子,一见倾心的情节,襄王听得全神贯注,不住地叫好。 “王爷,王爷!”王世普喊了好几声,襄王置若罔闻,他不得不推了襄王一把,襄王醒过神来,看到他,问道,“我府上着火了?还是谁快死了?” 满朝文武没有不知道襄王不靠谱的,王世普只当没有听到这话,他将襄王从茶馆里硬性拉出来,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低声道,“常寿长公主要进宫告端宪郡主的状,王爷,郡王爷不在家,您可不能不管!” 襄王本来很不耐烦,打定了主意,要是王世普不能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而打断了他听说书,他要弄死王世普。 此时,跳了起来,襄王怒道,“常寿她不知道端宪郡主是本王的儿媳妇?她敢欺负本王儿媳妇试试看!” 说着,襄王就开始捋袖子,活像是常寿长公主就在眼前。 王世普忙道,“王爷,您还是了解一下情况,赶紧进宫吧!” 襄王忙让小厮牵来了马,快马加鞭地进了宫,在麟德殿门口,遇到了常寿,两人一见面,常寿就冲到了襄王跟前,“四哥,我正要找你!” “你找我做什么?我和你一向合不来,你有什么事能求到我跟前?”襄王甩着马鞭,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气得常寿心口疼。 “四哥,你还是去我府上看看惠和,她被端宪郡主的丫鬟伤成了什么样子,端宪郡主纵奴行凶,可真是你看好的儿媳妇!” “是吗?我怎么听说是惠和口出无状,污蔑她,她才会这样?”襄王并非不靠谱,而是他不想靠谱的时候才不靠谱。 两人在麟德殿门口吵得不可开交,眼见常寿长公主要气晕过去了,皇帝在里头听得头疼,问李宝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宝桢忙道,“回皇上的话,今日督主奉命出京办事,路上遇到了端宪郡主的马车,马和车差点冲撞在一起,督主勒住了马,上前和端宪郡主说了两句话,就有人在环溪园门前大放厥词,说端宪郡主水性杨花,和咱们这种人眉来眼去,污言秽语,奴才不敢说!” 皇帝气得浑身都发抖了,一个是他最为信赖的近臣,一个是将他的病治好的良医,到底是什么人,想害他,才会朝这两人下手。 “简直是岂有此理,端宪郡主才十一岁,懂什么?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和阿偃说了两句话,就是眉来眼去,惠和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常寿长公主和襄王一起进来了,两人一跨进门槛,就争先恐后地嚷嚷,皇帝被吵得头疼,“一个一个说,你们就跟三岁的小孩子一样,成何体统?” 襄王道,“我先说,皇兄,你说这算什么?臣弟的儿媳妇就和小阿偃说了两句话,常寿的女儿就在外面瞎嚷嚷,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在传臣弟儿媳妇的闲话,襄王府的颜面何在?皇家颜面何在?” 若是谢知微没有被赐婚,如今被笑话的可能只是谢家,可谢知微被赐婚了,丢人的话,丢的就是襄王府的脸。 常寿长公主道,“小孩子吵闹,谢知微为何要让她的丫鬟下重手?这件事,我承认是惠和有错在先,可是谢知微就做得很对吗?太医们都说惠和的脸会留疤,以后她嫁给谁?要不,皇兄,你给惠和也赐婚吧,横竖四皇侄还没有正妃,赐给四皇侄为正妃?” “就惠和?还想嫁给四皇子?常寿,我说你做什么美梦呢?你养个女儿刁蛮无理,你还想嫁进我萧家来,祸害萧家,你做梦吧,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常寿怒道,“四哥,我跟皇兄商量儿女婚事,与你何干?” “四皇子是我侄儿,我当然要管,我说不同意就不同意,你女儿嫁不出去了,就塞给我萧家?哼,想得美!” 若说没有这事儿,襄王才不管惠和嫁给谁呢,但既然得罪了他的儿媳妇,就休想有门好婚事。 常寿懒得理襄王,对皇帝道,“皇兄,这件事,谢知微的错处比惠和大,我看在四哥的份上,可以不让她丧命,但她必须把她的丫鬟交出来,在幽兰居当着京城所有贵女的面给惠和道歉,要负责把惠和的脸治得和原先一个样。” 皇帝凉凉地看了常寿一眼,摆摆手,“既然你们两家都有错,你们自己看着办,朕的身体不好,不要在这里吵朕了,都出去吧!” 皇帝说完,朝靠枕上一靠,便闭上了眼睛。 常寿愣住了,襄王倒是很得意,给皇帝正儿八经地行了个礼,“皇兄,你好好养身体,这一次秋狩,让北契、西凉和娄国那帮狼子野心的夷族,看看我大雍男儿的雄风,皇兄,阿恂会回来吧?” 第478章 回来 萧恂正在回来的路上,裴无咎、孟少卿和杨云琦被他留在了西北,为他镇守西北,这种时候,西凉和大雍的局势并不稳定,北契和娄国也一直在碰撞,照理说,萧恂应当亲自在才是,但他一接到京城这边的信息,便不管不顾地冲了回来。 惠和居然敢欺负他的未婚妻! 常寿长公主府里,惠和的脸一直在溃烂,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臭味,她几次寻死,都被丫鬟们救了下来,而惠和自己,倒也不是真的想死。 六月的天气一过,京城迎来了一场瓢泼大雨,西风起,天气便凉了下来。 谢知慧三姐妹聚集在倚照院里,正在商量,七月里定哪一天开个花会,为大姐姐和大伯娘庆贺一番。 谢知慧道,“庆贺肯定是要庆贺的,屈嬷嬷昨日出门帮我买绣线,遇到了太常寺卿家的下人,那人还在向屈嬷嬷打听,谢家难道不办喜宴了不成?毕竟是皇上的恩典,不大操大办一番,肯定不行。“ 谢知微笑道,“行啊,正好也让我瞧瞧,你们这段时间,跟着母亲主持中馈,到底学得怎么样了?” “哎呀,大姐姐,你别这样,我们这才哪儿跟哪儿?就不过是想用花会来练一下手。”谢知莹最近活泼开朗了许多,原先她跟家里的姐妹们在一起,还会有些拘谨,毕竟谢家四个姑娘,就她一个是庶出。 但姐妹们并没有对她有什么偏见,大姐姐对她们三人也从来都是一视同仁,她又有什么好妄自菲薄的呢? “既然是办花会,那我们得抽时间去花市看看,看看哪些花儿好看,又是家里的花房里没有的,买些回来应景,再就是,你们准备把花会开在哪里?当日有什么活动,茶点用哪些?菜式用哪些?盘碟用什么花色,当日的摆设准备什么风格?” 谢知微一一指点,三个妹妹一听,面面相觑,均是心里很庆幸,幸好来问了大姐姐。 正说着,百灵进来了,道,“大姑娘,东厂那边曲百户来了,求见姑娘!” 既然是求见,那边没什么大事,谢知微想了想,道,“你让人把曲百户好生迎到正厅旁边的东暖阁,我就过来。” 她忙起身,换了一身衣服,沿着廊檐走到东暖阁的时候,裙摆和绣花鞋还是打湿了,但曲承裕已经等着了,谢知微便在偏厅里换了一双绣花鞋,走了进去。 曲承裕脱了蓑衣斗笠,一身衣服下摆也全部都湿了,他忙行礼,将一个黑漆描金折枝梅花檀木匣子双手举过头,“郡主,下官奉郡王爷之命,将这一匣子收益和账本给郡主送来。” 谢知微愣了一下,道,“曲百户,请坐,具体的事宜,还请细说!” 曲百户便将之前去传旨,萧恂从西凉回来,运回来数百驼物资,托付给他弄去卖,并嘱咐他将挣来的银子都给谢知微的事说了,“一共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还有账本,请郡主核点!” 谢知微朝百灵点了点头,百灵打开,看到满满一匣子的银票,眼睛都直了,她大致看了一眼,知道郡主只是做个样子,也就朝谢知微眨了眨眼睛。 “曲百户,这一次辛苦您了!”说着,谢知微从匣子里随意抽了五张一万两的银票递给曲承裕,“麻烦您用这些银子,请一起辛苦的兄弟们喝杯茶,郡王爷回来后,我一定会在郡王爷跟前替诸位邀功!” 曲承裕没想到谢知微竟然如此慷慨,他们一起的兄弟顶多就上百人,而且从西凉运过来的物资非常好卖,沿路还没有走到江南,便被抢购一空,并没有费多少劲。 谢知微这出手就是五万两,分下去,一人有个五百两,这也太多了,他不敢拿这么多,虽说萧恂说是他的老婆本,但曲承裕却知道,这是萧恂用来养兵的。 曲承裕收了一万两,便不敢多要,匆匆告辞。 谢知微也没有坚持,她让百灵收好了匣子,回倚照院的时候,她走得有些慢,她没想到,一趟下来,竟然挣了这么多,她知道萧恂出京的时候,带了约有二十万两银子的盐、茶和布匹,那些茶都是陈茶,布匹也都是过时的颜色和款式,但回来,利润是本钱的五倍,以此来养兵,多少可以缓解一些压力。 谢知慧还没有走到倚照院,二门上的婆子打着伞来了,给谢知微行礼后,道,“大姑娘,薛大姑娘在门口跪着,说是为惠和县主请命,非要大姑娘为惠和县主治脸。” 谢知微道,“让她跪着吧!” 滂沱大雨中,薛婉清消瘦的身姿是那么的弱不禁风,雨水无情地击打在她的身上,她显得那么无助! 不远处的街角处,一辆青幄平顶马车里,萧昶炫紧紧地抓住身下的垫子,眼睛里是隐忍的猩红,他的清儿应当是坐在高高的凤座上,享受世人对她膜拜的尊荣,如今却跪在泥淖里,受尽屈辱。 谢知微,他不能放过她,不能放过整个谢家,他要用谢家人的血来洗刷谢家带给清儿的羞辱。 “驾!” 一道声音在寂静的小甜水井街响起,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疾驰而来,薛婉清听到声音,连忙偏头一看,见那马儿正好朝她冲了过来,她惊得连忙起身,朝台阶上爬去。 “吁!”随着一声拉长了声调的轻喝,飞云骓在谢家门口的石狮子前停了下来,马上的人飞身而下,门里的人连忙将大门打开,谢家就跟炸了锅一样,“姑爷回来了!” 是萧恂! 淋成了落汤鸡的薛婉清朝萧恂看去,雨水从他的发梢上滴落下来,遮不住他明亮的凤眸,俊美的五官显出了几分与少年不符的冷硬深邃,越发迷人。 朱颜青鬓笑春红,拥雕戈西戍,笑儒冠、自来多误。 再见面,原以为对萧恂已经只有恨意的薛婉清依旧忍不住一阵心痛,她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萧恂已经一身黑色劲装,手里握着乌金马鞭,迈过了门槛。 “郡主呢?”萧恂问道。 “小的已经让人去通知郡主了,郡主马上……”小厮接过了萧恂手中的马鞭,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前面奔跑过来的人,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第479章 亲近 “阿恂!” 谢知微听说些萧恂来了,哪里还忍得住,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身上被淋湿了,萧恂只看了她一眼,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往怀里,一拉,紧紧地抱住了,他低头在谢知微泛红的耳朵上亲了一下,声音沙哑,“想死我了!” 谢知微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她两腿发软,牵着萧恂的腰侧的衣服,低着头道,“你身上都湿了!” 谢家眼下只有谢三爷在家,听到动静,赶紧出来,看到靠得这么近的小两口,谢拾柏轻咳了一声,两人赶紧如闪电一般地分开。 萧恂旁若无人地上前给谢拾柏见家礼,“三叔!” 谢知微的头低得都快触到地面了,她的脸烧得厉害,整个人要飞升了,身上的衣裙被萧恂的衣服沾湿了都没有察觉,还是秋嬷嬷赶紧拿了件披风过来,给她披上,她才醒过神来。 薛婉清站在门外,脸黑得滴下水来了,谢知微朝萧恂跑来时,她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声下贱,但萧恂急切地将谢知微搂进怀里,他弓起的腰身,沉下去的肩背,少年身上那股子蓄势待发的劲头,还有压\/抑\/不\/住的、隐\/忍的、禁\/欲的气息,均是狠狠地冲击着她的心脏。 薛婉清跨进了门槛,她没有搭理谢知微,而是朝萧恂行了个礼,“郡王爷,小女子薛婉清有话要说!” 萧恂满身都是雨水,他眼睫毛上都是雨水,没有看清薛婉清,倒是听到了她的名字,“有屁就放!” “惠和县主的脸已经溃烂了!” “滚!” 萧恂懒得搭理,正要转身去牵谢知微的手,被谢拾柏喊住了,“郡王爷,下官带郡王爷去客房沐浴换身衣服吧,微姐儿,你也先回院子里去。” 谢知微呆呆地被秋嬷嬷带走了,在廊檐下的转角处,她忍不住朝萧恂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萧恂那迷人的凤眼,谢知微的心里顿时便如蜜一样甜。 待二人均沐浴梳洗一番,谢知微换上了干净的衣裙,头发也重新梳成了双丫髻后,萧恂打着伞来了。 西次间的榻上,两人分别坐在桌几的两边,谢知微将那装了银票的匣子推给萧恂,“账本我看过了,都是没错的,我给了曲百户一万两银票,让他去分给东厂那些帮郡王爷做事的人,下剩的都在这里。” 萧恂看都没看,推了回来,他凑近谢知微,“这些都是给你的零花钱,我在西北又安排人走了两趟商,如今银子都够花了。京城这边,还有个酒坊在为西北挣钱,湄湄,谢谢你!” 谢知微抿着唇,她好看的桃花眼潋滟生辉,看得萧恂心跳不止,忍不住伸手轻轻地触上了谢知微如玉似珠般的脸蛋,深情地喊了一声“湄湄”。 他的声音喑哑,透着压、抑,眼中的柔\/情能将人融化,谢知微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只觉得一颗心如小鹿一般,砰砰砰地跳着,要蹦出胸腔。 “咳咳!”秋嬷嬷走了过来,亲手将一盏茶放在桌几中间,便如门神一般站在了谢知微的身边,眼睛盯着萧恂,一眨不眨。 萧恂连忙把手收回来,看到谢知微羞红的脸,他心痒难捱,可屋子里的人多,他不舍得谢知微为他为难,顿时,恨不得时间飞逝,他好快点把谢知微娶回去,天天捧在手心里,想看就看,想摸就摸。 萧恂此时,对谢知微还没有别的心思,心里有股子想要亲近的欲.望,但没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来,他自己尚未知人事,二来谢知微还未及笄。 两人便说起了萧恂在西北的事,“我这次再回去,一定要想办法把燕云十六州拿到手,湄湄,我们到时候就在幽州定居,如何?等我就藩燕云的时候,我就把幽州改名为燕京,湄湄,我们在燕京建王府,我到时候就把你接过去。” 谢知微歪在靠枕上,听他说着对未来的憧憬,外面的雨声很大,却遮挡不住少年意气风发的声音,秋意带来了些寒凉,可是屋子里却暖意融融,岁月静好。 薛婉清回到了马车上,她冻得直打哆嗦,将一件厚厚的斗篷紧紧地裹在身上,头发上的水滴下来,她缩在马车里,如同一只鹌鹑。 马车在常寿长公主府的东角门停了下来,里头的婆子打着伞出来,翠香掀开了马车帘子,让婆子看清楚了薛婉清的惨相,才道,“麻烦嬷嬷跟长公主说一声,我家大姑娘已经尽力了,端宪郡主恃宠而骄,我们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那嬷嬷淡漠地朝薛婉清看了一眼,扭头就走,回到了正堂,对长公主道,“看来,那薛大姑娘也是个没用的,奴婢瞧着,她跪了也是白跪,端宪郡主并不买她的帐。” 惠和已经得到消息冲了进来,她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面纱,戾气十足,“母亲,是不是薛姐姐去求了没有用?难道母亲果真要去五台山请皇太后?女儿的脸怎么办?太医已经说了,若是再不治疗,以后就算有神丹妙药也治不好了。” 常寿的手紧紧地抓在身下的褥子上,为此时,东平伯已经找过谢眺了,谢眺却不管这件事,还说,郡主的名声被毁了,襄王府那边很不满。襄王府哪里不满了,依她看,襄王府恨不得快点把这个祸害媳妇迎进门。 “五台山的凌空方丈擅治外伤,不如你随我去舞台上找凌空方丈?” “不,太医说了,只有崔家的神药才能够治好我的脸,母亲,难道你果真要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的脸再也好不了成为一个丑八怪?” 惠和自从脸被毁了之后,脾气暴躁,但凡别人多看她一眼,她就要剜人的眼珠子,她贴身的几个丫鬟,已经被她剜了两双眼珠了。 常寿看到女儿,心里对谢知微恨得咬牙切齿,她不得不安抚女儿,“惠和,母亲已经去找过谢眺了,也无能为力,难道你还想让母亲去见谢知微,去求她?” “为何不可?”惠和冷冷地看着她的母亲,“天底下那么多为了儿女而愿意忍受胯.下之辱的人,我是你唯一的女儿,你为何不肯为了我折节去求?” 第480章 一吻 这种争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常寿闭了闭眼睛,她起身道,“母亲愿意为了你,折节去求!” 说着,她便往外面走,她女儿的脸,原本也不应该弄成这样,只是,女儿非崔家的灵药不用,以至于如今溃烂得不成样子,也因此,她的脾气也日渐暴躁,已经不是个正常人了。 薛婉清走了,常寿长公主来了,她乃是天家女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谢家的门前跪下来,倾盆大雨之下,常寿一身长公主的朝服站在谢家的大门口,笔直如松,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盯着谢家的大门。 倚照院里,谢知微正看着萧恂大口大口地在吃面,听到二门上的婆子来禀报,不等谢知微说什么,萧恂便勃然大怒,起身道,“我去看看!” 谢知微连忙拉住了他的袖子,抬起头,朝他缓缓地摇摇头,她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光芒潋滟,美得惊心动魄,令萧恂一下子就想起了他去年出征回来,在城门口看到的那双眼睛。 原来,缘分就在那一瞬间便定了,他当时就觉得这双妙目曾经在哪里看到过,那般熟悉! 萧恂不由得低下头来,情不自禁地在谢知微的眉间落下一吻。 嘶! 屋子里响起了抽气声,丫鬟们纷纷倒抽着凉气,扭过头去,谢知微羞得双手捂住了脸,根本不敢看人了,背过身去,不想搭理萧恂的样子。 谢知微的耳朵都红了,若同染上了胭脂一般,也如那二月里的海棠,明艳得让萧恂想再亲一口,他喉头滚动,唇.瓣干裂。 但他也知道,自己是造次了,忙围着谢知微如同小狗一样打转,“湄湄,我一时没有忍住,我下次再不敢了,我要是再犯,你打我好不好?” 谢知微腾地站起身来,她起得有点猛了,正好萧恂俯身在他的下方,谢知微的头砰地一下便撞上了萧恂的下巴,谢知微捂着头,萧恂捂着嘴,他一脸委屈,松开了嘴,殷红的唇.瓣上,有血渗出来,惨兮兮的,“湄湄,你看,报应来了!” 说着,他伸出手,为谢知微揉头,掌心温润,一下下,将谢知微狂乱跳动的心,抚得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疼不疼?”谢知微不由得柔声问,她忍不住朝萧恂破了的唇.瓣上,吹了吹,想起了上次,他在马车里,磕到自己的膝盖上,也是磕破了唇,他堂堂郡王,为了维护自己的闺誉,不惜嘴啃地。 萧恂只闻到了一阵兰花香味飘了过来,把他熏得昏头转向,迷迷瞪瞪,“疼,疼死了!” 谢知微的手指轻轻地在他的唇.瓣上碰了一下,见唇.瓣里面,破了一点皮,倒也没有伤得很重,这才放下心来,吩咐玄桃,“去把那瓶白色琉璃瓶和一个玉盒装的两种膏子拿过来。 玄桃如释重负,赶紧去了东梢间,将谢知微要的两种膏子拿了过来,谢知微打开白色琉璃瓶看了一下,将膏子递给百灵,“你去门口把这个卖给常寿长公主,一万两白银。” 谢知微打开了玉盒,挑了一点药膏出来,轻轻地抹在了萧恂的唇.瓣上,那唇柔嫩殷红,如同冬日里的红梅花瓣一般好看。 谢知微收手的时候,萧恂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正要握住,谢知微先一步收回了手,背在身后,“你该回去了。” “不是吧,湄湄,下这么大的雨,我怎么回去?要不,我去帮你卖药膏吧!” 说着,他从百灵手里接过了药膏,临走前对谢知微道,“湄湄,你等着啊!” 萧恂不等谢知微说话,便转身出了门,廊檐下,他不到一会儿便消失了踪影,谢知微看着他一片衣角在拐角处消失,鼻头竟然涌出了一点酸意。 曾经,她以为妻子只是一个身份,原来不是! 常寿长公主见出来的是萧恂,深感意外,她愣了好久,才问道,“阿恂,你不是在西北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竟然敢不奉召而回京?” “开什么玩笑,我出京的时候,皇上也没有旨意,我凭什么不能回京?”萧恂懒得搭理这个姑姑,从小,这个姑姑嫌弃他庶出的身份,对他从来没有一点好脸色,他扬了扬手中的琉璃瓶,“五万两白银,要的话,就拿去!” “五万两,阿恂,你表妹的脸被谢知微弄伤了……”眼见萧恂的脸色不好,扬手就要将药膏往地上砸去,常寿抢了过来,“阿恂,别,我出!” 一瓶琉璃膏,换了五万两的银票,萧恂喜滋滋地回到了倚照院,献宝一样给谢知微看,谢知微抽出了两张一万两的银票给萧恂,“这是给你的报酬,我说了只要一万两的。” 萧恂怎么肯要,他将银票还给谢知微,“我怎么能要你的银子呢?湄湄,你要我找的药材,我没有找到。” 他身上的蛊毒,最近蠢蠢欲动,谢知微给他配的药,压制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若是以前,他一点儿都不害怕,但现在,他竟然感到害怕了。 谢知微轻轻地摇摇头,“没关系,我找皇上要了一株七转玲珑参,还有一株要,我让人去南方找去了,找到了,我就可以配制药丸了。但是每次服用药的时候,都需要配合针灸,所以,等真正开始解毒的时候,我们就不能分开了。” 萧恂心说,太好了,但这件事,他不能不慎重处理,“湄湄,再给我一年时间,好不好?还能压制一年吗?” 两人均是心照不宣,谢知微起身到了东梢间,拿了一根钥匙,打开了一个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个瓶子,里面约莫有四颗药丸,转身递给萧恂,“若是很压制不住的时候,就服用一颗,对身体会有些损伤,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她想了想,“其中一定要留住一丸,以备不时之需。” 谢知微没有说“不时之需”是什么时候,但萧恂明白了,他将药丸收在了怀里,忍不住握住了谢知微的手。 秋嬷嬷如影随形地过来,“郡王爷,老爷回来了,请您去前院说话。” 谢知微忙抽出了手,转过身来,萧恂临走前,连媳妇儿的脸蛋儿都没有看到,他不由得很是失望。 第481章 大哥 暮鼓声响过之后,京城里实行宵禁,街上行人禁绝。 城门上,持戈的士兵站在雨里,黄豆大的雨滴打在头盔上,如同擂鼓。 雨幕之中,一群人如同从地面下冒出来,马蹄声阵阵,持戈的士兵一个激灵,冲到了城垛前,倾身朝前观望,厉喝道,“来人是谁?” “东厂督主,开城门!” 持戈的士兵这才看清楚,一道身穿大红彩绣麒麟袍的青年身影,他胯.下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身后是一百来个东厂番子,其中一人手里举着一枚令牌。 持戈的士兵浑身一哆嗦,用破了音的嗓门喊道,“开城门,迎东厂督主!” 厚重的城门被缓缓地打开,城楼下,一个士兵翻身上马,顺着天街往里飞奔,一路喊道,“开城门,迎东厂督主!” 陆偃俯身在马身上,任由雨点击打在他的身上,他身后是翻飞而起的披风,后背上一头银线绣成的雄鹰欲展翅翱翔,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他眉眼间的那抹妖魅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了世人不曾见过的坚毅与钢硬。 牡丹楼里,卷发齐肩,戴着一个金灿灿的头箍的壮硕汉子从一个女人身上起来,走到了床边,撩开窗帘,朝外看去。 他的身后,床上的女人起了身,穿一件薄若蝉翼的红纱,来到了窗边,站在壮汉的身边,一齐朝外看去,大街上,一百多骑飞驰而过,牡丹楼前的灯笼照亮了为首那人的侧脸。 似乎有所感应,那人扭头朝这边看过来,拓跋利昌看到了那张人神共愤,艳丽不可方物的脸,他惊得朝后倒去,却看到那人狭长的眼尾,如有一道流光闪过,妖魅无双。 “看到这人了吗?认识吗?”拓跋利昌问身边的女子,冯若兰紧紧地咬着唇.瓣,她当然认识这个人,她的家被破的那天,便是这人在他家里宣旨,“认识,是东厂督主!” “东厂督主?”拓跋利昌抹了一把脸,“不知道在这脸上戴上一个铜面具会是怎样的?” 冯若兰听不懂,她已经失去了恨的能力了,身子如同春藤一般缠在了拓跋利昌的身上,“爷,让奴婢服侍您吧!” 若是拓跋利昌能够包下自己,以后自己就不用每天接待那么多客人了。 冯家败落之后,冯若兰被罚到教坊司,去了那边,跳舞不行,弹唱也不会,教坊司的妈妈们自然不愿意养这么个没用的,幸好后来被一个姓文的大户想法子买走。 冯若兰在文家极尽一切可能地服侍已经年逾花甲的丈夫,因主母没有生养,冯若兰还存了要给老丈夫生下一儿半女将来自己好傍身的念头,因此,床-第上很是卖力。 谁知,这文大户身体底子不好,没两天,便落下了腰酸背痛的毛病。 主母便将文大户盯得很紧,不许文大户与冯若兰照面,打发了很多活计给冯若兰做,对冯若兰百般虐待。 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文大户与冯若兰越发如干柴烈火一般,又没多少日子,文大户腰酸背痛的毛病没有好,添了流眼泪,频滴不尽的毛病,一.夜要起十来次夜,眼见没几天活头。 主母将文大户骂了一顿,一气之下,将冯若兰给卖到了牡丹楼,那文大户又追到牡丹楼来,在冯若兰身上花了不少银子,夜里=那话=儿软得像鼻涕了,还不依不饶,没几日,便死了。 冯若兰在牡丹楼出了名,多少人打听得原是侯府千金,谁会舍不得花几两银子来买一.夜?前日,还有个卖油郎花了一年的积蓄来嫖了一.夜,回去之后就吹嘘,侯府的千金果然和寡妇不一样。 这拓跋利昌是冯若兰见识过的第一个不凡的人物,岂能不巴结? “我听说,你和端宪郡主曾经是表姐妹?是与不是?”拓跋利昌搂住冯若兰问道。 “冯家与谢家原本就是姻亲,冯家如今落败了,哪里还有冯家?爷,奴婢做得不够好吗?” “兰花儿,爷知道你的想法,你若是做得好,爷赏你个赎身银子也不是不可以,来,跟爷说说端宪郡主的事?” 陆偃的马在左掖门前停了下来,宫门被缓缓打开,马儿一跃进去,冲过了长庆门,在左银台门前停了下来,陆偃一跃而下。 一个小太监快步过来,接过了陆偃手中的缰绳,陆偃快步朝皇极殿走去。 连接书房的耳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浴汤,陆偃修长的腿抬起,跨进了浴桶,他将自己浸泡在温热适宜的浴汤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汤圆蹑手蹑脚地进来,将浴巾打湿后,轻轻地搓在陆偃白皙如玉的肌肤上,他低声道,“督主,郡王爷回来了,现在在谢家。” 陆偃不由得笑了一下,他明艳的脸在灯光下闪着瓷釉般的幽光,如同一朵在黑暗里盛开的白牡丹,狭长的眼尾微微上翘,一抹流光从眼眸闪过,如彼岸花在忘川河畔绽放。 “他一会儿该过来了,宛平县令已经押解进京,你明天将其送入诏狱,放出话去,宛平县令杨大人的女儿造谣生事,祸及家族,让杨家太太将杨姑娘送到莲溪寺去,亲手交给永泰师太。” 莲溪寺和永泰师太是端宪郡主用来威胁杨雨菲的话,汤圆记住了,道,“是,奴才领命,只这宛平县令?“ “纵女行凶,两榜进士,是可惜了点,不过,三年知县,十万雪花银,本座倒也没有冤枉他!“ 陆偃从浴桶里起身,朝后摆了摆手,汤圆忙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低着头,不敢看。 陆偃穿戴好后,来到了书房,看到萧恂在他的榻上打盹,一点儿也未觉得奇怪,他走到塌边,正要拿起一块薄被给他搭上,萧恂翻身而起,看到陆偃,揉了揉迷离的双眼,嘟囔了一声“大哥?” “这么赶回来,也不怕亏了身体,你年纪还小,平日里还是要多顾及身子,若落下了病,可就不好了。” 陆偃倒了一杯茶,递给萧恂润润嗓子,问他,“不是在谢家吗?怎么来了?” 萧恂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哦,被我那岳父大人撵出来了,说我是王爷,不要结交大臣,不许我在谢家过夜。大哥,你说这算什么理由?” 第482章 衮国 “嗯,这个理由的确很牵强!”陆偃忍不住笑,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白皙的手指如玉,与白地的杯身几乎融为一体。 杯身上的折枝牡丹,如同在他的指尖绽放,指甲壳呈淡粉色,如花瓣般散落在风中。 萧恂盯着陆偃的手看了一会儿,忍住了伸手摸一把的冲动。 他第一次碰陆偃是在十岁那年,头一次和这头男妖同居一室,没忍住在他的耳朵尖儿上碰了一下,便被陆偃罚在院子里蹲了三个时辰的马步,没把他累死。 “大哥,我回来主要是看湄湄,还有就是和你商量一件事情,我在想,打西凉的话,不能就这么贸然地冲上去打,不如让西凉和回鹘先打起来,你看如何?” 陆偃将一张堪舆图铺在了桌子上,两颗脑袋凑在一起,萧恂的手指在堪舆图上点道,“大哥,你看,这里是河西重镇西夏府,我回来之前,已经得知,回鹘的六谷部已经朝这里进发,先前拓跋思恭占据这里之后,平夏军守在这里,我觉得这里可以做不少文章。” 陆偃抬起头来,看着萧恂,他抬手轻轻地搭在萧恂的肩上,“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但是,你一定要记住大哥的话,你不能有事,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平安回来!” 萧恂红了眼圈儿,慎重地点点头,“大哥,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平安!”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皇上今年会去秋狩吧?秋狩的时候我就出发,应该没几天了。这一次,我准备带铁鹰骑去,铁鹰骑里面,我训练出了一百多人,正好可以拉出去试试。”少年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意气风发,看着就让人心情愉快。 惠和拿到了崔家的灵药,早上起来,她慢慢地揭开了脸上的纱布,终于,没有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异味,看着新生而出的鲜嫩的牙肉,她高兴坏了。 她的脸终于有救了! 她不愿意假她人之手,小心地往脸上涂着药膏,似乎明天,她的脸就能完好如初。 常寿长公主一大早就来了,看到女儿的脸有了希望,她心里一块重石总算是拿下了,道,“你的脸好点了,就去给你祖母请个安吧,让老人家心里好受点!” 惠和透过镜子,朝常寿长公主看了一眼,丝毫不掩眼底的轻蔑,“母亲,您是天家的长公主,是皇太后的亲生女儿,为什么老是要去讨好那个老太婆?祖母?她把我当亲生女儿看了吗?” 东平伯太夫人阴氏乃是东平伯夫人的姑母,东平伯和小阴氏是表兄妹,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常寿长公主当年死活要嫁给东平伯后,太夫人一直认为常寿长公主破坏了她儿子媳妇的感情,对常寿长公主并没有什么婆媳之情,每次常寿长公主去东平伯府,太夫人都会率领阖府的人向常寿长公主行国礼。 东平伯便委婉地劝常寿长公主不要去伯府,免得扰了老太太的清净,常寿不去,东平伯轻易不会回长公主府,她看不到男人,便经常让惠和去请东平伯过来,夫妻相聚。 小时候,惠和常常听母亲的,去把父亲从恶女人的手里抢回来,如今大了,她懂事了,以前还经常愿意帮母亲,最近,她伤了脸,到东平伯府去,会被小阴氏所出的姐妹笑话,便不肯去。 母女二人各怀心思,常寿身边的丫鬟进来了,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常寿身边,凑到常寿耳边正要说话,惠和发飙了,“什么话不能让我听到?” 那侍女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忙噗通跪下,“县主,回县主的话,才,才听说,听说那天在环溪园说端宪郡主坏话的杨家姑娘,被,被送到了莲溪寺,杨太太跪着求永泰师太收下杨姑娘,还有,宛平县令被下了诏狱!” “一个县令,下什么诏狱?”惠和忍不住尖叫道,“一定是陆偃,一定是他,我就说他和端宪郡主不清不白!” “住口!”常寿怒斥道,“你一天到晚,和那个什么与人做妾的薛大姑娘混在一起,成天胡言乱语。你知道什么?别人家十岁十一岁的小姑娘都知道为家族谋划,与人结交,和人来往都能做到情意与需求并举,你们呢?你作为我的女儿,纵然不需要你为家族谋划,可也不能连自己都不能保全!” 惠和尖叫道,“母亲,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朝纲就是被他们这些乌烟瘴气的人败坏的,一个人不能不经调查,不经过审判,就直接下狱,对人完全不尊重,也根本毫无人权!” 常寿惊呆了,她没有听说过“人权”这个词,但也知道,从女儿嘴里说出来的这话,绝不是什么好话,“惠和,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的?你父亲吗?” “哼,他一个停妻再娶,为了活命,对发妻都不尊重的男人,怎么可能懂这些道理?”惠和不屑一顾。 可是,东平伯是常寿这辈子倾尽全力去爱的男人,爱得非常卑微,堂堂的公主,居然愿意与人平起平坐,哪怕东平伯每个月难得到长公主府来住一晚上,她都毫无怨言,怎么会忍受别人如此说她爱着的男人呢? 常寿扬起手,准备朝女儿的脸上扇去,只是看到她已经被毁了的面目全非的左脸,忍住了这份冲动,一巴掌拍在了惠和的后背上。 惠和猝不及防,手中的药膏啪的一下就落地了,惠和看着摔碎在地砖上的药膏,红着眼睛看了良久,腾地起身,“你为了他,一个渣男,你居然敢打我?” “他是你父亲!” “父亲?他是抱过我还是教过我什么?是给我买过一颗糖,还是给我买过一件衣服?他算我哪门子父亲?你看看,你睁大眼睛看看,他是如何待蒋伊朱,又是如何待我的?” 惠和看常寿渐渐灰败的脸色,顿时心头有股胜利感涌了上来,继续得意道,“你怕是不知道吧,他还去过衮国长公主府,想把他的好女儿嫁给郑靖彦,他为我想过没有?蒋依朱她配吗?” 第483章 夫妻 “你说的是真的?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常寿脸上的血渐渐地褪尽了,她固然听说过,东平伯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既不是她,也不是小阴氏,而是衮国长公主。 当年,东平伯不是没有想过要尚主,但老阴氏执意要他娶娘家的侄女,而彼时,郑南衣立下赫赫军功封侯,衮国长公主下嫁,夫妻鹣鲽情深,东平伯也只好遵母命。 他们新婚那一.夜,她还是一个怀春少女,而东平伯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她沉-迷在他的挑-逗下,只觉得那一瞬间,为他死了也愿意,而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看另一个人。 他无法和萧琸成就好事,便要把女儿嫁给萧琸的儿子?常寿长公主怒不可遏,腾地起身就要冲出去,却被惠和一把拉住,“你赔我的药膏!” 常寿长公主冷冷地朝地上的药膏看了一眼,吩咐侍女,“拿五万两银票,去谢家再买一份来!” 常寿长公主坐在马车上,来到东平伯府的门口,此时,她已经冷静下来了,看着东平伯府的门楣,她第一次深深地思考她的婚姻,这一场婚姻里,她付出了尊严,玷污了身为皇家公主的尊荣,得到的仅仅只是一个女儿,何其可笑? 东平伯得到消息,听说长公主来了,他也没有要迎出去的意思,等到门房上的人来说,长公主要走了,他才连忙起身,走了出去。 不得不说,东平伯是个少见的美男子,佩环玦,褒衣博带,一举一动都令人赏心悦目,他站在门口,高举了一下手,“长公主,请留步!” 常寿的马车辘辘朝前,东平伯连忙追了出去,常寿撩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脸上显出一丝嘲讽来,冷声道,“停车!” 东平伯站在常寿的马车边上,若是以往,常寿必然已经下车了,但此时,她高高地坐在车上,侍女在一旁为她撩开帘子,车窗里露出她娇艳的脸庞,冷峻的眉眼,东平伯直觉,此时的常寿和以往不一样了,不由得温柔地问道,“常寿,你怎么了?到了家门,怎么不进去呢?” 常寿突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保康门大街上,走过了三三两两进京赶考的学子,年轻的脸在被雨水冲刷过的阳光里,朝气蓬勃,常寿不由得笑了,“驸马,见到本宫不行礼,不用敬语,该当何罪?” 东平伯愣了一下,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常寿,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跪在地上,“长公主殿下,臣有罪!” “走!” 随着常寿一声冷呵,马车再次动了起来,渐渐地驶离了东平伯府的大门。 东平伯从地上起身,傻了眼,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辈子,常寿还有和他翻脸的时候,他到底做了什么,才惹得她如此? 傍晚时分,东平伯在常寿长公主府门前负荆请罪,一时间,沦为京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次日的大朝会上,完颜宗望请求大雍的皇帝将常寿长公主赐给他做嫡妻,并表示愿意受封为大雍的驸马。 东平伯再次来到了常寿长公主府门前负荆请罪,,但听说,完颜宗望从长公主的侧门进入,在花园里和长公主把酒言欢,打情骂俏。 朝中风云激荡,西风起,万物开始凋零。 谢家三姐妹筹划了快两个月的庆贺宴,决定安排在八月,地点选在了谢家后园的丹枫阁。 丹枫阁位于后园的东南角上,北面是一片丹桂,每到了七月底,丹桂便开始飘香,整个谢家便被笼罩在一片桂花的香甜中,整整两三个月不散,一直到冬雪纷飞,梅花绽放。 天气渐渐转凉了,姐妹四人聚集在扶云院的西次间,袁氏坐在北面的大床上看账本,姐妹四人挤在南窗前的榻上,谢知莹执笔,谢知慧和谢知倩在商量请哪些人? “第一要紧的是崔家太太和姐姐们,还有就是袁家的太太和姐姐们,第二要紧的是钱家的太太和姐姐们,肖家的太太和姐姐们,其次便是嫁到卢家的三姑姑,对了,让人去问问四婶,看海家要请什么人?” 明月忙领了命去了,不一会儿,她回来了,钱氏和海氏也跟着来了。 钱氏笑道,“我早就说要来看看,怕影响了大嫂做事。倩姐儿成天跟我说,要怎么做怎么做,我听着是那么回事,就怕到了正日子,得罪了客人,丢了家里的脸。” 袁氏忙放了账本,“这有什么,谁家请客能够做到滴水不漏?那些喜欢计较的,你做得再好,他也要计较。况且这次,我是要当甩手掌柜的,谁要是觉得我谢家的姑娘们怠慢了她,她下次不来就是了。” 海氏用帕子掩着嘴笑,见三个姑娘都吓得呆了,她忙道,“你们大伯娘吓唬你们呢,到了那一日,四婶和你们三婶也能当甩手掌柜不成?” 谢知倩忙过去,抱住钱氏的胳膊,“娘,到了那天,您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钱氏被女儿晃得东摇西摆的,忍不住笑,最后怕头晕,忙抬起胳膊来,“好好,你放过我,我一定会帮忙的。” 谢知慧看在眼里,羡慕不已,忙问谢知微,“大姐姐,还给哪些人下帖子?” 谢知微想了想道,“宫里两位公主肯定是要下一张的,武安侯府曹姐姐,衮国长公主府的黎阳郡主、曾瑶期姐姐,还有……哦,对了给襄王府下一张贴子,下到郡王爷那里去,若是郡王爷觉得合适,看他会不会给他们家大姑娘送一张去……” 谢知莹一听朝谢知倩挤了挤眼睛,低声道,“所以说,三姐姐,你觉得我们到时候能应付得过来吗?” 谢知倩忙抱住了谢知微的胳膊,“大姐姐,到时候,你不会也做个甩手掌柜吧?” 谢知微笑道,“来了那么多客人,你觉得我怎么做甩手掌柜啊?我不陪客人了?对了,你们请哪个班子来唱戏?四婶,您喜欢听谁家的戏? 最后,商量了请瑞霞班来唱堂会。 第484章 帖子 海氏一听说瑞霞班,笑道,“原来在江宁的时候,就听说瑞霞班的堂会唱得好,特别是苏九鸣的正旦不但扮相好,唱腔唱腔俏丽多变,跌宕婉转……“ 海氏说到这里,见所有人都盯着她,眼神很古怪,她不由得愣了一下,睁大了两只水润的杏眼,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谢知慧噗嗤大笑起来,“四婶,您说苏九鸣的扮相好,这话,您跟四叔说过了吗?” 海氏的脸腾地红了,举起帕子朝笑作一团的谢知慧四人甩过去,娇嗔道,“好啊,你们竟然还嘲笑起四婶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突然,她背上一沉,海氏惊得尖叫一声,屋子里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袁氏一看,原来是谢知微姐弟俩养的那只大鹦鹉抓住了她背心的褙子,喊道,“坏人,坏人!” 袁氏不由得笑起来,连忙抓住了那只鹦鹉,“元帅,看你使坏,看我不打死你!” 虚惊一场,海氏的心情却格外畅快,她笑道,“请瑞霞班的银子就由我来出吧!” 钱氏道,“要你出什么,你新过门的新娘子,谁好意思要你出钱,我来出,你们想听什么?” 听戏,有听堂会和听折子戏两说,折子戏便是你点那一出戏的某一折,我点另一出戏的某一折,听也就听个段落,而唱堂会,则是把一曲戏全部听完。 没有个两三天的光景,肯定是听不完的。 有想听《宝莲灯》的,也有想听《琵琶记》,有想听《宝剑记》的,谢知微笑道,“要我说,你们不适合都想听苏九鸣的老旦吗?我听说,他的《长生殿》唱得好,让人去问问,看他觉得那一曲好,再定。” 谢家请瑞霞班唱堂会,消息顷刻间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瑞霞班的声名一下子被推到了顶峰,不到半天时间,后面半年的戏都排满了。 苏九鸣亲自来了谢家,是钱氏见的人,拿了定金后,订下了三日后在谢家唱堂会《长生殿》,苏九鸣扮演杨贵妃。 萧恂接到了谢家送来的帖子,见是给襄王府的女眷,而不是给他的,不由得心里酸溜溜的,将帖子扣了下来,对墨痕道,“你去跟大姑娘说一声,就说谢家给她送来了帖子,本王知道她不爱出门,就替她去了。” 墨痕心说,这不是多余吗?既然不让大姑娘去,何必还跟大姑娘说呢?这是怕将来姑嫂关系处不好,他家郡王爷可真是体贴。 萧恂原先没有认识谢知微的时候,也是瑞霞班的常客,突然发现,他居然好久都没有去听戏了。 而谢知微竟然还不给他下帖子。 正说着,许良来了,他上次跟着萧恂去了一趟西凉,回来挣了五万多两银子的辛苦费,汇报也有十倍,很是知足,穿着一身锦衣华服,进门就道,“阿恂,谢家给我下帖子了,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呢!” “恭喜啊!”心里正不是滋味,居然还有人如此不怕死地上前来捅一刀,萧恂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你是不是没有收到帖子?哎,我说,阿恂,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想想,你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不说别的,就说谢家四叔上次大婚吧,我们都是客人,你却是主人,你自己都说了一个女婿半个儿,谢家现在怎么可能会把你当客人,还给你送帖子?” 不得不说,许良还是很会给萧恂顺毛,萧恂一听这话,觉得好有道理,他不应该扣湄湄给未来小姑子的帖子,但已经做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许良从未见过襄王府的大姑娘是什么样儿,不过,谢家的几个姑娘的确是很不俗,他想了想,“阿恂,你如今也订婚了,我比你年纪还大些,可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肯定是没有人为我.操心的,你说,我也不能一直就这么单着,要不,看是你把你妹妹许配一个给我,还是给我和你姨妹牵一根线?” 萧恂朝许良一脚踹过去,“你在做梦呢?” 许良摔倒在地上,他起身拍怕屁.股,“阿恂,我觉得谢家二姑娘不错,你觉得呢?” “你离我远点!” “我觉得我们家那群女妖精还是应当有个母老虎镇一镇,谢家二姑娘是真不错。” “我告诉你,你别打郡主的妹妹们的主意,你家穷得都要当裤子了,你是不是像义武侯府那样在打谢家姑娘嫁妆的主意?” 萧恂拿到了西北的兵权,许良的父亲被从诏狱里放了出来,一病不起。 要是许良的父亲两脚一蹬,许良得再等三年才能议亲,那时候还有好姑娘?许良很着急,无奈,他母亲不能为他谋划,一天到晚守着他父亲哭哭啼啼,还把他一顿骂,许良每天宵禁时分才回府睡一觉,一大早就出门来找萧恂。 萧灵愫听了墨痕传过来的话,傻了眼,再三向香橼确认,“香橼,你说是郡主给我送来了帖子,被我大哥给扣了?” “是的,大姑娘,这是谢家送来的,三日后,谢家唱堂会,请大姑娘去听戏。郡王爷说,姑娘不爱出门,郡王爷替姑娘去好了。”香橼听着好惋惜,她也很想听瑞霞班的堂会呢。 这么好的机会,郡王爷居然把姑娘的抢了,这是几个意思? 香橼想了想,道,“姑娘,要不要去跟郡王爷说一声,让郡王爷把帖子还给姑娘?” “既然大哥不让我去,我不去就是了,我为何非去要回那帖子?”萧灵愫没有多的心思,她大哥一向和家里的弟弟妹妹们都不亲,再加上她母亲一天到晚和大哥过不去,大哥不喜欢她,不愿意她与未来的嫂嫂多接触也是应该的。 香橼深知自家姑娘,道,“奴婢听说,郡主对自家的弟弟妹妹们都很好,是个极厚道友爱的人,奴婢寻思,若是姑娘这次去谢家,能够和郡主打理好关系,将来郡主便可为姑娘多谋划一番。” 萧灵愫默了一会儿,她母亲一天到晚心思不在她身上,对娘家的侄女儿也比对她亲厚,将来兴许不但不会为她谋划,还会把她给卖了,只是让她就这样去巴结未来的嫂嫂,身为王府嫡长女,她实在是做不到。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萧灵愫说完,拿起了手边的书,眼睛盯着书看,心思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眼看,就要到谢家宴请的正日子了,该收到帖子的基本上都收到了,位于南角门子的海家却没有收到,海氏没有给海家下帖子。 第485章 姻亲 海氏成婚之后,海慕弦便搬出了海家,在东街赁了个两进的小院子,买了一家子三口人服侍他日常起居。 海慕弦每日里除了读书,偶尔去谢家走动,除此之外,几乎不出门。 谢家也给他下了帖子,海慕弦正好也想到要去向谢元柏请教学问,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前往。 才开了门,便看到海家二房的一个长随站在门口,两人几乎撞了个对脸,那长随恭敬地对他行了个礼,“大爷,二老爷在车上等着,有话要和大爷说!” 海慕弦朝门前的马车看了一眼,他走了过去,车夫给他搬了条凳,他踩着条凳上了马车,一撩袍摆,在海家二老爷面前坐下,道,“二叔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啊,昨日才到,听说你搬到这里来住了,怎么不搬到家里去住?”海家二老爷约莫三四十岁,保养得体,看着很是年轻,一把胡须打理得非常好。 海慕弦笑了一下,没有在意这句话,他妹妹出门子,都是借了崔家的屋子,那时候,海家怎么没说让他妹妹住到家里去? 既然谢家不介意这件事,且他妹妹出门子,崔家当女儿一样安排得极为体面,如今妹妹在谢家过得非常遂意,他也懒得跟海家的人计较这些了,连话都懒得搭理了。 “你出门是准备去谢家赴宴的吧?谢家听说今日到的客人都很尊贵,宫里的公主,还有诸多皇亲国戚,可谓贵客盈门,几家姻亲也都请了,不知为何,青姐儿怎么忘了给你二婶下帖子了?你帮忙问问?” 海慕弦“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便要下车,海二老爷忙拦了他一下,“谢家之前之所以肯认这门婚事,你妹妹过门之后,在谢家也还有体面,那是因为海家还在,你们兄妹俩年纪小,当初若是把家主的位置给你,你也守不住,你可别怨怪二叔啊!” 长房的家业,海慕弦当初没有守住,原因便是为了保住海家和谢家的这门婚事,当初,二叔要把妹妹的婚事给退了,与二嫂娘家的侄儿结亲,那人在江宁就是个混混。 他不敢拿妹妹冒险,带着妹妹孤身一人上京,保住了妹妹一生幸福,而那些钱财家产,总有一天他会拿回来的! 谢家的马车到了,海二老爷不敢留海慕弦,放他下了车,他没有让马车就走,而是让长随去打听大姑奶奶在谢家到底怎么样? 不一会儿,那长随便回来了,对海二老爷道,“奴才打听过了,听说大姑奶奶在谢家很受重视,大姑爷原先房里就没人,大姑奶奶过门后,大姑爷也不要大姑奶奶的丫鬟们服侍,大姑奶奶不在院子里,大姑爷都不回院子去,大姑奶奶和谢家的姑嫂们相处得都很好,几个侄女儿都很喜欢她。“ 头上又没有婆婆,就一个长嫂还是个,没了继女撑腰,都立不起来的糯米菩萨,能不好吗? 她自己好了,倒是把娘家给忘了,简直是忘恩负义! 海宗平自然不会在长随面前说侄女儿的坏话,但心中的不满,依然通过脸上显示出来了,他冷声道,“先回吧!” 幸好,谢家的堂会是唱三天。 海宗平回到了南角门子的海家,他才进了二门,女儿海雪筠忙迎了过来,“爹,帖子拿回来了吗?女儿才听说,大公主和三公主都去了谢家听堂会,听说皇后娘娘还赏了谢家不少东西,女儿要是去,肯定能够和公主们成为好朋友。” “明日吧,今日晚上,谢家的帖子应当会送过来。” 进了正屋,海二太太忙上前来,不满地道,“怎么还要明日,今日这会子还来得及,你是不是没有跟青姐儿说上话?” “你说的什么话?我去哪里和青姐儿说上话去?我去了东街,和弦哥儿说了几句话,看他怎么说吧!”海宗平冷哼一声,“谢家这是没把我们当姻亲走动,真是岂有此理!” “这个端宪郡主真是的,也太不懂事了,青姐儿出阁那天,我还专门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她竟然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也太不尊重我这个长辈了!” 海雪筠坐在一旁道,“娘,我瞧着端宪郡主很不可一世的样子,想必她是觉得自己一个正一品的郡主,才不把人放在眼里吧,也不想想,咱们这样的人家,谁还会稀罕爵位不成?” 但谢家现在恨不得满门官身,而海家呢,海宗平坐在椅子上,紧紧地捏着杯子,他心里很清楚,谢家从未离开过朝堂,而海家,已经离开朝堂太久了。 若是以前他大哥还活着,大哥的名望还能为海家争取点实际利益,但大哥不在了,海家现在连个能够入朝堂的人都没有,除非弦哥儿明年的杏榜能够取得好名次。 “你们若是去了谢家,也不要和端宪郡主起冲突,她在宫里都很受宠的人,脾气大些,也正常,你们万不可因为受到了怠慢,而发脾气。” “那我们现在就去好了,去了,我不信,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她还敢把我们撵出来不成。”海雪筠只要一想到,今日来谢家听堂会的都是些勋贵子弟,她就坐不住。 谢家这边,谢知微正陪着元嘉和绫华在昭然亭里坐着烤板栗吃,松果的香味混合着熟板栗的香味,还夹杂着桂花香与茶香,让人陶醉不已。 前两天,老赵头听说谢家要办宴席,便忙进山在向南的山上,打了半篓子新鲜板栗送进来,说是烤着吃最好了,若是要炖鸡汤喝,还得等两天。 谢知微剥了一颗,吃起来糯软香甜,再喝上一口桂花茶,惬意得紧。 “微妹妹,你今天请客,我们能喝到桃花酒吧?” “当然,我专门又勾兑了不少桃花酒,今天让你们喝个够。” 正说着,百灵来了,对谢知微道,“姑娘,听说海家二老爷专门去找了海家公子,质问公子,为何咱们没有给她下帖子?” 元嘉听到了很是好奇,“海家?是不是江宁的那个海家?她们进了京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谢知微便道,“你去问问四婶娘,若是没什么妨碍的话,给海家补张帖子吧,横竖今天请的客人不少,也不多这么两人。” “是这个道理,也让我们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还这么理直气壮地问别人为何不给她补帖子的?”绫华道。 第486章 指责 这两人一看就是想闹事的,不过,谢知微也不担心大公主和三公主挑事儿,她们二人虽然贵为公主,但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 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海”字来,海二老爷找上哥哥的事情,海氏也听说了,此时,海家人又闹到了大姑娘那里去,海氏便很生气。 钱氏劝她,“她们想来就来,添两双筷子的事儿,何必闹得不好看?以后少走动就是了,等大公子成了亲,你以后和二房那边也不必多来往。明年大公子就要上场了,别闹出什么事来!” 海氏便让人给海家补了一张帖子,海家的母女二人早就在来的路上了,半路上接到了帖子,欢喜不已,吩咐马车跑快点,很快便到了谢家。 瑞霞班已经开锣了,苏九鸣的唱腔远远地从花枝间传了过来,曲调细腻婉转,深情意浓;音色柔和甜润,韵味十足,听之,令人如痴如醉。 海雪筠驻足听了一会儿,很是不满地对海二太太道,“母亲,大姐是怎么回事?我们都没有来,她就让戏班子开锣了,她分明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海二太太李氏也很不高兴,瑞霞班的堂会一般都很难得,一来瑞霞班的戏排得很满,难得请到,二来能够请到瑞霞班的不是权贵就是权臣,这样的人家,也不是随便人能够搭上的,她好不容易有机会听一场,难道还只听个半截不成? 来迎接这母女的是海慕青从海家带来的侍女知画,她淡淡地瞥了母女二人一眼,没有说话,原先在海家的时候,这母女二人便是如此不知道天高地厚。 那时候是在江宁,海家虽然败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母女二人嚣张跋扈一点,当地的人也愿意让着忍着,可现在是在哪里?是在京城,随便扔一块砖,都能砸死三个四品以上的官。 知画低头往前走,李氏走得腿都软了,不高兴地道,“知画,你家姑娘在做什么?我这娘家婶母来了,她不知道来接?” 知画低眉顺眼地道,“回二太太的话,今日大太太说好了不管事,只享受一天,凡事都是三位姑娘张罗,这么大的场面,四太太哪里好放心三位姑娘,少不得要在旁边帮衬,走不开身。” 海雪筠忙问道,“今日都来了哪些客人?男客那边都有谁?” 知画在海雪筠看不见的地方扯了扯唇角,低着眼帘,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鄙夷,“回姑娘的话,这,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 海雪筠还要问,李氏扯了她一把,朝她使了个眼色,问知画,“今日还有男客吗?我方才看到院子里有好些马。” 知画想了想道,“今日有男客,大公子也来了,大姑爷也来了,那边是少爷们陪着,奴婢着实不知。” 海雪筠松了一口气,问道,“除了听堂会,今日还安排了什么?不是说花会吗?” 从东角门下车后,庭院里的紫薇花开得艳丽堂皇,从怡然楼前经过的时候,门前一树合.欢花,散发出浓郁的芳香,一阵水风将对岸的丹桂芬芳吹过来,沁人心脾。 几处紫竹林龙吟凤啸,几块奇石点缀其中,几百年的老宅子,哪怕是同一个园子,也是一季换一景,一步又一景。 园林疏密有致,绮丽淡雅,再往前走,飞楼插空,雕甍绣槛,或隐于山坳树杪之间,或藏于秀水花丛之中,清溪泻雪,石磴穿云,步步成景,美不胜收。 海家虽然与谢家同为四大世家,但母女二人一路走来,心里难免羡慕嫉妒,海家与谢家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更别说,如今海家没有在朝为官的人,而谢家,女眷这边,一门三位一品,谢眺更是户部尚书,内阁阁老。 戏台子在嘉荫楼里,从城外护城河里引来的水,从后园的西北角上进来,绕着园子走了一圈,在陶然湖里头蓄积后,再顺着河流,从西角门边上流出。 嘉荫楼三面临水,苏九鸣的唱腔被水风传过来,众人坐在两侧的辅楼上,听得如痴如醉。 今日,来谢家的贵人着实是多,戏楼的正面,用一面屏风隔开,左边是女眷,居中是两位公主和武安侯太夫人,其他的女眷们陪坐在一旁,连崔家二太太都只能坐在绣墩上。 右边是四位皇子和萧恂,萧恂说是谢家的半个儿,除了谢元柏,也没有谁真的敢把他当儿看,他大老爷一样坐在居中的位置上,四个皇子也只能陪坐在一边,几个勋贵之子和他们在一起,此时听戏听得很是用心。 海家的母女二人被安排到了翼楼的最边上,坐在两个小杌子上,李氏在挑剔位置和坐具,而海雪筠则眼睛四处瞟着,待看到正面楼上,和女眷们一屏风之隔的权贵子弟们,她顿时不乐意了。 听不多时,《定情》唱完了,苏九鸣的最后一个拖腔渐渐地消失在众人的耳畔,好多人意犹未尽,坐着回味,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元嘉从榻上起身,牵了牵裙子,“绫华,云华姐姐,微妹妹,我们下去走走吧!” 说着,她又对武安侯府太夫人道,“外祖母,您要不要也下去走走?” 太夫人也是听得有些累了,朝袁氏伸出手来,“你们小姑娘自己下去玩,不要被我们这些老的拘着了。” 海氏连忙上前,与袁氏一左一右扶着太夫人去园子里逛逛。 谢知慧三姐妹陪着几个表姐表妹,已经先下了楼,在池塘边一人摆了一个钓竿,正在钓鱼玩,元嘉等人便过去,在一边看着。 不多时,萧恂和许良过来了,萧恂自然是尾巴一般跟在谢知微的身后,元嘉和绫华对视一眼,两人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让他们俩单独说话。 海雪筠与众人不熟,由谢知莹陪着,才过来,看到了萧恂,她有些要上前与萧恂打招呼,但师出无名,便与谢知微说话,“谢大姑娘,《长生殿》实在是不太适合谢家这样的人家,毕竟,有伤风化。” 第487章 踢飞 《长生殿》写的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前半折写了唐明皇、杨贵妃,长生殿盟誓,安史乱起,马嵬之变,杨贵妃命殒黄沙的经过。 后半折则用野史手法写了安史乱后玄宗思念贵妃,派人上天入地,到处寻觅她的灵魂。 而杨贵妃也深深想念唐明皇,并为自己生前的罪愆忏悔。他们的精诚感动了上天。在织女星等的帮助下,终于在月宫中团圆。 杨贵妃原本是唐玄宗的儿媳妇。 谢知微淡淡地看了海雪筠一眼,“海二姑娘,你若是不爱听,可以不听。” 谢知莹听了这话,都惊讶地抬起头来了,就别说海雪筠。 她匆匆地朝萧恂看了一眼,见少年俊美无俦,一身皇族才有资格穿的夔龙万字宋锦圆领长袍,更是衬得他丰神俊朗,长身玉立。 谢知微怎么能这样让她没脸呢?她们两家是姻亲,海雪筠眼中渗出泪来,少女生得本就清丽婉转,长长的眼睫上滚动着两颗泪珠,更是我见犹怜。 谢知微觉得不可思议,海家也是世家,怎么海雪筠是这么个人,上前就谴责,她回敬了一句,海雪筠就哭,这是什么毛病? “谢大姑娘,你,你,你怎么这样?” 海雪筠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她突然眼前一黑,朝前倒去,若是真的倒下来了,便是直直地倒在萧恂的身上。 海雪筠的脸正好朝着萧恂这边,这是她对着镜子演练过很多遍的表情,身边的婢女都说好看,能够勾起正常男人的同情心。 关键是,萧恂就不是个正常男人。 他从十岁开始,就有各种女人在他面前自导自演,四年的时间,他看过了太多把戏,这女子倒过来时,他就朝后退了一步不说,海雪筠歪下来的时候,他飞起一脚,朝湖边踢了过去,正好砸中了一个靠着栏杆看鱼的男子。 男子正是萧昶炫,他眼见得有人朝自己飞过来了,忙不迭地伸出双手,将来人一把接住,他本来站在栏杆的最边缘,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撞得朝一旁歪去,二人双双滚落在池塘边上,翻了两翻,终于落到了水里。 “快来人啊,落水了!”许良双手笼着嘴,憋着嗓子,一声尖叫,园子里的人都朝这边聚集过来。 海雪筠今日穿了一身雪色纱裙,被萧昶炫从水里托起来的时候,身上玲珑曲线毕现,她羞得连忙转身,将脸埋在了萧昶炫的怀里。 海二太太正站在嘉荫楼前,拦着海氏说话,语气里很是不满,“大姑奶奶,海家可是你的娘家,都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不能出阁了,就瞧不起娘家,你看看哪个嫁出去的姑奶奶不和娘家走动了……” 她话没说完,一个丫鬟跑了过来,喊了一声“四太太!” 海二太太很是不悦,挑眉朝这丫鬟鄙夷地瞥了一眼,“谢家这是什么家风?主子们说话,一个奴婢跑过来高呼小叫的,这算什么?要我说,大姑奶奶,你还是跟大太太好好商量商量,把海家管下人的那套法子拿过来用,保管比现在好。” “方才我和你二妹妹进来,问了今日宴会上的一些事,知画那丫头,一问三不知的,难不成,如今谢家的一些事,你还插不上手?这么大的宴请,你还是个打下手的?” “这要是传出去,海家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你二妹妹该如何说人家?前儿你出阁,我还跟你那大侄女儿说,让她有机会带你二妹妹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她要是嫁得好了,你也跟着有脸……” “有人落水了,快点!” 海氏一听这话,吓了一大跳,“二婶,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到底是谁落水了?” 海二太太深吸一口气,“我就说,袁大太太怎么回事,这宴会上这么多的贵客,怎么把个宴会办成这样?客人没到齐,就开了锣;也不知道落在水里的是哪家的贵女,这要是把人得罪了……“ 海氏很不耐烦,她急着去看到底是谁落水了,偏偏海二太太走得慢不说,一路上絮絮叨叨,她便没好气地道,“任她是谁,横竖不会是大公主和二公主,哪家的闺秀好生生的,会落水?” “也是,现在的这些女孩儿们啊,心思都多得很,今日来的男客里头,又是皇子,又是勋贵世子的,难保没人生了什么歪心思。” “上来了,上来了,海二姑娘上来了,快拿斗篷来!” 海二太太一听,忙问道,“落水的是谁?什么海二姑娘上来了?” 谢家的婆子又不是人人都认得海二太太,有人便递了句话,“回太太的话,落水的是海二姑娘。” 海氏眼前一黑,差点朝地上倒去,幸而一个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海二太太顿时不想活了,怒道,“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你们谢家的池塘栏杆都没有修葺过的吗?” 这丫鬟一听不乐意了,“这位太太,海家姑娘不是从栏杆处掉进去的。” 海氏已经快步走到了池塘边,正好看到萧昶炫将海雪筠从池塘里抱着走上来,她一看海雪筠身上大红的小衣上绣的莲叶荷花都看得清清楚楚,忙从丫鬟的手里拿了斗篷上去,将海雪筠包裹住。 海雪筠穿好了斗篷,从萧昶炫的怀里走出来,含羞带怯地朝他福身,“多谢这位公子相救!” 海雪筠认得萧昶炫,坐在正楼那边的四个公子都是皇子,即便不认识,萧昶炫的腰间悬着明黄色的荷包,上面绣着双龙戏珠,这可不是寻常人能用的颜色和绣纹。 萧昶炫今日可以说是一场无妄之灾,若是能成就一段姻缘,那就算了,只可惜,他对薛婉清以外的任何女子都不感兴趣。 但他也知道,他早晚都要有个正妻。 “姑娘不必客气,姑娘也是受害者!” 跌跌撞撞赶过来的海二太太,看到救了女儿的居然是一位皇子,她顿时笑逐颜开,头也不晕了,力气也有了,紧张的两手绞在一起,想着自己女儿居然一跃要成为皇子妃了,将来她就是皇子的丈母娘了,若是这个皇子登基了,海家就能被封侯了,激动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第488章 东床 谢明澄连忙将一件披风递给素守,道,“小公公,麻烦您去帮四皇子披上!” 素守将披风给萧昶炫披上后,低声道,“殿下,陆大人来了,殿下是过去和陆大人打个招呼,还是现在就离开?” 陆偃来得晚了一点,在正面楼上由谢眺陪着听了半曲戏,他刚刚在谢眺的带领下逛到这边来,便目睹了萧恂跋扈地将人家姑娘一脚踢飞的场景。 现在只能说,幸好没有闹出人命来。 谢眺头都是大的,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这才为难地对陆偃拱手道,“让陆大人见笑了,倒也不是我这孙女婿不知道怜香惜玉,想必中间有什么误会。” 陆偃心说,萧恂是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他还能不知道? 他微微弯唇一笑,白皙如玉的脸上,如同绽放了一株魏紫,满树都是艳丽芬芳,他妖魅的眼眸熠熠生辉,秋阳轻轻地抚摸过他不染而朱的唇.瓣,他头顶上攀延盛开的凌霄花都似乎失了颜色。 “自然,宸郡王虽年轻了些,但做事一向稳妥,一应的言行都出自本心,想必方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宸郡王如此。” 听陆偃这么说,谢眺松了一口气,忙吩咐身边的小厮去打听怎么回事。 他自己对陆偃道,“说起来,这落水也未必不是什么好事,海家的这位二姑娘已经到了及笄之年,若海家不肯依,还请陆大人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两句。” 谢眺也是没有办法了,这朝中从来没有听说,有谁托陆偃说话,陆偃答应过,但他眼下也是病急乱投医,今日,海家姑娘在谢家落了水,无论如何,谢家都脱不了干系,更别说,将海家姑娘踢下水的还是萧恂。 这孙女婿,可真是个惹事精啊! 能怎么办呢?这婚事,一日不解除,萧恂一日都是谢家的女婿,谢家能不管吗? “湄湄,陆大人来了!”萧恂一点儿做错事了的态度都没有,对他来说,拍死这些花蝴蝶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和吃饭睡觉一样正常。 他也没觉得自己是在谢知微面前表现,因为对他来说,他不可能会和与谢知微之外的女子有任何纠缠,他对谢知微的忠诚和钟情,也不需要他来做任何表演。 踢走了苍蝇之后,萧恂无视周围人对他的目光,朝凌霄花树下,人比花美的青年看过去。 谢知微一扭头,便看到了陆偃,她忙笑了一下,眉眼弯弯,提着裙子,和萧恂走了过去。 “陆大人!”谢知微行了个福礼,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陆偃还了一礼,与萧恂对视一眼,两人均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曹云华站在一株开了满树黄色的树兰旁边,她的手里抓着帕子,目光近乎痴迷地看着那位昳丽青年,眼中满满都是悲伤。 母亲已经在为她张罗亲事了,可是,她日里夜里,心里脑袋里都是他,她常常会想尽办法进宫,只为了偶尔能够看到他的一角蹁跹的红色袍摆,也心满意足。 她的生命里再也容不下别的什么人,哪怕这辈子,她永远只能看到他的一道背影活着,也心甘情愿。 “云华姐姐,你怎么了?” 一道声音,将曹云华惊醒,她的面前,有人递过来一块帕子,曹云华这才惊醒过来,她竟然满脸都是泪水,她忙转过身,用帕子擦着脸,慌乱地道,“没,没什么!” 谢知慧顿时觉得很无措,她忙扶着曹云华,“云华姐姐,你有什么心思,为难的地方,要是不方便和我说,就和我大姐姐说说,她很厉害,会给你想出好办法。” 曹云华“嗯”了一声,深呼吸几口气,收拾好了心情,笑了一下,“我知道的,我会跟微妹妹说的。” “云华姐姐,我带你去净面吧,让丫鬟用热鸡蛋给你敷眼睛,要不然肿了就不好了。” 两人便顺着一条小径往供女眷们更衣用的缀绣阁而去,谢知慧让小丫鬟去端来了热水,准备好了胭脂水粉,服侍曹云华重新梳妆。 隔壁传来声音,一开始两人没听出来是什么人在说话,但渐渐的,声音大了,“娘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造化,会被四皇子殿下救起来,将来,你就是皇子妃了,我海家还愁不能起复?” “娘,这才哪儿跟哪儿啊?四皇子殿下救了女儿,咱们海家应当好好感谢才是。” “可不是,明日,我就让你父亲带上礼物,四皇子府上感谢四皇子,顺便把你们俩的事提一提!” 谢知慧听懂了之后,羞得满脸通红,曹云华也是恨不得找到地缝钻进去,两人不声不响地梳洗完,连眼睛都顾不上敷,匆忙出来,谁知,在门口遇上了海家母女二人。 看到二人,海雪筠顿时气不打一处,怒道,“你们刚才是不是在偷听我和我母亲说话?真是不要脸,早知道谢家是这样的人家,我就不来了!” 方才母女二人太过激动了,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不能被人听到。 谢知慧气得浑身发抖,但,今日谢家宴请,有些话,她不敢说,只盯着海雪筠,两眼通红。 海雪筠见谢知慧不似谢知微那么彪悍,得寸进尺地朝前走了两步,逼道,“我海家好歹还是谢家的姻亲,我今日来谢家赴宴,你们居然如此对待我,无论如何,你谢家都要给我海家一个说法。” 若是有谢家从中帮衬,她不愁成不了四皇子妃。 海二太太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她叹了一口气,“二姑娘,偷听别人说话,可真不是什么好德行!” “我没有偷听你们说话,我们不知道你们都说了什么?”谢知慧委屈地道。 曹云华也气得脸都黑了,海家好歹也是世家,这母女二人怎么这副德行?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听到了!”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四人忙循着声音看过去,见许良摇着一柄扇子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海雪筠,啧啧两声,“不就是想飞上梧桐树当凤凰吗?敢做,敢想,还不敢让人听到?“ 第489章 故事 海雪筠被许良这直白的目光打量得很是不舒服,她端起了脸,斜睨许良,“放肆,你竟然敢对我无礼!” “哟呵,这就端起了架子来了,娘娘,要不要本世子给您请个安啊?”许良围着海雪筠转了半圈,眼里满是嘲讽,“你是怎么掉进湖里去的,需要本世子帮你说说吗?还好意思说谢家的不是,不愿待,就滚啊!” 海二太太气得脸都绿了,“这位世子爷,不知道是哪个府上的?” “永新伯府的,怎么了?要让四皇子殿下诛我九族?”许良挑眉朝海二太太看了一眼,对谢知慧二人道,“谢二姑娘,令姊在那边,我带二位过去吧!“ 曹云华走了两步,看到陆偃一个人站在一池睡莲旁边,他穿了一件蓝地四合如意云风织金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风扬起了他的袍角,露出雪白的膝裤,青年容色绝艳,如同随时会乘风而去的谪仙。 “二姑娘,你先去找微妹妹,我有两句话,要和人说。”曹云华顿住了脚步,她不想错过这对她来说,可能唯一的机会。 谢知慧忙道,“那云华姐姐,你去忙吧,我先过去了!” 曹云华朝陆偃走了两步,她的视线聚集在陆偃的侧脸上,他的鬓角宛如用刀裁过一般,狭长的眼尾流光溢彩,妖魅横生,不似人间客。 曹云华加快了脚步,谁知,她看到陆偃突然果断地转身而去,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曹云华顿时慌了,她快跑两步,看到陆偃沿着池塘边的小径离开,她忙追了上去,张嘴想喊,可是,发不出声音来,脚下跌跌撞撞,突然踢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曹云华“啊”了一声,重重地朝前扑去,摔在了地上。 她看到陆偃的脚步都不曾顿一下,明明,他离她不过数步远,以他的耳聪目明,不可能听不到动静,但他,置若罔闻,她在他的生命里,连一个过客都算不上。 也是,他与她本就素不相识。 曹云华趴在地上,看着那道以一抹蓝色抹掉天地间所有颜色的身影,在花影中消失,她呜咽一声,眼泪已是如雨一般滑落。 不远处,谢知微与萧恂并肩而立,看着曹云华的婢女过去要将她扶起来,可是曹云华却趴在地上不肯动。 萧恂深吸一口气,看着曹云华的目光里充满了戾气,一双好看的凤眼怒火如炽,克制住了上前再将曹云华一脚踢飞的冲动,转身离去。 谢知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最后只好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蹲在地上,喊了一声“云华姐姐!” 曹云华惊了一下,她忙在谢知微的搀扶下起身,膝盖被磕破了,她宛若没有知觉,收拾了一下心情,扭头对谢知微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让微妹妹见笑了!” 谢知微笑着摇摇头,她朝陆偃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情沉重得,宛如上面压着一块巨石,她扶着曹云华在湖边的一条石凳子上坐下来,两人好久都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丫鬟捧了湿热的帕子过来,谢知微轻轻地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珠,道,“云华姐姐,我小时候认识一个男孩子,那时候,他是一个小乞儿,他从来不和人抢吃的,讨到了吃食,也不会像其他的小乞儿那样狼吞虎咽,总是吃得慢条斯理,很是优雅。” “别人看到他手中有吃的,就会去抢他的,他被抢了,会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傻愣愣地看着,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 “我看到过好几次。那时候,我才三岁,很多人不记事,但我记得,我常常让丫鬟偷偷地给他带吃的,也会让小厮去打跑那些抢他的坏乞丐,从不让他知道。因为他虽然从来没有说过,可我知道,他不想让人看到他那么狼狈的一面。” “有一年冬天,他不知道怎么回事,穿着很单薄的衣服,坐在风雪里,好久都不离去,我害怕极了,生怕他死了,就……上前和他说了几句话,把我身上的银钱送给了他。”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等我知道,他拿我送给他的银钱去做了什么,我后悔死了,有些人,你看似在对他好,实则是在害他,把他送上了一条不归路。其实,我一直都记得,那一场风雪之后,我就知道,我们被隔断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哪怕彼此能望见对方,却再也不敢相认了!” 谢知微忍住眼中的热泪,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云华姐姐,这世上,多少人怕他啊,又有几个人会心疼他,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他再也经不起伤害了,放他一条生路吧!” 谢知微说完,站起身来,正要离开,曹云华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她泪眼朦胧,盯着谢知微,“你说的那个小乞儿,是他吗?” 谢知微迟疑了一下,她掀开眼皮子,朝曹云华看去,摇摇头,“不是,云华姐姐,我说的那个小乞儿,他已经不在了。” 她心里却想着,对不起,云华姐姐,小时候我没有保护好他,我再也不想这世上有人去伤害他,他想怎么活着就怎么活着,哪怕是爱他的云华姐姐,我也不能吧他的任何过往告诉你! 曹云华觉得无比遗憾,她抿了抿唇,“我只想对他好,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武安侯府的嫡长女,我不需要羡慕他身上那份权势,我纯粹只是想对他好。” 谢知微不置可否,毕竟这世上,一个人最不能勉强的,就是自己的感情,真正能够理智地活着的人,非常少,她未必做得到,自然也不会如此要求云华姐姐。 萧恂站在不远处,谢知微从湖边过来,萧恂忙上前来,细细地看她的脸,“怎么了?湄湄,是不是曹姑娘说你什么了?” 谢知微的眼圈儿有点红,她与萧恂并肩而行,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和云华姐姐说了一会儿话,我跟她说了一个故事。” 第490章 幸好 “什么样的故事,你一定要说给我听。”萧恂走在谢知微的前面,倒退着,盯着她的脸,一脸痞气,耍着无赖。 谢知微朝他看了一眼,忙一把拉住了他,笑道,“你仔细些,别摔着了。” 萧恂忙扭头一看,后面一个台阶,他也没有长后眼睛,要是在湄湄面前摔个屁.股墩,那就丢人了,他忙跳了一下,避开那个台阶,拉着谢知微在一棵垂柳树下立定,四下里没有什么人,他便偷偷地摸了一把谢知微的手背,“湄湄,你也把刚才那个故事讲给我听。” 谢知微看着他洋溢着阳光一样明媚笑意的凤眼,觉得他就是一只爱偷.腥的猫儿,又好气又好笑,“那边开锣了,你不去听戏吗?” “我不爱听戏,咿咿呀呀的,我听着不耐烦,湄湄,你要是喜欢听戏,我让瑞霞班多唱两天,好不好?” “不好!”谢知微也不太爱听戏,她抬起脚步,朝前走去,边走,边把那个故事讲给萧恂听,“我再看到他的时候,非常惊讶,后来,就让人去打听,原来,他竟然把我给他的银子,还有那件貂皮斗篷送去当了,一并送人,帮他进了宫……” “阿恂,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愧疚,压在她的心里,压了两世,她不需要答案,无论什么人给她什么答案。任何解释和借口都不可能消除她丝毫的愧疚。明知道,哪怕时间逆转,她也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也不想把这份愧疚卸下来,让旁人帮她背一点。 萧恂震惊不已,他紧紧地握住谢知微的手,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搂着,闭上眼的瞬间,泪水便朝下滴落,一滴滴砸在花径中。 “没有,湄湄,你根本不知道他背负着什么,也不可能会左右他的选择。对他来说,是你在他最艰难无助的时候,拉了他一把。” 谢谢你,湄湄,三岁的你,救了大哥一命,那么早,你就救了大哥一命啊,谢谢你! 大哥那时应是无路可走,而心存死志,如果不是那件貂裘和那些碎银子,大哥一定放弃了。 毕竟,于大哥而言,活着的意义,只有一个。 萧恂心头的感激如潮水一般涌来,欢喜也如泉涌,他很庆幸,这辈子遇到的是湄湄,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谢知微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萧恂说的没错,但,人这一生,谁也奈何不了自己的感情,她如同守着一株天地间最绝色的花儿,想看他开得明艳无双,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迎着那风雨飘零。 谢家的堂会唱了三天,因元嘉和绫华,还有武安侯太夫人实在是喜欢苏九鸣的扮相和唱腔,连着三天都来了,别的人也都跟着前来凑热闹。 谢家连着热闹了三天,每天门前车水马龙,衣香鬓影,翠幄朱轮,也让京中的其他权贵羡慕不已。 元嘉回到宫里,和皇后说起了瑞霞班的堂会,“母后,您没有去听真的是太可惜了,儿臣也没有想到,苏九鸣的扮相会这么好看,儿臣都看呆了。” 皇后被她说得都有些心动,生怕女儿对这个戏子迷恋起来,忙问,“就听了三天堂会,还有没有别的事?” “有啊!” 元嘉就把萧昶炫和海家姑娘的事说了,瘪了瘪嘴,“海家姑娘真是挺有意思,明明她一开始是想染指五皇兄的,被五皇兄一脚踢飞了,正好就撞在了四皇兄身上,两人滚到了湖里,四皇兄把她从湖里抱起来,她还不知羞地把脸埋到了四皇兄的怀里。” 皇后听到之后,端起茶杯,遮挡住了脸上的神情。 “好了,你这也出宫松快了三天,该收收心了,好好上两天学,你父皇准备过些天秋狩,回头又上不成学了。” 潘楼的雅间里,听说了萧昶炫与海家姑娘的浪漫故事之后的薛婉清,委屈地哭得不成样子,萧昶炫将她搂在怀里,“清儿,只要你说个‘不’,我绝对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薛婉清哭了一会儿,她倒是能冷静下来思考,“可是你迟早会有正妃的,不是海家姑娘也会是别的姑娘,谁知道将来皇上会把谁指给你,与其冒这个风险,还不如是海家姑娘呢。” 她听说海家姑娘本来是准备碰瓷萧恂的,谁知,被萧恂一脚踢飞,这才撞在了萧昶炫的身上。 “况且,海家姑娘过不了几天就及笄了,一旦及笄,她和你就可以拜堂了,殿下,我想和她同一天过门。” 萧昶炫欢喜得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他惊喜不已,不由得将薛婉清搂得更加紧了,恨不得将她揉入自己的血肉里,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好!” 天高气爽,后苑里,层林尽染,丹桂飘香,皇帝的身体好了,心情也极好,站在抄手游廊里,看着蓝的天,黄的叶,龙颜大悦。 “阿偃,四皇儿的婚事,你怎么看?” “皇上,如今只剩下海家了,当年太祖皇帝未尽的心愿,如今皇上全部达成,臣恭喜皇上文治武功,功德隆盛,亘古未有。” 皇帝朝陆偃看去,见他躬着身,肩背水平,姿态甚为恭敬,很是满意,“阿偃,平身!” 陆偃并不敢真的平身,只稍微抬起头,皇帝朝他摆摆手,让他不必多礼,朝前走去,“朕这一病,也明白了许多道理,国家政事,哪有个完?每天总是忙不完,也不必太过着急。四大世家,曾经绑架皇权,太祖皇帝临终前深为忌惮,可伪帝上台之后,不但不继承父皇遗志,反而宠溺卢氏,椒房独宠,以至于四大世家有恃无恐,朝中文臣,泰半以上出自四家,听不到一丝杂音,长此以往,还有萧家的天下?” 陆偃眼帘低垂,妖魅的眼眸中似乎藏着一把冰刀,寒光剑影闪过,却很快便归于平静,如古井无波。 “朕岂能让萧家的江山毁于伪帝的手中。如今,你说得对,谢家自是不必说了,谢眺尚且肯为朕办事,谢元柏听说弄出了可以远射百丈以外的强弩,可见是个肯用心的,至于崔家,如今和朕是儿女亲家,只剩了海家了。” 现在海家愿意把女儿嫁给自己的儿子,皇帝很满意,吩咐陆偃,“那就下旨吧,让礼部把婚事准备起来,让几位皇子一起把婚事办了。” 第491章 笑柄 贵妃却不同意,当天就找上皇帝,“远儿是长子,长幼有序,二皇子和四皇子想办婚事,无论如何也要排在远儿的后面,臣妾不同意同一天办,到时候大臣们要来喝喜酒,到底喝谁的?” 关键,她儿子一辈子的终生大事,不能受委屈。 皇帝一听,有道理,便让钦天监重新选日子。 萧恂听说三个皇子都准备要娶妻了,他急得跳脚,明明他先订婚,难道要最后娶妻? 却也是白跳了。 九月初,皇帝下旨前往御狩山秋狩,朝中自然会有一些文臣武将随行,其中包括谢眺和谢元柏,谢知微自然也在其中。 御狩山离京城约有三百里,马车在路上要走十来天,且一路上人多马杂,若遇上天气不好,耽搁的时间更长。 九月十八日,是钦天监选定的日子,提前十来天,袁氏便盯着倚照院的人给谢知微准备行装,其中骑装都准备了十来套。 谢眺从衙门里回来,特意将谢知微叫到了书房,他沉吟片刻,道,“微姐儿,这个家里,有你盯着,祖父特别放心,原本有些担子,不该由你担着,但眼下祖父也没有办法。” 谢知微何等冰雪聪明,她笑着抬起头,看着祖父道,“祖父,其实,孙女也想跟祖父说,这一次秋狩,孙女想把二妹妹带上。” 谢眺只觉得欣慰无比,他吩咐沉霜,“你去把我前两天带回来的那个黑匣子拿过来。” 沉霜忙去了,回来的时候,将一个黑匣子递给谢眺,谢眺接过来,将黑匣子推给谢知微,“微姐儿,这是祖父前两天和同僚在外头逛书店的时候,淘到的一本古书,知道你喜欢收集这些,特意给你带回来的。” 谢知微笑着接了过来,她打开一看,见是一本笔记,记录的人名叫好客居士,里头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两个治疗尿床的偏方。 谢知微忙欢喜地起身行礼,“多谢祖父,孙女很喜欢!” 谢眺摆摆手,“这个家,微姐儿你操了很多心,祖父很欣慰,将来你出阁,祖父不会亏待你!” 谢知微笑道,“孙女知道啊,祖父亏待谁都不会亏待孙女儿。” 谢眺被孙女逗得开怀大笑,索性从荷包里摸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递给谢知微,“给你这次出门的时候花。” 谢知微自然毫不客气地收了回来,看到面额,不由得想到被义武侯府坑去的那一万两银子,眼神变得冷了起来。 不仅如此,义武侯夫人在外面到处胡说,说谢家二姑娘是被他们家退过亲的人,以至于,如今二妹妹的婚事就变得艰难起来了。 九月十八日,皇后娘娘和八皇子留京,随驾的是云贵妃,蒋家姑娘已经和大皇子过了礼,皇后索性做了人情,让皇家那些未来的儿媳妇随驾,海家姑娘便把薛婉清带上了。 谢知微的朱幄朱轮车紧随着元嘉等三位公主的车辆走在前面,紧接着是崔南嘉的马车,之后才是海雪筠的马车,她撩开帘子,看到萧恂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少年翩翩,跟在谢知微的马车旁,不由得冷哼一声,骂了一声,“不要脸!” 薛婉清看了她一眼,海雪筠顿时很不高兴,冷冷地瞥了薛婉清一眼,要不是萧昶炫非要她带薛婉清出来,她才不想带呢。 但母亲说,眼下要哄着四皇子殿下,一应的事等过门了再说,且薛婉清离及笄还有三四年,而她一过门就能服侍四皇子殿下,眼下犯不着为了这么个玩意儿惹得四皇子殿下不开心。 海雪筠放下了马车帘子,问薛婉清道,“皇上怎么会亲自下旨给你和殿下赐婚呢?” 还是个庶妃。 薛婉清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笑道,“圣心难测,我也不知道。” 她不可能像那些真正的妾室一样,在主母跟前自称为妾。 海雪筠盯着薛婉清好好地打量了一番,不由得笑了,薛家如今算什么? 任何人家的主母都不是只靠夫君的宠爱立足,婚姻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所以说,哪怕四皇子殿下再怜惜,求到皇后的跟前,最终也只能得个庶妃的名分,还沦为笑柄。 萧恂靠近谢知微的马车,诱.惑道,“湄湄,前面的官道好走,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儿骑马?我准备和他们赛马,你也来吧!” 谢知慧虽说被义武侯夫人败坏了名声,但她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谢家虽然重清誉,但也犯不着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而与自己过不去,她性格还是很开朗,她跃跃欲试,“大姐夫,赌注是什么?” 许良从旁边挤了过来,一马鞭朝萧恂的马屁.股上抽去,萧恂的飞云骓吃痛,朝前跃出去好远,将马车旁边的位置让了出来,他对上谢知慧的眼睛,“赌注是一百两银子,要不要来?” 谢知慧突然发现,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似乎天天看到这个人,不由得多看了许良一眼,见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明晃晃的,晃得人眼都花了,但也不令人讨厌,便道,“好啊,比就比,谁怕谁?” 谢知微见妹妹兴致很高,也不拦着,中途休息的时候,两人换了马,一群少男少女约好了在城外十里地处的长亭汇集,随着大皇子一声令下,数十骑,浩浩荡荡地朝前奔去。 谢知微一身红色的骑装,脸上蒙着同色的面纱,她弯腰贴俯在马身上,目光紧紧地锁住前面人的身影,几乎与胯.下的枣红马融为一体。 她的前面是萧恂,萧恂朝后看了一眼,放慢了马速,等谢知微冲上前来,稍微越过自己,便随在她的身后朝前冲去。 “二姑娘,你大姐姐的骑术可真好!”许良等人甚为惊讶,他话音未落,谢知慧便夹紧了马腹,马儿突然提速,朝前跃去。 元嘉等人跟在后面,其他的少男少女们也都纷纷随后,气氛高扬,西凉等国的使臣们纷纷侧目。 奔出去约十来里后,萧恂二人将身后的人落得很远,萧恂生怕谢知微的腿又磨破,便让马儿停了下来,在一处岔道处的时候,萧恂指着通往另外一个方向的路,“湄湄,我们抄近道吧!” 第492章 霸道 谢知微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忘了之前在法门寺的后山,萧恂如何欺负她的事了,两人从近道上跑了没有多远,前面便看到了一处山丘,萧恂将马慢慢地控慢了,最后停了下来。 谢知微不明所以,跑出去约有一箭之地,也让马儿慢慢地踱着步子,喊了一声,“阿恂,怎么了?” 萧恂朝前冲了两步,他朝谢知微伸出手来,“湄湄,我想起来了,这山里有树莓,我以前小时候经常跑到这里来摘树莓吃。 谢知微对树莓有影响,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山庄里钓鱼,便发现了一丛树莓,绿色的叶子,红通通的果实,鲜艳欲滴,吃一颗甜滋滋的,满口生津。 谢知微不疑有他,忙将手递给了萧恂,他趋马朝前,一把拉过谢知微,将她抱上了自己的马背,两人同乘一骑,朝前走去。 谢知微的枣红马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和上一次两人去雎县不同,那一次,萧恂不敢太贴近她,总是玩一些小把戏,让马儿跑得很快,她撑不住的时候,便不得不朝后仰,便不得不把后背贴在他的前胸上。 谢知微的脸浮起了一片潮红,树莓还没有吃到嘴里,她心里已经浮起了一丝甜意, 萧恂的手扶在她的腰间,却很规矩,他总是喜欢做一些算计自己的事情,却总是恰到好处,让她能够感受到他对她的渴望的心意,却又恪守规矩,不令人反感。 到了山丘下面,飞云骓不往前走了,谢知微的枣红马开始啃路边的草吃,飞云骓朝枣红马瞥了一眼,低低地嘶鸣了一声,开始吃一丛猫儿草。 萧恂先下来了,朝谢知微伸出双手,谢知微朝前倾了一下身子,萧恂搂着她的腰身将她抱了下来。 两人的动作都很娴熟的样子,就好似,这样的事,做过很多遍。 萧恂牵了谢知微的手往山丘上爬去,已经到了九月里了,除了几株松柏树,四处的草、灌木和藤蔓都开始泛黄了。 萧恂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带着谢知微七弯八拐,便上了山,来到南面的山坡,这里果然出现了一大片树莓,旁边还有几株刺玫果树,树上结满了红色的如同珍珠一般大小的红果子,正是到了采摘的季节。 谢知微喜不自禁,连忙松开了萧恂的手,朝那些刺玫果跑去,她摘了一颗便放到了嘴里,甜而微酸,她忙朝萧恂招手,“阿恂,你快过来,我要多摘点刺玫果。” 萧恂已经摘了一把树莓,忙过去,将一颗树莓塞到谢知微的嘴里,红色的汁液将她如鲜花瓣般的唇.瓣染得红润可人,萧恂看得眼眸一暗,谢知微正要扭过头去,他道,“等等!” 谢知微抬眼看他,见他昔日里明媚如太阳般的一双凤眼,不知何时,暗潮涌动,上翘的眼尾带着一点猩红,无端让人生出些害怕来。 谢知微不知所措,低喃着喊了一声“阿恂”,萧恂顿时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心里暗骂了一声“要命”。 他侧过头,朝谢知微凑近,极为精准地触到了她的唇.瓣上,舔了一口。 谢知微两腿一软,身子朝下滑去,萧恂连忙托住了她的腋下,将她往怀里拖,低声在她耳边道,“湄湄,你怎么了?” “好甜,你知不知道!”萧恂的热气喷在她的脸颊上,谢知微只觉得侧脸都被他灼伤了,她双手撑着萧恂的前胸,“你,你不要脸!” “胡说,湄湄,我们是夫妻。”萧恂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无可奈何,“要不是因为你还小,我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索性一低头咬住了谢知微的耳朵。 谢知微全身如同被雷电击过,脑子已经不会思索了,只本能地道,“还,还不是!” 谢知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拼命地躲,却也只能往萧恂的怀里钻。萧恂被她小奶猫一样的动作逗乐了,这份快乐却又既甜蜜又痛苦。 “当然是了,你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生与我同衾,死与我同穴,再也不会分开了。”萧恂理所当然地说着如此霸道的话,谢知微只觉得懵了,她一向知道这个人狂妄,却没想到,他竟是无耻到了这种地步。 他们还没有拜堂呢! 过了小定礼,又不是不能退婚,若是她想,她祖父和父亲是无论如何都会向着她的。 谢知微的耳朵处传来酸酸麻麻的感觉,她极不舒服,身体里就如同有无数条猫尾巴在骚扰,气得她捶着萧恂的胸膛,“你再欺负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谢知微的眼里渗出了泪水,萧恂也知道,只能到此为止了,他看着谢知微,眼里闪过一道狠意,先欠着吧,总有一天要全部讨回来,他有些等不及了。 萧恂松了一口气,也松了牙齿,将谢知微的头按在了自己的怀里,”湄湄,我希望时间过得快点,再快点,我就能早点一口吃了你;我又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这一生和你在一起的一点点时光我都要珍惜,要牢牢记住,害怕下辈子就遇不到你了!“ 谢知微缩在萧恂的怀里,她的鼻端全是他衣服上的熏香,混杂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耳边是他有感而发的情话,谢知微从来不知道,原来两个人之间的相处竟可以是这样一般。 她以为天下夫妻再亲密,也不过像她的父亲和母亲那样,相敬如宾,彼此之间一个眼神可以揣摩一点对方的心意,而不是这样,还没有开始,便生出了同生共死的愿望,哪怕这一刻,两人一起死去,她的心里也不会有一点遗憾。 谢知微闭上了眼睛,慢慢地伸出手,搂住了萧恂劲瘦的腰身,嘟囔道,“你就会欺负我!” “傻瓜,我怎么舍得欺负你?”萧恂低下头,胸腔里透出一声轻笑,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湄湄,我会比你爹更疼你!” “噗嗤!”谢知微不由得想起两人去马市那一次,他也是逗自己喊他是爹,好笑地问道,“你又想当我爹吗?“ “不,我想当你女儿的爹!”萧恂说完,他突然浑身一僵,握住了谢知微的一条臂膀,侧身躲在了一棵大树边上,将她按在了自己的腋窝下。 第493章 凤孙 咔嚓! 踩断树枝的声音传来,萧恂的后背紧紧地贴着粗壮的树干,他微微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柄小弯刀,塞到了谢知微的手里,朝后指了指。 谢知微不明所以,难道说,萧恂的意思,危急时刻,让她自刎,她不由得狠狠地瞪了萧恂一眼。 萧恂看懂了她的眼神,有些无语,他是那样的男人吗?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后面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水声冲进了泥土里,特别奇怪,谢知微不由得好奇,正要伸出脑袋去看,被萧恂将脸按在了他的肚子上,两只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那人完事儿之后舒畅地叹了一口气,哼了一声小曲儿准备离开,突然,脑子里一迷糊,那人“嗷”了一声,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萧恂从树后出来,拍了拍手,见那人穿一身西凉兵卒的军服,背后背了一个约有三尺长的竹筒,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萧恂拿起了竹筒,绕过树莓,来到了谢知微小憩的地方,他将竹筒打开,里面是一幅画。 谢知微也来了兴趣,她方才不知道那人在做什么,萧恂还不让她看,她多少有些不舒服,此时已经顾不上了,两人一起展开画卷,不由得傻眼了。 天地间风云涌动,战火纷飞,地上尸山血海,一个身穿大雍银甲,头戴红缨头盔的将军,跃马冲向战场。 将军猛地扭过头来,飞扬的长发,银色的面具,残阳照在他的面具上,映出一片血色,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如同血妖般勾魂摄魄。 这人是……? 谢知微朝萧恂看去,忍住了将画卷揉碎的冲动,轻咬唇.瓣,脑子里已经转换过了千百个念头。 萧恂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忍不住唤了一声“大哥”,却又不是,想到那个人,萧恂的眼底已是慢慢地沁出些血色来。 树莓间的气氛很是沉重,谢知微静静地等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恂这才冷静了下来,他眼睛盯着画卷,“湄湄,有没有办法?” 虽然萧恂没有说清楚,但谢知微却懂了他的意思,这副画来自西凉,而落款是西凉的夏王拓跋思恭,此人与曾经的寒羽军统领,定远侯陆秀夫征战半生,从未在陆秀夫的手里打过一次胜仗。 若非十年前,有人告发定远侯与安国长公主谋逆叛乱,定远侯被朝廷派去平叛的大军射杀,拓跋思恭能不能活到现在,还是两说。 或许,西凉都已经没有了。 画卷中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谢知微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做梦都没有想到,陆偃竟然会是定远侯与安国长公主的儿子,他竟然是太祖皇帝的血脉,龙子凤孙,定远侯世子。 她早该想到的啊,传说定远侯有“假面将军”的称号,又有“玉面郎君”的绰号,便是因为,定远侯美风姿,而又英勇善战,不戴面具上战场常常遭受敌将的嘲讽,戴上面具上战场便能轻易收获人头。 尽管朝廷已经对定远侯和安国长公主定罪,并收回了他们的爵位,但谢知微也听祖父说过,哪怕安国长公主反,定远侯也不会反。 陆家世代镇守西疆,自前朝始,陆家的儿郎战死在西疆战场的不计其数,西疆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洒下过陆家人的血,而西凉亦然,两家乃是血海深仇,永无握手言欢,结成阵营的可能。 祖父暗地里也曾说过,皇上那是自毁长城。 大雍再也没有比陆家更加合适镇守西疆的将领了。 当年,那个在泥淖里挣扎的孩子,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家破人亡的时候,他只有四五岁吧?一个人从西疆流浪到京城,进宫前的三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五岁的孩子,背负着血海深仇,他应当是感受不到这世间任何的温暖,才会那么决绝地走上一条不归路。 谢知微的眼泪都出来了,西凉和大雍一起毁了他的家,杀死了他的父母,毁了他的生命,如今,要将他赶尽杀绝吗? 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嘤咛”,被下了迷.药的那西凉兵,马上就要醒来了。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她摘过一粒树莓,揉碎了,将一点汁液晕染在画卷上,那残阳的血色变得暗淡起来,原本意气风发的将军,锐气尽失,就好似打了一场败仗,黯然而归。 谢知微让萧恂拿出了火折子,她取了一点枯枝,烧了一截,留出了一点炭,在将军的眼角抹了一笔,那勾魂夺魄的颜色被掩尽,一双三角眼怎么看怎么猥琐。 萧恂只觉得不可思议,真是神来之笔啊! 他朝谢知微看了一眼,见她眼中露出惋惜之色,忙安慰道,“别怕,总有一天,这笔血账,我们会讨回来的。” “若是将来能够拿到这幅画,我能够修复。” “好,将来我会想办法弄到这幅画,等你把它修好了,我们传给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谢知微原本沉闷的心,被萧恂这句话逗得噗通直跳,她没好气地横了萧恂一眼,一点威严都没有,反而显得娇俏可爱,萧恂凑过来,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谢知微捂着脸正要斥责他两句,不要总是胡来,萧恂已经拿着画卷过去了,将画塞进了那竹筒里,再背到了那人的背上。 那人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背上的竹筒还在,他也没有在意,以为是太累了,方才一泡尿之后,没有忍住睡着了,连忙一翻身起来,冲了下去,继续赶路。 萧恂二人等那人走远了,也兜了不少树莓和刺玫果,两人便从山丘上下来,萧恂曲起两指放在口中吹了一声口哨,飞云骓便带着枣红马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两人又往前跑了约有十来里地,便追上了大部队,才接上尾巴,许良便跑了过来,“阿恂,你们俩跑到哪里去了,我们看不到你们,都快急死了。” “有什么好急的?你还怕我们迷路不成?”萧恂没好气地道,他今日和湄湄单独呆了快一个时辰,心里满足极了,语气也没那么不耐烦。 第494章 佳话 谢知微还想骑马,萧恂怕她又像上次受伤,不许她骑,萧恂跟在她的马儿后面,低声劝道,“湄湄,你先上马车,等明日早上,我再带你跑一段好不好?做什么事情都要循序渐进,一下子太跃进了,就不太好,万一又伤了呢?” 两人说话的时候,正好在海雪筠的马车旁,海雪筠和薛婉清听了个正着,海雪筠的眼里还流露出一些嫉妒之色,薛婉清却满眼都是鄙夷。 海雪筠不太理解,笑着问道,“薛大姑娘,你这是什么脸色?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有什么想法?我只是想起人人都说我这个大表姐有了一门好亲事,在所有人的眼里,或许真是这样,可在我看来,却并不是。” 海雪筠一听来了兴趣,屁.股朝前挪了挪,“这,怎么说?” 薛婉清自然知道,海雪筠是如何阴差阳错地被许给了萧昶炫,她身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高材生,当然不会像古代女子那样小肚鸡肠,觉得萧昶炫不该从湖里将海雪筠救上来。 也正是因为,海雪筠一开始想要染指的男人是萧恂,宁愿给萧恂当侧室,也要赖上萧恂,她才会不介意萧昶炫娶海雪筠为正妻。 反正,她一时半刻是当不成萧昶炫的正妻的,萧昶炫与其娶一个爱他若命,成日里防她如同防贼一样的女子,还不如娶海雪筠这样一个心思不放在萧昶炫身上的蠢货。 《掌上珠》萧昶炫对谢知微都弃之若敝履,更何况海雪筠呢,薛婉清并没有危机感。 “宸郡王十三岁立下战功,得封郡王,人人都说他靠的是皇太后和襄王的宠爱,但我不这么认为。爵位不是宠爱就能换来的,当今皇上成年的儿子一共有四位,也没见哪一个儿子能够得封爵位。” 薛婉清条分缕析地说着,海雪筠听得眼睛发亮,点点头,“言之有理!” “他年少志气勇,海二姑娘难道觉得,他这样的人,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就凭一个凭着家族的背景,会两招三爪猫医术,得个爵位就觉得不可一世的端宪郡主?” 薛婉清嘲讽一声,朝外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萧恂正用马鞭在轻轻地捅谢知微的手背,柔声道,“湄湄,你到马车上去,等一会儿歇在白石镇了,我就带你去逛街好不好?” “不好,你说过,白石镇一到了晚上就黑灯瞎火,就一个卖馄饨的摊子,你还想骗我。”谢知微说归说,还是上了马车。 薛婉清将帘子放下来,自嘲一声,“不得不说,端宪郡主真是命好,但婚姻这种事,是一辈子的事,不是成了亲就能在一起过一辈子,多少夫妻貌合神离,多少夫妻都是搭伙过日子,男人懂事懂得都很晚,或许现在,宸郡王看的只是端宪郡主的身份背景和好颜色,但将来呢?” 海雪筠不由得想到了谢知微的跋扈,自以为是,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母亲也跟我说过,男人啊,都是多变的,你待他千日好,但凡有哪一点不好,他就翻脸了。这端宪郡主也是挺有意思,等及笄还有个三五年吧,到时候,宸郡王都多大了,难道还一直等她不成?” 薛婉清深深地看了海雪筠一眼,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不管萧恂会不会等谢知微,横竖海雪筠是不可能有机会了。 她不想再在薛家待下去了,太浪费时间了,和薛家那些人每天虚与委蛇,简直是让她想吐。 等秋狩过后,大皇子就会娶亲,之后,就是萧昶炫大婚的日子,她要和海雪筠同一天过门,她不可能让海雪筠掌控萧昶炫的后院,自然不会让权柄落在海雪筠的手里。 薛家不可能给她准备嫁妆,她得想办法,为自己谋划一番,只眼下,没有太好的途径,她不可能像别的穿越女一样,去卖个烧烤,设计些新颖的衣服款式去卖,研制一些化妆品之类的发家致富。 那样太低微。 听说,谢知微手里不少银子,这只能说上天太不公平了,那么多的银子,落在谢知微的手上,都是被她糟蹋了。 车队在附近的皇庄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下午再继续。 这里离谢知微的庄子不远,她下了马车后,将一些树莓和刺玫果送了一些到贵妃的马车上,又喊了元嘉等人一起过来吃,时间尚早,谢知微便让萧恂带她去看看她庄子里的占城稻。 此时,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了。 老赵头得到消息后赶了过来,他身上背了个褡裢,褡裢里头装着黄灿灿的占城稻,见面先给谢知微行了礼,便将褡裢里的谷子掏出来给谢知微看,“姑娘瞧瞧,这就是今年收获的占城稻,一共种了一百二十亩地,比往年都收了三成多,不到四成,这是晒干的第一场谷子,小的磨了一些米,也给姑娘带来了。” 谢知微看着掌心里的占城稻,收获的喜悦在她的心底蔓延,她不由得欢喜极了,“明年可不可以再往北面种一些?看这稻子的耐寒能力怎么样?” “小的准备把今年收的这些稻子,全部留种,明年就往北边种,正好和姑娘想得一个样。” 皇帝正好也下了龙辇活动一下筋骨,看到眼前全部都是金黄的稻田,稻穗把稻杆都压完了,他看着高兴极了,见这边聚集了不少人,便问道,“那边怎么回事?” 陆偃陪在他的身边,一身大红彩绣麒麟袍在秋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他面冠如玉,鬓若刀裁,妖魅的眼眸中,如同涌动着一股温泉,“回皇上的话,这里正好是端宪郡主的庄田,郡主让这边的农户今年种了南方那边才有的占城稻,听说收成很不错。这边的管事听说端宪郡主来了,便给她送来了今年收成的稻子。” “过去看看!”皇帝一听是与收成有关,自然感兴趣,若是能在这秋狩的途中关心一下农事,也是一桩佳话。 谢知微的马车旁,元嘉等人正在看田里收获的沉甸甸的稻谷,灿若黄金,让人看着就很开心,“哎呀,原来这就是稻子啊,可是怎么吃啊?” 第495章 功臣 老赵头没想到还会在这里遇到公主娘娘们,激动不已,也恭敬不已,解释道,“公主殿下,去掉谷壳才能吃呢!” 说着,老赵头便抓了一把谷子,双手一搓,再摊开,元嘉等人便看到他的掌心里,出现了一粒粒如珍珠白一般的谷粒,似乎能闻到香味。 “这是新米,用来熬粥是最好不过的,一年到头啊,草民们这些庄稼人,就盼着这个时候收点新稻,熬一锅粥喝,一年到头就有了力气。” 皇帝听到后,顿住了脚步,朝陆偃看去,陆偃朝不远处侍候着的米团公公打了个手势。 米团公公凑了上去,对老赵头极为客气地道,“这位老丈,那这次您带了新米来了吗?” “带了,带了,小的是来看姑娘,怎么会不带点新米来给姑娘尝个鲜儿呢?带了,不多,熬一碗粥是能熬出来的。” 老赵头忙把褡裢,换了一头,从里面拿出一布袋子米,打开来看,那米白如雪一颗颗都很饱满,上面还覆着一层油脂,是极为罕见的粳米。 谢知微接过米,检查了一番,方才递给米团,对老赵头道,“你这次又立了功了,回头我再赏你!” 老赵头高兴不已,连忙跪下来行礼,“这都是姑娘吩咐奴才们怎么做,奴才们才怎么做,奴才不敢领赏。” “你把褡裢子留下,先回去,等我回来了,你再到家里去。” 老赵头忙应了声,米团正好也过来了,将褡裢接过,老赵头松了手,再与谢知微行了个礼,方才离开。 皇帝正在看白.花.花的大米,几个权臣围在一旁,啧啧称赞,曾士毅捻起两粒放到嘴里,嚼得胡子一翘一翘,只觉得满口生香,叹道,“好米,好吃!” 米团公公过来了,将一袋子稻谷双手呈给皇上,“皇上,这是端宪郡主献给皇上的谷子,听说今年田里的庄稼收成好,多收了三五斗,人人都感激这盛世呢!” 旁边的锅里,御膳房跟来的厨子们已经将米下锅了,熬着散发出阵阵的香味。 皇帝从布袋子里抓了一把谷子出来,谷壳略有些扎手,但看着这黄灿灿的谷子,谁还会不高兴呢? 元嘉也跑过来了,从皇帝的手里拣了一颗谷子,笑着对皇帝道,“父皇,儿臣刚才学了一课,原来这谷子要去掉谷壳才能熬粥。” 她没有老赵头那本事,双手一搓就能搓出一把米来,而是放到嘴里,用牙轻轻一磕,磕出一粒饱满莹白的米,给皇帝看,“父皇,看,这就是米,用来熬粥的米。” 皇帝哈哈大笑,看到谢知微过来了,便问道,“微丫头,你今年的庄子里丰收了?跟朕说说,是怎么丰收的?” 谢知微忙行了个礼,“回皇上的话,端宪去年冬,让人跑了一趟南面,买了一些占城稻的种子回来,今年试种了一百多亩,亩产比往年多收了三五斗,增产了两成左右,对于庄稼人来说,这就是大丰收了!” 皇帝略沉吟,看向谢眺。 谢知微试种占城稻的事,谢眺自然知道,谢家不缺这一百多亩地,谢知微想试种,那就由着她,没想到还成功了。 “回皇上,占城稻是从占城那边传过来的,南边的气候和土壤尚且与占城那边不一样,官府和老百姓也不敢大面积试种,毕竟这可关系到一年的收成,只有部分大族和富商在小面积试种。” “而北边,与占城的气候和土壤更加不同,臣孙女的这些种子还不是完完全全的占城稻,而是从去年试种了占城稻的大族手里买来的,今年试种下去,没想到,不管是抗寒还是抗病虫都还不错,也有了不小的增产,臣已经安排京城周围的一些县明年春的时候试种南边买来的占城稻种,若是明年收成亏欠,便由官府补贴欠收的那一部分。” 皇帝原想说,让南边大面积种占城稻,陆偃就过来了,道,“皇上,粥熬好了,臣给皇上端过来吧!” 皇帝已经闻到了浓郁的粥香,比他在宫中喝过的任何粥都要香,配上了几样小菜,皇帝一口气喝了两碗。 他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舒服地叹了一口气,“何止是老百姓喝上一碗新米熬的粥后,一年都有了力气,朕也是如此,这往后一年啊,朕有的是力气了。” 皇帝在这里暂时打了个尖儿,没想到还喝上了一碗粥,他回到龙辇上后,睡了一觉,醒来精神抖擞,便喊来了谢眺说稻子的事,“既然占城稻在这边增产这么多的话,为何不在南边大力推广?” 江南一带乃是大雍的粮仓,江南富庶,大雍的国库才会充盈,若是江南能够增产两成左右的话,那整个国库能够增加多少收益? 谢眺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他趴在地上道,“回皇上的话,臣与臣的孙女对占城稻做了一些考究,想在春季试种这占城稻,而夏季的时候,则种原有的稻种,如此一来的话,就能多收一季稻,将来就不是增产两成了。” 皇帝一听,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亲手扶起了谢眺,“谢爱卿,若果真如此,将来大雍就没有饿殍了,你将是大雍的功臣!” “臣不敢,臣身为皇上的臣子,匡扶社稷乃是应尽的本分。臣之所以想到这样做,乃是因为,臣发现这占城稻既然不畏寒,而南方的早春天气尚且寒冷,若是种下一季,没有收成也还来得及种第二季,而老百姓若是看到,可以种两季稻子,想必也不会排斥多种一季占城稻了。” 老百姓对田地格外看重,因为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资源,没有哪一个老百姓会对田地不敬,更加不敢误了季节,在自家的庄稼地里种一些自己都不熟悉的物种。 可若是能够多种一季稻子呢? 薛婉清听到占城稻的事,震惊不已,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谢知微怎么会知道占城稻?是单纯的巧合吗?她不由得想起了她穿越以来,谢知微的所有的言行举止,谢知微毫无疑问是谢知微,但她的医术是什么时候学的?十一岁的小姑娘医术精湛,真的只是天赋很强吗? 第496章 承认 在路上走了约莫十日,御驾才到了御狩山下。 赤峰行宫建立在御狩山的南面,武英河的北面,一共分中路,东路和西路。 中路主要由御乾宫,萱兰宫、御雄殿和宁圣宫组成。 御乾宫乃是皇帝所居住,萱兰宫原本是皇帝为皇太后所建,一共院落八座,殿堂一百八十多间,其中前殿乐寿殿为皇太后留着,其他的殿堂赐给后宫妃嫔和皇子们居住。 离乐寿殿最近的是含辉殿,历来是由萧恂居住,隔壁的悦性居原本一直空着,这次,谢知微便住了进去。 悦性居坐北朝南,前后五进,正殿五间,庭院的西面种了一株玉兰树,还没有到开花的季节,右边是抄手游廊,一座太湖石点缀在游廊前的空地上,从院墙的后面,伸出一株合.欢花树来,花期还没有过,正是有风吹便散余香的季节。 悦性居的北面是畅远楼五间,上下两层,谢知慧住楼上,崔南嘉两姐妹住楼下。 紫陌和玄桃领着杜沅姐妹二人将谢知微的东西搬了进来,四人正在为谢知微收拾行李,李宝桢便领了八个太监,八个宫女过来,说是拨给谢知微这边用。 谢知微忙让紫陌打赏,自己各留了四人,剩下的让他们去畅远楼那边听差。 当晚,皇帝大宴群臣和宾客,元嘉和绫华收拾妥当后,便过来找谢知微。 两人住在离悦性居不远处的锦墨居,顺着北面的下湖湖岸,走上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能绕到悦性居的宫墙外。 谢知微等人已经收拾妥当了,一行人从悦性居里出来,门前便是下湖湖面,往南出了门便是宁圣宫的勤政殿后殿,一共五间,穿过南面的抱厦,便是正殿。 “云华姐姐这次怎么没有来?” 谢知微问元嘉,她是出了城之后,才知道曹云华没有来,不由得很是担心。 元嘉皱了皱眉头,低声凑到谢知微的耳边道,“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人说起表姐喜欢那位……” 元嘉用手指头往上指了指,压低了声音道,“我舅母便问了元华姐姐,谁知,她竟然承认了,舅母担又惊又怒,进宫求我母后,让母后给表姐指婚,表姐可不就给急病了!” 谢知微不敢置信,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曹云华居然还会承认,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武安侯府的嫡长女,云华姐姐这是铁了心了吗? 若说陆偃是个寻常人,又愿意接受的话,谢知微自然是乐见其成,甚至还会为了他们而感到高兴,只是,陆偃会怎么想?他会有多难过? 谢知微无端就感到非常害怕,手都在抖了。 她感受到一道视线,猛地抬头,便看到站在廊檐下,一丛花树旁的陆偃,见他穿了一件宝蓝地云纹妆花缎云锦的袍子,头上戴着白玉冠,一双宛若冬夜深空般黝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流光闪过,眼尾一抹妖魅摄魂夺魄,他旁边一株大丽红妃都被夺了颜色,显得黯淡无光。 谢知微快走两步上前去,给陆偃行了个礼,抬起头来,看着他艳丽无双的容颜,笑道,“陆大人!” 陆偃的眼底便漾开了一抹笑,凉薄的唇.瓣也微微地弯起,大丽红妃的光影悄悄地爬上了他不染而朱的唇,如有花瓣绽放。 “郡主,请进吧,郡王爷已经到了。” 正说着,萧恂便出来了,喊道,“郡主!” 元嘉等人给萧恂请安,绫华和萧恂打趣道,“五皇兄,你怎么没去接我们啊?” 绫华口中的“我们”自然着重指的是谢知微,谢知微的脸羞得通红,她侧目朝绫华瞪了一眼,绫华被她逗得咯咯笑。 “你怎么不说让我去背你来啊?绫华,要不,用顶轿子抬你?”萧恂自然看不得他的湄湄被欺负,没好气地道。 “五皇兄,你这就过分了啊?” “怎么,想打一架?” “谁跟你打架啊,你都多大了,你都要娶媳妇了,你还和我打架,你要是敢和我打架,我就打微妹妹了。“ 绫华作势要打谢知微,谢知微还没什么,萧恂却是脸一沉,眉头一皱,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要将绫华就地凶死的凶狠样。 绫华吓得连忙往谢知微背后躲,举起双手,“五皇兄,饶命!” 就好似谢知微的头上长出了两个手形的耳朵,萧恂看得无语,一把将谢知微拉了过来,“不要和她玩,看看她那蠢样,小心被她传染了!” 绫华气得蹦了起来,“五皇兄,有没有你这样的?” 云贵妃正好进来,看到了,不由得好笑地对大皇子道,“你五弟还是小时候那霸道样子。” 大皇子笑了笑,朝蒋倚君看过去,见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元嘉等人,便道,“蒋大姑娘,你若是想和她们玩,我带你过去。” 云贵妃觉得这样很好,蒋倚君看向她的时候,她点点头,“你和殿下一起过去,本宫便先进去了。” 她从抄手游廊往后绕去,才走到后殿的侧面,迎面便遇上了正哼着歌儿,一摇一晃地扭过来的襄王,猛然看到云贵妃,惊得全身都拉直了快三尺,两眼痴迷,喃喃道,“阿霓?“ 恍然如隔世! 一直到云贵妃走得远了,襄王依然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他没有想到,这一次皇帝竟然把云贵妃带来了,过去的十多年,皇帝没有一次将云贵妃带出宫过。 而他,已经十五年不曾见过阿霓了,她没有变,而自己……,襄王低头看着自己遮住了脚尖的肚子,自嘲地一笑,一甩袖子,朝前走去。 云贵妃疾步走出了好远,一直冲到了后院的一棵香樟树下,她才扶着树干,急促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强忍着的泪水,如雨点般砸落。 “娘娘!” 云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云萝担忧不已,她紧张地四顾左右,扶着云贵妃的胳膊,“娘娘,那边的水心谢有凳子,娘娘去那边歇一会儿吧!” 云萝担心云贵妃被人看到,眼看宴会就要开始了,人来人往,若是被人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云贵妃也明白这一点,她扶着云萝朝前走去,不满地道,“你不是说,他没有多严重的吗?不是说他没事的吗?他怎么成了这样?“ 第497章 逆鳞 云萝快哭了,她扶着云贵妃,用尽了全力将她拉到了水中谢里,哭求道,“娘娘,襄王爷如今已经算是最好的了,已经比以前好多了,瘦了好些了!” 云贵妃一听这话,几乎要晕过去了,她的脸色惨白,“你是说,他以前,他以前……他真是该死!” 云贵妃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恨意如泉涌,云萝吓得魂飞魄散,不顾尊卑捂住了她的口,“娘娘,请慎言!” 她知道,云贵妃口中最后一个“他”指的是当今皇帝。 原本云贵妃是皇太后为襄王选定的妃子,可是,皇帝设计,让云贵妃在众目睽睽之下撞到了自己的怀里。 襄王不放弃云贵妃,誓死要娶她,甚至放出话来,无论她遭遇了什么,她都是他命中注定的王妃。 可是不久,襄王无端开始发胖,胖得不成了人样,太医都找不出原因来,襄王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自知配不上云贵妃,而不再提娶云贵妃的话。 云贵妃却突然愿意入宫为妃,世人都骂云贵妃忘情负义,唯有云萝知道,她是为了保住襄王一条命。 “娘娘,都过去了,看在大皇子和三公主的份上,您就不要再管别人了。”云萝哭求道,“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可就都没命了!” 云贵妃闭上眼睛,任由云萝用湖心冰冷的水沾湿了帕子,将她脸上的泪珠收拾干净。 云贵妃原本美.艳无双,这么多年在宫里,侍寝的次数不足十次,好命地生下大皇子,再生了三公主,从不与人争锋,只当一个称职的人质,也懒得自怨自艾,把自己保养得依旧如少女一般。 她脸上本来就没什么妆容,用冷水净面之后,与之前也看不出两样来。 勤政殿的正殿里,皇帝端坐在龙椅上,他正略侧了身体,不知道在吩咐陆偃什么,看到云贵妃施施然地进来,脸上依旧冷艳十分,忙招了招手,“贵妃,你到朕的身边来!” 襄王和北契的使臣正在说话,朝门口看去,见云贵妃神态自若,方才放下心来,只是一想到自己这般肥胖的样子落在了她的眼里,便别扭万分。 贵妃在皇帝的右手边落座,她也不与皇帝说话,兀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到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使臣后,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皇上,人都到齐了!”陆偃走到皇帝的身边,低声对皇帝道,他妖魅的眼眸里似乎流淌着燃烧的火焰,眼尾处流光闪过,整个正殿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也都停了下来。 皇帝端起杯子,所有人也忙跟着端起了杯子,听皇帝说道,“今日,朕的爱卿,子侄,还有远方来的各国使臣,大家欢聚一堂,朕敬你们,不醉不归!” 人人忙都站起来,举着杯子,山呼万岁,等皇帝饮下一杯后,众人方才一饮而尽。 勤政殿里,以皇帝的龙椅为中心,左边是文武百官等人,右边则是随驾的一二品内外命妇。 谢知慧等人虽然能够跟着来,但却没有资格出现在这样高规格的宴会上。 酒过三巡后,皇帝便懒得再说话了,歌舞上来了,北契、西凉和娄国的使臣都跟了来,坐在几个皇子的后面一排。 谢知微的正对面则是萧恂,她一抬眼就能看到萧恂。 一曲舞罢,西凉的使臣拓跋利昌便腾地站起身来,对皇帝道,“大雍皇帝,在我西凉国,最尊贵的客人应当得到盛重的款待,据我所知,你们这些跳舞的女人都是最低贱的教坊女,怎么能用来招待我们这些尊贵的使臣们呢?” 拓跋利昌别有深意地看了谢知微一眼,“皇上,坐在那边的都是贵国的贵女,我觉得,应当让她们来给我们表演节目,以助酒兴!” 萧恂猛地朝腰间摸去,却被皇帝盯着喊了一声,“阿恂!” 萧恂的手依然贴在腰间,那里放着谢知微后来还给他的弯刀,萧恂也趁此和谢知微说了他送她弯刀的用意,不是给她自杀,而是给她防身的。 萧恂还专门嘱咐她,任何时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有命在,千万别学那些蠢妇,以为死能够洗掉羞辱。 对萧恂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活着的谢知微更重要了。 “拓跋公子,你们是大雍最尊贵的客人没错,但大雍的贵女同样尊贵无比。大雍各司其职,教坊女就是专门表演歌舞招待客人的。” “哼!”拓跋利昌怒道,“大雍皇帝,你这是对我们的不尊重,最好的酒拿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最尊贵的女人自然也要拿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她……” 拓跋利昌指着谢知微,“我听说她是大雍最美丽,最尊贵,也最有才气的女子,为何不让她给我们唱歌跳舞?难道你希望我西凉的铁骑踏破三川口?” 皇帝惊愣不已,文武大臣也均是愤怒异常,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且还是当着北契与娄国的面。 萧恂腾地就要起身,谢知微却是一笑,“拓跋利昌?七年前,你就是我端宪的未婚夫的手下败将,今日,你因为西凉的缘故,而成为皇上的座上宾,便不再是我未婚夫的手下败将了吗?” 萧恂冷峻的脸上,顿时洋溢出如七月骄阳般的笑容,他转过身,朝拓跋利昌挑衅地一笑,“拓跋利昌,你听到了吗?区区手下败将,还在这里张狂什么?也不嫌丢人现眼的!” “你……萧恂,好汉不提当年勇,你未婚妻也说是七年了,现在我要和你比试一番,你若是输了,就把你未婚妻送给我!” 萧恂跳了起来,怒道,“拓跋利昌,你找死!” 无疑,拓跋利昌已经触犯了他的逆鳞,他的湄湄只属于他一个人,谁也不许觊觎,谁要是敢,那就等着被他弄死! 谢知微朝拓跋利昌的右手手臂深深看了一眼,她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拓跋利昌,你不必大言不惭,七年前你打不过我未婚夫,七年后,你连我都不如,我未婚夫是大雍最勇猛的男儿,你和他比试,无疑是找死,不如,你我比试一场,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众人皆知端宪郡主才情超绝,还从来没有听说,她骑射不错。 但无论如何不错,她终归只是一个闺阁弱女,如何和拓跋利昌这种带兵打仗的将军比试? 第498章 魔障 萧恂也有些愣住了,虽说这种被未婚妻护在身后的感觉非常好,但万一湄湄要是输了呢? 他当然不会让她有任何损伤,可是,万一湄湄的胜负心很强,接受不了输给这只西凉狗呢? 萧恂已经想好了,要是这只西凉狗敢赢了湄湄,他就要这西凉狗为湄湄付出性命的代价。 这宴席才刚刚开始,气氛剑拔弩张,虽说众人早就知道,这一场宴会不会平静,但这风波也起得太快了点吧? 文臣们都朝谢眺看去,用眼神询问,你孙女儿行不行啊?谢眺一脑门子的汗,他也不知道孙女行不行,但有一点,他的孙女做事非常靠谱是真。 武将们看向襄王,也是用眼神在询问,你这儿媳妇不是出自文臣世家吗?难道也会骑射? 襄王此时已经顾不上猛然看到曾经的未婚妻时心头的那份震撼了,他紧张地看着谢知微,无视所有的眼神,也不停地看向儿子,想说,儿啊,你到底能不能护住你媳妇儿? 拓跋利昌没想到,谢知微这女人嘴巴利索,脑袋如此残废,他原以为谢知微会挑拨她男人上,谁知,竟然自己自告奋勇。 “端宪郡主,你和本将比试,赌什么?”拓跋利昌挑衅地朝萧恂看了一眼,“若是你输了,你就给我当第十三房小妾如何?本将会看在大雍皇帝的份上,好好疼爱你!” 众人都是神色大变,大雍的文臣武将们都是紧张地看着谢知微,却见小姑娘神色不动,淡然一笑,“拓跋将军,在口舌上逞英雄,乃是大雍泼妇才有的行径,没想到贵国的最尊贵的人和我大雍的泼妇一样的德行,入乡随俗,请拓跋将军言辞间放尊重点,我大雍有句俗话叫做‘祸从口出’。” 她深深地朝拓跋利昌看了一眼,“我若是输了,你可以挑战我的未婚夫,但若是你输了,你另外一只耳朵,就留下来吧!” 拓跋利昌忙伸手捂住左耳,眼中已经没有了调笑的神色,而是充满了仇恨,他冷声道,“好,若我赢了,我将来与萧恂两军对垒,他退后十里!” 萧恂不待谢知微答应,拍桌道,“好,本王答应你!” 皇帝的脸上顿时很不好看,看谢知微的眼神也有些不妙,陆偃的眼角余光滑过皇帝的脸,一抹冰冷的幽光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娄国和北契的使臣们此时似乎认识了萧恂,果然,十四岁的少年郎,意气风发,恃才傲物,但也太过热血冲动了些,这样的人,如何成为一军统帅? 薛婉清朝萧昶炫看了一眼,萧昶炫忙朝皇帝看去,看清楚了他的脸色,忙起身道,“慢着,拓跋将军,五弟,你们打赌是打赌,军国大事,怎么能用来打赌呢?两句对垒,关乎国家社稷,本宫以为,五弟还没有这个资格拿这个来打赌。” 薛婉清很是满意的,端起茶盏,递到嘴边,遮住了微微上翘的唇角。 萧恂忍住了骂人的冲动,拓跋利昌大笑,大雍的武将们却均纷纷侧目萧昶炫,在心里将这位四皇子划拉到了懦弱,没有血性的行列中。 谢知微笑道,“四皇子殿下说得在理,你我之间的比试,只是个人逞一时之勇,不当与军国大事牵连在一起。这样,拓跋将军,若是我输了,若将来我未婚夫生擒了你,给你一次逃生的机会,若是战场上遇到了你,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如何?“ 拓跋利昌不由得想起了萧恂曾经用牙齿撕掉他一只耳朵的事,他如今还少了一只左耳,用爷爷的话说,他心里有个魔障,便是萧恂。 若他不能战胜萧恂,他这辈子都要活在萧恂的阴影中。 拓跋利昌看着萧恂,咬牙切齿地道,“萧恂,若是本将赢了,把你的未婚妻送给本将,本将要让她……” 萧恂手中的酒杯朝拓跋利昌飞了过来,拓跋利昌连忙伸手握住,但酒杯的来势太过凶猛,拓跋利昌的右臂被震得几乎骨裂,他的眼中顿时充满了惊骇。 “拓跋利昌,本王已经忍你很久了,祸从口出,你最好记住这句话,你今日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将来本王都会让你血债血偿!” 还从来没有任何人敢在他的面前,拿湄湄说事,敢如此羞辱他。 他与西凉很快就有一战,他要用西凉儿郎的血来为拓跋利昌的伶牙俐齿买单! “好,我接受你的未婚妻的挑战!”拓跋利昌问谢知微,“端宪郡主,你想如何挑战?” 谢知微笑了一下,“立射,很简单,前面摆个靶子,你我各射三箭,输赢立现!” 的确是太简单了。 拓跋利昌轻蔑地看了谢知微一眼,便问皇帝,“大雍皇帝,如何?” 皇帝也非常讨厌拓跋利昌,但国与国之间,由实力来决定利益分配,他讨厌也没有用,点点头,“拓跋将军远来是客,若是拓跋将军果真赢了,朕将再送将军十个大雍美人!” 拓跋利昌想说,他就要谢知微这样的美人,但对上萧恂冰寒彻骨的眼神,他咽下了要说的话,伸手道,“给本将军上弓箭!” 拓跋利昌用的是一张硬弓,力重十石,他拿到之后,炫耀似地拉了一下空弦,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空气似乎都被割裂。 见众人神色大变,拓跋利昌大笑一声,对谢知微道,“端宪郡主,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横竖,你有个好未婚夫,会为你付出赌注。中原人也有一句话叫红颜祸水,不知说的是不是端宪郡主?” 谢知微依然淡然一笑,“拓跋将军,你我之间的赌约是,你射一箭,我射一箭,三箭为三局,你看可好?” 拓跋利昌看到谢知微手中那孩童玩具一样的轻弓,不由得大笑,“看在萧恂的份上,这一场比试的规矩,就由端宪郡主来定。” “不必,本郡主还得多谢拓跋将军愿意陪我玩这样小儿般的游戏,我们这就开始吧!” 谢知微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与拓跋利昌一并站在靶子前,她站在拓跋利昌的左边,与拓跋利昌约有三尺远的距离。 第499章 伉俪 靶子摆在殿门外,四周点满了灯笼,将殿前的一块敞地照得宛若白昼,靶子的红心也看得非常清楚。 萧恂忍不住走到了谢知微的身边,他嘱咐道,“拓跋利昌乃是西凉不世出的大将,连我都感到非常棘手,你不可妄为,有什么事,还有我呢。” 谢知微笑道,“我只知道你小时候和他打过一架,我还不知道,他行军打仗也很厉害。” 萧恂笑道,“就那一次,他恨死我了,成天叫嚣着要和我战场上相见,他爷爷乃是西凉夏王,保节军统帅,他自小在他爷爷的麾下打仗,便是一头猪,他爷爷也该把他教会了。” “喂,你们俩要谈情说爱,换个日子,不是说比试吗?现在还比不比?”拓跋利昌不满地叫嚣道。 谢知微试了一下弓的力道,这是她惯用的一个,用起来很趁手,而靶子约有三十丈远,也是她平日里练习的距离,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两人均是摆好了姿势。 拓跋利昌轻蔑地朝谢知微看了一眼,这点距离,对他来说简直是太简单不过了,闭着眼睛他都能中靶心。 拓跋利昌将弓拉成了满月,就在要松开手的时候,突然一道寒光朝自己的眼前射来,砰的一声,一道火光擦过他的箭尖,如同一道流星般朝前射出。 拓跋利昌的手臂猛地一抖,手不由自主地就松了,弓弦上的箭也飞了出去,后一步,落在了谢知微的箭后,而射入靶心。 “拓跋将军,好箭法!再来!” 谢知微赞了一声,她再次搭起了箭,却也不放箭,而是看向拓跋利昌。 拓跋利昌的右手臂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他不知道谢知微玩了什么把戏,一张脸黑沉下来,“端宪郡主,我西凉男儿光明磊落,比试便是比试,哪怕明知道输了,也绝不会动用什么手脚。” 不等谢知微说话,萧恂便嗤笑道,“众目睽睽之下,我大雍皇帝陛下也在,文武百官都长了眼睛,还有三国的使臣都在,大家评评理,谁玩什么手脚了?” 拓跋利昌找不到证据,虽说谢知微的箭尖触碰到了他的,但他的箭是后放出去的,这构不成阴谋。 但有一点,谢知微这个女人心眼比筛子还多! 拓跋利昌忍气吞声地再次搭起了箭,将弓拉成了满月,这一次,谢知微明目张胆地将箭朝拓跋利昌的箭尖射去,拓跋利昌是可忍孰不可忍,瞅着这次机会,猛地一用力,将弓弦拉满,飞快地放箭。 砰! 谢知微的箭被拓跋利昌的箭追赶着射中靶心的同时,拓跋利昌的弓弦断裂,弓弦笔直地抽了出去,正中拓跋利昌的右肩,勤政殿里,响起了拓跋利昌一声惨烈的哀嚎声。 谢知微得逞,飞快地扔了弓,跑到了萧恂的身后,被萧恂一把搂进怀里,护着她往后走了好几步,这才将她交给了身后的楚易宁,他的眼里凝着锋芒,将袍摆扎上了腰间,露出黑色的膝裤,朝前走了数步。 拓跋利昌用左手捂着自己的右肩,扭头恶狠狠地看着萧恂,“懦夫,你觉得你在战场上打不过我了,才用这种阴谋手段?” “战场上拼的是这里,蠢货!”萧恂指了指脑子,大笑起来,“不过,你就这么被废了,再也拉不动硬弓了,保节军估计也不会听你的号令了。” 战场上,强者为尊。 这也是拓跋利昌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他的这条胳膊受过伤,应该说是肩胛骨处受过箭伤,但明明好了。 这张弓,他已经用过三年了,即便是谢知微挑衅,她一张轻弓,能够拉出多少力道? 现在输赢已经不重要了,他的胳膊哪怕是好了也再也拉不动十石弓了,那他还是西凉的猛士吗? “啊啊啊啊,萧恂,我要杀了你!”拓跋利昌到处找武器,目赤欲裂,已是疯狂了。 萧恂求之不得,忙伸手,如同唤狗一样,“来啊,来啊,来,来杀了我!” “世孙!”一声厉喝,赫连铎站了出来,他走到拓跋利昌的身边,伸手按在了拓跋利昌的肩上,拓跋利昌平静了些许,却依然愤恨不已。 赫连铎朝萧恂拱手道,“贤伉俪果然好计谋,郡王爷得此贤妻,来日当如虎添翼!” 萧恂与谢知微并未成婚,赫连铎此言,明面上是恭维,实则,难免让人多想。 萧恂也不是傻子,愣了一下,摇摇头,“赫连谋士的话,本王可听不懂,不是一场比试吗?既然拓跋将军的胳膊有伤,直说,难道本王的未婚妻还要咄咄逼人不成?毕竟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即便几年前,本王与拓跋将军打了一架,那也是多年前的往事,小孩子闹着玩儿。” 谢知微走了过来,与萧恂并肩,委屈地道,“郡王爷,方才分明是拓跋将军一直在羞辱我,我才忍不住接受了这场挑战,早知道拓跋将军射箭会受伤,我也会忍着些,免得胜之不武!” 萧恂沉吟片刻,大方地一挥手臂,“那就当两边平局好了,也就不分胜负好了,毕竟拓跋将军受伤了,我们就不计较了!” “萧恂,你欺人太甚!”拓跋利昌怒不可遏,“你们才是胜之不武,要不是你两次用箭来射我的箭,我会输吗?” 拓跋利昌毕竟是个耿直的武将,赫连铎深吸一口气,他忍了忍,不得已站出来,对谢知微道,“郡主,别人看不出来拓跋将军的右臂有伤,我不信郡主也看不出来。” 谢知微委屈极了的样子,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位谋士,在场的这么多人,谁长这么大,还没有个三病两痛的?难道我还都看得出来?我虽会点医术,可我又不是神棍,我也不会看人过去未来啊!” 赫连铎还要说,谢眺走了出来,“赫连大人,本官的孙女虽说订了婚,可年纪不大,即便懂医术,也只是两招三脚猫的功夫,入不得赫连大人的眼。大人若是有个头疼脑热,还是宫里的太医靠谱。” 襄王也忙出来打圆场,“阿偃,你快点宣个太医来,别到时候拓跋将军的胳膊真的废了,再也上不了战场了,西凉岂不是少了一员猛将,这是多大的损失啊!这我襄王府可担不起!” 第500章 画卷 襄王一句话,便将谢知微纳入了襄王府的羽翼之下! 皇帝一听这话,简直是从内到外地舒坦,他虽然不知道谢知微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一个游戏就废了对方一员大将,这对西凉来说是灾难,对大雍来说,就是好事了。 “阿偃,传太医吧!”皇帝心情愉悦地吩咐道。 “不用你们假情假意!”拓跋利昌捂着剧痛的右臂,他能够感觉到,胳膊已经在飞快地肿胀起来,但他不敢让大雍的太医给他医治,而且,他此时还有任务。 西凉使臣中,有个魁梧得如同一头巨熊的男子走了出来,握住了拓跋利昌的手臂,轻轻地转动了一下,突然之间,一拉,一碰,拓跋利昌发出了一声惨叫声后,他的神色松了下来。 谢知微朝这巨熊看了一眼,这是一种特殊的接骨手法,容易伤到周围的经脉。 拓跋利昌之前本来就经脉受损,别人看不出来,谢知微却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一次,即便拓跋利昌的骨头好了,他这条胳膊再也别想使重力了。 皇帝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招呼众人都回到位置上,继续喝酒言欢。 就在这时,一个西凉人快步走了进来,在拓跋利昌的耳边说了什么,拓跋利昌忙道,“快传!” 他吩咐完了之后,才起身对皇帝道,“大雍皇帝,我爷爷给陛下送了一件礼物,是他亲手做的一副画,请皇帝陛下笑纳!” 既然是拓跋思恭亲笔做的画,皇帝自然不会说不要,等大雍的信使上来后,皇帝还吩咐重赏。 拓跋利昌将信使送来的竹筒拿了过来,从里面拿出一副图画来。 谢知微和萧恂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分明,十天前,西凉的信使便已经将画送到了,西凉却说今天才送来。 皇帝正要吩咐人将画卷展开,义武侯起身了,道,“皇上,臣以为,西凉与大雍世代为仇,虽说是礼物,但还是谨慎为好,臣请先为皇上验货!” 皇帝觉得也行,便点点头,“那就由义武侯帮朕先看看吧!” 拓跋利昌也不以为意,将画卷递给了义武侯,道,“不如,本将与义武侯一起看看,我爷爷送来的画里头,到底有没有匕首?” 两人对视一笑,眼中竟有着一丝不为人察觉的默契,一起,各拉着画卷的一边画轴,将画展开,展示在众人的面前。 看到画的瞬间,三国使臣均是愕然,而大雍的所有人均是愤怒不已。 拓跋利昌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笑道,“看来没问题,要不,让大雍皇帝也看看?我爷爷的画技还是不错的。” 说完,拓跋利昌与义武侯一起在大殿之中转了一个圈儿,将画的正面正好对着皇帝。 谢知微不由得紧张地朝陆偃看去,见陆偃朝画卷看了一眼,便低垂下了眼帘,她看不到陆偃眼中的神色,却只看到烛火的流光轻轻地舔过他不染而朱的唇.瓣,比画中曾经那血色的灿阳还要夺目。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画卷之上,一片愁云惨淡,唯一还活着的将军也是满脸黯然之色,那三角眼里流露出来的神色好像在怨怪他这个皇帝,尸山血海是西凉人在炫耀他们将大雍的军队屠杀殆尽吗? “皇上,这个人您还认识吗?有没有觉得,某个人和他很像?”拓跋利昌说着看向了皇帝身边的陆偃。 他十岁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就对画中的人充满了好奇,他做梦都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如此惊才绝艳的人儿。 后来,他知道这人是大雍寒羽军的统领,是定远侯,是安国长公主的夫婿,等他在大雍看到陆偃后,他就让人回去,让爷爷把画送过来。 若是定远侯和安国长公主知道他们唯一的儿子如今成了阉人,苟延残喘在宫里,还在服侍杀死他们的皇帝,会如何想? 陆偃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这对大雍来说,无疑,会是一场不小的动荡。 拓跋利昌还没有来得及筹划,大雍便有不少人找上门来,愿意给他当托儿。 “拓跋将军,本侯听不懂你的意思!”义武侯义正严词地道,就是不去看一眼那画,好像里面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皇帝狠狠地将酒杯摔在了桌子上,怒道,“拓跋将军,大雍自开国与西凉打了不知道多少年头的仗,,各有输赢,正如端宪郡主所说,何必逞这种口舌之争?朕也没想到当年那个英勇善战,令大雍不得不重视的将军,如今竟然只会玩这种把戏了!” 皇帝是真生气了! 拓跋利昌不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倒是义武侯,忙弯腰朝画上一看,愣了一下,他第一直觉,这画,是不是被人换了?不是说,画中人的一双眼睛就是陆偃的吗? 他是说要亲眼看看这副画,但这一路上实在是没有机会,若是被人发现,他和西凉人来往,那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他还背不起这个锅。 西凉人做事也太不靠谱了一点,既然说陆偃是定远侯的儿子,但眼下这幅画能证明什么? “是不是你?陆偃,是不是你做的?”拓跋利昌也看到了画,明明不知这样的,他一度以为,画被人掉包了,可是,画是不离他的视线的,看到爷爷的落款,小印,掉包的可能性很小。 陆偃抬起眼皮子,眼底的妖魅已经画作凉薄,他淡淡地朝拓跋利昌看了一眼,也不搭理,对皇帝道,“皇上,夜深了!” 皇帝正要起身,拓跋利昌指着陆偃对皇帝道,“大雍皇帝,你知道他是谁吗?” 皇帝已经懒得听拓跋利昌瞎比比了,他今晚上发疯发得次数也着实太多了,或者说,这就不是个正常人。 自己挑衅谢知微,结果输了,输了不说,还诬陷谢知微朝他动手脚,无凭无据,现在想陷害陆偃,没有陷害成功,又诬陷陆偃。 真是个疯子。 拓跋利昌还要说话,被义武侯拦住了,“拓跋将军,凡事要讲究证据,哪怕你觉得,宫里的内侍们慢待了你,要找陆大人的麻烦,也不必用如此手段!” 赫连铎也过来了,将画收了起来,道,“世孙,来日方长,从长计议!” 很显然,他们着了人的道,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还不得而知。 皇帝离开,众人跪下来山呼万岁相送。 拓跋利昌等皇帝一走,将画卷朝外扔去,也气冲冲地离开了。 很快,就有人将那画卷捡走。 第501章 告密 正殿里,大雍的文臣武将们久久回不过神来,还是和刚才一样,文臣们看着谢眺,总觉得谢眺在装,若说他不知道自己的孙女武力值盖过了拓跋利昌的话,谁会信呢? 那些武将们则纷纷上前去恭喜襄王,“大雍朝还从来没有出过文武全才的女子,谢家培养得好好的孙女最后便宜了襄王府”云云。 襄王今天还没来得及喝酒,此时已经醉醺醺的,拱手相谢,“同喜同喜”。 而另外两国,大娄和北契的使臣也感觉像是做了个梦一样,蚍蜉撼树也不是这么好撼的吧?宸郡王的王妃看上去还是个小孩,怎么就两箭把拓跋利昌给比残了? 拓跋利昌这个当事人到现在也还没有弄明白,他走出了勤政殿好远,这才对赫连铎道,“她是怎么赢我的?我的这条胳膊,虽然受过伤,但早就好了,我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她应当不是用这个在攻击我!” 赫连铎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若说是巧合,赫连铎自己都不信,领兵打仗之人,若是将一次失败轻易地认为是巧合,是不可能会在战场活下来的。 谢知微一开始就只说射三箭,三箭三局,也没有说谁先射,那她就可以用自己的箭来攻击赫连铎的箭。 而且,射箭比试的时候,用自己的箭攻击对方的箭,是高手们常用的招数。 谢知微并不是个弱者,但在比试开始的时候,她示弱了,“本郡主还得多谢拓跋将军愿意陪我玩这样小儿般的游戏”,“拓跋将军,好箭法!再来!”,让本就没有将她当回事的拓跋利昌更加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而这所有的谋算必须有一个前提,拓跋利昌的右臂有内伤,且一定会被她想办法诱发,那她是如何知道拓跋利昌的胳膊有内伤,且能轻易地触动他的呢? 萧恂送谢知微回去,元嘉和绫华也跟在旁边,到了悦性居,萧恂也不回去,直接跟着谢知微进了明间,他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欢喜得跟猴儿一样,“湄湄,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萧恂相信,他的湄湄在一看到那幅画的时候,肯定就和他一样,想到了要让拓跋利昌付出些代价。 还有什么,比毁掉一个武将的一条臂膀更加有用呢? 谢知微在他旁边坐下,笑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他举杯喝酒的时候,我看出他右臂的动作有些僵硬,一个人若是在一道门槛上跌了一跤,哪怕后来伤痛好了,他忘记了,但他的身体还会忘记。” “拓跋利昌或许并没有把那伤当回事,他好了,但他的胳膊还会记得,我只需要想办法触动他的胳膊记起这伤痛,而第二箭的时候,我只需要触发他射箭的时候,出点小意外,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崩伤。”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他当时的肩伤应当没有得到过彻底的处理,留了隐患,而这隐患迟早有一天会爆发,我只是诱发他提前爆发而已。” 谢知微转动手中的茶杯,目光盯着琥珀色的茶汤上,笑了笑,“他这也算是活该了,即便这次,他的胳膊再次好了,以后,你与他战场相逢,也可以轻易找到他的破绽,此人,不足为惧了!” 萧恂忙起身走到了谢知微的跟前,他扶着谢知微两次的椅子扶手,将她的人圈在怀里,“湄湄,你就是为了我,才会如此?” “没有!”谢知微的脸颊也红了,她身体后仰,看着萧恂,原本有些沉闷的心情,此时无端就好了起来,“我只是看他不顺眼,谁让他羞辱我的?” 萧恂见她的脸上,如同爬上了云霞,一双桃花眼水波潋滟,让人忍不住就想欺负一番,他舔了舔唇.瓣,想着屋子里还有这么多丫鬟宫人,不得不收起了念头,有些不甘地坐回到了位置上。 “所以,你以后要是受伤了,不能瞒着我,别忘了,我是大夫,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伤在哪里的。”谢知微有些尴尬,没话找话地道。 萧恂“噗嗤”一声,凑到了谢知微的跟前,低声道,“湄湄,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你知道,我身上有哪些伤口?以后我每次出征回来,就给你数一遍?” 谢知微想象那场面,羞得脸通红,恶狠狠地瞪着他,只是她眼里更多的还是情意,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惹得萧恂襟怀荡漾,眸色深沉,活像是一头凶兽要把人一口吞到肚子里去。 折损了对方一员大将,皇帝的心情也没有多好,他回到了御乾宫,也没有睡下,披着一件龙袍,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黑乎乎的一片,只听得到一阵松风吹过,久立不动。 李宝桢拿着一件披风过来,低声道,“皇上,仔细着凉了!” 皇帝不吭声,他也只敢站在一旁不动,不一会儿,有个小内侍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皇上,义武侯求见!” “他来做什么?” “义武侯说有要事要禀报皇上!” “让他进来!” 殿内加了几个烛台,灯火明亮起来,入夜后,松风从四周的山上吹过,涛声阵阵,显得殿里越发静谧。 义武侯忙不迭地进来,在皇帝跟前跪下,道,“皇上,臣已经弄清楚了,今日西凉的拓跋利昌是想指认陆大人是曾经的定远侯,叛贼陆秀夫的儿子!” 轰! 皇帝的脑子里似乎传来了一声巨响,他几乎站立不稳,李宝桢忙上前扶着他。皇帝指着地上的义武侯,道,“你此话当真?” 义武侯抬起头来,“皇上,原本那幅画里头,是拓跋思恭画的定远侯,拓跋利昌曾经在他爷爷画的这幅画里看到过定远侯,这次来看到陆大人后,他惊为天人不说,才发现陆大人和定远侯有一双极为相似,甚至一模一样的眼睛。” 可惜的是,天底下,没有几个人看到过陆秀夫的整张脸,他但凡出门都会戴一副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传,传阿偃!”皇帝闭了闭眼睛,李宝桢忙将他扶到窗前坐下。 第502章 孪生 陆偃匆匆进来,他朝地上的义武侯看了一眼,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来后,就跪下来行礼,口呼万岁,神态自然,一如既往。 皇帝深深地看着陆偃,眼神冰冷,往日对陆偃的所有信任与喜爱,此时全部都化为乌有,“阿偃,你真实的名字叫什么?” “臣不知,臣从小被义父收养,义父赐臣姓,与臣名,臣不知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父母是谁?” 皇帝只觉得这些话好生熟悉,他想了想,是当年他准备重用陆偃时,陆偃说过的话,一时间,触动了皇帝的心扉,当年的阿偃,还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他救过自己两次命。 如果他真的是陆秀夫和安国的儿子,那样危难的时候,他只需要再补一刀,自己就万劫难复。 阿偃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进宫是为了报仇的话,何必用自己的命来救他的命? 他差点就被义武侯给骗了! “皇上,任福已经押解到了,是现在就宣还是等一会儿?”陆偃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一如既往地当差。 “皇上,任福纵然该千刀万剐,但皇上,臣请皇上不可将任福交给东厂,而是三司会审,给任福一个解释的机会!”义武侯痛心不已,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直响。 皇帝怒气难遏,陆偃却拱手道,“皇上,臣以为义武侯所言言之有理,毕竟任福乃封疆大吏,掌一省之军政,若交由东厂问刑,定罪,恐难服众,且会令边疆将士们寒心,还是该交由三司会审,令其罪行大白于天下,以正社稷。” 前一刻,义武侯还在诬陷陆偃,皇帝不信陆偃不知,但陆偃却并没有含恨报复,在处理政务上,一切以大局为重。 一时间,皇帝对义武侯非常不满,怒道,“阿偃,一切都按你的意思办!” “是,皇上,臣告退!” 陆偃恭敬地后退,待到了门口方才转身出去。 正殿里,静悄悄的,李宝桢躬身站在一边,用看死人的眼神看了义武侯一眼,便眼观鼻,鼻观心。 “你说阿偃是定远侯的儿子,你可有证据?就凭一幅画,你说那画被人动了手脚,又有什么证据?就因为那画上的人,眼睛长得和阿偃不同了?” 皇帝的怒火明显压抑得厉害,越是压抑,到了发作的时候,就越是让人难以承受。 义武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皇上,臣不敢!臣自知事关重大,哪怕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依然前来禀报皇上,正是怕皇上被小人蒙蔽。皇上,臣对皇上的一片忠心还请皇上明鉴!” 皇帝不由得想到了十多年前,他看着地上的义武侯,他曾经是陆秀夫的副将,后来投靠到了自己这边,并由他来告密,这才给陆秀夫定罪。 这个人,既然能够背叛陆秀夫,自然也能背叛他,难道说,他早就和西凉那边勾结在一起,否则,十多年前,任福还只是义武侯身边的一个亲兵,挂的只是一个总旗的职务,如何和西凉勾结? “朕知道,你一向和阿偃不和,阿偃这些年在朕跟前办事,想必也没少得罪你们这些人。他只是朕身边的一个奴才,你们都是朕的股肱大臣,何必和他过意不去?” 义武侯简直是要哭了,“皇上,臣与陆大人远日无怨近日无仇,臣所言句句属实。” “当年,告诉朕,陆秀夫和安国长公主的儿子死了的人是你,如今跑来跟朕说,阿偃是他们儿子的人又是你。”皇帝很不高兴了,“朕告诉你,阿偃进宫的时候,还没有名字,是朕命陆淮中收他当义子,也是陆淮中给了他名和姓,他的来历,朕一清二楚,你就不要再在朕面前污蔑阿偃了。” 义武侯还想说什么,皇帝已经很不耐烦了,他不敢违逆皇帝,只好起身慢慢地退了出去。 站在御乾宫高高的台阶上,义武侯看到陆偃一身大红彩绣麒麟袍慢慢地走了过来,他迎面走过去,与陆偃错身而过时,只听见陆偃阴柔的声音道,“当年死的那个孩子是我孪生妹妹,侯爷,血债血偿!” 义武侯惊骇地朝陆偃看去,陆偃只留给他一道背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与画上的那人何其像。 义武侯转身再次朝御乾宫跑去,才到了门口,就被太监拦住了,“侯爷,皇上已经歇息了,若有什么事,侯爷明日再来!” 义武侯的心里说不出的恼火,也非常懊恼,皇帝明显就相信陆偃,而陆偃偏偏是陆秀夫的儿子。 血债血偿! 当年若不是自己诬陷告密,定远侯府会落得那样一个下场?他至今记得安国长公主骑着一匹枣红马冲入战阵之中,浑身被箭射成了一个刺猬,与陆秀夫拥抱在一起,夫妻一同赴死的壮烈情景。 可是当年,他也是奉密旨。 御乾宫里,陆偃跪在地上,袍摆铺开,上面的金绣麒麟熠熠生辉。 “皇上,此乃任福路上写给皇上的折子。”陆偃去而复返,将任福呈上来的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皇帝见陆偃如此,有些惊讶。 因陆偃常年伴随在皇帝身边,皇帝早已经给了他很多特权,他不必向其他的臣子一样,在皇帝跟前跪奏,但今日,陆偃却有些不同。 “阿偃,你怎么了?” “皇上,臣自省过了,皇上对臣隆恩如海,以至于义武侯等人对臣有了嫉妒之心。古人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想必是义武侯等见臣得皇上的圣宠甚重,方才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臣乃服侍皇上的奴才,本不配称臣,是皇上圣恩,臣才得以伴随皇上左右,臣一生只会服侍人,比不得义武侯,乃朝廷栋梁,皇上股肱,皇上不能因臣而寒了朝中重臣们的心。” 皇帝感激不已,亲自上前将陆偃扶起来,“阿偃,你不必将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以后,你该如何当差,还是如何当差。孰轻孰重,朕心中自有分辨。” “臣谢主隆恩!” 皇帝这才将那折子打开,一目十行看完,已是怒不可遏,“想必洪继忠以为,朕会将任福交由东厂来审讯,方才迫不及待地来朕面前诬陷你,幸好朕没有他想得那么糊涂!” 第503章 相约 陆偃想了想道,“皇上,臣以为义武侯的担忧也有道理,臣听说,定远侯有玉面将军的称号,想必也是美姿容……” 他自嘲地一笑,“而臣,只是一个阉人,义武侯将臣与定远侯相提并论,实在是太抬举臣了。” 皇帝一听这话,对洪继忠越发厌弃,和阿偃相比,洪继忠就是一个小人。洪继忠在他面前诬陷阿偃,而阿偃却还在帮洪继忠说话。 可谓高下立现! “皇上,西凉那边已经送来了战表,说若是不把任福给放了,他们就要踏马越过榆林关。” 皇帝吃了一惊,指着门外,“拓跋利昌还在大雍呢,他们的胆子就这么大,不怕朕把拓跋利昌给杀了?” 陆偃低垂眼帘,他的眼尾如同一笔浓墨重彩的雾里山川,眼尾向上,那一抹妖魅似乎两只妖娆的狐狸,一直趴在他的眼角,勾魂摄魄。 “皇上,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想必西凉皇帝也明白,皇上怕是不会杀了拓跋利昌,毕竟,他是拓跋思恭的孙子。” 拓跋思恭乃是西凉不世出的骁勇之将,当年,也只有定远侯才能够掠其锋芒,自从定远侯殁,拓跋思恭便不再领军,坐镇后方,似乎,大雍已经没有了值得他带兵对峙的资格,但并不代表,他的孙子殒命在大雍,他也不会出征。 皇帝也想到了这一点,怒不可遏,问道,“阿恂呢?” 萧恂若是对上拓跋思恭还嫩了点,但眼下,皇帝也没有能够上战场的悍将了。 “没有朕的旨意,他回来做什么?怕谁把他的未婚妻给吃了?” 想到方才的宴会上,一个“未婚妻”,一个“未婚夫”,倒是挺夫妻恩爱的,可是西北那边的战事,萧恂作为一个主将,居然就不管了吗? 皇帝气得一口老血没有喷出来,不由得问陆偃,“阿偃,让阿恂任这个陕西都指挥使,朕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陆偃道,“皇上,再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了。臣想到一件事,西凉为什么逼着皇上重新起用任福,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皇帝不用提醒,也想到了这一点,怒道,“任福不能留,要彻查!” “臣领旨!” 次日是秋狩的正日子,钦天监算定的吉时时刻,皇帝在丽正门前焚香祷告天地,随着一声锣鼓敲响,秋狩正式开始。 皇帝一身戎装,站在祭台之上,他的面前是年轻一辈的宗室权贵子弟,以及大雍、西凉和娄国选派出来,参与狩猎的猛将。 萧恂和皇子们站在最前面,他一身银色的战铠,头上戴着红缨头盔,手扶着长枪,枪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秋草黄了,又到了狩猎的时候。昔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今四海升平,不论是老百姓还是朕,已经多年未闻兵戈铁马之声了,但祖宗的基业不能丢,雄风不能败,祖训不能忘,朕今日在这里看你们,谁若是能拔得头筹,朕重重有赏,前十名,均有恩赐!” “嚯嚯嚯!” 丽正门前一片欢呼声,多少权贵子弟,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在皇上面前露面的几乎,这就好比学子们等着金榜题名,习武之人等这武举一刻,这一刻便是权贵子弟们的晋升之时。 随着皇帝的一声“开始”,人人争先恐后,跃马朝着不远处的山脉和草原奔去。 谢知微在门外的围房前等着,手里牵着她的枣红马,身边站在谢知慧和崔家两姐妹。 她穿着一身玫红色的骑装,裙摆上点缀着几枝用银线绣成的折枝白梅,头上梳着双丫髻,戴着简单的南珠珠花,齐眉的刘海下,是一双潋滟的桃花眸。 看到萧恂过来,谢知微忙迎了过去,她嫣然一笑,背后的朝阳似乎都没有那么耀眼了,萧恂的心情好极了,忙从马上下来,问道,“湄湄,你想要什么?我帮你猎。” “不用,你平安没事就好!”谢知微挑眉朝他的脸上看了一眼,看到他明亮如黑曜石般的眼睛,眼睛里倒映着一个自己,眼睛那么亮,丝毫没有掩饰情意,谢知微的心里甜甜蜜蜜的,抿唇笑了一下。 人太多了,要不然,他就可以抱着湄湄好好亲一口! 萧恂咽了口口水,喉头滚动,有些恋恋不舍,边走,边道,“湄湄,有个事,我要跟你说一声,我进去之后,就不会回来了,你猜,我要去哪里?” 谢知微丝毫不感到惊讶,她一直都知道,他们在布一个局,难道说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她偏头朝萧恂看去,心里无端就起了思念,她还从来没有对谁这么不舍过呢,但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嗯,是去回鹘吗?” “湄湄,你真聪明,你怎么这么聪明呢?”萧恂朝四下里望了一下,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俩,便一伸手将谢知微扣进了怀里,在她的发顶上亲了一口。 “要是别人说我失踪了,你可一定不要担心。我会让我身边的人给你带信。”他想了想,还是很不舍得,“我让许良给你带一只兔子吧,等你养大了,我回来,烤给你吃。” “我不喜欢养兔子,你好好做你的事就好。”谢知微停在了原地,朝萧恂摆摆手,“你平安回来就好!” “我很快就会回来,湄湄,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成亲吧!” 谢知微点点头,“那你不要受伤了,一时冒进,很容易受伤,省不了多少时间,但养伤的话,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萧恂那踊跃的心,在听了谢知微的话之后,慢慢冷静下来了,他不能让湄湄为他担心,更加不可能大婚的日子顶着一身的伤拜堂,这太不吉利了。 谢知微说完,低着头,脸比旁边一丛凌霄花还要红,她的手里捏着洁白的帕子,有些不知所措。 两世为人,她第一次和不是自己父亲和弟弟的人说这样的亲密话,觉得好不适应。 萧恂低着头看着谢知微白嫩如葱白般的手,情不自禁地就握住了,他轻轻地捏了捏,“湄湄,那你在家里好好备嫁妆,等我回来!” 谢知微“嗯”了一声,想了想,又抬头朝萧恂笑了一下。 第504章 爱惜 萧恂再次没有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狠狠地抱了一下,怕自己会短了英雄气,不想出征,这才松开她,翻身上了马。 萧恂跃马冲了出去,来到红枫围场的附近,许良在这里等着,他已经等了约有一刻钟的功夫了,看到萧恂来,笑道,“阿恂,都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还以为你今日不参加了呢!” 旁边还有不少权贵,方才萧恂专门去和端宪郡主说话,他们都看到了,也忍不住嗤嗤笑起来。 萧恂到底是少年郎,脸上有些挂不住,便恼羞成怒,一马鞭朝许良甩了过去,“本王还需要和你们争?本王要是争,轮得到你们露脸?” 这是实话! 但凡萧恂下场,便没有别人当魁首的份,当年,十岁的萧恂尚且不让众人,更别说,今日的萧恂了。 “许良,就你嘴贱!宸郡王,您要争锋,去西疆和西凉回鹘争锋吧,把机会让给小的们吧!” “哈哈哈!” 一群权贵子弟意气风发,冲进了红枫围场。 围场之上,斑斓的野花点缀在坝边,或灿若金星,或纤若红簪,清晨的露珠滚落在绿叶繁花之上,晶莹剔透,闪烁如珍珠。 一轮红日冲破了山峦的雾霭,在青翠苍茫的山巅露出了小半张脸,光芒大炽,照在茂密的绿草甸子上,一群群鸟儿,从大片大片的红枫林,或是白桦林中飞出来,在天地间欢快地飞翔、鸣叫、高歌。 美丽的玉滦河如同一条玉带一样,环绕在山间平原,静静地向东流淌。 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如遮着面纱的羞涩少女,恬静而又温柔。 谢知微等人也跟着跃马来到了红枫围场,她们自然不敢向男子们那样深入其中,但外围也依然可以看到山珍遍布,黄羊受惊后在草丛树林间奔跑,花里胡哨的锦鸡在荆棘丛中乱窜,漫山遍野的野花如繁锦一般引人入胜。 “大姐姐,你看,那边有只小兔子!”谢知慧看到一只白兔钻入了草丛中,连忙策马奔了过去。 “杜沚,你跟着二姑娘,不要离她左右。”谢知微吩咐道。 杜沅和杜沚知道,谢知微的身边,除了自己二人之外,还有宸郡王安排的人,这又是在外头,一旦有什么不测,宸郡王的人反应还敏捷一些,杜沚便领命跟着谢知慧。 “端宪郡主!” 谢知微正要翻身上马,一道声音将她喊住了,谢知微扭头看过去,见是陆夫人和张清涵母女二人,她忙将缰绳递给了杜沅,自己走过去与对方见礼,“张二太太,清涵姐姐!” “这里的风景是真好,我也有好些年不曾来过了。”陆夫人倒是个伶俐人,她邀请谢知微,“郡主,我们一块儿走走吧!” “也好!”谢知微点点头,“我也正准备去玉滦河边上看看,听说河水清澈见底,里头有不少奇石,说不定能捡几颗回去摆鱼缸。” 谢知微说着,朝张清涵看了一眼,见她眉眼清和,并没有什么为难之色,心中便有了数。 “那就好!”陆夫人走了几步,四处环顾了一番,“听说崔家姑娘和我那三妯娌也来了,怎么不见她们?” 谢知微朝不远处指了指,“大表姐和三表姐往那边去了,她们的马骑得很好,二皇子殿下带她们去打猎去了。” “是啊,说起来,我都忘了令表姐原先在闺阁中也是学过骑射的,在张家这些年,着实是委屈了令表姐了。” 陆夫人朝谢知微深深地一福身,“是我张家对不起令表姐了。” 谢知微坦然地受了这个礼,笑道,“张二太太,这些事,着实与您是没有关系的,要赔礼,也轮不到二太太赔礼,您真是太客气了。” 三人在河边立定,杜沅站在一边,从她那个角度,不管是对方从哪个角度攻击谢知微,她都能够随时救援。 张清涵的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艳羡。她以为杜沅和杜沚是萧恂安排的人,才看到萧恂与谢知微之间的恋恋不舍,也垂下了眼帘。 母亲为她说了外祖家的表哥为亲,前两天,她和表哥又见了一面,对表哥,她说不上多喜欢,他就是一个傻读书的,一开口就是“古人言”,“圣人曰”,令她极为不喜。 但母亲说,女人嫁人好比二次投胎,表哥是个知根知底的,若是说到了三叔那样的人,她这一生该怎么办? 她怕了,只好答应下来,最起码,表哥对她极好,偷偷地跟她说了,以后不纳妾。 “郡主,您是个聪明人,在聪明人面前,我也不说一些虚的,三叔已经去崔家接了三弟妹三次了,也不可能再去接第四次,当日是郡主把令表姐接回来的,大长公主让我问郡主一声,难不成,郡主还真的准备让三叔和三弟妹和离不成?” 陆夫人提醒道,“若果真如此,将来世人怎么说郡主?郡主的名声怕是要受损。” 谢知微感觉到陆夫人没有恶意,她笑了一下,“多谢大长公主的好意,也多谢二太太好心提醒,一个人的名声固然重要,可是,二太太,在一条性命面前,就真的算不得什么了。” 她看着河面上闪烁的金光,“我有一次和郡王爷外出,遇到了坏人,郡王爷给了我一把弯刀,我当时以为,郡王爷是要我宁死不受辱,后来,郡王爷跟我说,任何时候命都是最重要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人,不必为不在意自己的人去委屈自己,应当为在意自己的人爱惜自己。” 陆夫人听懂了这番话,谢知微不在意大长公主如何拿她的名声说事,她的言外之意,无论她做什么,萧恂都会护着她。 陆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叹了一口气,“大姑娘,你清涵姐姐也说了亲,是她外祖家的表哥,明年要下场了,我不在乎她表哥能不能金榜题名,我只希望,你清涵姐姐能够有你一小半的福气。” “恭喜清涵姐姐!这桩婚姻既然是二太太选的,二太太又是只盼着清涵姐姐好,那这必定是一桩美满的姻缘,二太太只盼着将来享福就行了,不必太过担心。” “那就借郡主吉言了!”陆夫人笑道。 第505章 结仇 谈完了正事,三人之间的气氛终于好些了,谢知微问了张清涵什么时候下小定,还说到时候一定要去一趟,陆夫人自然高兴不已。 女儿和端宪郡主本来是极好的姐妹,要不是家里这档子破事,犯得着现在各自避嫌吗? 婆婆每天都在大长公主面前挑三拨四,三房的事,与她二房有什么关系,成日里逼着二房借着女儿的关系去出头。 陆夫人这才没有办法,不想女儿被扯进这桩丑事中,将来坏了名声,这才匆匆地和娘家嫂嫂说了这门亲事。 元嘉和绫华等了好久,不耐烦找了过来,谢知微只好和陆夫人母女告别,和元嘉等人一起策马奔远了。 “微妹妹,我们去打兔子去!” “好啊!” 远远地传来了元嘉等人的声音,张清涵看着谢知微离去的背影,眼里是浓浓的羡慕。 陆夫人忍不住道,“也难怪端宪郡主会有今日,你也知道,她原先本来是跟着继母在继祖母手里讨生活的人,如今,在谢家也成了说一不二的人,又给自己谋了一门好亲事,都说她是凭了崔家传给她的医术,可是这世上多少有才之士,最后不得好下场的?” “人啊,还是要有个好使的脑子才行!”陆夫人没好气地戳了戳女儿的脑子,“你听听端宪郡主说的那些话,是你能想得出来的?” 张清涵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娘,我本来就没有微妹妹聪明嘛!” 薛婉清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骑装,样式很奇特,衣摆处用金线绣出了富贵牡丹的纹样,她骑在一匹白马上,英姿飒爽,却引来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薛婉清虽然听不见众人在说什么,但猜也猜得出来,她如今庶妃的身份,穿正红算僭越,但萧昶炫都不说什么,旁人说,又有什么关系? 这身行头,花了她不少银子,要不是她骑术不精,她早就跟在萧昶炫的身后冲进了围场。 华阳郡主、惠和郡主领着一群贵女围在她的身边,依然一副以她马首为瞻的样子。 洪歆婷催着马儿踱着马步走到了薛婉清的跟前,问道,“你说有本事让谢知微吃个亏,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薛婉清高深地一笑,对洪歆婷道,“这种地方,就算我有什么想法,我也不敢说,是不是?你们以为,谢知微的人脉,就她身边那些?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洪歆婷顿时警觉地四处看看,众女也跟着一起四处环顾,看到不远处的祭台上,跟在皇帝身边的陆偃,均是目露惊骇之色。 那位,无孔不入,谁也不愿意被那位盯上,如今,宛平县令的缺还没有补上呢。 惠和的脸上戴着面纱,她被伤了的脸已经好了,看不出痕迹,但心头的伤依旧还在溃烂,为了她这张脸,她母亲花了十五万两银子,惹得母女反目成仇。 明明,她的脸是谢知微伤的,她却还不得不忍气吞声地向谢知微买药。 谢知微到现在不但没有向她道歉,连伤了她的丫鬟,都没有受到任何责罚。 这个仇,她们结定了! 其实,不用薛婉清说什么,她也知道,该用谁去对付谢知微。 祭台上,皇帝坐了一会儿,看不到冲锋的儿郎们了,便起身,邀请拓跋利昌一起去草原上逛逛。 三国的使臣中,几个领队的人物也跟在皇帝的后面,骑着马出了丽正门,朝红枫围场走来。 皇帝的銮驾跟在后面,巍巍赫赫一大群,吸引了正在围场中嬉戏,玩耍,赛马的众人。 围场的边缘,广袤的草原上,架起了不少障碍物,谢知微等人正在进行障碍赛马游戏,二皇子没有参与狩猎,正在跟众贵女当裁判。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宝相花刻丝箭袖,丰神如玉,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也显得非常滑稽,随着他举起的小旗子往下一落,喊了一声“跑”,数骑,便如箭一样地飞驰而出。 “快点,赶上端宪郡主!” 银铃般的笑声,如同一串串珍珠在草原的上空飞扬,皇帝一进围场,便看到了这英姿飒爽的一幕,看到快马当先的一骑,马背上玫红色的人儿,几乎与枣红色的骏马融为一体,眼看前面一道障碍,敏捷的骑手微微夹紧马腹,马儿扬起了前蹄,马身笔直朝空中,一个纵跃,冲过了障碍,领先了后面两个马身的距离。 “好!”皇帝也不由得叫了一声,指着那道身影,“是微丫头没错吧?” 陆偃的目光紧紧地追随谢知微,她俯身在马身上,如同一个矫健的骑手,晃动的身影中,已经分不清哪是她,哪是马儿,娴熟的骑术,高超的控马手法,令她成为了全场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是,皇上,那是崔家的控马术。”陆偃催动马儿朝前走了两步,靠近皇帝道。 拓跋利昌的目光紧紧地锁住跑在最前面的人,昨日的宴会上,他受了伤,也输了一只耳朵,虽然这只耳朵目前还寄生在他的脑袋上,但这耳朵已经不属于他了。 所有的强者都敬佩强者,拓跋利昌也不例外,谢知微赢了他,用箭术和智慧赢了他,若说他还有些不服气的话,但眼前,谢知微出色的骑术不逊于他,也不逊于任何一个他见过的强者。 这样的女子,他毕生未见! 薛婉清离皇帝的銮驾不远,她一直在关注这边,看到拓跋利昌那满带着侵略性的目光,眼中闪烁着强烈的占有欲,不由得了然。 果然,拓跋利昌是不会轻易放过谢知微的,先是为了萧恂撕咬掉他一只耳朵,现在又是彻底被谢知微的风采所折服。 若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拓跋利昌对谢知微的这份占有欲,倒是可以很好地利用一下。 让萧恂尝尝,什么叫求而不得! 不过,这件事,薛婉清自己可不会出手,她不由得朝洪歆婷看去,见洪歆婷满含着嫉妒的目光看着谢知微,便笑着催马过去,“洪大姑娘,我是没法和端宪郡主一决高下,不如,你去?” 洪歆婷乃是在西疆长大的,她的骑术可是在父亲手把手的教导下练出来的,见谢知微毫无悬念地夺了头筹,她冷哼一声,催马道,“走!” 第506章 廉价 众人跑了过来,谢知微一身香汗,和元嘉等人打着招呼,元嘉不满地道,“微妹妹,你可没有说过,你的骑术这么好,不公平,又把我的金项圈给赢走了。“ 绫华也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还有我的金钏儿,也被微妹妹赢走了,啊,不公平,你的骑术这么好,还欺负我们!” 二皇子笑道,“皇妹,你们既然技不如人,就不要说了,愿赌服输!” 谢知微笑道,“元嘉姐姐,绫华姐姐,你们输给我也不白输,明天我请你们去山下的县城里逛,请你们吃好吃的。” 自太祖时候起,历任皇帝每年都要在赤峰行宫住小半年时间,御狩山下,武烈河的东面,早就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县城,名叫赤峰县,多是些迁居过来的生意人,南来北往的货物在这里聚集,常常能够淘到一些稀罕物儿。 “好啊,你说的啊!”元嘉等人这才心里舒服一点,输也不是输不起,而是微妹妹的骑术也太碾压她们了。 “谢知微,我要和你比试!”洪歆婷一声大喊,正往这边过来的皇帝都吓了一跳,勒住了马僵。 谢知微挑眉朝这边看过来,脸上流露出不虞之色,“洪大姑娘,我为什么要和你比试?” 一句话,将洪歆婷问住了。 薛婉清鄙夷地朝洪歆婷瞥了一眼,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她不得不帮洪歆婷帮腔,“大表姐,世人都慕强者,谁能想到,大表姐的射术很了不得,骑术也很出色,洪大姑娘在西疆长大,不服气也很自然,想挑战大表姐也在情理之中。” 谢知微侧目看了薛婉清一眼,目光不自觉地就在她身上那大红色的骑装上流连了一下,便看向薛婉清身后的海雪筠,嘲讽地一笑,没有说话。 海雪筠自是看懂了谢知微这一连串的动作,气得别过脸去,脸色也铁青,她身上穿着一件橘红色的骑装,被薛婉清衬托得好似,她才是侧室偏房了。 海雪筠自然不高兴,可是薛婉清却说,她这身衣服是四皇子殿下赐下的,她不敢不穿。 “大表姐,你不敢吗?”薛婉清甩着马鞭,挑衅道。 “哈哈哈!” 豪爽的声音在众女的耳边响起,众女循声看去,不知何时,皇帝过来了,拓跋利昌一声大笑后,对谢知微道,“郡主,本将出一万两银子,你敢不敢和这位姑娘一争高下?“ 洪歆婷的眼睛一亮,跃跃欲试,比一场,便有一万两银子,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顿时,恨不得帮谢知微答应下来。 一万两银子,在场不少贵女都忍不住心动,哪怕是顶尖权贵之家,一万两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见谢知微无动于衷,拓跋利昌极为满意,果然是数百年世家大族的贵女,他不由得抬高了筹码,“两万两?” “三万两?” “五万两?” …… “十万两!” 这已经是拓跋利昌的极限了,谢知微这时才略微动了动眼皮子,只浅浅地瞥了他一眼,催动马匹,上前去,下马给皇帝行礼,“端宪见过皇上!” 众女此时才想起来,忙跟着下了马,给皇帝见礼。 “猎场如战场,免礼!” “谢皇上!” 皇帝看向谢知微,“微丫头,十万两,赢了就是你的了,如何?” 谢知微笑着道,“皇上,若是今日拓跋将军拿出一万匹西凉马,端宪或许会动心,把自己当一次猴儿,耍一把,供拓跋将军一笑开心,只可惜是十万两银子,端宪自问,不至于廉价如此!” 洪歆婷脸都黑了,她看谢知微的眼神,恨不得一口吃了她,十万两,若是自己赢了,这银子就是自己的了,何愁拿着十万两说不到一个好人家,何愁嫁妆? 洪歆婷忍不住朝前冲了两步,“谢知微,十万两你都不比吗?只是比试而已,谁把你当猴儿耍?” 谢知微轻蔑地朝她看了一眼,“洪大姑娘,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更何况,你以为,你赢了我,拿到了这十万两银子,你就一定能守得住吗?” 洪歆婷的脸蹭地就红了,怒道,“关你何事?你先赢了我再说!” 皇帝却不解了,扭头看向陆偃,陆偃凑近了一步,低语道,“皇上,听说义武侯府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家里的产业除了祭田之外,都卖光了,家中摆设只剩下皇上赏下的那些,其余的也都卖了。” 皇帝顿时吃惊不已,“这是为何?” “义武侯好赌,又讲义气,可赌场之上,素来都是十赌九输,如今只差卖儿卖女了!”说着,陆偃将义武侯夫人设计谢家,将谢家诳了一万两银子的事说了。 皇帝倒抽了一口凉气,黑沉着脸,“这可真是好,朕还以为他两袖清风,一身清廉,原是如此,阿偃,你好好查查,他的赌账里头,到底有没有西凉人送的好处?” “是!”陆偃低垂眼帘,一抹寒光刀刃般的冷锋掠过,唇角已是缓缓地勾起,殷红的唇.瓣上,流淌着一抹曼殊沙华般的残血光芒。 “端宪郡主,我与你比试一番如何?”娄国公主完颜宝现甩着鞭子走了出来,她微微昂起了下巴,“你的骑术非常不错,我与你比试,你若是输了,由拓跋将军为你出十万两银子,我若是输了,我娄国的好马,送你一千匹。” 谢知微嗤笑一声,“宝现公主,你这是欺负我没有读过书吗?我既然与你比试,我若是输了,为何是拓跋将军为我出十万两银子?你若是输了,一千匹好马是输给我的,怎么成了送给我?” 谢知微挑眉看向完颜宝现,“宝现公主,不是我不跟你比,你的棋已经输给了我,我还记得你上次输棋后,让众人担忧,今日和我比试骑术,若是又输了,茫茫御狩山,我们去哪里找你?” “我不想冒这样的风险,争一时意气!” “大表姐,你是在害怕吗?”薛婉清骑马走了出来,“你只敢和大雍的贵女们比试,不敢和远道而来的友邦贵客们比试?你是在怕输吗?” 第507章 鞭挞 拓跋利昌看好戏一样看着谢知微,连皇帝也都是看戏不怕台高,他知道,谢知微从不做无把握的事,正好,他现在也没什么事,不如在这儿看看戏也好。 襄王过来了,一听这话,怒道,“你这女子是谁?既然喊郡主是大表姐,怎么能站在对方的那一边呢?” 薛婉清忙与襄王行礼,“王爷,小女子薛婉清,端宪郡主乃是小女子的表姐。” 薛婉清?不认识! 襄王爷怕得罪了亲家的亲戚,便闭上嘴不说话。 薛婉清见此,非常高兴,又见拓跋利昌终于拿正眼来看自己,便知道,端宪郡主的表妹,这个身份自己暂时还不能丢。 谢知慧看到后气死了,狠狠地剜了薛婉清一眼,觉得这个表姐,越来越不要脸了。 “这样吧,微丫头,既然都想和你比试一番,正好朕也想看你们比试,你就再下一场,赌注由你来定,如何?”皇帝道。 襄王一听这话,又刚好打听了来龙去脉,道,“郡主,你若是输了,十万两,襄王府来出,本王给你出!赢了,赌注都是你的!” 元嘉和绫华一听这话,高兴坏了,忙喊道,“父皇,女儿也想下场,女儿若是输了,赌注由父皇出,如何?” 皇帝一听,脸都黑了,他自己女儿有几斤几两,他心里不清楚?可这种时候,又不得不答应下来。 谢知微的目光默默地在对方一群人中扫过,她细细地观察了一番,对皇帝道,“皇上,若是单由端宪和宝现公主,洪大姑娘等比试一番,还不如由端宪自己跑两圈给皇上看看,或许还精彩一点!” “大言不惭!”完颜宝现怒道,“你我还没有比试,你怎么知道你就会赢?” “就凭我知道,我会赢,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输!”谢知微催马朝前,朝完颜宝现胯.下的骏马看了一眼,道,“你若不信,可以和我这边任何人比试一场,任何人输了,我都可以赔一万两银子给你!” 完颜宝现正要趋马朝前,一道阴柔的声音响起,“完颜公主,你的马应是病了!” 完颜宝现吃了一惊,她猛地抬头朝陆偃看去,陆偃用马鞭指了指她的骏马,“马目赤红,应当是吃了什么有毒的草。” 完颜宝现翻身下马,看了一眼,果然,她的马病了,顿时,她怒瞪谢知微,“端宪郡主,你好歹毒,你知道我的马病了,你居然不提醒我!” 元嘉不等谢知微说话,也怒了,“娄国公主,你搞清楚,是你要挑衅我们,我们凭什么要告诉你?” “你,你们还不如一个阉人……” 完颜宝现话没说完,谢知微已是咬牙一马鞭朝完颜宝现抽了过去,“说话放尊重点!” 她这次是真的怒了,狠狠地又是一马鞭,反手抽过来,完颜宝现身上的衣服顿时被抽得裂开,白皙的身上出现了一道血红色的鞭痕,诸多女子均是被惊得纷纷朝后退去,看谢知微如同看鬼魅。 完颜宝现痛得一阵哀嚎,她捂住身上的伤口,怒骂谢知微,“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 “我自然知道!”谢知微不愿搭理她,看向完颜宗望,“二元帅,若是本郡主没有忘记的话,你还欠本郡主一条命,今日,就用这救命之恩来换这两马鞭!” 完颜宗望怒看着完颜宝现,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点头道,“好,郡主,看在郡主救了本帅一命的份上,本帅就不纠结这两马鞭了。“ 完颜宝现简直是惊呆了,她吃惊不已,喊道,“王叔,怎么能这样?” 她是娄国的公主,在大雍的土地上遭受一个郡主的鞭打,凭什么? 完颜宗望无语地看了完颜宝现一眼,若是这个猪脑子能够稍微沾一点谢知微的灵气,她能吃这么大的亏吗? 得罪了陆偃不说,还把谢知微往死里得罪了! 完颜宗望在大雍住了快半年了,深知陆偃在朝堂上的地位,也深知端宪郡主在皇帝和皇后面前的体面。 皇帝对谢知微的表现极为不满,当着他的面,谢知微也太过跋扈了些,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谢知微便俯身跪在了草地上,“皇上,端宪有罪,御前无状,求皇上赐罪!” 元嘉一听这话,也吓得连忙下马跪下,“父皇,与微妹妹无关,是完颜宝现无礼在先!” 谁都以为谢知微之所以发怒,是因为完颜宝现将其和公主与一个阉人相提并论,不由得朝陆偃看去。 却见陆偃低垂了眼帘,一张姿容绝色的脸上如同戴了一副精致无比的面具,让人看不出他的神色来,却没有人看到,他遮掩的眼眸中,那疯狂涌动的情绪,如漆黑的夜空里狂卷的墨云,深海里涌动的暗流,能够吞噬一切。 唯有他知道,谢知微不是这样冲动的人,她今日的冲动,是因为完颜宝现羞辱的人是他! 而他,其实已经不在乎这一切了,他只是在乎自己被人在她的面前羞辱,他怕她会难堪。 薛婉清看看陆偃,又看看谢知微,她直觉谢知微之所以发怒,并非是因为完颜宝现将她与陆偃这个阉人相提并论,而是“阉人”这个词,让谢知微不爽。 皇帝看着地上的谢知微,怒火在他的心底燃烧,目光中火焰滚动,就在他冷哼一声,准备下令的时候,襄王赶过来了,“哎呀,傻孩子,你请什么罪啊,你要知道,你可是未来的宸郡王妃,是本王的儿媳妇,这是你未来的皇伯父,他不护着你,难道还护着个外人不成?” 谢知微不肯起来,襄王又对皇帝道,“皇兄,你要是降罪的话,就祸及满门,把臣弟一块儿降罪好了!还讲不讲道理了?分明是娄国的公主仗势欺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郡主,难道说,郡主非要和她泼妇骂街一样对骂不成?嘴贱欠收拾,这被打了也是活该!” 这话也太不中听了,完颜宗望不答应了,怒道,“襄王爷,还请说话放尊重些!” 第508章 命令 “尊重不尊重的,本王说的是实话。”襄王浑然没有把完颜宗望放在眼里,而是对皇帝道,“皇兄,你说句话吧,要是一定要惩罚臣弟的儿媳妇,那就先惩罚臣弟吧!” “皇上,端宪一人做事一人当,端宪还没有过襄王府的门,一言一行,与襄王府没有任何关系。请皇上降罪责罚!”谢知微再次叩首求道。 这边动静这么大,自然惊动了谢眺,他原本在和曾士毅下棋,此时两人一起过来了,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忙道,“皇上,臣的孙女言之有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牵扯不到襄王府,臣的孙女做错了事,应当由臣一力担当,请皇上降罪!” “谢眺,你也认为你的孙女做错了事?”谢眺能够认罪,皇帝的心里好受了一些,他要的不过是四大家族的折节臣服!” “皇权至上,不容侵犯,臣的孙女不该触犯龙颜,未奉皇命,臣的孙女不该动武,错了便是错了!臣等愿意接受陛下惩罚!“ “她鞭打的乃是娄国公主,难道这也没错?”皇帝对谢眺的话很不满,谢眺只说谢知微不该在他面前动手,但并没有承认谢知微鞭打娄国公主一事。 “臣以为,臣的孙女既然动手,必然有她动手的道理,不论初衷如何,既然她认为该打,那一定是该打,臣并不认为臣的孙女做错了。还请皇上明鉴!”谢眺义正严词地道。 完颜宗望气得浑身发抖,他答应了谢知微,用谢知微的救命之恩来换她这两鞭子,但并不代表,他接受谢知微这种做法。 再说了,谢知微若是认为自己做得对,也不会挟恩图报了。 谢眺真是无耻! “谢大人,本帅真是没有想到,谢大人官居二品,居然如此不讲道理,也不知谢大人是如何为辅佐大雍皇帝,为百官做表率,又如何领户部办差?” 谢眺扭头看了完颜宗望一眼,虽没说话,但眼中嘲讽却极为伤人,似乎在说,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谢眺,你是觉得,端宪郡主打人没错了?”皇帝也很是不解,“谢家乃是世家大族,家规森严,难道说,谢家的家规里,就有允许子弟斗殴的规定?“ 众人均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就看谢眺怎么说了? 谢眺笑了一下,慈爱的目光看向谢知微,又在谢知慧的身上落了稍许,“皇上,若是今日和人斗殴的是谢家的子弟,臣自然要先问个是非,可今日不是,在此一而再再而三受到挑衅和欺辱的是臣的孙女,女儿和男儿还是不一样的,女儿家将来是要嫁为人妇,在外姓人家中生活,若是软弱可欺,父兄不予维护,夫家还会看重,还会善待吗?” 襄王一听,急了,跳起来道,“谢大人,您这话说起来可不对啊,本王刚才一直在维护郡主的。” 谢眺朝襄王一揖到底,“下官感谢王爷,下官也希望下官的几个孙女都能和大孙女儿一样有福气,将来能够有个愿意维护她们,善待她们的夫家!” 连元嘉都很感动,看谢眺的眼里满满冒着的都是星星,也不知道,父皇将来会不会给她和皇妹们指婚的时候,多考虑夫家肯不肯维护她们? 完颜宗望嗤笑一声,“谢大人,女子有德,夫家才会看重,才会善待,若是跋扈恶毒,会找不到夫家的。” 谢眺点头道,“二大帅言之有理,不知本官的孙女儿当初在雎县救治二大帅和公主王子们的时候,在二大帅的眼里,本官的孙女是不是也恶毒至极?” 谢眺笑了笑,“二大帅,世人恶恶臭,好好.色,乃是本性,但君子慎独,时刻不忘本性,明是非,正纲纪,不以自身喜好为喜好,诚其意,正其心。难道说,本官的孙女儿救二大帅的命时,还算是医者仁心,如今,与令侄女起了冲突,就成了罪大恶极了?“ 谢眺话音落,襄王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完颜宗望,“本王终于明白了,二大帅,对你好的就是好,对你不好的就不好,别忘了,我们可不是一国的。” 完颜宗望的脸通红,他错了,他不该和一个文官逞口舌之争,因为谢眺引经据典,他几乎一半都没有听懂,也懒得搭理襄王,转身对皇帝道,“皇上,本帅来大雍已经近半年时间了,到现在为止,两国的盟约不但没有结成,反而还生出嫌隙来,这不利于两国的谈判。今日之事,本帅既然说了与端宪郡主恩怨两清,便不再追究这件事,但两国的盟约须尽快达成!” 这的确是大事,皇帝点点头,“这件事,朕已经有了章程,回头,朕安排人与你接洽,尽快签订协议。” 北契使臣在一旁,脸都黑了,耶律留哥上前道,“大雍皇帝,我等这次来,正是为大雍与北契的友好和平共处而来,如今北契与娄国正在经历战争,若是大雍不顾北契的感情,而执意与娄国交好,我等将回去禀报我北契皇帝,届时来的可就不是使团了!“ 来的就是军队了! 言外之意这么明显,皇帝不可能听不懂,他气怒不已,但自从他当上这皇帝,与北契之间已经打过三仗,没有一次赢过。 若论打仗,他的确不如他那个皇兄! 但是,若论当皇帝,治理大雍,他自认不比皇兄差! 谢眺笑道,“耶律千户,稍安勿躁,说狠话,谁不会说呢?本官也会说,若是耶律千户敢在我大雍皇帝面前无礼,本官当率军攻打北契,让大雍的铁骑踏遍北契的山河。大雍一向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愿意与所有的邻居和平共处,耶律千户,这难道有错?” 耶律留哥说是说不过谢眺,但若是再放狠话,他曾经与谢元柏打过一仗,没有在谢元柏的手里讨过好,只好哑口无言。 陆偃为完颜宝现召来了太医,完颜宝现却不肯让太医医治,而是对谢知微道,“你来,给我治伤!” 第509章 失踪 谢知微冷笑一声,“我给你治伤?你不怕留疤吗?你觉得我既然敢抽你,不敢让你留疤?” 完颜宝现怒道,“你敢!” 完颜宗望吩咐完颜赞诚,“把你妹妹带回去,让太医好好医治,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是!”完颜赞诚拉着执意不肯离去的妹妹,待走远了,他才怒道,“你来之前答应过父王,你绝不会惹是生非,但现在,你说话不算数,若是如此,我就安排人送你回去!” 完颜宝现怒道,“王兄,你刚才没有看到吗?难道刚才是我的错吗?我有那句话说错了?她谢知微凭什么抽我?你们不但不帮助我,连一句话都不肯为我说。” “我终于知道,谢知微为什么有那么大的狗胆了,不管她做的对不对,她的家人都在包庇她,可你们呢?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欺负?” 完颜赞诚见妹妹如此蠢,他简直要气疯了,一把甩开了妹妹,“你被欺负?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欺负吗?端宪郡主的骑术好,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冲上去非逼着她和你比试为什么?” “我挑战她有什么不行?而且,我看出来了, 她和她的表妹,还有惠和县主他们关系有矛盾,我是在利用这个矛盾。” 完颜赞诚用看傻子一样的眼光看着妹妹,“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 你不要擅自行动, 一切都要听王叔的。” 完颜宝现觉得完颜赞诚瞧不起她,甩着袖子离开。完颜赞诚见完颜宝现是往回住处的地方,便也懒得再搭理她,而转身离开。 完颜赞诚身边的长随见此, 有些不解, 问道,“殿下,今日的确是端宪郡主太跋扈了些, 即便公主挑战端宪郡主也并没有错。” 完颜赞诚见问的是自己人,他也准备着力培养此人,便点拨道,“大雍有句话叫蚍蜉撼树,对于端宪郡主来说,四公主只是一只蚍蜉而已,你以为端宪郡主是那种格外冲动,只凭脾气, 不计后果之辈?她今日在皇帝面前动武, 你看皇帝有没有动她?” 没有! 完颜赞诚背手而立,看着不远处已经重新和元嘉等人开心地玩在一起, 心情丝毫不受任何影响的端宪郡主, 道,“她为谢家嫡长女,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一手医术, 出神入化, 崔谢两家将之视为珍宝;她是未来的宸郡王妃,夫君如今掌控了西北军政, 与西凉小试一仗,已经显示出了他超绝的能力, 你觉得这样一个人,她需要把谁放在眼里?” 那长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属下明白了!” 傍晚时分,号角吹响了,狩猎的权贵子弟们都回来了,丽正门外,猎物堆积成山,一阵血腥味冲天。 皇帝正在听人报前十的战果,便听到有人一声哀嚎, 哭道,“我的儿啊, 你到底怎样了啊?” 声音如此熟悉,且所有人都朝那人看过去,见襄王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双手拼命地拍着双.腿,“阿恂,到底是谁要害你啊, 你可千万别有什么三长两短啊!” 皇帝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陆偃,“怎么回事?” 陆偃一身大红彩绣麒麟袍,安静地站在皇帝的身边,他朝李宝桢打了个手势,李宝桢忙过去问了,回来道,“回皇上的话,所有去狩猎的公子们都回来了,只有宸郡王,听说是被一头猛虎撵入了山林中,至今未归!” 皇帝闭了闭眼睛, 克制不住不停颤抖的手, 实在是忍不住, 道,“他一个人去猎什么猛虎,他哪一次不闹点事出来?” 御狩山位于阴山山脉与兴安岭余脉的交汇处,山高坡陡,沟壑纵横,奇峰林立,怪石鳞峋,山中绿植成林,猛兽出没,山林深处凶险至极。 谢知微知道,萧恂这一招应是他用的金蝉脱壳之计,娄国、北契和西凉的使臣均在这里,都以为他这个西北军统帅生死未卜,却没想到,他此时已经率领了一队人悄悄地潜入了回鹘。 虽然知道,但谢知微依然担心不已,她虽镇定,可落在众人的眼里,她的脸色苍白,可想而知,是在苦苦支撑罢了。 皇帝之前对谢知微还有诸多不满,但此时,看到谢知微这模样,也不好再责备了,顿时下令道,“阿偃,你亲自带人去找!” 襄王跳了起来,“我也要去,呜呜呜,我可怜的儿啊,之前就说要孝敬我一张虎皮,我说不要,他非说一定要孝敬我一张别人没有坐过的虎皮,没想到把命搭上了,太后要是知道了,可怎么得了啊!” 皇帝听不得襄王提起太后,摆摆手,“你去吧,你和阿偃一起去!” “皇上,端宪也想去!”谢知微朝前一步,“皇上,宸郡王是端宪的夫君,他现在踪迹难寻,端宪请旨前往找寻!” 拓跋利昌自从谢知微不管不顾地甩了完颜宝现一马鞭之后,对谢知微的脾气更加喜欢,此时,听说萧恂不见了,他高兴不已,向皇帝道,“皇上,若是贵国的宸郡王不幸殒没,还请皇上将端宪郡主赐予本将,本将愿娶端宪郡主为正妻!” 皇帝摆摆手,“拓跋将军,此时,还请不要说这样的话。” 谢知微怒视拓跋利昌道,“拓跋将军,不必幸灾乐祸,待日后你死了,我夫妻二人还能长命百岁,将来儿孙满堂的时候,我会向我的重孙子们讲一讲今日昨日.你与我比试时,自断臂膀的事!” 拓跋利昌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若郡主不幸成了寡妇,还请记住本将军的允诺!” 谢知微不予理会,等陆偃点好了人,亲自领了东厂和锦衣卫,襄王领了龙骧卫,她正要跟上去,陆偃拦住了她,恭敬地道,“郡主,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会想办法把宸郡王找到的!” 陆偃深深地看了谢知微一眼,将她眼中的担忧看在眼里,城墙上点起的火把,随着风摇曳,陆偃妖魅的眼眸中,两簇火光在跳跃,他的眼睛似乎会说话一样,那潜藏着的一点点温柔,渐渐地安抚了谢知微的心。 她点点头,陆偃不染而朱的唇,微微一弯,转身翻身上马。 第510章 不娶 薛婉清一阵唏嘘,她没想到,这一世,萧恂居然这么快就告别了舞台,她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只觉得,惋惜有之,失望有之。 她也该感谢萧恂,若有机会,她真想面对面地对萧恂说一句,感谢当年不娶之恩! 薛婉清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便上前去,对谢知微道,“大表姐,请节哀!人有旦夕祸福,此乃天意,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谢知微冷冷地看着她,若非之前,她甩了完颜宝现两鞭子,惹得皇帝不高兴,此时,薛婉清的脸上已经有了两耳光了! “薛大姑娘,你还是别喊我大姐姐是表姐了。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我看你是巴不得宸郡王出什么事吧?”谢知慧两道眉毛竖了起来,怒道。 薛婉清委屈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她看着谢眺, “外祖父, 我只是好心安慰一下大表姐,表妹怎么就对我这么不待见呢?” 谢眺一听到薛婉清喊他是外祖父, 眉头就皱起来了,带着调侃的语气道,“清姐儿,你也喊我是外祖父, 不是祖父, 既然带了个‘外’字,就代表内外有别嘛,你在我面前告慧姐儿的状,你说我是护着我嫡亲的孙女儿呢, 还是护着你一个外人呢?” 薛婉清的眼里顿时浮现出恶毒来, 她咬着唇.瓣,不敢置信地看着谢眺,冷笑道, “谢大人这是不认我这个外孙女了?” 谢眺呵呵一笑,摸了摸谢知慧的发顶,对薛婉清的话置若罔闻,“慧姐儿,你好好陪陪你大姐姐!放心,宸郡王武功高强,他没那么容易出事!” 后面一句话是对着大孙女儿说的。 皇帝也觉得,有句话叫祸害遗千年, 若是宸郡王真的出了事, 皇太后就算闹,也只能闹一时, 她还能闹一辈子?自己也就难受一时, 将来就不用受宸郡王荼毒了。 可是,想必, 上天也不会让自己这么舒服, 这么轻易就把宸郡王给收回去。 “继续吧!” 这边, 皇帝下了令, 今日的首猎还没有结束,广场上堆满了猎物, 但最大的只是狍子,连猎头狼回来的人都没有。 三国的使臣窃窃私语, 语气神色里的嘲讽令皇帝很不舒服,难道说今日萧恂没有出手? 经过统计,最后选出了第一名,是楚天佑,他一共射猎了十二只锦鸡,十三只兔子,最大的一头狍子便是楚天佑的人射猎的。 看来这一次,南安伯府下了大力气,要将楚天佑捧起来, 派了不少得力的侍卫跟着楚天佑,这才堆积出了这个第一名。 楚天佑多少能耐, 几斤几两,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南安伯夫人小韩氏欢喜不已, 对大韩氏道,“佑儿去年一冬以来,还算争气, 每日里也不出去外面玩了,在家里练习骑射,这才有了今日这成绩。” 大韩氏朝谢知微这边看了一眼,将谢知微惨白脸看在眼里,觉得爽快极了,“嗯”了一声,“佑儿还算争气!” 楚天佑朝崔南菀看去,眼中是深深的仇恨。他和张弘谦乃是表兄弟,只不过是在宣德侯府里遇到了崔南菀,不小心调.戏了一下,结果, 他去年就被崔谢两家的人打了一顿。 后来,不-举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是张弘谦说, 崔家的针法绝步天下, 说不定是被人做了手脚。 楚天佑不是没有找过崔亭湛, 但崔亭湛一口否决,他还没有娶亲,不敢声张这件事,担心会影响说亲。 因为郁闷,他才不得不留在家里射箭,他是把靶子做成了崔谢两家人的模样用于发泄。 谁知,被母亲看在眼里,这才安排人今天让他拿了个第一名。 站在高高的台上,楚天佑还是很享受被众人景仰,特别是被贵女们用充满仰慕之色的目光仰望的感觉。 “楚天佑,朕记得你是南安伯世子吧?很好,大雍的江山乃是你们的祖辈和父辈跟随太祖和朕一起打下来的,你们能够不忘本,很好!” 就在这时,突然外围传来了一阵躁动声,皇帝的眉头皱起看过去,见人群中自动地分开了一条路。 一个小太监连忙冲了过来,跪下来道,“皇上,楚三公子打下了一头黑熊!” 皇帝腾地站起身来,见一道略有些瘦弱的身影,他的肩上扛着一头比人高的黑熊,那黑熊搭在他的肩上,他走得非常艰难,黑熊的两只脚在地上拖着。 所有人都非常震惊,目光深深地看着这个青年,而小韩氏母子看到之后,却是怒火冲天,区区一个庶子,居然还敢和嫡子争锋。 楚易宁将黑瞎子摔在了高台上,木制的高台砰地震动了一下,有种塌了的错觉。 他已经精疲力竭,身子晃了晃,朝地上跪去,“皇上,臣回来晚了!” 皇帝朝地上的熊瞎子看了一眼,他自然没有错过三国使臣震撼的眼神。 完颜宗望深深地看了楚易宁一眼,问道,“皇帝陛下,敢问这位勇士姓甚名谁?” 皇帝便看向楚易宁,神色温和,“你说一下,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任职?” “回皇上的话,臣现在宸郡王麾下行走,领先锋营。”楚易宁道。 “这头熊瞎子是你一个人猎的?”皇帝问道。 “回皇上的话,宸郡王帮了臣一把,后来,一头猛虎过来了,宸郡王领着那头猛虎进了山林,臣一个人猎杀了这头熊瞎子。” 眼看楚易宁已经虚脱了,谢知微将一片老参拿了出来,递给了一个跟随她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忙上前去,将参片递给李宝桢。 李宝桢对皇帝低语道,“端宪郡主给了奴才一枚参片,奴才想着,皇上必定爱惜猛将,不如给楚将军含一片?” 皇帝看了楚易宁煞白的脸,点点头。 李宝桢忙过去,将参片塞给了楚易宁,低声道,“郡主给的,将军多保重!” 楚易宁二话不说,含在了嘴里,他身体里似乎也跟着有了气力。 “孽子,既然是宸郡王和你一起猎的熊,你一个人背回来,当做你自己的战利品,是想欺君吗?”南安伯腆着肚子,走了过来,朝楚易宁踢了一脚,楚易宁已是脱力,无法防备,身体朝一旁滚过去。 第511章 偏心 南安伯跪了下来,“皇上,臣教子不严,这孽子差点犯下了欺君之罪,请皇上降罪!” 楚易宁含着参片,精气神好了许多,还没等他说话,就听到许良道,“伯爷,楚三哥一个人斗熊瞎子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那时候,这头熊还活得好好的,追着楚三哥跑的时候,宸郡王已经被猛虎撵入了山林,我们都被吓跑了,以为楚三哥也跑了,谁知他一个人去把这熊瞎子给宰了,哪里来的欺君之罪?” 许良嗤笑一声,“伯爷,都是您的儿子,犯得着这么偏心吗?” 小韩氏一心要为儿子争取这第一名,好得个实缺,听了许良的话,格外生气, “许世子, 这事儿,皇上自有定论, 用得着你在一旁搅合吗?” “伯夫人,我哪里搅合了?我只是把实情告诉皇上而已!我看,想欺君的分明是伯爷和伯夫人!” 李宝桢领了一个侍卫过来,那人在皇帝跟前跪下, “皇上, 臣等亲眼所见,确实是楚易宁一人将这头黑熊猎杀,谁说宸郡王帮忙了,但宸郡王帮忙有限, 十之七八还是楚公子的功劳。” 此人乃是锦衣卫, 皇帝自然信任,他点点头,“南安伯, 你还有什么话说?” 南安伯扭头对楚易宁道,“孽子,你已经回来迟了,你这是要抢你大哥的第一名?”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谢知微看着跪在地上,如同一尊雕像的楚易宁,前世, 他是萧恂麾下的第一猛将, 原本应当是嫡子的他,生母被人抢了夫君, 才会沦落到成了庶子。 若是楚易宁主动提出, 他的确回来迟了,不参与比试的话, 皇帝自然也无法给他嘉奖了。 这样一来, 楚天佑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了! “呵, 我就没见到会有这样的父母, 南安伯,你想怎么样?你难道是想逼着楚三公子放弃自己今天的成果?” 绫华冲了出去, 跪在皇帝跟前,“父皇, 儿臣觉得,今日的第一名当之无愧应该是楚三公子,连儿臣一个外行都看出,楚世子的这些猎物根本不是他一个人猎的,难道比试还允许别人帮忙不成?” 小韩氏一阵头疼,对云贵妃道,“贵妃娘娘,三公主这话可真是有失偏颇了,她难道今日还跟着臣妇的儿子去了围场不成?怎么能张口就诬陷臣妇的儿子?” “臣妇记得, 以前三公主是何等温婉的孩子,如今, 是不是被一些不好的人带坏了?” 云贵妃笑了一下,她一双艳丽无双的眼睛慈爱地朝绫华看了一眼,对皇帝道, “皇上,臣妾也觉得今日的第一名当属楚三公子,皇上若是评了别人, 臣妾是不依的!” 虽说云贵妃显得有些骄纵,但皇帝听了之后,却是心头荡漾,云贵妃几乎不曾用这种娇嗔的语气和他说话,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很多,“楚三公子一个人猎了一头熊,乃是我大雍的勇士,第一名毋庸置疑!” 皇帝想了想,“你既然在阿恂麾下当先锋,朕便封你为正五品武节将军,跟着阿恂好好建功立业!“ 楚易宁顿时大喜,他朝绫华看了一眼,谢恩, “臣谢主隆恩!” 小韩氏眼前一黑, 差点摔在了地上, 难道说, 她花了那么大的心思, 她的儿子还比不过楚易宁? 她今天甚至都不曾把楚易宁算在其中,谁知,楚易宁竟然冒了出来,还压了她儿子一筹。 小韩氏怎么都不甘心,正要站出来再争取一下,云贵妃笑道,“伯夫人,怎么,你觉着皇上评判有失公允?” 南安伯忙一把拉了小韩氏,忙行礼道:“臣等不敢!” 云贵妃道,“本宫看,你们很是敢!伯夫人心中愤愤不平,本宫已经看出来了,你们说,楚世子的这些猎物都是楚世子一个人所猎,本宫是不信的,若是不服,本宫可以请两个懂骑射的人,亲自去校验一番!若有一件不是楚世子所射,你们就是欺君,你们敢吗?“ 小韩氏怒不可遏,这么多的权贵子弟,谁的猎物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射的?一整天不停地放箭,就算是个铁人也受不了。 大家都是如此,彼此心照不宣而已,便是皇帝也知道,只是不说。 云贵妃非要说出来,这是几个意思?故意跟她过不去? “没想到贵妃娘娘对臣妇这个庶子倒是看重,这可真是臣妇这个庶子的福气。“说完,小韩氏别有深意地看了绫华公主一眼,“绫华公主今年也有十三岁了吧?也到了该择婿的年纪了。” 小韩氏说完,微微扬起了下巴,她倒是要看看,云贵妃是不是为了维护这个庶子,连亲生女儿都不顾了,绫华公主不是要护着这个低贱的庶子吗?大姑娘家,连羞耻都不顾了。 她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就看云贵妃怎么回了! 楚易宁如同当头被泼了一盆凉水,浑身透心凉,他连看都不敢看绫华一眼是,活像自己是个赃物,一个目光就会玷污了绫华公主一样。 绫华气得跳脚,正要说话,云贵妃笑了一下,她明艳的脸上,如同牡丹花迎着阳光绽放,“本宫瞧着楚将军就很好,不过,儿女们的事,毕竟将来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若是看对了眼,本宫有什么好阻拦的?“ 见小韩氏愕然,云贵妃抿唇一笑,道,“至于说庶子,本宫的绫华也是庶出,皇上的子女里头,论起嫡出也只有大公主和八皇子,哪一个皇子公主不是庶出,伯夫人可真会骂人,一骂就牵连一大片。” 皇帝听了这话,很是不高兴,嫡庶有别也没有说谁不同意,可犯得着放在嘴边说吗? “朕看楚易宁就很好,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的功臣权贵之子,只要有出息,为大雍建功立业,朕的封赏不分嫡庶,只论功绩!” 云贵妃挑衅地朝小韩氏看了一眼,她当然知道,小韩氏仗着自己的娘家,才会不把她放在眼里。 五军都督府,魏国公韩进益,曾经是伪帝当太子时的伴读,十五年前宫变的时候,韩进益任禁卫军都督,领五万禁卫军,为当今皇帝打开了城门,立下了汗马功劳,当今皇帝进封其为魏国公。 第512章 和亲 皇帝也不能全然不给小韩氏面子,第二名点了楚天佑,对南安伯道,“今年首猎的魁首和榜眼都是你的两个儿子,你可是今年的大赢家!” 说着,皇帝便赏了楚天佑一个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正七品,比起楚易宁这个正五品的带兵将军,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下剩的,便只能得到皇帝一些赏赐了,第二名是一柄玉如意,顶多留着将来娶亲的时候,当做聘礼要好看一点。 即便如此,很多人依然欢喜异常,无论如何,这是在皇上跟前露了脸。 赏赐完毕,皇帝便让跟来的御厨们将这些猎物收拾了一部分,丽正门前中间燃起了篝火,周围架起了烧烤架子,不一会儿,炭燃起来了,肉架了上去,香味便顺着风慢慢地飘散出来。 谢知微和元嘉等人一起围着一个烧烤架子,两个小太监在服侍他们,杜沅不知道去哪里转了一圈回来, 手里提着一只黄羊腿, 道,“姑娘, 是楚将军给的,说是这黄羊肉最是鲜嫩,这是后腿肉,烤起来格外好吃。” 谢知微忍不住深深地看了绫华一眼, 也不知道绫华想到了什么, 脸腾地一下红了,低着头,没有吭声。 元嘉道,“估摸着是方才三皇妹为他说了一句公道话, 他才惦记着呢。” “大皇姐, 你在浑说什么?”绫华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跺了跺脚,谢知微眼见得她恼羞成怒了, 道,“明日去哪里玩?南边的山上应当会有不少野果子,要不我们去摘一点回来做甜酱或是果脯吃?” “好啊!”绫华忙拍手道,“到时候让许良他们跟上吧,把二皇兄也喊上,要不然,遇到什么猛兽,可就惨了。” “不用担心, 那些行围的大臣们应当早就安排人把这周围清理干净了, 就算有一些漏网之鱼,应当也是些小动物, 没有那么危险。不过, 还是让二皇子和许良他们一起给我们带路吧?” 元嘉听谢知微说得在理,她起身朝二皇子那边看了一眼, “我去跟二皇兄说。” 楚易宁和许良在一起, 两个人也没有要烧烤架子, 只点了一堆篝火, 凑在一起烤肉吃。 “恭喜啊,你终于如愿以偿了!”许良低声道, “不知道阿恂现在在哪里了?” “不用担心,他不会有事的。”楚易宁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手里拿了一条羊腿,烤了一会儿,还没有全熟,但他已经饿得受不了,便咬了一口,半生不熟的羊肉还在滴血,被他嚼吧两下便咽了下去。 元嘉过来的时候,深深看了楚易宁一眼,见青年浓眉大眼, 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肩上被大熊拍了一爪子, 幸好伤口不深,但看着也挺瘆人。 “许良,我们明天要去南边的山上采蘑菇, 你和大皇兄陪我们一起去吧!”她看了一眼楚易宁,正好对上楚易宁抬起头来的乌黑的眉眼,“你自己若是不行, 最好带上两个行的人跟着我们,万一又碰到了熊或是老虎,我怕你扔了我们就跑。” “这是什么话啊,我是这种人吗?”许良见元嘉在看楚易宁,他这样的人,多机灵,拍了一把楚易宁的肩,楚易宁疼得一皱眉,“易宁,你跟着我们一起,怎么样?大公主,这个人可以吧?遇到了熊瞎子也不怕!” 元嘉笑了一下, “好啊, 楚将军,恭喜你!” 楚易宁忙起身, 将黄羊腿放在烧烤架子上,起身正儿八经地向元嘉行礼,“见过大公主,多谢大公主!” “谢我做什么?要谢,你也应谢三皇妹!” 楚易宁抬眼朝绫华那边看了过去,离得有点远,但他仍然能够看到绫华的笑脸,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明亮得好似一轮初升的太阳。 “臣也会感谢三公主殿下!”楚易宁低着头。 元嘉笑道,“你刚才不是送了一条黄羊腿过去了吗?你若是存心要感激的话,明天你好好保护三皇妹就好了。” “是,臣遵命!”楚易宁一板一眼地道。 元嘉突然觉得这个人可真是好玩,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姝宁好半天都没有平静下来,云贵妃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云贵妃知道皇上要选公主去和亲了,才会急匆匆地为绫华选个驸马? 大雍朝嫡庶有别,嫡子有继承祖宗家业的权利,而庶子却没有。 襄王府这样儿的,襄王嚷嚷着要把世子位给萧恂,皇帝宁愿另封萧恂也不愿乱了祖宗宗法,便是因为萧恂乃是庶出。 云贵妃这是找不到好的了,宁愿把绫华许配给一个庶子,也要给绫华选个驸马。 没有人给她谋划,姝宁心里有些悲哀,她只能自己给自己谋划。 薛婉清在一旁高谈阔论,“自古以来,都是英雄不问出身,没必要瞧不起庶出,多少庶出建功立业?当然,若是庶出,也没有必要心存自卑,其实,上天给每个人的机会一样多……” 姝宁的贴身宫女巧香将一块烤好的肉拿了过来,递给姝宁,劝道,“公主,奴婢瞧着薛大姑娘是个有主见的,不如还是跟薛大姑娘说说,看能不能让四殿下改变主意?若说皇上真的有这个打算,公主瞧瞧今日贵妃娘娘,为何还匆匆地把楚将军定下来呢?” 姝宁彻底坐不住了,“你去把薛大姑娘请过来,就说我有话说。” 薛婉清听说姝宁要见她,她笑了一下起身,很是有长嫂风范地道,“二公主有事,我过去瞧瞧,你们大家吃好喝好,哪怕是女儿家,我们也可以活得豪爽一些!” 海雪筠充满怨毒的目光追随着薛婉清,直到她在姝宁身边坐下来。 姝宁即便有什么事,也应该跟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嫂嫂说,而不是找薛婉清这个妾。 薛婉清心知姝宁是为了和亲的事,她不等姝宁开口便道,“二公主,我给你讲过了那么多和亲公主的事,那么多创下了丰功伟绩的公主,金城公主、昭君公主,她们都是和亲公主,却为了两国的人民,为了和平,做出了牺牲,而名垂青史!你为什么要只想到你自己呢?” 第513章 嫂嫂 姝宁咬着唇.瓣,两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她充满怨恨的目光看着薛婉清,忍不住道,“你是在教训本宫吗?” 薛婉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悦与鄙夷,“二公主,我正是因为你皇兄,才愿意和你说这么多,你不愿去和亲,我想问问,原因是什么?” “谁愿意背井离乡?谁愿意嫁给蛮子?换成是你,你愿意吗?” “如果我是公主,我享受了大雍老百姓的供养,我的命便是大雍老百姓的,国家需要我,我当然义不容辞,不存在愿不愿意。可惜,我没有你这样的好命,你何必拿我和你比呢?”薛婉清毫不留情地道。 海雪筠让人打听这边说的话,听到丫鬟传过来的消息,忍不住嗤笑一声,道,“你想办法跟二公主说,就说我有办法帮助她。” 姝宁这边和薛婉清谈不拢, 她气得早早地离开, 巧香跟在她的身边,在进芝云馆的时候, 低声道,“公主,才海姑娘身边的丫鬟偷偷跟奴婢说,海姑娘说有办法帮公主。看来, 如今谁都知道, 皇上要安排人和亲了,听说今日在围场上的时候,端宪郡主抽了完颜宝现公主两鞭子,完颜二大帅便提出要尽快签订协议, 皇上已经答应了, 所以,留给公主的时间不多了。” 姝宁的腿一软,几乎摔了一跤, 她进门后,无力地坐在北面窗前的榻上,“你去问问,若是海姑娘得了空,请她来我这里喝茶。” 海雪筠正等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过来了,带来了礼物, 将一个匣子递给三公主, “第一次见公主,不好空手来, 一点心意, 还请公主不要嫌弃。” 姝宁接过了匣子,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对祖母绿的手镯, 晶莹剔透, 碧绿无暇, 一看就非凡品。 姝宁在其母妃得势的时候,也见识过不少好的, 但依然一眼就喜欢上了,“海姑娘太客气了, 这太贵重了!” “公主言重了,我与公主交浅缘深,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姝宁笑着道,“不日,我皇兄与海姑娘大婚后,我当喊姑娘一声嫂嫂,既是如此,那我就先收下了。” 说着,姝宁便让巧香将手镯收了起来, 道,“海姑娘, 你说你有法子帮我,不知是什么法子?” 海雪筠道,“公主想必是在为和亲的事苦恼, 其实,这种事,又何必苦恼呢?” 姝宁眼睛一亮, 不耻下问,“我的好嫂嫂,你就帮帮我吧!” 海雪筠对这个称呼很受用,但她好歹也是世家贵女,不能不矜持,红了脸,娇嗔道,“公主再浑说,我可就不管了!” “好嫂嫂,你就说说吧,我四皇兄不疼我,难道嫂嫂也不管我了吗?” 海雪筠一副疼爱姝宁的模样,摸着她的头,“可怜见的,我怎么能不管你, 你四皇兄也是要管你的, 恐怕是听了一些人的话,才会一时入了歧途,你可千万别怨他,将来有他后悔的时候。” 姝宁被感动得眼泪都落下来了,“我母妃被奸人诬陷,至今不能洗刷冤情,我皇兄被鬼迷了心窍,也一点都不替我着想,我也只有靠嫂嫂了。“ 海雪筠道,“你也是,一点子小事,就慌乱成这样,你有什么事早点和我说,我别的帮不上,还能不帮你拿个主意?” 姝宁道,“我一时没有想到,不知嫂嫂有什么好主意?” “大娄要和亲,也不过是要个人而已,不一定非得是公主,不拘是哪个贵女,不是公主,皇上一册封,不就是公主了吗?你也别听人胡说,从古至今,有几个真正的公主被送去夷族和亲过?公主何等金尊玉贵,怎么能被当做礼物送给夷族呢?“ 这是姝宁这些日子里听到的最窝心的话,她眼泪都落下来了,握住海雪筠的手,“谢谢嫂嫂,还请嫂嫂一定要多疼我,我如今,有母亲相当于没有母亲,有皇兄就等于没有皇兄,也只有嫂嫂才肯为我谋划。” 海雪筠拍拍姝宁的肩,好生安抚道,“你且想想,看谁最适合去和亲了,要我说,最合适的就是选个身份高贵,让夷族挑不出刺儿的人才好。” 姝宁想着薛婉清一向最是看重惠和,而惠和也为了和亲的事,三天两头在自己面前说道,那口吻和薛婉清几乎一模一样,她不由得笑了,若是惠和,也很不错。 姑嫂二人确定好了人选,就看如何找机会布局了。 宴会一直进行到近亥时才结束,陆偃和襄王还没有回来。 谢知微回到悦性居,她累得快趴下了,沐浴过后,从耳房出来,穿了一身中衣,披着一件夹袄,在内室的榻上坐下,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屋子里一道黑色人影闪过,谢知微吓得浑身一激灵,正要喊人,对方已经抢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湄湄,是我!” 熟悉的声音,令人心安的气息,谢知微全身都松懈下来了,她委屈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扭头看向萧恂,“你有没有受伤?” 萧恂将谢知微紧紧搂在怀里,听到她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有没有受伤”顿时窝心不已,“我没有,是不是把你吓着了?湄湄,有没有吓坏你?” 谢知微转过身,将脸埋在了萧恂的怀里,问到他身上只有青草的气息,没有血腥味,方才放下心来,“我看到楚易宁和大熊斗,虚脱了的样子,我都担心坏了,阿恂,那头猛虎有没有伤到你?” “怎么会?我怎么会被猛虎伤到呢?天底下还没有哪头老虎能够伤到我的,是我故意让人说,我本来今晚就会走,但怕你担心,就回来先看看你,和你正式告别再走。” 谢知微紧紧抓住萧恂腰间的衣服,一副不肯让他离开的样子,萧恂生怕她冷,用她的夹袄将她紧紧裹住,“我抱你去床上躺着好不好?这个鬼地方,后面都是水,湿气很重,很容易着凉。” “嗯!”谢知微点点头,很是乖巧,两颗泪珠挂在她的眼睫毛上,萧恂看着一颗心已经化成了一滩水,也心疼得不得了。 第514章 甜蜜 萧恂一把将谢知微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横抱着,放到床上,将她塞进被窝里,用被子将她裹住,自己坐在脚踏上。 “陆大人和王爷去寻你了,你又跑回来了,他们不是要急死?”谢知微任由萧恂握住她的手,她枕在枕头上,看着萧恂的俊脸,虽然知道他不会有事,可是难免会担心,现在看到他突然跑回来只为了和自己告别,谢知微心里又很甜蜜。 “他们都知道我的计划,我之前也都和他们说过,他们也不会着急,我就怕你会胡思乱想,湄湄,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只要你好好的,我都会活着,我怎么会让你做寡妇呢?” 萧恂“寡妇”二字还没有出口,谢知微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呸呸呸”三声, “你不许胡说!” 她的脸羞得通红, 娇嗔道,“一点儿都不吉利!” 萧恂乐得快找不到北了, 凑过来,忍不住轻轻地在她红艳艳的脸蛋儿上亲了一口,唇.瓣贴着她的肌肤道,“湄湄, 你信不信呢?” 谢知微的脑袋朝旁边挪了一下, 却没有避开他的唇.瓣,他似乎故意的,唇.瓣轻轻动着,将她的娇嫩的脸蛋儿含着, 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 意犹未尽。 谢知微忙推开他的头,将被子拉起了一点,将脸遮住, 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萧恂低声笑起来,一双好看的凤眼里,如同缀满了星星,亮晶晶的,看到谢知微潋滟的桃花眼,他抬手轻轻地抚摸她的眼睛,长了厚茧的指腹描摹过她的眼部轮廓,她饱满的额头被他窝在掌心里, 温暖而又干燥。 “湄湄!”萧恂低沉喑哑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胳膊肘撑着床铺起身,他另一只手握住了谢知微的手, 微微发力, 心中的不舍喷涌而出,他低头亲了亲谢知微的指尖, “等我回来!” 谢知微的指尖弯曲, 用力抓住了萧恂的手, 声音颤抖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春天,等春天到的时候, 我就回来了,来年, 我们就成婚,到了那个时候,我带你去我的封地,好不好?” “嗯!”谢知微抿了抿唇,“你要平安回来,我给的药,还有没有?我都不知道你这次会走,没有做什么准备。” 她连忙起身,准备去找药, 将自己平日里备着的药都给他带走,萧恂却拦住了她, 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往怀里摁,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膛里带走, “不用,我都没有用,还有很多, 我若是需要,岂会不跟你说。湄湄,别动,让我抱会儿。”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明艳的眉眼,眼中涌动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情愫,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眼帘,将那么羞涩潜藏,萧恂忍不住轻笑,手掌在她的后背上揉了一把,便滑到后脑勺上,轻轻地一按,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蛋,又在她的发顶亲了一口,嘱咐一声,“等我回来!”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萧恂等谢知微睡下,帮她将被子掩好,放下了帐子,这才翻窗离开。 站在谢知微的窗前,萧恂曾经无数次想不明白的问题,到底他的姑娘是对他信任呢,还是只当他是个男手帕交,这一刻,他终于想开了,他的湄湄那么聪明,只怕很早很早就明白了他的心意了。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他,傻乎乎地一步一步试探着靠近,像小猫儿一样,一点一点地撩拨她,最后,才猛地跃起,将他的姑娘抱进怀里,约好,将来叼着她回家。 她对自己,是如此包容! 无论如何,他都要待她,比她待他更好一点! “郡王爷,该走了,再不走,天就要亮了。”墨痕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手上提着一柄剑,催促道。 萧恂最后朝内室的窗户看了一眼,轻声道了一声“走”,纵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 谢知微起身,打开窗户,朝花影晃动的方向看去,站了良久,杜沅进来,将一件斗篷披在谢知微的身上,催道,“姑娘,歇下吧,明日还要早起!” 次日一大早,宸郡王失踪,可能被冲入河道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赤峰行宫。 云贵妃专程把谢知微叫到宫里安慰一番,谢知微笑道,“娘娘,郡王爷不会有事的,我也不担心,我相信,不管他遇到什么事,都会度过难关。“ 云贵妃点头道,“嗯,的确如此!你能这样想,我也不担心了。听绫华说,你们今天要去南山上采蘑菇?” 谢知微笑道,“是啊,好难得出来一趟,便想到处走走。” “那去吧,一会儿绫华要来我这里催人了,你们好好玩,我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小姑娘,哪里都不想去,就想窝在一个地方,看看日升月落,这样时间过得快点!” 正说着,绫华已经蹦蹦跳跳地跑来了,“母妃,我和微妹妹可以走了吗?” 云贵妃不由得和谢知微对视一眼,笑道,“你看,我怎么说来着?去吧去吧!” 谢知微便和绫华一起出来,两人走在行宫里面,穿花拂柳地经过,不时遇到一些人,将奇怪的目光投向谢知微,隐约还能听到叹息声,议论的声音“要是宸郡王找不到了,端宪郡主以后怎么办”云云。 绫华气得六窍生烟,恨不得上前去撕裂了那些人的嘴,谢知微却拉着她,“不用管,理他们做什么?” “那我们走快点,大皇姐他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绫华拉着谢知微跑了起来,幸好两人穿了一身骑装,谢知微捂着头上的珠花,生怕跑的时候掉了。 二人到了门口,果然,都等着了,元嘉、崔家姐妹、谢知慧,还有护卫行列的二皇子、许良和楚易宁,都骑在马上,等着她们俩。 “走吧!”绫华翻身上了马,英姿飒爽地走在最前面,众人都跟在她的身后,元嘉笑道,“你们说,绫华像不像一个领兵出征的大将军?” 绫华举着手中的马鞭,高喊一声,“勇士们,跟着我冲啊!” 说完,她一鞭子抽向马屁股,马儿扬蹄跑了起来,众人都纷纷大笑着,跟了上去。 第515章 戏精 皇帝正在汇德门前验一批新到的马,看到绫华等人说说笑笑地朝南面而去,不由得笑问陆偃,“阿偃,他们这是去哪里?” 陆偃一夜没有睡,神色间一点倦色,“回皇上的话,臣听闻两位公主和郡主要去南山采蘑菇。” 旁边拓跋利昌问道,“皇帝陛下,听说宸郡王是找不到了,不知这消息是不是真的?” 陆偃掀起眼皮子朝拓跋利昌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皮子,他如笔墨描绘般的眼尾微微上翘,一点猩红,如同迎着黑暗绽放的曼殊沙华,妖魅无比。 “朕已经派禁卫军沿河流顺流而下了,朕相信,宸郡王不会有事。” 他话音方落,襄王便扭着肥胖的身子,哭哭啼啼地出来了,看到皇帝,哀嚎一声,“皇兄,要是臣弟的阿恂没了,臣弟怎么办?” 皇帝听着就很烦, 但不得不耐着性子, “阿恂只是失踪了而已,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你哭什么?他有这么容易没了吗?” “那臣弟要不要去跟母后说一声啊?臣弟不是怕母后知道了,会有个三长两短吗?”襄王哭道,“臣弟只要一想到阿恂不知道被泡在哪个臭水沟里,或是被水草缠着成了个水鬼, 我这心啊, 就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样。” 三国的使臣纷纷低着头,心里高兴坏了,没想到连老天爷都站在他们这边啊,若萧恂不死, 他们真的要掂量一下, 将来恐怕很难对付这个宸郡王,谁知,天妒英才啊, 多大一点年纪呢,就没了! 果然,能够成长起来的英雄才是真的英雄。 三国的使臣觉得,皇帝就是在故弄玄虚,看来宸郡王果然是凶多吉少。 “你告诉母后做什么?母后如今在礼佛,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去跟母后说了,母后一着急, 有个什么事, 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义武侯在一旁道,“皇上, 既然宸郡王没了, 依臣的意思,军中不可一日无将, 陕西行都司那边谁来任主将, 需早些做决定!” 他说完, 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臣愿请任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 义武侯话还没有说完, 襄王便跳了起来,指着义武侯的鼻子骂道, “好啊,本王的阿恂果然是你下了黑手,你这个王八羔子,你是不是打算谋害了本王的儿子后,你好来抢这个行都司指挥使的位置?” 义武侯的鼻子被襄王的手指头戳得生疼,他连忙后退,膝盖在地上摩得生疼,“襄王爷,您疯了吗?本侯在向皇上禀报国事!” “国事?本王看, 你就是想把公器私用,谁不知道你家里穷得都快冒烟了, 要不是西凉人给你银子花,你为了还赌债,只怕把你夫人都要租出去了, 只差卖儿卖女了,你谋这个都指挥使的位置,你还敢说你没有私心。” 义武侯浑身的冷汗都出来了, 他后悔死了,就算为了皇上满腔忠心,也不该不小心捎带上了襄王这个疯子,此时,他已经毫无退路了,“皇上,臣对皇上忠心耿耿!” “皇兄,臣弟的阿恂肯定是被义武侯害死了,皇兄,义武侯与西凉使臣勾结,谋害臣弟的儿子,皇兄,你一定要为臣弟主持公道啊!” “呜呜呜,我可怜的儿啊!你告诉爹啊,义武侯这个老不死的,他到底怎么害了你?” 义武侯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这行宫里到处都是人,他就算想与西凉人说句话,也没有这个胆子啊,襄王真是个疯狗,逮着人就咬。 就在这时,一个东厂千户上前来,陆偃打了个手势,那千户便忙躬身上前对皇帝道,“皇上,末将等在玉滦河靠左峰附近发现了打斗的痕迹,从削下来的衣服碎片来看,应当是宸郡王的,现场种种迹象表明,宸郡王在掉入河流中时,被人围攻,末将捡到了一根扎入水草中的箭矢,箭簇上有义武侯府的标记。” 那千户朝义武侯看了一眼,双手呈上了一根断了一截的箭簇,皇帝拿到手中一看,脸色都变了,见箭簇上果然是义武侯府的标记,将箭簇扔给了义武侯,“你自己看看!” 襄王“嗷”了一嗓子,两眼一闭,噗通一声,重重地倒在地上,陆偃等人自然吓了一跳,连忙安排人将襄王抬下去,吩咐传太医。 义武侯被扣押,皇帝下令,剥去义武侯的官袍,将其下狱,抄家,交由三司会审。 “皇上,臣冤枉啊!”义武侯的声音传遍了行宫的上空,他喊了一声,“皇上,不要被奸人蒙骗啊!” 这一嗓子,将晕过去的襄王喊醒了,襄王从春凳上跳了下来,喊道,“你才是奸人,姓洪的,你不得好死,你害我儿,你早该下地狱!” 皇帝听到这话,一阵头疼,他按了按额头,“老四,你瞧着中气十足,朕看,也不必给你传太医了。” 襄王狠狠地瞪了皇帝一眼,“皇兄,三司会审,臣弟要在一旁看着!” 这个要求不过分,皇帝自然不会反对。 襄王便拍拍陆偃的肩,道,“小阿偃,昨晚你陪着本王到处找阿恂,辛苦了!” 陆偃忙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极为恭敬地道,“这是陆偃的本分!” 襄王不满地道,“小阿偃,你躲什么?你虽生得花容月貌了些,你放心,本王对你没有非分之想,阿偃,本王是想跟你打个商量,能不能把你诏狱里的那些刑具借给本王用一下?” 陆偃忙飞快地朝皇帝看了一眼,眼中盛满了惊慌,皇帝看明白了,对陆偃很是满意,也很头疼襄王,问,“你又想干什么?” “皇兄,你还好意思问我做什么?我当然要用那些刑具来对付义武侯,谋害了我的儿子,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好歹是侯爷……” “那你虢夺他的爵位!”襄王寸步不让,两眼通红,一副疯魔了的样子,“要是臣弟的阿恂真的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皇帝听得心里突突地,他想到若是襄王父子有个三长两短,皇太后必然不依,便道,“阿偃,先把人关进诏狱吧!” 进了诏狱,就是陆偃的地盘了。 第516章 聘礼 义武侯还真没有敢害萧恂,他是疯了才会去害皇太后的宝贝疙瘩,襄王这个人看上去不着边际,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敢碰他的命.根子,他就能咬下你的命.根子。 萧恂肯定是不见了,至于是死是活,现在不好说,但肯定不是被义武侯所害,而眼下,倒霉的是义武侯。 义武侯被锁拿,皇上有令,先关进诏狱。 陆偃亲自锁拿义武侯,看到这个容貌昳丽的青年,气定神闲,义武侯突然怕了,他猛地朝陆偃扑去,一把掐住陆偃的脖子,“是你害本侯,是不是?是你挑唆得皇上对本侯起了疑心,是不是?” 东厂番子连忙将义武侯拉开,但陆偃白皙如玉的脖子上,左右各出现了五指红痕,米团吓得要死,连忙道, “督主, 奴才给您用郡主的药膏吧!” 陆偃摆摆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脖子, 那如玉般的手指,贴在紫红的脖子上,泛着冰冷的瓷釉般的质感,他笑了笑, “送义武侯回去吧!” “陆偃, 你不得好死!”义武侯一直嚷嚷着的声音在行宫的上空响起。 皇帝听到后,怒不可遏,之前还存留的一点对义武侯的情义此时被消耗殆尽,特别是看到陆偃脖子上, 被义武侯掐出来的青紫后, 更是怒道,“朕看,义武侯是疯魔了!“ 谢知微等人刚刚来到了山脚下, 弃马登山,所有的马儿归拢在一起,二皇子安排了两个小太监看着。 九月今秋,山上的树色彩纷呈,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树叶上还滚动着颗颗露珠,雾霭如同一条玉带,将山腰环住, 露出尖峭的连绵起伏的山顶, 如同仙境一般。 “就这么一窝蜂地爬上去,太没趣了, 我提议, 我们分成两组,来个比赛好不好?大家拿出奖励来, 看哪一队先爬上去, 得筹最多, 哪一队赢, 奖励就归哪一队,如何?”许良提议道。 自然是没有不可的, 许良将腰身上的玉佩拽了下来,扬起来, “那些一而再再而三输筹码的,快点啊,这次,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元嘉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不是吧,我就爬个山,难道说,我这个项圈又要保不住了?自从和微妹妹在一起, 我已经输了两个璎珞项圈了。” 绫华也捏了捏自己的项圈,“谁还不是呢?记得去年的风夕节投壶, 昨天的赛马,不行啊,大皇姐, 我这个要是输了,母妃非要骂死我不可,肯定好久都不会给我打项圈了。” 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楚易宁也是忍俊不禁,深深地朝绫华看了一眼。 谢知微将手腕上的一个雪玉镯子取了下来,举在手中扬了扬,“我这个也不便宜,要是输了,我也会很心疼哦!” 绫华扑了上去,抢谢知微的雪玉镯子,“什么意思,你把五皇兄给你的聘礼拿来赌,是不是想五皇兄回来后收拾我们?” 谢知微的脸通红,抢了过来,“你别瞎说,他哪里给我下过聘礼了?是我来前,我母亲给我的!” “好好好, 等五皇兄回来, 我立马就叫五皇兄去给你下聘礼, 一天都不耽搁, 好不好?” “哎呀,绫华姐姐,你可真坏,你这张嘴……” 谢知微作势要去掐绫华的嘴,绫华吓得直往后退,她的后背贴上了一堵坚硬如城墙一样肉墙上,温暖的感觉贴着衣服传了过来,绫华突然不敢动了。 这时,那肉墙才稍微朝后挪了一点,避开了她,一道温润的声音在耳边道,“三公主,小心一点,下面是悬崖!” 绫华越发不敢动了,直直地看着谢知微,伸出手,“微妹妹,拉我一把!” 谢知微看看绫华,又看看楚易宁,忍不住笑了一下,朝绫华伸出手,握住,将她拉上来,“后面还有人呢,掉不下去的啊!” “我,我怕把他挤,挤下去了!”绫华上来后,连忙朝后看去,见楚易宁果然站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他的后面倒也不是悬崖,却是一片陡坡,坡上满是荆棘,真要掉下去了,也不好受。 她忙道,“你能上来吗?小心点,要不要我拉你?” 楚易宁一跨步,自己上来了,低声说了一句,“没事!” 队伍里,男子一共六人,二皇子,楚易宁,许良,郑靖彦,以及子时时分才从京城赶过来的沐归鸿,和小侯爷曹云辞。 女子这边也是六人,元嘉、绫华,谢知微,谢知慧,崔南嘉以及崔南菀。 人数正好,崔南菀却笑道,“你们玩你们的,我是没有那本事去爬山,我就留在这里给你们看马好了。” 谢知微道,“大表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呢,你要是爬不上去了,我拉你。” “郡主,你自己先爬上去再说吧!”许良是一心要讨好谢家,就对崔南菀道,“崔家大表姐,你也别和我们生分了,你要是不能爬,你就慢慢走在后头给我们做个公证好了。” “好!”崔南菀哪里会和一群少年少女们一块儿玩,“我就给你们做个公证人,你们谁也不许耍赖。” 许良拣了九片树叶子,五片一样,另四片又一样,他只露出叶柄,让人抽,“有四人一组,有五人一组,抽到哪组算哪组,不许耍赖!” 一人上前抽了一枚树叶,最后分出来的组是楚易宁、绫华、沐归鸿、谢知慧和曹云辞;剩下的人是一组,二皇子、元嘉、许良、崔南嘉、谢知微和郑靖彦。 许良一看,不乐意了,蹦起来道,“归鸿,我们换,你若是跟我换了,我才得的那匹大宛马算你的!” 沐归鸿几乎没有思索,指着许良,“许良,你当真?” “我当真!没有一字虚言!”许良举起右手,只差赌咒发誓了! “许良,你什么毛病,你有大宛马,不留着,就为了得这么个虚名,你跟我换啊!”曹云辞气死了,被沐归鸿一把往身后拉去,“滚,少在这儿掺和,没你什么事!” 沐归鸿和许良换了,两人都很高兴,郑靖彦有些不明所以,茫然地问道,“许良,你哪怕赢了,这点筹码,也不一定够你买一匹大宛良马吧?“ 第517章 羞死 大宛良马可遇不可求! 许良却满不在乎,“我乐意!” 郑靖彦也不是傻子,看到许良耳尖儿上慢慢泛上来的红晕,还有他的眼神不时瞟向谢知慧,郑靖彦心中恍然,原来许良是想和萧恂做连襟,这臭小子,真是打一手好算盘。 这是扒定了萧恂,把亲爹坑了都在所不惜! 就因为这厮一天到晚跟着萧恂,襄王爷都恼了上次为了这个原因,把永新伯都关进诏狱了,虽说好吃好喝地招待了几个月,可那地方是能住人的? 永新伯被放出来后,就一病不起了! 许良竟然还不知悔改,居然还勾搭起萧恂的小姨子。 郑靖彦也不说破,看戏不怕台高,笑道,“你乐意就好!” 所有人都各就各位,随着崔南菀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快步朝山顶跑去,准备等跑不动了,到了哪儿,再在哪儿采蘑菇,摘野果子。 各人带的丫鬟,跟随的太监们跟在后面, 只见崔南嘉跑得快了点, 一脚踩在了青苔上,差点摔个狗啃地, 一直跟在她后面的二皇子连忙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崔南嘉忙道了一声“谢谢”便手忙脚乱地朝前跑去,很是激动。 二皇子萧昶曜看到她红扑扑的脸蛋,只觉得心情很好, 便劝道, “你不要一下子就把劲儿用光了,后面就没力气了,慢慢来,不要急!” “可是, 你看微妹妹, 她都跑到前面去了呢!”崔南嘉看到自己这边,元嘉的体力也没有很好,有点着急, 很显然,他们这一队里头,她和元嘉就是拖后腿的。 沐归鸿不紧不慢地跟在元嘉的身后,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见她气喘吁吁了,便问道,“要不要我拉你一把?” 元嘉喘了一口气,“来, 小鸿子, 拉本宫一把!” 沐归鸿嗤了一声,快走两步, 越过她, “想得美!” 元嘉也没有真的要她拉,她驻足看了谢知微一眼, 见谢知微不紧不慢地快步走在前面, 叹了一口气, “唉, 微妹妹的体力可真好!” 谢知慧道,“我大姐姐自从雎州回来后, 就每天都在跑马场里跑几圈马,练习射箭呢!” 许良跟在谢知慧的身后, 看了她一眼,有些气馁,谢家的姑娘,体力要这么好做什么?谢知慧的年纪明明最小,可是,她走得非常稳健,以至于许良都没有用武之地。 许良伸了伸自己的右手,心说,姑娘不摔跤, 要你何用? 许良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谢知微的一个妹妹叼回家, 一来,他和谢家的姑娘打交道多,很喜欢谢家的家风, 姑娘们很有教养也极有主见,还相当团结,不像别的家族, 家族大了,兄弟姐妹之间就一天到晚狗咬狗。 二来,他也的确很想和萧恂捆绑得更紧一点,既然这辈子已经决定要跟着萧恂走,那就走得更加近一点。 许良想着想着,突然一脚踩在一片树叶上,也不知道树叶底下盖着是什么,猛地一滑,朝前扑去,他条件反射地朝前一抓,一把抓住了谢知慧。 谢知慧正在爬坡, 就这样被他扑得四脚贴地地趴在了地上,而许良的上半个身体趴在她的身上, 他闻到了一股臭味,脚不敢触地,连忙两条腿伸开避让,如此以来, 就更加不能动弹了。 “大姐姐!”谢知慧快哭了,喊起来,“呜呜呜,是谁啊,快起来啊!” 许良朝后一看,果然是一摊屎,他一脚踩在了一摊屎上,虽说没有弄脏鞋子,可是,实在是太恶心了。 谢知微吓了一跳,忙过来拉谢知慧,看到许良,她别过脸去不敢看,只牵着谢知慧的手,“二妹妹,你稍微忍耐一下!” 萧昶曜等人也忙过来将许良挪开,谢知微和崔南嘉一左一右将谢知慧拉了起来,拍掉了她身上沾的灰尘和树叶,幸好今天她穿的是茜色骑装,也不显脏,是以看得不是很明显。 谢知慧扭头朝着许良怒目而视,“你到底怎么走路的吗?” 姑娘家娇嗔越发添了几分妩媚,许良朝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摊开手,“我这……今天的运气也实在是太差了点!” 谢知慧不擅长和人吵架,但今天实在是太过分了,许良一个男子,摔一跤会死人吗?居然拉带她也摔了不说,想到许良的上半身趴在自己的身上,他的脸正好碰到了自己的屁.股,谢知慧就想羞死算了。 谢知慧怒不可遏,谢知微也很能体谅妹妹,可是这种事也不是谁乐意的,想到许良一脚踩的那坨屎,她又实在不好站在妹妹这边为难许良。 谢知微牵着妹妹的手,摸了摸鼻子,转过脸去,有些不忍看。 眼见追求姑娘没有成功,最后成功把人惹恼,许良在心里将那在这里拉屎的人或是动物骂得死了不能超生,过来朝谢知慧打躬作揖赔礼道歉,“二姑娘,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都可以,我今天真的不是故意的!” 若不是一脚踩下去感觉到的异样把许良给吓着了,他自己摔了也不敢扯带谢知慧啊! 郑靖彦嚷嚷了一声“哎嘛,怎么臭成这样?” 许良猛地回头,恨不得把郑靖彦的嘴巴捂住,但来不及了,郑靖彦循着臭味看了一眼,惊呼道,“哎呀,许良,你刚才是一脚踩在这坨屎上了吗?” 众人忙纷纷往边上避让,看许良的眼神也像是看一坨屎。 许良跳了起来,面红耳赤,“姓郑的,你胡说,我没有,我踩在树叶上,我身上也没有屎!” 他边说,边将脚底在草上左右蹭,也没有看到屎,方才放下心来,朝谢知慧道,“二姑娘,这个,是我的不对,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郑靖彦“哎呀”一声,“哪里还有屎,让我也踩一脚,我也想摔一跤!” 哈哈哈哈! 终于,首先忍不住笑起来的是沐归鸿,紧接着,元嘉等人也实在是再也忍不住了,谢知微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也笑了,连楚易宁那张冰山脸也忍俊不禁,别过头,嘴角高高翘起。 谢知慧又气又恼,转身将脸埋在大姐姐的肩头,委屈地道,“大姐姐,这个人可真讨厌!” 第518章 冒犯 许良的一脚屎,将比赛的气氛破坏殆尽。 众人笑够了,力气也没了,有气没力地朝山顶爬去,爬了一个多时辰,姑娘们便爬不动了,找到了一块比较干净的大石头,下人们上来铺上了垫子,先歇一会儿。 许良一直跟在谢知慧的身边,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谢知慧便忍不住道,“我又没有怪你,你总跟着我做什么?你的道歉,我都接受了!” “那个,二姑娘,我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也确实是做错了,虽说今天的事,不会有人说出去,可是,并不代表不曾发生。二姑娘,若是你不反对,我,我,回京后, 我就让我娘, 上门提亲!” 谢知慧惊得快跳起来了,两道柳眉竖起来了, “凭,凭,凭什么?” 她说话都结巴了,“你, 你欺人太甚!” 许良完全懵了, 他怎么可能会欺负她呢?眨巴着无辜的眼睛,许良等谢知微过来后,道,“郡主, 我冤枉, 我没有欺负令妹!” 谢知微能说什么,只看到妹妹一脸娇嗔,并没有那种要与人拼命的急怒攻心, 便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二妹妹,他说了你什么?” “他,他,他居然,居然说,说要让他母亲去家里提亲,太过分了。”谢知慧气得话都说不周全了,看着许良, 要扑上去咬他一口的样子。 许良见她居然敢说出来, 也是大吃一惊,不过, 害羞多过于惊讶, 对谢知微解释道,“这, 我, 也是, 我不想做个不负责任的人。“ 谢知微拧着眉道, “许良,你只是想负责任?若是只想负责任, 今天这件事,我二妹妹并不需要你负责!” 许良一听, 好家伙,有戏了,他连忙一步窜了上来,诚心诚意地道,“郡主,其实不是这样,我现在想起来,就那次在书铺,我其实就……要不然我怎么会想到要去坑二姑娘呢?” 谢知微懂了, 谢知慧还是个懵的,皱着眉头, “你还好意思说那一次,我可要谢谢你,你真是给我上了一课, 我都不知道还有你这种人。” 谢知微知道,许良这是把二妹妹给惹急了,不得不说, 许良这脑袋瓜子比起萧恂来,可以用猪脑子来形容了,怎么能这样呢? 她知道这事儿不能急,而这种事,她也着实插不上手,只好丢开一边,问道,“二妹妹,我们去那边看看,有没有树莓吧!” 自从上次,萧恂带她去采摘了树莓后,谢知微便很喜欢吃这种野生的果子,想多摘点回去, 能不能做酱料, 早上吃馒头的时候可以沾着吃,或者用来做点心,应当也极好。 许良就跟条尾巴一样跟在谢知微两姐妹的身后,绫华见了,忙道,“楚易宁,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楚易宁一直跟门神一样守在绫华的身边,绫华喊了他,他二话不说,便抱着怀里的剑跟在绫华的身后。 “啊啊啊,呜呜呜!” 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正在休息的众人忙跳了起来,跑过去一看,见荆棘丛的后面,许良一把将谢知慧抱在怀里,而谢知微的脚前,一条竹叶青蛇,已经被谢知微用一根针钉在了地上。 楚易宁听到叫声的时候,已经一把搂住绫华的腰身,直线后退,退了十来步,才站稳,他收回手,又是面无表情地道,“抱歉,三公主,事出突然,冒犯了!” 他说话的时候,都不敢看绫华的脸,绫华看着他通红的耳根,抿唇笑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多谢!” 谢知慧一脚踩在竹叶青蛇的身上,被蛇咬了一口,伤口处眼看就肿了起来,谢知微十指如梭,将她伤口四周用针封住,对许良道,“帮忙把我二妹妹挪过去一下!” “不要,我自己走!”谢知慧要将许良推开,谢知微拦住了,“你现在不能用力,不能激动,否则会加快气血运行,容易毒气攻心!” 许良一听这话,也顾不上谢知慧反对了,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到了大石头的垫子上,朝她流着泪的脸上看了一眼。 谢知慧也觉得挺丢人的,但又觉得方才要不是很生许良的气,她也不会走路的时候那么不小心。 谢知微将一枚解毒药丸塞到了谢知慧的嘴里,将她的袜子褪了下来,见小腿上红肿了一块,将一根略粗一点的针扎了进去,她的手指轻轻地弹在针尾上,黑色的血从针缝的旁边渗出来,很快,红肿便消退了,待流出鲜红的血,谢知微就将针拔了,道一声,“好了,没事了,下次走路注意点!” “行,见识到了!”郑靖彦道,“郡主,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有你在,我觉得我能活到九十岁!” 二皇子也深深地看了谢知微一眼,竹叶青蛇的毒性很大,被咬了,十有八.九会没命,可遇到了谢知微,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她全然都不当一回事。 丫鬟忙过来帮谢知慧把袜子穿好,又穿上了鞋子,她一抬头,见许良盯着自己的脚看,顿时气怒不已,又不好说,朝许良走过去的时候,一脚踩在许良的脚上,许良“嗷”了一声,吓得众人又忙看过来,他抱着自己的脚,“没事,没事,我不小心左脚踩到右脚上了。” 谢知慧低着头,忙走到一边去,却没有看到谢知微落在她身上的深深的目光。 虽说被蛇咬了,是件很倒霉的事,但谢知慧这么快又生龙活虎起来,没有人被这件事影响心情,大家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姑娘们采蘑菇,摘野果子,公子们帮忙提篮子,或是爬树摘高处的果子,倒是玩得很开心。 中午时分,二皇子和楚易宁等人一起去打了野鸡和兔子来,在临水的地方整治了一餐野味,这才满载而归。 崔南菀还是在老地方等着,她吃的是丫鬟带来的午餐,看到众人回来,人人都很好,也很高兴,她也跟着很高兴。 “大姐姐,你今天在做什么呀?”崔南嘉很是愧疚,她带大姐姐来的,却把大姐姐一个人丢在这里。 崔南菀的丫鬟辛夷脸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也很亮,指着旁边的篮子,“四姑娘,快看,这是我们大姑娘今天捡的野莓,个顶个的好,说姑娘和殿下公子们肯定都比赛去了,没功夫捡野果子,大姑娘便多捡了些。“ 第519章 怪我 “我们今天捡得不多,不过,大姐姐,今天玩得真是太开心了!“崔南嘉说完,不好意思地朝谢知慧看了一眼,见她又在开开心心地和绫华她们说话去了,崔南嘉心中的愧疚才一哄而散。 今天貌似不开心的只有谢知慧一人,但她又好似并没有多不开心。 “开心就好,我今天也很开心!” 一行人往山下走,路上遇到了匆匆上来的小太监,原来是陆偃看着时辰不早了,让人过来催一下,让尽快回去,担心太阳下山后,野兽会出来。 虽说会有行围大臣负责将一些猛兽赶往山林中,但难保会有漏网之鱼。 “我们稍微走快些吧!”二皇子年纪最长,走在边缘,催促众人道。 散放在山下的马已经被牵了过来,等到了平地上,众人便翻身上马,许良朝谢知慧看去,谢知微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催动马儿朝前跑,她看上去神色平静,心里其实却是怦怦跳, 也难免会想到, 她的屁.股被许良碰过,将来肯定是不好说亲事了, 她自己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这人,真是太可恶了,自从在书铺遇到这人后,每次遇到他, 准没有好事。 一声嘶鸣, 谢知慧的马别惊动了,撒开蹄子往前冲去,谢知慧一个不妨,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了! “抓好马僵, 身体伏低!别慌, 我来救你!” 虽然没有点她的名字,但谢知慧听得出是许良的声音,她不由自主地照做, 趴俯在马上,紧紧地抓住马鞍,全身在马上颠得东倒西歪随时都会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匹马飞奔在她的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马背上的人腾空而起,落在了她的身后,快把她的手勒断的缰绳被接了过去, 她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环住, 整个人瘫了下来。 马儿跑出了约有两三里地,也挣扎累了, 慢慢地, 速度停了下来,谢知慧此时才醒过神来, 只觉得今天一天真的好不顺, 大起大落之下, 眼泪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许良感觉到怀里姑娘的动静, 他有些无措,紧紧搂着谢知慧的手臂也渐渐地松了, 他正要抽出来,谢知慧便朝着一旁摔下去, 许良吓了一跳,忙又稳住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二姑娘,你,你怎么样?” 谢知慧哭道,“都怪你,我每次遇到你,都没好事!” “这, 这,这不怪我吧?好吧, 这都怪我!”许良想着,背黑锅就背吧,横竖压不死人呢, 他调转马头,朝后走,行了不多远的路, 看到二皇子等人已经过来了,他唤来了自己的马,将谢知慧挪到了自己的马上,牵着缰绳走过来。 “二妹妹,你怎么样了?没有摔着吧?”谢知微策马奔了过来,紧张地道。 “我没事,没有摔着。”谢知慧朝许良看了一眼,“今天多亏了许世子,他救了我一命!” 郑靖彦朝许良踢了一脚过去,“许良,你运气可是真好啊!” 谢知慧没有听懂,许良却听懂了,脸颊和耳朵都红了, 呵呵一笑, “没办法,好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啊!刚才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郑靖彦和谢知微的脸色都不是很好,郑靖彦道,“绫华的马被人动了手脚,要不是楚将军本事高,今天不得了。” 绫华直接被马摔下了马背,她被甩上高空的时候,楚易宁及时出手,用长鞭裹住了绫华,他自己从马背上跃起来,腾空接住了绫华,回身的时候,在马背上踩了一脚,抱着绫华滚进了草地上,从坡上滚下去,直到被一块大石拦住。 楚易宁的后背已经没法看了,一身衣服全部都被碎石枯枝磋得破烂不堪,而绫华却被保护得很好,除了手背上有点擦伤,别的地方都完好无损。 “你疼不疼?”绫华跟在楚易宁的身后,眼泪汪汪地问道。 “我没事,这点伤算不得什么!”楚易宁木着一张脸,说完,忍不住朝绫华的脸上看了一眼,一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将两颗泪花照得亮晶晶的,一下子刺痛了楚易宁的脸。 绫华看到谢知微回来了,忙跑过来,“微妹妹,你有没有很好的药膏,就是不管多重的伤,一抹就好的那种。我用项圈跟你换!” 她说着,急切地摘下脖子上的项圈,执意要递给谢知微。 谢知微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绫华姐姐,你哪里受伤了吗?” 她方才牵挂两头,看到楚易宁救下了绫华,她就去看二妹妹了,没有帮绫华仔细检查,不由得很担心,上下左右看绫华,“我帮你把脉吧!” “不是我,是他!”绫华指着楚易宁,“他的身上伤得好严重!” 谢知微看着绫华红通通的眼,忙安慰道,“绫华姐姐,我有上好的药膏,不用担心,我给楚将军把个脉。” 绫华方才松了一口气,她恨不得上前扶着楚易宁,让宫女在石头上铺了一块垫子,让楚易宁坐下,她蹲在一边,看谢知微给楚易宁把脉。 不等谢知微收指头,绫华就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事?” 谢知微看着绫华,无语地摇了摇头,“没事,挺好的,就外伤,涂抹药膏,不要沾水就行了。” 绫华忙起身,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太好了!” 她将项圈戴在了谢知微的脖子上,“微妹妹,谢谢你!” 谢知微将项圈摘了下来,朝楚易宁一扔,“绫华姐姐,你不去看看那马儿到底怎么回事吗?” 二皇子已经将马儿带回来了,他黑着脸,将手掌摊开,众人见到他掌心里一枚细长的铁钉,半截铁钉上还沾着血,道,“在马鞍上找到的,绫华的马被人动了手脚。” 铁钉被埋在马鞍下面,绫华一上马,那铁钉受力便会往马身上扎,马儿吃痛,不发疯才怪呢。 绫华一个公主,谁敢不要命了,朝她动手?而她一个小姑娘,又不是那种飞扬跋扈的人,又会和谁结仇呢? 众人只想到了一个人,气氛便显得有点沉闷,特别是楚易宁,牵着马,低着头,再也不敢靠近绫华,走在最后。 绫华跺了跺脚,站在原地朝楚易宁横了一眼,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想了想,一咬牙,就朝前跑起来,二皇子“哎”了一声,忙跟崔南嘉说了一声,便追了上去。 第520章 看中 绫华直接冲进了云贵妃的屋子里,云贵妃刚刚睡醒了起来,正靠在枕头上,宫女在给她揉太阳穴。 她懒洋洋的,身上披了一件镶风毛的米白云纹缎面对襟夹棉褙子,没有上妆的眉眼依然美.艳逼人,听到动静看过来,见绫华就跟从草堆里滚出来一样,脸上还挂着泪珠,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她也不嫌弃女儿脏,将女儿搂进怀里,从女儿垂落的额饰上,捡下一粒草籽儿,问道,“这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母妃,您让父皇给儿臣赐婚吧?” 云贵妃听得眉心一跳,看向身边的嬷嬷,嬷嬷也有些手足无措,三公主回来得太突然了,她都不知道三公主在外头发生了什么? “二皇子殿下!” 门外传来了宫女们请安的声音,便听到二皇子道,“不知云母妃在不在?” “嬷嬷,去把二皇子殿下请进来!”云贵妃心知,二皇子前来, 必然是为了绫华的事, 忙道。 嬷嬷出去将二皇子殿下请了进来,萧昶曜给云贵妃行过礼后, 云贵妃吩咐赐座,他坐了半边屁.股,将今日绫华被人从马上摔下来的事说了,将那枚铁钉递给嬷嬷, 道, “儿臣已经正要查今日留在山脚下看马的马场小太监,却发现他已经死了,是被一头野狼攻击死的,看上去很惨, 但儿臣还是发现, 那小太监是被人射杀,不知道动手脚的人是谁了。” 萧昶曜不是没有怀疑的人,但他这人一向端方惯了, 没有亲眼所见,没有充足的证据,他不会随便说。 云贵妃心里有了数,她的心思都放在儿女的身上,女儿得罪了谁,挡了谁的路,她心里一目了然,笑了笑, “今日, 多谢二皇子殿下了,云萝, 你去把前日国公爷送来的那马鞭拿来送给二皇子殿下!” 萧昶曜忙起来谢恩, 马鞭拿到手后,他一看, 竟然是用犀牛皮所制, 煌然大气, 极为喜欢, 再次谢恩。 云贵妃摆摆手,不当一回事, “你喜欢就好!” 云贵妃素来不与他们底下的皇子们多来往,往往见面了也只是点头而已, 今日,要不是绫华,云贵妃也不会送他马鞭,萧昶曜便忙告辞。 等萧昶曜去了,云贵妃方才摸着女儿的头,“你想你父皇给你和谁赐婚?楚家三公子?你可别忘了,他是庶出呢!” “庶出又怎么了?儿臣不也是庶出吗?儿臣倒要看看,谁敢瞧不起儿臣!”绫华意气风发地道,她站起身来, 牵着云贵妃的手,“母妃, 我觉得他是个讲情义的人,昨日,儿臣帮他说了句公道话, 他今日就特别照顾儿臣,那种照顾是不一样的,是那种把人放在心上的照顾。” “母妃, 从来没有人对儿臣这么好过,但他猜到可能是南安伯夫人想害儿臣后,就不理儿臣了,他应当是想到,若是他对儿臣好,可能会害了儿臣,就对儿臣很疏远,儿臣就觉得好失落。母妃,儿臣一定是喜欢上他了。” 云贵妃丝毫不觉得女儿说这些话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武将家的女儿一向敢爱敢恨惯了,她点点头,“那应当是的,既然喜欢, 那自然就要在一起了,不过,婚姻这种事,还需要两心相印,将来才能和和美美。不过,就算不和和美美也没关系,大不了你还能休夫。这样,你若是有本事,让他来求母妃,母妃就帮你去请旨赐婚!” 绫华的脸上顿时出现一抹娇羞,红得像天边西落的晚霞,摇着云贵妃的手,“他要是来了,母妃不许为难他!” 云贵妃哈哈大笑起来,“嬷嬷,你瞧瞧,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就知道维护人去了,女生外向啊,当年我爹一定是这么为我难过的。” 想到她当年为了嫁给襄王,也是和爹抗争了很久,当时她爹一定也很失落吧,养了那么多年的女儿,最后向着外人了。 绫华羞得跺脚,“不理母妃了!”她说完就朝外冲,与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撞得那人朝后退了好几步,被人一把扶着才站稳。 绫华一看,自己撞的人是父皇,吓了一大跳,忙行礼,战战兢兢地道,“父皇,儿臣错了!” 皇帝被陆偃扶住了,才没有摔倒,没好气地道,“朕听说你差点出事了,才过来看你,你看看你,冒冒失失的,这是要去做什么?” 云贵妃过来了,给皇帝行了个礼,从陆偃手里接过了皇帝,“皇上,臣妾正好有事要求皇上!” 她哪怕是温柔着说话,骨子里也带着一股子刚硬,但并不叫人反感,反而听上去,令人精神振奋。 皇帝跟着她进来,绫华忙一溜烟地跑了。 “臣妾看中了个女婿,想向皇帝要一道赐婚圣旨。” “哦,是谁?” 也是皇帝的女婿,皇帝当然很感兴趣了,忙问道。 “皇上,您猜!”云贵妃骄傲地一扬下巴,眉眼飞扬,娇嗔中带着一股子英气,皇帝没有看到她掩藏在眼眸深处的一点轻蔑,倒是被逗得开怀大笑,忍不住朝她的衣襟底下伸手。 云贵妃心中涌起了一股厌烦,她咯咯一笑,避开了皇帝的手,低声在皇帝的耳边道,“臣妾今日不方便。” 不方便的意思便是来了那个。 皇帝有些失望,道,“朕猜猜,不会是楚家的老三吧?” “皇上也太没意思了,一猜就猜中了!”云贵妃起身,状似给皇帝添茶,将茶杯递给皇帝后,自己却坐在了离皇帝有些远的地方。 绫华噔噔噔地跑了出去,等出了行宫,站在丽正门前,她没有看到谢知微等人,想着莫非他们已经各自回去了? 看到陆偃出来,绫华忙过去问道,“陆大人,你知不知道微妹妹他们去了哪里?” 陆偃笑道,“郡主他们去了环碧山庄,说是要在那里烤肉吃。” 绫华气道,“好啊,他们居然不喊我。” 她跑了两步,又噔噔噔地跑回来,喊住了陆偃,“陆大人,你的脖子是怎么回事?谁掐的?” 陆偃脖子上还有一圈青紫,看着挺瘆人的,跟恶鬼一样,陆偃笑了一下,“有人发了疯,不小心被他碰到了。” 绫华惋惜地看了一眼,提醒道,“微妹妹那里有好药,陆大人不妨向微妹妹讨要一些。” 第521章 报信 陆偃掀了一下眼皮子,一抹流光从他妖魅的眼角飞出,惊得绫华忍不住就想往后跳,等陆偃点点头,说“多谢三公主提醒”,她便迫不及待地跑了。 洪歆婷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一棵合.欢花树下,咬着唇.瓣,委屈兮兮地看着陆偃,看着这昳丽青年,闲适从容地从她身边走过,连眼角余光都不曾落在她身上。 洪歆婷不甘心,她朝着陆偃的背影喊了一声“陆大人”,陆偃置若罔闻,脚步不停,洪歆婷委屈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她哪一点不比谢知微差? 一个阉人而已,就算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 “陆大人,谢知微能够为你做的,我也一样能做……” 不等她说完,陆偃便猛地转过身来,他眼尾的那一抹妖魅,如同脱壳而出的利剑朝洪歆婷迎面刺出,她惊得只想朝后退去, 但形势不允许她退缩。 她的父亲被下了诏狱, 若是被夺爵,她从此以后在京城里算什么?她什么都不算了! 父亲被带走的时候, 她正在和惠和县主她们一起玩,她忘不了那些人得到消息后看她的眼神,那一瞬间的耻辱,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得了的, 也带给了她强烈的危机感。 她从未想过, 她所拥有的一切,有一天还会失去。 “陆大人,谢知微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我愿意侍奉您, 为您做任何事!”洪歆婷委屈得泪水涟涟,屈辱如潮水一般涌来,她死死地咬着唇.瓣, 挺着,不愿理智被淹没。 一个阉人而已! 陆偃似乎能够将她的心思看透,不由得笑了一下,他不在乎,世人欺他,、谤他、辱他、笑他、轻他、贱他,没关系,自然有人维护他、珍爱他、将他妥善安放! “为本座做任何事?”陆偃轻笑一声, 如同暗夜里的昙花一番, 轻忽儿绽放,明媚了整个夜, 妖华夺目! “你是谁?配吗?”陆偃朝不远处打了个手势, 东厂番子冲了过来。 “我是义武侯嫡长女……” 陆偃当没有听见,阴柔的声音道, “扒去舌头, 扔到该去的地方去!” “不, 不,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洪歆婷终于知道怕了, 她看到青年的背影越走越远,她挣扎不已, 哪里能够挣扎得过东厂番子? 她的嘴被最臭最脏的抹布塞上,发布出任何声音,听到东厂番子在问,“督主说的该去的地方是哪儿?” “呵呵,你说哪儿?自然是最低贱的暗娼窑子,谁让她满嘴喷粪?” 洪歆婷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她原以为只要她愿意向谢知微一样贡献出自己,陆偃就一定会像帮谢知微一样帮她, 谁知,她一脚踏进了深渊。 周围这么多人, 可是,众人似乎对东厂的行为习以为常,并没有一个人感到惊讶, 有些人甚至不敢朝这边看,把自己当个隐形人。 谢知微等人的确在环碧山庄烤鹿肉吃,绫华隔了老远就闻到了香味, 气冲冲地过去,一眼和楚易宁的目光对上,她的气焰便下来了,挨着谢知微坐下,“你们居然不喊我!” “谁知道你去了哪里呢,跑那么快,不过也好,知道你没有摔残啊!”沐归鸿没好气地道,他拿起一块烤得里嫩外焦的鹿肉塞到嘴里,烫得要死,哆哆嗦嗦地一口咬下去, 吃得满嘴汁液,便迫不及待地咽了下去,叹一声,“好好吃啊!” “我也要吃!”绫华的眼睛不停地瞥向楚易宁, 没有人搭理她, 楚易宁便递给她一块烤好的肉。 绫华觉得很是尴尬,低声对谢知微道,“我刚看到了陆大人,他脖子不知道被谁掐了一把,一片青紫,看着吓死人了!” 谢知微吃着烤肉的动作便顿了下来,她眨巴了一下眼睛,便看向杜沅,杜沅也听到了,一看姑娘的神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忙低头应是,悄声离开。 谢知微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带很多药在身边,每一个瓶子上都做了标记,杜沅很容易就找到了最好的一种药膏,拿到之后,便出了悦性居,出了门,拦住了一个小太监问道,“督主在哪?” 小太监愣了一下,还从来没有人敢随便打听督主的下落,他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打量杜沅,杜沅没好气地道,“快说,我是郡主跟前的人,郡主有事要找督主。” “啊这……姑娘请跟我来!” 这小太监立马换了一副殷勤的笑脸,讨好地道,“姑娘可别管小的方才对姑娘的无礼,实在是,总有一些人不识时务,总想打听督主的行踪,小的才不得不谨慎一点。” 杜沅两姐妹对陆偃只有恭敬,这小太监也是为了对陆偃好,她自然不会在意,摆摆手,“好的,我知道了,我早就知道很多人对督主不怀好意,你以后也一定要多注意点,不要随便把督主的行踪告诉别人。” 一路上,两人相谈甚欢,很快便来到了陆偃住的云山居,就在皇帝住的御乾宫旁边,西面是山,北面是松林,松涛阵阵,苍翠劲绿,一眼温泉水从山上下来,从庭院里经过,雾气腾腾,如同仙境。 陆偃从回来,坐在书房里喝了一盏茶的功夫,杜沅就到了,被领了进来,杜沅给他行完礼,抬起头来,朝陆偃的脖子上看去。 陆偃斜睨了她一眼,眼尾如刀,一道锋锐的光芒闪过,杜沅吓得直哆嗦,道,“公子,是郡主吩咐属下前来的,郡主让属下帮她瞧瞧,公子脖子上的伤到底如何了?” 正说着,门外,米团公公进来了,朝地上的杜沅看了一眼,道,“督主,郡主亲自来了!” 陆偃猛地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他情不自禁地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点想照镜子。 “请进来吧!”陆偃阴柔的嗓音声线紧绷,明显就有点紧张。 杜沅见陆偃顾不上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迎了出去,“姑娘!” 谢知微已经进来了,陆偃还坐在紫檀万字锦地书桌的后面,手搭在书桌面儿上,目光锁住谢知微,有些不知所措。 第522章 疗伤 谢知微给他行了礼,抬起头来,朝他的脖子上看去,他看到谢知微紧紧地锁了一下眉,又听得她道,“大哥哥,你让我看看你的脖子吧!” 看,怎么看? 陆偃坐着不动,只低垂下眼帘,有些后悔,不该让义武侯发疯,伤了他。 当年,是义武侯告密,定远侯通敌卖国,与西凉勾结,当今皇帝不问青红皂白,或者说,这个局本来也是皇帝所布,就在定远侯率领寒羽军与西凉厮杀的时候,义武侯领军从寒羽军的背后杀来,七万寒羽军葬身于无定河畔。 七万将士的鲜血流淌在无定河畔,冰封的河面被将士的热血融化,滚滚的河水往东流,沿途血气冲天,冤魂呐喊, 那一年, 无定河两岸草木含泪,生灵悲鸣。 而大雍的朝堂上下, 君臣同喜,赞歌声声。 母亲乃是大雍堂堂的安国长公主,与父亲相拥死于乱箭之中,妹妹在大火中惨叫的声音传来, 他被母亲的亲卫拖着走, 亲卫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叫喊出声,后面有追兵在追赶。 在陇山的时候,最后一个亲卫为了掩护他, 身中数箭, 依然用绳子将他吊下了悬崖,他永远忘不了那张脸,露出了欣慰的笑, “小侯爷,侯爷让属下带给小侯爷一句话,活下去,努力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啊!” 那一刻,他知道,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得活着,他不光要活着, 还要报仇雪恨! 他等了这么多年, 义武侯下诏狱的时候,他难以抑制那份激动。 谢知微走到他的身边, 伸出手, 微凉的指尖轻轻地划过他的肌肤,陆偃只觉得浑身僵硬, 连呼吸都忘了, 直直地看着谢知微认真地歪着头看他脖子上的肌肤, 又碰了碰他的脖子, 问道,“疼不疼?” 陆偃摇摇头, 阴柔的声音带着些颤音,“不疼!” “这里呢?”谢知微一点一点地按着, 皱着眉头,指尖碰在一块青紫最为严重的地方,“这里疼不疼?” 陆偃正要摇头,谢知微的指尖发力了,“疼不疼?”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气怒,陆偃闭了闭眼睛,咽了口口水,“嗯!” 谢知微再按的时候,他便如实回答, 不敢欺瞒,没有伤及筋骨和喉咙, 谢知微脸上的神色这才好一点。 她诊断完毕,语气严厉,“大哥哥, 我相信,如果你不允许,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伤得了你。你为什么要让人伤你?” 陆偃垂在身侧的手, 紧紧地握拢成拳,良久才道,“是我错了!” 他此言一出,书房里的人都惊呆了,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觉,杜沅甚至忍不住抬头朝他看了一眼见公子的脸上是诚心诚意的歉意,直觉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米团吓得两腿一软,差点摔地上了,他努力地回忆,今日太阳依然从东面升起,天上也没有下红雨,可是督主居然会向人承认错误。 “你承认错误又有什么用呢?你知不知道, 脖子的部位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一个不慎就会殒命?” 陆偃低下了头, 看似认错态度良好, 可是, 在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染而朱的唇.瓣微弯,唇角高高地翘起,只眼中滚动着汹涌的情绪,不敢叫人察觉。 谢知微吩咐米团,“米团公公,备笔墨纸砚!” 米团忙不迭地应下,在一旁的桌几上放好了笔墨纸砚,请谢知微过去开方子。 谢知微一张小脸上,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屋子里的气氛显得便很沉闷,谁也不敢大喘气,让人有种要出人命了的沉重感。 他只是脖子受了点伤而已! 他这条命,他自己都不曾珍惜过! 谢知微一张方子,写了修,修了写,改来改去,改了不下三遍,方才誊抄一遍,吹干了墨迹,递给了米团,“赶紧抓药去吧!” 语气很是不好! 米团吓得两腿直打哆嗦,出门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差点被门槛绊得扑倒在地。 谢知微从杜沅的手里接过了药膏看一眼,“嗯”了一声,朝杜沅使了个眼色,杜沅战战兢兢地将药膏双手奉给陆偃。 陆偃什么话都没说,招了芝麻进来,吩咐给他抹药。 就这会儿功夫,芝麻浑身都汗湿了,额头上的汗水滚珠儿地落下。 好在不一时,米团便将药抓来了,照例给谢知微检查,芝麻这才觉得稍微轻松一点,匆匆给陆偃抹了药,便立在了一遍。 不一会儿,屋外的廊檐下飘出了药香,熬药还要点时间,陆偃想了想,道,“郡主,我陪你下两盘棋吧!” 谢知微端着茶杯,抬眼朝陆偃的脖子上看去,抹了一层淡绿色的药膏之后,青紫消散了一些,却依然看着很瘆人。 当年,是义武侯告发定远侯府通敌,也是义武侯领兵在定远侯与西凉作战的时候,不但没有援助还与西凉两面夹击,灭七万寒羽军于无定河。 这一内幕朝中人知之甚少,她前世当上了皇后,才知道这件事。 前世,她并不知道陆偃的身份,如今想来,前世陆偃到底忍了多少?他放了多少苦和仇恨在心里,酿成了一杯苦酒,独自一人,在漆黑冰冷的夜里,一口一口地咽下? “大哥哥,是不是很疼?”谢知微抬起头来,看向陆偃,她的眼中有滚动着的泪珠,她笑了一下,“伤成这样,外面看不出来,其实很疼,连喝水都会很疼!” 她微微歪着头,目光坚定,一副你别想骗过我的样子。 陆偃不自觉地就握紧了拳头,笑了笑,收敛了流淌在眼眸中的妖魅之后,他的眼神温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山泉,“很疼!” “那你别说话了,闭上眼睛养会儿神,药好了,我会叫你的!” 陆偃不敢再说话了,他靠在椅子上,头枕在椅靠上,闭上了眼睛,一颗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偃做了个美梦,朦胧中,听到谢知微在唤他的声音,“大哥哥,醒来喝药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晚了,陆偃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漆黑的夜,可眼前有灯火,他置身于温暖的灯光之中,药香扑鼻,脖子上刺痛的感觉,也在渐渐地消退。 第523章 一诺 米团端着一碗药,站在桌边,他将药碗轻轻地放在桌上,便退到了一边。 谢知微身子前倾,朝他笑道,“大哥哥,该喝药了!” 他有多久,没有睡得这么香过,还做了个美梦! 陆偃端起药,一饮而尽,芝麻便将一个小碟子递了过来,上面放着两枚蜜饯。 陆偃愣了一下,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两根手指头拈起了蜜饯,放到嘴里,一丝甜味漫溢开,盖住了他已经习以为常的苦味。 “郡主,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陆偃站起身来,他说话的时候,喉咙里那火.辣辣的疼,消退了不少,嗓音惯常的阴柔。 从云山居出来,穿过钟楼的时候,突然前面一个人便冲了过来, 陆偃眼疾手快, 一把将谢知微抓到了身后,那人估摸着也没想到会遇到人, 呜咽了一声,顿住脚步。 彼此看清对方,谢知微也没想到会遇到绫华,且她还是满脸泪珠, 轻声唤道, “绫华姐姐!” “微妹妹?”绫华扑了过来,抱住了谢知微,哭道,“微妹妹, 他好讨厌啊, 他居然跟我母妃说,说他不想娶妻。” 谢知微被绫华勒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好容易将她拉开了一点, 一时没听明白,问道,“谁,谁不想娶妻?” “他呀,还能有谁?”绫华道,“我跟他说,母妃有话要对他说,让他去见母妃。他竟然跟母妃说, 他不想娶妻, 微妹妹,你说他是不是很可恶?” 谢知微被她这么直直地抱着, 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到绫华哭好了,松开了她, 她才将帕子递给绫华, “绫华姐姐, 我们回去吧!” “微妹妹,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吗?”绫华边打嗝,边道, “我跟谁都没有说,我怕别人笑话我, 堂堂公主,看上了一个庶子,还被人嫌弃。” 谢知微道,“我想,楚将军应当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他应当不是那种会瞧不起别人的人。” 楚易宁前世既然能够在萧恂麾下立下那么多战功,自然不是一个会小瞧对手的人,这样的人,会重视每一个与他交手的人, 才会稳稳当当地赢得胜利,他骨子里必然不会是傲慢之人。 且, 他一个庶子,挣扎起来不容易,这样的人很清楚自己没有看不起人的资本。 绫华也不知想通了什么, 心里好受了很多,眼神坚决,语气也很坚定, “我一定要让他说清楚。” 谢知微不好劝,她和陆偃将绫华送回了芝云馆,正好遇到大公主安排人出来寻她,绫华收拾好了心情,若无其事地进去了。 谢知微跟在陆偃的身后,朝悦新居走去。 一轮下弦月挂在天边,如水的月光洒下来,温柔地照在人的身上。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阵阵松涛声,近处,是几丛紫竹林发出的龙吟虎啸之音。 “郡主,袁总兵快到了。”陆偃道。 谢知微忙停了脚步, 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偃,眼中已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之色,“真的吗?袁家外祖父会不会进京?” 若是能进京的话,就可以看看母亲了,母亲从福州远嫁到了京城, 虽说有二舅父和二舅母在, 可到底和外祖父外祖母多年未见,必定很是想念的。 “应是会的,袁总兵要等过完年了才会回去,这次秋狩结束,便会跟着皇上一起进京。”陆偃见终于说了一件令谢知微高兴的事,知道她与袁家关系很亲近,便不妨多说了两句。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悦性居门口了,谢知微便停了下来,仰头看着陆偃,“大哥哥,若是阿恂知道你受了伤,也一定会很担心。义武侯乃是武将,你怎么能轻易将自己的命门送到别人的手边?” 陆偃心头震撼,他点点头,承诺般地道,“我知道了!” “你应当说,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陆偃忍不住笑了一下,“嗯,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哄小孩子般的语气,不过,谢知微还是很满意,他这样一个人,一诺千金,一言九鼎,说过了的话,一定会算数的。 回到悦性居,谢知微沐浴过后,便瘫在了床上。 紫陌过来给她抹香膏,她唤了杜沅在旁边问道,“陆大人的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别人攻击他的时候,他都不避的吗?” 杜沅将早就打听到的事说了,“如今外头的人是在传,说义武侯将气撒在了公子的身上,公子差点被他掐死了,皇上也大怒。不过,属下听米团公公说,差不多是这样。” “差不多是这样”便不是这样,谢知微冰雪聪明,一听就懂了陆偃的意思。 陆偃奉皇命,捉拿义武侯,便是代表了皇上。 义武侯逃,已是死罪,更别说居然还敢攻击陆偃了,这是对皇帝的反抗,哪怕义武侯曾经为皇帝立下汗马功劳,皇帝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了。 陆偃回到御乾宫,皇帝还没有歇下,看到他脖子上的伤,上了药之后,稍微好了些,他心里才算少了一点气,问陆偃道,“阿偃,他果真是这么说的?” 陆偃恭敬地弯腰,“皇上,臣以为,义武侯在胡言乱语。” 皇帝将手猛地拍在桌上,怒道,“该死的东西,简直是不知好歹!阿偃,传朕的旨意,义武侯通敌叛国,虢夺爵位,财产上缴入库,府中男子发配三千里,女子全部没入教坊司!” 皇帝这是发了狠了,一口气将对义武侯的惩罚说完。 陆偃默了一会儿,道,“皇上,臣……” 皇帝举起手来,“你别说了,阿偃,朕不允许任何人为他求情,这是朕的旨意!” 陆偃忙跪下来,磕头,“臣领旨!皇上,如此一来,臣以为,洪继忠不适宜再交由三司会审了!” “阿偃,你说得没错,你提醒了朕,洪继忠就交给你了,朕不必要他交代什么,尽快处置!” “是!臣遵旨!” “对了,袁义什么时候到?” “今日应当能到白沙镇了,白沙镇离此地有两百多里地,再过两三天,应当能到了。” “谢家酒坊的事如何了?什么时候能够出酒?” 出了酒,就能卖钱了,皇帝只要想到那桃花酿,口水都要出来了。虽说谢知微后来又送了两斤酒进宫,但数量有限,皇帝喝了两次就喝完了,如今,皇帝拿酒挣钱的念头有限,馋酒倒是真的。 第524章 无愧 陆偃笑了一下,“皇上,端宪郡主说过了,您还在用药,不可多喝。” “多喝倒是不会多喝,朕只不过想到,如此一来,谢眺肩上的担子会轻一点,来年,国库应当会充盈一点。” 三日后,袁义便到了。 谢知微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落照亭里和沐归鸿等人投壶,一个小太监跑来一说,她将箭矢朝壶里一扔,投了个骁箭,便道,“不玩了,我外祖父来了,我得去看看!” 袁义在御雄殿觐见过皇上后,才出来,站在钟楼前和谢眺说话,两人见过礼,袁义道,“在福州,听说了亲家家里的好消息, 我那不争气的女儿也跟着得此尊荣, 亲家公家里,真是好家风。” 谢眺与有荣焉, 笑呵呵地抚着胡须,“不瞒亲家公说,都是微丫头这孩子带来的福气。这里不方便说话,等回了京, 我请亲家公家里好好喝顿酒。” “哈哈哈, 好,微丫头还专程让人给我往福州送了一坛子酒,虽说没多少,我喝酒那一天, 整条街上都是酒香, 轰动一时呢,我早就馋上了。” 谢眺拉着他往外走,“亲家公, 家里开了个酒坊,这次回去,多带点回去,这次的酒,不是微丫头亲自酿的,不过配方都是一个配方,差不了多少,我们先好好商量市舶司的事。” 谢眺话音未落, 便听到身后传来谢知微的声音, “祖父,外祖父!” 袁义和谢眺忙转身, 谢知微姐妹俩已经过来了, 向二人行礼后,谢知微便问道, “外祖父, 外祖母身子骨可好?大舅舅, 大舅母还有表兄表姐们都还好吗?” “好, 好,好!家里都好, 你母亲和弟弟可好?” “回外祖父的话,母亲和弟弟很好, 弟弟如今读书骑射都很用功,母亲的身体也很好,只家里的事,让母亲操劳了些,好在有婶婶和妹妹们襄助。” 女儿能掌中馈,嫁入谢家这么多年,立起来了,这都是这个便宜外孙女的功劳,袁义自然高兴不已。 一行人朝外走, 来到了袁义的住处送官照居,袁家的下人们上了茶, 彼此落座说话。 袁义让人送来了两个西洋小匣子,给了谢知微姐妹一人一个,两人忙站起来谢礼。 “坐下, 快坐下!”袁义忙让两姐妹坐下,道,“我这次来, 你外祖母也跟着来了,在白沙镇的时候,我往这边来了,你外祖母上了京。” “母亲一直都很惦记外祖父和外祖母,这次您二老可要在京城里多住些日子。” 袁义与谢知微打交道的时间并不多,他对谢知微的印象,还是当年把女儿嫁进谢家时,那个冷冷清清的小女孩的模样。 纵然,袁氏每次写家书回去,都把谢知微好好地夸一顿,说她女儿有多乖巧,后来,渐渐地说她女儿有多孝顺,袁义老两口都不相信,一直对女儿心怀愧疚,若非为了报崔家的恩,袁家又不是那种攀附权贵之恩, 怎么愿意把女儿嫁给人家当续弦,做继母呢? 直到女儿被封晋阳国夫人的消息传来,老两口真是震惊不已,袁家做梦都没有想到,谢知微居然还肯为袁氏求一个国夫人的诰命。 固然,这是皇家的恩赐,可是,若谢知微不待见继母,宫里又怎么肯给袁氏脸面呢? “这次,外祖父和你外祖母要过了年才会回去。今年就在你二舅舅这里过年了,你三表哥你也跟着来了,护送你外祖母进京,再过两天,就能到了。” 又说了会儿话,袁义和谢眺还有正事要谈,谢知微姐妹俩便告辞出来,回到了悦性居。 谢知慧很好奇那个西洋小匣子里是什么,打开一看,竟然是两千两银票,她顿时觉得,这匣子也太沉重了些,看着谢知微,“大姐姐,这是不是太多了?” 袁家的外祖父出手就是两千两银票,这大手笔,简直是闻所未闻。 “你拿着吧,明日不是要到山下的镇子里去玩,肯定要花银子的,我还准备说,给你点零花钱,这下好了,给我省着了。” 谢知慧眨巴一下眼睛,有些泪意,又有些羞恼,“大姐姐,我自己有钱呢,你之前不是还给了我一个庄子吗?每年都有些收益,我都攒起来了。” “这才多久?能有多少收益?女孩儿家在外头,手上可不能没有银子呢。你在那庄子上,多费点心思,哪怕不能给你多挣二两银子,管人,管事这些事是能历练出来的,等将来,自己当家管事了,也不会两眼一抹黑,凡事都只会听管事的,被人哄骗了,都不知道。” “是,我听大姐姐的!”谢知慧站起身来,听谢知微把话说完了,这才落座,竟是和对待长辈一个样儿。 谢知微一挥手,将屋子的丫鬟们都打发出去了,只剩下两个人了,她才牵着妹妹的手,问道,“慧姐儿,你跟我说实话,许良这人,你到底是怎么个看法?” 谢知慧腾地一下,脸蛋儿全红了,她低下头,道,“就,就很讨厌的那种。” 若是很讨厌,就不会是这样了! 若说前世,谢知微是绝不会有这种体会的,但今生,她想到自己和萧恂,便明白,谢知慧怕是着了许良那小子的道了。 她顿时感到一阵头疼,揉了揉眉心,对谢知慧道,“二妹妹,永新伯府虽然有个爵位,可这年头,爵位又不能拿来当饭吃,穷得快要当裤子的勋贵多得去了。永新伯府这些年都是坐吃山空,连许良自己都要跟着宸郡王去挣一笔钱花。” “他家里,十七八房小妾,一大堆庶子庶女,永新伯还不知道要活多少年,哪怕死了,还有永新伯夫人,一时半刻都分不了家,我没听说,永新伯府那些庶子庶女里头,哪个有出息。” 谢知慧羞得恨不得有道地缝钻进去了,她快哭了,“大姐姐,我知道了,我,我没有!” 谢知微却不舍得妹妹受那求而不得的苦,道,“若真到了那一日,你也不必委屈自己,一个人总归要做令自己心安的事才能问心无愧。” 第525章 良配 谢知慧这才知道,大姐姐为自己考虑得有多么深远,她含着眼泪,“我都听大姐姐的,我以后不理他便是了!” 谢知微笑道,“倒也不必,你且看看他这个人吧,他若真的有心,自然会为你多打算一些,要是无心,什么都不替你想,你也就丢开手。这满京城里,好男儿多得去了,随便抓一个都比他强。” 但人与人之间,却并非是可以用身份、背景和金钱、地位来进行比较衡量的,有几个人能够管得住自己的心,能够理智到不被感情束缚? 是有这样的人,可这样的人,就绝不是良配了! 正说着,杜沚进来了,“姑娘,大公主来了!” 谢知微两姐妹连忙起身相迎,元嘉已经快步进来了,看到谢知慧,“你也在你姐姐这里!” 谢知微笑道, “我正要回去歇会儿, 大公主来得正好!” 等谢知慧出去了,元嘉这才对谢知微道, “微妹妹,你说,楚易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三皇妹哪里不好?他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觉得我们皇家的公主哪里不好, 这才不想给三皇妹做驸马?” 谢知微想了想, “我倒是觉得不应该是这样,楚家的事,绫华姐姐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我听我母亲说, 原本楚将军的母亲先与南安伯有婚约, 是小韩夫人后来看中了南安伯,小韩夫人仗着娘家的家势抢了人家的丈夫不说,怕人说闲话, 还阻扰了楚将军母亲的婚事,令程氏嫁不出去,最后不得不委身南安伯为妾。” 元嘉听得拍案而起,“简直是岂有此理!” “元嘉姐姐,我不知道我猜测得对不对,我是觉得,楚将军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绫华姐姐乃是公主之尊, 嫁给他一个庶子, 他恐怕觉得委屈了绫华姐姐。” 谢知微想了想,“我倒是有个计策, 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什么计策?”元嘉眼睛一亮, 仿若其中有无数颗星星。 谢知微凑到元嘉的耳边低语一番,最后道, “倒也不是真的要他去冒险, 让绫华姐姐守在那里, 若是楚易宁真的去了, 正好抓个正着,让他们自己把话说开, 岂不是好?” 元嘉拊掌道,“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微妹妹,我这就去布置!” 待元嘉走了,谢知微靠在南面的榻上,紫陌进来,将袁义给的匣子递给谢知微看,“姑娘,袁家老太爷给了姑娘五万两银子呢!” 谢知微惊得坐起来了,“怎地这么多?” 她想了想,又坐回去了, “那就留着吧,长者赐, 我还能还回去不成?会伤了外祖父的心。” 紫陌道,“可不是,姑娘如今手上的银钱不少, 也总不能一直这么留着,依奴婢说,不如让耿文清合计合计, 看做点什么产业好?” 主仆二人正在商议,杜沚便跳着进来了,“姑娘,属下方才看到,许世子去找了二姑娘,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二姑娘惹生气了。” “她人呢?”谢知微不由得担忧。 “二姑娘去骑马了,属下的姐姐跟了过去。” 谢知微也就放下心来,紫陌见她精神头儿不太好,便抱了一床薄被子过来,道,“姑娘, 睡一会儿, 奴婢听说皇上今日兴头好,出去打猎了,不定晚上回来,还会有篝火会,姑娘不得出去玩一会儿?” 谢知微“嗯”了一声,在紫陌放好的枕头上躺好,任她将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闭上了眼睛,便沉沉地睡去了。 芝云馆这边,绫华跟着元嘉出来了,二人牵了马,在城关门这里遇到了楚易宁,绫华只瞥了他一眼,也只当没有看到。 楚易宁垂下了眼帘,忍住了鼻端传来的酸涩的感觉。 昨日晌午过后,绫华跟他说,贵妃有话要跟他说,他当时心头狂喜,可是去松风院的路上,他渐渐地冷静下来了,他拿什么配公主? 他是庶子,若是世人知道,绫华贵为公主要他这样的人当驸马,绫华一辈子都会成为被人嘲讽的对象。 他只要想到这一点,就心如刀绞。 哪怕他建下万千功业,他都摆脱不了庶子的身份,无法给绫华以尊荣。 他不想绫华将来会后悔,一时冲动,嫁给了他这样的人,他也不想让自己有任何幻象。 贵妃听他说,他不想娶妻的时候,也震惊万分,点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做对了。 天底下又有那个做父母的,不想儿女攀个高枝儿,偏要往下流里走呢? 楚易宁的心里慢慢地涌上一阵苦涩。 绫华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元嘉却拉了她,“走吧,我们去找谢二姑娘玩,听说她去骑马去了。” 绫华这才赌气一样地翻身上马,猛地一马鞭抽在了马屁.股上,朝塞罕草原的方向跑去。 楚易宁跟在皇帝的身后,往西面的红枫围场冲去,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绫华,可整个人就跟丢了魂魄一样,连沐归鸿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察觉。 “对不住了,沐小王爷,您再说一遍!”楚易宁深吸一口气,挤了一点笑容堆在脸上。 沐归鸿与他靠近了,朝前看了一眼,道,“你什么时候去找阿恂?” 楚易宁想到萧恂走之前对他的安排,低了低头,“要等郡王爷的吩咐,沐小王爷有什么吩咐吗?” “我能有什么吩咐?你若是去找阿恂的话,就跟他说,帮我留意一下南诏这边,我来行宫前,看到了以前跟在我叔父身边的人,去了魏国公府。” 楚易宁倒抽了一口凉气,照理说,沐归鸿这个南平王世子,在南平王薨逝之后,应当返回南疆,继任王位,可是,到现在位置,南疆的军事都是沐归鸿的叔父,南平王的弟弟沐绍琮代理。 这原本是当初南平王薨逝,沐归鸿年幼的权宜之计而已,如今,沐归鸿已经十六岁了,早就到了可以理事的年龄了。 皇帝却置若罔闻,哪怕沐归鸿一天到晚在他眼面前晃着,皇帝也似乎没有看到,沐归鸿这个平南王世子已经长大了,不该留在京城为人质了。 “世子爷,稍安勿躁!”楚易宁低声劝道,“想必还不是水到渠成的时候。” “嗯。”两人简短地低语了两句,便各自分开。 第526章 美梦 芝云馆里,元嘉和绫华离开后,姝宁松了一口气,问巧香,“打听清楚了没,惠和在哪里?” “公主,已经打听清楚了,惠和县主这会儿正在如意湖亭里赏景,薛大姑娘和完颜宝现公主也在。”巧香低声道,“奴婢还打听清楚了,娄国四王子今日没有随皇上出去打猎,而是去了滴翠岩。” 姝宁腾地起身道,“海雪筠那里怎么说?” 她这会儿不想喊海雪筠是嫂嫂了,姝宁心里很清楚,海雪筠不过是想得到皇家的认可,但她没有任何路子可以走,只好从她这边下手;而她,自然是瞧不起海雪筠,同样是世家大族的贵女,海雪筠和谢知微比起来差远了。 “海二姑娘说,她会帮公主把惠和县主哄骗到滴翠岩那里,至于四王子,就要靠公主自己了。” 姝宁笑了笑,“那我们这就去吧!” 她将自己细细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粉蓝五彩花草纹样缎褙子, 底下穿一条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 头上戴了一只五彩八宝簪,描出的两弯柳叶眉将她一张小脸衬得越发纤小娇柔。 姝宁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 情不自禁地朝袖口里的药包摸了一把,心跳得有些快,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出了门。 滴翠岩位于内湖西面的山坡之上, 一大块青翠的石头, 在经年日久的风化中,光滑如玉,石头的南面,山壁之上, 是一眼泉水, 瀑布悬下,依群山翠林徐上,如翠绿从九天垂下。 坐在巨石上, 垂一杆钓竿,内湖之中,湖水清澈见底,一尾尾鱼儿从容地游弋字在行藻莲叶之间,天地静谧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完颜赞诚听到脚步声传来,扭头看去,见是大雍二公主,不由得吃了一惊, 忙起身见礼, “二公主怎么来这里了?” 这里,已经属于山区了, 离丽正门略有一定的距离。 “本宫原本在那边玩, 想一个人静一静,就信步走了过来, 没想到打扰了三王子的清净。” “打扰倒是谈不上。”完颜赞诚笑了笑, 将手中的钓竿放好, 起身过来, 伸手邀请姝宁公主,“公主, 请坐!” 姝宁点点头,巧香便将手里提着的匣子打开, 从里面拿出备好的小红泥炉,松果,及一些茶具。 完颜赞诚看着略有些惊讶,但想到这是大雍贵女们一贯的做法,他还记得当初在雎州城附近的茶寮里遇到端宪郡主,那会儿,场面比眼下这位公主还要大,也就不以为意了。 小红泥炉子很快烧了起来,松果被放进去后, 香味满溢出来,夹杂着和煦的风, 真是让人昏昏欲睡。 惠和手里拿到了条子,朝外走,问跟她的丫鬟小蝶, “消息放出去了吗?” “早就放出去了,悦性居那边已经得到了消息,听说端宪郡主慌了, 已经领了人,亲自去找二姑娘了。” “派了人没?她身边可不止那两个丫鬟,还有萧恂给她的暗卫。” “奴婢已经安排妥当了,如今外头的流民很多,随便给点钱,多的是人卖命,县主放心,端宪郡主这次跑不掉了。” “哼,看她还能嘚瑟多久,可惜了,谁让她叫人盯上了呢?陆偃那蠢货, 居然为了这么个人,将义武侯都弄进了诏狱,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了。”惠和压抑不住心里的忐忑,她当然知道, 若是把谢知微废了,后果是什么,可是,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昨天,拓跋利昌找到了她,让她做这件事,若是不做,拓跋利昌就会向皇帝求娶她,她不想嫁到西凉去,就算她不能嫁给萧恂,也不可能嫁到西凉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她得尽快让母亲给她选一个仪宾,把婚事定下来。 慌慌张张中,惠和突然发现自己在往山上走,不由得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我来这里做什么?” 小蝶也不知道,问惠和,“不是县主往这边走的吗?” 惠和这才想起起,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她再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三个字“滴翠岩”,她也不知道是谁递给她的,眼下,她做什么事都非常心慌,索性便提了裙子,往滴翠岩去,想知道,到底是谁在约她? 亭子里,只有一个人趴在桌上睡觉,惠和瞧着这人觉得眼熟,便走了过去,推了推这人,“喂,你怎么在这里睡觉?” 完颜赞诚做了一个美梦,他梦到表妹来找他了,对他说,“表哥,你当上王吧,当上了王,你就能把我从也哥王子的身边带走了,我只想给你当妻子。” 她说完,哭着就要离开,完颜赞诚生怕她跑了,忙拉了她的手,“表妹,你不要嫁给也哥,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突然,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正生气,抬头一看,表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甜美的声音唤道,“表哥,我回来了,我来给你当妻子。” 完颜赞诚连忙抓住表妹的手,“表妹,我想死你了!“ 惠和一看是完颜赞诚,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被完颜赞诚抱住了,满口“表哥表妹”,不知道是真中了邪,还是假中了邪,她吓死了,连忙推开完颜赞诚,可是完颜赞诚已经疯了,抓住她的衣服。 惠和哪里经过这般阵仗,吓得哭了起来,连忙喊道,“小蝶,小蝶!” 只喊了两声,她的嘴便被完颜赞诚堵住了,他的手也一把抓住了她,身体猛地冲了过来。 惠和哀嚎一声,两眼一翻,差点死了过去,她什么都做不了,呜呜呜地直哭。 门外,小蝶被打晕了躺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一阵嘈杂声,连忙醒来,只见以华阳郡主为首的那群贵女正站在不远处叽叽喳喳。 而门口,两个太监正在撬门,门里传来了她家县主的哭声,她顿时觉得不妙,正要制止,门已经被撞开了,屋子里一股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 第527章 上心 飞速中文. 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第527章上心 小蝶看到门里的两人,均是赤身,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一阵光进来,完颜赞诚抬手挡了一下光,整个人如同醍醐灌顶醒了过来,他看到横躺在石桌上的女子,尽管满脸都是泪痕鼻涕,但依然看出,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表妹。 他的表妹,已经成了完颜也哥的第二个妻子,已经为完颜也哥生下了长子。 “我会为你负责的!”完颜赞诚在门外众女的尖叫声中,慢条斯理地穿上了衣服,朝惠和丢下了一句话,就要离开。 “站住!”惠和用衣服挡住身体,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却又尖锐得让人想作呕,“是谁让你来的?” 完颜赞诚也不是个傻子,今日,他和惠和明显是着了人的道了,可那又如何?他来大雍的目的就是要娶一个大雍的贵女回去,作为与大雍友好结盟的信物,至于是谁,都无所谓。 他原本与这边的四皇子接洽,以为会娶四皇子的妹妹,四皇子的条件是,他必须要支持四皇子,至于支持他做什么,四皇子没有明说,可彼此心照不宣。 看来,那个看上去柔弱的二公主也不愿意去娄国,他睡谁都是睡,二公主让他做了一场美梦,他还是很感激二公主的。 笑了一下,完颜赞诚道,“这句话,我应当问县主才是,是谁让县主来的?” 难道是谢知微给自己递了条子?惠和还在沉思,小蝶已经进来了,慌乱地把门关上,给县主穿衣服。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惠和县主与娄国四王子成就好事的事便传遍了整座行宫,人人都在说,惠和县主要去娄国和亲。 谢知微接到消息,说谢知慧在饮马川和元嘉等人走散了,杜沅受到了攻击,也不知去向,谢知微一时便急了,领着人出了丽正门,朝饮马川直奔过去。 杜沚跟在她的身后,不顾迎面而来的风割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劝谢知微道,“姑娘,慢一些,属下的姐姐功夫高强,寻常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兴许是来传消息的人听错了也是有的。” “我知道,但是,二妹妹是跟着我出来的,若是出点什么事,我这辈子都愧疚难安!” 她好不容易重生一次,她不想这辈子留下任何遗憾,她永远都忘不了,前世,二妹妹进了一趟冷宫,安慰她的话。 那一刻,她终于不再自怨自艾,而是铆足了精神报仇。 她还想二妹妹这辈子,嫁一个有情郎,能够婚姻幸福,家庭美满,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呢。 谢知微想着想着,眼泪都出来了。 突然,一箭朝她射了过来,谢知微连忙俯身,身子朝外一侧,箭从马背上飞了过去,松风和竹影已经冲了出去,和拦截他们的人厮打在一起。 谢知微见此,不知道是什么人动手,但心里已是越发着急。 “杜沚,到了前面,我们分开找!” “不,不行,属下和姐姐答应过公子,不离姑娘左右,姐姐已经跟着二姑娘去了,属下必须贴身保护姑娘。” “你若是不听我的……” 正说着,又是三人朝谢知微冲了过来,谢知微扬手就是一把药粉,那三人的身体晃了晃,便倒在了地上。 杜沚吓得浑身都在冒冷汗,她警惕不已,催动马儿朝谢知微跑了过来,“姑娘,不能再跑了,等松风和竹影过来。” “嗯!” 谢知微话音方落,冲天而降一条套马索,谢知微便已经凌空而起,落在了一个马背上,她的后背贴上了一堵肉墙,一道嚣张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哈哈哈哈,萧恂,本将军还是捉到了你的夫人!” 是拓跋利昌! 谢知微的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了,二妹妹应当没事。 身后,传来杜沚惊呼声,但声音越来越远,想来,杜沚被人拦住了。 谢知微沿路看着地形,见马儿是朝山坡上走去,辨方向是西面,就不知道,拓跋利昌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郡主,萧恂没有死,对不对?”拓跋利昌问道。 谢知微不说话,拓跋利昌也不介意,哈哈大笑两声,他凑上前来,正要轻咬谢知微的耳朵,突然感觉到腿上一麻,半边身体都失去了知觉,正在这会儿,马儿朝上爬去,他握住马鞍的手,脱力,整个人便从马背上翻落下去。 谢知微朝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她趴俯在马背上,待马儿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下停下来,她用力夹了夹马腹,马儿便停了下来,嘶鸣一声,扬了扬蹄子,自顾自地吃着山崖上的草。 拓跋利昌左边还有知觉,落下来时肩膀正好扎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血如泉涌。他想抬手去拔掉右腿上的牛毛细针,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谢知微挣扎了一下,越是挣扎,套马索捆绑的力道越大,她索性不再挣扎,四处望了一下,行宫位于她所在方位的东面,还能看到放鹤亭尖在阳光的照射下的金色的光芒,她离行宫并没有多远。 谢知微想驱着马儿往回走,但这马儿是拓跋利昌的,并不听她的话,且,这马儿吃了一会儿草,便转身朝拓跋利昌走去。 谢知微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她索性蹬着马镫翻身而下,因没法用手支撑,落在地上后,脚尖还在马镫上,被马儿拖着,在地上滑了好远,后背被岩石磋磨得破碎不堪,好在,并没有被马儿踩上一脚。 她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心有余悸。 谢知慧和元嘉看了一场好戏,许良送她回来,她去悦性居看大姐姐,听紫陌说,有人传她和元嘉等人走散了,大姐姐跑去找她了,谢知慧当即便觉得不好。 许良送谢知慧回来,一路上,谢知慧都不给他好脸色,许良心里空落落的,若说以前吧,他没动心,撒手也就撒手了,可是如今,他对谢知慧是真的上了心,再说撒手,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看到谢知慧进去了,许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谢知慧已经大步跨了出来,她急得像是要哭了,喊道,“许良,你不是说你想去我家提亲吗?” ? ?正常更新了。 ? 第一更! ? ???? (本章完) 第528章 愿意 飞速中文. 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第528章愿意 若是换了以前,这种话谢知慧是绝对不可能说得出来的,但此时,为了大姐姐,她什么廉耻都顾不上了,话一开口,她眼泪落了下来。 许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茫然地点点头,“若是你答应的话,我发誓将来绝对不会像我爹那样,娶很多妾室。我保证……” 谢知慧根本不想听这些,“我大姐姐可能,可能出事了,你若是能帮我找到我大姐姐,我就愿意!” 许良吓得跳起来了,“你说什么?你说详细点!” 谢知慧便道,“有人给我大姐姐传信,说我出了事,我大姐姐那么聪明的人,竟然信了,去找我了,这都去了半天了,还没有回来,我怕,我怕,呜呜呜!” 许良一阵心惊肉跳,想了一会儿道,“你先别急,我跟你说,郡王爷在郡主身边放了人的,还有你大姐姐的那两个丫鬟都不是简单人,况且你大姐姐很聪明,应该没事!” 他忙道,“这样,我去找你大姐姐,你悄悄地去找陆大人,让陆大人安排人去找。” “陆大人?”谢知慧不明白陆偃怎么会帮忙找人,这会儿她难道不应当去找祖父吗? “你若是让谢大人出面,谢大人只会找皇上要人,这样一来,动静就大了。你听我的没错,找陆大人最妥当。” 谢知慧正要喊杜沅,却发现杜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许良随便喊了一个小太监,对那小太监道,“谢二姑娘有事要找陆大人,是关于大姑娘的,你快带二姑娘去。” 皇帝出去打猎,陆偃并没有跟随,他还有一堆奏折要看,正在云山居,听说谢二姑娘来了,他心头一跳,连忙起身,道,“快请!” 便快步走了出去。 谢知慧一路强忍着哭的冲动,她看到陆偃后,顾不上害怕,噗通一声跪在了陆偃的脚跟前,“陆大人,我大姐姐出事了!” 陆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魂魄,阴柔的声音也变得阴寒森冷,“到底怎么回事?” 这话,不是问谢知慧,早有悦性居的小太监扑滚着进来,结结巴巴地把话说了,陆偃已是猛地一脚将那小太监踢飞了,冲了出去。 马儿冲到了丽正门前,陆偃一扬手,东厂番子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只听到陆偃一声令下,“全部出去,找人!” 东厂番子便朝着四面八方冲了出去。 锦衣卫牧剑锋领着人从南面跑了过来,喊道,“督主,那边有打斗的痕迹!” “走!”陆偃猛地一鞭子抽在枣红马的屁.股上,马儿冲了出去,他的披风如同一面旗幡朝外展开,往日里妖魅的眉眼,此时凝着一层寒霜,如同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浑身散发出阴寒的气质。 夜幕已经降临了,四处传来野兽此起彼伏的声音,陆偃感觉到自己正在走一条通往地狱的路,他的生命里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光芒。 打斗的地方在饮马川,痕迹一路朝东去,陆偃一面安排人往东搜寻过去,他望着面前的茫茫大山,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督主,松风找到了!” 松风和竹影都受了伤,但无碍性命,他们也在找谢知微,一个个都快急疯了,等往西找了一段路,便遇到了杜沚。 杜沚哭道,“郡主被拓跋利昌带走了,看着往北面去了,属下往北面没有找到。” 陆偃顾不上责罚,夜黑山路难走,他弃了马,从一个东厂番子手里拿了火把,一群人朝山上爬去。 谢知微遥遥地看到火把,她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没有再起身了。山路不好走,天还没有黑的时候,她走了几步,摔了两跤。 此时,天黑了,若是滚到了那个山坳里头,摔死了或是遇到了野兽,那就没命了。 待火把朝这边移动得多了一点,一阵北风起,谢知微忙喊道,“大哥哥!” 拓跋利昌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在了两块石头的夹缝里,两个时辰过去了,他依然动弹不得,他若是知道谢知微还有这一手,他这辈子都不会招惹她。 陆偃顿了一下脚步,耳边再次传来“大哥哥”的声音,他看准了方向,手脚并用地朝这边爬了过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陆偃终于看到了靠在一块大石头边,上半身被套马索捆绑得严严实实的谢知微,她看到他的瞬间,脏兮兮的小脸上,笑开了花,“大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找来的!” 一瞬间,陆偃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扔了火把,冲过来,哆哆嗦嗦,不知所措,良久,才一把抱住了谢知微,紧了紧,松开她,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捏了捏,问道,“疼不疼?冷不冷?饿不饿?是不是受了很多伤?” “还好,没有受伤!” “啊!”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哀嚎声,几个东厂番子两步冲了过去,见两块大石头的夹缝里,陆偃方才扔的火把正好落在了拓跋利昌的身上,他被点燃了。 陆偃理都没有理会,他用小刀割开了谢知微身上绑着的绳索,见她胳膊上的衣服都被勒破了,原本该洁白如玉的臂膀受了伤,几道勒痕肿得老高,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不堪,方才他抱她的时候,手在她的后背上抹了满手血。 陆偃无法形容心头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年,他亲眼看到父母双亡,妹妹在大火中哭泣,原本冰冷的心似乎在被凌迟,疼痛难忍。 谢知微能够行动后,便抓着陆偃的手来到了拓跋利昌的跟前,他的身体在火中渐渐地消失,大火将他笼罩,阵阵的焦油味儿飘散出来。 谢知微眼睛都不眨一下,待拓跋利昌最后化作了一堆灰烬,谢知微才若无其事地道,“大哥哥,我们回去吧!” 她又冷又饿。 陆偃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将她裹上,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抬了一顶滑竿来,陆偃扶着谢知微上了滑竿,让人抬着她往山下去。 谢知微的身上,伤痕累累,她回到悦性居,吃了碗粥,沐浴一番,王世普给她把过脉后,紫陌又给她上了药,便躺在床上昏昏睡了。 王世普从内室出来,朝陆偃行过礼后,道,“督主,郡主身上多是外伤,并无内伤,脉象也还好。” ? ?第二更! ? ???? (本章完) 第529章 乐祸 飞速中文. 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第529章乐祸 陆偃身上那冰封的气息,这才稍微消融,他深深看了杜沅姐妹俩一眼后,抬脚就往外走。 杜沅和杜沚两人淌着泪,跟在他的身后,出了悦性居,一直朝南走,从钟楼前穿过,往西,到了云山居。 上山的时候,陆偃也摔了两次,好在他自己身手本来就不错,并没有摔出伤来,一身衣服满是灰尘,灰头土脸,再加上他阴沉的脸,哪里有昔日东厂督主那貌美如花的风范? 陆偃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米团公公连忙给他端上了一杯茶,陆偃喝了一口,朝杜沅看去。 杜沅抹了一把眼泪,“属下奉姑娘的命,跟在二姑娘身边,回来后,知道姑娘可能是中了人的计,害怕,害怕公子责罚,想尽快找到姑娘,好,好将功折过,这才,没有跟公子说。” 陆偃几乎不敢想象,若是他今日再晚去一步,若是山上的豺狼再早到一步,会是怎样的后果? 他固然无法原谅自己,阿恂又该怎么办? 轮到杜沚交代了,“姑娘本来在榻上睡觉,晌午过后,来了个小太监,说是二姑娘出事了,姑娘一听慌了,带了属下等就出去,虽然明知道有可能是陷阱,可是姑娘说,二姑娘是姑娘带出来的,若是二姑娘出了事,姑娘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陆偃紧紧地握住拳头,良久,他才略有些冷静,“我让你们跟着她,是要你们用性命来保护她,你们做到了吗?” 杜沅和杜沚连忙低下头来,“属下等让姑娘受了伤,差点出事,属下等万死难辞其咎!” “若是她出了事,你们千刀万剐又有何用?你们俩本事有限,这次回京之后,就出京吧!” “不!”杜沅膝行两步,求道,“公子,再也不会有下次了,求公子给属下和妹妹一次机会,属下等一定誓死保护姑娘。” 杜沚道,“公子,属下和姐姐差点酿成大错,若是公子把属下和姐姐撵走,属下和姐姐又能去哪里呢?求公子给属下和姐姐一次将功折过的机会,以后属下和姐姐一定更加尽心尽力!” 陆偃凉薄的目光扫过二人,不予理会,起身进了书房。 米团公公跟了进去,等他坐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才上前道,“督主,浴汤已经备好了,督主先沐浴一番吧!” 薛婉清跟着海雪筠住在晴碧山庄,这里几乎是行宫的最外围了,后面便是下湖,前面偌大庭院,再往前,便是城关门。 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进来,低着头,对坐在东边窗前的薛婉清道,“薛大姑娘,四皇子殿下命小的前来跟薛大姑娘说,明日里,薛大姑娘哪里都不要去了,就待在山庄里好了,今日出了不少事呢。” “什么事?”薛婉清极为兴奋,她是知道惠和朝谢知微下手的,难道说,拓跋利昌得手了? 谢知微年纪这么小,拓跋利昌那种人,恐怕谢知微是要吃点苦头了,可怜她是谢家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这一次,唉!大约她一辈子都很难走出来了。 幸好萧恂死了,陆偃只怕要为她发疯了。 那小太监偷偷地朝薛婉清看了一眼,道,“皇上方才下了旨,惠和县主被封为惠和公主,和亲大娄,常寿长公主这会儿还在御乾宫里不肯走呢。” “我那大表姐呢?有没有她的消息?”薛婉清装作一副很关心的样子,但小太监摇摇头,“奴才不知。” 薛婉清并未在意,叹口气,“但愿大表姐没事。” 薛婉清喊了翠香过来,道,“你去打听一下,端宪郡主到底如何了?” 那小太监出门前顿了一下脚步,待他出了晴碧山庄,看到迎面而来的一个大太监,忙讨好地凑上去,“公公,小的方才听到了一点信儿。” 那大太监“嗯”了一声,斜睨这小太监一眼,尖利着嗓音,“你说吧,若是有用,督主有赏。” 小太监忙把觉得奇怪的地方说了,“小的都说不知道了,薛大姑娘好似笃定了郡主会出事一样,您说这事儿,和薛大姑娘有没有关系?” 那大太监笑了一下,“有没有关系,如今都有关系了,郡主也是她这号人能关心的?” 他想了想,对那小太监道,“你不是和晴碧山庄的人很熟吗?你就打听打听这薛大姑娘,来日四皇子的庶妃,到底有没有参与这事儿。” “哎,小的遵命!”小太监高兴不已,若是能够打听点事儿出来,算是为郡主出力了,谁不知道,为郡主做事,升职最快呢? 不看看当初小桩子和刁路,才伺候了郡主几天,转眼两人就是正五品的监丞了。 大太监敲了敲小太监的头,“可记住了,郡主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说,听到有人议论就报上来!” “是,小的遵命,小的一定守口如瓶。” 不到一个时辰,米团公公这边就得到了消息,朝芝云馆传递信息的人是常寿长公主身边的一个小太监,是得了惠和的命令把消息递给了谢知微,如今人已经被带来了。 陆偃头都没有抬一下,道,“五马分尸,凡不在御雄殿当值的人都去瞧瞧,一个都不许落下!” “是!”米团的两条腿打着摆子下去了,站在廊檐下,头顶上红色的灯笼里透出来的光,照不红他的脸,他一张脸白得如纸。 谢知微睡了一觉醒来,精气神都恢复了,她动了一下,趴在她跟前的谢知慧便惊醒过来,看到谢知微睁开了眼,她喜极而泣,“大姐姐,你终于好了!” 外头,元嘉和绫华,还有崔氏两姐妹听到动静,连忙进来,个个都惊喜不已,围拢来,纷纷问候,“微妹妹,你好些了吗?” “我本来也没什么事。”谢知微坐起身来,要下床,谢知慧拦住了她,“大姐姐,太医说了,你最少也要卧床三天。” 谢知微吃惊不已,“我只是皮外伤,是谁说我要卧床三天的?” 谢知慧不敢告诉大姐姐,王世普也是没有办法,被陆督主杀人的眼神威逼,才说了这条医嘱,她只要一想到陆偃那杀人的气势,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大姐姐,你就听王太医的话吧,好好养伤。” ? ?第三更! ? ???? (本章完) 第530章 无赦 飞速中文. 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第530章无赦 “我只是皮外伤……” 元嘉将谢知微按在了床上,“微妹妹,这事,你说了不算,你现在是病人,应当遵医嘱。。” 绫华在一旁道,“微妹妹,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突然跑出去找二姑娘,她和我们在一起啊,从头到尾都在一起,我和大皇姐怎么会把她给弄丢了呢?” 这个事,谢知微没有多说,她倒是注意到杜沅姐妹俩不在,等元嘉等人走了,她让紫陌去了一趟云山居,将杜沅姐妹俩带了回来。 二人可谓是死里逃生了,跪在谢知微的床前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姑娘陷入危难之中了。 “好了,你们又不是贪生怕死,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就不必再说了。” 至于仇人,大哥哥已经将那人烧死了,而中间设局的人,谢知微自然是不会放过她。 离行宫约有三十里地的玉滦河西面的白草洼地上,篝火已经尽灭了,阳光照在草叶的露珠上,颗颗晶莹剔透。 随着拓跋利昌而来的使团们,正从睡梦中醒来,昨晚,他们等了很久,拓跋利昌都没有来,有人还打趣,一个豆芽儿一样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搞头? 又有人说,小姑娘身边的几个丫鬟,姿色都是上乘呢。 说着,他们喝了点酒,也不怕大雍的人找过来,一个个都呼呼大睡了。 “杀无赦!” 一道阴柔的声音传来,所有西凉使臣一骨碌拍爬起来,人人都握住了手中的武器,只是一切都还来不及,利箭的寒光如同网一样将他们笼罩,人人的耳中都是一阵阵利箭入体的噗嗤声,血色弥漫在这片土地上。 从始至终,陆偃没有露面,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堆积起来的尸体,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声“烧了吧!“ 浓烟滚滚,阵阵焦糊味散开,不远处,一群野狼朝着这边嚎叫,几个留守的东厂番子待烧得一干二净了,踩灭了火星,朝那野狼群鄙夷地看了一眼,策马离开。 御雄殿里,韩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从京中传来的消息,义武侯招了,也把他给攀扯上了,说是他让义武侯动手,要萧恂的命。 皇帝愤怒不已,将一个粉彩茶盏朝韩振掷了过去,擦着他的额角摔在了地上,韩振额头上顿时便红肿了一片,他闭上眼睛,声嘶力竭,“皇上,臣要宸郡王的命做什么?” 就在这时,李宝桢蹑着手脚走了进来,他低声道,“皇上,督主求见!” 皇帝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陆偃一身大红彩绣麒麟袍,快步走了进来,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韩振一眼,躬身对皇帝道,“皇上,西凉人跑了!” 一瞬间,整个殿里一片寂静,大开着的窗户,外头的山风阵阵,似乎都吹不进来,时间都停滞了。 好久,皇帝这才问道,“你说什么?” “皇上!”陆偃显得有些紧张,他额角上也滚着一粒汗珠,声音有些低哑,“西凉人昨夜逃走了,臣以为,西凉应是知晓阴谋败露,才会连夜逃离,臣以为西凉边境的战事需要抓紧安排了,臣愿意领旨督战!” 皇帝这才警觉起来,是了,阿恂不在了,如今西凉那边虽然各卫所关隘均有武将镇守,可是,那边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连义武侯这种深受皇恩的人都会背叛他,关键时刻,利益面前又有几个人能够坚守底线? “皇上,臣反对!”怀远侯深深地朝陆偃看了一眼,“西凉人不会无缘无故离开,义武侯没有任何立场要宸郡王的命……” “皇上!”陆偃直接打断了韩振的话,“西凉人的确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今日京城那边的消息才传过来,昨晚西凉人就跑了,皇上,臣以为这其中必定有蹊跷!” “陆偃,你这个阉人,你是在说本侯与西凉人通风报信吗?”怀远侯气得梗着脖子,怒道,“义武侯是不是你陷害的?就因为义武侯向皇上告密,你是定远侯的儿子,你才会诬陷义武侯通敌对不对?” 陆偃似乎此时才看到跪在地上的怀远侯,他不急也不怒,脸上一派云淡风轻,“侯爷,义武侯通敌的罪证是从永新伯府搜出来的,那时候,义武侯还没有向皇上告密,再者,这世上哪有什么定远侯?侯爷怕不是忘了?” 陆偃一副懒得与怀远侯计较的样子,朝皇帝继续道,“皇上,臣愿意往西疆督战,请皇上恩准!” 皇帝感动不已,他看着陆偃,声音都有些沉重,“阿偃,你可知道,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多少人前往战场,或许就是一去不复返?” 陆偃笑了一下,对皇帝恭敬万分,“皇上,西疆是京城的一道门户,若是西疆没了,西凉人长驱直入,京城不保。臣没有别的能耐,只有一条命,用它来为皇上镇守西疆,臣在所不惜!” 皇帝显然被说动了,道,“阿恂生死未卜,若他在,你也不必离京。” 怀远侯简直是惊呆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偃,什么时候,皇帝对这阉人已经信任到了这种程度?有陆偃在,迟早有一天,他们全部都得死,都是洪继忠这样的下场。 皇帝明显还在犹豫要不要派陆偃前往西疆战场督战,陆偃似乎也并不在意,照例如往常一样服侍皇帝,将拟好的奏折给皇帝过目,忠心耿耿,恭敬不已。 皇帝殚精竭虑,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皇帝不小心染了风寒,卧病在床。 陆偃遵旨,请了谢知微来为皇帝用针,调养身体。 离此地千里之外灵州,裴济已经苦守灵州两个月了,城内,饿殍一片,帮忙守城的民夫裸露的身体暴露在冰雪寒风中,不时传来小儿饿得嗷嗷大哭的声音。 裴济守在城墙之上,一只冷箭朝他射了过来,一个亲卫冲上来将他扑倒,箭正中他身后的梁柱,扎在上面,箭羽在寒风中晃动。 大冷的天,裴济原本冻得手脚都僵硬了,此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正要骂了娘,突然,便看到,围在灵州城外密密麻麻的西凉军队,突然撤离了。 ? ?今日的更新! ? 谢谢亲们的支持,么么哒,爱你们! ? ???? (本章完) 第531章 英魂 飞速中文. 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第531章英魂 “出了什么事?”裴济惊吓不已,灵州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若是再来一波攻击,他恐怕要身陨城破了。 “报!” 一个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却又激动不已,“报,宸郡王有令,命王大人将灵州城军防全部交给庆州总兵孟少卿辖制,自今日起,王大人只负责灵州政务。“ 裴济松了一口气,等他回到州府衙门的时候,一个青年将军正背着手站在廊檐下,看到他过来,忙上前来行礼,“王大人,在下孟少卿,奉郡王爷钧令,自今日起接管灵州军务,还请王大人多多协助!” “孟将军言重了,你我同是为朝廷效力,自当同心协力!孟将军,请入内,我们坐着边喝茶边聊。” 裴济是真累了,一盏茶,他一口就喝完了,道,“孟大人来得正好,本官还想着,今日怕是要最后看一眼这大雍的河山了,没想到,孟大人来了,西凉的兵也退了。” 孟少卿笑了笑,他没有说话,只看着外面庭院上面的天空,心里想着,此时百里之外的凉州。 拓跋保吉领着八万大军朝凉州进发,行至鏊子山的时候,天已经大黑,拓跋保吉命扎营。 篝火到了半夜熄灭了,呼啸的北风卷着冰渣子,从鏊子山的山顶刮过,不时有几块石头滚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百多骑从南面冲了过来,在前方的斥候,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斥候的后面是咆哮而至的大军,马蹄声阵阵,整个鏊子山都被震动,要颠倒过来了。 营地的大门被冲开,拒马阵被掀翻在一边,守门的士兵还没有来得及喊一声“报”字,就被射杀。 拓跋保吉连忙穿上战甲骑马冲了出来,正好面对追赶而至的兵阵,还来不及说话,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只冷箭将拓跋保吉射杀。 战争已经打响了,两方的士兵冲杀在一起,火光声,厮杀声,咆哮声,在鏊子山的南面响起,一直持续了一.夜。 天亮了,一百多骑战马站在山坡上,为首的银铠小将年不过十五岁少年,俊美无俦的脸上沾了一点血迹,如同点了一枚胭脂,明眸生辉,他冷冷地看着南山脚下的战场,道,“吩咐打扫战场,所有战马口粮全部运往灵州,让孟少卿接管。传本王命令,不管裴少卿用抢的也好,还是出外打猎也罢,今日起,灵州城不允许饿死一个人!” “是,郡王爷!” 少年正是据说早就该死了的萧恂,他骑在飞云骓上,一身银铠,身上是红地黑面的披风,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灵州城的城门被打开,一车一车的物资被运了进来,快过年了,衣衫褴褛的老百姓们成群结队,拖儿带女,准备去逃荒,此时,都停了下来,站在街道边上,痴痴地看着。 不一会儿,州府前面的大街上,架起了数十口大锅,一袋袋的米豆被倒进了锅里,穿着厚厚的棉服的士兵们用一根根大棍子搅动着锅里的米或是豆子,阵阵的香味弥漫在灵州城的上空。 “乡亲们,排好队,不许抢,不许挤,人人都有份。郡王爷说了,不许饿死一个老百姓,你们饿死了,本将军也要给你们陪葬,所以,不会短了一个人的,慢慢来!” 裴济亲自举着一把勺子站在一口大锅前面,他先舀了一口,不等凉了就喝了下去,长叹了一口气,举着勺子,“来,这边,已经熟了,妇女老人和儿童先来,男人们靠后站,不许抢,谁抢,就不给谁吃。” 拓跋保吉的头颅被砍了下来,用一个金匣子装着。 入夜时分,萧恂双手抱着匣子,穿过了山脉,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无定河边。 月夜下的无定河美得惊人,如同一个玉.体横陈的美人,散发着致命的诱.惑,波光粼粼,却氤氲着经年不散的血腥味,如同一道连接人间与地狱的空间门。 萧恂跪了下来,将匣子举过头顶,又匍匐向下,他将匣子放在地上后,接过了副将手中的铁锹,在地上挖起来。 不到一会儿,一根白骨露了出来,他放下了铁锹,小心翼翼地捡起了白骨,放在一边,将匣子埋了进去。 白骨被收敛好,堆起了一个土堆。 “姑父,寒羽军的将士们,我萧恂今生今世一定会和大哥一起灭了西凉,为七万将士还有姑父,姑母,表姐报仇!” 一个月多前,萧恂从红枫围场出来,没有来西疆,而是去了回鹘,他在回鹘的时候,领着人,冒充西凉军小范围攻击回鹘的凉州,挑起了西凉与回鹘的战争。 他听说西凉的拓跋保吉亲自带兵攻打灵州,他便心生一计,射杀了回鹘的领兵将领,一路领着人朝这边冲击,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在鏊子山下与西凉军对上,两军厮杀了一.夜后,损失惨重。 拓跋保吉死了,拓跋利昌带领的使臣团葬身大雍不说,大雍居然还送来了国书,谴责拓跋利昌勾结大雍权贵欲谋反,西凉是可忍孰不可忍! 十一月,西凉拓跋思恭亲自率领十万大军进攻饶峰关,萧恂将帅帐设在了灵州,他站在灵州的城墙上,看着西面,拓跋思恭的帅旗,浩浩荡荡的军队,萧恂浑身的血液似乎被点燃了。 “拿箭来!”萧恂意气风发,大吼一声,重弓送到了他的手里,他左手握弓,右手拿箭,搭箭在弦上,浑身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弓成满月,他的手指一放,只听见嗡嗡的声音,箭如流星赶月,朝西凉的军队飞射而出。 砰! 西凉军营中,正中间的帅旗,在空中晃荡了两下,折成了两半,迎风招展的旗帜轰然倒地。 拓跋思恭冲出帅帐,看到的便是眼前的一幕,他不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猛地扭头朝灵州看去,见城墙上,少年的银铠在阳光下流淌着如水的光芒,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意气风发,如朝阳还要耀眼。 少年未及冠,鸦羽般的头发束成一条马尾,随风扬起,一双凤眼巍巍,无形的威压,如同山一样,朝拓跋思恭迎面压来。 ? ?第一更! ? ???? (本章完) 第532章 猛龙 飞速中文. 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第532章猛龙 少年自然看到了拓跋思恭,邪气一笑,拿着弓朝拓跋思恭比了比,便下了城楼。 灵州城里的帅帐之中,萧恂两腿微分,坐在首位上,桌前两侧,一共坐了十来位将军,年纪都不大,锐气逼人,面对西凉十万大军压阵,众人只感到激动不已,热血沸腾。 “大帅,末将愿领三千军为先锋,冲垮西凉的阵营!” “大帅,末将愿率一万军,攻对方西路……” 萧恂抬起手,打断了众位将领的议论,他站起身来,走到堪舆图前,喊道,“孟少卿!” “末将在!” 萧恂用手中的马鞭指着堪舆图上的一点,“给你一千骑兵,你明日早上辰时,赶得到这里吗?” 此处离此地约有三百多里地,孟少卿不知道要做什么,但他跟着萧恂打过数次仗,知道萧恂用兵神出鬼没,不由得精神一震,“末将愿意立下军令状!” “军令状就算了,点兵之后,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是!” “裴无咎!” “末将在!” “守住灵州城,看到本帅的帅旗升起后,领兵出击,否则,死守城楼!” “末将领命!” “其余人跟本帅来!” 萧恂戴上了帽子,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西凉镇南将军拓跋洪兴带来的十万西凉将士,有一人逃出,是从谁的军阵里出的,谁担责任,在本帅的营帐前,领三十军棍!” “是!”众将齐声,声如春雷。 入夜,一共三支军队从灵州城的南面出城,绕过城墙之后,分别朝东面、西面和北面分开,其中一支骑兵队伍被对方的斥候发现,拓跋洪兴听说萧恂亲自领着一支骑兵来突袭,当下便点兵点将,主动出击。 萧恂麾下只有三千多骑,人人穿着银色的战甲,这一支铁鹰骑,乃是萧恂亲自打造的骑兵队伍,人人悍不畏死。 无定河浩浩荡荡的水,挡住了萧恂三千铁鹰骑的退路。 旭日东升,拓跋洪兴看到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他不但不喜,反而心生恐惧,举起手来,喊道,“停!” “撤!”拓跋洪兴拖长了声音,希望能让这一刻停滞下来,但来不及了。 他的后面,厮杀声大起,陇山之上,无数的大雍兵俯冲下来,手中的长刀砍向了西凉军的后背,而萧恂麾下的铁鹰骑,此时已经扬着手中的利刃长枪挥舞着朝拓跋洪兴砍了过来。 拓跋洪兴不敢恋战,亲兵们保护着他杀出了一条血路,突破重围,朝营地方向奔袭过来,萧恂的铁鹰骑紧紧地跟在后面,帅旗上的黑龙狰狞可怕,似要迎风而出。 站在城楼上的裴无咎看到了黑龙旗帜,知道萧恂得手了,欣喜不已,他连忙冲下城楼,命令打开城门,他骑马冲向了攻城的西凉军,高喊道,“儿郎们,冲啊,西凉大败,大帅赢了!” 裴无咎如同猛龙入江一般,他身后的大雍军蜂拥而出,直接将攻城的西凉军撕裂成两半。 而此时,一只利箭如同流星赶月一般越过了西凉的军阵,直奔拓跋洪兴,就在拓跋洪兴率领的残军即将与营地的西凉军归拢时,一支箭带着千钧之力,从他的后背穿透。 拓跋洪兴不敢置信,他扭头看向后方,萧恂扬了扬手中的硬弓,笑道,“欠下的,终究要还回来!” 这一战,萧恂领三万兵,剿杀西凉十万大军,主将拓跋洪兴中箭而亡,十万西凉军中三万战死,七万俘虏全部被射杀。 消息传回大雍,尚在赤峰行宫养病的皇帝,震惊得将手中的药碗摔在了榻上,他不敢相信,再次问了前来报信的兵部尚书张明贺,“你说什么?” 张明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大冷的天,他浑身都汗透了,“灵州大捷,宸郡王领兵三万,破敌军十万,歼灭三万西凉,其余七万,全部射杀在无定河边,无定河上的冰都被西凉将士的血融化了,整条河的水全部都被血染红,惨不忍睹!” 张明贺说完,他将手中的奏报双手奉上,递给皇帝。 皇帝颤颤抖抖,不敢接,旁边,伸过来一只如玉的手,接过了奏报,打开看了看,递给了皇帝,“皇上,是陕西布政使周又颉送来的奏报,拓跋洪兴被宸郡王射杀,灵州大捷!” 皇帝闭了闭眼睛,“奏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射杀俘虏,七万! 萧恂是想做什么?他不介意人对他口诛笔伐,难道他这个当皇帝的也不怕被人在历史上记上一笔? 看来,自己对这个侄儿实在是太过宽宥了,才让他如此肆无忌惮! 陆偃又看了一眼时间,“回皇上的话,离大捷过去应当有一个月了。” 张明贺已是看出,皇帝精神不好,西北战场已然失控,宸郡王根本不是个听话的人,一个月过去,谁知道那边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皇帝自然也想到了,懒得问宸郡王了,他突然问道,“襄王回京之后在做什么?” “回皇上的话,襄王本来一直待在诏狱,听说郡王爷在灵州出现,襄王也不管义武侯了,这些天,牡丹楼出了个新花魁,襄王爷天天在牡丹楼捧场!” “没出息的东西!”但皇帝还是放下心来。 陆偃迟疑了一下,朝地上的张明贺看了一眼,道,“只义武侯不太好!” “如何不好了?”皇帝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出了什么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张明贺很后悔,但此时想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陆偃道,“义武侯可能有些魔障了,他一直在说,诬陷陆秀夫那反贼通敌卖国……是皇上给他下了密旨。” “荒谬!”皇帝勃然大怒,“难道不是他向朕告密,说定远侯通敌叛国,朕才命令他去西疆请定远侯进京,当着朕的面自辩……” 皇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了,陆偃忙上前,抚了抚皇上的后背,体贴地道,“皇上,臣请郡主来给皇上用针吧?” 皇帝咳得肺都要吐出来了,他摆摆手,“既是,既是疯魔了,不必,不必留了!” “是,臣遵旨!” ? ?第二更! ? ???? (本章完) 第533章 联手 飞速中文. 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第533章联手 张明贺从御雄殿出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不远处的草原和山峦,弥漫着黄昏的雾气,若隐若现,高远而又广阔。 他能够预感到,未来,兵部可不是个好待的地方,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找谢眺,和他换一换?亦或是,他向皇上提议,让萧恂的丈人谢元柏来坐这个位置? 陆偃迈过门槛出来,走到了张明贺的身边,阴柔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张大人,还记得十三年前,无定河畔,七万冤死的战魂吗?夜半时分,贺大人可曾听到过他们喊冤的声音?“ 张明贺浑身一哆嗦,他扭头朝陆偃看去,陆偃已经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步朝下走去。 阳光照在陆偃的脸上,他眼角的妖魅不知何时收了起来,一点英气聚集,神色变得恬淡起来。 他得到消息,西疆形势一片大好。 萧恂在到处打劫,高筑墙,广积粮,不仅仅是灵州,沿边的几个州城,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老百姓干劲十足,挖土筑墙,给将士们赶制棉衣兵器。 而萧恂则领着麾下的将士们,到处劫杀,整个沿着西北的城池,没有不被他打劫,他将劫来的粮草囤积起来,随时准备大规模出击。 边关一带,与大雍边境交界的回鹘、西凉和北契,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与萧恂交锋数次,没有占到便宜不说,几乎次次全军覆没。 萧恂,如同死神的镰刀一样,短短时日,令人闻风丧胆。 拓跋思恭! 是父亲的对手!阿恂说他和拓跋思恭交过手,拓跋思恭兵用诡道;阿恂说,总有一天,他们要联手和拓跋思恭决一死战! 陆偃抬头望着天,他好想很快就到那一天,他要割下拓跋思恭的人头,在无定河畔祭奠父亲、母亲和妹妹,还有七万寒羽军将士。。 当晚,皇帝下旨,三日后,起驾回京。 楚易宁请旨去灵州,临走前,绫华将他送到了围场的边缘。 谢知微出事那天,楚易宁得到消息,说绫华被毒蛇咬了,因为治疗不及时,命在旦夕,需要馨槌峰上的赤炎草才能救她的命。 楚易宁想都没想便独自一人去了馨槌峰,他正要攀上去,绫华从一块巨石后面绕了过来,问他,“你要去做什么?”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了,他垂下了脸,不敢面对绫华。 绫华拉着他去见贵妃,当着贵妃的面,他只好将顾忌说了,“臣只是一个庶子,不敢玷污公主的名声,若臣求娶公主,别人不会笑话臣痴心妄想,而是会笑话公主自甘堕落。“ 云贵妃极为感动,她的眼中甚至都含了泪,朝绫华点点头,对楚易宁道,“你所虑极是,可男子汉有了梦想,应当去追求,努力去实现,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喜欢的姑娘嫁给别人。本宫相信,你这一生应当不会止步于驸马都尉,本宫三年之内,不会给绫华选驸马,本宫把这三年的机会留给你,你觉得如何?” “臣叩谢贵妃娘娘大恩!”楚易宁真心诚意地给贵妃磕头。 前面就要出了围场,楚易宁勒住了马,他深深地看了绫华一眼,“公主,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再往前走就很不安全了,臣恐怕得再把公主往回送一送了。” 楚易宁难得说一句俏皮话,谁知,绫华听了,却落下泪来。 她将一枚从普宁寺求来的护身符递给楚易宁,含泪道,“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求佛祖保佑你!” 楚易宁痴痴地看着绫华的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了她的眼,或许就如萧恂所说的,情不知所起,知道自己对谁一往情深就行了。 他一把拉过了绫华,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了抱,克制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翻身上马,再也不敢看绫华一眼,策马扬鞭而去。 他跑不多时,看到许良在前面等着他,不由得吃了一惊,也懒得问,“走吧!” 一路上,有个伴,也是一件好事。 许良跟在他的身后,显然,方才,楚易宁和绫华告别的一幕,他是看到了,不由得很是艳羡,道,“你说,谢二姑娘为何那么讨厌我呢?” 楚易宁不想和他讨论这种问题,一路上也不说话,等跑了约有半天时间,许良似乎也想通了,“不管了,我好好儿回来了,若她还没有定亲,我就上门提亲,若她已经定亲了,那就……” “算了”两个字,许良终究没有说出来,他心头一阵酸楚,想着,这次建功立业后,让阿恂帮忙吧! 若说之前,许良只是想和萧恂捆绑得紧一点,那如今,他是真的想把那个倔强的,很讨厌他的姑娘娶回家。 绫华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一样,回京的路上,马也不骑了,就歪在车里,没精打采。 谢知慧坐在大姐姐的车上,她掀开帘子,望着窗外,想来的时候,她和大姐姐一起骑着马,与人赛马,官道上一阵阵欢声笑语。 而此时,只有辘辘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大姐姐,大雍和西凉打起来了,我们会打赢吗?”谢知慧不知道自己担忧的是什么?似乎一颗心空落落的。 “会的!” 萧恂给她来了两次信,信上说了很多邸报上没有写的东西,他开春就会回来了,他已经让襄王去找钦天监算日子,把他们大婚的时间定下来。 十二月初七日,皇帝的车驾进了南熏门,听到马车外传来熟悉的吆喝声,两边的酒楼上,看热闹的人的欢笑声,众人均有种做梦一般的感觉。 申时时分,马车进了小甜水井街,谢家的大门敞开着,袁氏领着一家老少,翘首以待。 谢明溪看到姐姐的朱轮朱幄车过来,欢喜得跳了起来,老远就在喊着,“大姐姐,大姐姐!” 谢知微吩咐人把马车停了下来,她迫不及待地下了车,朝扑过来的弟弟跑去,一把将弟弟抱在怀里,“溪哥儿,姐姐也好想你啊!” ? ?第三更! ? ???? (本章完) 第534章 回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5章 撕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6章 杀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7章 和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8章 丢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9章 从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0章 计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1章 奇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2章 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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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3章 暴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4章 用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5章 疗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6章 谋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7章 告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8章 温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9章 休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0章 护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1章 将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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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5章 恩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6章 归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7章 情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8章 封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9章 殷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0章 主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1章 谣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2章 听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嫡女医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3章 恩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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