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我成了老婆的事业粉》 第一章 潋滟 江城的冬天,今年好像格外冷。天连阴了两三日,却还是不见一片雪花。 高挑的短发女人裹紧黑色大衣,从黑色卡宴后排车门中探出身,在凛冽的寒风里走进江城中心酒店。 华尔国际副总裁,穆念。 门童接过女人手中的邀请函,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引导着她走进主会场。 2021年1月21日,江城一年一度的商会迎新会照例在这个城市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举行。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在金色的大理石墙面上,整个会场闪着耀眼的金光。江城的各路政要和各位富豪商贾每年年终都会如此汇集一次。 这是一个属于男人的战场。 穆念提着裙摆融入其中之时,这些男人只不过不怀好意的多看了她几眼,心里暗自忖度着这个美女是谁的女伴。 时间还早,穆念找个了暗处站着,身子轻飘飘地靠着酒台,远远的看着会场中的光怪陆离。眼神飘忽在绚烂的灯光中,好像只是一晃眼,过去的六年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了。 离开江城已经六年了。六年的时间太长,以至于穆念已经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当初到底算是落败退场,还是负气出走。 从十九岁到二十一岁,她跟在骆津身边整整三年。 然而,六年前,也是这家酒店。骆津牵着一个年轻可爱的女孩子走到所有人面前,对着在场的所有宾客宣布——荣雅娅是我的未婚妻。骆氏集团的副总裁和荣英集团的独生女,郎才女貌,强强联姻,天作之合。 那天外面下着雨,雨滴落在穆念头顶,把她的及腰长发打湿,像是一簇纠缠的海藻压在她心口。从那之后,穆念开始讨厌每个雨天,好像每一个雨天她都会不自觉的回忆起那份湿漉漉的窒息感。 她当天晚上离开了被骆津“金屋藏娇”的家,第二天离开了江城,而后辗转出国求学工作。她剪短了留了二十年的长发,独自一个人熬过了这艰辛的六年,成了现在无坚不摧的穆念。 一个恍惚间,她好像看见记忆里的男人从门口优雅地走进来了。她暗自苦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晃了晃脑袋把这些理还乱的思绪赶走。 会场灯光蓦地暗了一下,闪烁了几下,又忽而大亮。江城分管招商引资项目投资的副市长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后面跟着记者和摄像的闪光灯。 今晚的猎物出现了。 “刘市长,您好呀,我是华尔国际穆念。”穆念挤进谄媚的人群,伸出纤纤玉手捂着胸口弯了弯腰。 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明显愣了一下,眼光瞟了一下她捂着胸口的手,看着脖颈的大片雪白瞬间收回了目光干笑了两声。 他没和穆念握手,不过穆念也并不生气,只是将垂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从披着的大衣外套里拿出手机,媚眼扫过去:“我们华尔初到江城,有些境内投资政策不懂的,还要和刘市长请教才好呢。” “不如,我们加个微信?” 刘市长咳嗽了两声,开口说话有些江城地方口音:“这样啊,小穆,你加我秘书的微信,以后有事情和他联系。” 好啊,好啊,我扫您。穆念抬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拐角处,一个男人端着酒杯站在暗处,盯着混迹在一群男人中那个妖娆的背影,捏着高脚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眼色愈深。 穆念。 六年零四个多月,2312天,她终于肯回来了。 “骆津哥~”荣雅娅娇滴滴的声音将骆津的思绪拉回来,然后只是一个转身,等他再回头去寻穆念的身影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嗯。”骆津应了一声,将荣雅娅挽着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地撇掉。 酒会进行的十分顺利,每一个盛装而来的人都在这个场子里寻找着自己的猎物。华灯初上,金碧辉煌的大厅暖意融融。舒缓的舞曲放着,追光下有几对男女翩翩起舞,更多西装革履的人围成了一个又一个圈,互相交换着资源。 骆津只需要站着,骆氏集团的光芒就足够吸引一群人围过来了。 他晃动着酒杯里的猩红色液体,看着远处被人引导着走过来的穆念。她婀娜多姿的穿过人群,往这个方向来,越来越近。 他好像感受到了自己胸膛下剧烈的心跳。过去六年一潭死水的世界,好像被她大红色的唇色又掠开一片涟漪。 有什么“死”寂过的东西,再度活了过来。 穆念一定是看见他了。她精致的五官迎上璀璨灯光,隔着几米的距离先对他莞尔一笑。灯光碎在她晶亮的眸子里,像是眼底落下两颗星。 比记忆中的样子更多了几分美艳。 穆念的长相从来都是美艳大气的,只是走过了不谙世事的年少时期,她才终于学会如何利用这个利器。如今她的美是有攻击性的,仿佛玫瑰的刺,罂花的毒,是攻人心计的尖刀。 穆念今天是受骆子毅邀请来的。于是她刚一靠近骆津,骆子毅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骆子毅是骆津的小叔,骆老爷子有两个儿子,长子早逝只留下长孙骆津,于是叔侄二人掌管着偌大的骆氏集团。虽说是小叔,但骆子毅年纪只比骆津大四岁。骆子毅分管住宅房地产业务,骆津负责商业地产和文旅项目。 旁边某位老总主动接上话:“给各位介绍一下,华尔国际亚太区副总裁,穆念,穆总。穆总年少有为,巾帼不让须眉啊。” 骆子毅呵呵一笑,意味深长的递出去一个眼神。“我们骆家和穆总可是旧相识了。只是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成了对手。” 穆念捂着胸口笑得花枝乱颤,连连谦虚地摇头。 “怎么,对手?难不成华尔是要……”在场的都是人精,立刻嗅到了其中的讯号。 穆念捏着酒杯抬眼笑了笑,一双笑眼弯成了月牙,娇嗔着开口,“我自然是不敢与骆氏争什么了,只不过华尔国际进军国内市场的第一步,总部选到了江城,我也只能在其位谋其政了,还希望两位骆总不要介意呢~” “这感情归感情,商场如战场,到时候可别怪哥哥们心狠啊。对吧,骆津?”骆子毅梳中分油头,戴着金边眼镜,永远穿着笔挺的西装,此刻正带着看好戏的眼神盯着骆津。 骆津看了看骆子毅放在穆念腰际的手,眼神冷了几分,跟着扯了扯嘴角,淡淡然的轻瞥一眼,微笑着和穆念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穆念手中的鸡尾酒杯和骆津放在桌上手边的红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酒杯里的液体晃动了一下,随即,骆津微笑着拿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晚上无数人来同这位骆氏集团的小骆总敬酒,他只是微笑着应下所有人的寒暄,但自始至终滴酒未沾。 没有人敢劝骆总喝酒。骆总不开口应允的事情,整个江城没有人敢擅作主张。 围着的各位老总忐忑的关注着骆津的反应,生怕骆总一皱眉自家便要跟着遭殃。 唯独穆念端着酒杯注视着他,好似他不将酒饮尽自己绝不善罢甘休一般。 酒沿着口腔滑进去,骆津将空杯往穆念的方向推了推,从头至尾眼神没从她身上挪开。 一行人虚情假意着客套,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行业消息。穆念带着笑颜静静地听,听到有趣的地方她眉眼弯弯的笑着扫过一圈。 骆津的眼光,深不可测。 穆念告别时向围着的几位老总都伸出了手,礼貌地握手再见。 最后,她向骆津伸出了手。 骆津抬了抬眼,紧绷的唇线放松了些,面容倒还是一如往常的冷峻。 两个人指尖轻触,又像是电流交汇一般很快弹开。女人的体温略低些,骆津抬眼扫了一眼她今日的打扮,眼神最后定在深v吊带礼服裸露的大片光洁肌肤。 穆念迅速转身,宛若逃离一般往后门避去,听着身后荣雅娅那娇嫩的声音在唤骆津的名字,头也没回。 酒店巨大的水晶吊灯微微抖动,碎着的光印在理石墙壁上,留下旋着的一个影儿。在平行时空的星河之中,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扭动起因果是非。 第二章 重逢时分 会场外,一个女人正胡搅蛮缠,她的声音被会场内的音乐声遮盖大半,只剩下表情在咬牙切齿。而她对面的男人笔挺地立着,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面庞清冷,就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关注。 “骆津!所以你对我这么冷淡,是因为她回来了对吗?” “骆津哥哥……六年了,我陪在你身边六年,还不够吗?” “她有什么好,不过是个没爹没妈的……” 从会场出来始终沉默不语的骆津终于挤出两个字,闭嘴。 话音刚落,荣雅娅就委屈的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观察着男人的表情。他的高鼻深目间闪过一丝厌恶,不悦地看过去一眼。她想在他脸上找到一丝心疼,或是担心,哪怕是一点点歉意都是好的。可是都没有。 最后,骆津只是一言不发的把黑着脸生闷气的荣雅娅送上车,自己则留在停车场靠着自己的车等陈柏言来开车。 陈柏言是骆津的副总,骆氏集团高管,也是骆津最好的兄弟。 穆念提着礼服从后门绕出来,细高跟鞋踩着还有些许积雪的地面,走得小心翼翼。一抬眼,高挑的男人在远处倚着车门站着,听见有脚步声,他也同时转过头看向自己。 今天夜空中星星似乎格外多,方才酒会内的喧嚣全部被隔绝了,有未融化尽的残雪,有江城冬天凌烈的风。 穆念捋了捋头发,挤出一丝微笑,一步一步,在这个真正重逢的深夜走向他。 这一刻,才是他们两个人真正的重遇。 看着她走过来的几分钟里,骆津仿佛听见了心里海市蜃楼轰然倒塌的声音。 在不稳固的感情废墟中重建的建筑瞬间风化,脑海里有什么灼热的欲望开始苏醒。寒风猎猎,在这六年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他身边。 商海沉浮十余年,骆津自认不是感情用事之人。却还是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听见了自己胸腔内急促的心跳。 那是消失了六年的感觉。 一月的江城,冰天雪地之中,好像有某个角落开始迎来了春天。 他想先开口,余光却看见穿着单薄的女人在寒风中微微发抖。脱掉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到她身上。 穆念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轻说了一句谢谢。生疏且做作。 大衣沾满了他的味道,还是骆津记忆中常用的那款皮革调的香水味道。 骆津这么多年始终偏爱用一支皮革后调的香水,配上前调的藏红花和百里香与中调的茉莉及木香调和,又苦又甜,苦得深邃,甜得干脆。久而久之,这个味道在穆念心中形成了某种记忆,在短暂的清甜后混杂着极具有侵略性的皮革调,很黑,很苦,却令人欲罢不能。 闻香识人,骆津与这支香水一样,像是行走在旷野的孤狼。 “所以。为什么回来?”骆津伸手摸了摸西装口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到烟盒和火机装在大衣口袋现在披在穆念身上。 “在找这个吗?”穆念笑了笑,抽出一支烟递过去,又同时抽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打火机右侧的砂轮滑动了一下,啪的一声,火苗窜出来,照亮了须臾的黑暗。 “如果我说,我是回来找你的,你信吗?”穆念只是戏谑地笑,仰着头翘着下巴熟练地吐烟圈,末了转过头递过去一个暧昧不清的眼神给骆津。 她的勾引毫不遮掩。以至于太不按套路出牌,完全打乱了骆津原本构造好的城防。 骆津极力的克制自己,以免自己掐着她的脖子逼问她究竟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记忆里,她是最厌恶烟味的,从前避着她,连带着常进常出的陈柏言都戒了烟。 过了一会骆津把烟头摁灭,幽幽地吐出两个字,不信。 “不信就对了。”穆念也接过他手里空的咖啡杯,把自己的烟头捻进去。反手看了一眼咖啡杯,正好是自己回江城第一天到过的咖啡店的标志。 从前她最喜欢那家店的红丝绒蛋糕,连带着骆津也慢慢习惯喝那家店的冷萃咖啡。 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回来了吗?这个念头飞快地在她脑海里闪过,然后被她掩饰过去。 “你真的变了。”骆津偏过头和她对视,眼神深邃仿佛要看穿她内心的全部小心思。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她的眸子平静如水,映着天际的那一抹月色。 “骆总,六年了,就算是六天,六个月,这人啊,最是善变了。” 穆念把自己的胳膊穿进他的大衣的袖口,往里蜷缩了几分继续说:“更何况,当年从你侬我侬到恩断义绝,骆总对我甚至都不超过六天吧?” 骆津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立着,静静地听。天色愈深,他脸上的表情在夜色中隐藏的也愈好。 骆津是希望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些怨气的,可是却没有。穆念平静的就好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六年间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全都掠过了一遍。 她好像站在他面前,对他礼貌地笑笑,伸出手说,“你好,我叫穆念,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不用感到抱歉。你从头至尾没有一点错,当年,你给我钱,我当你的情人,本来就是一场交易。错的是我,是我违规了,我爱上了你,所以才有后面的一错再错。至于你选择荣雅娅,现在的我完全能够理解,最大供应商的独生女儿,应该是一笔不错的生意吧。” 骆津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重逢,他甚至接受了在她的恨意中痛苦余生。却唯独没想到,千帆过尽,竟然有握手言和的机会。 那么平和,就像从来没有热烈地爱过。 “骆津,六年了,梦该醒了。华尔国际会在江城长期发展,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碰面,有些关系,我们应该说清楚。”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了,商会点燃了年终庆典的烟火,一瞬间天际便被照亮了一角。穆念听见声音匆匆抬起头,看着头顶忽红忽绿的烟花,她转过头直视着骆津的眼睛说了一句—— 骆津,生日快乐。 第三章 你后悔过吗? 骆津,生日快乐。 一月二十一日,是骆津的生日。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日,骆津也从不喜欢庆祝生日。年纪越大,生日的意义也就变得越鸡肋。人开始恐惧时间的流逝,也开始厌倦所谓的成长。于是,在他三十五岁的这一天,唯一一个祝他生日快乐的人,竟然是他的前女友。 绚烂的烟花熄灭之后,两个人之间有片刻静寂。 不知过了多久,穆念打了个喷嚏,骆津这才幡然回神拉开车门要送她回家。 “你也喝过酒了,不能开车。”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拒绝。 “半杯葡萄酒罢了。这几个小时的冷风,早就吹尽了。” “骆总,我们不是应该保持距离?没有送商业对手回家的道理吧?” “对手?按照现在的公开信息,华尔和骆氏还没有交锋。” “华尔要收购骆氏旗下的两家酒店。这是我们鸣枪开战的讯号。” 骆津低着头,手撑着半开的车门,竟然挑了挑嘴角笑了一下,“这么重要的商业秘密,穆总就这么和盘托出了?” 穆念也跟着笑,转身要去脱掉他的外套,被他按在后车门上。深夜的停车场四下空无,高大的男人低头去看她,俯仰之间,满是荷尔蒙喷薄的征服欲。 两个人的距离真近,只要踮脚抬头,她就能碰到他的鼻尖和嘴唇。 一人低头,一人抬头。眼神交汇之处,一片游离。 最后,还是骆津先回过神,将她推进副驾驶关上车门,“顺路”。 “骆总,该不会是想趁机获悉我的住址吧?”穆念又笑,恢复了刀枪不入铜墙铁壁的坚强样子,左颊的酒窝笑起来妩媚动人,颇有些勾引和挑衅。 “最后一次。” 骆津绕到驾驶室坐了进去,一分钟之后,穆念也娇笑着乖乖系好了安全带。 “你倒是自觉。” 穆念正埋头给司机老王发微信让他先走,没留意到骆津自言自语的这句话。 经过穆念的指挥,二十分钟之后,骆津的车稳稳地停在了淮安三路国府公馆的门口。 骆津却是愣了一下:“你住几栋?几层?” “骆总,继续套细节的地址,我会担心你居心叵测哦。”穆念打趣着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却听见啪嗒一声车门落锁的声音。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穆念闭上眼靠上座椅靠背,轻声失笑,笑意里藏着无数支离破碎的心痛。 她的声音很轻很倦:“我以为这六年你至少要关注一下我这个前女友的动态的。” 六年,骆津有无数个机会和途径去搜集她在国外的一举一动。但是他没有。他像是屏蔽词条一样竭力将穆念这个名字从自己的生活中清除。旁人觉得是他绝情,却不知道,他是害怕。他怕一丝一毫与她有关的消息都会彻底击垮自己。 骆津捏着方向盘问出了他本不该问的这一句:“你就没有其他话要对我说的?” “该说的刚刚不是都说过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除了生意和划清界限,还有呢?” 穆念沉吟了片刻,缓缓地说出了接下来一整晚骆津喝完一整瓶白兰地醉生梦死之后也没忘记的话。 “骆津,你后悔过吗?” “这六年,你有没有过,哪怕是一分钟,疯狂的想念过我?” 骆津心中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被压垮了。明知前路万丈深渊,但她站在那里,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走过去了。 车窗外寒风呼啸,车内,已不再年少的男人盯着车灯处缥缈光线,久久沉默。 “没有。”很久很久,久到穆念以为不会得到回答的时候,他终于攥着方向盘,看似冷冰冰地挤出两个字,打开了车门锁。 “可是,骆津,我有过。一跑出去我就后悔了。” 骆津错愕地转过头,却被穆念伸出手挡住了眼睛。她的指尖微凉,与他的眉眼轻触。 然后,她就打开车门跑进了小区。 骆津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车灯范围内,干脆熄了火,放平座椅闭上了眼睛。 长夜无尽,深情难平。 车灯在黑暗中照出一丝光,却也是这黑暗中唯一的一丝光。 怎么会没后悔过呢? 可是后悔,从来就是最没有用的事。我们既回不了过去,也,看不见未来。 盼她回来,却也,怕她回来。 骆津的车离开时,暗处的灌木丛后,有一丝闪光灯闪过。 昨晚从骆津的车上下来,穆念几乎是辗转反侧一直清醒着看到日出的。直到清晨才终于迷糊着睡着了两三个小时。 一整晚,六年前和现在的人、事、物交错着,骆津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脑海回荡着。盯着天花板总觉得好像周围空气中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那么浓,于是穆念甚至凌晨三点多跑进洗了个澡想把自己身上他的味道洗干净。 翻出随身行李里带着的一本旧相册,那时自己喜欢用拍立得记录生活,小小的相片装着少女的全部心思。从国外回来她只拿回来一个行李箱,却在临行前还是特意将这个相册带上了。 去年年底,总部的一场战略决策会议上,穆念看到骆氏集团三代的照片出现在收购方案中,看到骆津的名字时,钢笔笔尖下意识插进了手指。然后她阴差阳错地主动请缨,回国挂职,主要负责华尔国际的亚太发展战略,其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江城市场,尤其是对骆氏集团的收购。 一本相册,几乎没有两个人的合影,大多是穆念对他的偷拍。他对着镜子系领带时拍,他看报纸时拍,他在办公桌前打电话拍,他突然回头看她时也拍。再然后,有牵着的手,有他对她笑,有他送的礼物,有他做的菜。然后,两个人分手,相册还空着一半,再也没机会补满。 六年前,骆津和穆念的关系就是所有霸总言情小说的套路,冷酷的总裁与清纯的小娇妻,独宠和偏爱,肆无忌惮,不断违背底线。然后,故事的结尾也俗套的一如往常。总裁家庭介入反对,为了家族利益,总裁与富家千金订婚。 [我一度以为自己和爱情故事会像老套的言情小说一样,如此收尾,天各一方。就算彼此不舍难忘,也终究会被时光打磨,败于年老与健忘。] 穆念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朋友圈,发送出去,斟酌了一下又变成了仅自己可见。 有些感情,是要埋进土里,藏于暗处的。 骆津,如果当年我没有逃走,那么故事会不一样吗? 而故事的男主角,在一夜借酒消愁之后,发现自己发烧了。陈柏言提着感冒药和白粥踏进骆津卧室的时候,差点被一地散落的洋酒玻璃瓶绊倒。 “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密闭的卧室里,满是酒气。 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骆津倚在床头,沉默着,没有力气撑起眼皮。 陈柏言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通风,再一回头的时候,骆津已经重新缩回被窝背对着窗户的方向躺下了。 “所以早饭也没吃,午饭也没吃,现在下午一点了,今天下午的几个会给你推迟了哈。” “什么会?”骆津的声音哑哑的,像是锯开着一棵陈年古树。 “你都这样了还管什么会?”陈柏言一边倒开水冲药剂,一边念叨着在沙发上坐下来,“你啊,真该有个人互相照顾了……” “额……不,我是说,实在不行雇个保姆也行。”陈柏言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紧找补回一句。 骆津没搭理他,冲他伸出手:“把你的烟和火借我……阿……阿嚏!” “你都这样了还抽个屁。再说了,你的呢?” “放大衣兜里了。” “大衣呢?” “穆念穿走了。” 原来这才是感冒的最终原因。冤有头债有主,到头来辛苦的还是自己这个可怜人。就好像每个霸道总裁独宠夫人的故事一样,霸道总裁为博取美人一笑总是无比昏庸,于是身边的忠臣便总是因为夫人的一点没来由的小情绪忙得焦头烂额。而陈柏言,就是这些故事里必然存在的那个鞍前马后的忠臣。 陈柏言把冲剂和白粥放到床头柜上,观察着地上散布的酒瓶子。 看得出来,昨天晚上是骆津放纵自己借酒消愁的一夜。再看看他脑袋上盯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估计,彻夜未眠吧。 爱情啊,果然是折磨凡人的苦难啊。 “所以,你们俩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是这样?”陈柏言拇指相对点了两下,“还是这样?”又比划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在商言商。”骆津没力气看他的情景剧,将他放在床头的药顺着冲剂咽下去,又卧回了被窝里。 脑海里又回想起穆念的声音,骆津,你后悔过吗? 悔得生不如死。可是,又还能怎么样呢? 第四章 和她谈个生意 骆津几年不生病,这一遭竟然感染肺炎,足足吊了五天盐水。 从一场混沌的梦里醒来,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深呼吸了几轮,这才感觉回过神。好在,应该是不发烧了,体温降下来了。真丝睡衣被汗浸湿贴在背上。冲了澡,擦着头发下楼,骆津看见陈柏言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敲键盘。 窗外早已暮色四合。没想到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骆津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瓶矿泉水旋开,还没来得及喝,被陈柏言喊住。 “厨房给你烧了热水。” “不碍事了。”骆津声音还是有些哑,但精神恢复得不错,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将空玻璃瓶扔进垃圾桶,“留下一起吃晚饭?” 陈柏言看了一眼自己鼠标下压着的悦荟酒店刚送过来的项目书,他很怀疑看过这个文件后的骆津是不是还有心情吃饭。 骆津叫好外卖,闲散地坐下来。陈柏言把项目书从鼠标下面抽出来,“这个,悦荟酒店下午送上来的。” 骆津没接。 悦荟酒店增资扩股这个级别的事情,陈柏言就足够拍板定夺。 “这个可能还是得你看一下。”考虑到项目书的投资方是华尔国际,陈柏言可不敢擅举妄动,“华尔国际要投。” 刚刚还放松着倚在沙发上的骆津听到华尔国际四个字之后整个人挺直脊背坐了起来,接过了项目书。 “是她亲自去悦荟谈的?” “是。还有她的助理,一个华裔,好像叫琳。听说大长腿,特别正……” 骆津没兴趣听这些,打断他:“没人告诉我?” “老大,你那时候高烧三十九度,昏睡不醒……” 骆津一边问一边迅速把整个项目书通览了一遍。方案十分友好,出价合理,像是有诚意的合作。 悦荟的现金流量紧缩在行业人士眼中并不是秘密,只不过背靠骆氏集团这棵大树,没有人担心它会资不抵债。这样的一家本身有问题的对手品牌酒店,为什么华尔国际的策略是投资而不是让它死? 骆津看着项目书扉页,陷入了深思。 想到商会那夜穆念说过要收购骆氏两家酒店的事,骆津的眉头皱了起来,眼底是深不可测的光。 穆念,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去约,明天早上在集团去会会华尔国际的人。” 门铃响了几声,陈柏言小跑出去开门把外卖拿了回来,瓦罐鱼头汤。送来的时候,瓦罐边缘还烫手,揭开盖,里面奶白色的汤还冒着热气。 高烧刚退,骆津得补一补。两个人三十好几岁的男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分享着一盆鱼头汤。 陈柏言对骆津的忠心耿耿,可鉴日月。 “伯父伯母,就没催你相亲?” “老大……这鱼汤这么好喝,你就不能专心喝汤吃鱼么?” “我只是问问。” “有,拒绝过了。”陈柏言比骆津小两岁,在父辈眼中早就到了该结婚生子的年龄。 骆津还想问什么,被手机铃声打断。闪烁的来电显示,是荣雅娅的号码。 骆津记忆力极佳,因此从不存储通讯录备注。 这个电话,从一接听开始,骆津就始终皱着眉。 “骆津……呜呜呜呜……有人欺负我……” “她简直欺人太甚……” “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她就是故意针对我,给我难堪……” “呜呜呜呜……” 哭声太大,骆津的脸色太黑,以至于坐在对面的陈柏言拿着瓷勺的动作都小心翼翼了许多。 “呜……嘤……” “骆津,你还在吗?你在听么?” “在。”骆津终于发出了接听电话后的第一个音节,然后他划下一整片鱼肚肉滑进了口腔。 “我刚刚说的你听到了没有啊,我说她欺负我……我明明没做错什么,我只是想自食其力找一份工作,我只是想更优秀一点,离你更近一点……” 鱼肚肉咽下去,骆津这才开口。 “她是谁?” “呜呜呜……穆念……她真的,好凶,呜呜呜呜……” 荣雅娅在电话里好似要哭背过气了。 “你什么时候见她了?” “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好厉害,指着鼻子骂我……嘤……如果不是跑得快,估计打我都是有可能的……” “你什么时候见她了?为什么见她?” “就是今天啊……骆津,你在哪?我能去找你吗?我好无助……” “你吃过晚饭了吗?是在公司吗?骆津,我是不是真的好没用……只会受人欺负……” “为什么见她?” “我哥让我去她公司面试啊……我也想找个工作做,你不来找我,也不让我去找你,那我一个人每天吃饭逛街也会无聊啊……” 堂哥? “那我买点东西去公司看你?” “骆津?” “我在家,吃过了。”骆津直接挂断了电话。 “去查一查荣雅娅的这个堂哥,看他到底想干什么。”骆津放下筷子,将茶几上的项目书卷成一卷插进浴袍的口袋里,“顺便去查查华尔国际,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穆姐那边?” “吃完垃圾放着明早有保洁收拾,想住下的话就住下。”说完,骆津就上了楼进了书房。 第二天早上9点钟,穆念和琳准时踏进了骆氏大厦。说来也可笑,明明和骆津在一起过三年,可她却一次没进过骆氏集团的大门。或许,这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所应得的吧。 电梯停在了21层,秘书将她们领进了一间宽阔的会议室。 “两位稍等,陈总马上就到。”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穆念将大衣脱下来,站在窗边扩胸舒展着紧绷的背部。 门被推开,陈柏言抱着电脑正撞见穆念在对着落地窗扭腰,满脸写着尴尬。 “穆……穆总,我们可以开始了。” “哦。”穆念笑了笑坐下来,冲着陈柏言抛了个媚眼。 骆哥骆哥,我是被迫的,一会儿不要杀我。陈柏言余光瞥到了会议室天花板上悬着的监控摄像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得出来,陈柏言至少是对这个项目书做过功课的。穆念按照之前和悦荟酒店何经理的那一套说辞,又复述了一遍。 陈柏言只提了三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要投资悦荟酒店? 第二,悦荟酒店对华尔国际来说有什么价值? 第三,为什么选择增资而不是收购股权? “陈总,大家都是生意人,归根结底不就是图钱么?盖个酒店的前期投入太高了,成本回收也慢,不如直接投资来得收益显着。” “至于收购股权,那不如陈总也替我问问你们骆总,他愿意出售股权的话,华尔国际不介意全盘接收。” 说完,穆念整个人松懈下来,靠在椅子背上转着手头的签字笔,眼神瞟到头顶闪着红灯的监控摄像头,一脸了然于胸。 “陈总如果还需要找谁去商量一下,大可自便。” 她眉眼带笑,大有豪掷千金不过过眼云烟的气势。陈柏言在她的微笑注视下,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了。 第五章 安全距离 监控录像完整的记录下穆念每一个妩媚的表情和每一句话。陈柏言推开骆津办公室的时候,他的电脑屏幕上只有一个放大的监控录像窗口,视频里实时直播着穆念正在玩手机,再放大看,消消乐,第208关。 “骆哥,你都听见了,怎么办?” “其他几家股东呢?” “昨天联系过了,没有意见,他们不参与此轮增资。我猜测,华尔国际直接下了意向,应该是已经拿到了他们放弃优先购买权的书面文件。” “嗯。” “所以,今天怎么办?” “你去搞定那个女助理,长腿,是你喜欢的类型。让穆念直接来我办公室。” 陈柏言嗤了一声,骂了一句,“我有那么肤浅么?”但还是乖乖执行命令去了。 五分钟之后,穆念敲了三下门,骆津没应声她就干脆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开门见山。 “骆总,增资的事考虑好了?” 骆津低头佯装处理文件,没回应。 “其实就是二千万的事,对你我来说,都不算什么大钱。有这么难做抉择吗?” 两千万增资换悦荟酒店16.67%的股份,对骆氏和华尔确实两千万不算什么大额交易,但是对于这个酒店本身来说,确实一大笔资金流向。 更何况,最难以抉择的本来就是因为这个投资人是穆念,而被投资人从一定程度可以理解为骆津。 六年前的骆津大概永远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和穆念成为交易相对方。 骆津一脸冷峻,盯着早已经锁屏黑屏的电脑屏幕。 过了一会,他说:“穆念,我说过了,你离我远一点。” 穆念瞥了他一眼,真是喜怒无常。“骆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在商言商,你是商人,我也是商人,不过是投资而已,何必紧张?” 虽然,穆念好像也不记得了,骆津几时说过要离他远一点的事情。 穆念将大衣脱下来,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在了骆津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还是说,骆总根本就是心虚呢?” 她在挑衅,也在调戏。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撩拨,因为毫不掩饰,所以也毫无感情。 她把美当作一把尖锐的利器,刀刀冲着命门,刀刀致命。 骆津充分相信,此刻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自己,今时今日的穆念也还是会使出这样调戏撩拨的招数。 想到这里,他的眼色更沉了。 骆津不接话,穆念就只能主动出击。 “我发现,骆氏集团的人都很喜欢耽误别人的时间,悦荟酒店的经理如是,骆总你也如是。”穆念伸出手看了看自己新做的指甲,“骆总,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我听说你见过荣雅娅了。” 沉默了这么久,竟然憋出了这句话?穆念看着自己指甲上的水钻愣了一下,冷笑了一声:“骆总这方面的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灵通呢。” 这么快,就跑过来给你的未婚妻鸣不平了吗?可还真是护短呢。 “我希望骆总搞清楚一点,是您的未婚妻荣雅娅跑到我的公司来应聘面试,她非要往我身上凑,你难道以为我想招惹她?” “离骆氏远一点,离荣英也远一点。” 穆念还是冷笑,张口时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许抖。“骆总放心,您和您未婚妻只需要幸福美满就好,我穆念绝不纠缠。” 穆念方才晃神的那个瞬间被骆津看在眼里,于是他又补了一句,这样对大家都好。他的声音已经明显柔和了不少。 “很好,对大家都好。那骆总又何必跑来质问我呢,好像我欺负了你的小公主似的。”明明是荣雅娅自己送到她眼前来恶心她的。 穆念从包里掏出乌钢色的烟盒和火机,先取出一根自己给自己点上,然后才沿着桌面推还过去。 “我承认,我曾经喜欢你,很喜欢,非你不可的那种。但是,六年了,我知道你、我、我们都不可能回去。你有你的家庭和生活,你放心,我没有那么下作。华尔国际要在江城立足,骆氏是我的第一目标,这次酒店收购计划只是一个开始。” “所以华尔国际不仅要收购酒店,还会收购我们的度假山庄,收购我们的商业楼体,甚至……” “甚至收购骆氏集团。”穆念不该同他说,但她还是说了。临行前muller让她充分利用前女友的身份从利用骆津开始为收购取得便利,但她做不到。 骆津终于也点燃了烟,吐了个烟圈向后倚,语气满是戏谑。“其实你不用这么周折。不就是一个两个酒店,跟了我,我给你便是了。” 此情此景,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那一年穆念二十一岁,风流倜傥的骆家公子哥就是用这样的口吻告诉她,只要她乖乖的跟在他身边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穆念笑了笑,将烟头碾灭。 她听得出哪句是真心话,哪句只是他的戏谑。 “对了,你未婚妻的面试可没通过,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没有技能特长。不过,如果你想走个后门,给我点好处也许我可以考虑。” 骆津没有和她继续开玩笑。 “穆念。我说过了,和我、和荣雅娅,保持距离。”刚刚还翘着二郎腿的骆津突然又正襟危坐,板着脸重复了一遍。 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了。他心尖上的人在自己这里受了委屈,所以,他在警告自己。穆念好像一时之间觉得眼眶有点酸酸的,连忙转身。 “大衣我送去干洗了,过几天会还给你。” “不必了。” “刚刚是你说的,你我楚河汉界划得明确些,对大家都好。” 穆念拎起大衣提着包,走到门口,穆念又回过头,“至于投资合作的事情,还请骆总尽快决定,毕竟华尔国际账上的资金没有我这么贱,不会愿意白白苦等那么久。” 从骆津办公室摔门而出,按电梯出大厦,一气呵成,穆念没有半步停留。 站在骆氏集团大厦门外,等着老王从停车场挪车过来,穆念只觉得寒风吹得她睁不开眼,鼻尖凉了个彻底。 穆念紧了紧大衣,低头拉开车门上了车。沿途仍有未融的雪挂在松柏上,穆念盯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轮廓,眼角静默的滑下一滴泪。 “念,你怎么了?” “没事。” 只是这江城今年的冬天可真冷啊。 第六章 她是很重要的人 骆津在某个深夜收到了陈柏言送来的调查报告。 为了避免和小叔骆子毅同住一个屋檐下,他不住在骆家老宅,而是住在江城东郊一个海边的别墅。从选址到建设,全是由骆津亲自指挥人打造,至于装修,骆津更是堪称亲历亲为。 江城的八卦花边杂志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骆氏集团的小骆总建了个“阿房宫”金屋藏娇,只是不知道哪个美人能成为陈阿娇。骆津的花边新闻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断过,不过也只是浅尝辄止到喝酒、逛街、吃饭、唱歌,从来没有带哪个女人回过家。 就算是联姻传闻最甚嚣尘上的时候,“未婚妻”荣雅娅都没进过他家。 当然没人知道,六年之前,这座别墅刚刚完工不久,穆念曾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年。 不是没有出现过陈阿娇,只是,陈阿娇在历史上从来就不幸福。金屋能藏娇,但是爱是藏不住的。 唯一自由出入骆津家的人当属陈柏言了。下了班离开公司之后的两个人,更像是兄弟。 陈柏言是在骆津家地下的巨大酒窖中找到他的。酒窖灯光昏暗,只看见一个男人正穿着睡衣手里按着半杯金黄的液体。 “你最近这酒是越喝越多了。注意身体。” 一沓a4纸被从桌头甩到桌尾,在散落之前被骆津拿起酒杯按住了。 “查到了。” “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可算是查到了。还害我出国跑了一趟,双倍报销啊。” 骆津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点开转账之后输下一串数字。 打开厚厚一摞调查报告,骆津一手举着酒杯一手迅速地翻页,越翻看下去表情越严肃。 仰头将酒杯中最后一口滑进喉咙,骆津下了逐客令,在陈柏言絮絮叨叨的“卸磨杀驴”吐槽声中将他推了出去,自己回到了楼上的书房。 书房光线好,更能看得清调查得来的每张照片中,穆念笑得有多灿烂。 刚刚咽下去的老汤姆金酒现在才后知后觉的辣过骆津的喉咙,好像咽喉内壁全被灼烧过一遍似的,火辣辣的。 照片上和穆念面对面正在喝咖啡的男人正是华尔国际的创始人兼控股股东,muller,一个老派的英伦绅士。 深受muller提携,频繁出入muller的庄园,与muller关系密切。一串又一串字眼,就差把“和muller有一腿”放大加粗打印上去了。 骆津冷笑着,将手下的纸张揉成一个纸球,捏紧压实。 所以她这六年,不过就是换了个更有权势更有钱的男人,然后继续往上爬吗? 深沉的月色洒在海面,冬季的海面此刻波光粼粼。海面反射的微光照进骆津的书房,这个夜晚,书房中有点点火光。火光后,是骆津面无表情的脸。 他最终将四十五页的调查报告烧了个干干净净,末了还发个信息向陈柏言确认备份和留底也一并删掉。 从抽屉底层找到一把沾满灰尘的钥匙,打开了一间别墅中关门落锁了整整六年的房间。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纸箱被堆在墙角。所有家具陈设被蒙上了防尘布,打开灯的瞬间,灯泡闪动了几下然后整个房间继续陷在黑暗中。 砂轮滑动,指尖亮出一丝火光。骆津站在这个空房间的窗口,看着远处夜色下黑色的海面。指尖的烟燃得很快,灼痛了手指时才被他碾在窗台的大理石板面上。 骆津从烟盒的夹层里拿出一个指尖大小的sim卡,和自己手机里的卡做了对调。然后打通一个+1的国际电话,嘟声之后电话被接听。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低且沉,就像此刻窗外静寂的黑夜中的海面。 “老板您放心,一切都按照原定计划推进着,我会按期和柏言总对接。” “时间不多了。她回来了。” “老板,她究竟是谁?” “她是很重要的人。” 玻璃的反光里是骆津的脸,他冷峻的神色与手机屏幕上点点的光亮一同融进了他身后房间的黑暗里。 第二天,骆津的日程里新增了一项工作,参与区里某个改造地块的招标拍卖。而这个行程,竟然是由骆子毅的贴身秘书亲自转达的。 骆津推开17楼骆子毅办公室的大门,把标书扔到桌子上。住宅楼盘想要的地块,什么时候需要商业项目部参与招拍了。 “怎么?小叔连区区一块改造地块都拍不下来?需要求我出马?” 骆子毅全程眯着眼扣着手坐在老板椅上,晃悠着腿不屑地开口。 “这是你爷爷的意思,这块地,非要你亲自出面拍下来不可。” “理由。” “我打探到了,华尔国际的出价非常强势,老爷子的意思你,这块地非要不可。” 骆津清楚集团内部今年战略计划,今年江城内外拿到了不少地,光是眼下这几个项目就足够资金链周转一阵了,这个时候再拿地,完全是画蛇添足之举。 任何一个理性的商人在此时评估骆氏集团都不会选择高价参拍,除非…… “你把她回来的事情告诉老爷子了。”骆津笃定无比,除非,老爷子有意安排,就是希望自己亲自下场去和穆念针锋相对。 骆子毅无所谓的笑了笑,新闻通稿满世界飞,全是华尔国际要和骆氏集团正面较量的标题,你让老爷子不知道?未免太可笑了一点。 “需要我打电话回家你再亲自确认一下?” 不必了。骆津拿起桌上的招标书转身要走,还没迈步,就听见身后骆子毅传来的声音:“这块地如果拍不下来,董事会上……” 骆津没等他说完就走了,只留下轰然的摔门声。 第七章 赌气九千万 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员大概也没想到,这一天下午两点钟,大厅门口紧挨着停着两辆黑色豪车,一辆是华尔国际穆总的座驾,而另一辆,则是江城人尽皆知的“江a·”骆津的库里南。 “今天不是小标的吗?怎么这两家老板亲自到场了?” 工作人员也是一愣,只能手脚更加麻利得准备接下来的竞价现场。 本次招拍挂土地为jx-2303、jx-2304以及jx-2305三块土地,土地用途为商住两用,土地使用面积合计为6013平方米,起拍单价9000。 “接下来,各位有十分钟的时间思考并确定网络出价。”工作人员读完了程序规则之后,拍卖正式进入流程。 参与拍卖的各方被分别请进了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面前只有一个打开在出价页面的老式电脑。 穆念输入一串数字,然后,倚着椅背闭目养神。 “念,你说为什么今天骆津也会来?” 听到他的名字,穆念缓缓睁开眼,调整坐姿直起身摇了摇头。 “不过,你竟然记住了他的名字。”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在国外时,几次喝醉了,嘴里喊的都是他的名字。” 这样吗…… 穆念愣神的笑了笑。翻开招标文件又来回看了几遍,手机关机之后,第一轮电子报价的十分钟变得漫长且无事消磨。 至于骆津为什么会出现?自己可以代表华尔国际到场,骆津代表骆氏集团到场似乎也并无不妥吧。 原本到场了近十家公司的招投标经理,可这一轮电子报价之后,竟然只剩下骆氏和华尔国际两家有效报价。于是最后的现场报价环节,就只剩下穆念和骆津两个人直接交锋了。 交易中心里零星坐着几个人,穆念与骆津两个人坐在相对的两张会议桌前,手起刀落,面无表情的举牌、报价。从始至终,眼神没有任何交汇。 就好像,谁也不认识谁。 7000万。 7500万。 8000万。 8500万。 两个来回之后,这块地价已经眼见要达到9000万大关。8500万是穆念喊出来的价格,骆津这次没有立刻举牌。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样的一块地,综合考虑拿地价、税费和楼面价,9000万已经几乎是收付平衡的价格,再向上报,几乎没有利润空间。 如果是他的生意,他是断然不会喊到9000万的价格的。但这块地是爷爷要拍的,是爷爷知晓穆念回来后表明态度的一道考题,所以,他不得不拍。 骆津举牌,喊出了超过所有人预期的9000万。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穆念的胳膊在他话音刚落后的几秒就准备抬起来。却被,旁边坐着的助理琳按住。 “念,9500万的话,这几乎是一桩赔钱买卖。我们没有骆氏在当地的供应商体系,这个价格,我们的成本压不住。” “我知道。” 穆念抬头,去寻骆津的眼神。却只看到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微微颔首,目光不知道停留在哪一处放空着。 “念,你可以不在乎这500万,但是这是我们计划中要拿到的第一块地,如果出现这种问题,总部muller那边,恐怕会很生气。” “我知道。” “就是为了他吗?”琳的眼神突然凶狠半分,盯着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他值得吗?!” 值得吗?连穆念自己都不清楚。这一瞬间,感性打赢了理智,她拍了拍琳的肩膀,举起了9500万的牌。 核验资质,签署出让合同书,缴纳保证金,提供尾款账户。穆念办完一切手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眼见着天边的晚霞烧得火红。 停在黑色卡宴旁边的那辆库里南却还没走。 穆念让司机先等一会,打开后备箱拿出洗干净包装好的大衣,走过去,敲了敲他的车窗。 “衣服洗好了,还给你。” “穆念。你疯了吗?9500万的地,到手就是赔钱,明天新闻就会是铺天盖地你们华尔溢价买地的消息。”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是要把自己的脑袋烧坏了吗?!” 穆念皱了皱眉,真不知道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爱说教这么絮叨起来了。 “穆念,我话还没说完。” “那骆总继续说,不耽误我回家吃饭。” 骆津绕到车前牵住穆念的手腕,又被穆念瞬间甩开。琳在车里看着眼前这一幕,衣着精致的男女站在豪车前面装模做样的吵架,画面竟然莫名的和谐? 除了,她有点心疼刚刚骆津推门时撞到旁边后视镜的库里南车门。给库里南车门补漆,应该要花不少钱吧? 琳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让他准备出发,准备卖一次队友。于是,听见车引擎声才回头的穆念,只看到了琳伸出车窗冲她挥手告别的胳膊。 胡闹! 穆念甩开骆津的手转身就要走,结果踩着高跟鞋因为突然的转身没站稳,一个踉跄,却反倒是跌进了他怀里。 “大衣也还了,我们俩不相欠了。骆总,以后生意场上还是要常见的,只是今天能放我先回去了吗?” “不能。” “骆津!”穆念翻着白眼咬牙切齿,一脚踩在他的皮鞋上。 “上车,我请你吃个晚饭。” 说完骆津好像无事发生,镇定自若的拉开车门上了车。看到穆念还傻站在原地不动,他又按了一下喇叭。 赶上了晚高峰,从交易中心出来一路堵车,堵到旁边非机动车道的电动车和自行车都超过了他们的移动速度。穆念坐在副驾驶,无言地看着窗外。 “和我呆在一起就这么令你心烦气躁?” “我哪里心烦气躁了?” “你在抠指甲。” 穆念低头,看到自己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在抠左手中指上美甲的钻饰,眼看着就要抠下来了。 她一直有一些想改却改不掉的小毛病。比如,在思考的时候总是喜欢抠指甲。美甲做了两周,最后总是因为边边角角被她抠出不平滑,只能匆匆去卸掉。 穆念的手摸到他放在中控台上的烟盒,熟练地取出一根,还没点火就被他劈手收走了。 “正好烟味遮掉我身上的香水味,以免下次你未婚妻坐车时发现你的副驾驶载过其他女孩。” “你身上的香水味和我用的一模一样。”更何况骆津的库里南从来没载过其他女生,包括荣雅娅。 自从那天酒会见到骆津,再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穆念就开始了一夜严重过一夜的失眠。她尝试着通过睡前喷洒香氛的方式助眠,试了一圈没想到却是他的味道最有效。于是,她将自己的女香全都收了起来,最近出门喷的一直是与他相同的那一支。 “烟,你趁早戒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喜怒无常?!说要我和你的生活保持安全距离的人是你,现在要和我吃饭假装关心我的还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戏弄我很有趣吗?还是你觉得,我还是和六年前一样,被你伤到痛了就哭鼻子闹脾气,锁上门和你闹几天。然后转过身你给我一个笑脸,一点点温柔的好态度,我就立刻像个哈巴狗一样又黏上你了?!” 骆津心烦气躁,连着按了三下喇叭。可十字路口绿灯亮了很久,堵塞的车流却依旧一动不动。 “骆津。利用我的感情然后折磨我,很有趣是吗?” 第八章 他要结婚了(上) 骆津和穆念的关系在这种奇怪的状态下继续着。没有电话,没有微信好友,不相约见面,却又好像总是能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段“偶遇”。穆念早上路过咖啡店,他的车停在街角。某个晚上她筋疲力尽的从办公室下班,他恰好办完事路过。 华尔国际官方公开了针对骆氏的商业计划,一场大战一触即发。而站在漩涡中心的男女,两个人彼此之间却不再提及保持距离这套说辞,一切好像暧昧却生疏。 直到,突然有一天穆念发现,骆津连同骆氏集团一起,好像一起消失在了穆念的生活里。 九千五百万买下的地块使得穆念在凌晨三点的国际视频会议中费尽口舌的向总部董事会成员解释了足足一小时。终于才说服了那群白胡子的老头子,以及为首的muller。 会议结束后琳拿了杯咖啡蹑手蹑脚地进门,好奇地问到底穆念用了什么理由说服了董事会。 “9500万高溢价拍下这块地,已经连续上了一周本地财经头版了,多么好的宣传推广机会,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华尔高价拿到了这块地。所以,我们只需要将这块地打造成高质富人区楼盘,品质做上去,会有人愿意为我们买单的。” “妙啊……”琳竖起大拇指,狗腿地替穆念捏肩揉腿,献了一番殷勤。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骆氏安静地有些过分了?” 经穆念这么一提醒,琳倒是也有了相同的感觉。在华尔国际高歌猛进之际,最大的竞争对手竟然哑火了?实在不合情理。 而且,悦荟酒店收购项目马上就到最后的期限了,无论是酒店那边还是陈柏言,竟然没有任何人联系她们。 “去查查,骆氏最近有什么动态,到底怎么回事?” “念,或许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明天就是除夕了。” …… “除夕?”穆念看了看手机碎屏上的时间,站起来扭动着久坐后僵硬的腰椎,无奈地笑了笑。孤身一人太久,好像对这些阖家团圆的日子都已经没有什么概念了。 除了人事分发的春节伴手礼和财务发的年终奖之外,华尔国际江城办公室的每个工作人员在2021年办公的最后一天又获得了来自穆总的一个红包。员工喜气洋洋的返乡过节,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倒是空了下来。 街道张灯结彩,松柏树上悬起了红色的小灯笼,中国结形状的红色彩灯整夜整夜的亮着。司机老王也被放了年假,穆念开着车走在平日里拥堵无比的城区主干道,视线里只剩下零星的车。 江城好似沸腾了一年的热汤,突然被熄灭了电源。繁华的国际大都市承载了千万异乡人,而当他们返乡,这座城市,瞬间好似失去了一半灵魂。 “念。绿灯了。” “哦。”穆念踩下油门,继续在空荡的街道里行驶。 除夕夜,穆念打开了电视,看着电视机里春晚的合家欢小品,等水开了之后往锅里扔下几个速冻饺子。 “念。你的爸爸妈妈呢?” 一个饺子煮破了肚,韭菜段沾在了面皮上。穆念戳开饺子,愣神了。 “父亲不在了,十五岁那年我妈改嫁了,再也没出现过。那之后,我就靠社会资助交学费,家长会都是邻居家的叔叔去的。” 穆念的父亲是一名货车司机,她十二岁那年,父亲出了事故,事故撞上了有钱人家的轿车,车上两个人当场死亡。父亲被追究了刑事责任,有期徒刑三年,入狱半年之后突发心脏病死在了狱中。 “其实,如果我爸爸那天没有出车,没有那场车祸,他没有死在狱中,也许我妈妈不会改嫁,我也不会沦落至此。然后,我大概也不会为了钱去做骆津的情人,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些错事……” 琳抱着穆念,抚摸着她的头发,假装没看到她滴进饺子汤里的眼泪。 “那你这次回国,到底是……” 是想和他重修旧好,还是? 穆念摇了摇头,她自己也没想那么明白。她和骆津的关系,她和骆家的关系,她还没想清楚。但无论如何,华尔国际是她的事业,她会将本职工作做好。 穆念把琳送回家,一个人裹着毛毯窝在沙发上看午夜重播的春节联欢晚会,不知不觉竟然在沙发上睡了过去。万家灯火之间,她蜷缩在沙发上,此刻只是一个小小的孤孤单单的影儿。 穆念打开电脑,登录公司邮箱,在收件人的栏目上写下jin.luo@luoshi.,在正文框上打下了一段老套的春节祝福语。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邮箱是不是他的。 十分钟后,滴嗒一声新邮件推送弹出。 [我在小区门口。] 穆念披上外套匆匆跑下楼,果然看到小区门口一身黑衣颀长的身影正倚在车门边手里夹着燃到一半的烟。 他好像从来不喜欢艳丽的颜色,即使,是要讨个好彩头的春节。 “过年好啊。”穆念跑得急,冷风上下往身子里钻,她说完往大衣毛领里缩了缩脖子,冻得皱眉。 “外面冷,上车说。” “算了,有什么事就快说,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骆津打开副驾驶,从座位上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圆盒子,递过来,美其名曰新年礼物。 可穆念却一眼看见,盒子上火漆印章盖着的,一个行书古体的喜字。 “我要正式订婚了。” 谈不上晴天霹雳。只是穆念手里捧着这个盒子,方才感觉不到重量,这下子却好像觉得沉到举不起来。 那就祝福你吧。穆念往后倒退了两步,冲他笑了笑。 正月的江城街道,四处悬挂的红灯笼和红中国结似乎也掩饰不了返乡人群离开后城市的萧条。他站在车边,身后十几米外是纵横的主干道,再向后,是落了卷帘闸门歇业的商业街。 他就这么站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最终还是欲言又止。他目送穆念小跑着跑进小区,消失在花园转角,然后,上车离开。 他永远不知道,穆念就站在花园的树丛后面,看着他的车倒车灯亮起来,看着他离开。 就好像在无数个阴差阳错的故事里,我们没有在一个频次回头,竟就走散了半生。 第九章 他要结婚了(中) 骆老爷子骆文华是最要面子的人。老爷子说六年前的订婚仪式终止的唐突,许多事情不成规矩,况且六年了,该重新来过。恰好荣英集团那边催得紧,宝贝这唯一的掌上明珠。于是,订婚宴便顺理成章的隆重起来。 于是,大年初三,骆津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旁观着骆家上上下下为了他的订婚宴张罗,看着荣雅娅心满意足地在爷爷旁边替老人家剥橘子。 “骆津,你怎么回事!看你这臭脸,还以为娶了我们雅娅多委屈你一样。” 荣雅娅低眉顺目的瞥过去一眼,笑了笑安抚着老爷子,只说因为骆津集团工作压力大不碍事。小姑娘温文尔雅贤惠懂事,甚得老爷子喜爱。 骆津电话震动两下,屏幕上亮着陌生的一串数字。 “是我。” 电话接通,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骆津第一时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既然要订婚了,我有份礼物要送你。就算是,新婚贺礼了吧。” 穆念的声音轻轻的,似乎隔着手机屏幕也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小心翼翼。 “我在骆家老宅,不太方便。” “等我三十分钟,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骆津盯着屏幕愣神了几秒,直到,荣雅娅追了出来。 二十五分钟之后,穆念的车一个急刹停在了骆家老宅的大门口,门卫不认识她的车牌不敢贸然抬杆。她便索性把车钥匙直接扔给了门卫,自己提着包踩着高跟鞋闯了进去。 老宅好像没什么变化,一砖一瓦都和穆念记忆里没有区别。只是这次她的心态和六年前被叫过来的时候已经截然不同了。当时涉世未深的女孩心中的恐惧、担忧如今已经很难再出现在她的身上了。 三米高的木门被佣人从两侧拉开,映入眼帘的客厅以木制装修为主,向阳一侧窗帘半遮着,木制结构加上昏暗的光线使得客厅的氛围多了些阴森。 “骆爷爷,别来无恙啊。”穆念越过在门口等着的骆津,径直地走到沙发上坐在了骆老爷子的旁边。 老爷子手中的拐杖砸了一下地面,声音里满是不悦。 “你来干什么?!” 穆念笑了笑,眼神似有若无地瞟过一旁站着的荣雅娅,小姑娘到底是年轻,愤怒全挂在脸上。 “我回江城也有快两个月了,这不,过年,我来看看您。” “你和我们骆家有什么关系,你回来还需要来我这老头子门口报道?!小姑娘,难道你忘了我当年对你说过什么了?” 说过什么?穆念笑着点了点头,记得。 “那你就该记清楚!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骆津都不会娶你,你永远也进不了骆家的家门。就算你再费尽心机,我告诉你,也是徒劳!”满屋的亲戚,全然将骆老爷子的话听清了。穆念倒还是镇定自若的坐在沙发上,骆津先走过来,抓起她的手腕要阻止爷爷后面的话。 骆文华的拐杖直接砸在了骆津的手背,砸偏了些,穆念的手腕也吃痛,皱了皱眉。 “只要我骆文华活着一天,我就绝对不会同意你这种底层的女人踩着爬到骆家的门槛上。” 穆念将西装纽扣解开,放松地倚在沙发上翘起了腿,礼貌的浅笑从她进门开始就一直挂在脸上。“骆老放心,您说过的话后辈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没齿难忘。至于骆家?难道骆老您忘了?” 想进入骆家不一定非要靠嫁给骆津,比如,收购骆氏集团,一样可以达到我的目的。 穆念感到了在座除了骆津之外其余所有人的惊诧,就连不懂商业经营的荣雅娅也该能感受到此刻这间屋子里强大的气场冲撞。 很好,他们震惊的样子令穆念十分满意。 “不过,华尔通过二级市场拿到了不少代持,累计股份大概有5%了,所以很快就会对外披露我们的收购计划了。到时候,子毅总,还有骆老您,我们很快就会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了。” 穆念说完,隔了三五米的距离,静静地与站在门边的骆津对视。她的小下巴扬着,眼神里满是见神杀神的冷酷,浑身的气场好像写满了“不好惹”。 六年过去了,她终于有足够的底气和骆家站在同样的高度了,可是然后呢? 将这江城的局势彻底搅乱,天翻地覆之后告诉骆津、告诉所有骆家人,你看,因为你们,我终于也成了翻云覆雨的人了吗? 穆念将身侧的包打开,抽出一份土地出让合同,走到骆津面前,扔到他的手上,然后转身看着骆老爷子张口: “骆老你用这块地来考验骆津,也是想试探我。今天,我把这块地送给……不是送给骆氏集团,我把这块地,送给骆津做新婚礼物。” “我只是奉劝你们骆家人一句,还有你荣雅娅,从今往后别总想着做些下作的事情。” 说完,穆念错过身从骆津身边走过,“我送你。”骆津还没等骆老爷子阻止,紧跟着穆念走了出去。 骆津挡住她开车门,抽出一根烟,点上,然后将烟盒递给穆念。 “骆总上次不是刚说过,要我趁早戒了?果然,反复无常真的很像你们骆家人的风格。” 骆津看着烟盒迟疑了片刻,这才将它揣进口袋。 “九千五百万拍下来的地,就这么不要了?你回总部不需要引咎辞职?” 穆念只是笑,将他塞回来的合同书又推回他怀里。 九千五百万?如果感情可以估值的话,大概你我之间这个价格也算不上高吧。 江城的正月很冷,骆家老宅满院子的树凋敝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排又一排的枯枝。骆津一身藏青色暗格纹羊毛西装披着黑色的长大衣,倚着灰色的楼体外墙,眼睛盯着穆念,面无表情地抽烟,整个人融进了这个凋敝的冬天。 相比之下,穆念好像就明媚许多了。她嘴角上扬着,殷红的唇色呈现出完美的弧度。 “六年前的订婚,是因为我出现又跑走了,所以搞砸的吗?作为前任,我真的很难祝你幸福吧。不过,如果作为商业伙伴,倒是坦然一点了。” “订婚顺利,骆总。”她笑着拢了拢大衣,将提包换了个手转身往开着的车门方向走,一条腿跨上车之前还不忘回过神给骆津送去了一个妩媚动人的眼神。 她笑靥如花,却痛进了沉默的人心里。 穆念的车开出了骆家老宅,骆津手里的烟也燃尽了。他拍了拍大衣肘部的灰尘,重新回到了屋内。 第十章 他要结婚了(下) “所以,你砸了九千多万,就只是去骆家露了个面?!”琳听完来龙去脉,手背贴到穆念的额头上,好说歹说坚持认为穆念发烧烧坏了脑子。 穆念把她推开,坐到办公桌前,思考着如何向muller解释这块天价地被她做了顺水人情。顺便,点开自己的资金账户,数着后面有多少个零够不够还掉这笔债。 “你这叫什么!挪用公司资产,董事会那些老头发现了,非要你辞职不行!” 穆念把语速惊人的琳推出办公室,终于收获了耳根子的清净。她闭上眼,想梳理清楚自己的所思所想,比如为什么一时冲动跑去骆老爷子面前示威。然而,无疾而终。 她确实扬眉吐气了一番,但却又好像,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己冒冒失失地跑去给骆家下马威,难道不是正好说明自己对骆津订婚的介意,以及,自己心里的余情未了吗? 似乎。骆家一闹之后,穆念的心情也并没有变得更好。而自己对骆津的感情,难道这么多年,当真就说放下就放下了吗? 接下来的两周,她把自己的全部出差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早班机落地,见面会谈,再赶下一个早班机去下一个城市。一周七天,她跑了六个城市,每天早上五点起床。 准点出现在会议室的各地企业老板,总是要多余抱怨一句,本地规矩是正月十五前不开工你们外国企业真坏规矩。 工作足够忙碌的时候,穆念躺下头沾枕头就能睡着,也再也不用担心梦到那些不该出现的人和事。 “琳,我如今也算是一个有道德底线的人,对吧?”正月十七,回江城的飞机上,琳早就昏睡过去,只剩下穆念闭着眼自言自语。 当然没人回应她。穆念回过头看了看旁边已经呼吸平缓的人,调低了自己的座位,将她来回晃的脑袋靠在了自己肩上。 明天就是正月十八,晚上八点零八分,骆津与荣雅娅的订婚宴。 六年前,穆念对将要发生的订婚宴毫不知情,她以为骆津穿着笔挺的正装只是要去参加一场商务晚宴。然而就在骆津准备出门的时候,穆念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人的短信——他要和我结婚了,以后你就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小三! 穆念彻底懵了,来不及梳妆打扮紧随着他的脚步跑出去,一路跟着他来到江城中心酒店,然后她就目睹了让她之后落荒而逃的订婚现场。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当骆津听到她从家里跑出来的消息,魂不守舍地打翻了现场的香槟塔,最后,还是留下满厅宾客一个人跑去寻她了。 她逃了,一逃就是六年。 在六年支离破碎的梦境碎片里醒来的时候,穆念隐隐约约听见外面客厅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她从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里抽出备着的匕首,轻手轻脚地摸了出去。 结果,陈柏言和琳两个人正坐在沙发上,啃鸡爪…… “你们俩疯了吗……”早上8点40在她洁白的长毛地毯上坐着啃鸡爪就算了,竟然还,吃毛豆?! “我在楼下碰到他的,”琳摘掉手套,戳了戳陈柏言的胳膊,“他说来找你有事,我就把他顺路带上来了。然后我看你昨晚睡得晚,就没叫你起床,有点饿了,陈柏言说这家卤味好吃,于是就……” “真的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穆念避开了精准投喂过来的鸡爪,翻了个白眼把匕首藏在身后送回了卧室。 “十五分钟,我的地毯上有一滴油渍的话,陈柏言,你把你这个月的工资赔给我!” 十五分钟之后,穆念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梳洗打扮妥当,穿着一条缎面黑色a字裙,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 “多大的风把陈总吹来了?说吧,找我有什么事?难不成,是准备和我谈谈悦荟的合同了?还是说骆津怕我去抢婚派你来监视我?” 陈柏言很想说两者皆有。 但想到骆津令人胆颤的眼神,他还是抓耳挠腮地开口:“悦荟的事,也不是我职权能签的,还是得看骆哥的意思。” “那么,请问骆总的意思是?” “骆总的意思是……”穆念看着陈柏言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走过来,从随身的文件包里抽出了土地出让合同书,“骆总的意思是,这块地,物归原主。” “订婚仪式是晚上吧,怎么,你不用去现场布置?” “荣英派了一个企划部办公室的人在会场,骆氏这边暂时不需要人手。” 哦。穆念把两片烤好的面包从面包机里拿出来,拿刀抹上蓝莓果酱。 “这块地……” “对了,陈柏言你也还没女朋友吧?你爸妈就没催婚?” 怎么问的问题和骆哥一模一样…… 陈柏言摇了摇头继续刚刚被打断的话题:“这块地骆哥说……” “那你可得抓紧了,像骆津一样熬成老男人了,可就没人愿意接盘了。” 穆念笑了笑,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打开了电视,就是绝口不提那块作为新婚礼物的九千五百万的地。 电视上,江城都市娱乐新闻的记者就站在酒店门口,解说这今天这场订婚仪式的重大意义。上下游产业联合,江城地产行业的重要联姻,将导致的寡头垄断局面,等等…… “好像大家都没有把我们华尔国际放在眼里哈?”穆念冲琳笑了笑,似乎看这娱乐新闻看得津津有味。 “穆姐……我……” “哦,你还在啊,没什么事你先走吧。” “那合同书……” “合同书你带回去,他如果非要难为你,就替我转告四个字。覆水难收。” 送出去的订婚礼物和她曾经全身心交付过的感情一样,皆是覆水难收。 陈柏言走后,琳看到合同书还在,顺手拿过来。 “九千五百万送一个人情,念,这是你大半的积蓄了吧,不心疼?” “还行。” 比这更心疼的事情也不是没经历过。 穆念抬手看了看时间,九个小时之后,自己就真的决心彻底和他划清界限了。 怎么,想到还有些不舍呢。 第十一章 穆总倒是风流快活 晚上八点,宴会大厅金碧辉煌灯光璀璨。荣雅娅站在入场的大门外,满心欢喜地想要挽起骆津的胳膊。她的长卷发染成了浅金色,配上定制的粉色细闪长裙和头顶的钻石皇冠,真像个小公主。 “这么想嫁给我?” 他好像说了句废话。 荣雅娅转头看旁边站着的高大男人,只觉得他整个人在明黄色的灯光下好像闪着金光,似乎一举一动都是完美的。 她不是没注意到,自己挽上他时他俊朗的眉眼不悦地皱了一下,他站的离她很远,没有丝毫亲密。但是,她不在乎。如果得不到这颗心,那拥有这个人也是好的。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强扭的瓜甜不甜,她一定要拧下来尝一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骆津面无表情站得笔直,任凭荣雅娅这么挽着他。八分钟之后,面前的大门打开,他们走进去,或许这辈子,他就要娶这个女人做妻子了。 骆津拨通了陈柏言的电话。 “老大,那块地穆姐不肯收。”陈柏言以为骆津是来追问自己进度的,于是开门见山。 “嗯。”不出所料。 “穆姐半个小时之前一个人开车出去了。需要……我去找找吗?” “嗯。” 挂断电话之后,骆津的手机就没有锁屏,一直攥在手上,屏幕常亮。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拨通了穆念的电话,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距离八点八分良辰吉日倒计时一分钟,他撇开了荣雅娅挽着他的手。 荣雅娅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抓着骆津不让他走。 “你想好了,今天这婚如果订不成,我们荣家和骆家从此势不两立。不仅得罪了荣家,骆爷爷也不会放过你的,还有……” 骆津的电话响起来,是陈柏言的消息。 “老大,琳说穆姐去了金朝……顶楼总统套房,2701。” 一瞬间,他抄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颈侧青筋暴起。 金朝。江城最大的白马会所,里面养着成百的男公关,供有钱的太太们取乐。 原来她倒是放得下,倒是有闲情雅致去风流快活去了。 良辰未到,骆津让服务生把宴会厅的大门提前拉开。门拉开的的瞬间,宴会厅内灯光骤黯,唯独剩下一缕追光打在门口的两个人身上。他没有牵着荣雅娅走进来,只是大步流星地一个人走上台,夺过话筒。 “今日订婚仪式取消,一应后果由我骆津一人承担,十分抱歉。” 说完,他向台下三面深鞠一躬,跑了出去。 “我们骆家没有这样的不肖子孙!”全场哗然,骆文华将手边的瓷茶杯砸了个稀碎,举着拐棍愤然大喊。 然而,只是徒劳。 追光灯暗下来,门口,荣雅娅看着擦身而过急匆匆往外跑的男人,眼泪扑簌扑簌的落下来。荣氏亲朋愤然离席,一场盛大的订婚再一次混乱收场。 可骆津顾不了那么多了。 骆津冲到地下车库,上了自己的车,一脚油门直接冲出了停车位。一路疾驰,往金朝会所。 红灯的档口,他打电话给陈柏言交代了今天的突发事件,特意嘱咐让他搞定所有的跟拍记者,金朝发生的事不许有第二个人知道。 一想到她现在身边不知道躺着的是哪个男人,他就气得发疯。 十五分钟之后,一辆库里南急刹在金朝门口,一身正装的男人气势汹汹地摔车门下车,一路撇开拦着的人,直奔顶层行政总统套房。 第十二章 一晌贪欢(上) 门轰然打开。骆津攥着门把手的手掌松开,镀金的欧式门把上留下了他手心的一层薄汗。 沙发上坐着躺着四个男人,清一色露着上身。大概是金朝对男服侍的统一着装要求。 不过沙发上半躺着的女人身上倒也没穿多少,黑色的吊带短裙,两根系带垂在肩头,大腿之间好像下一个动作间就会春光乍现。 听到门砸到墙上的声音,穆念醺醺然回眸。也不知是认出门口站着的骆津了,还是没认出来。总之,她举着酒杯虚空的向着他的方向晃了晃,然后酒杯搁下来又一头晕进了男服侍的怀里。 “你们出去。” 四个男人听到了,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不成是丈夫来捉奸了? 骆津走近了点,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出去。 “你是谁?” 正说着话,穆念攀着那人的脖子,去够那男人手中的半杯酒,脸就快要贴到那男人脸上去了。 一脚踹在贵妃椅上,黄花梨实木板一声破裂。 骆津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扔给最近的男服侍。 “让你们经理明天找我,该赔的,我赔。” 骆氏集团副总裁,骆津。是他们招惹不起的人物。四个男服侍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跑路。 最倒霉的那一个,大概算是之前被穆念压在身下的那个了。他刚挪动,穆念立刻抓了上来,扣着手腕偏不让他走。 这还不算气人。偏偏她又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男服侍的腹肌,醉眼朦胧着往上凑。还要多余的说一句,“你的腹肌真不错……” 人近中年的话,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气出个脑血栓来! 骆津愤然的走过去,抓着穆念的手把她拖回沙发的另一侧,男服侍这才有机会夺路而逃。 门被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骆津和穆念两个人。 穆念被晃了一下神,明显愣了一下,揉了揉眼去看面前站着的男人……怎么,刚刚的腹肌男不见了,怎么这个人,有点像骆津…… “我一定是醉了……” 她念叨了一句,又揉了揉眼睛,在沙发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骆津面前,凑近了去瞪着眼睛看。 醺醺然红着脸,呼吸间全是浓重的酒气。沙发柔软,她晃悠着本就站不稳,一个踉跄就要往后仰。 被坚实的怀抱接住。 “他们都走了,那,今天晚上罚你陪我……” 她戳了戳骆津的胸口,靠在他肩头痴痴的笑了两声。 她真的醉了。 如果不是醉了,她恐怕是不愿意这样靠在自己怀里的。更不会想此时此刻一样,将柔软的身子往上凑,全身散发着撩人的妩媚。 “你,陪我喝酒。” 扫了一眼桌子上、地毯上和沙发上散布的空酒瓶,骆津把手边倾倒的一瓶酒扶了起来。“不喝。我送你回家。” “好啊……你送我回家。不过我家很远的……” “没关系。你家在哪?”穆念现在住的淮安三路国府公馆明明就不远,这个时间段开车最多十五分钟。 “我家在城东郊,滨海新区,不过那条路没有路名,在海边,身后有山……” 她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听得骆津心一颤一颤。 骆津一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单手抓起桌子上的啤酒在桌角磕了一下。啤酒盖噗声弹开,他仰头将一瓶啤酒一饮而尽。 还有些冰冷的液体滑过咽喉滑进身体,他却还是感觉心跳得极快。 城东郊,海边,无名路,山林间。是他家,是他的别墅。在那里,穆念住过三年。 骆津将人安顿在沙发上坐好,自己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脱掉外套扯开领带,仰头看着天花板。 明晃晃的灯光刺着他的眼睛。他索性就把房间的灯都关了,只留下踢脚线处浅浅的灯带。 “穆念。” 他闭着眼,没什么事,只是突然很想叫她的名字。 虽然知道她醉在沙发上,大概也只会闭着眼哼哼着应他一声。 “念念。” 往事翻江倒海而来,回忆才是酒精度数最高的东西。 第十三章 一晌贪欢(下) 不知道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直到穆念跌跌撞撞的凑过来,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他这才回过神来。 她**的后背有一丝冰凉,骆津扯过来西装将人包起来。她窝在自己怀里,巨大的西装外面只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 好像永远拿她这么没有办法,只能任由她胡来。 穆念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一路从胸膛滑到肚皮。 “嗯……有腹肌。” “别乱动。”把她还要往下乱摸的手攥进手心,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将人团进怀里。想着刚刚这不安分的小手也这么戳记着男服侍,骆津皱了皱眉,“怎么,我和他比谁好一点?” 你。穆念抬头,咧开嘴无邪的笑,眉眼弯弯。 “我有钱,今晚,你陪我!” 骆津真好奇她的小脑袋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不靠谱的,他伸手弹了一下额头,她就跟着摇头晃脑的闹一阵。 “骆津……我好想你……”伴着灯带微微的光亮,穆念好像认出了骆津。 她微微仰头,沿着喉结一路吻上来。一路胡搅蛮缠,胡乱地啄。 香香软软的人就在怀里,唇齿间全然是酒精迷醉的味道,合着两个人身上相同的香水味。 理智全线崩溃,一瞬间,骆津的提防溃不成军。 领带被扯开,醉着的人伸出手笨拙地去解他胸前的衬衫纽扣,一路从第一粒解到腰带处的最后一粒。 终于还是被他按住了。 “嗯?”穆念挂在他身上,像是个考拉一样勾着他的脖子。 “下来,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 骆津轻轻把她放在床上,自己站在床边重新将敞开的衬衫一粒一粒又重新扣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听话,我送你回去。”说完,他转身去捡落在地上的西装外套,准备把她裹好了抱出去。 转身的一瞬间,他的衬衫衣角被一只小手攥住…… 骆津,你还要不要我…… 脚步停住。骆津蓦然回头,微光之下她眼角的泪痕像是一把刀,干脆地刺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穆念跪在床上,伸手去拉他的手。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晃了晃他的手臂,又重复了一遍。 “骆津,你还要不要我……” 夜色如水。被搅乱的订婚仪式,骆荣两家集体的震怒,明天天亮之后可能等待的麻烦和追责,一瞬间都变得不重要了。此时此刻,最重要的就是眼前这个他朝思暮想了许多年的女人,他从始至终深爱到骨子里的女人。 要。 穆念在他身下,勾着他的脖子,笑颜倾国倾城。一别六年,她的技巧还一如当年青涩笨拙,却,还是永远能够准确无误地击中他,让他自控不能。 骆津强忍着撑起来,沙哑着声音最后问了一遍,“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骆津。” 下一秒,他的吻落下来,从耳后到颈侧,一路沿着她的锁骨向下,再向下。 一室旖旎,缠绵悱恻。 分隔了六年的恋人,在这个漫长却也短暂的夜,用彼此的体温,互诉着彼此的思念。 第十四章 需要我负责吗? 可惜夜晚短暂,而第二天的太阳总是要照常升起。 感觉到身边的人频繁的翻了几次身,骆津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放到床头,转过身去帮她掖被子。 “醒了。” 穆念睁开眼的瞬间,看到自己抱着他的手臂,立刻松开弹开了。 “现在开始演戏,是不是太晚了些?”骆津冷笑一声收回胳膊,吃力地扭动着抱了她一晚上的肩膀,顺势下了床。 地上,两个人的衣服交叠在一起,落了一地。 而床头柜上,散落着三个被撕开的durex塑料包装,以及剩下半盒完整未拆的。 就算是不看这些,光是凭借自己宿醉的微薄记忆,以及身体的感觉,穆念也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甚至,她还隐约记得自己昨晚应该是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的。是对他告白了吗?是求他不要去订婚结婚吗?是说了要他娶自己吗?是说了过去六年心里只有他吗? 好像,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看着他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穆念脸上羞得一片绯红。怕他看见,像只鸵鸟一样窝回了被子里。 可他,又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穆念慌慌忙忙捞了件睡袍套上:“我先去洗个澡。” “昨晚我帮你洗过了。” …… 他倒是脸不红心不跳,抱着胳膊煞有其是的看着自己抱着衣服逃进浴室。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屋外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猪肘海带汤和白粥,温吞的刚刚好。 “穆念,我们谈谈。” 穆念埋头喝汤,对着汤碗里的油花,挤出一抹苦笑,“怎么,骆总又要和我说那些要和我保持距离的客套话了吗。” “不是。”如果要保持距离,那么他就不会听说她在金朝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你已经毁掉了我的两次订婚仪式了。” “所以,需要我去和骆家请罪还是去和荣家请罪,都可以,我全权承担责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对话总是如此,针尖麦芒相对。 骆津叹了一口气:“穆念,我们好好谈谈,你明知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听说她去了金朝之后彻底慌神的是他,见到她就把持不住的也是他,最后意乱情迷的人还是他。从头至尾,就算和全世界算账,骆津也没准备要她去承担什么责任。 汤喝完了,穆念又藏回了那个刀枪不入的壳里。那个借着醉意袒露真心的女人,又成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穆总。 穆念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颜,抬头与他对视,边笑边说:“骆总,昨天晚上,就当是成年人之间的男欢女爱吧。至于我说的那些话,就当作是醉话,听听就……” “穆念。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骆津挡在门口,将她控制在自己的怀里,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 “我只问你一遍,你需要我负责吗?” 她嫣然一笑,宛若一瞬穿越回了十九岁那个纯良的少女:“那骆总究竟是要对昨天晚上的事情负责,还是过去的六年负责,还是对十九岁的那个穆念负责?” “都可以。” 都可以?这是什么意思。 “不必了。骆津,我现在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了,我能为自己所说所做的一切负责。” “那好,既然你不需要我为你负责。那你搅黄了我的订婚仪式,而且还是两次。我一个三十五岁的老男人了,本来就不好找老婆,那我需要你对我负责!” 啊?! 穆念站在原地,目瞪口呆,迟迟不敢相信这话出自高冷的骆总之口。恍惚间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下凡非要吃臭豆腐的感觉。 “没听明白?那我再重复一遍。” …… “不……不用了。”穆念还是愣的,毕竟眼前的骆津,有点……反差萌?! 骆津往前,穆念便往后退。直到,她后背顶到门板,被他完全挤进了怀里。 “如果你需要,我对有关你的一切,全权负责。随时。” 说完,骆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侧身从门缝里离开了。 穆念五分钟之后也下了楼从后门上了车。琳在车里上下的打量着她,对她昨晚上发生的事情满是好奇。 “我们这有句古话,好奇心害死猫。” “可我又不是猫!” “那就是好奇心害死你。” “所以,昨天,他为了你逃婚了?然后你们……”琳犹犹豫豫地问出来,“你们复合了吗?” “没有。” 打开平板,点开日程安排,两周后的周一,赫然被标红的日期下面写着一行字——对外披露对骆氏集团的拟收购计划。 昨晚的酒好像终于迟钝地引起了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穆念捂着肚子,蜷缩在座位上,无言地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怎么办,好像压抑了六年的感情终于藏不住了。 可是,在事业、金钱、权势和前途面前,又要怎么去面对这份感情呢? 第十五章 别动她 就像是灾害之后逐步引起的连锁反应,在订婚仪式沦为笑柄之后,骆津成为了众矢之的。 骆子毅率先出招,提议两周后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想都不用想,会议上一定是要讨论骆津停职的议案。 陈柏言最近可谓是苦不堪言,忙着替自家兄弟的一时兴起擦屁股。 骆津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陈柏言递过来的文件,看着看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烟盒里所有的烟被倒在桌子上,烟盒最下面藏着一张sim卡。骆津把自己的手机卡取出来,换上这张sim卡。 “怎么回事,为什么进程这么慢?” 骆津背对着陈柏言站在窗边,用流利的英文熟练地与电话那边的人交流着。 电话挂断,他把sim卡重新换回藏好,将桌上的烟重新装回去。 “办事谨慎点,别暴露了你的身份。” 全世界都知道陈柏言是骆津的心腹,如果他露面了,那,就等同于骆津亲自下场了。 陈柏言点点头,随手把另外一份文件递过去。“骆哥,悦荟酒店那边的季报出了,非常不乐观。最近谈的几个融资都不顺利。” 骆津打开报告,看着q1报表上一连串的负增长和净亏损。 “华尔国际那边……” 陈柏言不敢问。自从订婚仪式那夜之后,他不知道骆津和穆念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骆津不说,他看这脸色也完全不敢多问。连带着,提起穆念的名字时都要小心翼翼。 还是要再等等。 当然,骆津在等的自然不是一个增资扩股的最佳时机。 陈柏言的手机响了几声,是琳打过来的电话。电话里她语气焦急,用她不那么熟练的普通话混杂着西班牙语说着,穆念被一群人请走了,好像是荣英集团的人。 请走了。 骆津腾一下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板,一瘸一拐地带着陈柏言开车往荣英集团赶。 “老大,真的要硬闯?”车刚到荣英集团大门口,门卫看见他们的车牌直接把停车杆放了下来,好说歹说就是不放行。 骆津拿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没人接。又拨了一串号码,还是没人接。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咔嚓一声锁屏之后,一脚油门直接撞断了荣英集团大门的停车杆。 保安在后面追,骆津把车钥匙一扔,陈柏言又成了那个替他处理赔偿问题的冤大头。 “骆总,有何贵干?”荣英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里只有荣雅娅的父亲一个人在,全然没见到穆念的踪影。 “荣总,我听说您请了华尔国际的人过来?” “是吗?骆总的消息倒是灵通。” “她人呢?” 荣父也站起来,走到骆津面前和他对峙着。两个男人面对面立着,剑拔弩张谁的气势也不输。 荣父上来直接抡圆了胳膊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他没躲,只是低头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血渍。 “骆津,小辈里我最看好你,所以才愿意一次又一次把雅娅托付给你。但是你看看你,你做了些什么龌龊事?!骆津!你真的当我们荣家是好欺负的是吗?!” 鲜少低头认错的骆津后退了一步,郑重地鞠了一躬,说了抱歉。虽然他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抱歉说得清楚的。 “我们荣家不接受道歉。你可以走了。” “荣总,我还是要再问一遍,穆念她人呢?” “死了。” “荣总,有些玩笑您还是不要随便开的好。” “怎么了?戳到你痛处了?”两个人完全是撕破脸的阵势,“你和那个贱女人不干不净这么多年,我们雅娅说过一个不字吗?我们雅娅才是那个原配,到头来,雅娅在家里寻死觅活的,你呢?你心里就只关心那个姓穆的小三?!” “荣总,既然话说到这个地步,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要说清楚一些。我是晚辈,有些事情是爷爷和您谈的,家父过世早,许多事情爷爷做主了我千万个不情愿但我还是依了。我和荣小姐的联姻婚事,从头至尾是骆家和荣家的事,但从来不是我个人感情的事。对荣小姐我感到抱歉,但除了抱歉,没有更多的儿女私情。” “至于穆念。荣总,如果非要深究,她才是那个原配。订婚的事我骆某人问心有愧,荣英集团后续在生意场上如果有需要的地方,我骆某人愿意倾囊弥补。但是,她是底线,您,别动她。” 第十六章 两个人一起出事了(上) “江a·”在江城的大街小巷来回兜着圈,换了司机来开车,陈柏言坐在副驾和各路人马交涉,电话从各个地产商打到各个娱乐会所的经理,甚至陈柏言不惜动用他陈家小少爷的身份,却还是找不到穆念到底去了哪里。 骆家三代从商,但陈家却是三代从军从政,可偏偏到了陈柏言,他从小就喜欢跟着骆津混,没想到两个纨绔子弟从小学混到国外学成归国,竟然混到一起真刀真枪的做起了商业地产的生意。久而久之,江城人人敬他一句陈总,对陈家的背景他也就鲜少提及了。 靠着老头子的面子,陈柏言拿到了过去十二小时内江城各个路段卡口的监控影像。他把电脑递到后排,交到了骆津手里。 “我觉得荣总虽然气愤,但终究是场面人,荣英和华尔两家的实力都在,不至于做些太过分的事情。” “骆哥,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骆家……”毕竟有过前科,当年穆念跟在骆津身边的时候,为了威胁穆念逼迫她主动分手,骆老爷子和骆子毅也没少从中作梗。 骆津没接话。手指飞快地在不同的监控录像之间调取,不断快进,在成百个监控视频中寻找着有关穆念的蛛丝马迹。 从中午到傍晚,天色越暗,他心里也就越慌。 “找到了!骆哥。” 监控视频里,穆念的车停在华尔国际两公里外的一家咖啡店,而再从咖啡店走出来的时候,她身边的人是—— 荣雅娅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谁?”暂停的监控图像被放大到极限,屏幕上呈现出来的是一张有些模糊的脸。 “是荣诚皓,荣雅娅的堂哥。去年回国后在荣英集团的金融投资子公司任副总经理。” 骆津记起来了。上次荣雅娅去穆念公司应聘找茬,就是这个堂哥安排的。 西装外套的金色l字袖扣在路灯的沿途映射下微微散发着金光,骆津伸手不耐烦地旋了两圈,半张脸隐于光影的暗处,表情带着肃杀的戾气。 “找到他的电话,我亲自联系他。” 如果今天这个荣诚皓真的做了什么,他,就即刻大开杀戒。 担忧,愤怒,慌张,甚至是恐惧,还有骆津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这一切使他心烦意乱。 他憎恨一切无法自控的未知情况。他明白,一个成功的生意人应该回避一切不理智。可是事关穆念,他就永远做不到。 心上好像绑了成百上千根细丝线,而每一根都与她相连。她的风吹草动,都直接攥着他的命门,他反抗无能。 五分钟之后,电话拨通,电话那头的男人明显吃惊了一下。荣诚皓坚持装傻不承认,骆津没心情和他废话,直截了当的要和他见面谈谈。 “你这么欺侮雅娅,你觉得我们荣家人还愿意见你吗?!” 骆津沉默了两三秒,脸色沉了沉,声音又低了些。 “你想对穆念怎么样?” 电话那头荣诚皓哈哈大笑。“骆总玩笑了,我荣诚皓不过是一个遵纪守法的普通市民,我能干什么呢?不过就是我那妹妹爱玩,偏偏又没有同龄朋友和她一起玩儿,我看这穆总和雅娅年龄相仿,一起做个伴罢了。” 骆津抬腕看了一眼表,22:32。即便如此,也该放人回家了吧。 “骆总,你年纪大了,年轻女孩子的夜生活,你不懂的……” 不想再听他瞎扯,骆津挂断了电话。 夜生活。 车继续在道路上疾驰,陈柏言逐个联系着自己相熟的各个酒吧老板,问询着是否有相关的消息。而骆津此时脑海里中想着—— 穆念是有点夜盲的,就连睡觉时也总要开着房间踢脚线处的夜灯灯带。她不爱夜生活,尤其害怕走夜路。 他记得清楚,她怕黑。 第十七章 两个人一起出事了(中) 穆念大概也没想到她有朝一日竟然会和荣雅娅一起出现在夜场,而且还是最热闹最奔放的那一种。荣诚皓把她们两个人扔到门口,穆念转身想走,却被荣雅娅拉住。 荣雅娅说,你既然觉得抱歉于心有愧,那让你陪我喝酒寻开心一次,不算过分吧。 荣诚皓说,我晚上约了妹子,自己堂妹的安全就交给你了,如果雅娅有三长两短,那么荣家新仇旧恨一定会和你拼命的。 于是,穆念跟在荣雅娅的身后挤进了疯狂的人群。她冷冷地坐在卡座一角,连续拒绝了四五个搭讪的男性,面前的酒一口没喝。 荣雅娅不满地瞥了她一圈,“穆念,你说你到底哪里赢得过我?!” 换言之,她想问,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穆念笑了笑,这大概是她有生之年对荣雅娅最友善的一次。她摇了摇头:“我赢不过你,也比不上你。” “可你就是能勾引走我的男人,对吗?!” “我就知道你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从你重新出现在江城,我就知道,我的好日子到头了。穆念,你可真是我的丧门星。” 音浪一声高过一声,两个人的对话基本全靠吼。穆念想阻止荣雅娅继续喝下去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明显是不太会喝酒的那种,两杯烈酒,就已经醉的很彻底了。 “穆念,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荣雅娅跌跌撞撞的穿越人群往外走。穆念以为她是要去卫生间,不放心地跟过去,却跟着她越走越远,狭长的通道越来越暗。 直到,舞池里的音乐声远到几乎听不见了,狭长通道的尽头是更幽深的小路,没有一盏路灯,黑漆漆的。 穆念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越往前走,攥得越紧。 她拽住荣雅娅,质问到底要去哪里,拖拽着想把人带回去。 可刚刚还醉得彻底的人却好像忽而清醒过来,露出一丝奸佞的笑,笑声凄厉。 “你是想保护我吗?”漆黑无人的小巷,除了荣雅娅的声音之外,只有头顶排水管滴嗒滴嗒的声响。 “穆念,你他妈的装什么白莲花,你恨不得我死吧?你还在这装出一副正义感的样子?我死了,你就可以和骆津双宿双飞了。” “我说过,订婚仪式的事情我很抱歉,为此,我愿意给予荣英集团最大的供应商折让,合同我今天也带过来给你和荣诚皓看过了,只要你们同意,我可以立刻签字。” “我要合同干吗?我要钱干吗?穆念,我只要骆津,你把他让给我。” 骆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一个限量版的洋娃娃。 荣雅娅拍了几下,穆念立刻听见有零零散散的脚步声,正在往自己身边凑。黑暗压抑着她喘不过气,她清楚的知道,巨大的危险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 荣雅娅凑近了点,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蛋靠近穆念,在她耳边压低了拖长了声音说:“他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你?所以我就是很好奇,他能喜欢你到什么程度?” 到哪怕你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干净地方,他还是对你念念不忘吗? 穆念被吓得瑟瑟发抖。三个男人往她身边凑,她别过头去往右侧躲闪,手机闪光灯的强光就直接打在她的眼睛上。 只觉得被强光照过的视线一片模糊,头也晕的很。 在暗处,她手偷偷伸进大衣口袋,按下了紧急呼叫快捷键,如果没记错,她设置的紧急呼叫关联的应该是报警电话。她不知道电话打出去了没有,也不知道电话那边到底接听后有什么反应。 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大家都是来夜·色娱乐寻开心的,没必要铤而走险,我给你们钱你们去寻乐子。 “多少钱?”很明显,提到钱,为首的小混混有点心动了。他们做这差事也不过是拿人钱财,左右不过是钱的事,那自然要比比价格。 “你们小心点,这可是荣家的事,办不好多少钱也买不回你们的命!”荣雅娅在旁边幸灾乐祸的叫嚣着。 “荣家你们得罪不起,难不成,华尔国际和骆家你们就能得罪了吗?”穆念平复了一下呼吸,靠着墙根站着,手紧紧地抠着墙角,竟然真的同这几个本要侵犯她的人谈起了生意。 一个顶级的外围一晚上五千块钱,六个兄弟一人配两个,那就是六万。 甚至,穆念为了拖延时间,还和他们深入得聊了聊不同价位有风格多么不同的特殊服务。穆念又问,这位小姐花了多少钱雇凶行事,为首的小混混想都没想,直接喊出了十万的价格。 “可以,那就十六万,成交。” “在道上混自然是要言出必行,区区十六万就想收买我们?!” 穆念笑了笑:“那行,我再翻一倍,三十二万,满意了吗?”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不会骗我们?” 穆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却被一个小喽罗叫喊着”你敢报警?!”打掉了。 她镇定自若地蹲下来在石板路上摸了两下,然后捡起来,“我现场给你们银行转账,慌什么?!” 荣雅娅在旁边嚷嚷着,只说他们见钱眼开。 为首的混混笑得肆无忌惮,“我们只认钱,不认人。” 荣雅娅还想和他们讨价还价的时候,却听见远处有越来越近的警笛声。还没等两个人反应过来,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小混混们就立刻鸟兽散了。 穆念这才打开手机屏幕,扫开手电筒,不再理会荣雅娅,一个人循着光源小心地贴着墙根走到宽阔些的路边。 直到走出黑暗的小巷,她还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因为恐惧而剧烈起伏着的心跳。 路边,停着两辆巡逻车和骆津的车。骆津正背对着她来的方向同为首的警官交涉。过了几分钟,对讲机里说,在后巷里找到了一个年轻女子,有被侵犯过的痕迹。 穆念从头至尾没出声,她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向着自己的相反方向慌慌忙忙地跑进小巷。 第十八章 两个人一起出事了(下) 小巷深处,荣雅娅身上连衣裙的领口被些许撕开,大半个前胸漏在外面,大衣被她踩在脚下,头发几缕挂在脸上,嘴唇被生生咬出了血。 骆津阔步沿着小巷跑进来,却在近处的几米之外停下了脚步。 怎么,是她。 “穆念呢?” 荣雅娅瑟瑟发抖着,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只目光呆滞的摇头。 “穆念呢,你们俩不是在一起吗?” 好像骆津的声音吓到了人,荣雅娅蜷缩在安全毯里更慌张了。出警的警员只好先将人送到救护车上,拦住了焦躁的骆津。 “先生,这位小姐刚刚受了惊吓,请您照顾一下她的情绪不要再问了。” 骆津还想追问什么,被陈柏言在身后拽住。 一个小时之后,骆津在警察局门口见到了穆念。差遣陈柏言先把听到消息焦急赶过来的琳带走,他一个人坐在车里等穆念出来。 骆津走上前,二话不说将人先搂进怀里。好像,生怕抱的不够紧,她就会从自己面前消失了一样。 穆念推开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没事。 穆念没看到琳也没看到自己的司机老王,环顾了一圈,看到骆津已经先替她拉开了车门。 “上车,我送你回家。” 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穆念靠在副驾驶的车门上,闭着眼睛,好像累极了。她什么也没说,对刚刚做笔录的事情只字不提,对今晚发生的事情也只字不提。 “穆念……” “荣雅娅情绪不稳定被带到医院留院观察一晚,刚刚工作人员的意思是应该没有大碍了。”穆念答得流畅,可他想问的却不是这个。 “我送你去医院也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我没事。” 可他明明知道她有事,他明明听见她慌张喘息的声音,听见她无助的叹息。她明明惊魂甫定。 方向盘向右打死,一脚刹车,车一头扎进了路边无人的巷口,被骆津急刹停下。 “那天晚上,我把你的紧急呼叫联系人电话换成了我的。” 穆念愕然去摸自己的手机,果然,通话记录里显示,自己没有报过警,而紧急呼叫的电话是打给他的。 “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事情是荣雅娅做的,我都知道。” “谢谢。” “穆念你难道没有学过人是要适当示弱的这个道理吗,你以为你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吗?” 为什么明明小脸吓得惨白却一言不发,明明手机屏幕摔裂了好长的裂纹却装作无事发生,明明她是被算计的那一个到头来却要被作为目击证人带走配合工作,可她却一声不吭。 “身上到底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穆念回避着他的眼神,手指捏着安全带开口,“我没事,荣家这件事我会处理妥当的。” “你怎么处理,再一个人被荣家兄妹绑走,然后让我担惊受怕了一整天?” “可我明明看你火急火燎的跑去关心的是她!”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把心里的小心思说出来了。 “真不知道你的脑子在瞎想些什么?”骆津竟然在笑。 穆念不说话了。他倒是觉得心情突然大好。 “我骆津不是什么热心市民,不是所有人出了事情我都会见义勇为的。” 只是因为是你而已。 倒车调头,车辆重新回到了主干道的车流。穆念看了看路线,似乎,不是往自己家的方向。 “去哪?” 骆津没说话,只是按下了车门锁,继续踩着油门往东开。一路向东,越向东,距离海岸线也就越近。 穆念折腾了一夜,累极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和骆津斗嘴追究行程的目的地。不过,他应该不会伤害自己的吧。穆念这样想着,眼皮一点点沉下来,歪着头进入了梦乡。 骆津拨通了陈柏言的电话,压低了声音交代了几句。不是没有给过荣家机会,但,荣雅娅今日打起了伤害穆念的主意,算是彻底激怒了骆津。 电话挂断,等红灯的间隙骆津偏头看了沉沉睡着的女人,眼神是往常难见的柔和。他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些,把自己的外套替她盖上。 茫茫然的前路,好像,终该寻到方向了。 第十九章 做回朋友 第二天早上,穆念在陌生却又熟悉的房间里醒来。环顾四周的瞬间,只觉得光阴流转,记忆瞬间错乱。 这间卧室和六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窗帘的颜色,抱枕的图案,甚至好像连床单和被套都和记忆中没什么差别。 听见穆念下楼的声音,骆津从厨房里走出来。桌子上大大小小摆了七八个碗碟,最大的一个还冒着热气。骆津把胸前同他气质极其不搭的卡通围裙摘下来叠放到一边,走到桌边替她拉开了椅子。 “昨天晚上你睡着了,太晚了,不忍心叫醒你就干脆把你带回来了。”他的语气听着有些无奈和懊恼,就好像,真的只是个不经意的意外。 穆念没去遐想他昨天是怎么把自己从车上抱回来,也没追问昨晚他在哪里休息的。她笑着戳穿他,好像隐约记得她睡前车就已经在往东海岸的方向开了。 她笑,他也好像心情不错,平日里严肃清冷的五官柔和了许多。 清晨的阳光沿着南侧的落地窗照进餐厅,白瓷碗里的粥温吞可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他一边喝牛奶一边看上一个交易日美股的最新消息,她慢条斯理地咬开一个水煎包,将里面的肉馅完整的剔出来。 好像二十岁的那一年,许多个清晨,就是这样度过的。 早年间,在江城的娱乐杂志的“最想嫁排行榜”,骆津的名字常居榜首。年轻,富有,堪比男明星的颜值和身材,除了听闻对人冷淡脾气不好难接触之外,几乎是童话故事里白马王子的顶级配置了。穆念时常觉得当年的自己大概也没有那么拜金,如果说要包养她的人不是骆津,她大概也不会同意吧。 说到底,所谓爱情,不过是初始于见色起意。 往事历历在目,心下翻江倒海。从粥碗后偷偷抬眼,面前的人好像也没有沧桑许多,隔着时间的长河,俊朗一如往昔。 穆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一个水煎包,还是熟练地剔出了肉馅,然后小口小口地吃掉沾着酱汁的包子皮。骆津余光瞥见,嘴角勾了勾,重新拿起筷子,毫不避讳地伸到她的碟子里,把那一小团被嫌弃的肉馅塞进自己嘴里。 果然,她挑食的毛病还是没有长进。 不同的是,现在的穆念已经可以和他畅谈美股行情和国内的行业风口了。聊到最后,穆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华尔国际现在间接代持骆氏集团4.93%的股份,我正在和香港的机构投资者进行接触,拿到最后0.07%并不是问题。最近几天华尔国际就会正式披露持股情况,同时,正式开启对骆氏的强制收购。” 骆津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穆念对他如此平淡的反应好像有些意外。“我以为,事关骆氏生死,你会很在乎。” 他这才将手头的平板和手机都放下,正襟危坐地说:“我只想确定,收购骆氏是华尔国际的战略目标,所以这一切只是出于商业目的。” “是。” “那整个收购计划,有你的私心吗?报复骆家,或者报复我?” 穆念盯着他交叉在桌上纤长的手指,阳光点在他食指上的素戒戒圈上,点点的金属光泽又将阳光反射回去。 她勇敢地去与他对视,坦荡荡地挤出两个字,没有。 “也许收购骆氏对我而言可以一雪前耻,但不得不承认,这是我老板的收购计划,我只是执行者。至于报复你,骆津,我从头至尾就没有报复你的准备。我不恨你,一点也不。” 半晌沉默,他好像在做什么重大且艰辛的决定。他食指在木桌上缓慢地敲了几下,细且长的吐了一口气说:“好。” “既然你不恨我,好像也谈不上爱我,那我们就试试做朋友?在商言商,也许为了共同利益,我们还能再成为合作伙伴。从今往后,你也不必要躲着我,不必要故意划清界限,我们好好相处。” “我好像隐约记得要我离你、离骆家、离荣雅娅、离荣英远一些保持安全的人,好像是你吧?” “昨天晚上,荣家的事情已经彻底翻篇了。没有婚约,没有未婚妻。悔婚的后续责任我会一力承担,你不要再和他们接触,如果出了事我怕我会后悔一辈子。穆念,我们重新开始,从重新认识成为朋友开始。” 他好像一连串说了很多话,很不像他平时惜字如金的风格。到最后,穆念便只顾着机械地点头。他说的没错,在江城,他是穆念最熟悉的人。 “按照现在的走势,迟早华尔国际是要站在骆氏的对立面的。” “我不介意。” 在这样的一个清晨,他们分享了一盅热粥,听了同一段英文广播,感受着久违的生活烟火气,吃完了最近几年最悠闲漫长的早餐。终于,对所有的一切暂时握手言和。 酒醉后放纵的激情,彼此深藏于心的感情,近十年的爱恨纠葛都被暂时封存在时间这块砧板之下了。 很难说,这到底是谁先做了让步。 第二十章 收购计划的冰山一角 3月22日日的早间财经新闻,头版头条内容——华尔国际高歌猛进,举牌骆氏集团,江城地产市场谁主沉浮。 “据悉,华尔国际分别于过去两个月分批次通过二级市场买入骆氏集团股票,并于日前累计持有股份达到5.01%,达到举牌临界条件,宣告举牌收购的开始。今天的节目,我们请来了知名专家与学者,与我们共同分析华尔国际未来的投资策略,华尔国际未来是否会考虑通过举牌收购的方式强行收购骆氏集团?鹬蚌相争,江城地产市场又是否能有渔翁得利?” 穆念拿起遥控关上了电视,拿起玄关的蓬松喷雾抓了抓短发发尾,拿出口红对着门口的镜子认认真真地勾勒出唇形。 “他们请一堆专家东猜西猜,倒是不如直接一个电话场外连线一下我,我肯定慷慨解答。” 电话那边琳拿着坐在办公室一边暴风摄入麦片,一边刷刷地翻动着日程本,向穆念汇报今天的工作内容。 说完全部的事项,却只等到了一句:“琳,你觉得陈柏言怎么样?” 琳差点被麦片里的扁桃仁呛死。 “别紧张,我就是问,你和陈柏言进行到哪一步了?” “就……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第一次在骆氏集团见面就聊上了微信,单独吃了不知道多少顿饭,送回家了不知道几回,上次自己跑去金朝就第一时间给陈柏言通风报信。 穆念从电梯里出来穿过地下车库。“那天陈柏言和骆津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他好像很担心你对他产生什么误会。他很紧张你。” 误会? 难道是那天骆津满城寻找穆念的时候,陈柏言联系了许多认识的夜场老板,后来自己知道了,就好生调侃了一番?还悄悄把他的微信备注改成了浪里老龙。 “我对他没什么误会,不就是个混夜场的浪荡富二代吗,我呢,喜欢身材好的小鲜肉,不像你,偏偏痴迷于三十多岁的怪大叔!” 车刚开出地下车库,小区出口东侧拐角,穆念就碰见了这位浪荡富二代。 陈柏言开了自己的车,看见穆念的车从小区出来,鸣笛加双闪,引得路人一阵回头围观。 “陈柏言,你是生怕警察叔叔抓不到你违章停车是吧?” 如果说要在陈柏言心中排个“惹不起”排行榜的话,穆念排第二那么就没人敢排第一。尤其是现在的穆念,得饶人处绝不饶人,没个三寸不烂之舌实在说不过她.。他信奉这一个活命原则,珍爱生命远离穆姐。这个道理从前骆津和穆念在一起的时候好用,现如今穆念回来了,依然奏效。 于是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穆念的脸色。 骆津被骆老爷子在骆家老宅约谈了,骆家表亲的父辈也都在,看样子是一个巨大的批斗大会。 “临时股东大会不是后天才开?怎么这么着急内部清算了?” “我刚把骆哥送过去,看形势不对,过来和你商量……” 收购持续了近一个月,骆氏也不是刚刚才接到了风声。何故在这个时候,非要演这一出好戏?自己那天在骆家话说得很明白了,他们难不成要把这一切都归罪在骆津头上? 穆念认真的想了想,现在她杀到骆家去,也不过是搅了局面,短时间内好像给骆家了一个下马威,但却真真切切坐实了骆津知情不报的失职,好似也不太合适。 “算了,一会结束了,我请你们骆总吃顿饭安慰他一下吧。至于正事,后天股东会再谈。” “哦,对了,如果你想来,我可以替你约上琳一起。”说完,黑色卡宴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陈柏言看着穆念的车屁股,满心怨念的钻进了驾驶室。这夫妻俩,真是一个比一个难伺候。别人想棒打鸳鸯,却殊不知,堪称棒打怪物史莱克。 被约谈后的骆津看起来却好像心情并不糟糕。 他抄着兜从骆家老宅院子里踱着步出来,站在路边,烟盒还没掏出来,就听见身后骆子毅的声音。骆津刚刚还松弛的表情,立刻肃然起来。 他眉眼一滞,低沉地瞥过去一眼,懒得与骆子毅攀谈。 “没车的话坐我的车一起回集团?” 骆津没接话,双手抄兜挺拔的立着。 “挨爷爷骂了不爽?太正常不过了。你啊,还是年轻气盛,三十多岁的人了,该沉稳点了。”骆子毅摆起了小叔的架子,倒是自说自话的演上了,拍了拍骆津的肩膀,语重心长。 骆津偏了偏头,面无表情地躲开了。 “其实家里也支持你自己出去闯荡闯荡,这么多年在集团受拘束的话,不如考虑一下……” “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控制项目成本。” “地产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骆子毅话还没说完,陈柏言的车到了,远远对着门口的位置闪了两下大灯。骆津看到,径直地离开上了车。 这一对叔侄之间互相看不惯。骆子毅想把骆津挤出骆氏集团董事会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看着骆津潇洒开车门上车的背影,骆子毅露出了一丝阴郁的讥笑。 你以为你的好日子还有很多吗?看你能嚣张多久? 第二十一章 穆总也来看热闹? 又是一个被楼下装修电钻声吵醒的早上,穆念抬手看一眼表盘,3月24日星期三,骆氏集团临时股东大会的日子。她披着晨袍拉开衣帽间所有的推拉门,像检阅士兵一样检阅了一圈自己的衣柜。 黑色、白色、藏蓝色、米色、灰色,不同版型的西装套装按照颜色整齐的从南至北悬挂着。这是一个没有明快颜色、没有碎花、没有乔其纱,除了墙角立着的浮雕落地穿衣镜之外,没有任何少女气息的衣帽间。 穆念抽出其中藏蓝色竖条纹的一套,腰间搭配的细腰带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的腰身,踩上八厘米的尖头红底鞋,临出门前看了一眼自己一个多月没打理的短发,再长些就要齐肩了。 这次她的车进入骆氏集团大门时,没有门卫保安阻拦。门童拉开后排车门,从高跟鞋鞋跟落地的一瞬间开始,她就是精明强干雷厉风行的穆总,她的专业性代表着华尔国际。 顶层大型会议室的门开着,巨大的椭圆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一半的人。穆念进场,飞快地扫了一眼,找到华尔国际的名牌,径直地走过去。 “穆总这是也来看热闹了?”先前打过几次照面的其余几位老板趁着会议还没开始的当口过来和穆念攀谈。 “穆总,新闻我们都看了,也不知道华尔国际未来是什么动向?” “华尔早前拍下的那块地可是不便宜啊……还是华尔跨国大公司,出手就是阔气。” 穆念礼貌地笑着回应着他们的许多打探。忽然想起来那块斥巨资九千五百万拍下来的地,赠与某人作为新婚礼物而未遂。现在看来,大概他短时间也不会再订婚结婚了,那这新婚礼物,恐怕也就免了。 穆念正翘着腿转着笔思考着被退货的新婚礼物后续应该如何开发,某人就气宇轩昂的从远处走进来了。 两个人一米八五左右的身高,穿着笔挺的羊绒西装,骆津在前陈柏言在后,一出场就引得众人关注。 骆津今天打了条提花领带,西装口袋甚至还规矩的叠了方巾,袖口换了巴洛克风格的珐琅扣。不近视的他今天还戴了副金丝边方框眼镜,坐下时伸出手指在眉间挑了挑镜架,恰好被穆念抬眼时看见,两个人波澜不惊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算是作为前情人,穆念也不得不客观评价一句,骆津的英俊帅气确实是审美公认的。她隔着会议桌中间的花饰看他,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四个字——斯文败类。像极了今天戴了金丝眼镜框的他。 会议计划10点开始,9点58分的时候骆子毅才搀扶着骆文华缓缓走进会议室。老爷子手里拿着拐杖,直接坐在了最中心的位置。所有人都明白,那个位置象征着骆氏集团的权力。即便如今老爷子宣布退休十余年,早就正式退出了董事会,但他还是在无声的向大家证明,这个骆家还是他骆文华说了算的。 骆子毅和骆津挨着坐下,只看见这叔侄二人在会议开始之前先耳语了几句。 说的人一脸严肃,听的人也一脸严肃。 穆念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观察嘴型也没什么结果,只是看着骆津的眼神冷了几分,大概知道不会是什么利好消息。 “很仓促的把大家召集在这里,这其中呢,大部分都是我们骆氏集团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当然,也有新朋友。来的都是客,我们呢,都欢迎。”骆子毅作为骆氏集团的董事长主持临时股东大会,先冠冕堂皇的说了许多客套话。 这一场临时股东大会只有一个议案——罢免董事骆津。 人手一本的会议议程中间一页,就是关于罢免部分董事的议案内容。一页纸,林林总总写了几条骆津渎职的事项,穆念扫了一遍,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 土地拍卖时流拍,度假酒店定价策略的重大失误,酒店经营不善。 众人纷纷边看边摇头。如果单凭这些理由能够罢免一个董事副总裁的话,那么公司治理恐怕也太过于儿戏胡闹了。 “不过,就在刚刚会前,董事会收到了一份独家调查报告,我们审查后发现其中内容可能与罢免议案有重大关联,所以,在此,我作为骆氏集团董事长申请修改议案内容。” “骆董事长,这似乎不太合规矩。”反对声不绝于耳。 骆子毅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幕前面站定,身后的投影幕布亮起来。他说话时眼神直接定在骆津身上:“董事任职事关重大,虽然不合规矩,但今天我觉得有必要让各位股东共同监督一下。” 说完,骆子毅按动手里的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又一张照片。 而照片的主角只有两个人,而且是今天坐在会议桌前的两个人,骆津和穆念。 第二十二章 别冲动(上) 几乎从穆念回国开始,骆子毅安排的人马就开始行动了。 第一张被拍到的同框照片是在新年商会,后院空旷的露天停车场只有穆念与骆津两个人在车前站着,照片是从酒店某间客房的窗户拍的,借位后的角度像极了两个人在车前抱在一起。 第二张照片,是骆津的车出现在穆念的小区门口,穆念从副驾驶下来,江a·的车牌在照片里清清楚楚。 第三张、第四张…… 穆念像旁观者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投影上闪过的照片。原来回江城不足四个月,两个人同框的画面竟然已经这么多了吗? 原来不知不觉,和他又走的这么近了。 直到骆子毅精心准备的照片幻灯片全部晃过一遍直到黑屏,穆念还盯着黑屏愣了会儿神。 在场的旁观者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会场内议论声此起彼伏。如今,谁都知道华尔国际对骆氏集团的图谋,穆念今天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骆子毅要发难,但骆津却淡定异常。他面无表情的看完所有照片,推了推镜框,眼皮一翻,根本就懒得回应。 “照片中的女人大家恐怕都不陌生吧,华尔国际副总裁,江城业务的总负责人,穆念,穆总。现在她就坐在股东会的这张桌子上,敢问骆总,她是怎么挤进骆氏股东会的?!” 众人的议论声更热闹了些。 过了好一会,所有人安静下来等骆津回应的时候,他才慢悠悠挤出四个字。 “与我无关。” “无关?!你觉得你一句轻飘飘的无关就能够圆过去吗?!你不觉得,各位股东应该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骆子毅的反问掷地有声,配合着刚刚那些略显暧昧的照片显得颇具说服力。 骆子毅满意的笑了,又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里的内容是关于那个九千五百万的拍卖地块的。 董事会合理怀疑骆津在土地拍卖中有意让与,这才使得这块地成功被华尔国际拍下。 使用面积合计为6013平方米,起拍单价9000每平方米,起拍价不到六千万的地块最后华尔国际的成交价是九千五百万,骆子毅觉得是有意让与。细细想来真的可笑。 “如果我有意为之,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叫停在七千五百万?替华尔多省两千万不好吗?说不定我还能收一笔好处费,对吧穆总。” “你那是怕做的太过分被股东大会追究。” 骆津冷笑一声瞪了骆子毅一眼:“难道我现在没被股东大会追究?!” 他变本加厉继续追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你作为公司董事早就知道了潜在的被收购风险,但是出于私利,你没有称职地向董事会汇报反映。” “那我们再进行合理推测,你的态度是不是放任了华尔国际收购股份的行为,并且导致集团没有充分时间应对,对经营产生了实质性的不利影响?!” “董事会有任何证据我收受了商业贿赂?” “据我所知,情色贿赂也算商业贿赂的一种形式。”骆子毅说完,还不忘寓意不明的瞟过去穆念一眼,“既然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骆津手中的派克笔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吓得旁边沉默坐着的陈柏言一个激灵。 “所以呢?” “所以……” “所以骆董事长就派人跟踪、偷拍,骆董事长难道不知道何为个人隐私吗?” 骆津黑着脸站起来。“骆子毅,你知道这是在犯罪吗?” “呵呵……那就请你或者穆总随便报警好了。你倒要看看,利益交换、商业贿赂和内幕消息和个人隐私比到底哪个更犯罪。既然如今华尔国际已经成了我们的股东之一,那未来恐怕董事会对二位的监督会持续进行,还希望穆总也能有一些心理准备。” 呵,拍之前没有通知,偷拍跟踪之后倒是需要穆念心理准备了。 骆津沉了沉眼色,不是要针对罢免议案投票么,请便吧。 说完,他拉开椅子,二话不说直接离开了。 陈柏言紧跟着追了出去,一时间,会议室又喧嚣了起来。 “既然罢免董事,那骆津作为关联方不参与此次投票,我们按照原定计划进行。”骆子毅不为所动,无视着骆津离席的挑衅,继续着流程。在骆津愤然离席之后,余下的满屋子人开始偷偷观察穆念的反应。只看见她从头至尾淡淡然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眼神交汇,只板着脸沉默的坐着。 “那我们可以开始投票了。” 第二十三章 别冲动(下) 会议室的暖气开得太足,人呆久了昏昏沉沉。中场休息的间隙,穆念独自一个人走出会议室,推开通向消防楼梯那扇虚掩着的防火门。铁门很重,穆念推开的的时候高跟鞋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踩着楼梯一阶一阶走下去,穆念下了两层之后打开通风窗,对着窗口站着透气。 楼梯间空空荡荡,有些许杂物霉腐后的尘味。 身后的铁门发出摩擦声,穆念回头,看见是陈柏言进来了。她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你们俩倒是会找地方……” 陈柏言伸手指了指楼上,嘴型说了句骆哥在楼上。 “哦。”穆念笑了笑,把声音拉高了点,“陈总有兴趣来华尔国际么?我重金挖人呢。” “……”陈柏言非常后悔自己趟这一滩浑水了,在两个人人精之间斡旋,可是太为难他了。 果然,话音刚落,就听见楼上传来皮鞋下楼梯的声音,骆津手抄着兜,悠哉游哉地溜达下来。 “想挖我的人,难道不用问问我的意见?” 穆念不动声色地把右手捏着的电子烟塞进口袋里,却还是被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像极了小时候偷吃糖块被家长抓到的样子。 陈柏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走了,楼梯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被骆子毅拍到了,可又是一出好戏。”穆念抬头环顾了一圈周围环境,想看看有没有监控探头,“在骆氏集团办公区,很难不让人遐想我是不是偷了你什么商业信息。” “嗯。你想要什么商业信息?”很明显刚刚骆津也抽了烟,凑近了说话间还有淡淡的烟味。 穆念只当他在开玩笑,笑了一下,偏过头不理会他。两个人靠着楼梯间墙面站着,对着狭小的一扇通风窗愣神。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谁也没有先说话,可安静着却也和谐。 “我没在开玩笑。” “嗯?” “趁我今天还在职。恐怕明天过了你可就没这么天时地利的机会了。” “股东里应该有你的人吧。”穆念声音压低了点,“罢免议案未必就能通过。” 骆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a4纸,沿着折痕打开,标题上赫然的大字——辞任函。 “你疯了?”穆念想把这张纸撕了,却被他幽幽地提醒,有电子版,可以随时打印无数份。 “遂了他的意思,他也就善罢甘休了。” “那也不是你可以冲动的事情。”穆念翻了一个白眼,真想不通一个三十五岁的老男人,怎么还,意气用事?! “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长枪短炮可能就对着你家的客厅拍照,你坐着的位置下面可能有录音笔,路上不知道哪个人可能就是在跟踪你。你还觉得这是我冲动?” “这是你的事业。” “那是我的生活。” 陈柏言带来的消息打断了两个人将要开始的争吵。现场计票之后同意罢免议案的股份不足50%,罢免议案没通过。会议室里,骆子毅脸都快气绿了。 “跟我回去,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是合理的监督你怕什么。” “这不叫合理的监督,这叫侵犯你的隐私。穆念,不是我在怕什么!是……”骆津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 是我在担心你啊…… 一想到过去的三个月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穆念被持续跟踪偷拍,骆津就气不打一处来。气骆子毅卑鄙,也气自己大意了。 真是不可理喻。穆念骂了一声,先他一步回到了会议室现场。她知道自己大概是拦不住他的。骆津杀伐果敢的名号江城人尽皆知,凡是他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改变。 果然,五分钟之后,在大家的注视之下,骆津带着辞任函潇洒地回到了会议室,拍在桌上之后又潇洒地离开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交代。只留下了不知发生了什么的众人面面相觑。 第二十四章 把她追回来 江城的春天突然闪过,三月底的气温爬升到二十度,街边的花全都开了,与此同时,柳絮也飞起来了。 天气暖和之后,所有人之间的关系都开始随着春天升温。辞任董事风波好像对骆氏没有什么其他的影响,在华尔国际延缓场外收购之后,骆氏的股价开始有了逐步回升的趋势。随着股价一同回升的,还有骆津与穆念之间的关系。 正如骆津所说,两个人真的重新开始成为了朋友。 而陈柏言也因此莫名其妙的和穆念的助理琳成了患难兄弟。陈柏言这天早上起床翻开通话记录,和琳的通话记录竟然就有三十多条。 琳坐在港式茶餐厅露天的街景座,在飘逸的春风里打出了这一餐第八个喷嚏。然后,颇有怨念的看着对面坐着的人。男人。 “陈柏言,你到底是来喝冻柠茶还是来喝西北风的?” 陈柏言看了看桌子上的大盘小盘,默默举起自己的冻柠茶咽了一口:“这个季节的江城,刮风是南风……” “你说,你老大和我老大到底想干吗?”自从上次举牌之后,场外收购骆氏股份的进度好像又停滞不前了。穆念不下命令,整个战略投资部几十个员工只能看着收购资金放在银行账户里收益少得可怜的活期利息。 琳大胆猜测这大概和穆念的私人感情有关。但,苦于没有实锤。 另一面,穆念应付华尔总部董事会倒是游刃有余,但muller似乎对穆念产生了不信任,已经私下联系过琳几次了,不定期直接向琳打探进度。琳觉得自己现在宛若双面间谍,惶惶不可终日。 于是,她决定拉另外一个人——陈柏言一起下水。 “你了解骆津,我了解穆念,我们拼凑一下手里的情况,我觉得大概就能理清局面了。” 陈柏言挑了挑眉,探了探身故作神秘地说:“以我的经验,他们俩之间的事,闲人勿扰。” “为什么?” “你认识穆念几年了。” 四年。从穆念进入华尔国际实习的那一年,琳也正好入职。 “我和骆津认识不止二十四年。” 当然,陈柏言之所以可以这么说,不仅仅是因为他与骆津相识已久情同手足,更是因为有些事情,琳她不清楚,穆念也不清楚,但是他陈柏言清楚。 他见过了这两个月以来骆津全部的痛苦和折磨,在理智和感情的边界一次又一次抽离又沦陷,这种极复杂的痛苦感,陈柏言不敢再体悟一次,哪怕他只是那个旁观者。 两个月之前,与她重逢的那一晚,他宿醉整夜,感染肺炎在家静养了五天,没人知道。 一个月之前,他每天半夜开车到她家小区楼下,在车里坐着,一坐便是一夜,没人知道。 三周前,他亲自联络机构投资者替她为华尔对骆氏集团股份的第一轮收购铺路,没人知道。 两周前,他压下了舆论媒体对她所有的负面报道,没人知道。 而一周前,他就坐在陈柏言面前,整理好自己名下所有的资产,签好辞任董事的文件,又确认了一遍美国那边的进度,终于做出了决定。 那天半夜,陈柏言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谈美元基金,没谈骆氏股权,只淡淡的说了一句,把她追回来。他的宏图大业和穆念这个名字同时出现时,也显得不过如此。 “你确定?” “嗯。”骆津点燃了一根烟,却放任它在指尖燃到了尽头,直到热度灼到了手指,他才匆匆碾灭。 “她不是喜欢骆氏?那我一定帮她如愿以偿。” 别人追女朋友花钱花心思,可骆津现在在做的事情,是在倾家荡产冒险。 “追女人不是这么追的。” 骆津面部轮廓绷紧,眼神幽深,没有说话。 陈柏言知道自己劝不住他。他要疯,只能陪他去疯。 “况且,整垮骆子毅不也是我们一直想做的吗?” 骆津低声道,一抬眸,眼神晶亮。像极了蛰伏了许久等待猎物的孤狼。 陈柏言走后,骆津站在窗口面对着平静的海面,挺拔的身姿融进黑暗的图景。 他撬开一瓶伏特加,直接闷进胃里,所到之处全是火辣辣的灼烧感。 但,天边天光大亮,他好像终于在混沌之中走出来了。 第二十五章 合作伙伴 悦荟酒店增资扩股的事情终于被提上了日程。悦荟集团顶层会议室被清空搭建出临时的集合办公区,华尔国际和骆氏集团分别派出了三人工作组,驻场合作。就连骆氏集团负责执行的员工也不知道自家老板为什么突然有了合作意向。 悦荟酒店的运营团队迎来了噩梦的几周,大老板每日亲自到场监督,全酒店员工由上至下,诚惶诚恐。 每天早上九点半,江a·总是会准点出现在悦荟酒店的门口,在员工一声高过一声的“骆总早上好”中直接乘直梯到达顶层办公区。 穆念的时间倒是没那么规律,华尔放了三个得力干将坐镇,她也就放心的把事情交代下去,只不过每天得了空就路过上来看一眼。 穆念推开门,办公区坐满了人,靠窗的长条会议桌,骆津坐在东侧,正微微颔首翻阅着陈柏言送来的文件。 “骆氏那么大的总裁办公室不去,倒是偏偏喜欢体验基层生活?”穆念自然地走过去。 “穆总亲自到场的话,级别对等,我当然要来了。” “被罢免了之后这么闲?”虽说骆津辞去了董事一职,但还是分管商业地产的副总裁,按理来说,应该是会议不断,怎么这几天每天穆念到悦荟酒店的时候都能看见他。 两个人坐在会议桌一左一右,撑开笔记本电脑办公。不时有两家公司的交易文件送过来签字,两个人都在的好处就在于一份文件可以当场交换签完,工作进度几何倍数提高。 其他员工午休吃饭去了,穆念在一个电话会上抽不开身,戴着蓝牙耳机参会的同时,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字。骆津也不急,站起来溜达了一圈,远远地看着她认真工作的背影。 她头发好像是长了一些。 十九岁的穆念留着及腰长发,黑亮柔软,那一年她在江大艺术系,主修服装设计。骆津把她圈在家里,她也不恼,只在他的书房旁边搭了个画架,他工作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画画。 那时候骆津没留意她到底画了些什么,只是后来那些画就和她一起,不知所踪。 如果后来的故事一切顺利,她应该会在江大艺术系顺利毕业,然后成为一个服装设计师吧。 “在想什么?”等骆津回过神来,脑海里想着的人已经走到了面前。穆念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吃过饭了?” “没有。在等你。” 骆津开车带着她外出觅食,围着市区转了一圈,坐在副驾驶的人也没想明白到底想吃什么。驶过江大正门,斑马线来来往往都是学生。骑着自行车的少年后座带着女朋友,吹着口哨从骆津的车前掠过。 那一刻,自行车的后座应该是比库里南的副驾驶要幸福许多的。 “哎,你还记得前面有家米线店吗?我第一次带你来吃,你一身西装傻站着都找不到干净的板凳坐下。” “记得。” “以前好像不是这辆车,吃完出巷口,车门还被一辆运菜的三轮车蹭到了。” “嗯。”六年了,足够骆津换许多次车了。 “可惜这家苍蝇馆子,不知道这么多年了还在不在。”她念叨着,骆津直接打了右转开进这条巷子,把车停在巷口,走下去拉开副驾驶把她领出来。 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煮着满满的米线,简陋的便携餐桌在一张破旧的防雨布下摆了一排。桌上放着酱油、醋和辣椒油,塑料碗套着塑料袋,装着满满一盆米线被老板端上来。 “小伙子,又来啦!”骆津的那一碗,老板还贴心的替他卧了个蛋,“这是你女朋友吧,真般配!” 骆津埋头添了一勺辣椒,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下午一点多的摊点,除了骆津穆念之外没有其他人。老板索性把灶上的火关了,擦了擦手,在旁边坐了下来。 “我在这江大旁边开了十几年了,一年又一年,送走了好些孩子了。” “姑娘你去国外读书读了很多年吧,真好啊……” 穆念咬着一次性竹筷子,看着自己碗里的米线,怅然若失。 吃过之后,骆津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纸币递过去。老板嘴里念叨着,“你前两年给我的那些钱,够我请你吃一辈子米线了”,把钱还给他,没收。 回程的车上,交通广播播报着中环高架实时的堵车路况,穆念摩挲着自己的指甲,不知道这话该从何说起。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念念不忘旧情难忘的人,到底是他还是自己。 骆津余光瞥见她脸上的怅然,不动声色的开口:“中控箱打开,有一份礼物给你。” 穆念乖乖照做,打开中控箱,在堆积如山的高速公路过路发票和杂乱的机票行程单中找到了压在最下面最大的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打开,是一张包了硬壳的江大毕业证书。 “前几年在江大捐了一栋楼。校长给的礼物。没有法律效力的,只是个纪念品,你可不要拿着它出去坑蒙拐骗。” 在眼眶打转的眼泪被他一句坑蒙拐骗笑了回去,回过头笑了笑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我没想到你还记得。” “你以为我是有多健忘?”车重新停在悦荟酒店楼下的专属车位,骆津腾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念念,不是只有你记得。” “那你……我以为……”他的声音低沉浑厚的叫她一声念念,她就好像瞬间灵魂出窍,被他刺了个七荤八素。她低着头,咬着嘴唇,伶牙俐齿一下子成了语无伦次,最后,撩了撩头发掩饰内心的慌张。 “没有。”骆津失笑,大概是在笑自己,“念念,三十五岁的老男人还要重新学习怎么追女孩,真的很难。” 穆念这才明白,原来他说重新开始,真的就是重新开始。 不是重新开始成为朋友,而是从朋友开始重新恋爱。 他说,念念,我向来说话算话,特别是对你。我说了要重新开始,就是重新开始。 第二十六章 我也可以娶你啊 联合办公使得项目推进异常顺利,华尔国际的项目组成员在入驻悦荟酒店两周之后完成了增资入股的尽职调查工作。华尔中国子公司召开了股东会,通过了增资入股决议。五一假期到来之前,悦荟酒店完成了股东变更登记,酒店收购项目顺利落下帷幕。 穆念回总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手头的会议结束之后定了四月三十号最早的一班飞机。 华尔国际总部,穆念在自己的办公室收拾着桌面上的文件,将没用的一些扔进碎纸机里碎掉。碎纸机正吱吱呀呀的响着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金发碧眼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 爱德华。两个人熟悉非常,年纪相仿级别相当。穆念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爱德华自然地撑坐在穆念的桌角,问着她过去几个月在江城过得怎么样。 “啧,你的工作效率也太低了,难怪老板要派我和你一起去江城呢。”金发碧眼的男人中文竟然也十分流利,只是音调有些许奇怪,措辞也显得生涩许多。 muller说到底是对穆念这段时间的按兵不动产生了不信任感,加之之前拍卖地块时的种种问题,所以决定派爱德华到江城。美名其曰协助,不如说制衡。 “你该不会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你们的成语怎么说来着,老马失蹄。” “正好你来了,也就有人陪我加班了。”穆念笑着推搡了一下他,她倒是完全不担心爱德华会真的监视限制自己的工作。 爱德华好看的晶蓝色眼睛亮了一下,细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试探性地问道:你和他碰面了吧。 啊?嗯。穆念自然地点了点头。 “但我好像刚刚没提他的名字?” “除了骆津,还会有谁。”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只可惜,穆念埋头整理文件,全然没有注意。 穆念放下手里的文件,倒在沙发椅上,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们有句老话叫,好马不吃回头草?” 爱德华点了点头。 “他好像……向我表白了。”穆念扫开手机屏幕,看着和骆津满满当当的对话框。 骆津是个惜字如金的人。但这些天她在国外,每天早中午总能准时收到他的微信消息,他前天晨会和骆子毅吵了一架,他昨天中午去买咖啡的路上碰到了一只小奶猫,他计划好了五一假期出游计划,而计划里有她。 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拙劣话术,好像真的在模仿着二十几岁的男生会用的笨办法重新追求她。 说无动于衷?太假了。 “穆穆。” “嗯?”穆念听到之后把手机锁屏,抬头。只看见爱德华从桌子上站了起来,低着头。他闪着浅金色的细卷发有几缕垂在眉上,极立体的侧脸,浓密的长睫毛在抖。 他说,我家有牧场,有庄园,有城堡,我父亲有爵位,我也有爵位。 穆念愣住,想继续玩笑着打趣他,却在他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看出了许多踌躇。 穆念十分希望此时此刻是她领会错了意思。 “干嘛,被我的家财万贯吓到了!”和她对视了几秒之后,爱德华轻蔑地笑出了声,一拳捶在了沙发椅软绵绵的皮质靠背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当那匹吃回头草的笨马,我们家有牧场,牧草足够!” 穆念如释重负。她笑,他也笑。 爱德华开车送穆念到机场。临走之前,爱德华的秘书小跑着送来了一份热乎的炸鱼薯条。 “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过两周我就去江城和你碰面。” “知道啦!”穆念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安检登机口。 我家有牧场,有庄园,有城堡,我父亲有爵位,我也有爵位。我不比他差,如果你想结婚,我也可以娶你啊。 只是,他没有勇气说出后面一句。爱德华站在原地,直到她消失在视线之外,这才默默转身离开了。 第二十七章 调戏 经过十二个小时漫长的飞行,穆念终于赶在五月一日一大早回到了江城。 关掉飞行模式,手机开始劈里啪啦的弹出各种软件的消息,她没带旅行箱,轻装简行从贵宾通道出来,一路低着头回复邮件和微信信息。 “不看路?”脑门结结实实撞到对面的人的胸口,穆念这才顺着地面一路抬头扫视上来。 骆津今天打扮的异常休闲。黑色t恤外面套了件衬衫,纽扣系到一半,裤子竟然穿了牛仔裤。 穆念噗嗤一声,捂着嘴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干嘛这么盯着我?”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自然而然接过她右肩的包两个人肩并肩往外走,“怎么。我脸上有字?” “嗯。”穆念还笑,左颊的酒窝若隐若现,一边笑一边打量着骆津,“骆总现在脑门上就写着一行大字——居心叵测!” “看来穆总果然喜新厌旧。悦荟酒店的事情刚结束,就翻脸不认人了。” 如果当真翻脸不认人了,穆念可就不会从机场出来直接坐上他的副驾了。 骆津把陈柏言和司机都放回了家,自己开车。车从机场向市中心开,路上要耗费一个小时的时间。 “你先睡一会儿倒时差,到了我叫你。” 穆念摇摇头,世界各地出差早就成了她的家常便饭,时差问题几乎在她身上可以忽略不计。穆念抽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办公软件,红灯间隙骆津瞟过来一眼,看着满屏密密麻麻的中英文字皱了皱眉。 “别看了。会晕车。” “我们有小长假,外国佬可没有。” 从前穆念还在江大的时候,每逢期末考试周前夕都要在家里发愁好几天,一边吐槽老师画的重点为什么像宇宙一样浩瀚无边,一边默默打开一听红牛继续熬夜突击。打死骆津也想不到,六年之后,当年结课作品都要熬通宵赶工的小姑娘竟然会在飞速行驶的车里办公。 骆津不禁想,如果两个人没有分开,那她是不是还是遇到难题就要撒泼打滚的小无赖样子? 车行进市区,穆念看着方向,好像又是往城东去了。 “又要带我回家?”穆念看到过八卦小报关于骆津海景别墅的描述也只是一笑了之,说什么从来不带女人回别墅,自己这不是自由出入如无人之境。 三十分钟之后,车停在开阔的院子里,穆念打开车门。五月的第一天,天公作美,海面波光闪闪,仿佛上帝在绸缎般的画布上泼下了蓝色的水彩。海风卷席着海水的湿度吹到岸边,将穆念的头发吹得乱蓬蓬。 每天早上看着波澜的海面醒来,应该是极具浪漫与幸福感的生活吧。 走到二层的男人回过头对着还在门口整理头发的女人回道:“你在这住了三年。什么体验感你自己不清楚?” “你自己转转。我洗个澡下来给你做吃的。”交代完,骆津就钻进了二层最东侧的房间。过了几分钟等穆念走上二楼的时候,已经能听到房间里浴室传来的哗哗水声。 她轻车熟路的走到三楼。三层走廊只留了一扇门,打开门之后便是东西贯通的一个巨大卧室。这里原来是骆津的卧室,后来穆念住了进来。 房间和上次清晨醒来时的状态一样,只不过今天时间不急,穆念可以好好参观一下这个自己住了三年的卧室。房间应该是每周有专人打扫的,视线所及之处皆十分干净几乎见不到一丝灰尘。拉开衣帽间的磨砂推拉门,里面齐齐整整挂着占满了整面墙的女装。只可惜,大多是仙气十足的裙子,曾经少女时期她很是喜欢,现在却不常穿了。 穆念正端详着手里的高跟鞋时,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一回身,骆津擦着头发站在她身后。他光着脚,大概身上也是只穿了件浴袍,胸口开得很大,隐隐约约能看见胸肌和上方几块腹肌的轮廓,头发还在滴嗒着水,说话间便落到实木地板上几滴。 简直是光天化日正大光明的耍流氓。 穆念假装没看到什么,扭过头继续端详手里的高跟鞋。 而耍流氓的那一位却越走越近,直到湿漉漉的头发蹭到了她的脖子上。 “这些都不喜欢了的话就都换掉。” 穆念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后背一僵,但却也没直接跳开。 “崭新的衣服直接换掉,多浪费。果然还是骆总比较财大气粗!”穆念明明眼尖的看到,许多挂着的礼服都是去年秋冬和今年春夏的新款,有几件还是秀场高定。 在这件衣帽间的女主人人间消失归期遥遥无期的那些漫长日子里,他是怎么做到坚持每季为这些可能永远等不到人穿的裙子更新迭代的。 “尺码是按照我记忆中的尺寸买的,现在看,大概也不合身了。” 尺寸……大概……不合身了。穆念反应慢了半拍,突然反应过来在金朝那一晚宿醉的激情,脸瞬间羞红了,转身推搡了他几下。 触及到他松散的浴袍下的皮肤,感受到属于男性蓬勃的热度,穆念只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 “全套都做过了。难不成现在不认账了?” 第二十八章 再给我一次机会 “全套都做过了。难不成现在不认账了?” 听完这句话,穆念瞬间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你……!” 穆念咬牙切齿的杀气此时此刻在骆津眼中完全像是绵软的小白兔在张牙舞爪。可爱得很。 骆津神色松弛的看着她,眼神里全无平日里的杀气。虽说六年后的穆念变化很大,但眼前这羞红了脸咬着嘴唇埋下头的样子,又实在和当年的小姑娘没什么区别。 好像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初尝情事的小姑娘把自己的小脑袋埋进蓬松的被子里,又羞又怕,不敢去看身边男人的表情。那时她也是这样咬着嘴唇埋着头,小心翼翼的要求骆津闭上眼转过身。 无论何时回头想想,和她朝夕相处的那三年,也是骆津此生最美好最难忘的记忆。 那时,骆津每天应酬到很晚才回家,穆念听着进院子的车声从三层卧室一路跑下来,跑到大门口扑进他怀里。 她每每光着脚跑下来,他总是要皱着眉头冷冷责备一句,然后,打了横抱把人抱回卧室。 那时她无忧无虑,是被他宠坏了的小姑娘。 那时他还没学会怎么去好好珍惜一个人,他总是冷冰冰的,不苟言笑,不够体谅,也总是高高在上不知如何迁就。 但骆津还是把人生中几乎全部的温柔和妥协都给了穆念。 即使时过境迁,这些年,再也没有一个人像她一样。 骆津突然把她搂到怀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什么进一步的动作。穆念也不敢动,只是任由他抱着。衣帽间里很安静,好像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身后巨大的落地试衣镜里,穆念看见想摸摸她的头发,但却抬起又放下的手。 “骆津?”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又被他抱了一阵子,他这才回过神来。“没事。冰箱里有采买。下来看看想吃什么。”说完他紧了紧浴袍系带,退了出去。 五分钟后,穆念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套宽松的家居服换上了,挽着袖子把骆津从厨房里赶了出来。 “没吃过我做的菜吧,今天也给你展示一下我的手艺。” 从前,她是连小白菜和油麦菜都分不清楚的厨房白痴。如今,倒是能熟练地热锅烧油了。 骆津远远站着,看着小女人在厨房忙前忙后的料理着。 穆念拿着个大汤匙,回过头唤他来尝尝味道。 “怎么样?咸淡如何?”她眨眨眼,像是很期待他的回答。 “嗯。不错。” 砂锅里煲着鸡汤,袅袅的烟在她掀开锅盖时溢了出来。骆津低头看着她的侧脸,久久失神,直到被她推搡着又一次赶出厨房。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是十分简单的家常菜,份量不大,但味道不错。骆津从地下酒窖取出一瓶珍藏的酒庄珍酿。 “你这样,我会合理怀疑你想灌醉我然后图谋不轨。”穆念笑了笑,但还是把酒杯递过去,看着猩红色的液体沿着醒酒器的细长颈滑进酒杯。 两个人一边闲聊一边吃饭,不知不觉一瓶红酒也见了底。 “你好像没和我说过。在国外这六年,过得辛苦不辛苦?” 辛苦? 骆津指了指桌上的空盘。穆念会意,扯动嘴角无言地笑了笑。 “谈不上辛苦吧。只是,那边的饭菜不合口味,中餐馆又太贵。我自己住在十几平米的宿舍隔间,卡里的钱交完房租之后就捉襟见肘了,于是只能自己学着做菜。” “你猜我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着当时从你这逃跑之前为什么没多带点钱走。哈哈哈哈……” 她笑。但骆津听完,眼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 骆津曾经给过穆念一张没有额度限制的副卡。她走之前从这张卡里转走了五十万,美其名曰交换三年青春的分手费。然后,副卡被她用匿名快递寄回,从此之后骆津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如果你留着那张卡,也许可以活得好一点。”六年来,骆津始终没有处理那张副卡。 穆念将酒杯放下,极其温柔地笑了笑,眼神里全是千帆过尽之后的释怀。 再苦再难,她也熬过来了。 时至今日,她可以和骆津平起平坐了。即使是看向这个曾经可以操控她人生的男人时,她也能够如此从容不迫了。这是时光赋予她的礼物,是无数个痛苦失眠的日夜所馈赠于她的。 骆津只是叹气。他将六年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他说,从头至尾就没有打算娶荣雅娅,订婚只不过是缓兵之计。 彼时骆津已经将势力逐步转移到了海外,只差最后几步筹谋。他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以抛弃他在骆氏所仰仗的一起,带着穆念远走高飞。只可惜千算万算,她却逃走了。 “可你从来没和我说过。哪怕你透露假订婚的计划,也许我就不会……” 那时他冷漠又高傲,以为一切事情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间,错综复杂的交易之外,他却忽略了小姑娘敏感的小心思。 “可是你后来也没有找过我。六年,整整六年。” “念念。我知道你大概恨死我了。你还年轻,值得遇见一个更好的,能让你更幸福的男人。” 如果真的深爱过一个人,一定是希望她能真正幸福的,哪怕,那个给她幸福的人不是自己。 穆念不确定骆津是不是喝得有些多了。他低着头,眼底碎着苦涩和无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他说,我觉得我这辈子不会再爱上谁了。我好不容易接受了孤独终老这个命题,可你却回来了。 “念念。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来过。” 第二十九章 今晚住下吧 她见识过骆津许多样子,冷静的,漠然的,阴暗的,戏谑的,隐忍的,愤怒的,玩世不恭的,心狠手辣的。但从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她像现在一样看穿了他眼神中的痛苦,被他这种小心翼翼隐藏着却又掩饰不了的难过击垮。 这一个瞬间,她只觉得心疼至极。 是的,他就是这样的人。在黑暗中独行了太久的人,早已丧失了痛苦的资格,连表露难过都是极其奢侈的事情。 所有人都把他视为无所不能的神。只有此时此刻的穆念知道,他是多么普通的一个人。 眼下,穆念被这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击中,溃不成军。 他的声音好像是有魔力,他喊她念念时,好像心上筑好的城防就会瞬间坍塌,只余下最柔软的地带。 “念念。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来过。” 听罢,穆念感觉好像五脏六腑都被移动了位置,喝下去的酒开始起作用,只觉得胸腔闷堵,思维迟滞。 她大概用尽了六年修炼而来的理智,没有答应他。 muller给了她死命令,继续加紧对骆氏的场外收购计划,附带条件就是,要她尝试和骆津交往,利用他。 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穆念从刚才的失神中回过来,挤出一丝浅浅的温柔。 “回到江城,骆总没有为难我我就已经很知足了。感谢你没有大动干戈的和华尔国际斗。” 穆念明白,骆津对于华尔国际收购骆氏集团的态度几乎就是放任的,甚至是,配合和鼓励的。如果骆津亲自下场干预,那么以她的能力未必斗得过。 “至于以前的事情。”穆念稍作停顿,好似在深思熟虑的措辞,而后她坐正,极其认真地开口“过去的六年,都过去了。之前的和之后的,所有往事无论对错,骆家也好、荣家也罢,我们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骆津试图去观察她的心思,无果。他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一笔勾销已经算得上是不错的开始了。 就好像一次为失败至极的画作重新换上画布的机会。 穆念不排斥他,没拒绝他,如此,已经很好了。 骆津这么想着,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些许,方才抿着的唇松了下来。 桌上的剩菜早就冷掉,窗外天色渐暗,太阳离海平面越来越远,即将没入西方鳞次栉比的高楼之中。 “今晚住下吧。”把所有碗筷塞进洗碗机,骆津换了身衣服恢复了神清气爽,“我喝过酒了。没办法送你。” “司机都被我放回家过节了。” “陈柏言带着你那个长腿混血助理去海岛度假了。” “郊区。节假日叫不到出租车的。” …… 穆念静静看着沙发上的男人演技拙劣的表演。像是机关枪扫射一样“突突突”把她的后路全都堵上了。 “骆总如果这样的话,我真的很怀疑你早就计划好准备图谋不轨哦。” 骆津大大方方点点头。确实,早有预谋。 “放心。你睡三楼,我睡二楼。” 穆念跟着他走到二层,推开虚掩的房门。灰色调的墙纸,棱角分明的家具和装饰物,两米宽的大床上落着刚刚他随手换下来的衣服,就连床品都是纯黑真丝的。和楼上那间主卧的风格天差地别。 穆念十分怀疑,在这样暗黑的房间里入睡,会不会每夜在噩梦中醒来。 卧室和书房有一扇暗门连接,推开之后映入眼帘的就是骆津的书房了。书房倒是和穆念记忆中没有什么差别,落地窗边自己的画架还好端端立在那里。 “你进进出出就不觉得那画架碍事?” “还好。”骆津示意她坐下来,自己伸出食指验证了指纹密码打开了书桌旁边的加密抽屉。 一份完整的骆氏集团股东名册,包含了股东的所有详细信息。 “下一轮场外收购可以考虑从这些入手。” 穆念接过文件,随手翻开一页。有几个机构投资者被签字笔圈了出来,旁边骆津刚健有力的字写了几行批注,批注里是注意事项和风险分析。 这是一份如果走漏了足够证明他内幕交易和侵犯商业秘密的文件。 穆念把文件推了回去。 “为什么?”就算他与骆子毅勾心斗角,可是干嘛要将胜利的果实拱手让给华尔国际? “你想要的东西,我帮你得到。” “我上次就说过了,这是我的工作。收购骆氏还是其他集团,于我没有区别。换句话说,就算收购成功,骆氏也只是会变成华尔国际的一部分,而与我无关。” 骆津手里旋着自己的乌钢烟盒,看了穆念一眼,把已经掉下来的烟重新又塞了回去。 “如果你希望收购成功之后骆氏归你,也不是不可以。” 他抬眼时眼中满是霸道的戾气,在与穆念眼神交汇时却忽而将这些棱角全都收起藏好,眼色深深之间温和了大半。 狼本就不是彻底的群居动物。旷野中的孤狼,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融入族群,一是为了围猎捕食,二是为了求偶交配。 骆津身后,落地窗外天已黑尽,墨色般的海面上点着月光留下的星星闪闪。他的背影融进黑暗之时,书房内片刻沉默后开始了一男一女间的低声交谈。 行走在旷野的孤狼,会在某时某处,遇见另一只蓄势待发的同伴。 第三十章 和亲? 尽管穆念拒绝了骆津提供的股东资料,但五一小长假结束之后,华尔国际针对骆氏集团的场外收购还是强势开启了第二阶段。 整个骆氏集团上下如临大敌。 市场化资本化运作多年之后,股东结构已经部分脱离骆家势力管控了。而那些本就与骆家没有瓜葛的投资者们,自然是唯利是图,只要华尔给的价格足够好,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转让股权。 新的一周集团高层例行晨会上,骆子毅看了会议室十几位和自己一样愁眉不展的公司高管,愤恨地把手中的文件夹砸得叮当作响。 “骆津呢?” 董事会秘书捡起被骆董事长摔在地上的文件,战战兢兢地答:“骆副总裁……骆副总裁和陈总两个人最近手头事情多,请了几周假。” 他能有什么事情?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应对华尔国际的强制收购,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个更重要?! 骆子毅二郎腿一翘,不悦地扫视了一圈,“去把骆津和陈柏言给我叫过来。” 骆董事长和骆副总裁这两位骆总究竟哪一位更不好惹一些,大概公司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觉得是骆子毅更不好惹一些;而剩余百分之十真正和骆津接触过的中高层人士,才会设身处地的明白,骆津骆副总裁才是真的不好惹。 骆子毅脾气火爆,一点就着,只要有不满意的地方就会大喊大叫破口大骂。但骆津不是,骆津是不喜形于色的那种,但一旦惹到这位大老板……他就会铁面无私的下狠手。 俗话说,叫唤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唤,就是这个道理。 陈柏言脾气好,待谁都温文尔雅。于是这位被派去喊人的秘书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电梯口的陈柏言,死命恳求他去将骆总请去参加周例会。 听陈柏言说完来意,骆津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直接起身就出门去了。五分钟之后,骆津踏进了会议室,十分自然地坐在了最前方右侧空着的位置。 “骆总可真是大忙人啊,连开个工作会议都要专员去请呢。” 骆津没搭理骆子毅的冷嘲热讽。翻开桌面上放着的会议记录,看着上面一大段接着一大段的废话。 “这种应对方案。难怪华尔吃骆氏就像大鱼吃虾米。” “你?!”骆子毅平生最看不惯骆津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一般。“那倒是让我们听听,骆总有何高见?!” “华尔不过是想借道骆氏在江城分一杯羹罢了。强强联合又有什么不好?” “这……” 骆津语出惊人。一时之间,会议室内又炸了锅。 “强强联合?”骆子毅冷笑了一声,“也不是没给你强强联合的机会,荣英多好的供应链合作机会,还不是被某些不知好歹的人搞砸了。” 骆津挑眉冷笑,不去和他逞口舌之快。 不知是哪个多事之徒此刻想了个“好主意”—— 既然骆总和华尔国际的副总裁相交甚欢,那不如,再试试强强联合? 骆津没回应,骆子毅也没回应。 但骆津在骆子毅闪烁的眼神里看得出来,这个“和亲”的买卖他心动了。 在出卖自己人谋求利益这方面,骆子毅永远是这么得不择手段! 果然,三天之后,骆老爷子电话打过来,要求骆津回骆家老宅吃晚餐。而谈话的主旨不外乎是支持他与穆念在一起,并且希望这个进度越快越好。骆津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反对,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春日渐暖,夏季人心浮躁。 骆津看了看邮箱里来自美国的加密邮件,解码阅读然后永久删除。屏幕的光映出他脸上一丝阴狠,就像是狼在看见猎物时眼中闪烁着蓄势待发的绿光。 在旷野中蛰伏许久的孤狼,终于见到远方徐徐而来的鹿群。等待时机,从来都是狼在狩猎时最为擅长的动作。 从老宅回市中的路上,骆津给穆念发过去一条微信——怎么办。骆氏派我来和亲停战了。 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闪动了几下,又很快没了反应。骆津疑惑,电话拨过去也只是响铃,到最后也没人接听。 大概十几分钟之后,骆津终于接到了穆念打过来的电话。他正想说些什么调侃,却听见极其嘈杂的背景音。 骆津皱眉,把外放音量放到最大才勉强听见她的声音。 我在西城会馆,快来。 市中贯通的主干路上,江a·牌照的库里南在下一个路口紧急掉头,一路闯着红灯往城西的方向疾驰。 第三十一章 不和恶人做交易 西城会馆,地下室。 穆念一万个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在江城最繁华的市中心街口,自己会被四个壮汉按住肩膀拖进面包车。 西城会馆是江城极其老牌的酒家,本帮菜尤其着名。地下室一墙之外就是会馆后门,运输厨余垃圾的车停在巷口,阵阵腐烂的恶臭味和从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味弥漫在地下室。外面极其嘈杂,歇班的服务员和学厨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打游戏侃大山。 穆念想呼救,声音很快被运输货车驶过的声响淹没了。 她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可能的“仇家”,最后只剩下荣家和骆氏两个可疑选项了。 穆念的手被反绑在椅背后,她以柔韧性的最大限度将自己的腰弯曲下来,食指和中指指尖夹着把口袋里的手机夹了出来。 手机掉在地上,她索性就拖拽着椅子一起往右侧倒,整个人以扭曲的姿势和椅子一起向右蜷缩着,依靠着手指和身体形成的夹角按动了手机的锁屏键。 锁屏键被连续按动四次,紧急联系人的电话被拨通。 哪怕绑架自己的人可能就是骆氏的人马,但穆念第一时间还是想到了向骆津求救。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无比坚信他是可靠的,呆在他身边就是安全的呢?连穆念自己都不清楚。 听着他沉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虽然被外面街道嘈杂的背景音覆盖后听得没有那么真切。但电话接通后,穆念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绑自己来的四个彪形大汉不见了踪影。 穆念在冰凉的地面上蜷缩了一阵子,墙角的一个扩音喇叭突然响起了声音。 是被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以至于分不清男女老少。 “穆总别惊慌,其实我只是想请你来谈一桩生意。” “什么生意?” “穆总别急嘛,马上骆总不就也到了,不如我们一起谈谈这笔大生意?” 穆念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将手机压在了自己肩下。变声器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冷笑声,“还要感谢穆总呢,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能见得到骆总一面。他啊,可是真得很难约。” “不过呢,你最好告诉骆总,这件事情不要惊动警方,否则,我不确定我会对你做些什么。” 这之后,扩音喇叭便没了声音。 骆津来得很快,而且确实没有带警方的人,至少穆念没听见有警笛声响。但她明显听到墙外喧嚣的街道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密的脚步声。 扩音喇叭又传出了声音。 “骆总,你来了。” “别动怒嘛,我保证,穆念现在十分安全。” “不急。不如,我们现在坐下来谈个生意?” 两个人是在对话。但穆念只能听到变声器的声音,听不见骆津的声音。 扩音喇叭停顿了一阵子,地下室的门便被人从外面踹开了。地下室渗水的滴嗒声里,骆津踩着潮湿的地面阔步走了进来。 穆念杏色的真丝衬衫大半边沾上了地下室地面潮湿的污水,头发乱七八糟的盖在脸上。极其狼狈。 “别怕。”他干燥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后背,轻缓地拍了几下。穆念摇摇头,不知怎么,大概是知道来者不会取她性命,所以倒也不觉得害怕。 他蹲下来解开绑着她脚踝和手腕的粗麻绳,看着她白嫩的皮肤上被麻绳勒出两条红紫色的勒痕,抿唇不言,眼神又冷了几分,捏着木板凳的手攥拳,手腕青筋暴起。 “这个人要和我们谈什么生意?是荣英的人还是你们骆氏的人?” 他不说话,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裹住她,打了横抱把她抱了起来,黑着脸往外走。所到之处,黑衣随从自动分成两排让开了通道。 电梯门叮咚打开,陈柏言从电梯里急急忙忙地跑出来,叉着腰喘着粗气:“人抓到了,是他们。” 是他们? 骆津点了点头,低声交待了一句。 “谁也不许动。留着我亲自见。” 陈柏言立即照办。 等骆津抱着穆念从西城会馆出来的时候,穆念才发现先前喧嚣热闹的街巷被戒了严,连马路对面的临街商铺都拉下了闸门。四辆纯黑的埃尔法挨次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再远些隔了一个巷口的位置,才是警车和救护车。 陈柏言走过去和为首的警官打了招呼,等穆念上车之后,警车和救护车就驶离了。 “还看?”骆津把人塞进了副驾驶,把她还在张望的小脑袋板正,替她把安全带系上。 处于安全考虑,骆津决定把人直接带回东郊别墅。 “所以,到底是谁干的?”穆念极力隐藏着自己的惊魂甫定,但被椅子硌到的位置动一下还是抽搐得疼。 “哪里疼?伤到了哪里?” “没事。”穆念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自嘲道,“这才在江城待了不到半年,差点两次遇害了。” “看来这江城的治安着实不好。”穆念小声嘟囔着。 骆津车开得快,遇到一个红灯猛地急刹。他从左侧腰间拔出一把精巧的枪,砸在了车的中控台上。 这…… 他神色狠厉,眼神里满是杀气。 穆念觉得,这比刚刚自己被四个彪形大汉绑架带走的时候还要更可怕些。 “这是……真的?” “否则我带着玩具枪游戏人间吗?” 骆津余光瞥见她的欲言又止,冷笑一声,“非法的事情多了,持枪算什么。光天化日你不也照样被绑走了?” “所以……” “所以你以后把自己保护得好一点。” 第三十二章 先搞死荣家吧 封闭的黑密室,除了进口,四壁没有任何光源。 紧锁的铁门被打开,开门人毕恭毕敬地低头喊了一声,骆哥。 身形高大的男人走进来,一路的脚步声在幽暗的密室中回荡着,更多了几分阴森。 “说说吧。”密室的脚灯被骆津打开,发出森森的光亮。 被反绑在椅子上的人头套被摘下,突如其来的光让他低着头眯着眼,看着正对面桌子后面坐着的骆津。 一明一暗之间,骆津神情肃穆,好像是来自地狱灭世的神。 “荣诚皓。”骆津翘起腿,鄙夷的看了绑着的人,不屑的冷笑“上次没有和你算账。还没学会知足?!” 因为一个悔婚荣雅娅,穆念已经连续两次受到威胁了。 荣诚皓的嘴巴还被塞着,只能呜咽着在椅子上来回乱晃。但骆津也压根没准备听他说话。 “订婚毁约是我的不对。所以上次我放了荣雅娅一马。” “但这次。告诉你们荣家人,我的耐心被你们耗尽了。” “荣诚皓。动我的人你也配?!” 荣诚皓呜咽的声音更大了,疯狂地晃动着椅子。没有办法说话,他的全部恐惧怨念就都表现在了眼神里。 铁门再一次发出了声响,另一个高大的男人逆着光从黑暗中走了进来,和骆津并排站在了一起。 “穆姐没事吧?”来的人是陈柏言。他刚刚和有关部门交涉完。 骆津点了点头,不悦地又瞥了荣诚皓一眼:“哄睡了。我才过来看看。” “那这边准备怎么办?刘局长那边给我们一个小时处理,之后会有人来接人。” 骆津使了个眼色,陈柏言飞起一脚将荣诚皓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然后拿掉了之前堵住他嘴巴的布条。 “骆津!你不要欺人太甚!!”荣诚皓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好歹也是荣家不可一世的小少爷,哪里受过如此委屈。 虽然,多半是自找的。 骆津坐在后面,低头点了一支烟,五官被挡在了吐出的烟圈里。 陈柏言靠在桌子上,手抄着口袋以居高临下的姿势俯视着荣诚皓。 “荣总,大家都是场面人,你想干什么?开门见山吧。” 荣诚皓大概觉得这样的谈判姿势太过于屈辱,紧咬牙关不肯说话。 陈柏言走近点,鞋尖踹在他蜷缩的腹部,冷冰冰地弯下腰。 “荣总,我们的耐心很有限。” 布洛克皮鞋坚硬的鞋底踩在他的肚子上,用力旋了两圈之后,荣诚皓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额角流出豆大的汗珠。他这才说了实话。 荣诚皓需要骆津与他合作,助他取得荣英集团的控制权。 陈柏言转身去看骆津的意思。 “好处呢?”骆津把烟头碾灭也站了起来,抖了抖西装外套。 “雅娅与我关系最好,如果骆总帮我做成这件事,我保证你和穆念双宿双飞,荣雅娅再也不构成你们之间的阻碍。” 骆津沉默。 荣诚皓又急急忙忙地加码。 “我可以把荣雅娅送出国去,可以把她许配给其他合作伙伴家适龄的,让她尽快结婚。” 以解决掉一个女人作为交换一个大中型上市公司的筹码,这个好处无论在哪个生意人眼中都实在有失诚意。 陈柏言观察着骆津的反应正准备替他拒绝之际,骆津竟然先同意了。 “我可以扶你上位。至于你妹妹。只要她不要再找穆念的麻烦就可以。” 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几个手下把荣诚皓连拖带拽地带走了。 “你真的要帮他?” 骆津冷笑,怎么可能。 “我就知道,你骆津的世界里哪里有谅解这一说的。我刚刚赶过来的时候可生怕我晚了一步,你就把他直接嘣了。” “犯得着?” 好在荣诚皓只是绑了人,没有做其他过分的事,否则,骆津脑海里想了想…… 否则,自己恐怕真的会控制不住。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密室里出来。这是在远郊的一处废弃工厂,方圆两公里的土地看似荒芜废弃,实际上,已经被骆津买下了土地使用权。 没有骆氏集团经手,全部由他自己操作买下的土地。外资在前方做傀儡,他做幕后的庄家。 “那荣英那边?” “荣英不是一直不甘心只做建材供应商想尝试开发房地产?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然后呢?”就算是虚情假意与荣诚皓合作,至少在商业上也需要做一些安排,陈柏言需要时间去操作准备。 “先搞死荣家。我们接手。”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凌晨两点,一切终于处理妥当。 荣英集团? 骆津本无意对荣家下手的,奈何荣家却出了荣诚皓这个猪队友。 不过既然如此,那也就正好了。在华尔血洗江城地产市场之前,先让荣英把这一湾水搅浑吧…… 第三十三章 雌雄双煞 凌晨三点,骆津轻手轻脚地推开三层卧室虚掩的门,却只看见穆念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听见他进来的声音,她的身形动了动。 “回来了?” “嗯。”骆津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睡不着了?” “没有。事情办完了?” 穆念从一个噩梦中大汗淋漓地醒来,蹑手蹑脚的在别墅里转了一圈,却没看见骆津的影子。她心里便猜测,他大概是处理今天那个绑架自己的人了。 “是荣家的人对吗?” “嗯。” “那你把他怎么样了?” 理论上荣诚皓属于非法拘禁罪,警察把人带走之后多半会拘留他几天。但以荣英在江城的势力,自然是可以化解的。不需要几日,荣诚皓就可以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自由自在。 “哦。”穆念索性从被子里钻出来。她坐在床边,骆津蹲在地上。 “然后你就这么放过他了?”按照骆津来时的气势汹汹,她真怕他会直接把荣诚皓千刀万剐了。 “你说呢?”两人相视一笑,心下已然明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这要看他到底想和我们做什么交易了。” 骆津一五一十把荣诚皓的诉求说了一遍。当然,他选择性跳过了与荣雅娅离开的条件部分。 和荣诚皓合作,使荣英集团重新洗牌,然后…… 打过这几次交道之后穆念充分相信荣诚皓是个自负又愚蠢的败家子。如果荣英集团交到了他手里,那后续的建材供应自然就宛若探囊取物了。 “听上去好像对我们没有什么坏处。” 骆津也点头。 “只是帮助他处理荣英需要大笔资金,在不惊动骆子毅和你们家老爷子的情况下,你有办法走账这么多流动现金?” “所以。需要你我联手。” 五日之后,荣雅娅的父亲荣英集团荣总亲自带着从拘留所里捞出来的荣诚皓登门致歉。在华尔国际吃了个闭门羹,去骆氏集团,结果得知骆津休了年假去了美国,最后只能和骆子毅坐下来闲话家常。 骆子毅和骆老爷子有碍于现如今华尔国际风头正盛,也不敢太过偏袒,于是至此,荣家和骆家世交关系彻底闹崩。 骆津真的休了年假,亲自去了美国一趟,这一走就足足有一周。 出事那天事发突然,以至于穆念完全忘记追问骆津那天说的“骆氏和亲停战”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两个人都忙,加上有时差,穆念加班到深夜时恰好是骆津那里的清晨,于是匆匆说一句早安,一个人抓紧补眠,一个人投入新一天忙碌的工作。 在muller的施压下,华尔江城不得不高歌猛进地继续场外强迫收购,资本市场血雨腥风的同时,与两位总裁相关的八卦头条也是热闹非常。 至于骆津在忙什么,穆念私以为大概是为了荣英集团的事情在筹谋。 七天后,江城国际机场。 骆津和陈柏言一前一后从vip通道出来,一抬眼先看到的就是琳。琳拿着一张手绘的夸张无比的接机牌,一双细长直的美腿格外引人注目。无论天气如何,琳几乎一年四季都爱穿短裤。她远远看见两个人出来,晃着接机牌原地蹦蹦跳跳地挥手。 “你的品味还真的一如既往地特别。”骆津看了一眼大红大紫的手绘卡通图案,自觉的在自己和陈柏言之间让出了距离。 陈柏言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接机牌上歪歪扭扭写着的自己的名字伸手捂住。 “怎么了?你不太喜欢吗?” “额……”摊开手心,还没干的桃红色颜料沾了他一手,“喜欢,喜欢。” “穆姐呢?” “念?她今天当然要上班呀!我可是请了假特意来接你的!” 琳还嫌远远站着的某个人脸色不够黑,特意走上前:“怎么?骆总没和我们穆总说你今天飞机回江城吗?” 没有。骆津拎着自己的旅行箱单手抄着兜头也不回得走了。 陈柏言看着骆津走出去的背影,伸手弹了一下傻姑娘的脑壳,“你惹这大魔王干吗?合着扣得不是你的工资……” “对啊,反正也扣不到我的工资!” “嘶……” “老陈……” 老陈?陈柏言还没适应这个陌生的新昵称。 琳板起脸,学着穆念平时冷眼看人的样子,伸手戳了戳陈柏言:“老陈,你有没有觉得你们骆总和念有点像?” 何止是像?简直就是性转翻版,小巫见大巫。 而且陈柏言合理估测,在未来的数十年里,这两个人只会越来越像。 直到…… 直到变成食物链顶端的雌雄双煞。 “雌雄,双傻?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穆念太过于高冷的话,那琳就有些太过活泼热情了。陈柏言在一众人的围观中举着卡通手绘接机牌半托半抱总算把人从接机口带回了车上。 “好啊,老陈你说你老板是傻子?我下次一定去告状,扣光你的工资!” “……是雌雄双煞。” 第三十四章 救命恩人 在陈柏言和琳幼稚园氛围感十足的同时,略有不满的某人来势汹汹地到了华尔国际大厦,直接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极低,穆念面前摆着几本厚厚的材料,她正埋头在两个文件之中对比翻阅着什么。听见有人进门,她头也没抬直接让人在沙发上稍等。 骆津没吱声,乖乖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还在孜孜不倦工作着的人。 穆念穿了件贴身的七分袖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垮垮系了个蝴蝶结。 “空调开这么低的温度。不冷吗?” 穆念这才闻声抬头,看见沙发上坐着的骆津,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展着伏案工作后酸痛的颈肩。 “这就回来了?美国的事情顺利吗?” “我说呢,琳今天大清早打电话过来请假,原来是去接机陈柏言去了。” 骆津没起身,把手机的邮箱界面退了出去揣回口袋。 “你的助理都知道请假去接人。怎么你这个老板不知道呢?” “还不是老板太忙,要忙着思考怎么对付某些对手公司~”穆念笑,拉开冰箱门挑了瓶咖啡远远扔过去。 “恐怕不是对付对手公司。是对付对手公司的老板吧。” “对手公司的老板……还用我想法设法的对付吗?这不就自己送上门了?” 骆津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穆念也就乖乖坐了过去,手里拿着一沓整理好的财务流水。 “荣诚皓想拍下的那块地要投标了,他自己肯定吃不下,按照原计划,你出一半,我出一半。” 按照先前所说,骆津承诺帮助荣诚皓上位,那这拍卖的资金漏洞自然就需要骆津来补足了,而骆津有意拉穆念共分一杯羹。有如此天上掉馅饼的事,商人重利,穆念自然不会放过。 “这笔钱,算作是拉来的外资,我草拟了一份股权投资的文件,顺便处理了一下外资的痕迹。” 钱是穆念私人投资,隐藏成外资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荣诚皓新设了一个壳公司来进行这个房地产项目,穆念的这笔外资占股15%,骆津以美元基金的形式再入股20%。骆津在明,穆念在暗。 骆津点头,示意她继续讲下去,顺手接过文件,从前至后翻阅了一个来回,没什么问题。 “账目处理得很干净。”看来这小姑娘在国外这几年确实学有所成。 “那我就当作骆总是在夸我了。”被向来眼高于顶的骆津认可,还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的。虽然,自己已经早就过了在意旁人认同的年纪。穆念笑得极放松,和他聊着目前正在接触的骆氏集团股东。 就好像,身边坐着的人不是骆氏的副总裁一样。 哪几位接触下来有点眉目,哪几家意向不强,穆念一一说明,骆津只听,没做任何答复。 “骆总不发表些意见?” “全套的股东手册都拱手送给你了。你不要。还要我发表什么意见?” “啧。骆总可真是记仇得很,我这是把你从监狱边边拉回来,非但不感激我,反而阴阳怪气。” 说他阴阳怪气? 不和她一般见识,骆津旋开手里的速溶咖啡,抿了一口言归正传:“你这笔投资人准备选谁?” 既然伪装成了外资,那自然是要选择一个与江城毫不相干的人,如此才能防止荣诚皓查到什么端倪。 穆念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爱德华。 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第一次到江城,非常适合外资设定,与自己相熟所以足够可靠可信。 “是个男人?” “嗯。是我在华尔总部的同事,关系很好,人很可靠。” 听见“关系很好”四个字的的骆津皱了皱眉,摇了摇头拒绝道:“华尔总部的人身份太容易被查出来,荣诚皓的这桩生意不能和官方势力产生关联。” “爱德华有bvi自然人身份,荣诚皓追查不到华尔。” “那你怎么确信他很可靠?” 穆念沉默了一会,说出了一个故事。 “他救过我的命。” 某年盛夏,穆念一行人前往地中海沿岸考察新项目。目的地所在国局势些许不稳定,但muller认定,越危险的地方就有越多待开发的潜在获利机会。穆念和爱德华一行带了十几个保镖,但,还是遇见拦路烧杀抢掠的激进派武装。双方火拼,保镖全数身亡。 “他替我挡过子弹。如果不是他带着枪伤开车载我逃出去,恐怕,以后每年的七月就是我的忌日了。” 穆念说得云淡风轻。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骆津越听下去,眼色越凉薄。 “如果不是那次‘舍命陪君子’我大概在华尔内部也不会爬得那么快。” 落尽突然想到早前让陈柏言调查过又销毁的那份报告,里面全篇都是穆念与muller关系的捕风捉影,却全然没有这些故事。 他心里一滞,当初自己看到报告时竟然还怀疑过穆念与muller的关系,竟然还怀疑过她踩着男人上位。如今想来,只觉惭愧。 穆念看出了骆津神色里的欲言又止。 “看来这些年你是真的一点没有关系过我这个前女友呢。”她大大咧咧地笑,胳膊肘撞了撞他的大臂,满脸释怀,“不过也正常,这才是我熟悉的骆津,拿得起自然放得下。” 好一个拿得起放得下。 自己当初不该就这么放她跑出去的,也不该就这样宛若壁虎断尾一样,明明心中在意却假装割舍。 现在他知道了,在那些步履维艰的日子里,陪伴在她身边替她挡风遮雨的人究竟是谁。那个能被她称为救命恩人的人是谁。那个陪她走过生命中最艰难日子的人是谁。那个陪她凤凰涅盘熬过灰暗的人是谁。 反正。 不是他骆津。 第三十五章 骆冷面 接到基金会慈善晚宴邀请函时,穆念和骆津正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两个人邮件系统同时响起提示音。 水滴形不规则的桌子,两个人挨得很近,一人手边放着一只咖啡杯,桌子上零零散散铺着十几条速溶咖啡,有一半已经拆开了。 穆念本来是来和骆津手下的战略投资总监来对接的。这位总监自从骆津进入公司开始已经跟在他身边十年有余。却不曾想一起工作了三天之后,这个四十多岁的总监苦不堪言地跑来和骆津请求换人。 人到中年的男人,竟然被穆念几次怼到无言。 华尔的穆总工作节奏太快、强度太大并且细节要求极高,员工跟不上配合过于吃力。而由于涉及对荣诚皓的投资合作事情保密性极高,尤其是不能让穆念的身份暴露,于是不便扩散至更多员工。于是最后只能骆津这个老板亲自下场作陪。 穆念对着会计师提供过来的底稿,正在一项一项拆分收入成本,根本没留意邮箱页面的新未读。 “今晚陪我出去一趟?” “今晚凌晨两点不是还要和美国那边的基金律师视频会?” “不耽误。” 穆念伸手摸到咖啡杯,正准备喝,被骆津截了下来。 这一杯咖啡放了很久,早就凉透了。 以前小姑娘只喝奶茶,口味偏甜到就算是拿铁加了双倍糖霜也要皱眉嫌弃,太苦了。现在她却可以直接灌进去一大杯意式浓缩了。 秘书进来送热咖啡的时候,看见两位总裁正纠结半年报利润表上的一个数字,两个人思辨时语速极快,手里飞快地翻着底稿校验,热火朝天。 果然,老板不是谁都能当的。首先,得足够工作狂。 陈柏言到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他刚陪客户打完高尔夫回来,还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他远远看见骆津办公室门外围着一群人,走过去问什么情况。 “怪不得穆总身材那么好……原来人家就是吃得少,工作消耗这么大也不吃饭的。” “你们说咱们骆总和这个穆总是什么关系啊……我刚刚进去送咖啡,从来没见过骆总说话语气那么温柔过。” “如果是我们,早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想不到我们骆冷面……也有这么一天……” ?骆冷面? 陈柏言埋伏在人群后面,听到这个昵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于是员工们纷纷回头,发现偷听的人是陈总,一个一个都像是丢了魂。 工作时间讨论八卦乃骆总大忌,尤其是讨论的还是老板本人的八卦。 “陈总……”资历稍老点的主管硬着头皮搭话,“我们只是看这骆总和穆总到现在都没吃午饭,想着要不要进去问问,但是又不敢。” “没吃午饭?”陈柏言一皱眉,骆津这个人虽说是工作狂,但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向来是一日三餐规律饮食的。 陈柏言也收到了慈善晚宴的邀请函,这才跑到集团来。他找了个看着机灵些的女孩,撕下便利贴留给她了一串琳的电话号码,安排道:“你去联系这个人,告诉她穆总今晚要出席一个晚宴,让她一个小时之内准备几套衣服送过来。顺便告诉她,她也要随同出席。” 说完,陈柏言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液晶屏幕上正放着几行极复杂的图表,穆念正对着电脑屏幕核算着最后的盈利预测模型。听见有人开门,骆津先转身回头瞥过去一眼。 “投个荣诚皓而已,犯得着两位大神出马?”陈柏言不把自己当外人,撕开桌上放着的巧克力棒直接吞了半根进去,后面半句话哽咽着听不清楚,“您二位这是废寝忘食了?” 骆津冷冷瞥过去一眼,语重心长地说:“华尔的狼性企业文化。我觉得骆氏有必要学习一下。” 陈柏言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还嫌自己不够连轴转吗?自己的媳妇回来了,就不管别的单身狗死活了吗?!天天工作,怎么脱单娶媳妇…… “陈柏言现在肯定在心里骂你呢。”穆念轻飘飘的一句话,吓得陈柏言差点被嘴里没咽下去的半根巧克力棒当场呛死。 骆津抱臂旁观,面无表情一句,“呛死不算工伤。” 果然是雌雄双煞……陈柏言此时此刻一万个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推开办公室的这扇门。 “咳咳咳……骆哥,穆姐,你二位呢,高抬贵手。我只是过来问问,晚宴还有一个半小时开始,是不是需要请妆发准备一下?” 穆念摇头。骆津点头。 十分钟之后,穆念手里没处理的文件被折了角做了标记之后被骆津没收。取而代之的是铺满了整个桌子的彩妆工具。 穆念闭目养神,不去理会大小刷子在自己的脸上扫着什么。 这几日运筹帷幄,她累极。 “等荣诚皓这边处理完。给自己放几天假?”骆津换了件正式些的西装,打了条素色暗纹领带,头发喷了发胶定型,已然穿戴完毕。 “嗯……”穆念迷糊着,也不知道听清他说了什么没有,总之是轻轻哼了一声。 骆津几不可辨的嘴角动了动,极浅的笑了一下。 两位化妆师在骆总有些过于“慈祥温柔”的注视下,慌慌张张,画眼线的手抖个厉害,卷发尾时也忐忑不安。 等终于完成妆发,两位设计师逃命一样卷走桌上的工具,飞快地夺门而出。 “骆冷面”果然名不虚传。关了门走远些的两个设计师相视,心有余悸…… 第三十六章 真正的大男子主义(上) 穆念本质上是不太爱这种交际性的场合的。 会场铺了红地毯,高跟鞋踩上去柔软失重,星星点点的灯光打在每位来宾的脸上,入场处设置了巨幅签名背景板,每个人签字站定之时,迎面疯狂得闪烁着闪光灯。 穆念挽着骆津一同出场,下车的一瞬间开始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球。商界八卦绯闻风口浪尖的两位手挽着手出场,又是一个头版头条。 特别是在签名背景板前,两个人一前一后、一高一矮签完名。在媒体的叫嚷声中留步合影时,穆念偏过头,微微皱眉动了动嘴唇极其小声地抱怨。 “早知道这样,我一定不来……” 接下来,在场媒体疯狂按下快门,拍下了震惊的一幕。 向来以高冷着称的骆津竟然低着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安抚,眼神温柔。 宛若,是在哄闹脾气的女朋友。 完蛋,明天必然又是八卦的头版头条。不知为何,大家对华尔兼并收购骆氏国际的热情反而不及对两位总裁“联姻”关注的热忱。 穆念心下只能恶狠狠得瞪过去一眼,不能再多说什么,多说多错。保不齐自己表情多一星半点的不自然,媒体就又要添油加醋了。 闪光灯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得闪动,穆念只能挺直僵硬的腰肢,挤出最后一丝礼貌的微笑。 好不容易挪进了主会场,穆念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头微微上扬,闭目养神。铿锵的音乐响起来,她便知道是慈善拍卖会开始了,可她还是觉得眼皮极重,久久不愿动弹。 “这么累。以后不要那么拼。”骆津手里拿着两个香槟杯走过来,坐在了穆念旁边的位置,递给她一杯。 听见他的声音,穆念这才缓缓回神,努力睁开眼,定定地看着他,木然地接过酒杯。 抿了一口,皱了眉。 “白开水?” “你通宵加了几天班。还敢喝酒?”骆津目视前方看着当下这件清乾隆年间瓷器拍品,“喜欢哪个的话就举牌。” “骆总给我买单?”穆念笑笑,把一杯温水喝进去,胃里确实舒服了不少,“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啧……让我看看,这期慈善拍卖会的最贵拍品是什么呢~” 她竟真的在昏暗的灯光下认真地翻看起了拍卖手册。 木石图,估值4.5亿人民币。16克拉粉钻,估值2.4亿人民币。清乾隆白玉双马摆件,估值6000万。清康熙青花十二月令花神杯,估值3600万。 这能买多大一块土地用作项目开发啊…… 她翻了个白眼。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富二代们的收藏癖,果然令她这种辛苦的打工人咋舌。 慈善拍卖会进程过半,穆念毫无兴趣昏昏欲睡。骆津倒是看得饶有兴趣。他本就爱收藏些文玩,还在家里特地辟了个地方放这些古董字画,以及他从各个拍卖会收入的小玩意。 “没一个喜欢的?” “有这个钱,你倒是不如拍下哪个烫金地段,一栋写字楼重新规划出租,还能产生固定收益……” “你啊……”骆津极浅的一笑,倏然间便又恢复,在琉璃彩双耳罐起拍时沉默着举了牌。 仿佛对他来说,三千万,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数字。 慈善拍卖会之后,还有更加社交性的慈善酒会。穆念像个机器人一样,挽着骆津的胳膊,手里端着半杯“酒”,陪着他与前来打招呼的商界名流们觥筹交错。 圈内谁人都知,骆氏集团的小骆总出席晚宴不爱带女伴。从前带出场过的女伴,好像也就只有准备订婚的荣英集团千金荣雅娅一位。联系到华尔与骆氏近期在资本市场的一系列动作,加之两位早就广为流传的桃色八卦…… 于是今天,慕名而来的好事之徒数倍激增。 “骆总。不介绍一下?” “骆总,穆总,久仰大名了,我是……” 骆津自如得应对着各方来客的逢迎。他还是面色平静,大多时间他习惯倾听,只偶尔回应几句,但措辞也十分谨慎。 他左手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香槟杯的杯托按在桌面上,半杯酒随着他谈话间随意晃动着。而右手则从始至终虚虚地揽着穆念的腰,这样就足够向全场宣誓主权。 “骆总,穆总,感谢赏光。”慈善晚宴的主办方端着酒杯走过来,身后服务生的托盘里放着两杯酒。骆津把两杯酒接过来,先放在了桌上。 “骆总肯来,是给我们面子了。”慈善晚宴的主办方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天使基金,而正说话的人便是基金的管理人,方潭。 “方老板言重了。” “骆少爷最近看中了什么物件?和我说说,我下次给你寻一个来。” 骆津没回答,只举起酒杯点了点,仰头抿下一口。 方潭接下来便盯着穆念打量。他并非常驻江城,所以对江城商界的事情不太了解,只是对华尔收购骆氏有些许耳闻。 “这位美女是?” 穆念大方地自我介绍:“你好,华尔国际穆念。” 第三十七章 真正的大男子主义(中) 在方潭打量的眼神之中,骆津揽着穆念的胳膊紧了紧,将人往身边搂过来。 “穆总这么漂亮,何必这么辛苦呢?”方潭说完还笑眯眯的,丝毫不觉得自己说过的话有什么不对。 可穆念混在商界职场,最烦的就是那些男人们只看外在,只把她当个漂亮的花瓶。而一个花瓶的结局,就是即使你小有成就,人们也只会觉得你是凭借美貌而绝不是因为有实力。 “骆总年轻有为,这小娇妻后半辈子自然是衣食无忧,这可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得福气啊……” “是吧骆总……” 这个方潭又犯了穆念的第二个大忌。因为当过被包养的金丝雀,所以她深深厌恶那种依附一个男人的感觉,特别是在被伤害又无能为力的时候。 骆津感觉到身边的人后背一僵,便已经猜出了她的不悦,他冷了冷眼神,没有给方潭回应。 方潭也不觉得尴尬。商场沉浮多年,油腔滑调自然早就练就出来了。他推了推自己的酒杯,盯着穆念说,“是我这老头子说错话了,你们年轻人打拼事业,应该的……应该的……” “来,我敬穆总一杯。” 穆念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酒杯,大半杯红酒。 她脸上挂着欲拒还迎的笑,可心思转念一想,干脆将这“小娇妻”的戏份演一个彻底。于是她软趴趴地靠着骆津,手挽上他的胳膊,眼睛盯着面前的那杯红酒,捏着细细软软的声音撒娇:“今天好累了~不想喝了~” 方潭算是前辈,敬酒不喝,算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方潭听见这话,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原处,举着也不是,收起也不是。 在他的两声尬笑里,骆津自然而然地拿过穆念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骆津最后还是给方潭留了台阶。 “念念这几天太累了。我也怕喝酒对她身体不好。”饮罢,骆津亮了亮杯底,说这话时眼睛却是看着穆念的。 方潭自讨没趣得走掉了。 看戏的走了,演戏的也不演了。穆念从骆津肩上直起来,重新倚回桌上,懒洋洋地撩了撩头发,眨着眼睛看着会场上的人来人往。 “你又不累了?” 骆津的手肘也撑在桌上,穆念就伸出食指用指甲轻轻沿着他西装面料的纹理划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对答。 “看出我在演戏,还陪我一起演戏。” “方潭人还不错。办事牢靠。我从他那里收文玩字画价格给得也不错。” “所以你是怪我刚刚没给他面子咯?” “无所谓。你不想喝就不喝。” “我不想给的面子就可以不给?” 骆津余光瞥见了她挑着眉故意挑衅的表情,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也不躲,直勾勾地看着他,明明两个人是在开玩笑,却又好像在等他的回答。 骆津说:“是。随便你高兴就好。” “那我如果说我现在困了,想要回去睡觉了呢?” 才刚过九点,慈善晚宴才刚进入正题,依照惯例这晚宴大概要热闹到十一二点才能消停呢。这时间,着实还早。 穆念以为骆津只会笑笑过去。却没想到他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很快陈柏言就牵着琳出现了。 琳今天穿了件蓬蓬的短纱裙,踩着她平日里永远穿不惯的高跟鞋,和平日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大概是遇见了“王子”之后,人也跟着“公主”起来了吧。 “我说你连会议安排的邮件都不回,原来是跑着当cinderell(灰姑娘)了。” 琳凑到穆念旁边,脸颊挂着绯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娇羞,还是因为喝了酒。 两个女生低声絮语不知道说了什么。骆津向陈柏言要了车钥匙。 “我的司机留给你。你的车给我。” “你?你开我的车酒驾,我作为车主可是要承担连带责任的……”陈柏言话还没说完,被骆津阴森森地眼神瞪过去一眼,立刻乖乖闭嘴。 “穆念没喝酒。她开。” “老大……你确定穆姐会开车……”陈柏言忽然想起来六七年前,穆念刚拿到驾照,骆津送了她一辆smart平时出门逛街开着玩,还特意定制了马卡龙色系。结果新车被开出去的第一天,刚出别墅大门,直接撞在了拐角路灯,安全气囊全部弹出,车当即报废。 很显然穆念听见了陈柏言的话,她也跟着狐假虎威地瞪过去一眼。 “可是骆哥现在才九点多?后半场还有几家老板约了你的时间。” “你去见见。不该说的不要多说。” “我……” 骆津还没等陈柏言说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牵着穆念当下就阔步离开了。 简直是胡闹。几家从外地来的老板约的是骆津,他陈柏言到场就算能勉强聊起来,可又有什么用呢。自家老板又开始骄纵宠妃,烽火戏诸侯,最后倒霉得还是他这个忠臣…… 无可奈何地陈柏言只能拖着琳几乎在会场晃悠。美其名曰——顺便压榨华尔员工。 第三十八章 真正的大男子主义(下) 穆念开车,骆津坐在副驾驶。去骆津家的路她早就熟悉,轻车熟路地往城市的东边开。 “今天晚上搞不好你会错过个几个亿的生意呢……” 骆津瞥着她的侧脸,将车窗摇下来一些。 他说,无所谓。 “我还以为骆总又要骂我不懂事呢?”看着前方的红灯变为绿灯,穆念脚下松开刹车,车平缓地驶过路口。 穆念看着远方渐渐稀疏的车流,突然好像记忆倒回想起了什么。 “以前我不喜欢这种场合,你偏偏非要坚持带我一起,于是每次我都要闹脾气。” 六年前。骆津带她出席这种商务宴会总是要大动干戈一番。她坚持不去,他冷着脸催促,最后两人大吵一架,骆津摔门而去。细细想来,七八次大概是有了,竟然没有一次是以骆津的胜利宣告结束的。 看来,自己确实很有“悍妇”的潜质。穆念的笑意更浓,脸颊的酒窝深深。 那些年里,骆津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教训她的话就是,穆念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以前你可是总骂我不懂事呢~” “你呀。小姑娘真的很不懂事。”四下无人和穆念单独相处的时候,骆津总是感觉到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他把副驾驶的座椅向后挪了挪角度也放平了一点,修长的腿更伸展些,整个人放松了半躺下来,“明明哭着喊着说我不给你名份的是你,我想领你出去给你个宣示主权的机会,你却偏和我拗着来。” 说着说着,骆津竟然也跟着笑了。 “所以今天如果骆总要我为了我的不懂事赔偿你个大单子,我可赔不起哦……” “不要你赔。” “干吗,这么纵容我?” “有我在,你不想做什么便不必做什么。” 他说得好似稀松平常,但穆念听完心中却又波澜四起。 他说,比起懂事,我现在倒是更希望你能快乐、自由、随心所欲。 他说,不想做的就不做。 他说,万事都有我在。 他说,这六年欠你的,我想补回来。 行驶的车辆从两层茂盛的法国梧桐边掠过,路灯昏暗的灯光被拖成细细长长的一簇,车灯前方是一片明亮,再向后,继而昏暗。明与暗交错着,将这初夏的夜晚无限拉长。 他总是突如其来的告白,然后打穆念一个措手不及,心下慌慌张张小鹿乱撞。偏偏交手数次,穆念却还是对此没有获得任何免疫能力。 画面美得好像电影里的某一帧场景镜头,男人和女人的眼神,在明与暗之间,交汇。交汇的瞬间,仿若时空被切换了慢镜头,一帧一帧,连呼吸声都轻且舒缓。 可惜这一段车程,总是有到达目的地的时候。 穆念停好车时,副驾驶的骆津已经呼吸平缓地睡着了。她凝望着他的睡颜,静静地看了一会,终于还是绕到副驾驶拉开了车门。 “到啦,回去再睡……” 穆念探过身去解骆津的安全带叫他起来,刚凑近,他眼睛突然睁开,两个人瞬间四目咫尺相对。 她下意识地向后闪躲。刚刚还睡着的人却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她搂紧了,他强壮有力的臂膀圈着她。穆念一下子被他挤在怀里,动弹不得。 “你装睡?!” “嗯。”骆津倒是大言不惭地直接承认。 “你……” 话刚说出口,余下骂他的字眼,被他悉数全都吞进了肚子里。 副驾驶车门大开着,穆念还保持着刚刚站在车门边探身的姿势,上半身却被他紧紧拥着。 他一点点细细地吻,一点点撬开牙关,绵长柔软,直到她彻底招架不住。 吻到后面,穆念脚底早就泄力站不稳,整个人软软的倒在了他身上。他就干脆把座椅躺平,趁着调整姿势的当口坐直了一下,直接把人带进来,把副驾驶的车门重新关好。 本不算狭小的车内空间却因为躺进了两个人而变得狭窄异常。 有限的空间放大了炙热的亲密感。 两个人的胸膛紧紧贴合着,呼吸起伏逐渐调整成相同的频率。男人修长的双手扣在她光洁的背上,上下间游走,将他温热的体温沿着皮肤传到她心里。 密闭的空间里,充斥着温柔却又激烈的吻。车内,全是情动的声响。 最后,穆念是被骆津抱进家门的。骆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将怀里的人放在床上,转身边解衬衫纽扣边去拉好房间厚重的遮光帘。 好不容易从刚刚缺氧状态回过神来的穆念这才找到思路反击。 “我最近留宿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我喝了酒。没办法开车送你回去。” “我开你的车回去,明天让司机去你公司把车还给你。” “毕竟你刚刚无氧运动完。你一个人开车回去的话我不放心。” …… 还好房间灯光昏暗,此刻看不清穆念脸上迅速染上的一片绯红。 “你倒是不如直接说,你早有预谋,就等着我咬饵上钩了!” 骆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好衣服躺到了她旁边,等她反应过来,他直接翻身压了上来…… “嗯……对。我确实是在等你咬饵……上钩……” 第三十九章 协议结婚(上) 这一夜。两个苦于失眠的人相拥入睡,竟意外好眠。 第二天早上,穆念被床头手机传来的连绵不绝的震动声吵醒,蒙着被子乱摸了一会,摸到之后直接放到耳边自动接听。 “喂?” “嗯?你好?” ?电话那头却迟迟没有声音。 穆念皱着眉头从被子里钻出来,满脸不悦地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备注的十一位电话号码。 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手机。没有手机壳的裸机,锁屏是系统自带的纯色背景,屏幕连钢化膜都没贴。 是骆津的手机。 穆念刚被吵醒还不够清醒的脑袋,一瞬间重启开机了…… 骆津下半身围着大浴巾,展览着他的腹肌和胸肌招摇过市,从浴室里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过来接过穆念手里自己的手机。 “可以。先按原定计划处理。” …… “你去和陈柏言商量。” …… “他电话打不通?” …… “知道了。” …… 骆津沉着得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穆念抱着一团被子,光溜溜地一路小跑冲进了浴室。 过了十几分钟,浴室里水声停了,但人却迟迟没出来。 浴室里仅有一条的浴巾现在围在自己身上。骆津得逞的笑,慢悠悠地溜达进衣帽间,取了一套家居服顺着门缝递了进去。 “我在书房等你。” 骆津在书房点了根烟,在烟雾缭绕之中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将里面的文件从头至尾又翻阅复查了一遍。 文件看过一遍,烟燃到最后,穆念正正好从楼上下来。 “好饿。要不要叫个外卖?” 穆念随意地坐在进门处左侧的沙发上,翘着腿打开外卖软件,从上至下翻阅着能配送的店铺。 “住在郊区,连个好吃的粥铺都找不到哎……” “你要喝皮蛋瘦肉?还是莲子南瓜?” “穆念。我们结婚吧。” “那我先下单……嗯?!你说什么……”支付页面卡在最后核验指纹密码的页面,穆念锁上屏幕,瞪大了眼睛身子坐得笔直,十分怀疑自己刚刚是幻听了,于是她又确认了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我们结婚。” 这是一个肯定句。斩钉截铁的肯定句。好像只是在通知她,而不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穆念怔住。 伶牙俐齿的女人竟然突然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作为回答。 “我……” “我……我不知道我理解得意思对不对,你刚刚说的是,要和我结婚。是结婚,甚至不是在一起……” “骆津……我觉得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对,我承认,最近我们是交往过密了,可能很多时候我们的状态有点暧昧……” 他还是更喜欢这样子的她,就像最初遇见时那个小姑娘,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慌张,竟然让他感觉到了些许欣慰。 此时此刻她是在意他的,所以才会语无伦次的解释。 骆津在穆念的语无伦次里,眼神愈加柔和,最后他轻轻笑着问:“我们只是有点暧昧?” “额……或许不是有点暧昧。对,是很暧昧……可能状态有点像情侣,但是……” “但是?其实你只需要回答我。你还不想和我结婚。” “对。我不能和你结婚。” “是不能?还是不想?”对骆津来说,这个区别意义重大。 穆念再次怔住。她低着头,抠着自己刚做的法式美甲,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我只是……骆津你这个事情太突然了,我反应不及。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静一静好好梳理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骆津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说:“你老板联系过我了。” “muller?” “嗯。” “他联系你做什么?他和你说了什么?” 穆念此时的惊慌被骆津全然看在眼里,更加佐证了他先前的猜想。 muller与他通了一次电话,电话里muller直言不讳地说他清楚骆津与穆念两个人之间曾经的关系,所以他从这个关系出发,也希望骆津能在骆氏内部与华尔形成某种合作。 骆津当然没有答应muller,挂掉电话之后他突然想起之前穆念拒绝他时那明明纠结却决绝异常的表情,于是恍然大悟。 在联系到自己之前,muller一定早就向穆念施压过了,他希望穆念利用与自己的亲密关系为华尔国际在江城扩张铺路。 “你老板希望你接近我。重新和我在一起。继而利用我收购骆氏。对吗?” 短短的半个小时之内,穆念第三次怔住,嘴巴微张,却不知道作何回答。 她回避着骆津的眼神。 而这样的回避,已经变成了鲜明的答案。 “念念。我很开心。至少这说明这些日子你对我的反应,是真的出于喜欢。” 第四十章 协议结婚(下) 穆念没有料到,muller竟然会直接和骆津取得联系,并且,看着骆津的反应,muller的话肯定说得十分露骨直白。 一时之间,穆念完全不知该如何辩驳。又或者说,自己无从辩驳。 最让她觉得自责的是,骆津的态度出奇的好,似乎并不需要她做什么解释。 她让了让位置,让骆津和她并排坐在沙发上。 两个人胳膊外侧紧贴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沉默了一会儿,穆念捏着自己的手指慢悠悠地终于开口:“muller……他是个精于算计的商人,这是他计算中的最优解,所以……” “嗯。我理解。” “所以他如果说了一些过分的话,你要相信他只是在商言商,不要意气用事。” 谁不是呢?商人重利轻别离,能够走到金字塔顶端的人又怎么会在重大利益面前意气用事呢。 “如果你是觉得有愧于我大可不必。这桩买卖本身我也不亏。”娶个媳妇还整垮一个骆子毅他骆津怎么会干赔本的买卖呢? “律师草拟的结婚协议。你看一下。”他探身把书桌上的一沓文件拿过来交到穆念手里。 一切的计划堪称周全。 结婚登记地是大西洋上某个避税岛。 紧接着的几页文件清单上清楚地罗列着骆津的个人财产。 “我们不在国内登记。如果以后你有其他更合适的结婚人选,在国内看不到你这一段结婚记录。” “我的所有财产登记之后将转为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可以全部参与分割。”分割后穆念可以取得部分骆氏集团股份,这在最终的控制权争夺战中将至关重要。 “那我的呢?”列明的共同财产清单长长几页,却没有穆念自己的那一部分。 “你的财产都在海外或者大陆。这个时候进行财产转移目标太大反而容易引人关注。你把你那边整理一下。我签署一个婚前协议视为同意你的婚前财产。” 如此一来,这对于穆念来说变成了一个“稳赚不赔”的“生意”。她只需要签字,无论未来离婚与否,她都将至少瓜分掉骆津一半的资产,而自己的财产则完全安全。 令穆念感到可怕的是,骆津的资产远比外界所知的更多,甚至成几何倍数得多。 他在骆氏集团的份额、骆家产业带给他的资产只不过是他资产的冰山那小小一角罢了。 他就像是蛰伏于黑暗中的巨兽,悄悄继续着力量。在深不见底的海面之下,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尽管早知道他可怕,但当这些都出现在眼前时,穆念还是被吓到了。 “华尔国际现金流这么不充沛?” “嗯?” “否则你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 意识到自己被嘲讽了之后穆念把自己的错愕收回心底。 她花了些时间来想明白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疑问。 “为什么?”骆津此时入局的目的究竟何在? “我对垄断市场没兴趣。华尔是个好公司。合作共赢没什么不好。” 穆念不相信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除此之外呢?” ……骆津手指旋着火机,不时滑动砂轮点燃火苗,然后再旋转熄灭。反复了几个回合之后,他终于幽幽地开口—— “我更喜欢借刀杀人。” 说这句话时,骆津的眼底闪着光,就像是一个隐藏的猎人终于等到了他最心仪的猎物。最终的猎杀时刻到来,空气里全是血雨腥风。 真正凶狠的杀手,从不自己出手。 穆念看着他的表情,小臂汗毛竖起,不寒而栗。修炼了六年,在骆津面前,她终究还是商界过于温顺的小羊羔。 “所以,签不签?”骆津抬腕看了一眼表盘,眯着眼睛去看指尖划出的火焰。 穆念捏着他递过来的签字笔,咬着嘴唇沉默了半天,终于旋开笔帽在签字行留下自己的姓名。 只是一个为了夺权而签署的协议而已,就当作是商业合作。穆念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 “穆念女士。签完这个你就是我的合法妻子了。” 穆念愣了一下,把笔还回去时给了他一个似有似无的笑容。 “骆津先生,希望你能记得,在拥有一个合法妻子之前一般是需要一个求婚仪式的。” 说完,穆念走出书房,回到三楼卧室,关上了门。 很显然,只是商业合作这种说辞无法解释自己此刻怦怦的心跳。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穆念缓缓地靠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板上闭上了眼睛。顺其自然,是她最擅长的事情之一了。 特别是在面对骆津的时候,既然猜不透,那便不要去猜。 “他不会害我的……” 第四十一章 难道这就已婚了? 登记结婚进行得十分隐秘,除了骆津和穆念两个当事人之外,甚至连陈柏言都不甚了解。各方联系和手续办理全是骆津亲自处理的。 准确的说,他们在隐婚。如此才能瞒天过海。 一周之后,穆念早上正常起床,看到了骆津一个小时前发过来短信。 [文件下午有人给你送过去。出差。下周二回来。] 等她拨电话回去的时候,提示音已经显示关机了,大概是早班机已经起飞。 下午,穆念在办公室里拆开骆氏秘书送来的密封文件,打开之后是已经被鉴证生效的结婚协议。英属群岛,没有结婚证,只有像是合同一样的结婚协议。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结婚和开办合伙企业极其相似。两个普通合伙人出于某种目的决定共同经营,签订合伙协议,然后自此,损益均分,荣辱与共。 穆念盯着签署线上龙飞凤舞的名字愣了一会,然后将文件塞回密封袋。为了保险起见,穆念从桌角的一沓文件中抽出几张,放在了密封袋的最顶端,然后将文件锁进了保险柜的最下层。 傍晚开完会从会议室出来一路电梯上楼,琳盯着穆念端详,满脸写着疑问。 “我身上有寻宝图?你就差把眼睛长在我背上了。” “念。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为什么这么说?” “你今天开会都没有教训人。你难道没留意你刚刚从会议室出来那些部门主管的脸色?” “什么脸色?” “满脸写着劫后余生!” 琳跟着她回到了办公室,穆念把手里的文件扔回办公桌,冲了杯抹茶拿铁捧着杯子坐回沙发上。 “你最近成语倒是长进不少?和陈柏言老师学习进度迅速啊……” “别提他了!提他我就来气!”琳说着,双手掐腰,脸当即惟妙惟肖地鼓成圆。 “啧……小两口吵架了?” “念……你能不能让你们家骆津行行好,别总派陈柏言满世界各地跑了?我看啊,陈柏言熬成大叔,骆津至少要负一半责任!” 琳倒了半天苦水,穆念却只听到了仿佛加了着重号的三个字——“你们家”骆津。 骆津。我的骆津。我家的骆津。想起那份被重重隐藏着无人知晓的结婚协议,穆念的表情瞬间极其柔和。 难道这就已婚了? 真的就已婚了。 琳没留意穆念一脸“思春”的表情,仍然忿忿不平道: “你看!这又要出差一周!而且,下周一是我生日哎。” “你说过分不过分!” “真的太过分了吧。” 打蛇打七寸,“打”琳的话,穆念最会抓重点。她笑盈盈地问道:“怎么?你们正式在一起了?” …… “没有。” “那干吗对一个''普通''男性朋友是否参加你的生日那么期待?” …… 琳理亏了,于是不说话。 “那你生日的日期,陈柏言知道?” …… “他……大概不知道吧。” “所以嘛。你有这个时间生气,不如,去把标书给我做精细一点。”穆念买一送一,情感调解附赠加班任务一份。 “下周区政府有a1地块拍卖,据我所知荣英集团势在必得。我们呢,也去凑个热闹。” 琳瘪着嘴,拿起穆念手指方向桌上那厚厚一沓前期资料,愤愤然转身。 推门要离开之前,她好像又想起来了什么,响亮地问道:“差点被你带偏了!你还说我和大叔!你和骆津不也一样!剪不断理还乱!” “额嗯……我们俩的关系,现在大概比你和陈柏言要清晰一点。” 第四十二章 情敌相见(上) 穆念千算万算也没想到,爱德华和骆津竟然是同一班飞机回江城的。 看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推着大行李箱从vip通道口出来的时候,她大脑宕机了一秒。 该开个公司的七座商务车过来的。 骆津走在前面,远远的注意到穆念的表情,他皱了皱眉。怎么来接机一下,表情像是活见鬼一样?而且,注意力为什么不在自己身上呢? “穆念小姐。你是把魂丢了吗?” “你怎么提前一天回来了?不是周二的飞机吗?怎么没告诉我?” “嗯?难道不是你视频的时候说让我赶紧把陈柏言给放回来?” “所以到底是有人想陈柏言了。还是有人想我了?”骆津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宠溺。 回江城近半年,穆念鲜少打理自己的头发,竟然恍然之间头发已经长及肩头了。 穆念心想,为了给琳和陈柏言做红娘,自己可真算得上是煞费苦心了。陈柏言带着琳高高兴兴地走了,现在反倒是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果然……巨大的隐患。 还没等穆念去和骆津开口,身后,爱德华清亮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穆穆!” 骆津比她先回头,在确定了这个男人是以穆念为行动目标的时候,迅速向前迈了一步,把穆念挡在了身后。 穆念看着骆津和爱德华脸上几乎同时闪现出的不悦,无奈扶额。 “额……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骆氏集团骆总骆津,这位是华尔国际并购总监爱德华。”穆念站在两个男人中间,左看右看,觉得气氛有些莫名的尴尬。 爱德华先伸了手,爽朗笑笑,用中文说:“骆总,久仰大名。” “是吗?我倒是和爱德华先生第一次见。”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一臂,四目相对。骆津伸出手礼节性的回握,然后迅速地收回,面无表情。 穆念不知道两个人眼神到底在交流什么。总之,没人再说话,没人再有多余的动作,却也没人率先行动。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逐渐降至冰点,以至于阳光明媚的中午穆念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两个人怎么这么奇怪…… “你们……是准备在机场伫立着,变成两根电线杆吗?” 爱德华闻言,笑了笑,和骆津错过身:“穆穆,我听助理说帮我租在了你公寓的隔壁楼?” “是吗……那我们直接过去吧,正好顺路。” 穆念扯着他走了几步,这才发现,骆津还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动弹的想法。 “走啊!” 很明显,某人瞪了爱德华的背影一眼,继续毫无反应地站在原地。 “你到底是来接我还是接他的?!”骆津说完,突然想到穆念刚刚说过的话,恍然大悟,“所以。你是来接他的。” 她不知道自己提前了一天回来,所以,只是来接机意外地遇见了同一趟飞机出现的自己。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穆念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两个人十几厘米的身高差,他低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却没在她眼中看出一丝一毫的愧疚。 也对,她又怎么会觉得愧疚呢? 骆津越过重重人群,看见等在远处的爱德华,拉起旅行箱的拉杆。 “去送你该送的人吧。” 说完,他转身向反方向阔步离去。 他听见穆念疑惑地喊问,她又大概是小跑了几步来追问,但还是被他更大步地甩掉了。 都说女人的第六感极其精准,可男人也从来不差。 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但骆津还是在爱德华的眼中看出了十足的敌意。 而这种敌意与商业利益瓜葛不大,仅仅与穆念这个人有关。 情敌出现了。几乎是和爱德华握手的那一瞬间,骆津平静的眼神之外,藏着的是心里拉响的警报。 第四十三章 情敌相见(下) 公司提供经费,行政把爱德华的长租公寓选在了穆念家对面楼,二十八层,视野开阔的三室一厅平层。穆念把车停在小区停车场,伸手指了指电梯间的方向,示意爱德华到了。 “没时间上来坐坐?是要赶着去救火吧?”爱德华单手把后备箱的行李拎出来,潇洒地站在车窗外,冲穆念招了招手,“他和我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啊?”穆念愣了一下,车熄了火,拉下手刹,“哪里不一样?” “说不好,但大概,不像是我印象中你会喜欢的那种类型。”爱德华说得直白,穆念听过,淡淡笑了笑,和他简单告别重新启动了车子。 电话拨过去给骆津,第一次,嘟声之后被挂断了。第二次,响到最后也无人接听。 穆念在等红绿灯的档口,皱着眉头发过去一条微信消息。 仍然无人回应。 少女时代她和所有人一样在心中无数次勾勒过梦中白马王子的样子,如此说来,骆津大概真的不算是她曾经喜欢的那种类型。她少女时代的目标类型有几个关键词,阳光、幽默、帅气。如今想来,骆津除了帅气,和阳光与幽默压根沾不到边。 明明就是个腹黑、阴险还阴晴不定的怪大叔! “真是!多大岁数了,还耍这种小孩子脾气!”她自言自语嗔怪着。 但……他这个时间从机场回市中心,大概和自己一样没来得及吃午饭吧。 穆念看了看时间,车停在网红生煎门口,排了半小时队,抢到了新出锅的两份鲜虾蟹粉生煎。然后,提着它们蹬蹬蹬跑到了骆式集团骆津的办公室。 生煎的香味比穆念人先到。在办公室外面一众行政人员的目送之下,穆念提着两袋滚油生煎从容不迫地迈着猫步,推门走了进去。 “不会敲门?” 巨大的办公桌之后,男人头也没抬。 “骆总吃过午饭了?” 听见声音,骆津拿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旋即又继续书写,仍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刚刚的停顿被穆念全然看在眼里。 “听说这家点评生煎全城排名第一,我排了半个小时队才买到呢。” 骆津没反应,不知道埋头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些什么。 “鲜虾蟹粉的,这个要趁热吃,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 包装好的塑料盒被依次掀开,宽油煎过的味道更浓郁,飘满了整间办公室。 “不吃午饭真的不饿?” …… 无奈,穆念只能使出杀手锏。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可是我也没吃午饭,现在好饿了……” 骆津还是没反应。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终于,他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派克笔扔回笔筒,把刚刚手腕下垫着的书写的一张白纸团成球扔进了废纸篓。 他板着脸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桌上的生煎和小菜,皱了皱眉:“你吃吧。” “嗯。”穆念熟练地用两根筷子头撑开生煎表皮,剔出完整的一块肉馅,然后斯文的小口小口吃起生煎皮,“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怪大叔?” “有。”骆津撕开一次性餐具包装袋,面无表情地把穆念剔出来的那块肉馅夹到嘴里。 “谁?!” “你。” …… 穆念翻了个白眼道:“你真的是个怪大叔,也不知道你今天在别扭什么!” “上次讨论派谁来掌管境外基金投资荣诚皓的时候,我和你提过的呀,爱德华。他人很靠谱,也值得信赖,就算是在muller面前也绝对不会出卖我们。” 这一点骆津倒是完全相信的。 “我知道。” “那你到底是在别扭什么?” 看穆念一脸坦荡,骆津可以确认至少这外国佬是没有告白过的。而至于穆念这傻姑娘,她对男女之情向来反应迟钝,恐怕她原本根本没意识到爱德华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如果经自己一提醒,反而是弄巧成拙了,怕是反而给那个外国佬当了助攻? 骆津不说话,黑着脸戳盒子里剩下的生煎,脆脆的生煎皮被他戳出一个大洞。 终于,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借口:“投资荣诚皓的交易本来就是绝密。爱德华是要和荣英直接打交道的。如果被人撞到你们交往过密你觉得合适吗?” “就因为这个?”穆念放下筷子,将信将疑。 “是。否则还能是因为什么?” “哦,那就好,我就怕是某个怪大叔乱吃飞醋,偏偏误会了些什么呢!” “哦?那你做了什么值得我误会的事情?” ……穆念又一次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四十四章 a1地块拍卖(上) 一周之后,区土地拍卖中心。荣诚皓来得最早,他今天穿了身笔挺的定制西装,油头梳得铮亮,腰杆挺得笔直,满脸写着势在必得。 “这块地肥厚啊,政府还附加规划补贴,买到就是赚到……” “荣英什么时候也搞起房地产了?” “你们说这骆氏和华尔也是真有意思,前阵子一块破地差点抢贵一翻,这次这么好的地块,他们倒是不买了。” “你懂什么……我听说小骆总和这华尔的小荣总结盟了。” “结盟了?可这荣英和骆氏的联姻不是吹了吗……” “你懂什么!骆总和华尔的那个美女总裁联姻,那不比荣英强许多?” 偌大的拍卖中心,硬生生吵成了菜市场。荣诚皓正浑身不自在地踱步时,爱德华打着领结提着公文包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 “荣总您好,你可以叫我爱德华。” 荣诚皓满意地笑,早听说自己引入的美元基金是强势外资,今天见到了外方代表人,他更觉得十拿九稳了。 拍卖流程正式开始。 骆津不需要出面。当拍卖开始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家别墅里,在宽敞的居家小型会议室里,和穆念面对面。 骆津接连问了几个问题,但都和这次土地拍卖没有什么关系,反而全都与爱德华有关。骆津知道,那些穆念一个人在国外受苦受难的日子,陪在她身边的,就是这个男人。 刚刚还连珠炮一样提问的人突然就安静了下来。骆津眼色低下去,手指旋着烟盒,开始大段的沉默不语。 有点怨气,有点怒气,有点心疼,又有些许失落,最重要的是,骆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在妒忌爱德华的。一帆风顺的三十五年中,骆津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体会过嫉妒的感觉。因为他求仁得仁,他不需要嫉妒任何人。但此时此刻,他发疯似的嫉妒着自己的这位“情敌”。 “真是不知道你到底这几天在别扭什么。”自从机场和爱德华遇见起,骆津就像是中邪了一样,行为举止颇为怪异。早上八点出现在她家花园晨练,中午雷打不动出现在公司楼下请她吃饭,微信晚回三分钟就会收到他发过来的满屏问号。甚至,昨天晚上睡前,骆津要求微信视频聊天……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竟然这么粘人。 真的像是个怪大叔。 穆念给爱德华发了信息询问是否顺利。过了半小时,爱德华的电话回拨过来。她手机倒扣在桌上,震了几下。骆津靠在椅背上,瞟了一眼,“接啊。有什么怕我听的?!” 那当然是没有。 有了骆津和穆念两方资金加持,荣诚皓极其顺利得拍到了这块土地,只是,价格比预期报价略高10%,但也在荣诚皓的预算之内。毕竟,他急需这块地开发房地产项目,以使得自己真正在荣英内部站稳脚跟。 “溢价10%拍下的。”穆念一五一十地向骆津汇报。 而抄着手坐着的他却好像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他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陈柏言打了电话。 “你派去的人不行。怎么只溢价了百分之十?” 穆念冲他眨眨眼,起先有些惊讶,但仔细想想,这确实是骆津干的出来的事情。 有穆念和骆津两方出资,荣诚皓资本雄厚,拍下这块地易如反掌。可,骆津又怎么会让他这么容易如愿呢? 怎么可能会放任他顺利拍下土地投入生产建设? 穆念露出一副“果然阴狠如你”的表情,骆津只当是夸奖他了,在她的注视下冷冷一笑说道:“我们的目的是要荣诚皓死。你觉得一家公司怎么死比较快?” 当然是资金链断裂。 “那资金链怎么断裂?” “当然是成本溢价和投资方回撤。” 骆津说完,两个人精自然而然地相视一笑。不谋而合。 第四十五章 a1地块拍卖(下) 伴随着荣诚皓成功拿地的好消息而来的,是一场诡异异常的庆功宴。 美其名曰庆功宴,既没有荣诚皓参加,也没有其他员工,只有骆津、穆念以及爱德华。 而为了暂时隐藏爱德华与华尔国际的关系,庆功宴的地点最后选在了爱德华家。 爱德华从拍卖中心直接回去,穆念搭骆津的车出发。 “为什么要去他家?他才刚搬来一周,这样不会很唐突?”坐在副驾驶上,穆念越发觉得这个“庆功宴”奇怪。 骆津细长的手指叩着方向盘,微微用力使得骨节更加分明,他缓缓张口:“你也知道我家从来不进外人。” “那可以去我家呀……” “难道在国外的时候他经常去你家?还是说。你经常带异性回家?” 穆念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感觉到有阵阵阴风从左侧而来了。 她直视前方,盯着闪烁的黄灯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咋舌道,当然没有。 “那爱德华去过你家没有?” “……那当然去过。” 甚至,自己当初穷得叮当响的时候,还借住过他家的客房呢。 骆津黑着脸嗤之以鼻,严肃着开车,仿佛后备箱里装着什么国之重器。 “干嘛!我们俩是很纯洁的革命友谊好吧!” “有多纯洁?” “反正比我们俩纯洁……”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纯洁了。我同意。骆太太。” 骆太太。 穆念忽然想到锁在柜子底层的那个结婚协议,蓦地心惊。 骆津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一样,这时幽幽地吐出一句:“是的。你没记错。” “嗯?” “你确实结婚了。骆太太。” “可那只是出于商业目的……那是协议……” “哦协议?谁能证明?”骆津勾勾嘴角似笑非笑,他平滑地把车子倒进车位,熄火前还不忘调戏玩味地看向穆念一眼。 怎么总是慌不择言,一个不小心就又落进大灰狼的圈套了!穆念看着“大灰狼”的背影,愤愤然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嘶……”好痛。 下一秒,刚刚在前面悠闲踱步的男人回身跑过来,问道:“怎么了?高跟鞋扭到脚了?” 穆念摇摇头。 “那是怎么了。刚刚哪里痛?” 穆念小小声说,我自己咬到自己舌头了。 说完之后,面前高大的男人竟然愣了一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最后,在走上电梯前他伸手摸了摸穆念的脑袋,叹了一口气:“真是个不省心的。” 电梯打开,爱德华穿着围裙戴着一次性食品手套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他永远谦和温暖的笑容。 “穆穆,吃炸鱼薯条吗?” “穆穆,你的拖鞋在柜子第二层。骆总不嫌弃的话可以用第三层的宾客拖鞋。反正,你是我家的第一个客人。” “冰箱里有百香果茶,穆穆你要吗?可能有点凉。” 每听到爱德华喊一声穆穆,骆津的眉便要皱得更深几分。 他僵硬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穆念饶有兴趣地挨间参观爱德华的房子。 他们真的很熟。穆念对人的那种亲近感是伪装不出来的,只有在极为熟悉的人面前她才会卸下高冷的壳,变得如此生动可爱。 看着她在餐桌边溜达了一圈,然后瞄准了刚出锅的唐扬鸡块偷偷伸出了手指。 刚出油锅的鸡块太烫。她被烫到皱眉,龇牙咧嘴地把烫到的手指往耳朵上贴,原地直跺脚。 “偷吃的人啊,是会遭报应的!” 骆津准备起身之时,看到闻声从厨房里跑出来的爱德华拖着她来到洗手台,再三确定是哪根手指,放在流水下冲了很久。 他语气温柔,眼神关切。 骆津冷眼旁观时,竟然觉得自己才是略显多余的那一个。 心中藏着的那一匹小狼,瞬间毛发竖立,进入攻击状态。 三个人坐在餐桌的三个角度用餐。骆津落座之时,瞥眼留意到她食指指腹微红,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还当自己是小孩子?” 穆念咬着嘴唇戳着碗里的米粒,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伶牙俐齿的她支支吾吾了一阵,最后抬头看了骆津一眼。 爱德华笑着摆摆手:“不碍事的,是我煎肉排的时候油温高了。” 骆津没再接话,只是冷眼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全都是穆念平日里爱吃的。 这一餐,三人再无闲话,讨论的全是公司经营层面的战略问题。 从荣诚皓拍卖地块开始,到场外投资者;从开发趋势,到土地政策;从上下游供应商生态,到成本内部控制。 骆津感受到了棋逢对手四字为何物。 第四十六章 我可以祝福她(上) 三个人的推杯换盏之间,这场诡异的庆功宴气氛略微融洽了一些。骆津对爱德华的能力产生了认同,爱德华对骆津也有了新的认识。 棋逢对手,不过如此。 一瓶酒见底,以骆津的酒量自然是没什么反应,甚至神色都一如往常。倒是穆念,脸颊染上点点浅粉,一只胳膊撑着头,反应开始慢下来。 把穆念安顿到影音室里看韩国刚发布的文艺记录片之后,爱德华走到客厅,看着正坐在阳台吹风的骆津。他走过去,拉开旁边的另一把藤椅坐下来,两个人保持同样的角度抬头去看墨色的天空。 六月夜晚的风很细,柔软,温和,没有盛夏的热浪,只是淡淡的拂过皮肤,让焦虑的人片刻舒缓。 爱德华坐了一会,两个男人谁也没先开口,彼此心中记挂着事,却又都没有先张嘴。 终于,骆津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火机,放到桌面上推过去。 “我不抽烟。” 爱德华把东西推还过去,然后又补了一句:“你可以抽,我不介意。” 骆津停顿了一下,没有打开烟盒,而是把它们重新装了回去。 “她在国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穆穆……”提到穆念,两个男人脸上紧绷的表情都有了明显的舒缓,爱德华的声音温厚,像是一家音色极好的复古钢琴,配着这如水的夜色,让他接下来讲得故事,多了许多浪漫与温柔。 然而即便增加了这些浪漫与温柔,在骆津听来,还是心如刀割。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抽烟的,我以为是在江城学会的。”爱德华爽朗地笑笑,“所以我一直很好奇她在江城的故事,到底是什么人教会了她抽烟。” “我大概是在她过来半年之后认识她的。那个时候她在一家咖啡店打零工,是政府不允许的那种兼职小黑工。那个时候她在读硕士的语言预科班,中午和晚上来咖啡店兼职两个小时,大概能挣到她一天的生活费。” “那个时候她瘦瘦的,头发很短,点单时总是低着头,怯怯糯糯的。我第一次认识见到这样的亚洲女孩,对她充满了好奇。为了能多见她几次,那间咖啡店的菜单我从上到下喝了无数遍。” “后来没想到她竟然成了我的学妹,再然后我们又成了同事,然后成了朋友。” 爱德华把他们的故事娓娓道来。从相遇开始,沿着他的故事,骆津好像也感受到了穆念在国外的那几年的生活,自己没参与过的生活。 最后,爱德华说:“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了。不过你不用讲你们的故事了,骆津,我知道你们的大部分故事。” 爱德华说完,骆津恰好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骆津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笑得有些落寞:“那在那些故事里我一定很糟糕。” 爱德华却摇头。 相反,在穆念口述的那些故事里,骆津成熟稳重,包容了她的一切,给予了她许多快乐的记忆。时至今日爱德华还能记得穆念讲这些故事时的表情,她眼眶了噙满了泪,嘴角却是上扬的。她抽泣着,可嘴上念得最多的,却还是想他。 那大概是穆念离开江城的第一年,那时她还不够成熟,还没从过去完全走出来。再然后,穆念便不在人前提及这些了,也不再那么难过了。 “她用了六年治愈了自己。”爱德华叹气,“但,她还是逃不过你。” “我喜欢穆穆。我不知道你有多喜欢她,但是我觉得我不会输过你。”爱德华说完,晃了晃翘着的腿,将自己郑重的语气掩饰得自然一些。 在穆念的故事里,爱德华能感受到她曾被伤害过,他能感受到她的心痛和难过,可即便如此,她口中那个东方男人还是那么好、那么让她难以忘怀。如此,爱德华才心甘情愿地默默站在她身后,只做那个默默守护她的人。 “其实,如果她对你没有那么念念不忘,或许我真的会动一动抢走她的念头。” 骆津沉默着,大段大段的沉默。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有东西堵住喉咙,如鲠在喉芒刺在背。 身后传来脚步声,穆念披着薄毯子从影音室里缓缓走出来。两个人几乎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回过神看着她。 “你们俩这样我真的会怀疑你们是不是在我背后密谋些什么……”穆念打趣,刚刚郁结且深沉的氛围被打破了一些。 “很晚了,我们不该在你家在继续逗留了哈哈。骆津,我们走吧。” 骆津这才回神,走过去揽了揽她的肩,轻轻应了一声好。 同在一个小区,骆津下楼步行把穆念送回了家,转身借口喝了酒不能开车,又重新绕回了爱德华的家。 他敲了敲门,爱德华开门,脸上写着一副“我等你很久了”的表情。 第四十七章 我可以祝福她(下) 爱德华像是料到了骆津会折返回来,他沙发边桌上放着一瓶刚打开的红酒,旁边放着两个空酒杯。 骆津坐下来,扯开衬衫最上端的两粒纽扣,解开袖口金光闪闪的l字袖扣,将袖子挽起来一些。 “你把我当敌人了?”爱德华换了身柔软的家居服,很随意地坐在地毯上,在腰后塞了一个抱枕舒服地瘫着,满眼无所谓。 “谈不上。” “你把我当敌人的话,华尔收购骆氏的case恐怕就会有点凶险。” “我们老板是非常坚定地要吃掉骆氏了,你们啊,凶多吉少。” 骆津一如既往的矜贵,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半天才气势汹汹地挤出来一句话。 “你和她保持安全距离。我没必要把你当敌人。” 爱德华拿起醒酒器把两个空杯添了酒,很绅士地举举杯:“难怪穆穆说你很霸道,蛮不讲理……骆总果然名不虚传。” “你知道穆念为了你可没少挨我们大老板骂。muller这个人,眼中和心中除了利益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那你们还愿意为他工作?” “你知道穆念读的商学院学费很贵,她身上没什么钱,勤工俭学又总被举报。muller在学校组织了一个助学计划,被他资助的学生可以顺利毕业进入华尔工作,但代价就是一份附带高额违约金的五年期的劳动合同。” 五年。骆津在心里算了一下日期,那大概也快要到日子了。 “不过muller可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穆穆是该离他远一些。” 骆津听到这,眉头又蹙了起来。他想起之前让陈柏言调查过的那些照片,刚看到时他险些误会了穆念。 “那你呢?” “我?反正过几年是要回去继承庄园和马场的,没什么所谓……” 爱德华是货真价实的贵公子,有爵位有土地。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把我视为敌人?” 爱德华笑,爽朗且自然:“怎么说呢,大概是我自己也知道,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一定有机会吧。” 是啊,他甚至连告白的勇气都没有。 沉默片刻之后,骆津挺直了身子。“穆念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结婚了。” 偌大的客厅突然安静异常,连窗外隐约的蝉鸣也仿佛停顿了。 此话一出,爱德华拿着酒杯的手瞬间僵在原处,久久未回神。 看来他真实的反应证明他确实不知情。 “什么时候的事?”爱德华眼神中的光亮明显暗下来,语气里是隐藏不住的失落。 “也就几周前。” 爱德华迟疑了一会,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阳台吹风。骆津跟着也慢悠悠地走出来,就只听见他低喃了一声:“如果你能让她幸福,我可以祝福她的。” 爱德华回头,留给骆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继而说道:“你放心,我没有那么下作。thisisthewarbetweentheman.这是男人之间的较量,和其他人与事都无关。” 骆津点头,不置可否。 “你对她的爱是占有,我对她的爱是成全,你说你我之间究竟谁爱得更深一些?”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爱情本就千姿百态,真爱永不可能分出高低。 就像是交出考卷是那道没有评判标准的主观题。 此时此刻,骆津虽然无比遗憾和心痛他缺席了穆念过去的那六年,虽然嫉妒面前这个亲昵唤她穆穆的男人。但,他还是庆幸的,还好有爱德华在,也使得穆念这六年不至于太苦太难。 “我该谢谢你。”骆津又一次递过去自己的烟盒和火机。 这一次爱德华没有拒绝。 凌晨两点,两个男人面朝着小区深处,看着小区花园闪动着的阴暗路灯,在初夏的晚风中并排展着,手指夹着烟,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穆念从卧室里摸着炸成鸡窝一般凌乱的头发,打着哈欠往餐厅走,却见到骆津坐在沙发上,衣着整齐合衣假寐。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这不是自己没睡醒而看到的幻象。 骆津浅眠,一点声音他便极其警觉。此时被她的脚步声声音吵醒,他皱着眉睁开眼,按了按太阳穴,神色肃穆,满面写着生人勿近。 “哦,醒了?骆总,你这算不算是私闯民宅?”穆念可不怕他,插着腰歪着头盯着他看。 看到穆念他的表情才稍微柔和一点,他接过递来的一杯热芦荟蜂蜜水。 “你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这是我家!” “你是我的合法妻子。” “我……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某个笨蛋设置所有密码都是一样的六位数,想猜不到都难……” 穆念彻底败下阵来。 “昨晚和爱德华喝酒喝到太晚。司机大概也睡了我就来你这边将就一下。” “那边有客房的……”穆念指了指自己主卧转角过去的长廊。 事实上骆津从爱德华家里出来几乎一夜无眠,直到天亮,他才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 想了许多事情,与自己有关,与骆氏有关,与穆念有关。 第四十八章 他终于还是告白了 爱德华的身份还在隐藏期,近些日子他居家办公,好在他和穆念同住一个小区,进进出出也不会引人怀疑。 穆念早上上班前先拐了个弯敲开了爱德华的家门。 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白人肤色对比更明显,穆念抬头看见他的样子,噗嗤笑出了声。 “骆津脑子发疯,你也跟着他发疯?” “我今天好像不需要工作吧!”爱德华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侧身把穆念让了进来。 “不需要工作就喝酒通宵?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大男人初相识哪来得那么深的感情?” 穆念从包里掏出来一个文件夹扔到桌子上:“这个公司你抽空看一看,值不值得交易?” “哦。放着吧,我过几天歇一歇就看。” “歇一歇?!”穆念诧然,伸手踮起脚去摸爱德华的额头,“你没发烧吧?” “没有。” “那年假一天都不休的人竟然和我说歇一歇?!” 和他共事这几年,他是什么工作做派穆念不会不清楚。即使是凌晨也会秒回工作电话的工作狂,怎么会有歇一歇这种想法呢? “就是累了,不行吗?!” …… 穆念站在原地看着爱德华把文件摔在沙发上,转身往卧室里走。这一刻她呆若木鸡。认识近六年,爱德华从没有对她如此态度…… 穆念傻站在原地,一时之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他了?前思后想,没有思路。 穆念挪到卧室门口,对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你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穆念对着房门站了一会,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转身默默走进了厨房。 好在昨天晚餐采购的食材还有剩余。穆念撸起衬衫袖子,将鲜肉切片扔进锅里先焯水,然后将冬瓜切成碎丁混着豆芽和豆腐下到滚烫的水里,吊上一包浓缩的鸡汤提味,沸过两轮后换到砂锅里小火慢慢煨。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从厨房里走出来,却看见爱德华就站在餐桌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我煲了个护胃的汤,你去补个觉,睡醒了把汤喝了。” 爱德华杵着,看了看她身后的燃气灶,还是不说话。 “那我先去公司了。”穆念捋了捋耳边的头发,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的手腕被他大力攥住,穆念不动,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满眼不解与震惊。 今天的爱德华宛若变了一个人。 “你怎么了……” 过了几分钟,爱德华将攥着她的手松开,退了一步和她隔开距离。 他说,你和骆津结婚了。是肯定的语气,并不是一个问句。 “你怎么知道的?”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警觉。爱德华苦笑,抬眸时眼眶微红。 “别担心,除了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骆津告诉你的……他……他是怎么说的?” “我不太关心他是怎么说的,我更想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看来今天上午的会议穆念是赶不及了。 穆念拉出椅子坐下来,把前因后果与爱德华和盘托出。 海外隐秘协议结婚,在江城没有公证,一切都是商业考虑。 “商业考虑?穆念,你骗得了自己吗?” 穆念低着头,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她捏着指腹小声说:“骗不了。” 骗不了,便也不准备骗了。 “我忘不掉他,你也知道……现在既然他对我也还有感情,那不管是不是为了收购骆氏集团,那不如就,将错就错?” 好一个将错就错! 亲耳听到穆念说出这些话时,远远比听骆津简述更加有冲击力。 爱德华低头看着面前的女人,他此刻比昨夜刚听闻这个消息时还要绝望许多。 在她的故事里,自己连配角的位置都没有,从头至尾,他根本就没有出场的机会。 爱德华一拳锤在墙上,闷响使得穆念慌张抬头。 她慌忙解释:“没告诉你是因为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交易。你知道的,如果这个计划能够成功,那收购骆氏的人就是我,而不再是华尔国际……我这是在和muller拼,如果被他知道了……” “我用命保证,muller绝对不会知道。” “那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到底在生气什么? “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生气。” “……啊?” “穆念。你是不是从来都看不出来,我是喜欢你的!” 在心里压了五年的话终于还是被说了出来,在他早已做好准备祝福她的时候。 穆念的反应像是被加了0.5倍速一般,她迟钝地抬头,迟钝地摇头,迟钝地收回自己错愕的表情。 “你……我……我们……”想起过去很多次交谈,记起彼时爱德华说过的话,突然好像是一张错乱的拼图找到了拼合的交点,一切都突然对上了。 他说他喜欢自己。他喜欢自己,很久了。 砂锅锅盖被沸腾的热气冲撞着在灶上晃动着,微细的声音同时吸引到两个人的注意。穆念先跑过去把火调小些,先盛出来一碗端出来,放在靠近爱德华的桌边。 “爱德华,我……” “你不用思考怎样拒绝我会体面一些。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我没有非要这一切有一个结果。” “你去公司吧,这个股转项目抽空我会看完,看完给你意见。” 他的眼神落在这一小碗热气腾腾的汤上,听着穆念关门离开的声音,始终就这么盯着,盯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碗热汤一点点凉下来。 第四十九章 大宗交易(上) 穆念提着包杀到骆氏集团的时候,骆津正站在窗边用英文讲电话。电话对面的人大概是在汇报工作,穆念大部分时间听到骆津所述的都是一些简短的指令。 等他电话打完,穆念气势汹汹而来的怒火已经冷却了大半。 “你昨晚到底和爱德华说了什么?” 骆津坐下来,神色坦然。 “你告诉他我们结婚了?”穆念刻意压低声音,一双大眼睛气鼓鼓地瞪过去。 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伸展着胳膊,淡淡然点点头,不知可否。 “协议结婚不是隐秘的吗?” “是。” “那你还告诉他?!” “难道不是你和我说的,爱德华非常可靠。” “非常可靠也不是要你和他去聊我们感情上的事!” 穆念抱着胳膊板着脸,眼角挑着不满地瞅了他一眼:“这下可好,我手里的工作,这些烂摊子爱德华不管了,难不成你来负责?!” “他怎么了?” “他……” 难道要和骆津说,爱德华向自己告白了? 穆念犹豫了一下。 “他生气我认贼作父了呗!” “我还以为他和你告白了。” 穆念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猜到的!”话音刚落,她气得想当初切掉自己的舌头。 骆津从半倚的坐姿调整正直些,端正坐在巨大办公桌前的他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眯着眼瞟了穆念一眼,打开待机的电脑,假装打开文件夹找某个投资协议,随口问道: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我没回答。” 男人皱眉:“没回答是什么意思?” “他不需要我的回答。他祝我们幸福。”穆念把包甩到地上,一屁股坐在骆津对面的沙发上。 “他祝我们幸福。嗯……那你呢?” “我?!我上了贼船,难不成还能中途跳海?”穆念翘着腿没好气地怼回去,“骆总对这个结局,可还满意?!” 阴阳怪气。 骆津被她的阴阳怪气逗笑,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伸手轻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当然满意。 击退了一个强有力的情敌,还收获了一个能力出众的商业合作伙伴,骆津简直不能再满意了。 穆念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行了。撒泼过了气该消了吧。”骆津笑着戳破她的虚张声势,“说吧。准备拿这件事要挟我点什么?” 要挟点什么? 穆念晶亮的眸子机敏的转了一圈。她和爱德华是永远不可能的,无论有没有骆津,无论什么时间提起来,都是不可能的。 既然是既定事实了,那用这个讹诈骆津一笔,倒也不是不行。 骆津推门出去和秘书要了两杯冰美式,端着咖啡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穆念正专注地想着什么。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射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发丝反射出微微金光。 窗外蓝天白云,屋内的女人身姿优雅闻声抬眸,像是文艺电影里一副极其协调美感的写意镜头。 “想着要讹我点什么?” “说吧。我一概满足。” 穆念把早上拿给爱德华的交易合同的另一份复印件从包里抽出来,递过去。 三十几页的文件,扉页上印着——对信然实业的股票转让协议可行性研究报告。 “信然实业?” 骆津继续往后看。这是一份计划以大宗交易的方式以不高于7元股的价格收购不超过3亿元的信然实业股份的可行性报告。 “为什么要买信然?”信然实业虽然是骆氏的股东之一,总计持股骆氏约3.8%。但信然自身的主营业务盈利情况并不乐观,连续两年息税后收入不足五千万,而在刚刚过去的2021年度一季度甚至盈余为负。理智而言,成为这样一个公司的股东算不上什么好主意。 “因为信然持股骆氏,买完我们华尔不就间接持股了?”穆念答得自然,对骆津而言,她的意图并无隐藏。 “这么费尽心思?”骆津笑,端起咖啡,“市价1.1倍,你直接强行协议收购我手里的骆氏股份不就行了?” “收购了你的就足够拿到实际控制权了?” 当然不够。骆津个人在骆氏集团持股7.38%,是除了骆文华和骆子毅之外的第三大自然人股东,但也距离实际控制的认定标准十分遥远。 骆津看完全部三十四页报告,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推给她。 “所以?是想让我干嘛?” 第五十章 大宗交易(下) 人与人交往常存在一个底线,而穆念对于骆津来说,底线可以称之为—— 只要她要,只要他有。 穆念指尖转着笔,询问地试探:“你觉得这个交易值不值得?” 骆津利落干脆,不投。 “为什么?” “投信然实业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为了间接持股骆氏集团。这个价格并不低,同等价格你可以买到一个更好的公司。” “但更好的公司买不到骆氏的股份。”穆念眨眨眼,会心一笑。 骆津打开软件,扫了一眼信然实业股票走势。k线图上一片绿色,与这个企业有关的市场消息,几乎全在做空。 “现在恐怕连做空机构都没心思处理信然实业了。” “但你还是要买。对吧?” 其实穆念是很执拗的人,认准的事情很难被动摇。这一点其实和骆津很像,执拗又偏执。 他们的世界里早就形成了一套成型的判断法则,一条明晃晃的警戒线,一些原则,以及,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持。 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旧情念念不忘,一晃许多年。 穆念点头,从包里抽出另一沓文件,是信然实业近三年的审计报告。 诸如净利润、息税后收入、待分配利润等关键性的指标被她高亮标记过了。穆念转着笔,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冰美式,说道:“这个盈利趋势走下去,明年信然实业资金链就会断掉。” “你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你觉得不该投,多半爱德华也会觉得不该投,那我猜测这个方案拿到华尔总部审批也批不过。”穆念摊手,后仰,翻了个白眼。 “想想和那群老头子打交道我就头疼。” 骆津眼神落在咖啡杯上,突然想起了无关紧要的另一件事。 “现在不觉得咖啡太苦了吗?” 嗯?什么? 穆念第一反应以为自己听错了。再细想,却突然神情恍惚。 少女时代的自己嗜糖喜甜,喝奶茶总是要全糖。那个时候她最不能理解的饮品就是咖啡了,苦涩,有的还偏酸,骆津平日里喜欢喝的又着实昂贵,她实在不理解为什么。那个时候骆津点一杯冷萃撑着电脑办公的时候,她总是要叫一杯珍珠奶茶,坐在旁边撑着脑袋看着他。 那时午后很长,阳光和时光都是懒洋洋的,日子走得很慢。 “这大概就是长大吧。”穆念恍然,掂起咖啡杯转了一圈,兀自笑了笑,“就好像你看这座楼每个格子间都有配套的咖啡机,但是没有哪一层茶水间拥有奶茶机的。” 时隔六年,穆念每天早上要靠一杯黑咖啡消肿,别说是奶茶,日常饮食她也需要极端自律控糖控碳水。她早就习惯了咖啡的口感和味道,即使时至今日,她还是觉得酸涩。 人生就是不断地适应和妥协。是这六年时光教会她最重要的丛林法则之一。 “就好像尽管我觉得现在买信然实业是个好主意,但无人认同,那我最终只能放弃这一次大宗交易的机会。”在华尔国际的董事会的那些老古板面前,穆念已经习惯了一次又一次的妥协和适应。 “爱德华手里不是拿着那支美元基金?如果你着实想入场,不如就用美元基金交易。” 穆念手上的签字笔在文件上划了长长一条划痕,笔尖落在某处,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墨点。 “美元基金投资境内上市企业?” 骆津站起来,站在窗前,气定神闲。 “外汇管理局那边我来处理。” “资金不足的话你联系陈柏言。” 他身上昂贵的定制西装几乎没有褶皱,阳光反射下他袖口金色的l字袖扣璀璨夺目。他立在那里,高大挺拔。 “如果信然明年退市,这笔投资的亏损率可能极高。” “嗯。反正你想借此控股,盈利还是亏损对你来说没什么所谓。” 穆念点头,拿起手机拨通了自己律师的电话,让他明天草拟一份甲方乙方空白的借款合同送过来。 她没问多余问那句为什么要帮自己。 穆念从骆津办公室坐电梯下楼,电梯在19层卡停了一下。电梯门开,迎面走进来的是骆子毅和他的助理。 穆念微笑点头致意。骆子毅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透出奸黠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她。 这种注目礼使她感觉很不舒服。 “骆董有事?” “没事没事,小穆啊你没事的话今晚来家里吃饭吧?” 第五十一章 鸿门宴(上) 看着穆念离开的背影,骆子毅沉声吩咐身边的助理,事无巨细里里外外跟踪调查穆念一遍。 助理点头记下。两个人却没留意,说这话时正站在大堂入口闸机处,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就有骆津办公室的人。 半小时之后,消息传到陈柏言耳朵里,再由陈柏言亲自告知骆津。 办公室里,骆津正登陆着电脑版微信打字,聊天对话框里穆念发过来一行—— [刚刚下楼在电梯遇见了骆子毅,他邀请我今晚去骆家老宅吃饭?] 骆津抬头,盯着陈柏言把他刚刚说过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 骆子毅要派人调查穆念。 再看看电脑屏幕上微信的聊天记录框,骆津打下一个“哦”。 他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沉眸思索。 这会不会是骆子毅放出的烟雾弹?故意让他知道这条假消息,然后逼他自乱马脚? 关心则乱。骆津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思考着骆子毅的目的和动机,心里盘算出若干个可能。 “老大,怎么办?穆姐那边需要我派人去知会一下?” 骆津摇了摇头,在明确骆子毅意图之前先不要轻举妄动。 “也许他就是想借此机会诈出些我和穆念暗中交易的蛛丝马迹。” 因为明处查不到,所以便想以退为进,以调查为幌子,迫使骆津自己暴露。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让你以为要调查穆念,好引诱你去处理复查一些交易信息,然后他们跟踪你的行动?” “这当然只是我的一种猜测。” 电脑微信响了一下,点开右下角闪动的绿色图标,穆念问“那今晚?” [去。五点我去华尔接你。] 回复完,骆津眼色一沉,看向陈柏言:“确定美国那边处理得都还干净?” “干净。” “给穆念的那几笔资金流向也处理干净了?” “干净。都是极白的美元外汇,外商投资框架搭得很好。” 骆津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骆哥,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一个优秀的猎人是要学会等待时机的。 在陈柏言出门之后,骆津又将手里所有的文件检查了一遍,尤其是协议结婚的那部分内容。他在脑海里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纰漏之后,放心地把手边的东西绞进了碎纸机。 “派两个人暗中保护穆念。”骆津举起手机拨通了一个未知的电话。 交代之后,他拿起衣挂上的西装外套,看了一眼时间,抓起桌边的车钥匙往地下停车场走。 十五分钟之后,库里南停在了华尔国际的正门口。 “骆总,钥匙给我我帮你把车停了?” “不用。”骆津关上车窗拨通了穆念的电话。 “我到了。” 五分钟之后,穆念提着包,踩着高跟鞋从旋转门里快步走出来。 “等很久了吧。” “没有。刚到。” “所以,骆子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车平缓地驶出广场驶入主干道,骆津盯着正前方,余光瞥见副驾驶的人。 她换掉了上午穿着的正装套装,轻薄的西装外套里面穿了条贴身的真丝鱼尾长裙,素净的珍珠耳钉换成了钻石长坠,齐肩发尾层次分明微微内卷。 “特意做了妆发?” “是呢~”穆念对着后视镜挤出一个微笑,“去见骆老爷子和骆子毅,轻装上阵可不是那么容易。” 等绿灯的档口右手在中控台掏了两下,掏出一个丝绒方盒,递过去。 打开,里面是一对镶嵌了水滴形海蓝宝的耳钉,宝石晶莹剔透水头极好。 “我真怀疑你的车是哆啦a梦的肚皮,怎么总是能掏出奇奇怪怪的东西?” 骆津也跟着她笑:“一把年纪了还要追姑娘。当然要费点心思。” “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次去集团一个项目地视察,路过底商就买了几个。” “几个?”穆念再掏掏找找,果然又找到了几个大小不一的丝绒盒子,一一打开,里面放着成色不同颜色不同的各式宝石和钻石首饰。 “备着准备惹我生气一次就送我一个?骆总这叫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穆念说着想把找出的这些全都放回去,被他阻止。既然找到了,那今天便干脆都送出去了。 说话之间,车开到了骆家老宅。骆津停好车,熄了火,坐在车上看着穆念对着后视镜换上自己送的耳钉和项链。 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直到看见管家匆匆埋头往自己车的放心跑着喊人进门,骆津这才不紧不慢地打开车门绕到副驾驶把穆念牵了下来。 高大沉重的木门打开,今日大厅里全部灯光悉数打开,灯光照在巨大的圆形餐桌上,每一只碗盘都金光闪闪。 “我这侄子和准侄媳可真是贵人啊……难请!” 骆子毅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来,骆津和穆念没有一个人抬头,两个人保持着同样冰冷的表情,冷眼旁观地站着。 第五十二章 鸿门宴(中) 骆子毅丝毫不觉得自己尴尬,他回过身说了什么,然后从走廊深处牵出来一个女人。 荣娅雅。 她低着头提着裙子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到两个人面前,怯生生地打了招呼。 荣英集团捧在手心里长大不可一世的小公主低着头,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穆念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扯着骆津的袖子哭出来。 骆津不悦地仰头扫了还在二层楼梯上站着看热闹的骆子毅,牵着穆念向后退了一步。 “骆津,你先上来,爷爷有事找你。” 骆津警惕地环顾四周,不放心地看向穆念和荣娅雅,久久没挪步。 “没事。光天化日堂堂骆氏集团难不成要草菅人命?” 穆念捏了捏男人牵着她的手掌,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我没关系你上去吧。 骆津这才将信将疑,往楼梯上去。 骆津的脚步声消失在二层,骆子毅也跟着进去了。 荣娅雅这才开口。 “穆念!好久不见啊!” 穆念冷冷别过头,假装没听见。 “你现在很得意吧?” “啧,你运气真好呢……” 荣娅雅声音压的很低,只有彼此能够听清。 “我堂哥劝我趁早放弃。可是,你也知道吧,如果喜欢的人是骆津这样的人,这辈子都很难放下吧?” “如果是你,你会甘心吗?” 穆念不说话,冷眼看着她演戏。 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从楼上响起,荣娅雅竟然捏着裙摆直接跪了下来。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脑子糊涂才做了错事……” “求求姐姐了,娅雅求求你了……” 穆念的脚踝被拖住,她愕然低头,却发现荣娅雅涕泗横流,一把鼻涕一把泪样子十分狼狈。 这演技,不去演戏出道可真是太可惜。 穆念想不动声色地退出来,脚踝刚扭动两下,跪着的人就仰面跌倒。然后她爬起来,继续跪着,哭声更大: “没事,只要姐姐能消气,多踹我几脚没关系的!” 这不就是碰瓷吗?! 穆念还站得笔直,没准备俯身去扶她起来。 紧接着,电梯上传来男人们中气十足的声音。 荣娅雅的父亲极宠爱这个女儿,哪里能忍受自己的女儿被这般“羞辱”。他飞快地走下楼梯把宝贝女儿扶起来护在身后,反手抬腕给了穆念一巴掌。 穆念始料未及,甚至来不及躲闪。巴掌打在她的左脸颊,痛感迟钝了几秒,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 骆津箭步往下跑,被骆文华手里的拐杖对着膝盖重重一击。 “荣英一年十几亿的往来流水,不过就是挨了一巴掌,孰轻孰重你小子心里没有个衡量?!” 骆津回头,怒目相视,眼神里好像能喷出刀子。 他从爷爷面前绕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将穆念拉到自己身后。 剑拔弩张。 骆津站在荣家人面前,眼光凶狠,咄咄逼人。这一巴掌,彻彻底底踩到了骆津最后的底线。 死穴。 荣家父女今日原本是受骆子毅邀约前来谈和道歉的,却不曾想…… 穆念开口,声音清清冷冷。 “荣总。当初我给过荣英一个优惠无比的供应商合同,荣英家大业大看不上,可以,没关系。” “但今天。荣家人的所作所为可真是了令我刮目相看。” “是。我穆念虽然低贱,但打狗还要看主人吧?”穆念冷笑,扭了扭脖子,活动着右手手腕。说完,她伸手抓住荣娅雅的头发,扬手还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一个耳光。在场的人除了骆津之外,皆是瞳孔地震。 所谓既往不咎实在太过于大度,穆念没那么虚伪,她喜欢有仇必报,风水轮流转,是是非非一定要往死里转。 第五十三章 鸿门宴(下) 骆文华高高在上站在二层平台,俯瞰着楼下正发生的对峙。骆子毅自知事情闹大,匆匆忙跑下楼想居中调停。 骆文华知道穆念回国是来者不善,却不想,当年连和他对视都胆怯的小姑娘,现在竟然这般——泼辣。 骆文华摩挲着实木拐杖上雕刻的龙头,眼神幽幽。 骆子毅跑下来时听到穆念说,你们已经把我的耐心和那点仅存的愧疚感耗尽了。 他扯了扯旁边站着却袖手旁观的骆津:“怎么回事,怎么还要动手,多伤和气!” “骆津你也是!也不知道拦着点!” “拦?我没有动手只是因为我不打女人。” “你……”骆子毅还想说什么,被骆津凶狠的眼神扫过,硬生生把后半句奉迎的场面话咽了回去。 这顿饭当然是没法吃了。骆津牵着穆念阔步离开了,任凭身后骆子毅如何要管家喊他回来。 车门落锁。骆津不急着离开老宅宽阔的大院子,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柏言的电话。 “去联系荣英的原材料供应商。砂石、土方、钢厂、水泥厂,随便什么。” “啊?”陈柏言刚吃完饭,整个人从食困的懒散里缓慢地反应过来,“荣家那个不知趣地又怎么了?” “设计公司那边先停一停。现金流集一集。再去查一查荣英的借贷关系。” “老大……你要干嘛?” 骆津要荣英死。没得商量。 最后,电话挂断前,他又沉声补了一句。 “把你平日里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拿出来。今晚我就要荣家付出一点代价。” 陈柏言在十几公里之外自家的客厅里坐着,看着挂断的通话记录,只觉得一身冷汗脊背发凉。 他不敢猜测荣英到底怎么惹到了这樽大佛,他只知道,荣英如果还算聪明的话已经可以考虑联系破产律师和会计师提前准备破产。 挂了电话,车子平缓地驶出别墅大门,驶入林荫之中。骆家老宅依山傍水,拐出院子眼前是长达五十米的梧桐道。 穆念坐在副驾驶,余光观察着骆津,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像是一只被激怒了的猛兽,满脸写着生人勿近。 好像挨打的人是她吧? “骆津……” 打了右转向灯,车缓缓停在了高架的应急车道上,打了临时停车的双闪。 “疼吗?”骆津深吸一口气转过去捧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左侧脸。 穆念摇摇头,不疼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头痛吗?有没有恶心想吐?” 穆念继续摇头,被他捧住脸。 “不要晃。万一脑震荡了怎么办?” “不就是接了一耳光,有什么大事……” 两个人眼光交汇,男人眸子里闪动着满是心疼,内疚感掩饰也掩饰不住。 穆念推了推他,别过头去,不和他灼灼的目光直接相对。 晚高峰,高架的车流变成了凝固的线条。路过的车头挨着车尾,鸣笛声一声响过一声。穆念看着副驾驶一侧的车窗,从反光里仍然能看到骆津的反应。 他抬起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无比温柔地试探了一下,又收回了手。 他想摸摸她的头,却又好像怕吓到了她弄伤了她,最后只当作无事发生。 穆念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 “你这样,就好像是你珍藏的某个古董花瓶被打碎了,你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碎片捡起来。” “不是。” “知道啦,干嘛这么严肃,好像我得什么大病了一样?”穆念笑笑,左颊上的酒窝却格外令人心疼。 骆津不说话了。 “我好饿。打人很耗费力气的,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骆津还是没接话。 “嗯?快走啦!高架上停车停太久算违章的!” 骆津将她看向窗外的小脑袋板正,直视着她明亮动人的眼睛。 “承认你很难过,告诉我你很委屈,这很难吗?!你到底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我对你的感情?因为觉得身边所有人都有可能某一天离开你,所以就不敢暴露自己的软弱,所以就自己承担一切。” “念念。我是你的男人,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假装强大。” “给我一个保护你的机会好不好。否则我真的会自我怀疑,我这么多年打拼下来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处……” 第五十四章 血雨腥风开始之前 穆念的一滴泪,能换骆津世界里的一颗星。 他说“我是你的男人,让我保护你”的时候,穆念咬着嘴唇,左颊滚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久久失神。这一次她没有深呼吸把眼眶的泪尝试憋回去。 她别过头回避了骆津伸过来想替她擦干眼泪的手。 “我没事……” “我只是突然很羡慕荣娅雅……” “无论她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却永远有一个人愿意信任她保护她……” 穆念的爸爸在她高中时代入狱,然后,永远的死在了监狱里。这段故事骆津只是粗略听闻过,没有做过多深究。 父亲。对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过于久远的称谓。 骆津解开安全带越过中控台将人搂进怀里。他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那些宽慰的话时声线低沉音色温柔。 她是他全部的温柔和耐心,代表了他生命中最多的例外。 车内,一个人在无声地落泪,一个人在耐心地哄。 远处巡查的警察看到了这辆打着双闪在高架紧急停车的库里南,随即认出了江a·这个车牌,两个交警窃窃私语不知该不该上前问问状况。 过了好一会,见车子还没有启动的迹象,终于有一个年轻些的壮着胆子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听到声音,骆津重新端正坐好,系好安全带按下车窗。 “先生您好,请出示您的证件,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骆津把驾驶证和行驶证从十厘米宽的缝隙递出去,说了句没事。 车外的人在还想低头沿着窗缝看向副驾驶的人时,收到了来自骆津一记锋利的眼刀。 “我马上走。”随即他关上了车窗,余光确认副驾驶的安全带扣着,启动了车辆。 “我送你回家。” 哭到后面,穆念反而觉得心中的郁结全都消散了,整个人放松释然了许多。 她捧着手心一团一团的小纸球:“今天怎么不提把我带回你家了?” “晚上陈柏言要过去我那边。” 他要和陈柏言具体商议安排一下怎么最快的速度打掉一个上市公司。 穆念笑着开口,指挥着他下个路口左转掉头。 “该报复的人是我吧?怎么到成了你身先士卒了?”刚刚的电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处理荣英不带我一个?” “你乖乖回去睡觉。好好休息,剩下的我来负责。” 骆津大概是不想让她趟这摊浑水的。 穆念眼睛眨呀眨:“可是我没有亲自动手的话,怎么能解气呢?他打我一巴掌我还一巴掌回去难道就足够了?” 当然不够。穆念可是天蝎座! “你知不知道你们骆氏那些人叫我们俩什么?” “什么?” “雌雄双煞。”穆念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雌雄双煞的话,不带我一起?不合适吧!” 骆津也笑,果真按她的意思在下一个路口变到左转车道,转了个弯车往东郊别墅开。 “你呀……拗不过你。” “雌雄双煞也没什么不好嘛,听起来还算般配!”穆念笑得明朗,骆津方才心里的怒气好像也消散了一些了。 两人明知今日是骆子毅布下的鸿门宴,但这一番闹剧之后,骆子毅的想法大概是彻底得到了佐证。 骆子毅知道了骆津以美元基金形式投资了荣诚皓新开发的楼盘,担心骆津与荣英集团联手对他构成威胁,于是他这才设置了这一场鸿门宴。为的,就是确认骆津与荣英父女的关系究竟如何,以确保骆津不会威胁到他的地位。 骆子毅心中是希望骆津与荣英交恶的,但他又希望保持在一个恰恰好牵制双方的尺度。很明显,他的美梦落空了。 “骆子毅骗了我们,大概也骗了荣英父女。”穆念靠着车窗,盯着骆津全神贯注开车时的侧影。 他鼻梁高、眼窝在黄种人里算是比较深遂的,侧脸十分立体,轮廓感分明。虽然三十五岁已经到了大叔的年纪,但他脸上身上倒是没什么赘肉,下颌线的线条还是清晰流畅。 “这些日子你联合行业协会几家头部公司打压建材价格,荣英的利润率被打下来三四成,本来就不好过了。”所以今日至少荣雅娅的父亲是真心来求得谅解的,却不想荣雅娅拙劣的一场戏,爱女心切的荣总彻底搞砸了一切。 骆津点点头,没有再多赘述什么。 他不在乎本意和目的,也不在乎这件事、这个人初心如何良善,他只知道那一记耳光抬手时,荣英就已经被列在了他的黑名单上了。 自己捧在手心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的女人,竟然被另一个男人甩了一巴掌? 这次就算是阎王老子来求情,他骆津也不会有一丝犹豫了。 第五十五章 杀敌一千 骆津的书房里,宽大的红木书桌上从左至右摊开了几十本厚薄不一的文件。陈柏言还在楼上楼下的搬运,战略投资部所有员工下午六点被紧急通知加班,员工们负责搜集资料运到院子门口,陈柏言将它们再运进来。 “你的手下人这次没骂我是雌雄双煞?”陈柏言把手里的两摞客户明细扔到文件堆的最上面,撬开易拉罐装的能量饮料刚喝了一口就险些被这句“雌雄双煞”呛到。 穆念捏着荣英当年上市的招股说明书在看,从文件后面探出脑袋,笑着说:“不是你,是我们,雌雄~双~煞~” 骆津沉着的点点头,嗯对。 陈柏言替自己的员工捏了一把冷汗,赶紧打岔把话题错过去:“你们不是要看2020年度的前十大供应商报告?下面人送来了。” “嗯。”骆津不动声色地接过来,眼睛还盯在荣英的2020年度审计报告上,“今天晚上加班的今天计时五倍时薪。” “那四舍五入我也有吗?”陈柏言的衬衫卷着袖子,靠着高大的书柜立着,抄着口袋没正经地开起了玩笑,“还有啊,我的年假再不休可就发霉了!” “去年的年假不是按照一天四万给你补了一辆帕拉梅拉?” “去年我不是个老光棍吗……今年这不是……”陈柏言干咳两声,“穆姐,你说对吧?” 穆念埋头敲键盘,假装没听见。 “你们简直没人性啊……” 陈柏言哀嚎一声,回到自己的电脑面前默默加入了加班办公行列。 穆念看着愁眉苦脸的陈柏言,打了个响指:“你如果不满意,我把琳叫过来给你提提神?” 陈柏言摇头如拨浪鼓:“可饶我一命吧,这个点把她叫来了,她还不得把我大卸八块直接炖了……” 依照穆念对琳的了解,她绝对能干得出来。 “所以,你们俩到底怎么样了?”穆念一边算现金流量模型,一边随口八卦,“她这几天就像个没头的苍蝇,也不知道到底在焦虑什么。” “我最近也没给她布置什么工作指标啊……” “七月初陈家祭祖。我父母亲听说我有固定的女朋友了,要我一起带回去。” “固定女朋友?你们骆氏集团啊,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极歪!” 穆念哈哈一笑,把桌上的巧克力扔给骆津一块,骆津没抬头余光瞥见反手接住。 这是在骂他上梁不正了。 骆津撕开巧克力包装纸,皱着眉吞下去,太甜,不喜欢。 “陈柏言。闭嘴干活。否则你的帕拉梅拉明天就变成捷达。” 真是躺着也中枪……陈柏言乖乖埋头去翻荣英的借贷合同和融资保理合同去了。 三个人精工作效率极快,四百多页的招股说明书穆念翻了一遍,已经留下了许多重点标记。骆津接过来对着她的着重标记再过一遍现金流水,终于找到了些许端倪。 十大原材料供应商,其中五家和骆氏的在建工程项目也有多多少少的合作,骆氏的采购量虽然没有荣英大,但也算得上集中客户,起码交集不少。 除此之外,荣英的现金流一直也十分紧张。荣英的经营模式看似平稳运作良好,实际上一环扣着一环,有着极大的潜在风险。 这些当初上市的时候没有尽然披露,后续也没人再深究。 他们通过库存的建材作为抵押物向银行抵押低息贷款,再以贷款向上游公司购得建材,建材购入后变成了新的抵押物,于是上一批抵押物被替换出来进行再加工或者直接经销,收到的货款用来偿还银行的贷款。如此,整个业务模式被分割成四个步骤,每个步骤紧密相连,一旦某一环掉落,整个荣英的现金周转就会全面崩塌。 骆津的书房一侧是一块巨大的可书写水墨投影屏,穆念在屏上画了一个完整的业务流程图,在上游供应商的位置用笔端敲了敲。 “骆氏是荣英最大的下游买方,骆子毅不可能愿意终止合作,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资金方银行和原料供应商。” “我觉得不如从银行入手。”陈柏言抖了抖手里厚厚的一沓银行流水,“荣英最大的借款行是东海银行,我熟悉得很,我去解决。” 东海银行每季度向荣英提供数以亿计的贷款,占整个资金流的比例高达30%。 “这样的公司竟然都能上市。”骆津盯着早已停盘的股市走势图,冷冷笑道,“两个选择那就两条路一起走。” “陈柏言你去搞定银行。一家东海不够,起码要打掉50%的资金流入。” “我和穆念去解决上游供货商。” 穆念把手中的文件整理妥当,抬腕看一眼时间,已然近凌晨三点。陈柏言驱车回了市中心的家,穆念轻车熟路地走到三楼在自己原来的卧室住下了。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床右侧塌陷晃动了几下,然后她就跌进了男人温暖的怀抱里。 “这下消气了吧。” “额……嗯?……嗯……”上下眼皮在打架,她不想张嘴说话,于是只是支支吾吾地回应着。 “没事。睡吧,晚安。” 第五十六章 躲我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穆念醒来时身侧的人已经不见了。打开手机,微信里有他的新消息,去晋城出差几日。 晋城,资源聚集型城市,荣英的几家供货商都在晋城。 留下餐桌上放着砂锅,掀开盖子里面的牛奶燕麦粥还冒着热气。大门口玄关位置挂着三四个车钥匙,穆念随手拿了一把,到了车库才发现是辆极其拉风的定制颜色法拉利。 穆念到公司的时候,迎面看见琳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往外跑。 “莽莽撞撞的,去哪?” 琳扫了一眼她手里拿着的车钥匙,二话不说拽住她直奔停车场。 一路上,琳坐在副驾驶催促。 “我真的是你的老板吗?”穆念卡着倒计时闪动的黄灯一脚油门冲过了路口,翻着白眼看着超速中的仪表盘。 没见过如此待遇的老板。 等骆津出差回来看见自己的车上挂着几千块钱的违章,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几千块钱违章便宜你们家的老男人了!” “昨晚上陈柏言到家都四点多了,今早八点你家大魔王又一个电话把他召唤到鄂城了,十点的飞机眯了一小会,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 “快点,一会赶不上飞机了!” 穆念忙着一路疾驰,被她催促着,以至于她大概忘记了昨晚陈柏言凌晨两点多应该就已经从骆津家离开了。 东郊别墅到市中心车程不过半小时,半夜一路畅通,也许还能更快一点。 怎么会,四点才到家?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陈柏言登机之前赶上了。穆念在车里坐着,等琳把行李送过去再载她回去。 “快中午了,今天上午没有会的话就别去公司了,我们去找爱德华吧?” “他最近在西郊的温泉山庄,过得别提多快乐了。” 穆念猛然想到那日他……告白时的场景,触目心惊。 向来阳光俊郎,脸上永远没有一丝阴霾的男人,低着头哑声说“我不需要你答应我,所以不需要费心想理由拒绝我”的时候,脸上的忧郁伤楚深深刺痛了穆念。 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她避着爱德华,躲了许久。 “你准备躲到什么时候?为了骆津,这么多年的朋友都不要了?” 穆念沉默。 “爱德华喜欢你很久了,我早就知道的。”琳拍了拍穆念的肩,“其实大家都看得出,只有你没发现。” “你该早点告诉我的。如果我早点知道,可能还能把一切在初阶先解决掉。” “解决掉?念,你是人,不是神,况且就算是神,爱情的事情也解决不掉。你怎么解决掉,扭着他的脖子告诉他不要喜欢你,有用吗?” 的确。穆念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琳说得对,爱情是最没道理的事情,是永远没办法被解决的。 “他又没准备怎么样,也没想有什么结果,只是不想留遗憾罢了。” “他让你来当说客的?”穆念停在斑马线前面,等着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太太慢慢从车前走过。 “是。老板那边一直在催收购进度,江城这边的员工已经收到了总部统一发的新任领导欢迎邮件,爱德华如果迟迟不在公司露面,恐怕容易引起怀疑。他自然是要找你商量一下后面的事情怎么办了。” 但明明爱德华一个消息也没给穆念发过。 “他哪里敢主动找你?生怕你把他早就拉黑了。” “行吧。你导航一下那个温泉山庄的位置,和他说我们现在过去。”于是两个人干脆今天也不上班了,拐了一个弯儿去找爱德华汇合了。 两个人到的时候爱德华在泳池游泳。看到两个人出现时,他从水下钻了出来,摘掉泳镜,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 他撑着泳池边从水里跳出来,轻松地跃上岸,拿起旁边椅子上搭着的毛巾。 八块腹肌,身材精壮,打湿了的亚麻金色头发挂在他英俊的脸上,行走的每一帧都像是在拍摄时尚大片画报。 “穆穆,我还以为你准备躲我一辈子了呢!”他笑容一如往昔。 他擦着自己的头发,吹着口哨走到穆念旁边,神色轻松仿佛无事发生。 “可行性报告我看了,被投公司市盈率太低,这个投资没什么赚钱的机会。” “不过我估计,你肯定已经决定投了吧。” 穆念点点头,是,已经在投了。 “董事会那帮老头子同意了?” “当然没有。我私人投了,已经在接触谈判阶段了。” 爱德华把两个人请进书房,拿出抽屉里早就写好的针对性分析建议书。 “那这个现在也没用了吧。”说完,他将文件投进了房间角落的碎纸机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穆念都来不及阻止。 碎纸机吱吱扭扭地响了一阵子,很快又归于平静。爱德华想起了什么:“你个人资产有这么充足的现金流了?可以全部缴清股权转让款?什么时候发财的?” “我自己当然不行,还是要用美元基金剩下的那笔钱。” “穆穆你呀……”爱德华苦笑一声,“永远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需要我出面才要来找我,否则还不知道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一辈子?” 第五十七章 自损八百 好在爱德华对中华文化尚不熟知,所以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穆念和他简述了骆津针对荣英的计划,尤其将其中需要自家离岸美元基金配合的部分重点展开谈了谈。 听下来,爱德华皱了皱眉,眼神充满着不可思议。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爱德华把手头文件上内容推到她面前:“击垮一个如日中天的上市公司,根本不是这种的打法。” 穆念又何尝不明白。 且不说方式方法,就算是时间上也着实说不过去。 一家市值近百亿的上市公司,决定使其破产再收购不过几个小时,然后第二天便投入了高效率的执行,如果进展顺利不出一个月这家上市公司就将彻底改换门庭。 “这种手段,整个江城也就只有骆津敢这般出手了。”爱德华说着还是摇头,从商业逻辑而言,这几乎可以被视为“自杀式袭击”。 “他是不是疯了?” 穆念翻了个白眼。 “他绝对已经疯了……别说是他,把这个case扔给战投部任何一个正式员工都不会是这种打法!” 穆念一五一十地把在骆家被荣英董事长扇了一巴掌的事情讲了出来。 琳听完跑过来左右端详她的脸,看了好半天。 “看什么?!我是挨了一个耳光,又不是挨了一铁锤……当场就没什么事了!” 爱德华听完故事沉默了一会。 如果结合前因后果,他竟然觉得骆津的计划十分合理了。 堪称稳、准、狠。 “所以现阶段需要我做什么?资金问题?我一会联系一下银行?” “你刚刚还觉得这个方案不可行呢……” “刚刚没结合收购目的,结合目的就十分合理了!” “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说,这个你们的古话是这么说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所以?”穆念眨眨眼。 “明天我去联系骆津对接。” 穆念满意地点点头。 商界瞬息万变。短短一个晚上,江城的房地产市场仿佛要变天了。 次日,荣英集团开盘价9.93,在建材板块其他股票全线上涨的大背景下,荣英跌停收盘。 大机构领衔做空,散户迷茫之中一片哀嚎。 荣英集团紧急召开董事会,一群人研究着出现了什么异样导致股价崩塌。 “荣董事长?” 所有人都看着荣总,等着荣总发话。 荣英董事和高管们皆不明就里,但荣总自己是清楚的。几家机构抛售带动了散户的抛售,而这几家机构,今天的抛售几乎同时进行,如果说是没有人指使那是没人信的。 毫无疑问,骆津动手了。 “密切关注其他机构投资者的动态,必要的时候启动公司自有资金稳定股价。” “董事长,我们的自有资金……” “资金不富裕的话就去银行争取一下信贷期,先稳住这一个月。” 众人点头,心中却还是疑惑。这一夜之间,为何就突然变天了?这一夜之间,究竟是谁在针对荣英下手? 在座的,恐怕只有荣诚皓猜到了。他故意朗声说道:“董事长,该不会是骆氏和华尔争斗,拉我们下水吧?!” 会议室一时之间议论纷纷。董事长的沉默反而成为了一种佐证。 而此时的荣诚皓却是沾沾自喜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现在才是得利最多的看客。待到荣英破产,那么荣家不就成了他荣诚皓一个人的了? 同样关注着荣英股价变动的还有爱德华。他盯着荣英股票的走势图,拨通了穆念发过来的电话号码。 嘟声三下之后,电话那边响起骆津低沉浑厚的声音。 “基金增持一千万美元,管理人投向是建材行业。” “可以。荣英股价走低。一周后可以重点关注。” 几乎是电话一接通开始两个人心中就立刻清楚了彼此用意,为了回避操纵股价的监管,两个人话说得很含糊。 但聪明人之间,这些都是很容易的。 骆津挂了电话,站在供应商办公楼的楼梯间,看着西北的漫天黄沙和远方的沟壑。 这商界混乱无序腥风血雨吗? 还太早。这还只是落日时刻,更黑暗的,还有很久很远。 第五十八章 老板视察(上) 骆津去晋城的第三天,和第三家荣英的供应商达成了排他性合作协议。 合同条款里这样写着,环吴钢材每月向倪安建材优先出货,且不得向投入或可能投入于江城市场的其他同行业者提供货源。 倪安建材成为了江城唯一有权的代理中间商。 从签约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陈柏言终于问出了他疑惑了三天的问题: “老大,倪安建材是?你什么时候控制的子公司?” 连续三场谈判,骆津从荣英手底夺下了三份供货合同,每一份签署甲方都是倪安建材。 可陈柏言之前从未听说过倪安建材。 骆津走在人群的最后面,听完之后坦然回答:“等回江城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工商注册一下。” “啊?”陈柏言震惊,原来这三份合同的相对方倪安建材竟然还是一个不存在的主体。 “你不如再惊讶一点。然后让供货公司的人赶紧发现。”骆津冷冷瞥过去一眼,陈柏言立刻闭上了嘴。 他压低了声音:“老大……万一注册不下来怎么办?” “工商局的人脉都是摆设?我打过电话查过了,这个名称还是空的。” “那时间问题?” “供货合同生效日7月1日。只要你的人动作能快一点就绝对没问题。” 陈柏言打开手里那份刚签好的合同,果然,签名页两个日期栏目都是空白的。整个合同中只有一个七月一日生效日是载明的。 “我以后一定不和你做生意……太可怕了……” 骆津略过他的自言自语,轻笑了一声:“放心。我对你的劳动合同上约定的那点工资没什么兴趣。” 陈柏言无语,紧跟着骆津走进了电梯,两个人还要一起去出席晚上的庆功酒宴。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 骆津应酬时不爱喝酒,桌上人大多也都有耳闻,加上骆津一贯不怒自威,于是从来没人敢劝骆总喝酒。最后,敬骆氏的酒就全都到了陈柏言。 西北人酒量好,喝酒时颇为豪气,半斤白酒打底,让喝惯了香槟和红酒的陈柏言有些吃不消。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话题渐渐聊开了许多。从行业消息聊到资本市场,从国家政策聊到税收优惠。这还都算是正经的,到最后,桌上喝大的几个老板已经开始关心骆津的个人感情问题了。 总结一句大概就是“钻石王老五感情问题成谜,荣英小公主和华尔女总裁,爱恨情仇几许”,骆津靠着椅背全程旁听,在大家好事的眼神关注中不为所动。 眼见着陈柏言吐了两次,重新回到桌子上时还是有四五个酒杯举了过来。 陈柏言还是坚持举起了杯。骆津舒展了一晚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压住了陈柏言抬起的手腕,将他手里的白酒杯夺了过来。 “柏言酒量不好。” “今天我陪你们喝个尽兴。” “这……” 酒杯碰酒杯,敬酒的人仰头一饮而尽,只对骆津留下了一句,我干了您随意。 骆津礼节性地举杯,轻微微抿一口。 桌上的手机微微震了一下,骆津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屏幕,穆念发过来的消息。 [进展顺利吗?明天商务舱借我用一下?] [要去接谁?] [老板。] muller来江城了? 骆津扫了一眼行程安排,拍了拍醉着的陈柏言,给秘书发了个邮件将机票行程改签到明天。 第五十九章 老板视察(下) muller从vip通道里出来,穆念站在商务车前正戴着耳机打电话。 远远看见老板带着一个秘书两个保镖出来,穆念从电话会议上把自己的声音静音掉,整理了一下裙子走过去。 “yourhusband’scar?” 穆念听完husband这个称谓眼皮跳了一下,旋即镇静地笑着回答,车是骆津的,只不过还不是丈夫。 muller头发灰白,穿着宫廷风的西装套装,视线可见区域所佩戴的饰物都是中世纪传承至今的古典款式。 他顶着这一副老派绅士的打扮,对着穆念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背。 “that''sfine.that''sfine.” 他的笑容慈祥,却永远在慈祥中多了许多深不可测。 和骆津很像。muller的情绪也是常人揣测不出的,只不过骆津一贯冷脸,但muller永远是笑盈盈的。 谁知道这盈盈笑意背后是什么呢?可能是一把尖刀也未可知。 muller问起爱德华来,穆念自然不能告诉他自己私设美元基金的事情,于是只能搪塞编了个他最近身体不舒服的理由。 老板直接一个电话打给爱德华。穆念打开短信飞快地发过去三个字——阑尾炎。 好在爱德华和她还算有默契。听见muller说完早日恢复时,穆念这才松了一口气。 车往华尔国际总部开,muller坐在后排单人座上,用法语和欧洲的客户进行电话沟通。穆念大概能听懂一点,不过就是照例在讨价还价。 “骆氏那边为什么推进的这么慢?”muller挂断电话,敲了敲副驾驶的椅背提醒穆念。 穆念从副驾驶转过身,老老实实地把原因分析了一遍。 场外机构投资者都有在接触,意向比较强烈的收购已经完成或者进入了协议部分。经过第一次举牌收购之后,六月底可以实现第二轮举牌。 “除了机构投资者呢?这样收下来也就才10点几?” “是的。” “那你觉得这足够了?” “不够。” “不足够为什么不加大力度?” “正在尝试其他方式。” “我不想听你尝试遭遇的困境,我只关心我究竟什么时候能看到骆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发生变更。” 穆念点头,手指攥着拳头默默应下一句,好的。 车停在了华尔国际门口,muller没搭理她,径直地走进了办公楼。 司机老王看着穆总还坐在车里没有动身的迹象,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穆总,您下面还要去哪?” 穆念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接过车钥匙。 “你先回去吧,车我开回去。” 一路往东开,穆念满脑子想的都是骆氏、骆津和自己。她终于还是向muller隐瞒了美元基金的事情,也隐瞒了自己计划收购信然和准备针对荣英的事情,更隐瞒了自己和骆津在海外结婚的事情。 如此一来,她便是在一个巨大的岔路口,头也不回的走向了离经叛道的小路。 穆念粗浅的计算了一下,如果一切顺利,自己和骆津合并持有骆氏股权将达到将近13%,比华尔耗费数亿元举牌收购的比例还要高。 如果后续以境外基金的形式继续收购,那么也许…… 也许骆津和她就真的有机会先华尔国际一步拿到骆氏的实际控制权。 穆念想起这些日子骆津明里暗里说过的话,恍然大悟。这才是他一直在走的一步棋。 十字路口一辆货车鸣着笛加速闯红灯驶过,穆念惊醒,猛踩刹车整个车发出巨大的摩擦声之后撞上了货车的货箱右侧。 好在急刹车降低了穆念的行驶速度。全车安全气囊弹出,她被震得灵魂出窍,但事故不算太严重。 至少她还是神志清醒的,听着警笛声越来越近,听见有警察在敲车窗。 与此同时,骆津和陈柏言已经到达机场候机,却被告知晋城因为狂风雷电天气而飞机取消。 一个小时之后,从机场刚返回下榻酒店的骆津手机接到了一条短信 [全安车险提醒您,您尾号为0752的车险已启动出险模式,我司正派专员前往事故现场调查,感谢您的支持与信任。] 车险出险?骆津皱着眉头把尾号报给秘书,让秘书远程检索一下这张保单对应着自己哪辆车。 “骆总,是江a·,黑色奔驰商务车。” 商务车?! 那不就是穆念昨天说要借走的车? 骆津蓦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话声音都大了一度。 “三分钟。去查清楚这辆车今天出了什么事故。” 宿醉加上早起赶飞机的陈柏言正迷糊打盹,猛然被骆津的声音惊醒,也跟着蹭一下站了起来,四处张望着:“怎么了?!” 骆津拉起墙边的旅行箱,急匆匆地往外走,边走边交代。 “飞机不行的话高铁可以回的去吗?” 晋城到江城的高铁一天只有一班,且是运行速度很慢的那种。按照现在的时间也已经发车了。 “去租一辆车,我们开车回去。” 陈柏言听完揉了揉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时却发现骆津已经早就走出了房间门。他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只能拖着自己的行李一跑两步跟上去。 第六十章 你只能算后辈(上) 陈柏言宿醉不清醒,于是骆津自己开车。 一路上骆津吩咐陈柏言给穆念打电话,电话拨过去一个又一个,却没有一个接通。 越是没有人接,骆津心里便越归心似箭。 “你试着打给琳。让她想办法去找找看。” “吵架了,她把我拉黑了……”陈柏言耷拉着脑袋,一副受了气的样子。 “怪不得。”平时陈柏言应酬时躲酒躲得机敏过人,他不想喝的酒,总能想出许多场面话挡过去。看他昨天被灌酒的样子,恐怕是他自己吵架受了气借酒消愁。 行驶了三个小时之后车停在服务区,骆津下车靠边站着抽了根烟,然后拨通了爱德华的电话。 “muller在江城,我的额外身份不能暴露,我们不合适联络。”骆津还没说明来意,爱德华先劈头盖脸地交代了。 “我知道。有急事。” “什么急事?募集资金的事我会推进,荣诚皓那边暂时没什么异常,你们如果想收网随时都可以动手……还有……” 骆津打断他的工作汇报。 “穆念开着我的车好像出了车祸。我人正在往江城赶。” 电话那边爱德华沉默了几秒钟,紧接着说:“我知道了,我去找找。”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骆津上车继续出发,从晋城到江城一千多公里,他开了九个多小时。 从江城高速出口下来的时候天边已经玄月高悬了。爱德华那边还没有消息,骆津把陈柏言扔在市区的十字路口街边,径直地开车到国府公馆。 穆念不在家。 回东郊别墅,也没有她的踪迹。 联系保险理赔人员,得到的只是车子已经被拉到了汽修厂的消息。 交管部门的工作人员说事故下午处理完了,货车司机全责。 “那有没有人伤亡?” 值班的小姑娘打开玻璃窗,边摇头边说:“有受伤,但是不严重。人处理完事故之后去中心医院检查过,你可以去那边找找。” 然而中心医院还是没见到人。 骆津开着车绕着江城兜了一圈,在路过华尔国际的时候远远看到整栋办公楼灯火通明。 骆津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走进办公大厦的。晚上九点,前台早就下班,骆津轻车熟路地从侧门的总经理专属电梯上楼,到了穆念办公室的楼层。 这一层果然还亮着灯。 不需要走得多近,只是在电梯口,骆津就能够听见一个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正在训斥着下属。 颐指气使的语气,不容置疑的批判。 等骆津走近,才发现挨骂的人正是穆念。 推开门,她站在阔大的书柜旁边,muller坐在椅子上嘴上叼着烟斗,是只有老派的英式绅士才会情有独钟的那种。 她眼神盯着脚尖,像是个做了错事等待受罚的孩子。 听见门锁拧动的声音时,办公室内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穆念先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回来了?怎么跑到办公室来了?” 他看着她手臂上包扎的纱布,再想想刚刚推门进来时挨骂的她楚楚可怜的眼神,骆津脸色一沉。 “痛吗?骨折了吗?严重吗?” “晚点回去再说好吗?不碍事的。”说着,穆念推搡着他想往外走。 身后,沧桑的声音响起来,muller开口:“既然来了,留下来坐一会。” “老板,骆津……骆总他只是路过上来拿点东西,上次我出国在免税店帮骆总买了盒咖啡来着。” 穆念推了推骆津的腰,示意他找个借口先走。骆津在暗处轻轻攥了攥她冰冰凉凉的指尖。 然后他转身,泰然自若的翘起二郎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第六十一章 你只能算后辈(下) muller丝毫没有因为骆津这个“外人”在场而收敛了一些,他直戳戳地羞辱,语气恶劣,用词偏激。 这已经不算是正常的鞭策下属。 而是赤裸裸地职场pua。 华尔国际需要的是一条又一条为公司肝脑涂地的狗,而这样的员工是永远没有权力自我定夺也永远不能对老板说不。 骆津起先面无表情地听,听到后来,眉头越皱越深。 直到听到muller用法语说:“你不觉得这么长时间完不成指标你应该羞愧而死吗?!” 骆津站起来,用流畅的法语回复:“我觉得她倒是需要为有你这样的上司而感到羞赧。” “你说什么?!”muller愤愤然把烟斗在桌子上磕了两下,磕了满桌烟灰。 “我说你不是个愚蠢的老板。” 平时大概是没人敢和muller顶嘴的,所以他听到之后面露惊诧,好像见到了多么了不起罕见的事。 “她是不是个称职的员工你自己心里清楚。恐怕你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尽心尽力地员工了。” “一个称职的员工?半年了,一个内资公司都吃不掉?” 骆津冷笑,一个内资公司? “你听说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道理吗?骆氏就算江河日下,但也是体量前十的房地产集团,你以为收购这么大的标的,是那么容易的?” muller摊摊手,挑着眉瘪瘪嘴,表示出对骆氏集团极大地不认同。 “你只能算个后辈,甚至不是个称职的后辈,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说话间,全是轻蔑。 骆津把穆念拽到自己身后护着,硬气地回应道:“至少我这个后辈不会让我的员工打着绷带来挨骂。” “这样的老板这样的公司我倒觉得不做也罢。” muller呵呵一笑,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两个年轻人,挑衅说:“不如你看看穆念会选择谁,选择和你走,还是留下来挨骂?” 骆津冷哼,双手抄兜走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老头”。 “muller先生。我劝你最好想明白一点,真正能在骆氏帮你的人,到底是谁?!” “求人帮忙要有求人帮忙的态度。” “哪怕我只能算后辈。” 说完,骆津头也不回得摔门离开了。 如果身边人里面她穆念非要挑选一个人来伤害的话,那一定是他骆津。所以无论二选一、三选一乃至于n选一的选择题其他选项是什么,骆津都清楚穆念她会做什么选择。 所以,与其让她尴尬难选,不如自己潇洒地先离开。 这个女人,好像真的很外强中干,怎么就把所有的蛮不讲理都砸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骆津还真是毫无办法。 他坐回车里,打开车窗点上一根烟,悠哉地伴着车里舒缓的布鲁斯碟片,给穆念发了个短信。 [我在停车场等你。结束下楼。] 【待更新】 一个小时之后,穆念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夹着文件袋,受伤的胳膊吃力地托着手提包急匆匆从电梯口跑过来。 骆津替她拉开车门,俯身帮她系上安全带的时候顺便在她唇边偷了个香。 穆念心中长舒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车开出地下车库,骆津摆出一副等她自我交代的模样。 “我开车不小心出了车祸……” “我去问过了。对方货车全责。” “刚刚在楼上……muller怼你了,我没有帮你……” “他给你发年薪,我又不给你发年薪。情有可原。” “那……”穆念看着窗外五彩斑斓的街灯,愣愣地想不出了。 骆津叹了口气,趁着红灯停车的功夫,手伸到她脑袋后面摸了摸她的头发。 “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 “知道你出车祸了但是却联系不到人。”骆津停顿了几秒,声音低缓了一些,“吓死我了。” “怕什么?”说完穆念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补了一句对不起…… “气囊全都弹出来了,估计要大修了,挺贵的吧,维修费我赔你?” “结果好不容易找不到你,你竟然在委屈巴巴地挨骂?” 看骆津行车的方向,是往他的东郊别墅走。 “骆太太。” “嗯?”很显然穆念还不太适应这个名号。 “我真的很好奇。你这一副三从四德的小媳妇模样,到底什么时候能在我面前展露一下?” “你是说我在你面前很母老虎咯?”穆念笑,伸手过来装模作样地掐了骆津大臂一下。 他的肱二和肱三肌肉可真硬,手指捏上去竟然掐不动。 骆津轻笑:“还说自己不是母老虎?我是不是该说你家庭暴力我?” “哪有……” “下次别再让我碰到你一脸委屈的样子。” “做我骆津的女人可以有底气一点。” “知道了……”穆念小声念叨,“在江城也就算了,华尔可是在海外,你也搞得定?” 她没想到骆津肯定的回答竟然这么得斩钉截铁。 “以后手机24小时对我保持畅通。” “知道了……” “以后开车小心一点。” “知道了……” “受伤了就好好养伤。以后不要逞强还跑去公司加班!” “知道了……” “以后对muller不用那么卑微客气。” “知道了……” “以后……” 在第n句交代之后,穆念终于撇撇嘴打断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最近这半年越发觉得你很唠叨哎!是不是上了年纪的老男人都有这种毛病?” “你个不识好歹的。” 穆念做了个鬼脸,然后整个人瘫在副驾驶的靠背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着肚子:“折腾了一天,我饿惨了……” 第六十二章 我可以永远信任你吗? 厨房里两个小砂锅争前恐后地冒着腾腾热气,骆津把围裙解下来走到三楼推开卧室的门,惓极了的女人已经伏在大床的一角睡着了。 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整个人蜷缩在一角,远远看小小的一团。 “饭好了。起来吃晚饭?” 穆念翻了个身,不知道嘟囔着什么,没醒过来。 “听话……吃了饭再睡。” “我好困……” 骆津护着她手上吊着绷带的那只胳膊,小心翼翼地伴着她又翻了个身。 叫醒无果,他看着她漂亮的小脸上满脸写着疲倦,实在不忍心再叫醒她。于是下楼关了灶台的火,将砂锅里煮着的东西换进了保温的密封双层汤碗里,一碗竹荪排骨汤一碗莲子百合粥放在木托盘上端上了三楼。 轻手轻脚地把她的衣服脱下来,骆津动作极其轻柔,生怕一个不小心碰到了她小臂伤处。飞快地自己冲了个澡,两个人这才相拥入眠。 睡到凌晨,饥肠辘辘的某人忽然醒来,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又一声。 卧室里主灯全暗,只剩下墙边的一条暖光灯带,是为了有些夜盲的她预留的。 穆念动弹了两下,感觉自己被身后的男人紧紧拥在怀里,他的胳膊搭在她肚子的位置,隔着真丝吊带睡裙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炙热的体温。 “醒了?”骆津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眼睛仍闭着,低声挤出两个字。从睡眠中刚刚苏醒的人,声音更低沉更有磁性。 “嗯……饿……” 穆念说完,见几秒钟之内骆津没有反应,猜想他大概是被自己在睡梦中惊醒很快便又睡了过去,于是她准备轻轻地从另一侧下床自己觅食。 她脚还没沾到地,骆津叹了一口气坐了起来,打开了他那一侧的床头灯。 灯光让适应了黑暗环境的人不自觉地皱眉眯眼。 骆津伸手盲摸,摸了摸两个瓷碗的外壁温度,尚且温吞着。 穆念晃了晃自己吊着绷带的胳膊,咧开嘴笑了笑。 骆津再一次叹气…… “去沙发上坐好。” 穆念赤着脚踩着长绒山羊绒地毯,跑到沙发上乖乖坐好。沙发旁边的落地暖光灯光亮浅浅,打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真丝吊带裙下玲珑有致的身材。 骆津端着两碗汤侧坐在她旁边,先舀出一小勺放到嘴边自己尝了尝,咸淡适中温度适宜,这才一勺一口喂过去。 不仅能让一贯嚣张跋扈的骆大少爷洗手作羹汤,还要他凌晨两点爬起来一勺一勺喂进去,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穆念一个人了。 真应了那句话,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半碗热汤半碗热粥进肚,穆念这才觉得后半夜还要进食实在不自律,皱着眉计算着这一顿夜宵摄入了多少卡路里。 “刚刚吃的时候倒是没见你想这些。” 看来自己明天早上要多跑三公里了。穆念撇嘴:“女人呢,总是要更自律,才能和你们勉勉强强打个平手……” “哦。”骆津对她五百卡还是三百卡、体重上下浮动三两还是五两的那点事不太感兴趣,反而在他眼里,他倒是觉得二十岁时她脸上的婴儿肥也异常可爱。 “疼吗?胳膊到底伤到了哪里?” 她摇摇头说,不碍事的。 “只是伤到了一小块骨头,大概只有这么大点,”说着她伸出手指比量了一下,“也没打钢板,医生说让我这些日子小心着点这只胳膊不要用力就好了。” “嗯。知道了。你先住我家,直到你复查彻底没事为止。” “干嘛啦?说得好像我生活不能自理一样……” 骆津腹黑一笑,点点头,确实不能自理。 “其实今天我早点踩刹车也许就没事了……接完老板回公司,我脑子里就乱糟糟的……” 穆念蜷缩成小小一团,没伤的那只手臂圈着自己的膝盖。 “骆津……你到底为什么要和华尔合作啊……” “不是和华尔。是和你。” “那……为什么要和我合作呢?”她声音细细的,像是做了噩梦惊醒后的女人正柔软地向她的爱人撒娇。 “我说过很多次了。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通通帮你实现。” 穆念扬起精巧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问他,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可以永远信任你吗?” 骆津将人托进怀里抱起来,将这个小团子一整个塞进被窝,无比深情地回答了两个字——可以。 上午撞车前脑海里胡思乱想的思绪又一次涌上来。 如果一切顺利,自己和骆津合并持有骆氏股权将达到将近13%,比华尔耗费数亿元举牌收购的比例还要高。从协议结婚到与荣诚皓的交易,从针对荣英的计划到境外美元基金,一步一步都在骆津完全的计划之内。 如果—— 如果连自己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呢? 如果自己只是一颗棋子呢? …… “你呀……又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明明就站在自己身边,充满爱意地摸着自己的额头,眼神和表情里满是专属的温柔与深情。 穆念惊诧,自己的潜意识里难道对他是不信任的?竟然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在浮想联翩地怀疑他? “没有……我只是在思考,你现在会不会嫌弃我睡前喝完汤没有刷牙~” 说完,她吊着他的脖子上半身悬空,主动送上一吻。 一个缠绵悱恻能勾引出天雷地火的法式湿吻。 “你今天受伤了,不方便。” “没关系的……” “我今天开了一千多公里高速。很累了。”说完,骆津松开怀里的人,绕到了床的另一侧合衣入眠。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克制着拒绝主动送上门献身的她。 方才她眼里的犹疑他明明尽收眼底。 “你到底在担心害怕什么?” 夜更深。骆津翻身看着她的睡颜,陷入了沉思。 第六十三章 就算是挑拨离间(上) 晨曦微光,海面上的波光粼粼从纱幔的缝隙透过来时,穆念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碰到旁边男人的头顶。 她轻呼一声又迅速停止发出声音,悄无声息地把胳膊收回被窝里,侧过身正对着他。 出人意料的是,骆津一双眼睛晶亮,像是已经醒了许久了。 看来自己刚刚的小动作全被他尽收眼底了。穆念咬着嘴唇笑了笑:“早就醒了?” “嗯。” 他眉头微微皱着,一双好看的眼睛泛着忧郁。 “怎么了?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我的气?” 她问的小心翼翼,骆津搂过她将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胸前,下巴蹭在她头顶。他说,没事,只是起床气。 骆津开车送她上班,车停在华尔国际正大门口,看着她走进旋转玻璃门,骆津的手机刚刚好震动了几声。 骆津眼神落在穆念走进大厦的背影,手边接通了电话。 “骆先生,我们老板想和你谈谈,请您的车在门口稍等五分钟。” 等他再抬眼时,穆念已经走过转角走进电梯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骆津盯着还在一圈又一圈转动着的旋转门,明暗之间,心思沉沉。 从起床、洗漱、吃早餐再到出门上班,穆念好像对自己情绪上的异常没有起任何疑心。她难道没意识到昨晚她的表现露出了马脚?她难道不担心自己会觉察到什么? 还是说…… 她根本不在乎。 她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联想什么,她也不在乎自己会有何感受。或许在她心里,自己早就盯上了机关算尽的那根耻辱柱,或许她心里已经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 直到有人礼貌地敲了敲主驾驶室这一侧的车窗,骆津才回过神来。 敲车窗的人是muller的秘书,随后骆津打开车门锁,后排车门被后侧等候的保镖拉开,muller慢悠悠地叼着烟斗坐了上去。 “muller先生有事?” “当然有事。否则,骆先生难道以为我只是找你闲谈聊天吗?”muller一身双排扣西装,微胖的身材让他的肚子窝在后排座时格外突出。他仰着头,用着流利的法语,语气里满是傲慢。 骆津轻飘飘地瞟了一眼后视镜,冷冷不说话。 “前面路口,左转。” 骆津打了右转灯,变道往右拐车道走。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我说左转。” “只有你的司机才需要听你的指路。”说话间,车转过路过,走进了右侧的林荫小道。 林荫小道再拐到行车道,街角藏着一间不大起眼的咖啡店。 骆津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下了车,然后他径直地推门走进了咖啡店。 店里是极其复古的纯原木装饰,推门进去时,满屋充盈着浓郁的咖啡香。店里空空荡荡,工作日的上午,没看到一桌客人。 “老样子?”店里只有店主一个人在手工磨咖啡,见到骆津时也并不意外,直接转身冲泡起来。 骆津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头。 过了几分钟,店门悬着的风铃果然叮叮当当响了起来,muller叼着烟斗走了进来。 两杯咖啡,muller拉开椅子坐下来,毫不客气地先开口。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们这些小把戏,都是我们当年玩剩下的。” “别白费力气了,就凭你?就凭骆氏?和我斗?” 第六十四章 就算是挑拨离间(下) 如果把骆津形容成一匹孤狼,那么muller则更像是一只公象。经过岁月的洗礼,他脸上布满了沟沟壑壑,但这些沟壑皱纹同样也给予了他阅历、气度以及处变不惊的城府。 更重要的是,年老者经过半生蹉跎,早就学会了掩饰自己的锋芒。 骆津的高不可攀是直接挂在脸上的,哪怕是面对muller他的眼神也是冷的,举手投足之间满是漠然。但muller不是,不说话的时候他更像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像极了住宅区附近喜欢梳油头总是和路过的小朋友打招呼的怪爷爷。 但当他开口谈及正事时,他便暴露出他攻击性的一面,这时的他才更像是一个老奸巨猾的商人。 但还是带着隐隐笑意。 比如此时此刻,骆津冷眼看着对面的男人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悠悠地和他说:“如果骆先生觉得不适,可以只当做我这些话是在挑拨离间。” “如我之前沟通过的,小穆和你合作,对你们两个人都是双赢的结局。” 骆津冷笑:“对华尔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呵呵……你也可以这么认为。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无利不起早,这句话很适合现在的华尔。”muller话锋一转,“但我养了小穆这么多年,养只狼崽子还要替我叼只羊回来吧。这么多年,她不该还回来点什么吗?” “真想不到穆念把你当做改变她命运的恩人,你却把她……” muller的笑声打断了骆津的话,他笑得大声,整个胸腔都跟着笑的频率剧烈起伏。胸腔每起伏一次,他身前的咖啡桌便要跟着震颤几下,连带着上面的咖啡杯也在晃。 “小穆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孩,她把我当恩人?呵呵呵呵……我可不这么认为。没有人比她看得更透彻了,她和我什么关系,她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所以是什么关系?” muller搓了搓手,掏出自己的烟斗在桌子上磕了几下。 “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关系。” 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他留下一个令人遐想连篇的词组,再配上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的笑意,很难不让听到这句话时的骆津瞬间想歪。 毕竟陈柏言最初拿回来的那版调查报告里,也确实有佐证的蛛丝马迹。 但……如果此时他真的对穆念起疑,岂不是恰好中了muller挑拨离间的奸计? 骆津拿着纸巾将面前咖啡溢出来的几滴揩净,漫步关心地吐出一个音节,哦。 很显然,muller对他的这个反应不太满意。于是他继续添油加醋道:“当初资助大学生的时候我有许多个选择,你知道为什么小穆在一千多个候选人里脱颖而出了吗?” “她很聪明。” “哈哈哈哈……当然不是,这个行业从来不缺勤奋的人,更不缺聪明的人,能够有机会进入华尔工作的年轻人每一个都是优秀、聪明又努力的。” “穆念很执着,总是拼尽全力。” “其实你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你不愿意面对这个答案。” muller说她选择穆念有三个原因,第一是因为她缺钱,第二是因为她年轻漂亮。 第三是因为在决定之前公司对她进行过背景调查,所以muller掌握了穆念跟在骆津身边那三年的蛛丝马迹。 “她既然能为了钱和你在一起,那么为了钱,她就没什么不能做的。” 骆津露出一个希望muller不要乱说话的警告表情。 但老头好像越说越起劲了,喋喋不休。 “经历过富有生活的人更不能经手穷苦,所以,小穆就是我要的最佳人选。” “用钱就能控制的人,是不是很简单?这种愉悦感,骆先生也早就享受过了吧。” “你是怎么查到的?”三年时光,骆津将穆念的存在掩藏的很好,他只手通天地几乎压住了所有与穆念有关的消息。 “你做得很好了,我的人确实没有调查到你,只是隐约查到她有被富商包养过的经历。” “我对你为什么资助她没有兴趣。” “年轻人,你在口是心非!” muller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满意地笑出了声:“你不必要对我这么大的敌意,你的持股比例在华尔收购成功之后不会变更,或许,我还可以多给你一些股份,甚至,可以把执行董事的身份给你。” “交换条件呢?” “没什么交换条件。如果勉强能算得上条件的话,就是希望你能仔细回去想想我今天说过的话。” “她比你想象中更爱钱,也更渴望成功和名利。在这些面前,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假的。” 包括两个人的感情吗? 骆津一个人离开咖啡店,开车回公司的路上,他漏过了连续几个畅通无阻的绿灯。 第六十五章 反差萌 muller带来的插曲好像是落入湖水的几粒小石子,在湖面起初掀起短暂涟漪,但随即便沉入了湖底。 骆津没有向穆念提及这次与muller的见面。 路过商业街区的时候他停下车穿过马路,走进店里提了一盒价值不菲的巧克力然后照例回到华尔国际楼下停车场等她下班。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也许只有骆津自己知道,他过去几个月坚定不移的事情好像出现了轻微的偏移倾斜。而长久稳定的爱情关系就像是万丈高楼平地起,走得时间越久建筑搭建得也就越高,而楼体越高,根基上的轻微偏移倾斜就显得更加重要。 你以为细枝末节的一个点,可能就会成为高楼倾倒关系破裂的原因。 骆津坐在车上等待穆念下班的时间里,他拨通了陈柏言的电话。 “荣英那边准备收网吧。” 电话那边陈柏言明显迟疑了一下,语气里半是疑问:“前几天问你,你不是说再等等?” “现金流压力大。把荣诚皓那边解决掉赶紧把钱抽回来。” “你是又瞄上了什么好项目了吗?” “没有。今晚来我家一起聊聊。”骆津准备挂断电话又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把爱德华一起带过来。” 电话挂断几分钟之后,穆念提着包从旋转门里走出来,远远地看到他的车小跑着过来。 骆津把巧克力随手递过去:“今晚家里有客人。先去超市买点食材?” “有客人?” 骆津点头,将车往附近的进口超市开。 超市里的所有食材都是打包称重好的,打着绿色有机标签的包装蔬菜价格是百米外农贸批发市场的十倍,按颗售卖的虾肉和按两售卖的评级牛肉,个头有一元硬币大的大蓝莓被单颗单独包装安放在纸盒里。这里只售卖玻璃瓶包装昂贵无比的矿泉水,以及写满英文字母的进口零食。 穆念转悠了一圈,推着空空的购物车又绕回到还在冷冻区挑选鱼生的骆津身边。 “没有想吃的?” “我想吃……辣条……” 骆津迟疑了三秒,揽着她的肩膀腾出手敲了敲她的脑门,摇摇头问,那是什么? “就是一种豆制品,辣辣的,油油的,很便宜,很好吃。” 辣辣的,油油的,很便宜。听起来就就不是什么健康卫生的食物,于是骆津果断地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就是以前小学门口,五毛钱一包的那种。” “不干净。”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不行。” “我们去买一包嘛~就吃一包~” 骆津扫了一眼拽着自己胳膊正为了一包辣条撒娇的女人。她穿着价值五位数的昂贵套装,踩着标准的七公分尖头方扣高跟鞋,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纤长卷翘。 而她此时此刻想吃的竟然是一包五毛钱的辣条。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反差萌?骆津在心里笑了一下。 骆津不得不承认,除了财务报表上一串数字最后小数点后的0.1之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以“毛”作为计价单位的东西了。 “你做你的饭,我买我的辣条,而且我就吃这一次?” 穆念撇嘴,满脸写着不高兴:“今天行政部几个小女孩下班前在分享辣条,我路过的时候闻起来好香的。” “你的员工知道她们的老板严肃路过时脑海里竟然在觊觎她们的垃圾食品?” “应该不知道吧……”行政部那几个小女孩每次见到她就像见到了活阎王,别说是吃吃喝喝,就连话都说不利索,仿佛她下一秒就会吃人一样。 穆念叹了口气,乖乖拿起锁鲜柜里一块标价84元的手工老豆腐,放进了购物推车。 吃不成豆制品,那就吃豆腐吧,四舍五入都是亲戚。 骆津把豆腐重新放回货架,头压在她头顶,低着头小声说:“你好好表现的话,我考虑通融一下?” “怎么表现?” 大庭广众之下,骆津低头在冷冻柜之前给了她一个长吻。直到她红着脸推搡着骂他,他这才罢休。 “这么多人,公共场合你能不能注意一点影响!” “哪里来的这么多人?”骆津摊手四周转了一圈,如此昂贵的进口市场正直下班时间,整个生鲜冷雪区域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还有监控录像。” “嗯。我一会让陈柏言想办法删掉刚刚那一分钟。” 骆津推着车到门口结账,又默默腹黑地补了一句:“那要不要把刚刚堂堂穆总为了五毛钱辣条撒娇求我的录像也一起删掉?” …… 那还是要删掉的吧。 但无论如何,穆念最后在百米之外的农贸市场的小卖部买到了心心念念的辣条,只不过时过境迁好像连辣条也遭遇“通货膨胀”了,从五毛一包变成了两块钱一包。 骆津微信支付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农贸市场湿漉漉的水泥地面,皱了皱眉。余光瞥见她的羊皮红底细高跟鞋此时此刻正踩在半片菜叶上,鞋跟卡在下水槽里,竟然有点动弹不得。 他们两个人的打扮在人潮涌动的农贸市场里竟然有些许突兀与奇葩。 百米之隔,一侧是热闹的市场,一侧是无人的高级超市。 “也许这才是生活。” 上车后,骆津系安全带时默默感叹。 “穆念。如果我们都一贫如洗了是不是也许能做一对挺快乐的情侣?”不用考虑公司股价波动,不用理会家族纷争,没有勾心斗角的收购与反收购,没有推诿揣测的商务会谈和酒会。 “你做个文员我做个货车司机。” 穆念听到这句话时,眼神闪过一丝晦暗的光。“为什么非要是货车司机?” 骆津没犹豫,说得干脆,好像无关痛痒。 “因为我父母离世的那场车祸,撞死他们的就是一辆货车。” “货车司机很辛苦的,凌晨四点起床,因为要赶在城区内环高架禁行前把车开上高速。” “你了解地倒是很清楚。” “我不记得我和你提过没有,或者你之前调查我的时候调查到没有,我的爸爸就是货车司机呀。” “他撞死了人,危险驾驶进了监狱,心脏病突发死在了监狱里。” 骆津捏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竟然,这一切的故事这么恰巧? 第六十六章 收网(上) 平静的日子像是一张巨大的绸缎布,那些细微的犹疑与不信任就像是一根极其不自觉察的刺,却在绸缎面上留下了一条又一条划痕。 骆津不知道穆念有没有多想。 但他惯常是不相信巧合的。 爱德华和陈柏言一起在他家里吃了晚餐,晚餐之后趁着在院子里抽烟的空隙,骆津安排陈柏言去查了查当年的车祸。 陈柏言再一次感觉到惊诧。 骆津父母过世十几年,他从始至终在人前不提及此事一句。 怎么这一次竟然主动要求他调查了? “你手里有什么证据了吗?” “没有。” 陈柏言以为骆津是掌握了什么端倪。十五年之前,骆津二十岁,远在美国,主修建筑设计,对骆氏家族企业没有丝毫兴趣,一心想成立设计师工作室成为一个蜚声世界的建筑设计师。然后,国内传来恶耗,骆津父母参加驴友徒步之后回江城的路上发生了车祸,车毁人亡。 从此,骆津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偏移。本是孙辈的他因为父亲正值壮年离世,而被迫继受衣钵挤进了家族势力纷争的漩涡之中。 陈柏言没有再追问什么。 骆津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熄灭了烟走进了客厅。 “说说吧,尊贵的骆总把我们喊到你家里来熬夜加班,所为何事?” 爱德华和陈柏言都还站着,穆念倒是不客气,抓过碍事的抱枕往骆津方向丢过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骆津接过横飞来的抱枕,在指尖转了个圈自然地坐到了穆念身边。 “没什么。只是明天是六月的最后一周了有些事情应该了结了。” 爱德华斯文地解开衬衫最上一颗纽扣,选了最左侧的单人沙发坐下来,一副了然于胸地样子点了点头:“荣英那边?还是荣诚皓?” “一周时间。先解决荣英。” “onlyoneweek?!”爱德华下意识用母语表达着惊诧,用一个周屠杀一个上市公司,这太异想天开了。 骆津让陈柏言先交代了他和银行方接触后取得的阶段成果。 荣英在三家银行存在借贷融资,最大的一家东海银行存在债务合计18.7亿,最小的一家江城商业银行也有5.61亿。 “抵押物?”骆津在脑海里以最快的速度过了一遍这三家银行中自己的人脉,心中大概有了打算。 “荣总个人作为连带保证人,荣英股权全部质押,主要办公楼和仓储库房均设有抵押。” 东海银行的银团贷款数额最大,十几亿主贷款合同之下附合同中将荣英几大家族亲属股东手中所持有的合计53%全部质押给了东海银行。 “这笔钱什么时候到期?” “5月底已经有一笔到期,荣英没有偿还本金,选择了展期合同,偿还了1200万利息。6月底还会有一笔1200万的利息需要支付,财务那边测算之后觉得这笔钱荣英大概是拿不出来的。” 骆津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谈下来的供货合同逐渐进入履行前期,各家能源材料供应商开始逐步与荣英解约,解约开始逐渐引起荣英重视。 荣诚皓的楼盘正在大刀阔斧的建设之中,几乎所有抽得出来的钱都被砸在了工地的钢筋和混凝土之中。 如此,荣英腹背受敌,已经拿不出更多的现金了。 第六十七章 收网(中) 爱德华管理的美元基金v2私募股权资金资本注入顺利,其中既包括骆津和穆念的自有资金,也包括了运营杠杆施加之后的募集资金,除此之外骆津引导着的海外资金也正在大刀阔斧地源源不断流入。 “v2的资金基本到位,股东层面收购荣诚皓现在在运行的这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并不成问题。” 骆津点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只需要他顺水推舟便足够收网了。 通过私人关系诱导银行对债权进行催收,荣英面对债务偿还必然会汇集资金流处理银行贷款问题,荣诚皓的资金抽调后必然好会延误工期,工期延误后荣诚皓将会考虑下一步融资,此时v2美元基金提出更高比例的股权买入以提供股权融资。 迫不得已之下,荣诚皓应当会同意股权融资计划。v2基金加上骆津名下持有的基金足够可以对房地产开发公司达到实际控制。 “然后……” 穆念摸着耳朵,手里的笔划着笔记本外边缘,悠哉地猜出了后面骆津的大半布局。 “在那之后被银行持续追债的荣英将会考虑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市值来解决燃眉之急,那么就是两条路,第一,质押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股权,这条路走下去就会导致荣家对我们俩家基金投资人根本违约,我们可以拿到一大笔违约金,彻底搞掉这块地的开发进程。” “第二,荣英会考虑增设房地产开发公司为连带保证人,我们通过实际控制权投票时诱导决议通过,然后,荣英就因为这个担保成为了我们可以操控的池中之物。通过控制房地产开发公司就足够控制荣英。” 穆念说完,陈柏言和爱德华同时抬头看着长条沙发上挨着坐着的两个人。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共脑? 陈柏言提出了自己心中的几个问题:“怎么保证资金缺口时荣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荣诚皓的公司拿来救火?并且,你们怎么保证荣诚皓一定会同意为荣英担保或者偿债?” “你说吧。”骆津圈着穆念的肩,自己放松下来倚着沙发靠枕。 “首先,荣英子公司现金流充裕的并不多,可能就数得上房地产开发这个新公司了。其次,荣总多少对这个侄子有些忌惮,既能解决燃眉之急又能制衡荣诚皓,何乐而不为?” 穆念说完笑了笑,与骆津一个对视之后,两人笑意更深。 是那种运筹帷幄之中颇有深意的笑。 陈柏言看了一眼,打了个寒颤,心想着,不愧是雌雄双煞。他抬头看了看对面坐着的爱德华,心中对他产生了一瞬间的同情。 骆津和穆念两个人越来越相似,就好像是宿命中必然姻缘纠葛的两个人找到了越来越紧密的衔接点。 爱德华调出电脑屏幕上一张截图,把电脑往前推过去一些,说道:“但是有个问题,我建议你们咨询一下境内律师的意见。” “存在法律风险?” 爱德华点点头:“据我说知国内法律禁止境外私募股权基金投资房地产领域。所以,基金面临着处罚风险,基金管理人和最终受益人也同样面临行政处罚的风险。我是外国人也许可以规避处罚,只需要撤资退股即可。但是境内人士,可能……” 言下之意,骆津恐怕是最危险的。 第六十八章 收网(下) 送走爱德华和陈柏言之后,穆念走进二楼书房,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骆津。 茶几上烟灰缸中多了两个烟头。 穆念走过去把中央空调的净风系统打开,然后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联系过基金设立的专业律师了?” 骆津嗯了一声。 “所以,法律风险很大?”骆津的表情并不松弛,紧绷的状态令穆念心里有点担心,“风险太大的话不如我们暂缓,下周引进一个风控合规团队,重新考虑怎么解决?” “不用。” “如果真的有风险,我觉得你做这些并不合算。” 骆津想再掏一根烟,被她按住了。 她手指体温略低,指腹压在他的手背上。 “穆念。” 他喊了她的名字却又不再说话了。 “你有心事。” “聊聊你和muller吧?” 穆念被突如其来的问句扰乱心神,犹犹豫豫不知道从何讲起。 最后只憋出了一句:“我老板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骆津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冷冷说,没有。 她片刻的犹豫落进了他心里。所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穆念直直地盯着他,半晌,两人之间安静非常,谁也不再问答,却也没人先离开。 直到骆津的手机振动声率先打破了宁静。 骆津拿起扣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亮起屏幕上的那串数字:“讲。”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 骆津应了几声。穆念不知道是关于什么问题,只知道他授意了电话那边的人明天白天直接处理。 电话挂断,穆念试探地眼神看过来。 “这么好奇?你认识乐齐吗?” “乐奇?”穆念摇摇头。 他重新修正了一下,美银投的大股东,美籍华人,leojqi。 做投融资的圈子里大概没有人不认识鼎鼎有名的leoluo。曾经创造过5000%投资回报率投资独角兽公司的明星职业投资人,持股全球top30中11家股份,控股公司市盈率中位数高达160%。 穆念竟然不知道骆津和这个资本圈的传奇人物也是认识的,而且听语气,竟然十分熟悉? “你们很熟?” 原来,大名鼎鼎的leoqi中文名字叫乐奇。 “熟?”骆津冷笑了一声,“如果老对手也能算得上熟的话。” “老对手?可我听你刚刚电话里好像是要合作的?” 对手吗? 大概是亦敌亦友吧。 骆津没再继续说他和乐奇更多的故事,倒是穆念眨着眼睛好奇地一再追问。 “我之前读书的时候他来高商举办过一场讲座,大礼堂挤了几千人,我还要到了他的签名!” “怎么没见你要过我的签名?” “人家可是蜚声世界的投资大师!” “这么说你是觉得我不如他厉害了。” 穆念很想说是,但是看到某人投来的幽幽寒光,只能违心地摇摇头。 “打掉荣英的话送你?” “这样值不值得你要我一个签名?” 穆念啧舌。一个大体量的上市公司的死活,竟然只是被他作为“够不够索要签名”的标准。 一夜筹谋之后,第二天,新的一周等待荣英的,势必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第六十九章 渔翁之利 周一开盘之后,不知道市场收到了什么负面消息,荣英股份股价一路狂跌。 荣英办公室内,萦绕着死一样沉重的氛围。 大股东齐齐坐在会议室里愁眉不展,骆子毅代表骆氏集团也有出席。 荣总单独把骆子毅叫了出来,两个人在走廊尽头无人的拐角处,低声密谈。 “这事情是你那侄子在搞鬼吧?” 骆子毅点点头又摇摇头,大概是他,但手头却无半点证据。 不过骆子毅倒是听手下人报告过,前几周骆津带着陈柏言去晋城走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因为穆念在江城出了车祸,这才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骆子毅轻描淡写地把骆津晋城的行程粗略讲了一下。 荣总脸上却越听下来越愤怒。 “难怪这几周我的供应商豁出去赔付高额违约金也要和我们荣英解约!难怪!原来真是骆津在背后捣鬼!” 骆子毅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兄你那天也是太冲动,孩子们的事情让孩子们自己解决,你动了穆念那女人,不就等于在打他骆津的脸?” “我……我那是……”荣厚英大概只是没有想到一个女人而已竟然在骆津心中有那么重的地位。 怎么想,他都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于是最终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子毅老弟,依我看骆津他恐怕是早就想对我荣英动手了,之前两家交好他找不到借口,这次才可算是找到了导火索。” “老弟你想想他为什么要大动干戈地打荣英?” 骆子毅推了推金丝眼镜,陷入了沉思。 骆津如果真的能吃掉荣英,那么,拿到供应链条的他将拥有更强的竞争力,足够……足够和他对抗。 表面是叔侄,但实际上,这么多年,骆子毅始终把这个侄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是他掌权骆氏之路上最大的拦路石。 此时,骆子毅因为荣厚英的话,陷入了某种忧虑之中,荣厚英的话正好戳中了他的死穴。 “骆老弟,你和我可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荣厚英的言下之意在于,如今荣英危难之际他需要骆子毅的帮助。 骆子毅看了荣厚英一眼,手指敲着铝合金窗框发出笃声。 他想了一会,推着眼镜干笑了一声:“荣总你这是在要挟我?非要把骆氏和荣英捆绑在一起?” “我自然是不敢要挟骆老弟什么,我只是说,骆氏集团和荣英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 “所以,需要我怎么做?” 荣厚英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听见近处楼梯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立刻停下,观察着来人是谁。 荣诚皓带着自己的助理,穿着黑西装精神抖擞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瞥到拐角窗口站着的两个人,整了整领带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叔叔。骆董事长。” “是诚皓啊,我刚刚还和你叔叔聊起你呢,后起之秀,未来可期。” “骆叔叔过誉了。” 三个人互相推诿,皮笑肉不笑。 荣诚皓先离开进入会议室等待后续进行的股东内部会议。走远了一些之后他身边的助理小声问道:“皓总你不在那边留下听听,看看荣总和骆董会聊些什么?” 荣诚皓笑了笑,你觉得他们有什么计划会在我面前说? “骆子毅那老狐狸肯定早就知道了骆津和我的合作关系,不知他有没有和叔叔告状过。总之,他们不会信任我。” 但他荣诚皓也不需要他们的信任了。 “今天开临时股东会,就说明骆津动手之后荣英已经招架不住了。” “荣英的好日子没几天了。” 他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和在座的股东们打了一圈招呼,找了个后场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鹬蚌相争,他荣诚皓才是那个要坐享其成的“渔翁”。 第七十章 资金链断裂 荣英集团的财务部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银行催款的电话来了一个又一个,各个本来愿意延长账期的供货商一夜之间开始突然催收。 财务部的人频繁往来于总裁办公室,电话声此起彼伏,整个顶层,所有人都是满脸愁容行色匆匆。 荣厚英背着手在办公室里叹着气转了一圈又一圈。 又有人敲门。 “荣总,东海银行的胡行长中午约您吃午饭。” “胡行长?他有说有什么事情要谈?” 秘书摇摇头,没有。 东海银行的人荣英现在不敢得罪,胡行长和荣厚英也是相识多年了,这个时候,就算硬着头皮也是要见的。 中午十二点,在东海银行附近的本家菜,荣厚英见到了胡行长。他一进来,荣厚英立刻知道了大事不妙,他满脸写着烦恼,满脸欲言又止。 “荣总,之前两笔到期的贷款总行催的急,我们这边实在不能再压了。” 荣厚英猜到了。 他冷哼哼道:“恐怕不是总行的意思,而是他骆津的意思吧?” “这……我们下面分行也只是见机行事,上面的意思,但究竟是上面什么人的意思,我们就不清楚了。” “荣总……你这家大业大的,周转一下?当初展期延期的事情也是我背着总行私自审批的,这一旦出事了……”中年人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滴,探长了脖子叹气。 “我们现在一次性也拿不出这么多的现金。”荣厚英也跟着叹气。 “你们想想办法吧,这是总行下的决定书,我带来一份,最晚这周五,如果没进账的话你们质押的股权和抵押的土地房屋我们就要申请强制冻结了。” 胡行长态度强硬起来,明显是恩威并施。 荣厚英想发怒,但盛然的怒气却无处安放。 他捂着胸口,久久憋不出一句回应,直到最后胡行长提着他的公文包离开了。 资金链断裂基本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财务部开始进行账面核查和资产清查,所有的短期流动资金都被精确记录,固定资产核定了残值之后随时准备变卖变现。 第二天,十二个事业部累计收到了五十八封辞职邮件。有了下家的人在加速跑路,没有下家的人则在争分夺秒地寻找下家。 大厦将倾,谁也不愿意成为被压死在下面的那个。 骆津决定动手的第三天,荣英的供应链和产品线几乎全线停滞。 穆念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人力资源总监送上来的七份来自荣英在职员工的求职简历。 “华东大区市场总监?”穆念抽出这一页,看着这个从本科毕业起为荣英工作了近二十年的中层简历。 颇有些许树倒猢狲散的滋味。 “约他来面试吧,从现在起,华尔只接受荣英中层以上的投递,如果录用,一律降一级给岗位。” 穆念说完,头也没抬,继续处理手头的其他工作。人力资源总监是个中年男人,他看了看年轻的女老板,又看了看手里的几张简历,叹了口气,没敢给自己的老同学求情。 穆念周五时抽出了半小时面试了这位荣英集团中高层,华东大区总监。她看得出来,这个人对她整个人十分好奇,也对华尔的工作机会充满了兴趣。 甚至,连降一级任职他也接受了。 穆念决定录用他,但条件是他要将他手中华东大区主要供应商和客户清单都提供给华尔国际。 当然,穆念不会傻到让人录音录到她索要商业秘密。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们需要一些文件证明你过去十年在上一家公司任职取得的成绩,并且证实这些成绩的真实性。” 中年男人一脸的难言之隐,小眼睛机敏地转了一圈,犹犹豫豫地说:“可是……这算不算是泄露商业机密啊?” 穆念笑了。 “什么商业机密?我们这是在进行正常流程的入职前背景调查?如果刘先生你有什么误解,可以拒绝我们的背景调查要求。” “这……” 穆念收回笑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将他的简历推了回去:“好了,刘先生,我们是在招聘不是在做慈善,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你有两小时的时间考虑,后续我们的人力资源负责人会和你取得联系的。” 说完,穆念喊来办公室行政送客,自己则坐在办公室里,静静地等待着这份供应商和客户的商业秘密信息。 穷途末路的荣英员工是不会介意出卖一两份文件来换取新的工作机会的。 第七十一章 你求我没用(上) 经历了连续一周五天的跌停,荣英股票走势k线图中绿色一片。荣英变买了大部分可以变买的资产,将手中尚有残值价值的基本全部抵押变现,终于偿还了大部分银行贷款。 但这,还只是大厦将倾的一个开始。 荣英集团采购耗材一贯采取应付应收账款的模式,这是建材行业惯例性质的商业模式。为了调节上市公司季报、半年报、年报的利润数据更加好看一些,公司往往会在财务报表出具之前调节应收账款政策。 6月30日,本应该是荣英半年报的截止日。但由于股价一泻千里和频频曝光的破产消息,有关联的供应商们纷纷拒绝合作,仅一天,便有十几家合作企业要求调整账期为实收实付。 荣英本以为自己可以靠持续经营能力逐步扭亏为盈,却不想,实收实付模式之下,自己的生意根本没办法继续进行。 矛盾像是一个巨大的雪球,越滚越大。 由于实收实付导致无法及时供应材料,进而产生合同根本违约,荣英面临巨额违约债务,负债继续增加。 一时之间,天光灰暗,荣英的前路茫茫黑夜,没有一丝光亮。 荣雅娅发现自己的父亲这几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情绪越来越糟,整个荣家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好像也就唯独荣诚皓,是阴霾中的一点光,荣英的所有关联公司,就还只剩下他管理的新设房地产开发公司,还在高歌猛进,工地里正在加速赶工期。 外界的传闻她也多少听说过一些,只是,没想到情势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那么多。 荣雅娅敲开堂哥的房门,几乎是在求他,问他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帮荣家。 荣诚皓四两拨千斤地说:“你来求我是没有用的,这些事,你要去找骆津和穆念。” 她带着自己的高傲和对穆念的怨念思来想后了一整晚,终于还是在第二天壮着胆子来到了华尔国际。 “荣小姐,穆总办公室里有人,烦请你这边稍等一下。”荣雅娅在等候区的沙发坐下来,听见办公室里面穆念正在给下属训话。 “前方买地,不是让你们做这些不负责任的策划来糟蹋的。来我们看一下,这样设计下来这块地的容积率是多少,商住比是多少,我们要做高端物业,你连人车分流都不考虑?这些要求上次开会我不是没和你们部门传达过,如果这个工作你不能胜任的话,那就让你们部门副总监来我这报道!” 挨骂的职员低着头从办公室退了出去,荣雅娅这才被秘书引导着走进了办公室。 “穆总,这位荣小姐找你。” 穆念背对着门的方向坐着,冷冷扔出一句,她有预约过? “没有……” “那为什么放她上来?我现在见她,十五分钟的联席视频会你替我拨入参加吗?”穆念不耐烦地看了眼时间,将椅背转过来正面与荣雅娅交锋。 秘书退了出去,荣雅娅看着气势凌人的穆念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敢开口。 她就这么站了一两分钟,都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直到穆念开口:“我刚刚说过了,十五分钟之后我有会,所以你只有十五分钟,如果有事,直说。” “我是为了荣英来的。” “我知道。”否则荣雅娅恨死穆念怎么会愿意自己送上门来。 “你们怎么才能放过荣英?” “放过?”穆念轻轻笑了笑,笑容浅浅,“这是商业手段的兼并和吞并,有什么放过不放过的?” “我不和你抢骆津了,我不要了,不争了,你放过荣英好不好?” 穆念踩着七公分的细高跟鞋缓缓靠近她,眼底尽是平静,笑得楚楚动人。 “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抢,你以为会被别人抢走的男人我会要吗?” 第七十二章 你求我没用(下) 荣雅娅看着穆念,从心底到眼底,涌起一阵难言地恐惧。 她在害怕,她在穆念气势的重压之下感觉到了畏惧。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我也知道荣英不是你的对手,我求求你,见好就收吧。” 穆念静静地听她说完,一瞬间想起往事种种心中略有感慨。 大概有那么转瞬之间她是动了恻隐之心的,但很快,她摇了摇头:“生意场内无常胜,我们是在做生意,不是小孩在扮家家酒。” “你求我是没有用的。” 穆念看着荣雅娅咬牙切齿地冲了出去,嘴里喊着,我恨你们。 骆津这才从书架后的暗门里走出来。 “恨就恨了。” 穆念瞥过去一眼,等着骆津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果不其然,几分钟之后,他的手机开始一次又一次的响铃震动,他翻转之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全然不去理会。 “你倒是清净,为什么把麻烦推给我?” “推给你?我以为你这样会比较解气。” 穆念仰面笑了笑,抽出手腕下扣着的两份文件齐刷刷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我在你心中到底是有多记仇?” “还行,只不过一逃就是六年。” 骆津收获了一个狐假虎威的威胁眼神。 言归正传。 “荣诚皓那边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这么心急?最迟七月中旬,快一些的话月初。” 倒也不是穆念心急,只是爱德华假扮美元基金管理人已经太久了,他只能远程开展华尔这边的工作,时间拖得再久一些难免muller起疑心。 “我们战投的人送上来了几个第三轮收购的方案,我要赶紧抓爱德华回来上班啊!”穆念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眼睛弯成月牙状。 她笑的太夸张,以至于,骆津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端倪。 “第三轮收购的计划你不太满意吧?” “嗯?还行?” “第三轮收购计划的针对对象难道是我?” 被完完全全戳中。穆念不知道该如果回答,也不知道他会做何感想。 会生气吗?好像也不会,之前不是一直积极帮助自己收购的吗? 穆念觉得与其去猜,不如直接了当的承认了。 她点点头:“提前打个预防针,下面会有人开始逐步财务和法律尽调了。” 骆津失笑,指尖旋了旋烟盒:“你是在提醒我,不要忘记藏好该藏的小秘密?” “万一有哪个隐藏女友被你扒出来了。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穆念眼神递过去一个,咋舌道:“所以,真的有咯?” “嗯。真的有。” “那……” 穆念三下五除二地被他搂进怀里,听着他声音低沉地说:“放心,我不会让乱七八糟的闹到正宫娘娘面前。” “所以真的有?!” 穆念变成了伶牙俐齿地小兔子,咬着嘴唇瞪着眼睛伸着手指戳他胸口。 他身上的肌肉可真硬,活脱脱像拼接成的石头人。 骆津看着她笑了,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 “没有。没有。” 然后声音压低了点:“正宫娘娘这么凶残泼辣,哪里敢造次!” 两人笑作一团。闹腾了一阵子,这才又继续言归正传,上线了视频会议,继续讨论后续针对荣诚皓的举措。 华尔的办公室里暖意融融。 荣英的办公室里冰天雪地。 荣厚英将家底全都抖了出来,却还不够巨额债务的冰山一角。本想抛售部分股票套现偿债,却不想股价连续下行,做空风头强劲,股价一天比一天低,此时庄家抛售根本没有散户敢大胆接盘。 荣英集团像是枯井中的鱼,勉勉强强扑腾两下,眼看着就要翻肚濒死了。而此时,与一片衰败气象极其不符合的便是荣诚皓的房地产开发项目了。 很显然,荣诚皓没学会枪打出头鸟这句俗话背后的道理。 他热火朝天地保持着施工进度,却不曾想,荣厚英早就瞄上了这块溺死深海时最后一块浮木。 第七十三章 荣英破产(上) 荣诚皓和荣厚英叔侄二人大闹了一场。场面之大,连带着荣英最近的局面一起上了微博区域热搜。 看客把故事当作了豪门将崩塌之际的分崩离析。 荣厚英要将荣诚皓拍下的土地使用权和整个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股权抵押出去,以此来换取现金偿还债务。 荣诚皓自然不愿意。 于是最后,荣厚英嘲讽自己这个侄子是见利忘义想趁虚而入,而荣诚皓则耿耿于怀着自己叔叔对自己不信任。 骆津听陈柏言讲完全部故事,淡淡回了一句哦。 “就这?下一步怎么办?” “按原计划等鱼上钩不就行了?”事情发展至此,每一步都和骆津计划和预料的一模一样。 下一步,他就等着地块和股权到手,然后,等着荣英被自己的抵押反噬。 荣诚皓那边,却也自有打算。 既然荣英想利用他,那么,他就让荣厚英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的想法之大胆,令在场的助理都忍不住劝阻。 “小荣总……这……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荣诚皓对自己的“妙招”颇为满意。 “我还是觉得这有点太冒险了。那家美元基金,来路不明,万一……” 助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荣诚皓打断了。他摇了摇手指,一脸自信:“爱德华那个人我见过,年轻有为,很可靠。” “但……这些日子我听说他和华尔还有骆氏那边走动比较频繁,我担心这是不是骆氏那边的诈术?” 荣诚皓不悦。 “到底我是老板你还是老板?!” “您是。” “那就去按照我说的办!” 很快,爱德华在温泉酒店的泳池里,手表震动提示着新来电。他从水中跃出来,捋了捋头发,披上毛巾坐在岸边的躺椅上,这才接通了电话。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荣诚皓提出要追加转让15%股权给爱德华管理的美元基金,条件是要求美元现汇支付股权转让价款。另外,他希望通过将他所持的荣英和房地产开发子公司股权抵押的方式,从爱德华处套取部分借款。 如此一来,荣诚皓的身家性命基本全然与爱德华捆绑在了一起。 “whydoyoutrustme?”爱德华沉思了片刻,问道。 荣诚皓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说了一些恭维的客套。一边听他讲这些客套话,爱德华一边调出和穆念的聊天对话框,把事情大概复述一下。 发出去的瞬间,穆念秒回消息。然后她拉了一个微信群,三个人,第三个人是骆津。 呵,还真是懂得避嫌和划清界限。 爱德华心里苦笑一声,却还是把刚刚的聊天记录转了过去。 骆津也是秒回,短短一行加上标点符号一共七个字。 [可以。让它破产] 爱德华同意了荣诚皓所说的全部交易条件,他的爽快并没有引起荣诚皓的丝毫警觉,相反,利欲熏心的荣诚皓此时此刻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好运加持。 荣英危难之际,他要依靠这一大笔得来的美元抄底入场,企图对荣英实现控制,顺便,在这块房地产开发项目上大赚一笔。 公司与公司之间,兼并与收购每天都在发生,就像自然界食物链逐级蚕食一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华尔对骆氏,骆氏吃荣英,而荣诚皓这种尚不能算作圈内人的人也站在圈外望眼欲穿。 穆念办公室的窗口远眺,正好能看到荣诚皓拍下的a1地块的东北角,在鳞次栉比之间,穆念远远看着塔吊和脚手架,心中五味杂陈。 野心太大。 却又不够聪明。 黑暗正在一点点反噬吞没他的全部,而他却毫不自知。 第七十四章 荣英破产(中) 2021年7月1日,债权人起诉,法院强制执行,荣英集团股票停牌,集团正式公告破产重组。 繁华的荣英大厦一下子落寞下来。 坊间荣英的接盘价一降再降,所有资产打包出售价格少的可怜。荣厚英想赶在被限制消费前带着最后一点黄金和美金仓皇携妻带女仓皇出逃,一家三口跑到美国继续新生活。 然而,荣雅娅并不愿意走。 她耿耿于怀,从最初爱而不得的怨念转变为滔天的恨意。 提起穆念,她便咬牙切齿。 是穆念让自己原本温暖安定的生活荡然无存。 她要留在这里,总有一天她要把这些遭遇全部报复回来。 法院的执行警车鸣着笛开进了荣英集团的院子,荣英大厦三十余层的高大建筑大门落锁,巨大的玻璃门上被贴上查封字眼的封条。 陆陆续续有还没来得及离职的员工从侧门抱着纸箱走出来,面如死灰。 暗处,树荫遮蔽处停着一辆库里南,车上后排坐着两个人。 骆津将车窗落下一半,远远冷眼看着荣英大厦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旋了旋衬衫上做旧金铜色的l字袖扣,缓缓开口: “现在我们该去看另外一场好戏了。” 穆念看着一个人抱着臂站在大门口的荣雅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她怎么办?” “谁?” 骆津沿着穆念视线方向望过去,高楼之下一个小小的人影,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去荣诚皓公司。”骆津冷冷别过头,将车窗全部关上。车驶出时途径荣雅娅面前,车窗单向透光,里面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却只能在车窗看到自己的影子。 穆念看着荣雅娅,直到她小小的身影被车影略过。 穆念第一次觉得她眼神中有许多凄楚,身影竟然这么娇小。 “心软了?” 穆念扭过头回避着骆津的眼神,执拗地摇了摇头。 “商场如战场。再多的情谊都没有意义,更何况你们压根没有什么情谊。” “我只是觉得这些恩怨最后落到她身上,对她也是不公平……” 骆津的声音沉静却笃定,他沉沉说道:“我们不信仰公平。我们只看胜负。” “如果有一天,我们也要这样,那你也会这样对我下手吗?” 两人眼神交汇,静静对视。 他的眼色如墨,什么也读不出来。 骆津伸出手握了握穆念的指尖,看向窗外,平静地回答:“我不会对你下手。” “永远不会。” 他说得那么笃定,就好像在告诉她明天太阳一定东升西落。 很快,车停在了荣诚皓的房地产开发公司门口,助理热情地把两个人迎进了楼上,荣诚皓泡了一壶茶,满室茶香之中正等待着属于他的“胜利时刻”。 “骆总,穆总,坐。” 穆念本来想坐在荣诚皓左手边的位置上,却被骆津搂着调换了放心,他坐左侧穆念坐右侧。 穆念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但没有得到骆津的回应。 三人落座,荣诚皓迫不及待地拨入视频连线电话,按照约定,他将在今天承继荣英17%的股权,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联系爱德华,并且和他进行远程交易。 视频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爱德华却迟迟没有接通。 起初荣诚皓是不急的,但一个接着一个之后,他开始渐渐慌了神。 该不会爱德华真的是骗子,该不会他真的跑路了吧! 第七十五章 荣英破产(下) 爱德华好像人间蒸发了。 带着荣诚皓绝地反击的全部希望。 时机差不多了,穆念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 荣诚皓像是一只受了惊的仓鼠一样,第一反应是向后弹开一下,然后才颇为忌惮地打开了眼前的文件夹。 一张授权委托书,爱德华所持美元基金全权委托穆念代为行使他对荣英及房地产开发子公司的股东和债权人权利。 完了!天塌了! 荣诚皓还没等看完,气急败坏地将桌上的茶台打翻,滚烫的茶汤沿着左侧被掀起来。 骆津反应敏捷,就好像早就知道会有热水泼过来一样。他侧身避过,站起来淡然地擦了擦西装边被沾上的水渍。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荣诚皓:“三天后召开临时股东大会。你好好准备吧。” 荣诚皓跳起来和骆津扭打在一起,却招招式式被骆津阻隔在身外。骆津游刃有余地左右避了两下,很快就钳制住他的左臂。骆津发力,荣诚皓便不敢再动弹。 他怒目瞪着这一对男女,脸涨红,气到说话时大口喘着粗气。 “你!” “你们!” “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荣诚皓愤然喊来保安,四个大块头的保安跑上来之后,他却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难不成把这两个人打一顿? 大概真的是被气昏了头。 骆津挡在穆念前面些,两个人表情倒是极其一致,两个人神色俱是淡淡的,活脱脱像是个不知情的冷眼旁观者。 到头来机关算尽,却是为这一对“狗男女”做了嫁衣。荣诚皓气得脸煞白,双手攥着拳小臂上青筋暴起。 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嘶吼着喊:“你们这是商业欺诈!非法经营!诈骗!内幕交易!盗取商业秘密!” 他大概是把自己储备的与金融市场有关的罪名全都报了一遍。 “我要报警!把你们都抓起来!都给我抓起来!!” “对……报警……报警……” 荣诚皓念叨着,像是个失心疯了的人,拿起手机真的要拨号。 事实上,他确实打了电话,接警而来的人明显认识这两位公子哥,谁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好声好气地先劝骆津回去。 “不能放他走!他骗我钱财!他们是诈骗犯!是诈骗犯!!!” 穆念笑笑,抖了抖肩上凌乱的头发,挤出一个甜美无比的微笑给来出警的两位警察。 “您二位看,我们像诈骗犯吗?” “不像不像,你们两位可以走了。” 穆念回眸,冲着已经崩溃了的荣诚皓继续笑了笑。 “荣总可别忘了,三天后的临时股东会哦。” “滚!”紫檀茶杯迎面砸过来,被骆津先抬肘挡了出去。 回去的车上,车载屏幕把爱德华的脸放得很大,他正嚣张地坐在穆念的办公室里,咧开嘴笑得肆无忌惮。 “啧,真可惜,我看不到他气急败坏砸东西的样子呢!” “一致行动人协议你签好了没有?” “签好了签好了,怎么和我们家那些老头子一样唠叨!” 穆念对着屏幕翻了一个彻底的白眼。 “抽屉里放着涉密报告和账册也不知道锁一下?你就不怕我偷拍之后反水去骆氏集团?” 穆念懒得同他斗嘴,直接把视频通话中断。 想到刚刚荣诚皓撒泼的时候怕是伤到了骆津。 “你没被烫到吧?” “现在才想起我来。” 某人的醋坛子又没来由地翻了个彻底。 “怎么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小孩一样?” “你是嫌弃我年纪大了?” “你怎么连他的茶汤会从左侧泼过来都知道?” 如果坐在左侧的是她自己,恐怕反应不及整个胳膊都可能被烫到了。 骆津很浅地牵扯了一下嘴角,习惯性地把她拖进自己怀里。 她还在翻来覆去念叨着下周的工作计划,骆津背靠着后排落枕,闭着眼睛手牵着她的手。 “别闹。我眯一会。” “嗯……” “等你把我的公司都吃掉我就退休了。” “然后带你去山里歇几天。” 司机平稳地驾车驶向海岸,车里两个人在静谧中休息。穆念偷偷睁眼抬头,视线从下往上看着他下巴的角度。 就这样,静静地望了他很久很久。 第七十六章 冰山一角(上) 荣英的事情迅速的开始,又迅速的结束。 荣诚皓那天是录了音的,但事后真的放出来录音想在其中寻找蛛丝马迹的时候,却又发现骆津和穆念两个滑头说话十分谨慎,给公司法律师听过之后,竟然没有提取到可以作为证据的有效信息。 除了认栽,荣家没任何办法。 又或者,他们只能用更原始更劣性的办法,撒泼、打架以及闹事。临时股东大会几乎成了一场闹剧,最后满地是被打散的会议文件混在瓷杯的碎片里。 穆念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场面。 但好在,没有翻起什么惊天巨浪。荣厚英已经逃到了大洋彼岸,荣雅娅虽然坚持留在了江城但是却并没有出现,只有荣诚皓真的带着雇来闹事的社会人员砸了场子。 荣英易主,股权质押冻结,土地低价转让给了华尔国际,荣诚皓以全额退出的代价才勉强把身上的债务处理干净。 骆津和穆念大获全胜。 连续三周密集的工作,骆津还有陈柏言带着战略投资部的人一同工作,顾忌muller的穆念就只能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感觉这三周像打仗一样。” 穆念坐在办公室里,看着oa系统里五十多条未处理审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清脆的敲门声传进来,穆念抬头,战略投资部的一位员工带着他们聘请的外部投融资律师走了进来。 “戚律师,有事?”穆念站起来。她很赏识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律师,甚至非常想把她挖到华尔来做法务总监。 律师开门见山直接提出了诉求。律师团队受聘为华尔的下一轮收购计划进行尽职调查,然而下一轮最核心的标的方——自然人骆津,却始终不配合,连基本资料都收集不到何谈尽职调查。 “穆总,骆津总那边的配合意愿很低,律师这边搞不懂,去问了琳总,琳总说这个还是得亲自找你。”汇报的员工声音越说越低,生怕又踩到了自家老板哪个雷区。 穆念听完倒是极其爽快,当场让律师拨通了骆津那边留下的联系电话。电话响铃几声之后是一个清亮的女声接通的,律师说明来意之后,电话那边很快开始了搪塞和拒绝。 戚律摊了摊手,这样的场面这一周她已经遭遇了无数次了。 将要挂断的时候,穆念凑到手机边,开着扬声器说了一句,是我,我是穆念。 电话那边的女声停顿了,然后扩音器里能听到窸窸窣窣大概是在疾走的声音,再然后,是陈柏言的声音。 “穆姐……”穆念轻咳了一声暗示他有其他人在场,他这才改口叫穆总。 “穆总,骆总在开会,这边确实没办法配合。” “会开到几点?” “十二点半……” “十二点半?”穆念质疑,陈柏言就立刻改口,十一点半。 谁都知道,骆津今天压根就没开会。 “可以,那等他开完会我过去骆氏和他当面聊聊。有些资料也不用他配合的,你们行政那边有的、可以提供的就先往我们律师这边发一发给一给,后面敏感的我们再谈。” 陈柏言很想拒绝。但他吃不准骆津现在的思路想法,万一骆津那边已经首肯了出售股权,那公司行政这边继续阻拦尽调就失去了意义。 第七十七章 冰山一角(中) 临近中午,穆念接到了骆津的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浅浅笑意,“听说你去找陈柏言兴师问罪了?” “看来陈柏言告状去了?怎么,骆总这一上午会议终于开完了?” “今晚爱德华回归华尔加上之前的庆功宴。”穆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我,爱德华,我带上琳,你带上陈柏言?” “五个人。听上去像是一副牌搭子。” 骆津今天心情好像还不错,语气比平时轻快许多,很快便脆生生地答:“行啊,在咱们家吃?” 穆念恍然察觉,最近三周起早贪黑冲刺解决荣英,自己已经在骆津的东海岸别墅住了足足三周了,久而久之地,两个人早就习惯了每天同床共枕相拥而眠的日子。 好像时光倒回,又回到了同居的时光。 “吃午饭了吗?”穆念摆弄着手边花瓶里半枯的花瓣,歪着头挤着手机随口问道,将桌上的绿植多余的枝叶修理干净。 “还没。你吃过了?” “我也没有,二十分钟之后我去你办公室找你。”穆念利落地把桌上粉玫瑰干枯的外层花瓣处理干净,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往停车场去。 从华尔开车到骆氏,不堵车只需要十五分钟。 穆念推开门的时候,茶几上已经摆上了大大小小七八个一次性打包餐盒。骆津正坐在沙发上,眼神好像没有聚焦地落在面前的一盒鹅肝寿司上? 穆念极少见到如此呆滞的他。 直到她在沙发上坐下,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骆津?” 他这才回神,把最靠近她的那份生鱼片推得更近:“办公室点了日料。” 大概女人的第六感真的很灵敏,穆念看到餐盒上的那家店,凭记忆想起来那家应该是城西仅一家的鱼生专门店,而位置距离骆氏集团单程车程需要10多分钟。 从穆念挂电话到开车过来,路上十五分钟,也就意味着这份外卖从办公室行政和骆津沟通点单到外卖员接单再到送达总计不能超过15分钟。所以,这不可能是办公室行政人员点的外卖,这应该是骆津自己从店里打包提回来的。 “怎么不吃?” “今天上午打电话给陈柏言的时候干嘛假装和我说你在开会?” “假装?”骆津眼神里看不出一丝犹疑,“我确实在开会。” 穆念的心沉了一沉,表面还云淡风轻地镇静夹起玉子烧,心里却确切地意识到,他在撒谎。 穆念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地把这一餐饭吃完。而骆津也同样放空沉默着,以至于他甚至没察觉穆念情绪的异样。 这本来就已经是十足异常了。 穆念路过茶水间,远远地看见茶水间添置了新设备,走近了看看原来是咖啡机旁边并排又放了一台奶茶机。 想起上次她好像和骆津吐槽过为什么从来没有过哪家公司有奶茶机。 两个行政小姑娘吃完午饭溜达着路过,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穆总。 “穆总你要喝吗?味道还不错,骆总吩咐的,骆氏上下每层一台。我来帮您冲一杯。” “添置了多久了?” “有几个月了,可能是春天安排的吧。” 那大概就是自己前脚抱怨过,后脚他就把奶茶机这事落实了。 穆念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进来,正看见骆津对着书架站着,抽出了书架上的一本册子,听见她的脚步声迅速不露声色地放了回去。 结合今天他的种种表现,穆念确信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且是他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情。 他不说,她便也不问。 她随口把后续尽职调查需要他配合的事项交代了一下,然后列了个材料清单。 骆津悉数点头同意,反应倒是一如往常。 第七十八章 冰山一角(下) 已经好几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心高悬着,总像是有事情压在心口,心里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 凌晨,结束一天工作之后的穆念把自己塞进放满热水的浴缸里,感受着被清香热气包裹的感觉。她沿着浴缸慢慢滑下来,整个脸全然淹没进水里。 心里有许多念头,像是无数个拼凑在一起的毛线头,她也不敢拽住哪个可能向深处继续推导。 大概是害怕骆津真的在隐瞒什么吧?穆念这样想。说到底,自己终究还是逃避型性格的,从前是,她以为自己千帆过尽终于成长了,但终究还是。 大概是她在浴缸里泡了太久,骆津在外面敲了敲门,试探地问了一句。 穆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勉勉强强挤出一个极具倦意的笑容。 住在他的家里,睡在他的身边,却因为一些蛛丝马迹止不住地怀疑着他。 这就是爱吗?穆念自问。没有答案。 “这么久?”穆念推门从浴室出来,骆津正背对着门的方向打电话,听见门的响动声,他挂了电话回过头走过来。 他凑过来把穆念抱紧收进怀里,闻着她身上刚洗过澡之后淡淡的樱草花香。 渐渐地,穆念感觉身后的男人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温热的手由上至下一寸一寸渡过她的皮肤。 “不要。今天好累了。” 穆念推开他,把被撩到一半的衣服重新系好。亲热之事上骆津是从来不会强求的,于是他转身推开浴室的门,走进去冲了个凉。 他的手机就放在他那侧的床头柜上,如果没有更改过,他的密码应该就是穆念的生日。 要不要解锁看一看呢? 穆念的眼神在那个屏幕时常亮起的手机上停留了好一阵,终于还是翻了个身在自己这一侧的被窝里躺好。 她背对着浴室,听见水流声渐渐变小,听见他刮胡子和吹头发的声音,听见他走过来的声音,听见他掀开被子背对着自己躺下的声音。 他的手伸过来环住她的腰的时候,穆念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后半夜,听着身边人逐渐平缓地呼吸声,穆念轻手轻脚地搬开腰上的手,蹑手蹑脚地爬下床,顺着灯带熹微的灯光慢慢走到了书房。 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最新一封邮件是尽调中介机构传过来的最新版问题清单。穆念拖到自己看到有一半的位置继续读下去,越向下,她的心也就越沉,直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压得她彻底喘不过来气。 这只是第一轮尽职调查,相当于针对拟收购方最浅显的调查,调查基本只覆盖商业层面。 而在问题揭示的段落里,穆念看到了赫然加粗的一段文字。 “在此提醒收购方华尔国际,被调查人除了直接持股与通过员工持股平台间接持股之外,存在通过实际控制海外基金间接持股的情形。并且被调查人同时通过海外信托计划持股收购方华尔国际(包括华尔亚太)的部分股权。值得注意的是,被调查人与收购方高层管理人员、股东存在关联关系,可能存在股权质押或相互担保抵押的情况,因受制于境外法律环境影响,我方律师和审计师无法核查具体持股数量、股权结构以及担保问题,请收购方密切关注标的公司及被调查人股权变动并且持续关注关联担保风险。” 穆念想在书房找到当初协议结婚时那些英文文件的原本,仔细看看到底是否包含担保条款。她把所有抽屉打开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找到。 也对,如果这个圈套真的是他下的,那么他又怎么会让自己找到证据呢? 海浪声滚滚,穆念感觉脑海里一阵轰鸣。 好像平缓行驶的轮船突然撞上冰山,轰声之后,冰山巍峨不动,巨轮顷刻倾倒。 谁也不知道冰山之下掩藏着什么。 或许是更大更坚硬的冰。 第七十九章 貌合神离 后来穆念不动声色地退掉邮箱账号、关机然后重新躺回床上。 大概是躺下时床垫凹陷弹起的震动使沉睡的男人翻了个身,紧接着她就感觉被一股热浪包裹。 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和身后男人的体温融合,耳边全是他浅浅的呼吸声。 穆念轻轻转身,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相拥入眠的姿势。沉睡着他面庞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常皱着的眉头舒展着,眉眼间平和舒缓。 睡着的骆津下意识地拥过来,配合着她的翻身。 穆念愣愣地看过去,不自觉的眼底滚出一滴泪来。 都说睡着时的反应是人最原初的本能体现,那么相拥而眠的两个人本能该是相爱的吧。 “你真的爱我吗?” 手指划过他优越的眉眼,穆念痴痴地念了一句。 如果真的爱,为什么不把一切讲在台面上,为什么要瞒着她? 穆念脑海里全是他说过的那些话。 ——“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你相信我永远不会害你。” 真的吗? 穆念大概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第二天早晨,一切恢复如常。穆念坐在梳妆台前化妆,骆津一边系衬衫纽扣一边往她身边走,弯腰环住她。 “我去燕城开会两天,周五晚上的飞机回来。” 巨大的梳妆镜里倒映出两个亲密的人。 穆念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说,早去早回。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系好袖扣,转身离开了卧室。 听着楼下传来的车子发动的声音,穆念走到床边,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视线之中。 怎么觉得,好像空落落的。 梳妆镜里她的眉梢眼角滑了下来,无论把眼妆画得多么温婉动人,却还是觉得脸上浮着一层愁怨,仿佛下一秒就能滑下一滴泪。 至于吗?!穆念自问,强迫自己对着镜子挤出一个微笑,然后提起包随便在玄关拿了个车钥匙离开了别墅。 新的一天迎接她的是律师方更加详尽的现场汇报。也就意味着她要把之前邮件里看到过的消息更加详尽的现场探讨一边,并且要货真价实地为这些问题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她要寻找一个最低损的方案,解决骆津对她的“隐瞒”,并且同样以隐瞒回馈于他。 另一边,骆津的车行驶在往机场的方向,陈柏言坐在副驾驶的位置,骆津坐在后排右侧。 陈柏言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骆哥,华尔那边在对你尽职调查。”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调查要求的内容可能超过了预期,我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到的以及查到了多少,我这边还在跟进沟通。” 骆津从手机屏幕里抬眼,顿了一下问道:“是谁查的?” “按照级别来说,能拥有这个权限的,华尔江城的人只可能是穆姐了。” 骆津沉默了一下。 眼神扫到屏幕上昨天半夜在书房翻箱倒柜的人影,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屏幕里家中实时摄像头中保存的视频片段切出后台,仿佛一切无事发生。 她该是有多天真,才会以为自己对她情绪的反常无动于衷? 安全起见,家里的主要房间都安装了实时摄像头,记录的视频实时传输到骆津自己的手机。 车辆驶入隧道,眼前突然就暗了下来。 骆津这时候才慢慢吐出几个字。 “她想查就让她查。我们这边配合。” 陈柏言一度以为自己是在隧道嘈杂的混响之中听错了,后来想想事关穆念,就也觉得一切合理了。 骆津一贯对穆念有求必应,哪怕是在自己身上扎一刀。 第八十章 对赌协议(上) 华尔国际的员工可能也没见识过这位漂亮的女总裁如此大发雷霆。 穆念坐在会议室中间的位置,被训话的几位员工坐在两侧自己的位置前面,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桌子上是摊开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几个月前穆念从骆津手下抢拍来的那个a1地块,本来想作为“新婚礼物”送给他而被拒绝的地块,等穆念反应过来想检查项目进度的时候才发现开发部压根忘记了这码事,一块平整的土地竟然闲置了近四个月,并且连税费都没及时缴纳。 “战略投资部辛辛苦苦规划,这块地拍回来,不是让你们来挥霍的!” 开发部门经理带着两个项目直线工作人员根本不敢说话。 “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三个月内缴款交税,三个月过去了,你们呢?!给公司增加了多大一笔违约金?!” “公司账上没有钱吗?有钱你们为什么不知道去付款?” “oa系统没有土地管理模块吗?起止时间没有设置系统提示吗?” 被劈头盖脸一番拷问的员工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我们以为……这块地是要转让给骆氏的,所以……” 穆念冷笑,手里的笔清脆地被拍在桌面上。 “你们以为?可以,那你们有打过报告来总裁办问过吗?有任何征询情况的函送到我手里吗?” “可以,没有文件请示询问也可以。那你们可以给我发邮件?我的邮箱不是对全公司公开的吗?” “邮件也不发,是怕打扰我工作?行,那我也可以理解,那企业微信可以发消息留言吗?行,就算你不想直接联系我,我凶神恶煞你们避之不及,那你们联系过琳吗?” 一连串强有攻势的反问像是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直接扇在了开发部上下的脸上。恐怕事态再发展下去这些员工就只能引咎辞职并且赔个倾家荡产了。 好在这个时候爱德华敲了敲门之后推开门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气压低到极点,爱德华走过时拍了拍开发部经理的肩膀示意他先带着他的人撤。 穆念没阻止,翘着腿坐在会议桌前面,把摊开的那份土地使用权合同收了起来。 “你怎么回事?心情不好拿手下出气?”爱德华坐在桌子上,手里捏着两罐汽水,撬开一罐之后推给穆念。 穆念接过来抿了一口:“你哪里看出我今天心情不好?” “你没觉得办公室的所有人今天都对你敬而远之吗?”爱德华笑笑,“你今天头顶就写着三个大字,别惹我。” “那你还来?” 爱德华笑,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哪次你火冒三丈不是要靠我来缓解局面的?再说,你就算再不仁义总归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吧?” 穆念翻了个白眼,表示对他的认同。 “这块地muller下了批示,开发部那几个罚点奖金补贴滞纳金就算了,其余的火气没必要。” muller下了批示?muller怎么瞄上这块是非之地了? 穆念的神经一下子敏感起来。 “老板说这块地怎么处理?” 爱德华掏出手机点了几下转发了一封邮件到穆念的邮箱,然后等她点开之后娓娓道来。 “muller的意思是这块地我们和骆氏联合开发,三七分账。” “我们七成是不是太多了?” 爱德华摇摇头,我们是三成。 穆念当即觉得,这个联合开发必有蹊跷。果然,再细细读下来这个合同条款,不出所料—— “这完全是个对赌协议啊……”穆念摇头,虽然七成分账有一定吸引力,但是骆氏的财力自己完全可以开发一个类似的项目,为了这样一个小地块而签这种赔偿数倍的对赌协议将集团利益陷于风险之中,这完全没有必要。 第八十一章 对赌协议(下) “这份对赌,签不了。”穆念抱臂,扔了笔仰靠着椅背,“别说是骆津,就算是你把这份协议拿给一家三流房地产公司都不会有人愿意签。” “这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爱德华不置可否。 事实证明,muller大概率就是在挑战骆津的底线。 爱德华从桌子上跃下来,拍了拍穆念的肩膀:“老板的交代,我转达到了,其余的是非我不管。” muller在距离江城一百公里之外的自然保护区里度假,穆念当即决定驱车直接杀过去问清楚。 她拿起协议提起包,直奔停车场。 爱德华在身后和琳开着玩笑打趣说道:“你看她像不像视死如归?” 琳马尾扫了一圈,翻了个白眼仄声说:“说什么风凉话?” 爱德华皮鞋鞋头一脚踹在电梯口的浮雕底座上,用母语暗骂一声:“否则呢?难道我去告诉他muller横竖都是要对付骆津的,然后非要让她在事业和爱情之间做个选择?” “还是说我能把她打晕了带上飞机出境,然后让她这辈子都不要回江城不要再见骆津?” 琳盯着上上下下变动的电梯数字,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夸张地摇着头说:“你们男人啊,都这么偏执的吗?非此即彼,何必这么极端?” “那你说如果非要念选一个,她会选什么?” 爱德华犹豫了,眼角张扬的神采落下了一些。他恐怕她真得会选爱情。 他还是低估了穆念的理性。 穆念跑了一小时高速,沿着导航一路驶到自然风景区内,眼见着前面上山的小路变成石板路,她把车停在山脚,踩着八公分的细高跟,疾步走上山。 muller不知道从哪里寻到了这间山间别墅,起势于半山腰,整间房屋被群山间的绿意所湮没。穆念到的时候正是盛夏正午,莽莽绿意之中竟然多了许多阴凉。 muller还是他那副英伦绅士打扮,却坐在古色古香的国风别墅之中,背靠着莽莽群山。 实在违和。 就好像他不该这些日子出现在江城,也不该此时此刻把这样一份对赌协议给到穆念。一切故事的走势如今都显得十分违和。 muller知道穆念会来,笑呵呵地从自己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递给她,他是知道穆念抽烟的。 穆念摆摆手,戒了。起初是替换成了电子烟,最近这段日子连电子烟也不带在身上了。 “烟有这么容易戒吗?”muller甩着他浑厚的伦敦腔,磕了磕他手里的烟斗,“骆津自己也抽烟的吧,倒是管你管得很严?” “你早就习惯自由了吧,竟然还能适应吗?” 穆念撩了撩头发,用一抹笑回应他的话,直截了当地从包里抽出对赌协议。“这份合同骆津签不了。” “签得了还是签不了不是你说得算。你只管把合同转交给骆津,其余的事情自然有上帝安排。” “这样的协议我给不出去。权利义务设置得根本不平等。” “平等?”muller咳嗽了两声,“生意场上谈什么平等?你以为你是三岁小孩吗?” 他说得也对,做生意从来没有绝对的平等,有的永远都是利益间的互相博弈。 “骆氏今年拿了八块地,现在启动的项目才刚过半,他们不需要和我们合作。” “骆氏不需要,但是骆津不一定不需要。这份合同离谱,旁人或许不会签,但是骆津未必。” 穆念冷冷抬眸,毫不畏惧地和自家老板对视。 “所以说到底,这个协议的标的其实包含了我这个人的一部分……”穆念边说边笑,“归根结底,与其说华尔想和骆津合作开发a1地块,倒不如说想测试一下我在他的眼中到底值多少价钱。” 对赌失败,骆津要赔偿华尔国际拿地价的5倍,也就意味着4.75亿。 “如果这是你在他心里的标价,你觉得合适吗?” 穆念没回答。 “看来不满意?那你不如试一试,这次是4.75亿,下次可以再试试别的价格。” muller就坐着叼着烟斗,仿佛谈笑风生一般,说出的话却让穆念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侮辱。她好像是被扒光了放进橱窗的商品,正等着人来明码标价。 把这种龌龊的交易摆在台面上大言不惭地谈论的,恐怕也只有muller了。 穆念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转瞬却还是低着头看着攥在手里的对赌协议问:“如果我不配合你呢?” 第八十二章 偏宠(上) 距离江城一千公里之外的燕城市,骆津在有限的两天里安排了四场会,附加会见两个投资人。 除了骆氏大本营江城及周边之外,北方经济核心城市燕城是骆氏最大的市场,也是未来集团着眼布局的重要战略中心。 同样,这里暗流涌动,骆津以v1、t1两支美元基金作为障眼法,布局燕城很久了。 骆氏燕城分公司偌大的会议室里分公司中高层集中汇报第二季度的相关问题。骆津在听,偶尔插话打断一下,多数时间在边听汇报边处理手边的文件。 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了两声新消息提示的震动声。 众人看着骆总眉头在震动声传出来的时候皱了皱,大家大气不敢出,等着看是哪个倒霉鬼触了霉头。 震动声连续有节奏地响起,所有人都僵直地坐着,没人敢动弹。 骆津拿起桌面上倒扣着的手机,看了看屏幕上闪烁的号码,爱德华打过来的电话,然后他按了挂断后关机重新把手机倒扣回去。 “抱歉,我们继续。” 过了十几分钟,陈柏言在说话间隙敲了敲骆津面前的桌面,眼神示意。 置若罔闻。 陈柏言只能在他不耐烦的表情中冒着遭受冷眼的风险,再一次眼神示意。 骆津还是不理会,继续专心处理会议事项。 没办法,陈柏言只能旋开笔在会议文件的背面刷刷写下四个大字然后递过去。 穆念找你。 骆津看着递过来的白纸时皱着眉,盯着纸面上的字犹豫了一下,打开了自己面前的麦克。 “我们休息十分钟。”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手机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旁边的紧急通道楼梯间里,骆津背对着门的方向,站在窗前讲电话。 她电话来得很急,连带着微信语音至少有三四个。但骆津接通了,她却又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话要说了。 “你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我只是刚刚突然想……突然想问你家里的加油卡在哪里,车子没油了。” 骆津眼色沉了沉。就算是编理由,也该编个看起来合理些的借口吧。 她还真是一如往昔地不擅长说谎。 骆津选择不去拆穿她。 “油卡在车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 骆津抬腕看了一眼表,周三。 “muller还没回总部,还在国内……他最近,找过你没有?” “他为什么要找我?” “没有就算了!那你先忙工作,等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骆津点了一根烟,烟灰磕在窗框缝隙里,给爱德华回过去了一个电话。 爱德华开门见山,直接说想和他合作开发之前拍下的a1地块。 果然。 穆念打电话来十有八九就是为了这件事的。 “可以。合同发我秘书邮箱,我看一下。” “我邮件发给你,抄送了陈柏言。” 爱德华刻意回避了公司的工作人员。 这显得更加可疑了。 “这个合作是穆念的意思?” “是华尔国际的考量。” “穆念看过了?她知情吗?” “知情。” “知道了。我会看。” 说完,骆津挂断了电话,把燃到一半的烟捻灭,重新回到了会议室。 手机打开企业邮箱,跳出来的第一封邮件就是加密过的合作协议。 他打开,从第一页迅速滑到了最后一页。 第八十三章 偏宠(下) 陈柏言和骆津工作十年,绝大部分对骆津的决策都是绝对服从的,并且通常时间他们俩是充满默契和一致的。 陈柏言小骆津两岁,从在美国读书认识开始到回国创业,再到他忤逆家族意志弃政从商,他是佩服骆津的,也是心甘情愿认他做大哥的。 这一次,是陈柏言十多年以来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对骆津。 两个人在燕城下榻酒店骆津的房间里,陈柏言看着电子版的合作协议,几乎要当场翻脸。 “这不能签,这他妈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扔!” “你脑子搞搞清楚,合作可以,做生意可以,你他妈送个酒店给穆念都没关系,但这他妈是什么,明摆着钱都要你付还要你承担这么多倍赔偿金?!” “我们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半杯威士忌被他砸在桌面上,荡出来的酒洒了一桌。 骆津坐在桌边的沙发椅,捏着眉间,倦极了。 他也不说话,任由陈柏言发泄情绪。 等陈柏言一口闷完剩下的酒终于骂累了坐下来的时候,他才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问了爱德华,他的意思是这个协议穆念看过了。” 骆津手指敲了敲纸面,满眼尽是无奈。 “所以……她和你说了什么?” 骆津摇头。哪怕她今天打来的电话中有一句劝阻或是解释,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提醒,他大概心中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五味杂陈。 “所以穆念和华尔国际的态度是一样的,这块地就是要赔在你手里。” 陈柏言说的已经很客气。更残忍的版本可能是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女人亲手下了指示拟定出这一份毫无仁义的合作协议。 他们凭什么以为骆津会签?! “我会签。” “我……cao……”陈柏言的脏话飙到嘴边,最后重重一脚踹在了旁边的桌角上。 色字头上一把刀。 陈柏言看着骆津,第一次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让穆姐辞职呗,加入骆氏,或者你们俩出来单干,有什么不行的?” 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骆津解锁手机,划了几下隔着长桌把手机扔到陈柏言面前。 华尔国际把江城子公司做了复杂的境外结构,但监管政策所致,房地产是外资限入行业,因此实际上江城子公司在对外工商层面是纯内资公司,内资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层层穿透之后就是境内自然人穆念。而实际上,华尔江城是百分百外资企业,穆念的出资由外汇所投,并且这一笔又一笔的外汇,全部没有走外汇管理局登记。再之后,江城子公司和华尔国际总部间的部分资金往来也是通过穆念的个人账户,甚至牵涉地下钱庄。 如此,穆念可能牵涉进了巨大的违法行为。 “骗取税收优惠,虚假设立,抽逃外汇,地下钱庄非法经营罪……”陈柏言看着骆津手机里梳理出的文件,不寒而栗。 “这些……” 骆津把手机收回,低声说:“账面和其他痕迹华尔做的很干净,目前看没有风险。” “你从哪里看出问题起了疑心去查的?” “我又没有火眼金睛怎么看得出来。”骆津继续给自己到了半杯酒,“muller自己告诉我的,资料都是他给的。” 就在不久之前的某一天,大概是荣英申请破产前后,muller找到骆津,在无人之处将一些材料的复印件交给了他。 “他这是在威胁你?” 骆津以沉默的方式默认。muller无疑是在敲打提示他,穆念有把柄在华尔手里,警告骆津不要轻易策反穆念。 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骆津沉默了一会,又补了一句话: “琳也许有相同的情况。我很怀疑华尔高层的稳定性来源就是那个老头把他们一起拉下水然后再拿证据威胁他们。” 陈柏言脸上的表情瞬间一点点凝重下来。 “所以这份协议非签不可?” 骆津缓缓开口,像是作出了无比重大的一个决定。 “要签。就当做这对赌之后的赔偿送给她了。” 不管这件事到底是muller的手法还是穆念也参与其中,总之,骆津只有顺着他们的意思走下去,才有可能真正把局势看明白。 第八十四章 她在骗你 就连muller也没想到,骆津那边签合同竟然签得这么快。 次日清晨,电子签的合作协议就已经传到了华尔国际的合同管理系统里。 穆念是第二天早上九点到办公室之后,看到了合同审批的流程邮件,才看到这份已经签好的合同。 大惊。 紧接着她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地打过去,骆津那边却关机了。 穆念“杀”到爱德华的办公室,质问他骆津怎么会看到这份合同。 爱德华无奈地推了推手:“muller要求我连夜传过去的,我有什么办法……” 荒唐。 穆念走到窗边,焦虑地撩着头发,手指在玻璃上戳来戳去,心里飞快地把过去几天的一幕幕略过一遍。 戒烟快半年了,她好像第一次又下意识想摸口袋去找电子烟。 “你要是再站在窗口薅头发恐怕头发就要秃了……” 爱德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提了个外卖袋进来,“早饭和午饭也都没来得及吃吧?三明治垫一下。” “如果你的女朋友要你签一份丧权辱国的赔钱合同,你会作何感想?” 爱德华笑了一下,耸了耸肩无奈地回答:“从情敌的角度我可能希望他急火攻心当场翻脸?” 爱德华已经能够把喜欢这件事当成笑话亲口说出来调侃了。也只有这样,穆念才真的不会多想,只会跟着他一笑了之。 穆念坐下来又思考一会,突然间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快步走回自己办公桌前,拿起包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一边往电梯口走一边给琳发语音,正好碰见电梯叮咚一声开门时琳埋头看着文件走出来。 “定最近一班去燕城的飞机,我现在开车去机场。”说完,电梯门就关上了。 琳一个恍惚还没反应过来,竟然都还没来得及问具体行程。 与此同时的骆津,也在路上。 飞机落地之后他直接回了集团办公室。机场通往市区的路拥堵异常,骆津坐在后座,戴着耳机拨入线上会议,闭着眼休息,偶尔插两句话。 “骆哥,穆姐好像往燕城去了。” 骆津没有反应,陈柏言就又重复了一遍。 他这才摘下左耳耳机,扫了一眼手机里她的通话记录,在拨出键上停留了一会,却终究没按下。 感情像是一张巨大的拼图,有些缝隙大概就是在一次又一次决定时的偏差里产生了。而缝隙积累过多,最终整张拼图就难免散落。 “骆哥。穆姐她……” “我知道了。我们直接回骆氏。” 骆津摘下耳机,瞥了一眼车外,冷冷回答。然后,没有更多的话。 陈柏言大概是明白了些什么,也不再追问,只默默让司机向着骆氏集团的方向开。 四十分钟之后,骆津从车上下来,在一众人的注目礼之下走进了公司。 “……”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在骆津走进电梯时打来电话,接听之后,他不说话,电话对面的人也不说话。 …… 电梯到二十一层,骆津走出来,手里还举着手机。 “有什么事直说。” 骆津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在心里给这个陌生的电话倒计时。 电话对面又犹豫了半天,响起了荣雅娅的声音。 “她在骗你。” 第八十五章 捉奸? 江城的盛夏,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气温不断飙升,人也跟着炎热的天气变得心浮气躁。 整个城市被热浪裹挟,仿佛只需要一粒星星之火就可以瞬间爆炸燃烧。 写字楼是热气的避难所。从地铁口出来的人们撑着太阳伞疾步走进写字楼,在进入楼里感受到冷气的一瞬间,同步长舒一口气。 骆津的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他此刻正西装笔挺地站在二十一层视野开阔的落地窗前,手背在身后。 而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还在无声的继续。 荣雅娅说:“从回国开始这一切就是穆念的计划,她计划着接近你就是为了利用你起到收购骆氏的目的。从一开始,这些就是穆念的骗术,她从头至尾就在骗你的感情。” 她在骗你。 她在骗你的感情。 “你以为她今天去燕城是为了去找你的吗?” “你前面刚到燕城,muller就到了。穆念是去燕城接她老板回江城的。” “今晚她们会一起吃饭,不信你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骆津不说话,只静静听着手机里的声音,自始至终面无表情背手而立。 车水马龙的江城此刻仿若就在他脚下,可他为什么却在挂断电话的这一个瞬间忽而感觉到心底一阵惊慌失措。 好像是有什么于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正在失去。 骆津恨自己情绪这样的跌宕起伏,坐下来点了根烟,心绪一点一点冷下来。 有99.99%的概率荣雅娅此番是受人指使来挑唆的,以她的脑筋必然想不到这些招数。而剩下0.01%,也许这一切是真的。 为了这0.01%的可能,骆津在心底推演了数十种可能,每一条加以论证之后,都免不了心里再黯然一番。 早知道她唯利是图那么爱钱,那自己又何必苦苦经营这段感情? 穆念的电话又一个接一个地拨进来,这一次骆津没有挂断。 电话接通,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许焦急,背景音里还混杂着嘈杂的声音。 “你在哪呢?我在燕城了。” “嗯。我在开会,晚上才能结束。”骆津撒了一个谎。 “那晚上结束了我在燕城等你?” “好。等我让陈柏言把酒店位置发给你,你可以直接去我房间等。”骆津又撒了一个谎。 电话挂断,骆津拨通了陈柏言的电话,安排手下密切关注穆念今天的行踪。 所以终究还是怀疑她了,终究还是对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不敢全然信任的。 骆津在办公室待到了将近九点,陈柏言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muller的座驾幻影在机场出现了,穆念应该也在车里一起回了江城,现在人在往城西的一家西班牙餐厅去。 电话里陈柏言问,老大,还要继续跟吗? 还要继续跟吗? 恐怕连骆津自己都不知道。 秘密就像是藏在黑暗盒子里的糖果。 最后,骆津坐在对面的车里,透过车窗远远望着西餐厅里临窗座位的一男一女。 他把电话打过去,眼睁睁看着坐在窗口的女人抬手看了一眼闪烁的手机屏幕然后左滑挂断。 他接近着又拨过去,再一次远远看着她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如果没有紧接着穆念发过来的微信,也许他还不会那么生气。 他看着聊天对话框里的一行字——江城那边临时有事我回公司处理一下——眼神里满是锋利的眼光。 路口路灯昏暗,马路对面的餐厅显得更加灯光璀璨。手机屏幕的光打在骆津脸上,他眼神冷峻嘴角紧抿。 怎么这么可笑? 仿佛像是在捉奸。 第八十六章 你别没完没了 凌晨一点。别墅入口处出现一丝灯光,紧接着有车门开合的声音。几分钟之后,三层走廊传来脚步声。 骆津就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等着穆念推开门。 他想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惊诧,最好还有一丝愧疚。 门推开,感应灯带自然而然亮起。穆念看到窗边坐着的身影,眼神中有些不可思议一闪而过,随机恢复平静。 “提前回来了?”穆念放下包往衣帽间走,故作镇静。 骆津也跟着走到衣帽间,在她伸长了手拉后背裙子拉链的时候,他主动伸出了手。 拉链从颈部直通上臀,一整个光洁的后背瞬间露在后面。穆念也没避讳,直接在骆津面前脱了衣服。 裙子落在脚下,穆念从堆叠的布料中迈出来,扭动着纤细的腰肢从他身边绕过去。 错身之际,骆津紧紧拽住了她的胳膊:“不是回江城处理工作上的事了?怎么去喝酒了?” “有应酬。” 说话间,穆念呵出的全是醇香的红酒味道。 “去哪里应酬了?”骆津继续追问,“什么应酬?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穆念听完眉头皱起来,不可思议的回头,看着冷冷站在门边的男人。他是在盘问自己的行程? “就是在处理和工作有关的事情,不方便接电话。” “是不方便接电话,还是不方便接我的电话?!” “莫名其妙。”穆念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会他的无理取闹。 首饰摘好,她拢了拢腰间的睡袍系带要往外走。两米宽的更衣室入口硬是被骆津堵住了。 她向右侧身,他就堵在右侧。她向左侧身,他就堵在左侧。一个不小心,穆念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坚实的胸膛里。 “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到底想干嘛?” 骆津没说话,低头把人直接压在了入口的墙上,低头毫不犹豫的吻上去。他一路撬开唇齿,唇齿间,满是红酒味。酒味越浓,他心里的气恼也就越盛,越气吻得也越深。 嘴唇被咬破,穆念终于呼吸自由,靠着墙深呼吸,口腔里的红酒味被全部的血腥味占据。 “和谁喝了酒?” “喝酒了怎么了,和谁喝重要吗?骆津,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 骆津不说话了,但还是把她困在墙边。 “很晚了,我困了要去睡觉了。” 他还是阴沉着脸不说话。 “我今天从江城赶回燕城又赶回江城,这一路很累了,不想和你吵架。” 骆津只是站着,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兽,低着头没有打发蜡的碎发垂在眼角,看不见他的表情。 “让开。” “让开!” “你不是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我当面说?现在见到了怎么不说了?” 骆津高高在上的撑着,低着头俯视着被圈在自己胸前满脸不悦的女人。最后他还是在她不满的眼神里,悄无声息地熄了火。 被问到这里时,穆念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理亏了。到底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穆念眼睛瞪得圆圆的,扭过头不去看他,倔强地说:“我说我累了,我要去睡觉了。” “要和我说的事情和你今晚见的人有关系吗?” “是你今晚见到的那个人不让你和我说这些吗?” “骆津你不要没完没了了!” “你疯了吗?!” “让开!” 穆念肘击到骆津的腹部位置,骆津一瞬吃痛,咬着牙冷哼了一声捂着上腹倒退了一步。留出的空挡正正好好足够穆念侧身通过。 第八十七章 心会痛 卧室踢脚线的灯带亮着,穆念没开顶灯,直接顺着灯带躺到床上,钻进了被子里。 停顿了片刻,她往门的方向看了一会,衣帽间的暖光灯始终亮着,却没再听见任何声响。 刚刚那一下肘击,是不是打痛他了? 刚刚自己是不是慌张了,是不是着实不应该。 归根结底,他也是关心自己。 穆念坐起来,在昏暗之中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糟糟。 明明很困,但却好像也睡不着了。 穆念轻手轻脚地下床,想回去看看他怎么样了。刚出卧室,被有力的臂膀从身后搂住,整个人被他团进了怀里。 骆津弯下腰下巴压在穆念的肩头,说话时的气息落在她耳侧。 半晌,他很重的叹了一口气:“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好,我解释。你想听什么解释?” “你和muller独处了一晚上却骗我在应酬,刚刚是他送你回来的,和他在一起就不接我的电话了。你觉得,这些都不需要和我解释对吗?” “那么你的行程为什么要骗我,和老板见面而已,有什么不敢说的。” “他是我的老板。喝酒也是在谈事情,送我回来是老板的绅士风度,至于为什么不接你电话,真的是因为当时不方便。” “他是你的老板,那我是你的什么?” “你是我的……” “好。你说不出口也没关系,除了这个事情,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解释的吗?” 穆念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骆津抱得很紧,几乎使她喘不过气来。 “对赌协议我也签了,念念,你还想让我怎样?” 骆津等了两天,等穆念向他解释。哪怕不用和盘托出,哪怕有所保留,他只要听到从她那里获知得任何一点点偏袒的提醒,想必他现在都不会这么难过。 “念念,你是不是以为我是石头做的,以为我的心是不会痛的?” 骆津戳着自己的左侧胸膛,平日里目空一切的人此刻细看眼中竟然藏着许多难过。 “这里有血有肉,住着一个你。” “念念,你知道我平生最忌讳什么的。” “你……你最恨别人骗你。”穆念是记得的。骆津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被欺骗。当然,除了她之外,大概也没有人敢如此在太岁头上动土犯这个忌讳。 骆津笑得十分无奈:“早知道你在乎的是那笔对赌失败后的赔偿金,那笔钱我不如直接给你,你赚得还多一些。” “我不是想要那笔钱……” “我倒是希望你是想要那笔钱。”如果她的感情是钱可以单纯买回来的,倒还好。 “我……”自从听到对赌协议这四个字之后,穆念的身子一点点变得僵硬,在骆津怀里动也不敢动。 骆津此时此刻的气场十分吓人,使得穆念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时隔六年,她还是应付不来他强大的气场全然押注在某一点时喷薄而出的力量。 “对赌协议我是不同意的,但是……” “对不起……” 骆津苦笑,避开不去看她。 “muller威胁你或者抓住了你的什么把柄的话,你可以和我说,我们一起解决。” “没有的……我真的只是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没办法。真的是个好解释。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骆津沉默了一阵子,把她一把抱起来放到床上。 第八十八章 泄火的工具 星星和月亮在黑暗中闪光,踢脚线灯带昏暗的光映在骆津的脸上,勾勒着他此刻脸上紧绷着的线条。 他极其压抑控制,衬衫挽起到肘下,露出的半截小臂肌肉紧绷隐约可见血管青筋。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声融成一处。感觉到她眨着大眼睛屏息凝视着自己,骆津眼睛眯起来,开口时声音藏着威慑力。 “好好的在我身边。” 不是一个疑问句,不是征询,而是一个斩钉截铁的命令。 像极了当年权势滔天的他对着大学在读漂亮的小姑娘说,你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 一别经年,他一点也没变。 “骆津。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你的玩具。也许我以前曾经是,但现在我们的关系是平等的。”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们的关系不平等。等最近这些事情结束,你从华尔辞职,回江城。如果你还想经营公司,正好倪安建材承接了荣英本来的市场和客户,你过去负责。如果不想再做房地产这一行,我最近会收购进来一家艺术设计公司,你喜欢也可以去玩。” 穆念没有感觉到快乐和幸福。只感觉他像是控制欲极强的主人,而自己好像又成了当初那个被他保养的情妇。 他高兴的时候千金万金相赠,左给一个公司又给一处资产。可他什么时候不高兴了,自己就又想被用过的抹布,随处可弃。 穆念想到往事种种,盯着他的眼睛里眼神几变,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愿意。” 而这样情绪的变化,却被骆津又误读成了恐惧和隔阂。 “是不愿意做我的女人?”骆津伸手勾住她的下巴,却被她强烈抗拒地挣脱。 他靠手臂的力量撑起来,以近似于单手俯卧撑的姿势从她身上离开。 然后,他翻身坐在床边,衬衫平整,气息均匀。 “这么讨厌我碰你。” 他冷冰冰说出来的这句话依旧不是一个疑问句。 “骆津。你总是这样,永远活在你自己的秩序里,从来不理会别人的想法和感受。” “你有没有想过你太武断了,太自我了。” “骆津,你是我什么人啊?你又把我当你的什么?你还以为我是你养在家里用来泄欲的充气娃娃吗?” 骆津冷笑,边笑边点头。 “是。我太自我太武断,我不在乎你的想法和感受。是我把你当成泄欲的工具。” 泄欲的工具? 会有人因为一个充气娃娃而心痛难过吗?骆津狠狠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脸上满是阴冷。 “你说我没有心。穆念,你才是没有心的那个。我对你掏心掏肺的好,原来在你心中就这么得一文不值。” “好啊,不是泄欲工具吗,那你今天就履行一下你的义务。” 骆津一个回身,又一次把她压在了身下。他微凉的手指沿着她的脖子一路侵略下去,不顾她别过头时有些害怕的眼神,好像只是轻轻用力,她的真丝睡裙系带便碎成了两段。 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露出来,穆念感觉自己身上的皮肤正在一寸一寸变凉。 他像是被激怒的红着眼呲着牙的小兽。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穆念只能闭上眼别过头,感受着自己身上的裙子被他轻而易举地撕成碎片,感受着他像是面对一个唾手可得的玩具一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的身体。 她感到屈辱,难过。 直到她不着片缕,骆津始终高高在上俯视着一切,然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越来越冷漠。 他看着她眼角滚出一滴泪,把旁边的蚕丝被拽过来一角扔到她身上盖住,自己转头起身。 起身,整理好衬衫,关门离开,下楼,发动车子,驶离别墅。 骆津离开得连贯流畅,几分钟之后,整座别墅里就只剩下穆念一个人躺在黑暗之中了。 她披着薄被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皎洁的月色,看了很久很久。 最令她难过的不是他刚刚“暴力”的所作所为,而是他刚刚明明怒火中烧,他撕开自己衣服时的力道之大,却在这力道将要落在她身上时极其压抑控制。哪怕是这样,他终究是不舍得弄伤自己的。 她真的不应该害怕。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不会伤自己分毫。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好像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了,怎么感觉有些当初没有解释的话如今却越来越理不清了…… 好像把他越推越远了。 穆念看着窗上自己的倒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第八十九章 惊天大秘密(上) 那天之后,骆津再也没有回过别墅。 穆念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以一个妻子的身份,要求自己的丈夫回家。她知道,骆津在有意无意避着她。 他想见她的时候,早中晚三餐一餐不落,她和客户应酬时隔壁桌能碰到他参加酒局,开专项会议的时候会议桌对面也总能碰到他。 可他如今避着她了,她就再也没能偶遇他了。 穆念今天上午的行程是参加房地产协会组织的一场经理人闭门研讨会。从走进这间会议室,她就用余光把在场的人扫了一圈,最后视线停留在前一排空着的座位上。座位前面的名牌写着——骆氏集团。 他会来吗? “别看了,骆津不会来的。”爱德华在旁边实在看不过眼,轻咳几声作为提示。 穆念收回自己的目光,翻来手边的会议议程表,假装无事发生。 就算穆念不说,看她这几天魂不守舍的状态,爱德华也能猜得出两个人肯定是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骆氏派谁来?” “骆津的行程我当然不知道了,但琳和陈柏言也闹别扭了,不过陈柏言倒是还乖乖汇报了行程。骆津和陈柏言去美国了。” “哦。” “并购律师那边尽调的重大问题清单发出了一版,我先发你看看?” 穆念点点头,等待邮箱更新。 她知道尽调深入下去可以发现很多陈年旧事。一个人的简历可以包装,相貌可能改变,风格可能变化,但在资料中存在过的痕迹永远不可能消失。 她只是没有想过,当陈年旧事被重提,真相竟然是这样。 穆念握着笔的手指抖得厉害,打字时敲在键盘上字母也是强烈粘连的。 怎么会这样? 重大问题清单里上一个又一个强有力的证据足以支撑最后这个结论—— 骆津父母当年死于车祸,而当时的肇事司机就是穆念的爸爸。 她的父亲撞死了他的父亲。 尽管文件中接连使用了“怀疑”、“可能性”、“存在概率、“无法排除”等一系列表示猜测推断的词汇,但,这完全不能安慰到穆念自己。 她做为半个亲历者,当她看到前后两家发生的故事汇总版本的时候,她心里已经确定了。 她父亲撞死了骆津的父母。 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穆念再也没心思坐在会议室里听协会的专家说废话,她从后门溜了出去,直奔并购律师的事务所办公室。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佐证,也想尽快了解第一手的情况。 律师如实阐述,越说到后面穆念的表情越难看,到最后讲完的时候穆念已然脸色惨白。 那是一个风大雨急的夜晚,穆念记得很清楚,父亲突然要出车,拉一满车货从江城出发,母亲极力反对,两人当下就激烈地争吵了起来。后来,穆念爸爸还是顶着风雨出车了。而那天,正好是骆津爸妈野营徒步活动结束回江城的日子。两辆车在江城之外远郊的省道上发生了碰撞,两车车速都很快,迎面撞击之后,骆津父母的家用车车毁人亡。 那年穆念十四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进了监狱,家里背上了巨额赔偿款导致的负债,妈妈逃跑改嫁。 那年骆津二十一岁,美国建筑设计学即将毕业,突然收到父母双双离世的消息,甚至没来得及赶回去看他们最后一眼。 而十多年过去了,他们两个竟然成了恋人。 穆念不敢相信,只有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狗血剧情竟然会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第九十章 惊天大秘密(下) “穆念?……穆念?……穆穆?” 穆念这才回过神来。她向对面的律师致以歉意的微笑,示意律师可以继续讲下去。 戚律师看向爱德华,用眼神询问,不知道自己后面的推论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 “穆穆,要不今天先这样?”爱德华担心地看过去,生怕突如其来的变故会让穆念承受不了。 穆念摇摇头,坚持要律师把目前尽职调查的信息全盘托出。 再后面,故事显得更加诡异了。 穆念的爸爸因为交通肇事罪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收监执行。紧接着,在他入狱三个月的时候,却突发疾病死在了监狱之中。 “这些事情我知道,监狱的人来过家里,我和我妈妈一起收到了父亲的少量遗物。” 甚至连一封信也没有。 “冒昧的问一句,您父亲入狱前身体有什么疾病不适吗?” 穆念摇摇头。父亲常年冬泳,身体强壮。 “根据我们和监狱方的访谈了解,您父亲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 “我之前从未听说过我爸爸有心脏病,我们家也没听说过心脏病史。我隐约记得,当时到家里来通知死讯的时候并没有讲明死因。” “当时你们有坚持要尸检吗?” 穆念继续摇头。当时她还是个中学生,妈妈在事发之后为了逃避大额债务很快就筹划逃跑,根本没有人考虑到尸检这个问题。 “所以,你们怀疑死因有问题?” 律师不敢点头,但也没有否认。 穆念当即明白。 “要怎样才能查清死因?” “几乎不太可能。尸体已经火化,就算当年有知情人,十多年过去了也几乎不可考究了。我们只是推测……” 戚律不敢说,穆念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怀疑是骆家做的,对吗?” “从目前能够获取的信息来看,这可能是最有可能的。但我们无法对此做出结论,后续的深入调查已经超出了法律尽职调查的范围,如果有需要,您可能需要与私人侦探或者其他组织进行沟通。” “或许财务条线的尽职调查还能再深挖出一些其他的信息。” 穆念点点头,她都明白也能理解。 从律师事务所的办公楼层出来,穆念和爱德华并肩站在写字楼一层旋转门外等待司机。 盛夏阳光刺眼,穆念觉得自己此刻脑中天旋地转,脚跟发软。 爱德华轻轻扶了她一下,和她调换了一个位置,替她挡住了大半直射的阳光。 “我没关系,回公司吧,下午渠道那边不是还约了个汇报会?” “我帮你告诉办公室把会议取消掉。”说着爱德华掏出手机就要拨电话。 穆念挡住他的手机屏幕,摇了摇头:“我没关系。真的,我没事。” 她现在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白纸,现在说没事爱德华怎么能相信。 车到了,爱德华不由分说地指挥司机往国府公馆的方向开,却被穆念又一次拒绝。 “哦,对,我忘了你最近都住在骆津那边,那你报个地址我送你回去。” “我不能回去。爱德华你听好,今天我们听到的事情绝对不能泄露给第三个人。你一会立刻联系律师那边,所以牵涉的底稿资料留一份电子版和纸质版给我,其他的备份全部销毁。最终的报告中,与这起交通事故有关的内容全部删除。” “去和律所补签一个保密协议,赔偿金竭尽定高一些。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穆念最后又补了一句,特别是现在不能让骆津的人马知道。 所以她必须继续回去工作,假装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以免引起怀疑。 第九十一章 我们离婚吧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骆津有意无意回避着穆念,穆念也便不用耗费心思去想办法怎么向他隐瞒当年车祸的事情。 连续三日,穆念每天在同一个噩梦中惊醒,梦里一辆满载的货车全速冲向自己,无论自己怎样哭嚎躲避都无法躲开。而那辆货车车窗上映出驾驶员的脸,却是骆津。 穆念又一次在凌晨惊醒。 她从床上弹起来拍着胸口深呼吸平复着情绪。宽阔的房间此刻静悄悄的,只有点点昏黄的微光。 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蓄满浴缸里的热水,穆念把自己的脸深深浸没在水里。憋着气,直到最后感到强烈的窒息感她才从水里出来,大口大口呼吸着湿热的空气。 浴室的镜子上满是水汽,穆念光着身子从浴缸里走出来,在镜子里看到异常憔悴的自己。 如果这就是自己重回江城想要的生活,那她又为什么会夜夜在梦魇中惊醒,她又为何此刻一个人无助地蹲在浴室的墙边。 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永远离开骆津。 可,情感却在一个又一个惊醒的深夜在心里千万遍嘶吼着,她很想他。 穆念把整个别墅的灯光全都打开,顺着走廊和楼梯走到地下的酒窖,撬开一瓶骆津收藏的红酒。 半瓶下肚,借着酒意,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嘟声响了三响,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来。 “什么事?”他好像是在睡梦中被惊醒了,声音比平日更低沉,还带着很重的鼻息声。 “……”还没等穆念开口,她就听见手机那头传来尖细的女生,带着不满和哭腔。 电话那头的女人说:“这么晚了,是谁啊……” 穆念手里的玻璃杯一瞬间没有拿稳,滚到地上,碎成了几片。 凌晨三点,骆津和一个女人在一起。甚至他刚刚接到电话之前的状态,应该是在睡着的。 “穆念?有事?” 本来想和他说的话全部随着落地的玻璃杯一起碎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剩下淡淡两个字,没事。 “没事。” “你在哪?”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里明显是清醒了,通话背景音也听不到女人的声音了。 穆念猜想,他大概是从卧室里避了出来吧。 “我在你家。” 穆念说完,又急急忙忙补了一句:“明天早上我会收拾东西搬走。” 既然他身边有了其他女人,那这座别墅,应该有属于它的女主人吧。 “不需要。这个别墅是你的,不需要搬走,你在那边住着吧。” 这座房子,早在那份结婚协议签署之后,就已经将所有权转移到了穆念名下。 穆念没认真看过那份结婚协议之后厚厚的附件,自然没觉察。 她甚至希望这一刻骆津是有一点惶恐和忐忑的,他如果语气没有这么自然平静,恐怕穆念还能在心里编出几个借口来宽慰自己。但他那么坦然,就好像,他对这些事情从头至尾就无所谓。 “那你呢?” 住在别的女人家里吗? 后半句,穆念没有问出来。 骆津沉默了一会,没有回答。 无所谓了,穆念也不想要什么回答了。 “骆津,我们离婚吧。” 电话对面的骆津,陷入了很久很久的沉默。 穆念知道他在手机那一段听着,所以即使沉默再久,她也没有挂断。 在他沉默的间隙里,穆念直接举起红酒瓶,对着瓶口直接将剩下的半瓶红酒饮干。 “骆津,我们离婚吧。你不用再躲着我了,明天我们见一次面,了断了吧。” “穆念。你是认真的吗?” 穆念望了望红酒瓶干净的瓶底,闭上眼仰面倒在地上,看着头顶摇晃的水晶吊灯。 “是。” “好。” 第九十二章 离婚(上) 两周不见,骆津倒还是老样子,英俊潇洒意气风发。他的西装和衬衫永远笔挺垂坠,布料的每一寸反光都显示出衣服主人不俗的品味和高贵的身价。 他从后排座位走出来,面色入水。 他换了座驾,之前的库里南不知道停在了哪里,江城街上最显眼的车牌江a·换到了这辆新座驾上。 对于全江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骆津来说,换车和换女人一样,不过就是他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穆念站在骆氏集团一层的大堂,提着包,看着他潇洒地下车,阔步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没有停留,甚至连眼神也没给她留一个。最后还是陈柏言折返回来喊上了她,带着她一起上了楼。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穆念瞥见了还在工作的奶茶机,心里唏嘘了一瞬。 送咖啡的行政小姑娘关门出去之后,办公室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穆念先开口,从随身的包里抽出文件袋,将律师连夜草拟出的离婚协议书递过去。 骆津看都没看,直接甩手将文件连同文件袋扔进了碎纸机。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问道: “你确定?你想好了?” 他的态度咄咄逼人。 “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给我一个离婚的理由?” “离婚还需要理由?” 骆津退了一步,靠在桌子上端起咖啡,慢悠悠地等待着穆念给他一个理由。 “你不是已经有别的女人了吗?” 骆津皱了皱眉,好像碰到了一个很难解决很棘手的问题。 “你不用和我解释,没必要。反正最初我们也只是私下协议结婚,既然初衷是商业目的,那最后就让我们回归商业目的吧。” “谁和你说是商业目的了?”骆津放下咖啡杯,直勾勾地盯着穆念,“我喜欢你,所以才和你结婚。你以为我骆津是随便在商业伙伴里拉一个人就要和她结婚的吗?” “我爱你,你看不出来吗?!” “是嘛……”穆念笑得笑靥如花,“你爱我,所以昨晚凌晨睡在另一个女人家里?” “你爱我,所以吵了架之后可以人间蒸发一整周。” “你爱我,所以你满脑子想得都是怎么控制我。” “你爱我,所以我们只不过是吵架冷战了不到十天,你就有新欢了。” “骆津。如果这就是你的爱,那我宁可不要!” 穆念说完,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做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情。从前没有过,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那昨天那个女人是谁?” 骆津缄口不答。 “保护的这么好,是怕我会像个泼妇一样撒泼打滚,还是怕我会找上门去伤害了你的新欢?” “骆津。你未免太高估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了。” 听到这里,骆津突然冷笑。 “我在你心中的位置?呵呵,我在你心中哪里排的上位置?在你心里,工作,华尔,muller桩桩件件哪个不比我重要?” 骆津抽出压在一众文件下面的平板电脑,滑了几下扔给她。 屏幕上,是别墅书房的监控探头。 灰白的画质还算清晰,看得见穆念在书房里东翻西找,也看得见她对着某个文件打开了手机相机拍了下来。 “无论利用我是你的本意还是你老板的授意,我都不在乎。对赌协议还是骆氏股份,其实对我没有那么重要。” “穆念。早知道你从始至终爱的还是钱和权,那我早就可以遂你心愿,何必这么拐弯抹角?!” 第九十三章 离婚(下) 人人都说,破镜重圆的最后结局终归是重蹈覆辙。 穆念信过,所以初回江城之时,她如履薄冰地避着骆津,却终究还是像飞蛾扑火,在他手心散发了那一点光亮之时,就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 爱一个人是隐藏不了的。满满的爱意,眼里、心里都容不下第二个人。 所以明知是重蹈覆辙,她终究也是选择了重蹈覆辙。这个南墙,她要自己去撞。 七月二十九日,江城大晴,这一天,穆念撞到了南墙,生疼。 骆津点了根烟吐了一口烟圈,游刃有余地开口:“穆念,不如我们都冷静一下,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计议什么?难道还像六年前那样,我亲眼目睹你和另一位女士的订婚仪式,然后狼狈逃跑吗?” “六年了,骆津你的戏码怎么还是如此老套?就算是骗感情,也多少换个新奇点的招式吧。” 六年前从荣雅娅和骆津订婚仪式跑出来的时候,江城大雨,倾盆的雨就像是直接浇在她头顶的一盆又一盆冷水,一瞬间从头到脚透心凉。 “我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穆念不该掉眼泪的。离婚谈判之际,哭鼻子倒好像是受了委屈在撒娇示弱。但想到这些年自己一个人熬过的那些艰辛漫长的岁月,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穆念靠着心里这一点点微薄的光,才从六年前走到这里。 可如今,光黯了,她的世界再也没有光了。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那么容易喜新厌旧的人。”骆津自言自语一句,将半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拉开脚边的柜子抽出一套文件,“你的协议域外法律师不认的,要离婚用我这份。” 还说什么没有变心,还说什么冷静一下,离婚协议都早就准备好了。 穆念拿过来大致通读了一遍,直接掏出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不签?” 穆念看,骆津似乎并没有要签字的意图,反而是把文件重新密封回文件袋,然后重新塞回了脚边的柜子深处。 “行了。你签过了,你是自由身了。” “可你还没签……!” “我会签的。” “骆津。结婚离婚的事情在你心里就这么儿戏吗?!” 骆津漠然地扯了扯嘴角,眯起的眼睛透出一丝锋利的眼光,他冷冷笑,面庞冷峻非常。 “是。这是我的世界,有我的秩序和规则。” “好了。穆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派秘书送你出去。” 骆津真的叫来秘书送穆念下楼,而秘书在电梯里甚至还不忘按照老板的吩咐递给穆念一张议程通知。 八月二日,倪安建材创立大会。 “骆总说以后我也就是您的秘书了,您可以叫我小韩,有任何事情您都可以联系我。” “告诉骆津谢谢他的好意,我不需要!” “骆总说倪安建材他是股东您是执行董事,所以派我协助您工作,沟通事宜还是必要的。” 当时一起算计荣诚皓和荣英集团的时候两个人有多亲密无间,如今想来,穆念心中便觉得这一切有多滑稽。 而倪安建材,却还是两个人共同控制的公司。 “你说今天会下雨吗?” 穆念碰到等在楼下车里的爱德华,第一句话就是这样问。 “不会了。” “我最讨厌雨天,百分之八十的原因其实和他有关。” 她自己回答自己,撕开一片蒸汽眼罩盖住半张脸窝进后排。 她又一次恢复单身了。 七年。 真快。 第九十四章 倪安建材开业(上) 骆氏老宅,深夜。书房的灯还亮着,脚步若是走近些能够听见密集的交谈声。 骆家管家打着手电筒沿着门房一路走上来,敲了门进去。 “骆少爷,您还不休息?” 骆子毅没理会管家在书房收拾清洁的行为,继续对着电脑讲话。 “你确定这次他们俩是真的彻底闹掰了?” “那看来这一招挑拨离间很奏效啊!” “明天倪安建材开业庆典?派一些人去,怎么能让他们这么顺利。” 管家把门掩上退了出去。 骆子毅看了看门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一点:“还没找到骆津站得住脚泄露骆氏商业机密的证据?” “真不知道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那就继续去找!内幕交易或者商业机密的证据,要可以直接把他锤进监狱的那种!” 语音通话被他愤然挂断。 骆子毅推了推金丝眼镜,转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骆津和穆念分开了?闹得很难看?冷战了很久? 正合他意。 骆子毅最怕的就是骆津和穆念内外勾结。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洛杉矶天色正好。庞大如城堡的庄园之中,一个贵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阳台晒着太阳浴。 他手里夹着雪茄,开口是熟练的中文。男人身后阴影处,站着两个垂手低头等待安排的下属。 “江城的事情都办妥了?” …… “骆津那边没有起疑?” …… “点到为止,不必泄露太多,给他们留点悬念。钓鱼吗,要学会下饵。” …… “安安在江城还好吧?” …… 洛杉矶晴空万里。男人把燃了些许的雪茄递给身后的人,站起来扭动着手腕。 “等秋天到了,就该回国看看了。” 云朵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从江城到美国,人与事浮沉如此,全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总有收网的那一天。 第二天,倪安建材的开业典礼还是照常举行了。 办公室坐落在城西老城区的cbd里,陈柏言的手下负责租下了三层装修一新。穆念上午十点半准时踩着高跟鞋顶着黑眼圈走到写字楼一层大堂的时候看见楼层指引里悬挂的新字牌。 倪安建材9f-11f 英文nianmaterial. 看到这个nian的时候,穆念脚步停了下来,驻足望了一阵子。 直到,身后传来交谈声。 “骆总,这边呢我们租用了9层10层11层,按照柏言总的意思全都按照设计图装修妥当了,总裁办公室在11层,我领您上去……” “嗯。”骆津沉着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好在穆念背对着他们,领路的员工没发现她。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穆念感觉手心微微盗汗,下意识地全神贯注去听骆津的位置,却眼神还假装落在楼层指引图上,装作面色平静。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领路的员工疑惑回头,只看见骆总在楼层指引牌前停了下来。 “我自己上去,你留下把穆总送上去。” 穆念当即有被抓包的感觉,只能继续沉眸,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偏偏骆津又补了一句。 这一句他说得更小声了一些: “穆总不认路,总是喜欢往错的地方走。” 第九十五章 倪安建材开业(中) 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倪安建材现场负责人倒是尴尬起来了。 他看着办公室里唯一一张办公桌和椅子,一时语无伦次了起来。 “骆总……穆总……” “这……仪式马上开始,您二位要不先……”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 穆念看了骆津一眼,往后退了一步。 “我出去走走,骆总休息吧。” “不用。我溜达一圈去。” 两个人同时从门口让了出来,竟然胳膊撞后背,撞在了一起。 最后,穆念去了九楼正在装修的开阔空间,骆津则在十层露台。 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骆津拿出火机划了两下,却没划出火星。陈柏言从自己口袋里拿出火机替他把烟点上,两个男人背靠着围栏,一时之间沉思起来。 “我听说你家陈部长对这个外国儿媳妇不太满意?” 骆津吐出一个烟圈,仰头看着楼板上垂下来的管线,眯了眯眼睛。 陈柏言苦笑,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搞得定吗?” 陈柏言摇摇头,鞋尖将烟蒂碾灭:“搞不定。且不说我哥和我爸的政途前途,就算是那些叔叔伯伯也不会同意的。” 大概也能猜到。 陈家三代从政,爷爷那一辈立下乐赫赫战功,父亲那一辈又正式身居高位的正当年,到了陈柏言这一辈,亲生哥哥和堂表兄弟中已有几位显露头角,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如此背景的家庭,怎么能容纳一个有海外黑手背景甚至有污点的外国人。 陈柏言苦笑:“你还有闲工夫关心我?”说着他眼神努了努楼下的方向,“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有什么从你女朋友那边得到的内幕情报?” “没有。琳这次什么也不肯说,看上去好像是穆姐授意的。再说了,我们俩闹别扭也快十天了,没有渠道资源了。” 骆津转了个身,手撑着栏杆,往下方眺望。站在九楼露台同样位置的穆念只露出一个头顶。 “事情有点复杂。走一步看一步吧。这次的事,其实我也没十足把握。” “你骆津还会做没把握的事?”陈柏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些许英雄惜英雄之意。 就算他骆津截至目前每一步都精准把控到位,但唯独这女人的心,他没把握。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却很怕哪一个进展里就这样真的伤透了她。 极目远眺,骆津眼神里带着浅浅的忧郁,似有千言万语难言。 开业剪彩仪式筹措得仓促,以至于颇有点农村企业家颁奖典礼的味道。特别是当礼仪小姐拿起红绸缎要嘉宾参加剪彩的时候,骆津和穆念几乎是在听到主持人的指令的同时齐齐皱眉。 穆念翻了个白眼向爱德华抱怨,顺便看了看目前台上的站位,骆津站在正中间。 穆念肩膀怼了怼爱德华:“你站中间去。” “凭什么,出丑就轮到我了?!” “穆总,穆总来您往这边站……” “没事,我站这就行。” 说着,爱德华被挤到了骆津旁边。 一、二、三,各位老板,来,我们拿起剪刀! 第九十六章 倪安建材开业(下) 剪彩刚刚完成。写字楼大门口突然出现十余个一身黑带着墨镜和口罩提着棒球棍的男人。 “保安!保安!” 剪彩正要结束,穆念手里的剪刀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拿起来,大堂正门就突然闯进来了十余个黑衣人。地痞流氓打扮,手里拿着棒球棍。他们组织有序,冲进来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先冲上去一通乱砸。 “什么人!拦住他们!” 众人一时之间措手不及。棒球棍三下五除二砸碎了大堂四壁的摆件。几乎能砸的东西被两三分钟之内迅速砸了个干净,紧接着他们开始挥着球棒击打每一个四散而逃的人。 整座大厦瞬间警笛长鸣。 好端端的一场开业典礼变成了暴力现场。 穆念原来是站在最外面的,所以也就成了最先一批暴露出来的人。 很明显,这些地痞流氓收到了某些人的指示,他们认识骆津和穆念。所以几乎是玉雕被落地击碎的同时,就有两个人挥着棒球棍冲了过来。 “careful!” 几乎是当头一棒即将落下来的时候,穆念感觉左侧飞扑过来一个人影,死死挡在了她面前。 棒球棍击中爱德华的右肩,他却没迟疑,左手扯着穆念的手腕,把她挡在身后,护着她往电梯的方向挪。 电梯门关上,看着逐渐上升的楼层,惊魂甫定的穆念看着捂着右肩的爱德华。电梯上到10层,穆念没出电梯,反而是直接又按了地下二层。 “大堂如果还不安全,现在下楼有危险。” “你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 “我没事。” 穆念还是坚持按了地下二层。 怎么会没事。爱德华痛得面色惨白。 穆念看着电梯数字从3跳到2又跳到1,她手指按着闭合按键,生怕在一层时电梯门会打开。好在,有惊无险。 穆念开车,一路踩着油门把人带到了江城骨科医院,挂了急诊,拍了片子。 肩胛骨骨折,但好在,不算严重。 医生对着x光片看了几眼,决定使用保守治疗。 “你男朋友呢还年轻,肌肉组织形态也比较好,先不用手术,保守治疗,一会打了绷带挂两三周,给身体一个恢复期。” “这阵子呢,忌口一下,右手不要提重物不要用力,注意作息。” 穆念点点头,把医嘱一一记下了。 听完受伤原因之后,急诊医生思考了一阵子:“你这肩胛骨确实没什么问题,但是被棍击之后保不齐内脏有影响,这样,你今晚留院观察一下,如果今晚危险期没什么其他反应,明早再回去。” 爱德华站起来僵硬着要往外走,连连说自己不碍事。但穆念还是坚持替他办了住院,先观察一天。 中午十二点,爱德华穿着蓝白条病号服,被穆念限制在狭窄的病床上“静养”,连下床都不允许。 “我只是被打了两闷棍,又不是中枪失血过多,穆穆,你放了我吧?” 听到“中枪”二字,穆念突然跑了神,想起那次她被荣诚皓绑架,骆津赶来时随身带的那把手枪。 公民禁枪,如果被有关机关发现,光是非法持枪就足够骆津吃牢饭了。 爱德华挣扎着要下地,被穆念的眼神吓了回去。 “你今天就给自己休一天假,哪里都不许去!” “可我也总得上厕所吧……” “我……”男女有别,她穆念总不能陪他去上厕所吧。于是穆念只能喊来男性护工,让护工搀扶着陪他去厕所。 “小兄弟,你女朋友可真漂亮。” “哦,是吗……” 护工没想到这金发碧眼的外国小伙子中文竟然说得这么娴熟纯正。 “你女朋友可真体贴温柔,有福气有福气……” 爱德华回头看了看坐在病床前穆念的背影,笑了笑,还不是女朋友呢,没追到。 第九十七章 守夜 骆津和陈柏言等到警车把涉事的所有人都带走之后才从倪安建材离开了。 车上,骆津坐在后排闭目养神,陈柏言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正在和各路牛鬼蛇神电话沟通。 “骆哥,查到了,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收了钱来砸场子的。” “收了谁的钱?” 陈柏言顺着后视镜观察了一下骆津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是许逍鹏。” “那是谁?” “是骆子毅的董事长助理。” “看来我这个小叔连骆家最后一块遮羞布也不准备要了。” 车开进隧道时,周围视线突然黑了下来,骆津拨通了骆子毅的电话。等二公里的隧道路段结束的时候,骆津也挂断了电话。交通广播里不断重复着未来三天会有台风登陆江城,前方天际已然黑云压城。 “骆哥……穆姐那边……” “有人管她,与我无关。” “可……” “我说了与我无关。”骆津黑着脸,不满地重复了一遍。 当时现场混乱,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向冲到最右侧穆念的位置,但事情一出,隐藏在暗处他的保安先冲过来围住了他,而等他从四散的人群中挤出来想冲过去的时候,却恰恰好好看到穆念被爱德华牵走了。 一瞬间失落,却也一瞬间心安。至少她还是安全的。 她有人保护,不需要自己。骆津这样想。 “但我听下面人说,看到穆总和edward一起去了医院。” …… 骆津黑着脸不说话。车又驶过一个路口,他终于还是示意司机掉头往医院的方向去。 一路从门诊走到住院部,骆津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手放在把手上,却没推开门。 病房里,爱德华靠在床上,穆念背对着门的方向手里抱着便当盒,正拿着叉子往爱德华嘴里喂吃的。 傍晚的斜阳射进病房,爱德华漂亮的蓝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像是一把刀,无声地命中门外的人。 “我们走。” 骆津把陈柏言抱着的花束放在了病房门口,转身头也不回得离开了。 “都走到这里了,不进去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 “万一伤到了哪里?” “她能伤到哪里?我看她除了脑子有大病,其他地方都还挺好的。” “那穆姐这边……用不用我找个阿姨过来伺候着?” “受伤的是爱德华。她现在才是伺候的老妈子。” 电梯正好在顶楼,骆津看着迟迟不下行的楼层数字心烦意乱,果断推开应急通道沉重的铁门飞快地从步梯下楼。 陈柏言自知自家阎王大爷今天触了霉头,乖乖跟在身后不敢回话,手里微信飞快地打字,还要伺候着自家那位磨人的小妖精。 一个小时之后,穆念出去叫护士拔点滴枕头,推开门看到放在门口的那束花。 “谁送的花?” 扯开花瓣后藏着的祝福卡片,空白一片。 “不知道,大概送错了吧。” “哦,是吗?探病送厄瓜多尔粉玫瑰?”爱德华笑了笑,“看来这送花的人不知道伤筋动骨的人是我呀……” “你最近的中文学得可有些太流利了!来江城净长进了一些嘴皮子功夫。” “怎么?和你的mr.right吵架了?行了,我这肩膀也就是看着吓人,实际上没什么问题,你趁早回去,省得太晚了还要叫司机来接你。” 穆念捏下一片花瓣,长指甲在花瓣上划出一道一道白痕,低着头小小声说道: “我和他离婚了。” 第九十八章 陈年旧事(上) 骆津回到了城东临海别墅中,打开门,漆黑黑一片。 他知道离婚之后穆念是不会愿意继续住在这里的。 推开三层卧室的门,果然,东西被一一归置整齐,她还是什么也没带走,唯独带走了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骆津转了一圈,和陈柏言走到地下酒窖坐下,撬开一瓶酒,就这昏暗的灯光推心置腹。 陈柏言终于知道了与穆念和骆津有关的陈年旧事。他就说骆津这样执着的人怎么会甘心放手,原来是因为其中横着骆津父母、穆念父亲这两座大山。 “所以,穆姐知道了,才非要和你分开?” 骆津点点头。 “骆子毅派了好些人背后离间我们。不外乎也就是说我在合作协议里下了套,放了很严格的担保条款,如果穆念那边出了什么披露,我有机会一举吃掉华尔国际。” “那你实际真的……”陈柏言觉得,以骆津的“老奸巨猾”,如果有机会吃掉muller这个“糟老头子”的产业,哪怕是部分,恐怕他也不会放过机会。 骆津白了他一眼,晃了晃酒杯里浮着的冰块,说了句,没有。 “担保协议是结婚协议的附属条款,但是前提是,双方单独签字后生效。穆念没签,我也没签。” “那你这担保协议……?”如此好的机会,岂不是形同虚设了。 “这不利用这担保协议诈出了骆子毅这种心怀鬼胎之人?”骆津抬眼,眼底薄薄醉意。他怎么会愿意利用穆念呢,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愿意穆念蹚这浑水。 “那骆哥,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父亲撞死了我父母,她父亲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牢里。你觉得她心里不会怀疑,她父亲死的蹊跷,是我骆家人动了手脚?” 虽然……那年骆津也才二十二岁。 “那怎么办?” 陈柏言不信,他不信骆津就真的会这么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骆津抿了一口酒,满眼忧郁,“如果连选择和谁共度余生的权利都没有,那算计了半辈子又有什么意义?” 陈柏言点头,默默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是啊,人最后的自由就是能够自由地爱与被爱。 “把当年的事情查清楚。既然骆子毅不要骆家的颜面了,那就不必要给骆家留这最后的遮羞布了。” “骆哥你的意思是?”听起来,骆津应该已经有了怀疑的方向,接下来要做的,只是去验证他的怀疑。 货车一般不会走那条通往高速公路的岔路,为了节省成本它们应该绕行省道才对。那天大雾预警,高速大型货车禁行,一个老练的货车司机怎么还会继续选择往高速方向走。 这一切安排实在太过蹊跷。以至于让人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是有人知道事发当天骆家的车会途径此处。 而骆津父母出行的安排向来只有自家人知道。 “查清楚些。最重要的是,赶在穆念之前查清楚。” 骆津毫不怀疑,此时此刻,穆念心里肯定也始终被这件事情压着。她肯定也会迅速着手安排人手调查。 那查清楚之后呢? 酒杯里的酒饮尽,只剩下几块融化成不规则小方块的冰。骆津晃了晃,杯底发出叮咚清脆的撞击声响。 酒窖灯光昏暗,他的眼神晦暗难明。 第九十九章 陈年旧事(下) 凌晨两点。 司机把陈柏言送回家,骆津把空酒瓶收拾好,把酒窖的灯关上,踩着拖鞋慢悠悠扶着扶手溜达回楼上。 走到二楼和三楼的拐角处,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推开了二层和书房连通着的那间卧室。 穆念不在的日子,他几乎不会推开三层卧室的房门,是怕触景生情,还是怕…… 骆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缓缓地闭上眼睛。 可就是睡不着。喝下去的酒精像是一味药,越醉,思念却好像越清醒。闭上眼睛,眼前走马灯一般,掠过的全是她的影子。 楼下门铃连续响了一声又一声。 骆津的别墅,本来就是在这座城市的最东端。绕过江城的环海公路,还要往山上在开很久。平日里,除了他,不会有人来。 夜深人静,一声一声的叩门声格外凄厉瘆人。 骆津从书房左侧柜子最上层加密抽屉里摸出枪,轻手轻脚地从二层摸下去。 骆津站在门后侧,让开一个狭小的门缝。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您好?” 骆津把枪收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远处出租车后排倒着的女人。 他皱着眉,心里此刻是想拿起枪恨不得抵在那男人头顶的。 很明显,送人来的司机被骆津的气势和眼神吓了一跳,说话声音都有些抖。 “骆……骆总,我是华尔的司机……穆总应酬喝多了,问她地址,她报给我的。” “哦。” 骆津脑海里瞬间想到的是把她送回去,但回去了,她家里没人也没人照顾她。 骆津径直地走到车前,拖着大腿和膝盖把人从后排抱了出来。 穆念只是在有人靠近的时候警惕地反应了一下,大概是看清了来人是谁,很快便顺从地倒进了他怀里。 抱着她进屋,上三楼,然后把她贴身的裙子换下来,替她换上舒服的睡衣,把她塞进被窝。一套流程下来,骆津的后背一层薄汗,黑色t恤贴在身上,晚上和陈柏言喝过的酒,醉意上涌。 踱步下楼冲了两杯蜂蜜绿茶,自己喝完一杯,然后把另一杯端上来。 再进门时,穆念靠在床头,分明是醒了酒的样子。 “喝了。” 穆念抱着膝盖,摇了摇头。 “看来你是装醉。我叫司机来把你送回去。” “醉了。没醉怎么会上你的床。” 骆津掏手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冷冷一笑,说出来的话像是冰磨成的利锥,刺得人生疼。 “上了我的床,是想干嘛?求我上你吗?” 穆念也笑。眼神直直得注视着他,毫不回避。 她的眼神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狼崽,充满忌惮,却又,满是嗜血的绝望。 看来小姑娘和自己在一起这么久,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如何冷血地伤人。 “行。刚刚我话说重了,不礼貌,对不起。”骆津叹了一口气,好像拿她没什么办法,“你今晚留在这睡吧,我去楼下,明早车库挑一辆车你开走。” “这算什么?送我的分手礼物吗?” “不是还有a1地块的对赌么?就当我贿赂你了。” 说完,骆津从床头绕开,往门的方向走。 “蜂蜜绿茶,醒酒的,没下毒,放心喝。” 穆念从床头窜到床尾,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她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咬着牙好不容易才说出口。 她说,当年车祸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骆津也不动,原地站着任由她扯着。他点点头:“比你早些日子。” “骆津。你演技真好,你早就知道了,竟然还和我演了那么多天恩恩爱爱。” “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是演的?” “我……我是撞死你爸妈的肇事司机的女儿,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嗯。我知道。” 穆念撒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整个人跌坐回床中央。 她眼神空洞地盯着他:“你知道我多希望你不要这么淡定。你哪怕激动一些,生气一些,愤怒一些,都好。” “你这么冷静。就好像这一切你早就知道了一样。” 他那么平静,平静地就好像他早就处理过这件事情了一样。 骆津转过身,正对着床头,墙边灯带只能在他的下半张脸映出光影。他的表情于是变得更多了几分诡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问就问。” “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好像能够洞悉万物。好像我的心思在你眼里,就像一只墙角的小蚂蚁,不值一提。” “好……”穆念深吸了一大口气,做好了准备,“我问。” “我父亲离奇死在了监狱里,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那一年,我还不到二十二岁。” 虽然早就料到穆念心里会有猜忌,但当她真的面对面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骆津还是觉得难过和不悦。纵使能够理解,但,他们曾是如此亲密的爱人,却还是换不回这一丁点信任。 “我问你是不是你做的。”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吗?” “我父亲死在监狱里,是不是你做的,你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骆津感到无力。她不信任自己,一丁点也不信任。说到底,在她眼中,自己大概就是这么凶狠残暴、这么草菅人命的人吧。 骆津脸上挂着无奈地笑意,低着头注视着他这辈子最心爱的女人,缓缓说了两个字,不是。 门打开,又关上。 穆念仰面倒下来,抓起旁边的被子盖在自己的脸上。 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温存,好像也终于被这一扇门切断了。 彻彻底底。 第一百章 新收购项目(上) 不知道这一切算不算是彼此的一种和解。 醉后一夜,穆念再醒来时,偌大的房子里已经没有了骆津的踪影。餐桌上砂锅里的白粥还温热着,微信里有一条来自他的未读消息,是这段时间以来两个人对话框中唯一的以此互动。 [帕拉梅拉没养护,选一辆其他的,注意安全。] 穆念编辑,又退格,又输入,又退格,最后索性也就不回复他了。 她没选择开走他的车,反而选择踩着八公分的细高跟鞋,顺着山坡走下去,一直走到了交叉路口打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穆念咧着嘴脱下鞋子,脚跟的位置磨出了两个晶莹的小水泡。 “你昨晚去哪了?我特意和爱德华说你喝多了要回家,让他去你家楼下等着送你上楼来着,怎么也没等到?” 穆念从出租车下来,老远看见琳等在一楼大厅。 “嘶……你慢点走,这新鞋,磨脚。”磨出水泡之后的脚后跟,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所以昨晚你去别墅了?” 穆念没否认。 琳从办公室入口的柜子上拿出一个包裹,递了过去:“别墅男主人派人送来的。他猜得可真准。” 打开包裹,是一双全新的小羊皮平底鞋,看款式好像是2021秋季首发秀款。 “念。你有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后背发凉?” “为什么?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就是毛骨悚然的那种感觉。感觉自己在他们男人面前好像没有秘密,怎么发生什么都能被他们那么精准地猜到?” 就比如,骆津能准确地猜到穆念一定不愿意开走他的车,早高峰出城的交通状况比郊区到市中心差很多,所以穆念会选择直接打车过去而不是等司机从华尔出发来接。以至于进一步推测她穿着高跟鞋走下山脚会痛,然后……送了一双鞋? 一环一环推测之精准,仿佛在她的身上按了监控器。 穆念撩着头发笑得明媚,戏谑答道:“还好吧。看你这意思,大概你家小言言也这样咯?” 仿佛她自带愈合体质,情伤迅速愈合。 实际上,一个合格的职业女性是没时间也没资格等待情伤愈合的。 “我前天让战投部整理的标的清单呢?” “念,你这样的工作节奏不行,战投部那边反映他们吃不消跟不上……” “所以标的清单还没整理好?” 琳不敢回话了。穆念于是也就懂了。她把手头打开的excel表格最小化,刚准备抬头张口,看见爱德华挂着右胳膊的绷带推开门走进来。 “你不好好养伤来公司干嘛?” “再出个三长两短,我可不给你算工伤。” 爱德华把琳手里的文件接过来,示意她赶紧开溜,算是救了一命。 “lin最近感情问题压力太大了,你也放她一马,别追太紧。” “事情也不是她在做,她布置给下面战投部的人,之后跟进不就好了。” “你啊,也要将心比心,你的工作节奏下面的人跟着太吃力,这个月战投部已经三个人和我提离职了。” “知道了。你觉得这个项目怎么样?” 爱德华接过来,厚厚一本企划案上,全是穆念的批注。 “这个商务区里涉及一家酒店,一个酒店式公寓,两栋27层写字楼以及一个底商。我计划全部吃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几家物业分割所有权比较分散,同时谈几家,很容易走漏风声,既影响股价,又影响交易价格。” “我知道,相关预案我正在做,如果觉得计划可行,我准备一下两周后飞一趟总部,把这个提案和收购骆津股权的事项一起过董事会,具体保障条款和框架协议可以同步开始。” 第一百零一章 新收购项目(下) 穆念习惯了成为华尔大厦最后一个关灯下班的人。 晚上九点,她从楼下提着寿司外卖上楼,看着整栋楼只剩战略投资部灯还亮着。 “辛苦了。” 穆念的出现吓了员工一跳。 “我知道,你们没少在背后骂我,说我女魔头吧?”穆念笑了笑,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行政下班了,想吃什么夜宵用我的手机点吧。” “穆总我们不饿。” “对,谢谢穆总好意。” 穆念索性拖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来:“华尔亚太布局刚起步,这一年半载肯定是扩张密集期,所以,无论是收购还是并购,无论是股权投资还是联合开发,你们战投就是决策方向的部门。华尔这条大船,战投部就是船头,你们啊,就都是舵手。” “琳总平时性子急,说话没个轻重。我呢,你们又觉得我冷冰冰凶巴巴的,不敢和我说话。” 众人摇头宛如拨浪鼓,连连摆手说没有。 “你们有什么难题可以和爱德华说,你看他,又高、又帅、又幽默风趣而且人还温柔体贴。” 穆念说着,丝毫没注意身后爱德华的办公室门被拉开了。 “我听说你们离职率高,我知道,压力大,看着别的部门六点半准时下班眼红了。这样,第三季度结束,战投部呢我来安排季度奖金,按照你们工作积极程度和完成度,2个月月薪起步,上不封顶。” “行啦!你这是来动摇军心的?来我的部门树立威信了?”爱德华拍了穆念肩膀一下,突如其来吓了她一个激灵。 穆念板着脸冷眼甩过去,却在下一秒,笑逐颜开。 和多年挚友一起共事的好处就在于,他甚至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晚上十一点,穆念开车,爱德华坐在副驾驶,两个人一起下班往国府公馆回程。 “我今天和你说的战投部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员工啊,来来走走,入职离职都很正常。公司不养闲人,我们的工资已经比市场同等岗位高百分之五十了,拿更多的钱,肯定要承担更多的工作。” “没有。”穆念看着后视镜打了转向灯路口右转,“我又不是第一次做管理层,人力资源这一套我哪能不懂……” “我就是,大概是冷面女魔头做了太久,想走亲和温柔路线了。” 爱德华听完笑出了声。 “行。温柔亲和的邻家妹妹,告诉你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更坏的消息。” 爱德华的笑容实在太具有感染力,以至于他口中说出的坏消息,好像都没那么糟糕了。 第一个坏消息,荣诚皓逃到了美国,荣英集团的破产债务已经被美国一个神秘的自然人偿还。 第二个坏消息,荣雅娅最近在积极接触商业人士,骆子毅替她介绍了一些江城的人脉。 穆念单手转着方向盘熟练地倒车入库,听完之后皱了一下眉,随机潇洒地推开车门下车了。 “我听起来,这两个消息算不得什么坏消息,说到底,和我没关系。” “我的人查到了荣雅娅和骆津有过联系。” “哦,那也和我没关系了。” 口是心非。 “你就不好奇美国那边替荣家还债的人是谁?几十个亿,非亲非故?” 确实怀疑。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很难说这个神秘的美国人究竟有什么意图。 “荣雅娅如此积极地在江城活动。我怀疑她是在替她父亲和堂哥行动,就是利用她掩人耳目。” 穆念推开家门,爱德华也自然而然跟了进来。 穆念笑了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递过去:“进我家门,你倒是轻车熟路了。” “你的密码锁我都记住了,说到这提醒你,勤换密码,注意安全。” 密码……穆念猛地想起了另一个记得她门锁密码的男人。 “你接着说,你是担心荣家人怀恨在心,还会卷土重来、伺机报复?” 爱德华点点头。 “那你那边盯紧一点,有什么异动我们及时沟通。” “回总部的机票定了?” 穆念点点头,两周后,8月15日。 “那你这个新收购项目前期工作挺紧张的。” 穆念继续点头,蹬掉拖鞋蜷缩进沙发一角,随手按开了电视。 “左右也没有别的心事了,忙忙工作也好。” 听起来,像是借工作消愁一般。 第一百零二章 工作机器(上) 分手,或者说离婚之后,骆津去了一趟长白山。 高山峻岭,云雾缭绕。他干脆在山间民宿住了半周,美其名曰休息,实际上,更像是在逃避。 从二十二岁回国开始,他兢兢业业工作了十三年,除了春节那三天法定节假日之外,他极少休息。就算是周末、假期,哪怕是在度假,但笔记本电脑、手机、平板,总是随时随地开启办公状态。 没有谁是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 刚回国那段日子,他年轻、无知,对骆氏集团业务经营完全陌生,他初来乍到,但挡在他前面的还有骆子毅这位虎视眈眈的小叔。 骆子毅的司马昭之心,骆津从一开始就知道个清清楚楚。 他在前狼后虎的骆氏集团里,只能不断地伪装自己,他把自己演绎成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抽烟、喝酒、打牌、混迹夜场,以及包养女人。而这个女人就是穆念。 骆子毅慢慢对他放下警惕。然后,骆津抓住机会,一朝翻身,拿到了骆氏集团文旅板块的主导权,进而,逐渐成了骆氏集团的二号人物。 那一年,他三十岁。他开始未雨绸缪,利用美国留学多年的优势,将资产逐步往国外转移,设立美元基金,他的一盘大棋开始一枚棋子一枚棋子地布置。 他孤军奋战了整整五年。终于把穆念等了回来。他的城堡铸造完成,女主人也回来了。按理来说,电影在这里应该迎来大团圆结局了。 然而命运好像又和他开了个玩笑。 “别!别走!” 骆津从梦中惊醒,额角一层薄汗。 醒来第一反应是摸出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即使知道她不会发来什么新的消息。 山色青黛,日出于浮云之中。骆津从这个冗长的梦里醒来,披着晨袍走到宽阔的露台,这里,半座山的景色尽收眼底。 在梦里回忆了一番自己的前半生,以至于整夜睡眠醒来却还是倦极。 陈柏言端着两杯咖啡从隔壁房间连通的露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呆了四天了,还没躲够?” “这蓝天、青山,天然氧吧,不好吗?” “好是好……但是,老大,你虽然没媳妇了,但是我家还有个媳妇等着我回去哄呢……” “嗯。你买今天的机票回江城吧,正好我这边积攒了一点事情要处理,你回去一并安排了。” “你不回?” 骆津伸了个懒腰。 陈柏言可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山上。 刚失恋的男人,看起来越正常,其实心里就越扭曲。骆津看起来实在太过冷静,以至于陈柏言非常担心他会不会有什么过激反应。 比如,像另一位刚失恋的人一样,靠过度工作自虐。 “你们俩呢,如果都放不下彼此,也就别这么互相折磨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骆津掏出手机,根本不需要刻意搜索,只需要打开最新的江城新闻,就足够明白陈柏言的意思了。 过去一周,穆念出现在江城财经新闻里十二次。平均一天两次,商务区收购项目、新楼盘开盘、北方市场开拓、供应商大会、新地块奠基、外商投资会谈、政府事项磋商会,一张又一张现场新闻照片里,她精致的妆面下,眼神里却是掩饰不了的疲惫。 第一百零三章 工作机器(下) 这个女人还真的把她自己当工作机器了吗?! 骆津沉默不语,薄唇紧抿。 “骆哥,咱们……还不回去?” 骆津手指敲着露台围栏,远眺群山,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 他总是如此讳莫如深的样子,没人猜得透,也没人敢猜。 “今晚回去的话,明天我有什么日程安排?” 陈柏言划开手机记事簿,骆津也打开了自己的日程表单。文旅项目拓展方向研讨会,财务例行汇报,担保计划讨论,燕城项目进展汇报。日程里基本都是骆津身为骆氏集团副总裁日常需要负责的一些工作。 除此之外,就是社会事务和商务应酬了。不用去花心思照顾穆念,骆津也干脆省去了个人消遣的时间。 “有几个应酬,之前帮你推掉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帮你再约。” “先不用。先让秘书去买今晚回江城的机票吧。我怕再不回去,你也沦为老光棍,我可没办法对你负责。” 陈柏言撇嘴,摇头晃脑地调侃骆津一番,最后吃了他一记眼刀,这才讪讪闭嘴。 “穆念明天后天有什么已知安排吗?” 也不知道骆津是内心斗争了多久才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啊,明明提起穆念就关心则乱,却偏偏死不承认。” 真是别扭的男人。 “明天晚上,市里穆念约了市里的刘市.....” 骆津听完皱了眉头。 “爱德华去不去?” “不太清楚。但琳是要陪穆姐去的,爱德华的话……”陈柏言神通广大地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爱德华的航班记录,“穆姐好像派他去南边了,估计是穆姐在那边准备新项目。今天晚上的飞机,明晚大概率回不来。” 骆津沉默了一下。 他太了解这位刘市了。打交道过几个了来回,漂亮的年轻女孩正对他胃口。 宛若羊入虎口。 “明天晚上你的时间也空出来,我们一起过去。”骆津又敲了敲手下的栏杆,默默作出了安排。 “可是……哎?不对啊,明晚晋城发改委的领导到江城,定好了是要接风一下的。”倪安建材还要仰仗晋城的原材料供应,和晋城条线上的友好关系,丢不得。 “骆哥,约好了的,你不去了?别啊……晋城那些人喝起酒来不要命,上次吃饭灌了我两斤白酒,我回去吐了一晚上。” 任凭陈柏言怎么吐槽,骆津就像是一尊大佛一样,面无表情,岿然不动。 “骆哥!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你如果明天不管你女朋友,那才真的是见死不救。”骆津幽幽说完....... 陈柏言突然想起来前些年陈家茶余饭后时聊到市里的八卦,其中大概就有这位刘姓领导的事迹。 “所以他……龟孙……”陈柏言气愤地爆了粗口。 “所以去还是不去?” “去!敢动劳资的女人,活腻了。”陈柏言一个激动,脚踢在露台栏杆上,疼得他喊叫声音当即哑了半截。 骆津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这陈柏言有的时候挺聪明,有的时候却总感觉像是缺心眼似的,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宛若一个喜剧人。 “你去问清楚明天晚上她们在哪里宴请,然后把隔壁房间订下来,让晋城来的客人也一起尝尝江城菜的口味。” 第一百零四章 必须带她走(上) 年少时穆念恨极了酒精的味道。 当年和骆津在一起的时候,他每晚应酬回来蹭在她身后时,她总是要很嫌弃地推开的。饭桌之上,骆津后来已经习惯把酒杯放在离她更远的那一侧。 后来,是怎么了呢?怎么就这样了。 她被推搡着又饮下一杯,把酒杯放在离自己近一些的面前,不忘随手扯了张纸巾半掩住瓶口,顺便眼睛瞟了一眼对面琳的酒杯位置和她身边的人,好在,没什么异常。 混迹夜场久了,男人们的套路她知晓大半。为了保护自己,她学会了许多把戏。 穆念想起少女时代的自己,在灯光昏暗的ktv里,暗然神伤。 然而,还是有源源不断地酒注入她的酒杯,一杯接着一杯。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最后成长为自己厌恶的模样吧”。 这是宴请各位领导的后半场,晚上吃饭时已经喝了不少,原以为散场后可以回家睡觉了,却没想到,喝出兴致的一众中年男人们非要去唱歌继续后半场。 盛情难却。 穆念只能继续。 “小穆,想什么呢,来,再喝一杯!” “,时间也不早了,各位明天还要上班呢。” “不要紧,来,你不喝,就算是不给我面子……” “要不这样,”说着说着,胳膊就攀上了穆念的腰侧,“这样,你呢,给我们唱几首歌。” 穆念冷脸,身子往远处稍微倒了一下,从他的咸猪手里脱离出来,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酒可以。唱歌就算了。” 穆念越过桌子去看对面沙发上琳的情况。她瞥了一眼琳面前摆的酒瓶,心里估摸了一下空瓶的数量和琳平时的酒量。 大概已经到了琳酒量的极限了。再喝下去,不好收场。 “我朋友喝多了,我陪她去趟卫生间。” 穆念扶着琳站起来,刚准备往外走,刘市的两个手下便迎了上来堵住了去路。 “穆总,这就要走了?”身后刘市站了起来,叼着烟,脸上写着几分不满。 穆念警惕心太高,今晚他没吃到什么甜头。 他晃晃悠悠走到穆念旁边,伸手又在穆念腰间抚了一下,举起一绺她的头发,放在鼻子边,眯着眼好像在嗅香气,然后笑,脸上的肉挤在了皱纹里。 五十多岁的人了,对着几乎和自己女儿同龄的人,竟然也下得去手。 也不知道真的是胃里酒精作祟还是被刘市猥琐的表情恶心到,穆念这个档口竟然真的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止不住地一阵干呕。 “领导放心,我不走。我朋友明早还有出差安排,我把她先送回去。今天,我陪你一醉方休。” “喏,我包都还在沙发上呢,跑不掉。” 穆念撩了撩头发,将干呕的感觉硬生生深呼吸憋了回去。感觉身边琳站不住了,架着她的那只手在她腰间狠狠掐了一下。琳这才清醒了一些。 穆念笑颜如花,甚至还冲刘市抛了个媚眼,老滑头这才放她带着琳走了出去。 两个人直奔厕所。穆念站在洗手台,指尖蘸着冰凉的水揉了揉太阳穴,从口袋里取出风油精抹在鼻子下面,刺激的味道能让她清醒许多。 可是还是不行。今晚被这群不怀好意的男人灌了太多酒了。 穆念去扒着马桶抠吐,把吃过的饭喝过的酒全都吐了个干净,总算觉得神志恢复了正常。 洗干净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洗漱台镜子中的自己,眼圈红红的,眼球不满红血丝,刚吐过的嘴唇毫无血色。她苦笑了一下,对着镜子挤了挤嘴角,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 一切的一切,说到底都是自找的。 百因皆有果。 第一百零五章 必须带她走(中) 走廊里,穆念靠墙站着。背景音是此起彼伏的歌声,撕心裂肺的高音和男男女女混在着的叫嚷一次又一次冲击着她的耳膜。 穆念皱眉。拿出手里的手机,拨通了陈柏言的电话。 陈柏言电话接得极快。以至于穆念在他的喂喂喂声音里才回过神。 “顺河路1号,来接你女朋友回家。”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穆念没想到,一不过就是一分钟,等她再抬眼的时候,两个男人就站在她面前了。 “来得这么快?”穆念撩了撩头发,踩着高跟鞋往女卫生间里走,把坐在马桶盖上神志不清的琳半拖半抱捞出来,送到陈柏言怀里。 “喝的太多了,你赶紧把她带回去,好好照顾。” 陈柏言看了怀里人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凶狠的光。他陈家和这姓刘的,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穆念没去追问,为什么她只电话通知了陈柏言一个人,而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那个男人却跟着一起出现了。 “行了行了,人你带回去,明天上午别让她上班了,在家好好休息。” “行了!走吧,在我面前杵着像个电线杆子一样干嘛?”穆念一甩手,拍了陈柏言后背一巴掌,自己绕开他往包厢的方向走。 把琳送走了,包厢里还有一众虎视眈眈的老色坯等着她去应付。 感觉到手腕被人拽住,穆念皱了皱眉,极其不耐烦地回过头。 只看见骆津站在她身后,捏着她纤细的手腕,冷着眼黑着脸,斩钉截铁地说一句:“跟我走。” “你有病吧?” 骆津不费口舌,直接拽着她往电梯方向走。穆念的力气哪里拧得过他,只能被他拉扯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你干嘛?!骆津,你有病啊!” 眼看就要到电梯了,穆念远远看到包厢的方向刘市派了两个手下出来找她。她蹙着眉,拧着手腕,纤细白嫩的手腕上被他锢出一条红印。骆津不敢再使蛮劲,只能按捺着心里的愤怒站定和她讲道理。 “你听话一点,现在和我回去。” 穆念咬着下嘴唇,不接话。 “听话一点。生意是做不完的,不急于一时。” 她还是不接话。 “政府那边明天我来搞定。你现在只负责回家,躺下安心睡一觉。我保证,明天一早,一切妥当。” 穆念笑了笑,说了算谢谢。 很明显,她没准备听骆津的。骆津见她又要转身往包厢的方向走,怒火中烧,不自觉说话声音也大了点。 “穆念你给我站住!里面是什么人什么魔鬼我最清楚不过。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你哪里看出来我在胡闹了?”穆念轻笑,身子抖了抖,眼神冷冰冰的,“反正到头来我做的一切在你眼里都是胡闹。那你告诉我,什么不算胡闹?我应该怎么做,在你骆津眼里才是对的?” “你这不算胡闹?你为了一个单子一块地,是准备把自己喝进医院还是喝到他床上去?!” “我就没见过你这种做生意的人!” 呵。 “是。我就是这么脏的人,我做生意手段就是下作,如果能靠出卖身体赢了你,我愿意试试。” “你别在这里和我说这些气话!”骆津感觉自己血管突突跳,好像下一秒就要因为这个女人气绝身亡了。 “不想听你可以回去,你的新欢乖巧懂事,肯定不会像我现在一样大庭广众指着你鼻子骂街!” 陈柏言把琳带走了。骆津生怕自己再和穆念吵下去,她真得会为了故意气他做出些什么伤害自己的举动。 骆津态度明显软下来,拦在她面前:“你今晚喝了太多酒了。你再回去一个人迟早要出事。” “我们分手了,离婚了。骆总,我们没什么私人关系了,难道骆总对你自己的商业伙伴这么关心?” 第一百零六章 必须带她走(下) 骆津生人勿近的状态让被派出来请穆念回去的两个手下望而却步。 他们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着这一对男女争吵,不敢靠近。 声名赫赫的骆津小骆总,他们还是有所了解的。 骆津闷头站着,余光瞥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虎视眈眈地盯着。 “穆念。你要是想气死我,大可不必用这种手段!” “谁稀罕气你?倒是你,我打电话要陈柏言接琳回家,你倒是阴魂不散!” “放下属回去,然后你自己上阵,穆总可真是我见过最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老板。”骆津冷笑,看着眼前的女人仿佛浑身带刺一般,扬起的小脸里满是骄横。 “所以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不回去。” “好。你给我五分钟,跟我走。五分钟之后,我陪你一起过去。” “我不。” 穆念拒绝的话说出口,骆津眼神冷冷瞟过来,然后不由分说地搂着她的腰,半推半就地推着她向前走。 骆津推开了隔壁一间包厢的门。这间包厢里同样也是满屋子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的男人。 “骆总,怎么去了这么久?”说话的人举着话筒向他身后张望了一下,“陈总呢?他可还欠我三杯酒呢。” “柏言女朋友身体不舒服,我放他回去照顾家属了。” “想不到陈总还挺深情。”说话的人眼神停在了穆念身上,伸手指了指,“这位是?” 骆津搂着穆念腰间的手紧了紧,转过头含情脉脉地盯着她说,给大家介绍一下,我太太,穆念。 “穆念……倪安建材……nian……” 一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骆总是自有深意。” “哎呀,可惜,想不到骆总结婚了,我本还想把我小侄女介绍给骆总认识一下呢。” 骆津笑了笑:“秦主任说笑了。这话我太太听见了,回去可是要和闹脾气的。” 几个男人干笑着碰了杯,骆津却捏着酒杯没有继续喝下去的反应。 “怎么?太太在,骆总不敢喝?” “不瞒大家,太太管得严,今天这酒就先到这里?” “今天不巧,明天我再带着柏言来和大家赔罪。”骆津牵着穆念,一一将客人送了出去。晋城远道而来的客人很好说话,大家笑嘻嘻地结束了这一局,三三两两打车回了酒店。 微风骤起,穆念轻薄的吊带连衣裙紧紧包裹着她,在晚风下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侧面看她身子极其单薄,纤细的腰肢仿佛只有小小一圈。 她看着骆津周全地把所有客人送走,慢悠悠地从他身后走出来。 “所以你今天怎么这么巧也来这家ktv?” “恰好路过。” “所以你们平时应酬的第二场也是这样的?” “第一次。” “哦。该不会是提前知道我今晚会在这里出现,所以,跟踪我来的?” “是。” 穆念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的眼神里难免错愕。可他却还是那般面无表情,云淡风轻。 “走吧。我陪你去会会这位市长。” 骆津阔步牵着她向着走廊尽头那间包厢。 第一百零七章 我的人(上) 骆津推开门的时候,沙发上横七竖八一群人。他扫了一圈,最后眼神落在远处空着的那片区域,看了看桌前放着的空酒瓶。 她究竟喝了多少酒。 看来这不听话的小姑娘现在真的是长本事了。 “哟,美女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这就跑掉了呢?” 刘长山左边一个女人,两个人一起走近了,这才看到站在穆念身边高大的男人。 包厢里灯光昏暗时看不清楚,一束彩灯闪过来的时候,他才看到骆津的脸。 他不可能不认识骆津。 只是,身为主管负责人的高傲,让他此时此刻还是轻咳了两声,然后略有些不满地转过身去,心想怎么来了个这么扫兴的。 骆子毅爱与管局交际,爱做这些蝇营狗苟之事。 骆津向来高傲,对这些事情不屑一顾。 “多大的风竟然把小骆总吹来了,既然来了,那就坐下一起喝一杯。” 刘长山假装没看到骆津宣示主权般勾着穆念的手。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姑娘从沙发上蹭了过去,一左一右把骆津架在了中间。尤其是右边的那个人,竟然是硬生生挤在骆津和穆念中间,然后一点点沿着缝隙坐下来的。 她们也对骆津早有耳闻。 江城顶级钻石王老五。家财万贯、权势滔天不说,还英俊帅气。除了三十五岁年纪大了点,但,常年锻炼肌肉线条完美,根本看不出年纪。 这样的男人,足以满足一切关于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幻想。 弯曲着。紧紧地贴着骆津。 穆念稍微让了让空当,稍隔远了点看着骆津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直到一张臭脸黑得不能再黑。 他常年拒人于千里之外,怎么能受得了这个。 骆津毫不客气地把人赶走,然后恶狠狠地开口。 “你们喜欢的这些,我骆某人不习惯。” “习惯习惯,就习惯了。” 谁人不曾是出淤泥而不染,到最后,终究是成了泥潭之物。 “习惯不了。” 刘长山也不屑劝说,他极其看不惯这种清高之徒。仰仗世家之姿,行不吝之事。 “可以。不习惯那就喝酒。” “来,小王,把小穆和骆总的酒都满上。” 本来是喝洋酒的方杯,被斟满了满满一杯白酒,五十二度。 看着这个杯子的大小,一口干掉大概要半斤白酒。 骆津自己面前同样也有满满一杯。 “怎么不喝?是不给我这个面子了?” 到了这个时候,气氛已经变得微妙了。众人突然精神起来,姑娘们离场,闲杂人等退散之后,正在播放的歌也被按了暂停。 一时之间,好像是刘长山和骆津在拉锯。而筹码,就是穆念面前的那杯酒。 “我就说嘛,小穆跑出去那么久,原来是去叫援兵了。可惜啊,这个援兵没什么用处。” “你呢,也不用这么凶神恶煞的。”刘长山看着骆津,开口说话时带着些许口音,“我最烦的就是强迫别人,今晚上这一切都是小穆自己愿意的,对吧,小穆。” “她自愿的?” “否则呢?强迫她是要进去的,我们都是人民公仆,不会干那些事情。” 此时此刻,穆念很想阻止他们俩的对话。 “我们这几个领导都知道,你骆家这个小子狂妄得很。我呢,看得起你,今天给你倒这杯酒。” 刘长山看似豁达,眼神里却满是尖锐。 骆津低着头,眼神还是冷的:“你刚刚说是她自愿的?那交换条件是什么?” “什么交换条件。” “总要有些什么好处吧。” “好处?呵呵……华尔拍了地块不申报项目,十天之后项目审批过期,这件事不靠我,你以为你们有几个臭钱罚个款就能办得成?” 原来如此,多么可笑。 到头来,她是为了自己? 骆津在心里算了一下日期,这个审批即将过期的项目,九成概率就是自己签了对赌协议的那个a1地块。 满满一杯酒,折射出粼粼的光,他盯着看久了,一阵眩晕。 第一百零八章 我的人(下) 细细想来,骆津和这位的梁子很久之前就结下了。 他手下几个文旅项目招投标,骆子毅明里暗里或软或硬几次三番和他说过,他妻子是做设计的,让他把这几个标操作一下让给他们。 对此,骆津只淡淡回应。 是吗?是哪一个妻子? 骆子毅恨得咬牙切齿。 没想到,今天骆津又来和他“抢女人”了。 如果骆津没来,那么一位手下口袋里的粉末物,恐怕很快就能找到机会下进这个漂亮女总裁的酒里。 没有搞不定的漂亮女人,刘长山坚信。如果搞不定,就加点“料”。骆津挑眉看了看对面的刘长山,不屑地勾了勾嘴角:“我听说过,没有你搞不定的人。” “但你可能没听过,没人敢强迫我骆津喝不想喝的酒。” “今天我是来接人的。不是来喝酒的。” 这位领导脸上已经极其不悦了。在他的手下面前,他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接人?”手上的酒杯被他重重砸在台面上,“接什么人?!这里有什么人是你能接的!” “哦,你和小穆的事是吧。没事,我不介意。” 骆津眼神好像能射出刀子。 他不介意? 他算什么东西? “明白和你说,我和穆总还有事情要谈,你先回去。” “做梦。” “你说什么?”刘长山醉醺醺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沙发靠背上。 “骆津!你们骆氏怎能在江城屹立不倒这些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劝你今天不要为了一个女人来和我作对!”刘长山坐下来,抖了抖他的中山装,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骆津沉默了片刻。 他沉默,全场所有人也跟着沉默。就连刚刚发怒的刘长山,都不自觉地观察起他的动态。 穆念很怕他真的会冲动。 她站起来,举起面前的酒杯,吨吨大口大口地咽下去。 酒很烈,辣得嗓子痛。 喝了三四口,剩下半杯被骆津劈手夺下来。酒杯应声成了一地碎渣。 然后她听见骆津开口。 说出的话像是一颗有一颗钉子,掷地有声地砸下去。 “她是我的人。谁也别想碰。” 随行人员围上来,但并不敢擅举妄动。 刘长山拍了拍手,站了起来,伸出手指戳着空气点在骆津脑门中心。 “你给我记住了。为了这个女人,我刘长山要骆氏替你陪葬。 “随便你。”骆津一把扯过穆念护在身边,微微弯腰在刘长山耳边小声说了后半句,“骆子毅的出账流水我手里有完整的一份,你看着办。” 说完,骆津带着穆念,拎起沙发角落她的包,阔步走了出去。 身后,刘长山一拳打在沙发上,盯着两个人的背影,眼光愤然阴毒。 回去路上,穆念窝在副驾驶,安静的像是一只打盹的小猫。骆津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带回了海边别墅。到家的时候她已经闭着眼睡着了,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上下轻轻抖动。 “别动,头好痛。” 骆津拉开车门要抱她的时候,她好看的眉眼微微皱了皱,嘟着嘴翻了下身,又向左侧缩成了一小个团子。 这样看她,瘦小得让人满是怜爱之心。 喝过酒后微红的脸颊,嫩白的皮肤,单薄纤细的人儿。骆津撑着车门,点了一支烟。 烟燃尽。他方才杀气腾腾的眼神转而温柔下来。他轻手轻脚地托起一头一尾。 “乖,到家了。” 第一百零九章 做朋友 凌晨四点,穆念猛然惊醒,掀开被子踉踉跄跄往卫生间跑,路上还险些被地毯绊倒。 骆津紧跟着被惊醒,等他赶到的时候,穆念已经把晚上喝过的酒吐了个精光,直到只剩下胆汁和酸水可吐,她扒着洗手台面,他递过来一条毛巾。 等骆津从楼下把解酒汤温了端上来的时候,人却已经睡着了。 昏黄的床头灯打在她的侧颜上,眉头舒展了许多,柔和的光线下,连鼻尖和下巴的棱角都柔和了许多。 大概是感受到了骆津的动作,她嘴唇扁了一下,随后又是又轻又浅的呼吸声。 明明柔软,却偏要伪装出一身刺。 骆津没有叫醒她。就这样沿着墙边坐着,静静看了她很久。 时光慢慢,目光温柔,心底柔软。 这一晚的担心、焦虑和怒火,在她清浅的呼吸里,一点一点全然变成了安定。 能拥有她。真是这世间上一等一的美好事。 她睡得安稳,骆津却是睡不着了。 他坐在窗口的沙发上,打开平板电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于是,陈柏言等一众手下当天收到的是自家老板凌晨五点发出的邮件通知。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穆念套着骆津宽大的衬衫梳着头发光着脚下楼,看见他正坐在餐厅,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吃早餐。 余光瞥见她来了,骆津用流利的法语说了句“你们继续,我先处理一些事情”,然后把耳机取下来,起身走进厨房端出一锅白粥。 大概不知情的人很难想象,这样翻手云覆手雨的男人,竟然厨艺精湛。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骆津翘起腿坐下来,探身替她盛了半碗粥,“我昨晚可是柳下惠,没碰你。” “我知道。” “嗯。忍得有点辛苦。” 穆念差点被这一口粥当场呛死。 她剧烈地咳嗽,脸涨红,眼底泛着泪花,咳嗽了半天,喝了几口温水,才算恢复。她瞪过去一眼,恨恨地翘起小下巴。 被瞪了一眼的人,竟然笑了。 他今天没穿板正的正装,米白色针织材质的宽松上衣衬得他此刻的笑容格外温暖。 “敢这么瞪我的,恐怕也就只有你了。” 一个错觉,时间好像闪回了八个月前。也是在这里,这个时间,宿醉后的早上,一碗热粥。那天他说,我们重新开始。 今天他说,过去两周我想了想,忘了你确实不太可能。 穆念屏息。 “我努力过了。但是没办法。” 她又何尝不是呢。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一遍一遍在心底里念的名字,无不提醒着自己,究竟有多爱他。 那么爱,却那么爱而不得。 穆念也笑了笑,明媚如初阳:“你这辈子大概最讨厌这些努力了但却没办法的事情吧。” “命运多会开玩笑。明明你上次坐在这里和我说我们两个人重新开始也就才过去了八个月,可是八个月,好像一切全变了。” “从前我傲娇,你别扭,我不懂事,你也总偏执。这些都算是情趣,可现在不一样了。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们谁都不愿意看到,但谁都没法改写。”穆念娓娓道来,眼神碎在他的眼神里,像是星辰撞进了星河。 “骆津,你不恨我吗?” “不恨。” “很好。你不恨我,我也没道理恨你。你父母,我父母的事,没办法冲抵也没法抹平。那就让这个坎停在这里。” “我们俩个人,一个机关算尽,一个遍尝勾心斗角,这辈子做不出夫妻、爱人,做朋友大概也会挺默契吧。” “骆津,我决定和自己和解了,也和你和解。你还爱我,我也爱你,但父母的死这道伤疤我们翻不掉,那我们就做朋友。” 穆念眉眼弯弯地问,你说这样好吗? 骆津怅然,也像是释怀,点了点头,好。 第一百一十章 秋后算账 骆津说话算话。他永远是这样。 说重新开始,就雷厉风行地开始温柔攻势。说做朋友,也绝对不拖泥带水。 没有了早安晚安,他也不会总是在饭点出现在华尔带她出去吃饭,没有太多的微信消息,一切联系都以必要性为核心。 倒也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尴尬。 而刘市的垮台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快。 穆念去燕城谈了个回迁房安置工程,回来江城时,刚下飞机,就听闻了刘长山被双规调查的事情。 穆念错然。第一反应这事情一定与骆津相关。 她拨通了骆津的电话,拨出去的时候才恍然想起来,当初口口声声说不必要私下联系的人可是自己呀。 可再低头看屏幕的时候,电话已经被接通了。这个时候再挂断,不是更显得自己做贼心虚了。 “我是穆念。” ……穆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子抽风用这句话做开场白。 电话那边,男人停顿了一两秒,冷冷开口:“我知道。” 穆念甚至能隔着手机屏幕想象到,他是怎么冷冷一笑,然后把对她的嘲讽憋回去的。 “刘长山的事情是你做的?” “什么事情?” “骆津你别和我装傻充愣,新闻通告满天飞了,装不知情未免太刻意了吧!” “啧……” 穆念听见背景音里有细密的会议讨论声,问了一句,“你在开会?” “那你先忙,下次有机会再说。” “等一下。” 他大概是走出了会议室。 因为能够明目张胆地说那些不着四六的鬼话了。 “你刚下飞机吧?” “你刚落地就打电话来关心一个骚扰过你的男人,你这样很难让我不怀疑,你们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什么。” 穆念恨不得穿过手机屏幕,狠狠跺他一脚。 “骆津,你如果只会阴阳怪气,那我觉得我们以后没必要讲话了。” “你这是什么小学生发言?”骆津险些笑出了声,有滋有味地调戏着她,“哪里是我阴阳怪气,明明是你,言不由衷。” “我哪里言不由衷?莫名其妙。我只是看到新闻,担心你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所以是,担心我?”,想象着她在机场大厅咬牙切齿百爪挠心的可爱样子, “你……骆津你到底什么时候这么贫嘴了,你的高冷人设呢,不是只会“嗯、啊、好、对、行”的霸道总裁吗?” “嗯。” “……” 骆津想象着她在机场大厅咬牙切齿百爪挠心的可爱样子,觉得沉闷的工作日有趣了不少。 “所以,我再问一遍。” “好。” “……” “刘长山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嗯。” “为什么?就因为那天晚上喝酒的事情吗?” “对。” “你手里有他什么证据?” “嗯。” “别嗯嗯啊啊的,问你事情呢!” “刚刚不是你让我维持高冷人设的吗?” “……”穆念要在机场暴走了。 “早知道身为朋友的你这么欠打,我一定不答应和你做朋友这件鬼事情。” “陈柏言怎么还没有找到哪个合适的月黑风高夜,趁你睡着把你杀了?” 火候差不多了,骆津决定不逗她了。虽然,逗她真的还挺有趣的。 “燕城的天气怎么样?” “还行。阴天比较多,比江城干燥一些。”穆念没好气地回答着这个与对话毫无关系的话题。 “你知道那天在ktv走之前我和刘长山说了什么吗?” “我说。秋后算账。” “三天前,恰好是江城立秋。” 打开看网站上公告的停职处理决定,恰恰好好就是立秋的日子。 穆念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一瞬间汗毛竖立。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奠基仪式 八月十四,江城大雨。 a1地块正式定名为遇建宝邸,原定于八月十四举行奠基仪式。 项目公司的员工听说,名字是骆总大手一挥定下的,送到穆总手里,穆总听说是骆总定的,没细问是什么直接就点头批下了。 所有人都听闻过骆总和穆总的八卦。 就连今天,奠基仪式,到场的员工们也在偷偷关注着这两位的互动。 空地旁边水晶玻璃房的临时售楼处已经建成,室外磅礴大雨,一行人就先躲进来避雨。 “穆总,现在雨太大,奠基仪式,不如……” 项目经理淋着雨跑进来,先找到了正站在窗边看雨的穆念。 穆念闻言转过身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项目经理顺着穆念的眼神看过去,大概意识到了自己忽略了另一位老板,于是赔着笑脸又弯着腰跑到沙发边,把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觉得呢?” 骆津站起来,走过来和穆念并肩站着,单手插在西装裤口袋中,眼神飘渺的落在窗外的雨中。 “今天七月初七,前几天我找人算过了,是个好日子。” “外资企业也这么迷信?”骆津笑了笑,“那你知不知道,七月初七,七夕,情人节。” “那你不赶回去陪你女朋友?”穆念好似是若无其事地提起来,骆津转头,只看到她的浅浅一笑,“不如正好雨势大,奠基仪式顺延到明天?这样的日子,我好像,不太方便占用你的时间了。” “你是为什么会认为我又有女朋友的?”明明两个人分开,也就才一个多月。 “那次……那次我晚上给你打电话,你在一个女人身边。而且听你的声音,你……应该是刚睡醒。” 骆津皱眉。这些话,在一起的时候她却从来没说过。 “没有。她不是我的女朋友。至少,现在不是。” “那天……她在医院,我去看了一下。睡着了是因为……” “不用和我报备!”穆念抢下打断了他的话,“没关系啦,放心,我不会对朋友的感情状况指手画脚的。” 骆津抄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指暗暗旋了旋中指的戒指,欲言又止。 “话说,她是个什么类型的女孩?” 骆津真的想知道,她是什么脑回路竟然问出这样的话。 “和你很像。” “哦。旧情难忘?替代性新恋情可是不推荐哦。” 穆念笑得自然,脸颊单侧的酒窝,隐隐可见。 说话之间,方才遍布的乌云过去,外面转瞬便成了明晃晃的艳阳天。 “骆总!穆总!天气可以了,我们这边开始吧,媒体宣传的人员已经安排好了。” 骆津点点头,好,可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工地现场走。 “小心!” 下过雨的工地异常难走,穆念虽然今天特意换了中方跟鞋,但还是险些被绊住。 好在有骆津在身后,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来工地也不知道小心点。” “哦……”好像脚踝还真的是崴到了,刚多走两步,又疼得厉害。 “等会。” “啊?” 其他人都站好准备拍照,只看到骆总回身低下头,把穆总歪掉的安全帽解开又重新系好。 “工地来的少没经验,安全帽可必须要戴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 琳(上) 奠基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轻轻撬起第一锹土,再轻轻撒向大地,这个项目就正式启动了。 不久之后,她们身后的塔吊将彻夜运行,脚下站立的地方将被脚手架覆盖。 骆津和陈柏言先走。穆念带着秘书站在路口等司机老王把车开过来。 她总觉得,今天的陈柏言有点不正常。 “穆总,我听设计部那边说,地基虽然没问题,但是建筑设计那边一直不顺畅。” “……”穆念还在想陈柏言今天的异常。琳请了整整一周假,几乎处在联系不到人的状态,而今天遇见陈柏言,他的脸色和精神状态也看起来有些异常。 “穆总?建筑设计那边可能和骆氏那边的人合作沟通有点不顺利。您看,是不是……?” ……穆念还是没说话,直到秘书又叫了她一声。 “嗯?你说什么?” “我说,建筑设计图有点问题,设计部反映上来说的是和骆氏集团的人对接不顺利。” “对接的问题让设计总监去谈。连对接沟通的问题都做不好,需要上传到我来的话,那他趁早回家。” “可是……苏总监也是考虑到您和骆总的关系,把握不好这个设计审查的分寸。” “沟通不好就换个能沟通顺畅的总监。偌大的华尔没一个人能和骆氏设计部沟通?那我应该怀疑是我的人能力有问题,还是他们的人能力有问题?!” “这……我听苏总监说,骆氏那边骆总自己在改设计图,他们不敢掺和。” “我们的设计图一稿、二稿、三稿、外送稿我不是也看过也修过?但最后不还是要给到设计部去沟通落实?你和我说这种理有有什么意义?” 穆念只觉得心烦气躁。 “琳总最近有和你们办公室的人联系过吗?” 秘书被穆念骂得有点愣,犹犹豫豫地说:“没有。” 说完又好像怕穆念生气一样,补了一句:“琳总休假了,我们也就没打扰她。” “嗯。看一眼邮箱和oa发的消息她已读了没有。” 秘书点了一圈,没有。 “上车,去琳总家。” 穆念越想越觉得不对。种种迹象使得她越想越心慌。 车速越来越快。 她飞快地上楼,疯狂地在门口敲门,门内却无人应答。 打电话,无人接听。 “快去查一查琳最近的行程,有航班出港记录吗?有没有离开江城。” 等待的五分钟里,穆念站在门边,继续打电话和敲门,一遍又一遍听着无法接通的语音提示。 “穆总,没有,官方查不到琳总离开过江城的记录,刚刚我去保安室调了这栋楼一层的门禁卡进出刷卡记录,琳总昨天进来后,应该就没有再出去过。” 糟了。 物业没有备用钥匙,琳的房间换了指纹和数字密码,没办法打开。 把与琳有关的密码全部试了一遍,生日,毕业时间,手机号码,手机电脑常用密码,入职时间,简单的连续数字密码。但还是不对。 穆念想了一下,最后拨通了骆津的电话。 开门见山,“陈柏言生日几月几号?” “嗯?”电话那边骆津明显是愣了一下的。 “快一点,陈柏言生日几月几日。” “12月19。” “哪一年?!” “1989。” 穆念迅速地挂断电话,输入,门真的打开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琳(下) 穆念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她推开门,冲进房间,然后看到躺在浴缸里,毫无反应的朋友。 卧室化妆台上放着的安眠药瓶讲述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穆念死死抠住自己的手心,让自己保持着最基本的清醒。 不知道事情发生了多长时间,但琳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 她静静地闭着眼睛。 拨通120急救电话,告知方位和目前琳的状态。吩咐秘书去楼下联系物业和保安,方便让救护车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小区。 不敢把人贸然从浴缸里挪出来。穆念把琳移动成侧卧位,按照急救医生电话里的指令扯开她的领口保障她的基本呼吸。 把桌子上的安眠药空瓶装进自己包里,然后等待救护车的到来。 等待的五分钟里,穆念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给陈柏言,无人接听。然后她又拨通了骆津的电话。 “琳服用了大量安眠药,我现在在等救护车。我联系不到陈柏言,你去联系他,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江城一附院。” 电话那边的男人,瞬间沉默,转而沉着冷静地回复了一句:“好。你不要慌。不要害怕。” 最后穆念电话联系了爱德华,把远在南方筹划新项目的他紧急召唤回来。 穆念准备好可能用到的全部身份证件,然后就只能一圈又一圈围着浴缸打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化妆桌安眠药瓶旁边,是一封简短的“遗书”。 寥寥两行字,翻译成中文只有两句话。 [不要告诉我的父母,我不配做他们的孩子。 不要怪他。] 看着她被搬上了救护车,插上氧气管。 穆念交代秘书先回公司,又反复交代他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然后一个人坐上了救护车,跟车到医院。 下车后推着担架床一路往急诊手术室内冲,直到看到手术中的灯光亮起,手术室的门重重关上,穆念才终于有了一寸实感。 她靠着医院墙壁一点点滑下来,抱着头,一声又一声地深呼吸。 “哪位是患者乔赛琳·唐纳的亲属?” “我是!” “患者家属签个字,我们正在努力维持和恢复患者生命体征,接下来需要洗胃,存在合并肺部感染的风险。”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至今,签下的最痛苦的一个名字。 拿着笔的手在抖,递出去文件时也在抖。 “医生。她会没事的,对吗?” “请放心。我们会竭尽全力。” 手术室的门又被关上,急诊手术通道又只剩下穆念一个人。 她坐下来,把头深深埋下来,无言地掉眼泪。 明明是那么外向活泼的姑娘,却脸色惨白地躺在那里。明明是那么敢爱敢恨的姑娘,却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 穆念根本不敢多想。她甚至害怕自己现在冲动,提着刀冲过去千刀万剐陈柏言。 手术还在进行中,穆念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摊开手心,手心里三两个被抠碎的血痕。 穆念伸出手指摩挲了一遍,在这种钻心的痛感中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要陈家陪葬 骆津赶到医院的时候,穿过长长的走廊,远远就看到穆念抱着头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能听见她细微的抽泣声。 骆津不敢出声,感受到她身上此时此刻喷薄而出的绝望,他慢慢在她面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抱住她。 “我来了。没事的,会没事的。” 穆念缓缓抬头,瞳孔里写满了恐惧。 “怎么办……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健健康康的把她从国外带来江城,现在这样……穆念心下觉得,全是她的责任。 她在害怕,在担心,在自责,在不安。 骆津在她的眼神里,感受到了自己的手足无措。 “不怕……不怕……有我在……有我在……” 她额边的头发湿漉漉地纠缠在一起,眼睛红得像兔子,下嘴唇咬出了伤口,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她怎么这么傻?不过就是一个男人!这如果真的有三长两短,我怎么回欧洲和她父母交代……” 骆津蹲着,和坐着的穆念差不多平齐。他抽出西装胸前口袋里叠着的装饰方巾递给她擦眼泪,从奠基仪式现场结束后他直接回了公司,刚约见了一个投资人,话说到一半接了她的电话,骆津来不及换衣服就直接赶了过来。 穆念没有抗拒他的怀抱,她只是仍然在他怀里木然地落泪。 手术中的红灯还亮着。 鲜红的灯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穆念,像是一根针,在心口扎入拔出,如此往复。 她视身边人为最珍贵。却不曾想,单纯的琳受到伤害。 “过来的路上我联系了徐院,他今天轮休,在赶过来的路上了。” “嗯。”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还好送来的早,药效大概起效不到两小时。还好送来的及时。” 穆念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谢谢。 “我们过来的时候一路警车开路绿灯同行,是你提前打点过了对吧。” 骆津默认。 “陈柏言呢?” 大概连穆念自己都没意识到,说到这三个字的名字时,她眼神里有多少凶狠。 “派人去找了。” 手机关机,私人电话和家庭电话打了一圈,派人去家里看过,陈家那边骆津也派人去问过了。都没有结果。骆津生怕穆念一个人在医院出事,派了手下继续找陈柏言,自己则先心急火燎地先赶来医院。 “出了事,他躲得倒是算快。”穆念抬头,眼神定定锁在手术室紧闭的大门,漠漠然说道,“如果琳这次有任何三长两短,陈柏言那边……” “我绝不护短。” “骆津,怎么回事?我刚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说话的人是徐院,他边往手术室的方向走,边穿戴护目镜和医用橡胶手套。 “徐院,服用安眠过量休克,里面在抢救了。” “行。我进去看看,你们也别着急。”徐院说完从旁边的医师消杀通道闪身进去了。 手术室的等还亮着。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这一个小时,穆念只觉得度日如年。 “你知道他们俩闹了什么问题吗?”穆念情绪缓和了些许,至少,不至于抽泣着讲话不连贯了,事已至此,她再多情绪也没有意义。 “我只能说,陈柏言没有辜负她。” 陈柏言再风流倜傥,但基本的是非曲直还是莫得清的。相识十几年,骆津还是信任他的。 “我知道了。” “如果琳有三长两短,我真的会让陈家陪葬!” 她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眼神里满是愤恨。骆津看在眼里,只是跟着点了点头。按照她的性子,拦又怎么拦得住她呢。 手术室大门终于打开,出来的却是徐院。 穆念先冲过去。 “别急别急,你是?” “我是病人的朋友。” “朋友没用。”徐院叹了口气,撇开穆念更大声喊了一句,“病人配偶在吗?” 穆念回头,和骆津交换了一个迷茫的眼神。 第一百一十五章 孩子?(上) 徐院好像是明白了什么,又或者是误会了什么。他叹息着拍了拍骆津的后背,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感情的事不要那么极端,你这辈子都会因为这件事后悔的……” “?徐院误会了。” “不是你?那你们赶紧把她配偶找到,大人保住了,用药过多胚胎保不住了。” 胚胎?! 穆念一个箭步冲过去,声音颤抖着问,您的意思是,她怀孕了? “嗯。三个月了,按理来说已经能检测到稳定胎心了。”徐院摇了摇头,“用药太多,入院急诊的时候已经检测不到胎心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别愣着了,不是你的孩子你就抓紧联系人,今天太晚了,明天我联系妇产那边清宫刮宫。” 穆念一屁股跌在椅子上,一拳砸下去,嘴里喃喃。 月初琳突然请了两天假,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状态都不太好,穆念没有多问。 上个月琳食欲一直不太好,吃得很少,穆念以为她只是减肥健身,没有留意。 “我早该留意到她情绪异常,但我……” 这阵子穆念太忙,忙公司,忙新项目,也忙着对抗自己的感情问题。生活像是一团毛线球,努力扯开,越扯越乱。 “这不是你的问题。” 骆津走过去,把她挤进怀里。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个时候,有他在,穆念自己确实觉得多了几分心安。 好像有骆津在,也就没那么恐惧无助了。 好在,琳脱离了生命危险。 看着琳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推了出来,她卷曲蓬松的长发混乱地被窝在脑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白,眼睛紧紧闭着。 穆念走过去,想摸摸她,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 护士说,苏醒大概还需要四至六小时。 琳静静地躺着,她睡得没有痛苦,却把全部的纠结难过与担忧留给了清醒的人。 但万幸,救回来了。穆念随着病床走进病房,听着心电监护滴答滴答的声音,一颗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手术后的第一晚,需要二十四小时陪护。 穆念固执地自己处理好了一切,办理好住院手术,安排好病房病床,把手头的工作安排妥当,在爱德华飞机落地前把需要的事情语音备忘录留给他。 等这一切安顿好的时候,肇事者才姗姗来迟。 骆津走进病房,站在穆念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人找到了。醉生梦死。” “你看着这边,我出去和他谈谈。” 穆念推门出去,看见陈柏言,和平时闪闪发光的样子全然不同。他满脸胡渣,眼神还是散的,身上的酒气隔着十米也气味刺激。 穆念挡在病房外,一巴掌扇过去,陈柏言却也没躲,只愣愣地站在原地。 穆念二十几年以来,从未如此失态,哪怕是得知骆津订婚被骆老爷子约谈威胁的时候。 她拽着陈柏言的领口,把他推在墙边,扬起手,又放下。 “如果可以我真想打死你。” “她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你这种东西!” 穆念放开他,走到走廊边排椅上坐下来。陈柏言这才低着头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怎么样了。” “你想听什么回答?死了一了百了?” “……”陈柏言不敢说话了。 穆念不悦地瞥了一眼,双手覆住眼睛,把头埋下去。 “人救回来了。服药剂量过多,不确定有没有影响到神经系统。明早可能会醒,今天晚上是需要全程监护的窗口期。” 陈柏言靠着墙蹲下来,颓然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你今晚回去休息,把你的酒气洗干净,明早8点到,手术必须配偶签字。” “好的。” “什么手术?”陈柏言迟钝,后知后觉这才想起来问。 “流产。” 第一百一十六章 孩子?(下) 穆念本来不相信孩子的事陈柏言会不知情,但眼看着他仿佛瞳孔地震一般的眼神波动,看他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上。 这种反应,不像是演的。 “她要流掉的?”陈柏言懊悔地抓着头发,好像要把自己薅秃了一般,“不流行不行……” “不行。” 风光无限众星捧月的陈家小少爷颓废地坐在医院走廊,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低着头,喃喃开口。 “穆姐……不流行不行?等她醒了,你帮我劝劝她……” “陈柏言你可真是个混蛋!” “不拿掉,生下来吗?生下来琳自己养?还是抱到你们陈家去?你把她当什么了?机器?!” “既然你和她不会有结果,伤害她干什么?!” 穆念的声音把骆津从病房里引了出来。他走过来,拍了拍穆念。 “你别碰我!你们两个没一个好东西!”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互为帮凶!” 骆津笑了笑,任她骂。看她骂得差不多了,骆津眼神示意,“行了。你去看看琳怎么样了,我和他谈谈。” 穆念进去之后,骆津把陈柏言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椅子上。 “孩子没有胎心了,药物过量导致的。不想拿掉也要拿掉。” 陈柏言痛苦地低下了头,“她知道吗?连这个孩子都留不住她吗?” “穆念觉察得快,赶过去服药两个小时,万幸,休克时间再久一些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骆津把手里握着的药瓶,递到了陈柏言手里:“吃了一整瓶,到底会不会引起神经系统迟滞还不确定,也许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陈柏言仰起头,顶着走廊的天花板,久久不说话。 “这件事本来我不该管。” “但穆念她很自责。” 道理陈柏言都懂,但事情真的砸在自己身上,他才知道什么叫无能为力。 还是那般俗套的故事情节。陈家父辈一代齐齐反对,大叔二叔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几乎要将陈柏言清出陈家门户。 但陈柏言怕的不是这个。他从家里彻底搬了出来,几乎是和陈家断了联系,他自食其力养活自己,房子、车子、存款,他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奋斗而来的。 他本以为自己底气十足,做好了坚定爱下去的全部决心。 却不想,父亲只是四两拨千斤的一句话,就令他彻底地犹豫了。 那姑娘是华裔,签证的事不过就是你二叔一个电话的事。你现在想清楚一点,起码她还能在江城多留些日子。如果你事情过得再过分些,信息安全问题随便安一个罪名给她,也是很容易的。 本来做好准备为了爱情与全世界公然对抗的男人,因为一个签注、遣返甚至是罪责问题,彻底怂了。 陈柏言说完,满脸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火机和烟。骆津指了指病房的门,提示他这里是医院,他又怵怵然把烟揣回兜里。 “我甚至考虑过带她离开江城回欧洲,问过她,她不愿意。” 琳说,她接受不了无名无分,好像是落荒而逃。不被祝福的感情是不会有真正好的结果的。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保护她。却没想到,最后是这样……” “孩子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也许如果知道孩子的事,事情还能争取一下其他的转机。”说完,陈柏言苦笑一声,“不过她那么执拗纯粹的人,大概也不愿意拿孩子作为谈判的筹码吧。” 病房里,穆念就站在门口,背贴着门,把陈柏言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床上脸色苍白躺着一动不动的琳,那么鲜活热烈的生命,竟然就这样,一瞬间变成了苍白色。 穆念本是在责怪陈柏言的。可听完了他的苦衷,穆念却突然觉得没立场继续归咎于他了。说到底,这也是一对苦命鸳鸯。 第一百一十七章 娘家人 折腾到凌晨,骆津和陈柏言等在走廊,穆念坐在病房床边。里里外外都安静异常,只有心电监护仪器的滴答声。 在这个时点,规律的响动声竟然让人莫名有些许心安。 琳的身体技能一切良好,至少心脏在有力的跳动着。 穆念拒绝了陈柏言进病房的要求。他只能从门口的小窗看进去,然后在门口站很久很久。 酒劲过去,陈柏言恢复了清醒的状态。派人取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他刮了胡子换了衣服,终于恢复了正常。 “没想到活到三十多岁,却彻底失算了。” 骆津闻声走过来,看着小窗里映出来的女人背影,也颇为疲倦地揉了揉眉间鼻侧,说道:“爱情这件事,最是算计不来。”颇有些同病相怜。 他暗地里筹划了全部,却被穆念一句离婚彻底打乱。到头来,他还要“被迫”和她从朋友做起,从长计议。 感动一个女人需要花很多时间,但,让她们失望可能只需要一瞬间。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穆念顶着彻夜未眠后的黑眼圈打开门,骆津提着饭盒走进来。看菜色,大概是他让家里厨师做好送过来的。 “还没醒?” 穆念摇摇头。 “你回去睡会?这边我帮你盯着点?” 穆念又摇摇头,“不用。通宵加班都没关系,这点事情没关系的。” 病床上忽然有响动,穆念捧着的热粥瞬间洒了一地。 “你醒了!!”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快,骆津你快去叫医生过来!” “太好了!太好了!” 穆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穆念坐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攥住了琳的手。琳的手还是很冰凉,从指尖到手心,冷冷的温度无不表明了她此时此刻的虚弱。 “傻姑娘,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琳缓缓张口,声音沙沙的。 “说什么对不起……不怪你,不怪你……” “爱琳!”陈柏言急匆匆地冲进来,却在距离病床一步之遥地地方停住了脚步。 穆念站起来,挡在了病床前,面对着陈柏言。 “你先出去。” “她刚醒,情绪上受不了刺激。” 陈柏言向后踉跄地退了两步,苦涩地看着床上的人,只能一遍一遍重复着抱歉。 “念。没关系,让他过来吧。”琳艰难地撑坐起来,却还是,向他伸出了手。 穆念识趣地退了出去,给他们留下了空间。却还是在临关门时听见了琳小小声说,我不怪你。 穆念握着把手,动作停滞。 十分钟之后,陈柏言走了出来。再然后,琳坚持自己签下了清宫手术告知书。她说,这一切始末因果都是她选择的,她承担。 穆念想骂她一句自私。却在推她再进手术室的时候牵着她的手,说,别怕,有我在。 手术室外,穆念站着,陈柏言和骆津并排坐着,一时间竟然像是被老师训话的学生。 “我不管你和琳之间有没有达成和解,以后会不会达成和解。我也无论你们之后会不会继续在一起。但我只想说,陈家如果继续为难她,我不保证我和骆津会坐视不管。” “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在江城。但,我们就是她的娘家人。” 骆津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为什么就被代表成了娘家人。但他却倒好像是料到了似的,低头不语,也算是默认。 陈柏言不说话,只揪着心等琳从手术室里出来。 他真的希望琳能撒泼打滚,能痛快地大哭一场,哪怕是打他个鼻青脸肿,他都要比现在舒服一些。 可她懂事得过头,从鬼门关走了一圈,最后却只是极其平淡地和他说,之前是在别扭中冷战,今天正式分手。 江城的秋天好像是一夜之间到来的。在漫长的手术过程中,走到走廊窗边,抬眼望去,西边的树木叶子竟然黄了小半。 原来极度痛苦和极度欢喜一样,都拥有使人忘记时间流逝的能力。 第一百一十八章 回到正轨?(上) 手术后琳继续住院观察,穆念最近一周每天上午去公司处理事情,下午带着汤来医院看她。 爱德华处理好手边的事情也过来了几趟,第一次在电梯里看到了一个带着口罩很像穆念的人,跟着她走到了九层康复科,后来才发现是认错了人。 陈柏言留在医院守夜,在沙发上将就了两天之后,穆念看不过眼,派人送了个简易铁架床。 他忙前忙后,无微不至。只是,琳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八月的最后一天,出院日。穆念直接送琳去机场,有空再折返回来办出院结算手续。 离开江城,是琳的决定。出院当天就走,马不停蹄。 陈柏言知道的时候,手里的行李脱手,直接砸在了自己脚背上。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能够留下她的身份。 送到机场,看着琳自己拖着旅行箱走过安检。陈柏言彼时大概还没有意识到,他生命中最亮的那一颗星河,就是在这一天坠落的。 “去年年底来江城的时候,她就只带了一个小小的旅行箱。那天她嘲笑我行李太多,我说她总是没心没肺考虑的事情太少。” “工作原因,她把每次外派和出差都当作新的开始。所以总是开开心心、满怀期待。” “以前我总是觉得,她什么事情都不往心里装,神经大条。现在,我倒是希望,她还能一如既往地神经大条。” 穆念和陈柏言一前一后从安检口往停车场走,一路上,穆念说了很多话。陈柏言全程跟在身后听着,不言语。 “我大概知道原因了。怪你吗?又觉得你可怜。不怪你吗?那琳呢?” “或许,这才是你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吧。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要强求。” 这一场爱恨纠葛,随着飞机的起降,正式翻篇。兵荒马乱的两周,至此,回到正轨。 穆念把陈柏言送回了骆氏集团,路过院内停车场的时候,顺便瞥了一眼骆津的专属车位,他的车没在。 穆念直接路口转了个弯,重新回了医院,把之前的住院押金清算退掉。医院停车位紧缺,穆念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空车位,倒是在后门附近看到了江a·。 电话打过去确认,响铃了两声之后,骆津把电话挂断了。 穆念觉得奇怪,但却没多想。她走进医院,戴上口罩,往收费处走的路上被陌生男人拍了拍肩膀拦住了去路。 “乐小姐,你怎么下楼了?” “乐小姐?不好意思,你认错人。” 陌生的男子连连说着对不起,飞快地跑上了即将关门的电梯。 难道这个医院里,真的有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人?穆念心里闪过一瞬的念头,仍旧没有在意。 退费手续办得很快,穆念开车回华尔,下午还要和设计部的人完成遇建项目的设计图沟通会。车停在华尔大厦门口,穆念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接到了骆津的电话。 “怎么了?刚刚在开会。” ……穆念进门的脚步停下了。 “在哪里开会?” “在骆氏啊。怎么了?有事?” 在骆氏?穆念想起停在医院停车场的车。 “没事。下午遇建项目设计图研讨会,你要不要过来一下?” 电话那边,骆津明显地迟疑了一下,转而婉拒了穆念。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到正轨(下) 眼看着离主体建筑工期越来越近,地基立柱打进去,而上层建筑的设计图纸却迟迟连送审版本都无法定稿。华尔与骆氏设计部强强联合形成的设计团队,却从总监到设计师,束手无策。 设计图是骆津总亲自操刀改的,但,成本控制不下来,容积率也太低,实际得房率也得不到保障,设计图传到设计团队,无人敢以此版本作为最终稿交给穆总。 “穆总,这份设计图是……” 不用说,穆念也看得出这出自骆津之手。她看着这份设计图,细节之地处处彰显着“骆津风格”。大刀阔斧甚至有些激进的设计元素,近乎完美地细节刻画,极高占比的绿地公园设计,大气凛然到有些过于锋芒毕露的结构造型。 除了他,确实没有其他设计师感如此动手。 “穆总,我们尝试说服骆总修改,但……” 想都不用想,怎么能有人可以改变骆津的想法呢。 穆念手指压在蓝图上,眼神停留在效果图上,不禁联想,如果当年骆父骆母没有遭遇车祸,那么骆津也就不用回国挤进骆氏的家族财产纷争之中,他大概不必转行学金融与商业。 那么,时至今日的他,大概已经成为蜚声世界的建筑设计师了吧。 时隔十几年,他的绘图基本功竟然从未拉下。足见,他有多么热爱这个行业吧。 想到这里,穆念越发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她合上电脑,看着手里的这份设计图,示意性地问成本和质量控制部,按照目前的方案推进下去,整个项目的利润率能到什么程度。 去除资金成本和后续营销费用,最多只有30%,再除去营销和资金借贷成本,那利润率大概只能摊薄到20%左右。 这不是一个巨无霸房地产集团应该有的利润率。凭借建筑材料供应链的优势,华尔与骆氏的项目,通常销售毛利率可以维持在40%以上,而20%是小型企业的零星项目才会出现的数值。 所有人都以为穆总不会同意。骆总疯了,穆总终究不会跟着一起疯。 却不曾想,在所有人的围观之下,穆念只是拨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两句话。 设计方案确定是你想做的? 哪怕这个利润率实现不了我们之间的协议盈利? 设计工作人员不清楚穆念与骆津之间关于a1地块的对赌协议,但穆念心里清楚。选择这个设计方案就意味着,对赌协议实现的概率被无限制缩小了。 穆念得到了两个肯定回答。她利落地挂断了电话,点了点头,在设计方案确认函上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各个部门的人员都在劝她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大家始料未及。 穆念当即拍板,按照骆总修改过后的设计方案报送,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加快工期。 从会议室出来之后,她打开微信对话框,给骆津发了一个消息。 [我奉陪到底。] 既然他要冒险,那这一场,她舍命陪君子,奉陪到底。 第一百二十章 你好,我叫穆念 穆念还是觉得需要面对面和骆津谈一谈设计方案的风险问题,如果对赌协议失败,对他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给他打电话,还是老样子,响了几声之后被他挂断,过了十几分钟之后他再回拨过来。 理由照例,他在开会。 “我现在出发去骆氏找你。” 电话那头,男人犹疑了片刻,缓缓地说,“我不在骆氏,有事晚上我去接你下班再聊?” 穆念握紧方向盘,看着中控显示屏上显示的通话记录时长,在下一个红灯的停下时开口:“你还在医院吧?我去找你。” 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解释。 这大概是两个人之间仅存的一点默契。 又或者说,最后的体面。 穆念到的很快,她把所有信息拼凑在一起,想起爱德华说跟着那个长得很像自己的女生到了九楼,于是她也直奔九楼。 电梯门打开,导医台背景墙写着巨大的五个字,精神康复科。 穆念轻而易举地问到了病房号,她只需要把自己的墨镜摘掉,走到护士面前,和她们说: 你好,我来看我的姐姐,请问她在哪间病房? 护士们立刻心领神会,连连说道,你是155床乐小姐的妹妹吗? 穆念点了点头,直奔155床所在的病房。 看来,这个女人和自己长得真的很像。相似到哪怕冒充亲属姐妹,也没有人起疑。 到底该说骆津绝情还是痴情呢?和自己分手,然后,火速投入一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女人的怀抱。 穆念想着想着,脚步就停在了那个病房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穆念看见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角度问题,看不清脸,只能大概看出侧影是个消瘦的姑娘。而骆津,坐在远处窗口,正翘着二郎腿看文件。 隔着这一扇窗,看自己的男人和一个极像自己的女人共处一室,这体验,着实狗血。穆念这样想,心里却还是把骆津的位置不自觉地挪到了自己的这一侧。 她深吸一口气,确认自己的妆容精致,挤出一个标志的笑容,敲开了病房的门。 “你怎么来了?” 骆津开口,声音还是平静的,但穆念在他的眼神里,在他开门看见自己的那个瞬间,还是读出了一丝闪躲。 或许,自己真的不该来。 大概是两个人无声地在病房门口对视了太久,久到病床上的女人疑惑地走了出来,走到门口,看见了穆念。 “大津,她是谁?” 大津。 多亲密的称呼。 就算是穆念和骆津两个人最好的那些日子,她也只是叫他骆津,连名带姓。如此对比,当真毫无亲密可言。 对面的女人一开口,穆念输了个片甲不留。 穆念觉得自己一瞬间大脑缺氧,只觉得一股鼻酸涌上来,她只能再深吸一口气,提着包的手指用力再用力。 “你好,我叫穆念。”她说这话时,眼神却是看向骆津的。 见骆津还站在原地没有反应,穆念笑笑,越过他走进病房,找到了对面这位女士的正前方,先伸出了手。 “我是穆念,华尔江城执行董事,我最近在和骆总一起合作一个开发项目,几次会他都没能抽出时间参加,有些方案比较急,所以我来和他过一下。没想到贸然打扰到你,实在抱歉。” 第一百二十一章 骆津的新女友(上) 她叫乐瑶。 眼前的女生怯生生地笑,然后对她小声说,你好呀,我叫乐瑶。快乐的乐,王字旁的瑶。 她很瘦,身材娇小,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她头发比穆念长许多,松松地梳成马尾,白净的脸上未施粉黛,眨着的眼睛亮晶晶。 穆念神伤,笑了笑,贴着包的手指捏得更加用力了。 与其说乐瑶和自己长得像,倒不如说,她更像是六七年前的自己,是二十岁还没有被世事纷扰污染过的穆念。 乐瑶踮着脚越过穆念,眉眼弯弯地看了门边的骆津。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呀,大津,她是你的同学吗?” 骆津也没反应过来。他缓了很久,这才关了门满满走进病房,站在穆念身侧,点了点头。 “嗯,她是我同事。” “同事?大津你已经毕业实习了吗?” 穆念在两个人的对话中,彻底愕然。 骆津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丝无奈。 “好呀,你们坐下来聊吧。大津,我能在旁边听听嘛,我很乖,绝对不打扰你。” 骆津没说话,他从角落扯来一把椅子,放在了病床侧边,自己则坐回了窗边。 穆念坐下来,余光看到他手伸进口袋的动作,心下想,他现在大概是十分烦躁的。因为烦躁,他想抽烟,却又,碍于乐瑶,没有行动。 穆念看着他伸进口袋又拿出来的手,心底一阵发笑。 好像是一个混世魔王,突然遇见了如来佛的五指山。 “找我有什么事?” 穆念觉得,这句话更应该换个说法,变成——究竟有多么紧急的事情需要来这里找他。 穆念沉着地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划出设计图,绕过病床尾,递到了骆津手里。 “设计方案今天定稿了。我想这里面的风险和问题不用我多说了吧?” 骆津连看也没看,没有伸手接,只低声一声,嗯。 “骆津。这不是小孩过家家,我希望你能慎重。” “嗯。” “按照这个设计方案做下来,成本控制不住,得房率太低,绿化率太高,商业性质太差。” “嗯。” “这个设计图我昨晚仔细分析过一稿,你的整体构思不变,外墙形状多边形扭转一下,每层可以多东西两个边套。” “你觉得呢?这样的话,你的整体想法不变,楼体大形状变动不大,但是得房率和整个可售套数都可以增加。” …… 穆念说了很多,从成本利润率到对赌协议的风险,她条理清晰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但骆津却没什么反应。 “我说完了。成功说服你了吗?” 病房里安静下来,一两分钟之后,骆津缓缓站起来,把平板塞到穆念手里,绝决地转过身去。 “说够了?” “说够了就回去吧。” 他不配合的冷淡态度立刻点燃了穆念的情绪。 “骆津,你到底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穆念压着火气。 “设计部的人说你没办法沟通我不信,结果我跑过来,还是沟通不了是吗?就必须是你这个想法,一丝一毫都不能变动是吗?!” “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骆津!你是忘了对赌协议了吗?!你知道这套方案下来,你必死无疑吗?!” 第一百二十二章 骆津的新女友(中) 两个人争吵的声音吓到了乐瑶。 她冒冒失失地从床上跑下来想阻止两个人的争吵,然后那么虚弱地崴到了脚,又那么凑巧,恰好摔在骆津的臂边。 穆念冷笑,这么拙劣的绿茶技艺,不看也罢。 “我最后问你一遍,一份设计图你要定稿,对不对?!” “穆同学,你别生气,你们坐下来慢慢说……大津他脾气不好,我替他向你道歉。” 她的大津当然不会道歉。他只会抓着穆念的手腕,把她带到病区外走廊尽头。 穆念不悦地甩开他的手,退了一步,和他拉开更疏远地距离。 “怕吓到你的小心肝,所以出来和我吵架?” “没人想和你吵架。” “好。很好。”穆念笑,指节扣着尽头的窗台,每扣一声,就是又给了骆津一次回答的机会。 穆念问,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无论谁来劝这个设计方案就是一丝一毫不能改动。 骆津不答。 于是穆念换了个问题,那不如聊聊病房里的姑娘。 这下次,骆津更缄口不言了。 此时此刻,大概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穆念清清浅浅地笑,自以为地让五官柔和下来,模仿着刚刚乐瑶楚楚可怜的模样。 “所以骆总现在改吃素了,是这样吗?以后我淑女一点,是不是能和骆总更好做朋友。” 穆念明知自己在说气话。她更清楚,骆津也听得出来自己再说气话。 但骆津就是抄着口袋站得笔直,头仰着,丝毫不为所动。 一个傲慢的“聋子”。 “那次我半夜找你,你身边女人的声音,也是她吧。” “所以你晚上经常睡在这里。” “是睡一起吗?还是……这么高大,窝在沙发上应该不太伸展吧?” 穆念恍然收起方才装出的楚楚动人。她冷笑,眼神冷若冰锥,踮起脚,涂着正红色口红的薄唇凑到骆津耳边,吐着气,幽幽说: “所以是她好睡还是我好睡一点?” 说完,穆念背过身,不去看骆津的眼睛,深怕在他眼中看到他对自己深刻的厌恶。 “你啊,真的让我很难思考,她到底算不算得上插足了我和你的感情。所以,是你对她动情在前,还是我们离婚在前呢?” “应该是动情在前吧。可是,我们分手的时间,是该以离婚作为计算节点,还是,更早呢?” 骆津从始至终远远站着,嘴唇轻轻抿着,面庞有一丝严肃,下颌线收紧呈现出瘦削的角度。 他孑然一身地立着。 仿佛穆念口中的患得患失都与他无关。 骆津嘴唇薄,穆念也是薄唇小口。老话常说,薄唇,薄情。如此想来,两个人大概真的没什么情深似海的缘分吧。 穆念本不是个迷信的人,她不该想这些。 她也不是一个爱胡思乱想的女人,更不是会纠缠不清的那种前任。但,因为骆津,她的世界分崩离析,底线和原则早就碎了一地。 既然得不到他的回答,那就,算了。 穆念转身离开了,身后男人沉稳的脚步却跟了上来。 “我送你回去。”骆津直接伸手,夺过了穆念捏在指端的车钥匙。 除了冷笑着拒绝,穆念不知道该有什么其他反应。 电梯里,骆津走了进去,穆念站在门外,迟迟不愿意进去。 “美女,你还要不要上来了,我们时间等不起的啊!” “就是啊,小姑娘,愣着干什么呢?” 电梯里的众人在指责她。 在电梯门准备关闭的时候,她迅速转身,拐了个弯走到旁边的消防步梯,只留下电梯里的男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骆津的新女友(下) 穿着细高跟鞋从九层走步梯下楼,每一步都像是走在锋利的刀刃上,钻心刺骨地痛。 走到三层,脚跟被磨出了两个晶莹剔透的水泡。穆念抓着楼梯扶手慢慢蹲下来,席地坐在楼梯台阶上,把头深深埋在掌心里。 既然分了手,是该对与他的一切释怀的,是该有彼此独立的感情生活的。他总会恋爱结婚生子,自己也是。这些道理,穆念早就想明白了。 可是真的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穆念心里还是一颤一颤,说不介意不难受,是假的。 不知道在楼梯上坐了多久,穆念这才缓缓站起来,慢慢挪下楼,找到车库里自己的车,回了华尔。 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她电话联系了之前收购骆津股权进行法律尽职调查的戚律师,向她索要了先前骆津提供的所有银行流水。 爱德华下午两点多推门进来的时候,穆念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打印稿,正皱着眉头一页又一页地翻。 “什么时候银行流水也需要我们执行总裁自己查了?”爱德华笑了笑坐到旁边,随手抽出桌上的另外一本,看到账户名上骆津的名字时,眼神变了变。 “下午三点采购和供应链那边开会,我们一起去听一下?” “我不去了,你去吧,有什么重大问题你再和我说。” “那今晚约了几个营销商,还见吗?” 穆念头也没抬,眼睛扫着流水账上一笔又一笔的交易,飞快地翻页。 爱德华又问了一遍,今晚的应酬还去吗? “应酬帮我推了吧。” 爱德华点头说好,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瓶气泡水,把白桃味的递给穆念。 “收购骆津股权的协议投资部那边不是早拟好了?上次律师看过了,似乎没什么问题,不是已经送到骆氏那边了?没谈妥?” 穆念接过气泡水,爱德华已经贴心地把瓶口旋开了。她道了声谢,反而站起来拿了两只杯子,倒上了洋酒。 “今天心情不好,适合喝酒。” 爱德华只听大厦门卫说穆总上午开车出去了一趟,下午又回来了,也不知道穆念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他猜测。 “你今天和骆津见面了,谈得不愉快?” “我见到他的女朋友了。就在医院,就是上次你碰到说长得很像我的那个。” “那你现在是在?扒流水看那个姑娘是不是小三?” 穆念叹了口气,自嘲:“我看起来这么像个怨妇?” “那个女孩住在精神康复科,说话的感觉像是骆津的同学,所以我有点怀疑……” 穆念心里有一个猜测。她想验证,却又不敢验证。 “你怀疑骆津和那个女生早就认识,是曾经的大学同学。” 爱德华把穆念的猜想说了出来。 “他大学在美国读的,如果是同学,那你也应该查海外账户的流水,查境内卡有什么用?” “我已经查到了。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骆津都会向这个境外卡号汇款转账,每个月十万。” 穆念木然地点点头,闭上眼仰头将杯里的酒饮尽。 她查到了,但她不敢相信,所以像是一个躲进壳里的螃蟹,逃避着去验证。 第一百二十四章 爱情替代品(上) 手机铃声在客厅一声接着一声响动,卧室里,黑漆漆的,几乎看不见一丝光亮。 黑暗之中,穆念坐在地板上,靠着墙,手边是一张又一张被她捏皱又展平的纸。 她用了一天搜集证据考证乐瑶的身份,到头来发现,乐瑶不是自己的替代品,而自己,却是乐瑶的替代品。 穆念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二十岁的骆津对着镜头微笑,唇角眉边尽是温柔,而他搂着的女孩,仰着稚嫩的小脸,望着他笑得楚楚动人。 二十岁的乐瑶和二十岁的骆津在美国的大学校园里,无忧无虑的年岁里,笑得是如此轻松自然。 这样的骆津,是穆念没见过的。二十岁的他,眉眼间还没染上如今的忧郁与城府,没有历经世事沧桑,望向他最爱的女人时,眼中没有一丝伤。 他眼眸灿若星河。穆念手指轻轻划过,指腹压在照片上,好像听见了心底血肉被碾成碎渣的声音。 二十岁的骆津和乐瑶那么相爱,骗不了人。 后来的故事,穆念自己也猜得到了。 骆津父母车祸意外离世,他被迫回国继承家业,与乐瑶异国相恋后不知因何缘由分开。然后,二十七岁的骆津意外的认识了穆念,因为长相与乐瑶有七八分相似,所以穆念“有幸”成为了他金屋藏娇的情人。 再然后,就是关于骆津与穆念自己之间,那么纠葛的故事了。 所以,从头至尾,自己只是一个爱情替代品。因为顶着这副皮囊,所以得到了他的爱,而且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分手了,离婚了,现在才知道,穆念一时之间觉得好像有些可笑。 明明是一个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可想到这些,心却还是那么痛。 门外传来一声又一声地砸门声,配合着客厅的手机铃声,穆念已经没办法装作听不见了。 她拖着脚步打开了门,看见了门口站着的爱德华,没说什么,习以为常地正准备转身往回走。 却在下一秒,被刚进门的男人抱进了怀里。 穆念被他紧紧地拥在怀里,爱德华很用力,仿佛他现在一松开穆念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咳咳咳……”穆念撑开,再这样被勒紧一分钟,她恐怕会直接窒息身亡,“你怎么了?” 爱德华这才把她松开。 “为什么不接电话?微信不回,邮件不回,谁也找不到你。从我昨天晚上把搜集到的那些文件和照片发给你之后,整整二十个小时,你一点消息也没有。” “doyouknowhowworriediam?!” “i''mafraidyou''llbelikelin.ican''tfenymore!” 穆念从厨房拿出一瓶冰水递过去,摇了摇头说道:“对不起……” 爱德华的眼神直直地看着穆念,俊俏的脸上写满了忧心。 “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傻事。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了,我也不应该有什么好介意的,对吧?” “说到底,其实我也算是半个罪魁祸首。如果我爸爸那天开货车没有撞到他父母,他也不会回国,就不会和乐瑶分手,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些荒唐事。父债子偿,所以,都是我应得的。” 爱德华想伸手摸摸她的头,被穆念不露声色地躲开了。 “行了,大半夜的,我没事,也不会求死,你放心回去休息吧。周一和骆津方面的人谈股权收购协议的细节,我会到场。” 穆念说完,仰起头挤出一个“我还好”的笑容给爱德华,虽然她也知道,他根本不会相信。 第一百二十五章 爱情替代品(中) 乐瑶。 穆念把这两个字的名字深深刻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她甚至翻找出自己19岁时的照片,然后把屏幕上自己的脸和停留在照片上20岁乐瑶的样子,仔细对比。 她想看看自己到底长得和乐瑶有多像,以至于能让自己有荣幸成为一个爱情替代品。 更可悲的是,这个替代品竟然时隔九年,才知道了这一切真相。 她想和谁聊聊这件事,却又无人可说。 穆念知道爱德华对自己的意思,所以这种私密的情感流露她不敢与爱德华多说,她生怕自己给出一些让他误会的讯号,然后浪费了他的感情。 换作从前,她是可以和琳讲的,但现在,琳刚刚回去,还在家中静养调整,与江城有关的任何字眼穆念都不想向琳提及。 除此之外,自己竟然没有可以谈论感情交心的朋友了。 穆念吃了两颗褪黑素,把这一切都交还到梦里。 果然,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关于骆津与乐瑶的梦。梦中他们在美丽的大学校园里无忧无虑地相恋,只是每一幕女主角回眸时,都是穆念的脸。 在梦里,她把自己带入了乐瑶,带入了乐瑶的爱情故事。 第二天,如梦初醒。然后一整个白天,穆念想工作,打开电脑点开文档翻开文件时,脑海里却总是跳出骆津、跳出乐瑶。 下一个夜晚,又是如此往复。 第三天,穆念已经准备好浑浑噩噩地过完这个周日然后下周一盯着这副行尸走肉的样子去和骆氏谈判了,却被一通来自陈柏言的电话打乱。 电话里陈柏言很急,只说,爱德华和骆津在咖啡店打起来了。 穆念听完,套上鞋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家门。直到车停在第一个红灯路口,她才想起来自己穿着家居服,顶着两天没洗的油头,以及一张面色憔悴的脸。 等她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被陈柏言和保安强行拉开了。骆津坐在沙发座上低着头,爱德华则站在吧台的位置,扭动着手腕整理着衬衫袖口。 咖啡店里里外外围了两圈人。有部分是认出了骆氏副总裁的,有部分是单纯看两个帅哥打架想围观的。 穆念拨开人群走了进来,有小部分围观吃瓜群众也认出了她,举着手机拍得更起劲了。 估摸着已经脑补了一场三角恋大戏了。 穆念掠过陈柏言的时候,拍了拍他,交代他把围观群众处理干净,一张照片也不能流出。然后她捡起地上扔着的两件西装,一件远远扔到骆津坐着的沙发上,一件她提在手上,走到了爱德华面前。 “走吧。我们回去。” 爱德华盯着骆津的表情还是虎视眈眈,但在看到穆念之后,他明显情绪缓和了一些,至少,他没办法对穆念动怒。 骆津也抬眸,两个男人眼神交汇,电光火石又是一阵火药味。 “两个人加起来快七十岁了,有头有脸的,竟然在闹市区打架?” “别看了。你跟我回去。” 穆念全程没与骆津对视,只是站在爱德华身边,对他说。 但咖啡厅不大,她说的每句话,骆津应该也都能听清。 从头至尾,如果不是最后骆津喊住了她,穆念没准备和他说任何一句话。 但就在穆念准备拽着爱德华离开的时候,骆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低声开口: “穆念,我们谈谈。” 第一百二十六章 爱情替代品(下) 一片混乱的咖啡店恢复了正常秩序,被踹翻的桌椅重新摆放整齐,围观的人被陈柏言清退,大概是每个人给了点封口费,删掉了手机里存储的视频和照片。 咖啡店恢复了正常,骆津和穆念就坐在刚刚的位置上。 骆津擦了擦嘴角的血渍,自嘲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扭了扭手腕,将闪闪发光的l字金色袖口重新系上。 他说,我没还手。 穆念笑了笑,点头回答,我知道,看得出来。 以骆津的身手,如果动起手来,爱德华想必得不到什么便宜。 “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了女人挨打,真的很可笑。” 穆念手指在手机背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滑动着,好像若有所思。 过了一阵子,等骆津话说完了,她明媚抬眸,眼底眉梢都挂着娇艳欲滴的笑容,“是因为理亏,所以站着挨打不还手?” 明显看到骆津眼色沉了沉。 “爱德华说,他是为你来讨个公道的。” “所以,你就站着挨打?” “你如果想出气,那我就随你。” 穆念听完,无所谓地笑了笑:“我穆念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如果我真想打你,用不着靠爱德华替我出气。” “还是说,在骆总眼里,我就是这么泼妇?” 穆念自认为情绪控制得精妙,看不出丝毫难过的破绽。 骆津犹豫了一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推到穆念眼前。 还没等他开口,穆念直接拿起来打开,看着里面硕大的蓝宝石戒指,笑道:“怎么,这算是给我的分手礼物?” 她语气里满是讥讽,扫了一眼之后又重新扔回桌面,满脸写着不屑。 一颗几十万的蓝宝石而已。时至今日,他骆津能买的,她穆念一样可以。 骆津把她的神色全然看过,将这一切归结于她的怨气。 “本来是准备的七夕情人节礼物,拍卖行耽误了几天,上周才到,一直没机会给你。” “乐瑶的事情,你大概有些误会。” “呵,是吗,误会。”穆念指着自己的脸,笑容妩媚却苦涩,“连我自己都觉得我长的像她,你和我说,这是有些误会?” 骆津大概是还想解释,穆念却已经不想听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把宽大的家居服兜帽戴上,头也不回得离开了咖啡店。 骆津坐在这里,看着穆念上车,看着她载着爱德华离开。从始至终,他面色不改,只是沉着坐着。 骆津把咖啡店包场清空,在这里从天光大亮坐到了深夜。 纽约时间,上午十一点。 骆津拿起手边的电话,拨通了一穿01开头的美国号码。 响了几声之后,电话那边响起了男人成熟稳重的声音。 “你到底想做什么?” “故意安排乐瑶和穆念的意外遇见,故意把乐瑶的消息透露给穆念。” “乐奇。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华尔街人流如织,乐奇站在最高层,俯瞰着芸芸众生。他把雪茄递给身后的助理,冲着手机笑了几声,然后,阴森森地开口—— “津,两年没见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思念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不如你先来聊聊,你在美国的那些布局,是想干什么?” 一边是深夜,一边是正午。一明一暗,一黑一白。 两个站在金字塔顶端光芒万丈的男人之间,必有的一战,好像要开局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收购谈判(上) 三天后,骆氏集团二十一层会议室里,华尔亚太与骆氏两路人马,分别坐在会议桌的两端。骆津和穆念各自坐在两侧正中,恰好面对面。 上午十点,穆念扫了一眼到场的人,缓缓开口:“人差不多了,那我们今天就开始吧。” 骆津没说话。 两方的律师先拉扯几轮,从大框架到每一条逐条讨论。 “第4.3条,关于整个交易的先决条件,我们认为还是应该保留对已发生事项的责任承担。尤其是我们无法穷尽了解骆总海外控股结构,所以需要这个事项骆总这边做一个承诺。” 骆津的律师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这不符合交易惯例。 两方律师齐齐看向自家的两位老板。 穆念笔尖在4.3条上点了两下,抬头看向骆津。 骆津背靠着椅子,手指旋着签字笔,正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对面的女人。 可以说,谈判桌上所有人的视线多数时间都留在交易协议上,只有他,视线大多时间都留在穆念身上。 事关十几亿的股权交易,怎可儿戏。 “我们中断休息十五分钟,陈柏言,你领大家去茶歇一下。” 穆念使唤陈柏言宛若使唤自家员工。陈柏言也听话,在下属的注目礼中,乖乖跑腿去了。 穆总,骆氏老板娘的传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连向来眼高于顶的柏言总都……这么奴性。 所有参会人员走出会议室之前像是约定好了一般,向骆津与穆念行注目礼。 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人了,穆念再开口,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这个交易做下来,就算把你的海外代持暂时屏蔽,也要二十几个亿。你谨慎一点。” 骆津听完点点头,“为什么这几天不接我电话,不回我微信?” ? 穆念愕然。看着他神情自若的样子,愕然再一点点变成无语。 “我不知道二十几个亿在骆总眼里是不是只是小数字,但这套交易方案我下个月月初是要带回去过总部董事会的,至少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小交易。” “嗯。我知道。所以你为什么不回我微信?” “想拉黑但又觉得会有工作往来所以没拉黑,这个理由可以吗?” “不可以。” 骆津眉头微皱,补了一句,“我是说,不可以拉黑。” “所以,骆总我们现在可以认真聊一聊交易协议的具体条款了吗?” “收购条件都依着你来,反正有每股价格,按照公允价格转让,其他的要求,你提,我都配合。”骆津坐正,把签字笔重新插回西装口袋,“我只关心一个问题,你有什么把握,其他骆氏集团股东不会行使优先购买权?” 股东转让股权时,其他股东是享有优先购买权的。 “除了骆子毅和你家骆老爷子,其他股东我都拿到了放弃优先购买权的书面确认。” “那这两位,你准备怎么处理?” 穆念干脆地回答了两个字:“加价。” 她购买骆津的股权支付对价方式是美元现汇,双方事项通过各方董事会和股东大会后一周内缴清。她料定,无论是骆子毅和骆老爷子,都不可能在短期之内筹集到那么多的美元现汇。 “你啊,未必把骆子毅和你同归于尽的决心想得太浅薄了。” “骆子毅为了让你收购不成,现在可正在变卖家产凑钱呢。” 骆津笑了笑,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却好像并不担忧。 第一百二十八章 收购谈判(下) 茶歇时间结束后的谈判进展突然顺畅了许多。骆津如穆念要求,配合态度积极认真了不少。每每他放下笔倚着椅背翘起腿的时候,对面女人翻翻眼皮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立刻乖乖坐好。 陈柏言坐在旁边,看到这一幕,掐着自己大腿才没笑出声。活脱脱是老鼠遇到猫,呼风唤雨的骆总立刻成了小学生,仿佛是上课走神被班主任抓包。 “12.1条款,税费问题。按照我们的交易习惯,税费由对方代扣代缴,并且保证合法完税。” 穆念的律师看向穆念,穆念点点头,示意没有问题。 “考虑到穆总您是溢价收购,按照我们纳税筹划师的建议,我们建议您与骆总之间达成协议,按照公允价格计算所得缴税。” “这是帮你们骆总省钱啊?”穆念笑了笑,逢场作戏演技一流,“那骆总是不是考虑,给我一点好处?” 骆津盯着穆念看了一阵子,时间长到,在场所有人都有些疑惑,就连穆念自己也有些不解。没人知道骆总在想什么,但也没人敢打断。 过了一会,骆津作出了一个颠覆性的决定。 “以12.1条为基础,所有交易条件前提做一个改动。双方内部决策通过后,我会对股权进行一个转移,将所有股权转移到开曼或者bvi主体上,穆念你新设一个开曼或者bvi主体和我进行境外交易。反正本来就是美元现汇,这样我们把税的问题做在避税港,最大范围节税。” 如此说来,整个收购协议的一方主体就发生了实质性变更。不过好在,只需要在每个交易对象上增加一个海外主体,对于专业的律师团队来说,并不算花费功夫的事情。 骆津和穆念配合很默契,几乎没有扯皮撕逼的桥段,在那之后,两个人迅速就交易核心条款达成了一致,基本没有浪费太多时间。 结束的时候,晚上五点半。骆津提议双方一起在骆氏旗下酒店吃个便饭,另一方面,也算是为了顺利达成合作稍作庆祝。 穆念推脱晚上有事。 骆津幽幽来了一句,华尔只派员工到场,未免太没有诚意了,看来是穆总不愿意与民同乐? 穆念只得一同参加。 晚饭吃过,不知道是哪边的员工又提出要去ktv进行第二场,穆念站在路边看着他们打车出发,冲他们挥了挥手。 大家陆陆续续出发的时候,骆津从某辆车的后排突然走下来,然后看着车离开后,走向了路边穆念的方向。 穆念远远看见,转身向与他相背的方向走。她走得快,但踩着高跟鞋终究没有他追得快。 路口处,她被拦住了。 错身之际,她已然调整好呼吸,表情戴上了疏远且商务的微笑面具。 “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解释一下?” “好,可以,你解释。” 骆津真的站在路口,认真地解释起来。初秋晚风略有凉意,两个人站在风里,她盯着他胸口的那一粒纽扣,他望着她的眉眼。 骆津真的很擅长娓娓道来。 穆念耗费了很久,来来回回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乐瑶的病 骆津说,乐瑶是他的初恋,两个人相知于青涩的大学时代, 骆津努力维护着这段感情,哪怕后来他回国,他也坚持了一阵子异地恋。后来,乐瑶要求分手,他才忍痛放手。 大概是分手后的乐瑶才发现骆津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优质男友,于是后来的三四年中,乐瑶往返于江城纽约之间,几次三番纠缠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再美好的开始,也终于消耗于往复的纠缠之中。直到最后,骆津对于初恋女友的爱惜被彻底耗尽。 穆念听完这段爱情故事的时候,提着包,走在人潮拥挤的江边。来来往往的游客举着手机对着江岸金融城璀璨的灯光秀拍照,穆念也放慢脚步,找了一处人少些的栏杆靠着站下。 骆津一直行走在她身侧,替她挡出一片没有拥挤的安全区域。她停下,骆津也就停下,两人一正一反,站在江岸。 “初恋……” 此时江畔灯火绚烂,滚动的灯光大屏上打出某个名字,后来是,热情的求婚告白。 穆念笑出浅浅的酒窝,眼神朦胧地看了一会,大概是看累了。 “初恋应该是很美好吧……只是很可惜,你是我的初恋。” “我和你在一起,和乐瑶无关,不是因为你长得像她。”骆津自嘲,“大概我审美比较单一,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是我喜欢的类型。这和你像谁无关,你要知道,那个时候她疯狂纠缠着我,如果我只是对她念念不忘,那我当时直接回头,岂不是更容易?” “也许很多人都觉得你长得像她,但其实,你们两个一点也不像。穆念,你就是你,我喜欢,我爱的人就是你,没有别人。” “呵呵……”穆念眼神落在江岸高耸的楼宇之中,微风吹动她的发梢,她回眸,眼波宁静,“哪怕是初恋?骆总,这么容易忘怀的初恋,我会有点担心,我这个前女友是不是也会很快被你厌弃。” “如果我真的厌弃,那也就不会被你发现这些故事了。” “今年春天,纽约那边传过来消息,乐瑶的精神状况非常不好,存在记忆和认知障碍。她的记忆和认知倒回了十几年前。在她的认知里,她二十岁,我们都还在学校里念书,而那个时候我们还在一起。” “我联系了美国的医生对她的情况进行了一次会诊,精神医生不确定她的症状会延续多久,不确定什么时候会治愈。但她的潜意识里,我是她认知中她最亲密的关系,所以医生建议由我参与她的精神恢复。” 换句话说,为了治好她的记忆和认知障碍,骆津需要和乐瑶演戏。 “所以,之前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不方便接通,都是因为我在医院辅助她接受治疗。” 穆念点点头,还是很执拗:“可是骆总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我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很关心乐小姐的病情吧?” “我觉得你需要知道这一切。” “但乐瑶刚到江城的时候,你却选择了隐瞒。” “我担心你知道了会离开我。”骆津如实交代。 “所以,你等我分手了离婚了,等我自己撞破了,才交代,你这坦白未免太晚了一些。” 骆津无奈地摇摇头,感觉这晚风凉了些,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就算你要审判我,也总要给我一个陈述申辩的机会吧。” “可以。那现在骆总陈述申辩结束了?” “结束了。” “结束了可以放我回家了吗?” 穆念挑眉笑着问他,他的神态便即刻松弛下来。他喊司机开车来江岸观景点接他们,等待的时间里,骆津突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当年车祸和入狱的事,我查到了一些端倪,这周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周六,不用陪你的初恋女友重温恋爱记忆治疗了?” “江城这边的医生说她的状态基本稳定,接下来,只剩下等待了。” “等待医学奇迹?如果她一辈子不好,你就这样一辈子把她藏在医院里,仿佛金屋藏娇一个情人,和你未来的太太演三个人的电影?” “那就要看我未来的太太是什么意见了。” 第一百三十章 白月光与黑骑士(上) 骆津的车停在国府公馆小区门口,正准备进来的时候,看见爱德华的车从车库对向驶出。两辆车同时闪了一下车灯,同时在小区大门口支路上停了车。 爱德华和骆津先后拉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门,遥遥对视。穆念把骆津的西装外套还给他,拎起包从他的车上下来。 穆念一步一步从骆津的车向爱德华的方向走去,两个男人,在车灯的余光下,遥遥对视像是一种对峙。 “行了。还看?难道还要冲过去和他打架?” 穆念把包扔到爱德华怀里,拉开他的副驾驶一屁股坐进去,探出头冲还站在车边盯着骆津的人喊话,“困死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爱德华听见,立刻转身上了车。远光灯关闭,打了转向灯,重新驶回地下车库。 “怎么坐他的车回来的?我听手下说他们唱歌的后半场你没参加,去你家楼下走了一圈看到家里没开灯,想出去接你的。” “下周你就要去总部汇报了吧?骆津股权转让的事,有把握?”因为爱德华手里有燕城的项目要谈,今天和骆氏的谈判他没参加,但具体情形他也从手下那里打听了七七八八。 特别是他听闻会议中途穆念支走了所有人,和骆津一对一在会议室里待了二十分钟。 “骆子毅那边我们可以考虑其他办法解决,骆津的手段不完全可靠。” 穆念抱着胳膊坐着,听爱德华说话。 车早已经停好,熄了火,两个人就坐在车里聊。 穆念听完,皱了皱眉头,过一阵子又轻轻叹了口气,这才开口。 “我们俩感情的问题处理得不好,但这并不影响骆津本身的能力,你不要对他有什么偏见。” “根源来说,他是个极强大的人,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爱德华转过身,正面与穆念对视。他漂亮的绿色瞳仁转了转,嘴唇扬起弧度,手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他问:“穆穆,你有没有发现,你对他有些过分宽容了?” “他之前在结婚协议后面附加担保抵押条款的事,他一意孤行在遇建设计图上固执己见的事,难道你都不介意了?” “就算遇建项目有他的对赌协议兜底损失,但这是你在江城的第一个作品,万众瞩目,如果坏了,砸得是华尔和你穆念的招牌。” 爱德华说了很多。穆念都有在听,道理她都懂,但……很可惜,爱情不讲道理。 所有该说的事说完,爱德华拍了拍副驾驶椅背,叹了口气:“知道你听不进去。” 他漂亮的绿眼睛眨呀眨,如果此时穆念与他对视,大概能够看得见他晶晶亮的眼神里闪着些许期冀。 但穆念没有。穆念咬着嘴唇,低着头指尖在裙摆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痕。 “爱德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乐瑶的事情他今天很认真地和我解释了。前因后果,全都交代了。” “怎么办……”穆念实话实说,“他和我解释的时候那么慌乱那么卑微。怎么办,我好像心软了。” 一想到骆津和自己解释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表情,穆念觉得自己心里的星光瞬间好似熄了一半。 第一百三十一章 白月光与黑骑士(下) 穆念决定从密闭的车厢里走出来透透气。她走在前面,爱德华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干脆把高跟鞋脱掉,提在手里,光着脚踩在花坛边的石板台阶上。 爱德华皱了皱眉,还是由着她玩,小心地护在她身侧。 认识的这六七年来,好像他们两个人一直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她横冲直撞无所畏惧,他默默地守在身边替她收尾。 “所以,乐瑶的认知障碍需要治疗,他在协助治疗。”爱德华问,“穆穆,凭理智来讲,这个故事你信吗?” 穆念慎重地点了点头,信。 “恐怕骆津说的所有故事,你都会无条件相信。你们中文里有一个词,叫恋爱脑。” “你的意思我是恋爱脑吗?”穆念扯了扯外衣,继续慢悠悠地踩着路边的石板台阶往前走,“不过也对,其实也是我自找的,你看,爱一个人就是这样,他只要稍微低头示意,我就忍不住想冲他跑过去。” “他说当年车祸的事情他查到了些许端倪。” “如果当年的事情背后另有始作俑者,你和他会释怀吗?” 月光洒在石板台阶上,穆念的缎面鱼尾裙在月光的照射下裙摆波光粼粼,她走了一会走累了,原地坐在了台阶上,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天边半轮残月。 很久,穆念说,“会释怀吧。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突然让我意识到,我可能比我原本想象的更爱他。他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这又和前几年在国外痛苦失眠的状态不太一样,我好像开始期待,下一个闭上眼入睡的夜晚又会在梦里见到他。” “可你觉得我应该恨他吗?他好像又什么也没做错。” “这种感情很难懂。明明没有谁离开了谁活不下去,但我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和他在一起,是一件我不能割舍的重要事。” 穆念想到了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琳,以及陈柏言。 “就像琳一样吧,她那么痛苦得结束了这段感情,可却还是在半夜给我发邮件,打探陈柏言最近在江城过得好不好。” “明明她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了。我不相信有情饮水饱,但你相信吗,陈柏言和琳还会重新在一起的。以后他们会结婚,会生活在一起,会再一次拥有他们自己活泼可爱的孩子。” 穆念心里藏着另一半没说完的话,就像她和骆津,也总有一天会重新在一起的。 爱德华也坐下来,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给穆念。穆念擦擦刚刚踩黑的脚底板,重新把高跟鞋穿好。 “我知道骆津很好。就算作为情敌,我也没办法说他不好。他就是闪闪发光的天之骄子,但我只是总在担心你过得不够好。再好的人,我也总是担心你受什么委屈。” 穆念点点头,不去看爱德华,只仰头看天上的月亮。 她明显是纠结了一阵子,才对爱德华说出这些话。 她说,不要为了我浪费时间了,我不值得。 她说,我心胸很狭隘的,装下一个他已经很辛苦了,我不想做那些对你不公平的事情。 爱德华说,没关系,他都懂。 起风了。爱德华送穆念到家门口,穆念问他要不要进来坐坐,他摇摇头拒绝了。 从始至终,他都是那个关心她有没有平安回家的人,而不是那个想跟她回家的人。 爱德华看着她卧室的灯亮起来,隔着遥远的距离,自言自语。他又怎么会不懂那种奋不顾身的爱情。 爱德华解锁手机,为了她,他学了六年中文,把电脑和手机的操作系统全部换成中文模式。打开微信,她的对话框永远被他置顶在最前一排。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只要她出现,他就总是跋山涉水为她而来。 穆念说,爱一个人就是这样,他只要稍微低头示意,我就忍不住想冲他跑过去。 穆念说,这是她自找的。 爱德华想到这些,笑了。 他又怎么会不懂呢? 爱上她,同样也是他自找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是阴谋? 穆念一觉醒来,昨夜又是一个冗长且混沌的梦,梦里照例有骆津的身影。 “你呀,想什么呢!”穆念对着镜子涂上饱满的口红,抿了抿,笑了笑,自言自语,“穆念!不能这么轻贱自己!天底下又不是只剩他一个男人了!” 话虽这么说,但骆津解释过乐瑶的事情之后,她竟然真的没有那么生气了。 因为遇建项目的开工建设,也因为收购前密集洽谈的原因,穆念最近几周频繁的和骆津见面。大多时间是在华尔或者骆氏的会议室里,一群西装革履,在本该昏昏欲睡的午后,依靠风油精、红牛以及咖啡提神醒脑。 这一天,散会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穆念把手下赶去吃晚饭,自己却留下来继续核对加班,电脑上邮箱和微信一个接着一个的弹出来,手机屏幕上闪着接连不断的来电提示。 燕城的项目准备土地拍卖了,穆念在做最后的预算调整。南面的项目拿不到新地块,穆念准备通过收购标的的方式受让土地了,爱德华前期去调研穆念在最终确认标的方案。总部muller那边接二连三地催促着收购进度,穆念应付着,另一面,她名下自有的美元基金正在以最快的方式注资运行。 就像一只陀螺,永无休止地旋转着。 骆津推开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只剩下穆念一个人。偌大的会议室里伏案敲键盘的人儿显得格外娇小。穆念身上披着米杏色的香奈儿经典款外套,长及领口的头发被她松松垮垮地挽了一下,几缕头发微微卷曲垂在耳前。 骆津走过去,打破了这一副美丽的油画。 “有没有人夸过你,认真工作的样子有点迷人?” 穆念没抬头,甚至不需要骆津说话,光是听他刚刚推门走进来的脚步声,她就听得出是他来了。 “骆总今天心情不错?竟然有心情调戏前女友。” “想到我的这位前女友马上就要买走我的股份,用不了多久,我就退休了。自然心情好。” 骆津转了一圈,在她身后站定,看着她电脑屏幕同时开着的三个页面,扫了眼时间。 “我带你下楼吃饭。” 穆念抬头,笑了笑拒绝了他,还想说什么,手边的电话又响了。 是华尔总部那边的来电,催促她报备一版新的收购协议。 “收购协议。我建议你用我的版本,原因你现在不要问,只是看,你还愿不愿意相信我。” 穆念的电话刚挂断,骆津说着,就扯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楼上自己的办公室。 保密柜最深处,一沓文件中骆津精准地找到了那一份,抽出来,递给了她。 这是?穆念通读一遍,几个关键词显示,这竟然是一份婚前财产赠与协议。 骆津作出虚声的动作,手指戳了戳签字页的位置,一副胸有成竹。 穆念眼尖,只看到压着的其他文件中,自己签好字的那份离婚协议赫然在列。 而很明显,那份离婚协议的另一方签名位置,还是空白。 穆念抽出来那份文件,正要质问,骆津却反手直接将文件扔进了碎纸机。 “离婚要双方同意,我不同意。” 第一百三十三章 是阴谋还是真爱?(上) 碎纸机发出振动和声响,正在以缓慢的速度绞碎纸张。看着纸张被切割成细条形慢慢划入碎纸机内部,穆念当下觉得脑袋嗡得一声,好像宕机了。 所以,这两个月来,她和骆津,还是受域外法保护的夫妻。虽然,这种夫妻关系在境内不被承认。 穆念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情绪回应。 生气吗?愤怒吗? 可为什么得知没有离婚的一瞬间,穆念心中竟然是有一丝窃喜的。 穆念走到门边,把办公室的门由内反锁,然后扯开沙发,坐了下来。 有些事情,需要从长计议。 “当时提离婚,是因为什么?因为半夜打电话给我听到乐瑶声音了?”骆津先开口,声音平缓,情绪稳定。 穆念听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是因为,我因为你和muller在一起却骗我,后来冷落你了,不高兴了?” 好像有点,但又,不是。 “是因为那天晚上我没控制好情绪,吓到你了?” “还是因为,你其他地方哪里做得不够好。” 穆念想了想,这些都是很主观的原因。但最重要的那一个原因,他没说。 骆津看着穆念的眼神,大概看出了端倪。 “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父亲在狱中的意外与我毫无关系,并且,我毫不知情。” 穆念点点头,她信。 凭她对骆津的了解,他虽然一向冷血无情,但做事为人却坦坦荡荡,是他做的他一定不会不认,更何况,以他的清高傲气,大概不会采用那么市侩的办法。 “你我都明白,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我们一起查清楚,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 穆念不置可否。 骆津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的话,这婚就不离了。” 穆念回头,眉头皱了起来,愕然说道:“你当婚姻是儿戏吗?说不离就不离了!” “当儿戏的难道不是你?说离婚就离婚。” 怎么觉得,高冷的某人实际却有点委屈呢。 骆津的意思,是要继续在一起吗? 穆念一时语塞,手指戳着沙发的软靠垫,一下又一下,无声地思索。 终于她在话题中找到了一些头绪。 “如果没有离婚,那这次股权收购的海外架构就不能由我来持有,否则,这是夫妻共同财产的内部转移……” “这婚还是要离的。骆津,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们在彼此身上消耗了太久了,你不会累吗?” 骆津看着她,点了根雪茄,想了一会,很重很重地叹了一口气。 “爱情不就是这样,在摩擦中逐渐根深蒂固。” “那我现在道歉,还来不来得及?” 他眼光很深,毫不闪躲地望着穆念。他站着,她坐着,他低头,她抬头。穆念悉数收到他的眼神,然后,灵魂震颤。 穆念把握到这个话题些许的主动权。 “说同意离婚的是你,说彼此冷静一下的还是你,说没办法在一起那就以朋友的方式相处的也是你。骆津,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阴晴不定?” “什么同意离婚什么彼此冷静,都是绥靖政策,车祸的事情你在查我也在查,等尘埃落定我们毫无负担的继续在一起而已。” “什么狗屁做朋友,那是我想你想得快疯了,还不是要找一个能正大光明和你联络的理由。难道看着你拉黑我的微信和手机号码?” 骆津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 他说:“我怎么舍得放手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是阴谋还是真爱?(下) 回家的路上,穆念坐在后排,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骆津今天说的话。 点开他的微信,看着他的微信头像和昵称。直到盯到眼睛痛了,穆念闭上眼睛揉了揉,满身疲惫。 手里捏着骆津提供的收购协议版本,看着一页又一页的英文条款。 穆念划开手机联系爱德华,得知他还在华尔加班,穆念立刻要求司机掉转车头奔向华尔大厦。 经过慎重地思考,穆念决定把今天的事情和爱德华商量。 爱德华系统地看了一遍协议,第一反应,竟然暗暗发笑了。 他自言自语一句,我不过是吓唬他说要和他竞争,没想到他真的慌神了。 “什么意思?你那天跑去和他打架的时候,说了什么?” 爱德华还是笑,跃到桌角上坐着,一条腿撑地,一条腿晃晃悠悠。 “他没和你说?我觉得他至少要告状一下呢。” 没有。和爱德华有关的事情,骆津没有多说什么。 “我和他说,既然他没准备好好对待你,那我要正式和他竞争上岗了。” 原来如此。 所以,是爱德华使得骆津有了紧迫感,所以今天才没头没脑地和自己说那些告白的话嘛。 怎么想,都还是觉得,骆津前后的反应有些太情绪化变化太突然了。 爱德华在穆念沉默思考的时候,又细细看了一遍收购协议。 “按照骆津的这份协议,你们在境内境外走的是两份合同,工商变更版本按照我们之前议定处理,而实际来说,按照这份英文协议,这其实更像是一份夫妻间的股权赠与协议。” “这样操作,境内境外有风险么?” “阴阳合同的问题,实际上问题不大。简单来说,工商按工商走,实际走实际。这套交易下来,对你是最为利好的。美元基金的实际持有人是你,说到根本,与其说这是华尔收购,不如说这是你和他之间个人资产的一种转移。” 这个道理,穆念明白。从表面看来,这像是豪掷千金搏美人一笑,仿佛估值数十亿的股权只不过是骆津送给穆念的一个道歉礼物。目的,只是和她复合而已。 但,穆念没办法轻易地相信故事真的这么简单。 爱德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拨通了律师的电话。听筒外放,戚律师的第一句话,直击问题核心。 律师说,法律层面的问题是实质性的,但战略层面,我们不确定华尔及穆总个人能不能排除这是一个商业博弈。 ——换言之,穆总您能确认,这不是阴谋吗? 截至目前,协议结婚、离婚、离婚失效、股权赠与,每一步,都是骆津在自说自话。骆津在境外的资本运作程度远超众人想象,很难想象他是从多久之前开始运作这一切的,总之,现在穆念看到的时候,他的海外架构已经错综复杂了。 而很有可能,现在看到的资产和势力,也只是他的冰山一角。 骆子毅苦心孤诣算计的骆氏集团股份,可能只是骆津商业版图中,无足轻重的一个夹角。 “穆总,如果按照目前的境内工商版本交易,我们至少可以保证工商层面股权清晰,从国内法层面而言,没有权利瑕疵。但是,如果依靠基金和海外信托进行,骆氏的股权上干不干净,有没有担保和关联债务,这些我们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核查,域外法系存在差异,会给核查带来很大的困难。” “可以说,这份交易的安全与否,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骆津总的承诺与保证。” 穆念捏着这份协议,陷入沉思。 从爱德华办公室出来到车上,从下车到回家,直到她卸了妆躺到床上,她还是在思考—— 这一切是阴谋还是真爱? 他的承诺与保证,牢靠吗?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最后通牒 穆念没有给骆津答案。 因为她也没有办法给自己一个答案,无论是否定的还是肯定的。 穆念看着日历,再过一个半月自己就要28岁了。即使保养得再好,也不可能像18岁一样了。最重要的是,少女天真烂漫敢爱敢恨,而她已然失去了这种毫无顾忌去爱的能力。 好在,和她演对手戏的骆津,也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那天事情说开之后,骆津带她去吃了晚饭,送她上车,然后除了工作场合见面之外,断断续续和她微信联系着。 有时会打电话告诉她恰好路过华尔,问她吃了饭没有,约她在公司楼下吃个简餐。 有时会联系她告诉她空运了新鲜食物,六两的阳澄湖母蟹,空运来的刺身和龙虾,果实饱满的冰鲜玫瑰青提。然后骆津会把这些东西送到小区门口,大多时候是他亲自送来。 对骆津的股份收购计划因为婚内或婚外、是否使用阴阳合同、是否考虑海外架构等问题,被一次又一次的暂缓。 muller打了几次视频电话来催问进程,连连逼问穆念为什么一而再再二三地拖延收购计划董事会审议程序。 穆念总不能说,因为在和骆津合谋将这部分股权控制权吞并到自己手里。她编了一个又一个理由,直到,大概真的编不出了。 muller下了最后通牒,9月19日,如果穆念不处理妥当,他会亲自到江城和骆津面谈。 穆念在自己的日程本上圈圈画画,在周六的日期旁边打了个问号。 骆津说周末带她去搞清楚当年车祸案件的真相,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骆津总是坦然。 听到muller可能会来江城和他亲自谈判的消息的时候,他正坐在穆念对面优雅地切割牛排,他听着,仍然专注地切割着,直到切好一盘。 他把自己面前切好的那一盘绅士地换到了穆念面前,这才擦了擦手,无所谓道:“9月19?还有两周多,留给你造假的时间应该足够了。” “如果不够,我把陈柏言借给你用用。” 穆念挑眉嘲笑:“陈柏言造假,那也是最擅长不过了对吧?” “我真怀疑,你杀人他会给你递刀,你入室他会给你望风。” 骆津点点头,会的。 “目前来看,只要不涉及琳,陈柏言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琳?”想到这里,穆念心慌了一下,“他们还有联系?那……” “陈柏言不是那种人渣。她既然怀过他的孩子,柏言会对她负责的。” “如果琳根本不需要他负责呢?” “那他大概会追到国外去,求着要对她负责。”骆津笑了笑,“大概就像我一样,努力摆脱老光棍的身份。”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最后骆津有意无意又把话题引回到了muller个华尔国际。 今年是穆念在华尔国际的第五个年头了。也就意味着,不远的将来,五年合约期满,她就能恢复自由身。 “合约什么时间到期?” 骆津问的突然,穆念反应了一下,明年四月一日。 “知道了。” “知道了?” 骆津没再解释更多,只是说自己记下了。 而穆念则没搞清楚,他到底记下了什么。 五年合约期满,她要离开华尔吗?或许她自己也没想清楚。 这一餐午饭快吃完的时候,穆念接了个投资人的电话,约她一小时后在咖啡厅见面。 第一百三十六章 醋王(上) 穆念和今天晚上约见的这位投资人也算是相谈甚欢。 投资人叫曹意,三十几岁,爽朗的西北男人,说话声音洪亮,中等身材,中等样貌,脸型微方,眉毛粗鼻子大。他打扮得干净熨帖,人也彬彬有礼,穆念说话时他很礼貌地对视点头,是个令人很舒服的谈判对象。 他介绍自己的时候说,我姓曹,曹操的曹,名意,意气风发的意。 穆念听完笑着拿起刚刚他递过来的名片,手指戳了戳上面的名字,笑了笑,眉眼弯弯。 曹意诚实地说,他没想到今天来的竟然是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士。 “十亿美元私募基金的管理人,没想到如此年轻漂亮。” 穆念只是嫣然笑了笑,没做回答。 整个晚上的交谈进展十分顺利,曹意专业且用心,穆念也慢条斯理地介绍着自己这支美元基金的计划和配比。曹意掏出笔记本电脑记录,频频点头认同回应。 最后,两个人在咖啡店门口交换了微信。曹意看天色晚了绅士地提出要送穆念回家,被她委婉拒绝了。 从咖啡店出来,穆念提着包踩着高跟鞋沿着夜晚的城中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这一带是江城的海派建筑群,一座一座始建于上世纪的洋房临街错落,有些洋房闲置了,但另一部分洋房被人精心打理,在街边创造出了浪漫的小花园。穆念穿过一个又一个漂亮的花园,裙摆随着步幅飘飘荡荡,与延伸出来的花枝擦身而过。 “你今天晚上倒是春风得意。” 听见身后低沉的男声响起,再听见他沉着的脚步,穆念撩着头发笑盈盈地回头,回眸,果然看见了熟悉的人。 骆津手里提着一束花,站在离她两三步的身后,亭亭而立。 他没穿中午吃午餐的那一套西装,换了件中长的卡其色风衣,衬衫和裤子虽然还是往常的一身黑,但戴了副金色眼镜框,配上高筒军靴,倒是比平日一丝不苟的正装打扮有趣了一些。 “我很难相信骆总突然出现只是偶遇?而不是在跟踪我。”穆念话虽这么说,神色却全然没在生气,她像是早知道骆津会出现一样,掖着耳后的头发,与他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站住脚步相望。 骆津皱了皱眉,先迈了一步。 “秋天了,天黑得早,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嗯,对,但我怎么觉得,似乎碰见了你更不安全一些?” “刚刚那个男人是谁?” “投资人。” “见投资人这么春心荡漾?” “春心荡漾?”穆念看着骆津的神情,黑溜溜的眼珠亮闪闪的转了一圈,抿着嘴笑着答,“噢,本来是我的投资人,不过见面之后,觉得做个相亲对象也算是称职。” 果然,听见相亲对象四个字之后,骆津的脸色更黑了。穆念觉得,如果不是刚刚一辆敞篷跑车从旁边呼啸而过,此时此刻自己应该能听到骆津咬牙切齿的声音。 “相亲对象……”骆津又向前迈了一步,和穆念只隔了半臂的距离相对而立,“穆总对相亲对象有什么要求?” “要求嘛,身高一米八以上,体重一百五十斤以下,高鼻梁,双眼皮,长相七分以上,年薪五百万以上,在江城有房有车工作稳定。” “刚刚那个,长相有七分以上?” “这个嘛,要看我喜欢还是不喜欢了。喜欢得话,七分变成百分制的七分也说得过去,不喜欢嘛,当然就要用十分制严格要求了。” “你们还加了微信。” “是呢。”穆念当真打开了微信,点开曹意的对话框,还举起来在骆津眼前晃了晃,“喏,五分钟前还发了消息问我安全到家了没有。” “你说我回复什么呢?就说,路上遇见了一个男人尾随我?” 穆念酒窝笑得很深,穿了十公分高跟鞋的她勉勉强强能和骆津平视。她闪烁着眼光去看他,竟然当真打开输入框准备打字。 下一秒,手机被骆津劈手抢了过去。 穆念想再开玩笑说点什么时候,嘴巴被他封住。想说出的话最后变成了一个绵长的 唔…… 第一百三十七章 醋王(下) 他的吻一如既往的霸道,撬开唇齿,用他的味道一寸又一寸去攻克。 是熟悉的亲密感。 令两个人齐齐沉浸的唇齿相依。 听说接吻时的心情,最能看清你对面前的这个人的感情。 “骆总真是,不改流氓本色。” 穆念站定,向后退了一步,说这话时狐假虎威的。 “你的相亲条件我倒是都符合,你考虑一下?” “身高一米八五?可能一米八六,记不清了。” “体重一百四十几斤?年薪?没算过,肯定大于五百万,收入应该稳定吧。” 骆津想了想,笑着继续说:“除了你打我股权的主意想让我下岗,其他人似乎没这个胆量。” “房和车?你想要几栋?几辆?哪个城市的?你说说看,我大概可以达标。” 穆念捂着嘴笑,转过身仰头说:“可惜还有一个附加条件,不是骆津。” 穆念继续往前走,骆津抓着一束花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步调一致,一前一后。 穆念的微信响一声新消息提示音,骆津的眼神就被当即吸引过来。 他探着脖子问,谁给你发的消息? 穆念回头,拧着眉说,关你什么事。眼神却是妩媚动人,声音也是娇滴滴的。 摆明了是在拿骆津取乐。 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 几个回合之后,骆津果然按捺不住,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臂,把向前走的人牵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伸出左臂,把人紧紧扣住。 “再淘气,看我怎么收拾你。” 穆念闪着“无辜”的大眼睛,眨呀眨,故作可怜开口:“我哪里敢淘气,只不过回个工作微信而已,骆总不会想多了吧?” “嗯。想多了。” “啧,大叔你可真不经逗,调戏一下都不行的。”穆念把头从他胸前移出来,摇了摇头耸了耸肩,故作遗憾状。 “调戏前夫?”骆津嘴角勾了勾,就站在街角,但是他丝毫没有准备放她从怀里逃跑的意思,“念念你难道不懂?什么叫小心引火上身……” 穆念伸出微凉的食指,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然后看着他眼色变了变,看着他喉结上下动了一动,她倒还是那副娇柔的笑吟吟的模样。 “突然觉得,比起做骆太太,似乎做骆总的商业伙伴来得更快乐一点。” “你是指这种快乐?”骆津说着,看准了穆念身上最敏感的位置,手指拨了拨。 穆念身体极敏感,怕痒。他手指刚动了两下,穆念就咯咯笑,左扭右扭着要从他怀里逃出来。 骆津还不放手,手指在她腰侧敏感怕痒的位置轻轻捏了捏,饶有兴趣地享受着这“调戏”的滋味。 深夜的街头车流人流都不多,两个人就在街角站着闹了好一阵,直到骆津的司机驾车赶到,两个人才一起上了车。 目的地只有一个,穆念家的小区,国府公馆。 但却不是她家。 而是,她家同一栋楼的另一户。 穆念震惊,原来先前一直敲敲打打装修家居搬进搬出的邻居,竟然就是骆津。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作案动机 考虑到骆津遍布全球的房产,穆念倒是觉得这个房子的存在并不令人意外。 准确的说,按照骆津手眼通天的能力,他做出任何事情来,穆念都不觉得意外。 骆津买下的是上下两层,内部重新设计打通。整栋房子的装修和海边的别墅并无差别,还是大面积的冷灰色调,配上质感的实木家具和琳琅的古董摆件,是惯常的骆津风格。 “你竟然不觉得意外?”骆津倒了半杯酒给自己,对着另一个空酒杯拿起又放下,最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递给穆念。 穆念走过去自己给自己倒上半杯酒,把苏打水和洋酒融合,抿了一口说:“你就算明天早上就把我的房子买了,我都不觉得奇怪。” “其实倒是可以买,但是估计你不想卖。不是所有买卖交易都像是你买我的股权这样,那么信手拈来。” “信手拈来?你这么说未免太小看我员工加班加点的努力了。” 虽然,如果最终确定实际交易按照骆津给出的婚内财产转移来进行,确实节省了不少力气。 “所以,交易方案你还没想好?” 骆津说着,手机叮铃响了一声,负责集团对外关系和公关宣传的负责人发了个邮件过来,邮件里是刚刚两个人在路边的合影,邮件里问这条消息需不需要封锁掉。 骆津把附件的照片保存下来,设置成了手机的锁屏照片,然后没有回复直接退出了邮箱界面。 “如果走你的方案,考虑到我们是隐婚,所以海外交易需要做得很干净。最重要的是,我没办法去和董事会交代。”穆念实话实话。 “这件事抛弃个人情感不谈,确实是一个避税减少交易费用的好办法,但是……” 骆津打断:“我愿意交易本身就是基于个人情感。如果你实在心里迈不过这道坎,你可以理解为我想避税。” “至于隐秘交易,我来安排,毕竟这也是我想要的。董事会那边,我知道你有能力作出解释,大不了就说交易价格和我谈不妥,交易终止。” 穆念握着酒杯,低头思考,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说道:“骆津,其实我还是觉得商业的事情归商业,感情的事情归感情好一点。” “嗯。” “这样运作下去,你难道不会担心,我对你的感情其实是为了谋利?” “不担心。”骆津把酒杯放下来,走到穆念面前,“虽然我知道,你心里担心过。” “怕结婚协议后附的担保协议有风险?担心关联交易?担心我骆氏股权转让的动机?还担心什么?” 穆念摇摇头。 “如果说我真的有什么动机可言,那我最大的动机就是你。” “这也是今天晚上的作案动机。” 话音刚落,穆念手里的酒杯被他拿掉,她被压在宽阔的餐边桌上,后背隔着单层面料紧紧贴着冰凉的大理石。 两个人口腔里的味道迅速融合,他霸道地侵略,不假思索地攻城略地。 而穆念,半推半就。 她精神清楚明白地知道此时此刻,她想要他。 否则她又怎么会上了他的车,进了他的家。 “我动机还算单纯吧。” “嗯,比我的相亲对象好一点。” “不要去相亲,我不同意。”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对你,我一直都是。” …… 第一百三十九章 乐瑶装病? 两人皆是动情的时候,骆津的手机在旁边桌上沙沙地振动。振动声此起彼伏,穆念皱眉把骆津推开。 手机屏幕上闪着一串数字,骆津的习惯,从来不存任何人的电话号码。 他记忆力极好,能轻松背下来百十人的手机号码。穆念以前觉得自己记忆力远不如他,但今天看到这一串电话号码,她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这是乐瑶的号码。 虽然她只是曾经无意间瞥到过一眼。 穆念把手机递给他,把自己被解开的衣服重新扣好系好,坐到沙发上远远看着骆津背过身去接电话。 他声音压得低沉,穆念远远并不能听清楚他在讲什么,只能看见回身时他微微冷下来的神情。 “医院说乐瑶精神状态出现了一点问题,我过去看看。” “现在?”穆念抬手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这么晚,她在医院住院部,有什么情况是你到位能解决但医生解决不了的?” “她是病人,没必要和她一般见识。乖。” 乖?穆念心里冷笑。 她看着骆津迅速穿好外套,走到门口,这时好像才想起还有她这个人坐在他家沙发上。 “念念你在家等我?二楼卧室都打扫干净了,困了你就先去睡。” “骆津。”穆念站起来,走到门口,拎起自己的包,“这没道理。” “这是你家,如果你不在,我没理由留下等你。” 他捏着车钥匙,竟然一时语塞。“没必要这么为难。”说完穆念穿上高跟鞋,准备推门出去,“你去吧,万一有什么严重到医生都解决不了的情况,不能耽误你拯救世界。” 骆津牵过她的手,走进电梯。 “你真是,不仅长了年纪,脾气也长了不少。” “什么意思?”穆念满身带刺,听到乐瑶的名字两个字的瞬间,就像是个防备状态的刺猬。 “留不住你,那就把你带在身边。” 骆津把穆念塞进副驾驶,俯身把她的安全带拉好:“乐瑶的存在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 车平缓地驶向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骆津说,以后乐瑶的事情,我不会对你隐瞒。 推开门的时候,乐瑶坐在窗边的地板上,四周全部是散乱的东西,房间里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被她摔打过。她柔软的头发被她抓得乱糟糟的,听见门响的时候,她光着脚冲过来,直接扑到了骆津身上。 乐瑶的脸上挂着泪痕,嘴唇被咬得发白。 “大津……你终于来了……” 骆津把乐瑶放到床上坐好,转过身和旁边的医生了解情况。医生说,从三天前乐瑶小姐突然开始狂躁,行为开始不受控制,一直哭着喊着要见骆津。 “镇静药物吃过了?没效果?”骆津皱眉,“怎么之前恢复状态恨好,突然狂躁?” 医生摇摇头,精神上的情况有些事情很难解释。 乐瑶坐在床上,死死攥住骆津的衣角,一刻也不肯放手。 她一直盯着穆念看,只要穆念往前走一步,她就会突然暴躁,更加情绪强烈地摇晃骆津,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 仿佛,她是在害怕穆念的。 第一百四十章 乐瑶没有病 没等到骆津说话,穆念主动走出了病房。 她站在病房门外,深夜病区走廊静悄悄的,只有滴滴答答的仪器声音,以及乐瑶和骆津的声音。 乐瑶在闹,在哭,在害怕,在委屈。 穆念能听见骆津声音低沉,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别怕,别怕。 哪怕愿意相信骆津和乐瑶之间如今清清白白,哪怕自己现在和骆津并没有真的复合重新在一起。但诚实来说,穆念还是觉得心里酸酸的。 可能这就是所谓占有欲吧。穆念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平板打开没处理完的工作。 过了十几分钟,骆津从病房里出来 “她睡了,你进来帮我看一下,我去和医生们聊一聊。” 穆念点头,走进病房。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看着一地混乱弯下腰将生活用品一个一个捡起来复位。 病床上,乐瑶闭着眼平躺着,静悄悄的。 穆念弯腰捡病床下的纸巾盒的时候,头顶突然有空洞的女声响起来。 “穆念,你怎么还有脸出现?” …… 穆念伸出的手指僵住,愣在远处。 “你不觉得你就是个小三吗?见到我了你竟然还敢出现?” 穆念用几秒钟迅速确定了现在的情况,在起身前不动声色地打开了智能手表的录音功能。 她把纸巾盒放到乐瑶手边,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下来,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骆津去和医生聊聊你的病情,他担心你自己出事,我帮他进来看看。” “你别装了。穆念,我认识你。” 此时此刻,乐瑶神情清明,眼神甚至是恶狠狠盯着穆念的。 穆念笑了笑,拿起桌上放着的橙子在桌上滚了滚:“乐瑶小姐什么意思?” “吃橙子吗?我给你剥?” 穆念笑,眉眼弯弯,纯良异常。 乐瑶大概被她刺激到,情绪被放大,恨不得从床上坐起来恶狠狠地盯着穆念恶语相向。 穆念确认,眼前这位乐瑶小姐是真的没有任何心理和精神疾病。 如果非要有,八成是妄想症和偏执症。 咬住骆津这个男人,死死不放开。 乐瑶话说得难听,穆念却好像没往心里去。她只坐在床头静静剥着橙子,橙子皮厚,她新做的法式美甲在橙子皮上划出一条有一条细痕。 穆念远远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她把手心最后一瓣橙子吃完,擦了擦手,站起来,俯视着乐瑶,等待她的表演。 果然,乐瑶像是骂累了一样,突然消停下来。她靠着床头,瞬间流出眼泪来。一边往后退,一边薅着自己的头发。 “怎么了?” 骆津刚走进来,乐瑶便立刻像是遇到了救世主一样,扑过去,低着头抽泣着伸出手指指着穆念。 “大津……你的这个同学好像很不喜欢我……” “我没有对她怎么样啊,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啊……” 穆念皱了皱眉,嫌弃地把手心里团着的纸球扔进垃圾桶,错身从乐瑶身边走出去。 穆念冲骆津摊开手掌:“车钥匙给我。” “你快点处理你的这个大麻烦,我在车里等你。” 骆津都还没来得及问穆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穆念已经提着包下楼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我相信你(上) 穆念坐在车上等了半个小时左右,高大挺拔的男人从医院大门和院长一边说话一边走出来。 骆津上车之后,什么也没说,系上安全带打开车灯就准备倒车出发。 穆念坐在副驾驶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也没什么异常。 “给她打了镇定,睡了。” 穆念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如果一个本身健康的正常人镇定针打多了,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为了一个男人,乐瑶竟然甘愿假装精神病人,一次又一次承受着药物、针剂甚至是电击作用在她本健康的身体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你们以前感情很好吧?”穆念问。 骆津好像愣了一下,在红灯的空档里很认真地思考。 “需要这么努力地回忆吗?骆总不是号称过目不忘记忆力过人吗?” 骆津苦笑:“和你纠缠了太久了,那些事情好像很久远的事情了。” “我挺羡慕乐瑶的,”穆念实话实说,“二十岁的你,是不是也,挺阳光,挺快乐。” “上次开完会从楼上下来,看到戚律师的男朋友了,二十岁的大学生。很有少年感。” “是嫌弃我老了?” 穆念瞥了他一眼,不同老男人一般见识。 “没人嫌弃你老。只是想想你曾经也是那么恣意的少年,就觉得那段时光应该还美好,没能遇见,有点遗憾。” “所以我是羡慕乐瑶的。那些神采飞扬的日子,她都有陪你度过。” 车停在路口,骆津下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把穆念牵下来。 推开木门,穆念没想到,午夜时分,这家咖啡店竟然还在开业。 看到骆津来了,老板从背后的冷柜里取出一块红丝绒蛋糕。 是二十岁的穆念最喜欢吃的。 那年她喜欢吃这家小店的红丝绒蛋糕,三年间,她不知道缠着骆津买了多少次。 “你走之后,我就干脆把这家店买下来了。有的时候想你了,就来这间咖啡店坐一会儿。” “只喝咖啡吧?”穆念尝了一勺,还是记忆中的味道,甜腻甜腻的,“你又不爱吃甜品。” “偶尔尝了几块,真的很甜,是你们小姑娘喜欢吃的东西。” 从穆念回江城的那一天开始,骆津就让老板每天做一块红丝绒蛋糕备着。只是后来发现穆念换了口味,也就一直没带她来。 穆念听完笑了笑,捏了捏自己的眼角:“再过一个月,我就二十八了,奔三的人了,哪里还是小姑娘。” “二十岁有二十岁的好。三十岁有三十岁的好。四十岁也有四十岁的好。”骆津坐在对面,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岁月洗涤过后的运筹帷幄,“我倒是希望你再晚一点遇见我,就现在这个年纪比较好。” “少年意气风发却又囿于现实。成熟了,才真的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 穆念吃到最后,竟然在红丝绒蛋糕里吃到了一丝苦味。 “骆津。可是我们现在都站在最高处了,都有能力保护一个人了。但,却失去了选择的勇气和被选择的运气。” 第一百四十二章 我相信你(下) 江城的午夜正好对应纽约的工作时间,趁此机会骆津和穆念甚至一起和境外基金开了运营会议。 这两只神秘的境外资金,累计注资数十亿美元,经过一层又一层复杂的海外控股和vie(协议控制),最后实现了对骆氏的持股。除了骆氏,先前几番交易后实现的信然实业,以及吞并荣英集团之后新成立的倪安建材,统统都被装在这两只基金的口袋里。 而这两只基金向上穿透,遮遮掩掩的外资流向之后,只有两个自然人,骆津和穆念。 从会议链接退出来,穆念一边把平板电脑放进包里,一边笑。问她在笑什么,她笑吟吟地说:“恍惚之间,竟然有种和你并肩作战的感觉。” 穆念顿了顿,试探性地问:“乐瑶没有声泪俱下地和你哭诉?没有骂我?” “有。”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谴责你。” “谴责我?那你还不快点?再不谴责我我可该回家睡觉了。” 骆津显然没有谴责她的打算。 他悠哉悠哉地搅了搅咖啡,好像在等穆念先讲故事。 “我相信你。” 穆念准备好了录音和说辞,万无一失地准备撇清自己的责任。 却没想到,他说,我相信你。 穆念转念一想,恍然大悟。 “所以,你早就知道她是在装病。” 骆津微微点头。 “无论她是不是装病,我都相信你。” “怎么,难不成因为信任交易伙伴是最基本的交易原则?” “念念,我说过了,我和她之间,早就过去了,彻彻底底过去了。” “我是个念旧的人。她跟过几年,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她也受了一些苦。” “她现在非要折腾,就,随她吧。” 所以分开之后,骆津每个月会给一个固定账户转账付款,每个月给她一笔生活费,最近五年,从未延期。 这笔钱也许不算多,但保乐瑶下辈子衣食无忧应该是够的。 穆念顿了顿,问:“那如果我说我会介意呢?” 骆津皱了皱眉。 “很为难?那就算了呢。” “你呀,还是淘气。”骆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走了,送你回家。” “所以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呀?” “那要看你同意还是不同意和我在一起。” “算了,当我没说。”穆念拿起包,率先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骆津替穆念拉开车门的时候,他轻轻说了一句,如果你介意我会一次性和乐瑶了断。说完他眉头舒展了不少,好像刚刚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 “你岂不是显得我心胸很狭隘。送我回家吧!我可没准备和你复合。” 回去的路上,穆念打开手机语音备忘录,把事情的原委大致讲了一遍。骆津想听录音,被穆念回绝了。她把录音彻底删掉,也算是替乐瑶在骆津面前保留最后一点美好印象吧。 初恋总是充满美好,哪怕多年以后,物是人非地回望。 车窗倒映着他的侧脸。 穆念手指叩着车门,一下又一下,轻轻地,缓缓地。 可是骆津他呀,也是穆念的初恋呀。 那么美好,那么难忘。 第一百四十三章 孤独的最高级 穆念纠结了几天,临行的机票改签又改签。最后还是迫于总部董事会的压力,带着两份协议登上了飞机。 十二小时的飞行,越到后面,穆念的脸色越惨白难看。 空姐过来问了几遍,穆念捂着小腹,皱着眉摇头又摇头。 她蜷缩在椅子的一角,热水喝了一杯又一杯,没什么效果。 刚开始她以为只是普通的胃痛,这几年她胃一直不好,胃痛到半夜睡不着也是时常发生。从包里掏出胃药,嚼下去,闭着眼睛躺一会,却还是痛。 钻心般痛。 豆大的冷汗从她的额角滚下来,穆念攥着毛毯,一遍又一遍吸气。 飞机落地之后,她直接被轮椅推出了机舱,直接上了救护车送到了医院急诊。 急性阑尾炎。 穆念挂了盐水之后整个人缓了过来,躺在病床上看着医生送来的诊断单的时候,她竟然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在飞机上她已经脑补过胃癌、肠癌乃至于更严重的不治之症了。还好只是急性阑尾炎。 她回总部汇报的日子,爱德华在江城替她盯着,琳还在心理疏导恢复期,放眼望去她在这异国他乡也并没有更多亲密到可以替她在手术确认单上签字的朋友。 最后穆念自己给自己签了字,滑着轮椅去缴了费,为了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做手术,她交了一笔高昂的急诊费用。 看了看时间,江城大概是凌晨四点,穆念想了想,没有把自己手术的事告诉骆津。 本来是不害怕的,但换上病服被推上手术台的时候她心里还是胆怯了一下。鼻腔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入眼全是惨白色,闭着眼还能听见手术器械叮叮咣咣碰撞的声音。 主刀医生看到她是亚洲面孔,特意问了一句,你能听懂英文吗。穆念点点头。医生慈祥地说,everythingwillbefine。 手术进行得挺快,很顺利。但更难熬的是麻药期结束后,伤口一浪比一浪重的痛感。 穆念叫来了自己在华尔总部的办公室秘书,秘书带来了工作文件。她就在病床撑起电脑,在疼到无法入睡的夜里,她就坐起来开始工作。 正好有时差,半夜起来工作正好对上江城的白天,更方便穆念了解江城几个楼盘的施工进度。 没有穆念在,骆津也就不参加遇建项目的例行汇报会议了。 这天穆念刚拨入遇建项目的汇报会议,忘记关闭视频,于是她以医院为背景穿着病号服的画面就出现在了江城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 爱德华第一时间中断了会议,电话打过来,焦急的声音从听筒冲出来。 “别急别急,没什么大事情,阑尾手术而已。” “手术已经做完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你过来干什么啊……我明天就出院了,你没听到吗……” “你走了,江城乱成一锅粥了你负责?” “我真的没事!不信我一会把诊断发给你。” 末了,电话的最后穆念加了一句。 “别告诉骆津。” 爱德华骂了一句,没好气地应了。 爱德华说,你真是到死心里都要想着他。 穆念笑笑,不计较。 挂了电话,病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白光。她打开微信聊天对话框,看着这几天骆津和她之间的聊天记录。 暧昧?好像有一点。 甜蜜?又好像谈不上。 他不是说等忙过这段时间带她去一个地方寻找当年父辈车祸的真相吗?那就再等等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董事会 穆念提前出院,出院之后直奔华尔总部,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家一趟。 她在这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寓,是她从江城出国留学之后租下的第一个小屋,后来有了钱,她就把这个小屋子买了下来。 穆念刚进大厦,甚至连水也来不及喝一口,直接被muller的秘书带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董事成员全员到齐,等待对穆念的审判。 穆念站定,打开手提包,低着头停顿了一下。 “小穆,你能不能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是啊,已经推脱了几次了,还有必要这样?” 白胡子老头们的不满,此起彼伏。 包里有两份完备的交易协议。 穆念手指停留了一下,然后抽出了其中一份。 也许是命中注定,也许是阴差阳错,她选中了骆津那一份。 至于她抽出那份协议的时候是不是早就做了选择,后来很多年之后,她说是上天的安排。 但,心事是骗不过的。 穆念把事情大概汇报,刚讲到一半,全场哗然。 操作了月余的收购计划,如今戛然而止。向来注重自己绅士形象的muller甚至当场破口大骂。 董事会潦草结束,各位董事以此走出去,路过穆勒的时候,这些白胡子老头们不约而同地向她投去了鄙夷的眼神。 两年前muller破格提拔穆念进入集团董事会的时候,就遭受过这些人强烈的反对。 谣言最甚嚣直上的时候,董事会大半高层无不怀疑muller是不是和这年轻漂亮的姑娘成了姘头,因为情色交易,穆念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站了太久,伤口一阵一阵地痛,穆念捂着小腹,站在桌边,接收着大家的鄙夷。 办公室里,muller敲了敲烟斗,板着脸,把手里的协议甩在桌子上,压根没允许穆念坐下。 “说说吧。” “就是刚刚会上说的情况,骆津那边不想卖了,我涨了两次报价,没办法。” “琳和爱德华怎么没有一个人和我反映过?” “因为……骆总他坚持只和我单独谈。” muller把椅子转过来,若有所思地磕了磕烟斗,上下打量了穆念一圈。 “你有二心了。” “嗯?”穆念镇定自若,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爱情让你冲昏了头?穆念!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垃圾堆里回收的!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能站在这?!” 垃圾,回收。 穆念笑了笑,点点头:“是。公司和您对我有提携之恩。” “穆念。你以为你们俩的小算盘打得很精妙?你觉得你们斗得过我?”muller的白胡子抖了抖,“可以,你转告骆津,这个股权他如果不卖,我就默认他在向华尔宣战。” muller扭扭脖子。 “我是老了,但他想斗,我奉陪到底。” 穆念没回答。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更知道,muller对她起了疑心,此时此刻,也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 “骆津手里的这百分之七,再给你两个月的时间。” 最后,muller给穆念下了最后通牒。2021年12月31日前,如果华尔国际没有取得骆氏集团的控制权,那么穆念直接引咎辞职。 第一百四十五章 哄她入睡 回到自己家,穆念筋疲力尽地躺在沙发上。昏黄的灯光下,穆念伸手盖住脸,闭着眼,听着屋角的中世纪挂钟发出滴嗒的摆动声音。 骆津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来。穆念深吸一口气,接听电话,在是电话里,她的口气一如寻常。 但视频里,手术后尚未恢复完全的穆念,还是疲态难隐。 “骆津。我想回家了。” 一分钟之后,穆念的手机传来一条新消息,购买的飞抵江城的机票已经成功出票。 “回来。我去接你。” 骆津觉得穆念脸色不好看,问她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穆念没有犹豫,她没说自己做阑尾炎手术的事。 穆念不愿意多说,骆津也没有多问。两个人不说话,只是视频正常进行,两个人的屏幕常亮着。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城的时间正是白天的工作时间,骆津的视频那边,穆念能听到人来人往的声音,也能听到秘书来来回回提示了骆津几次。 “你去吧。别耽误了工作。” “不急。后面的会没什么重要,陈柏言代我参加。”骆津抬腕看了看时间,穆念那边的时间已经凌晨了,“你先去睡觉,明天上午会有司机去接你,送你去机场。” 穆念叹了口气,她明天还要接受董事会的安排。 “想回来了就回来。有我在,什么也不用怕。” 穆念笑了笑,呛他:“我都不记得你是多少次说过这样的话了。”从前说,如今说。这句有我在,二十岁的穆念,二十七岁的穆念都听过许多遍了。 骆津沉默了一下,好看的眉头皱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过的话一直作数的。” “我又没准备和你清算什么,干嘛这么紧张。”穆念笑了笑,把手机支在一边,把头发束起来一边卸妆一边继续和骆津视频。 她又怎么不清楚呢。 除了爱情,两个人有更多的障碍需要考虑。 “念念,我真的请求你,认真的考虑我们的关系。” “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从你重新回来开始,我就没打算放过你。” 穆念脸上敷着豆绿色的清洁面膜,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放过?哈哈哈……骆津,你的表白真的很像是威胁。” “上次的误会既然说清楚了。哪里有情侣不吵架的,我们和好就好了。”视频那头的骆津,神色严肃异常。 他像是在谈判桌上商谈报价一般,一丝不苟地,但语气却又比平时温柔不少,有商有量。 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最不正经的话。 穆念被压抑了一天的负面情绪,在他的语气里疏解了许多。 最后,穆念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视频却没挂断。 视频那边的骆津直到看着她沉沉睡着了,这才把视频挂断。 办公室里,陈柏言旁观之后,瞠目结舌。 他无比后悔,自己不该提前十分钟敲门进来。没想到竟然坐在这里看自家老大温柔注视屏幕十几分钟,提供远程哄睡服务。 男人恋爱脑起来,果然也没有什么下限。 第一百四十六章 骆津人呢?(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穆念手机里的通话时长显示,视频通话3小时49分钟。 从窗口向下望去,果然街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骆津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发来的车牌号。 以及,他说,一路平安明天机场见。 穆念刚上车,集团办公室的同事打电话过来告诉她muller叫她过去办公室。拨通muller的电话,穆念只是淡淡说江城有事情需要她赶回去处理,没有再做更多的解释。 她能想象到电话那边muller被冒犯到之后吹胡子瞪眼的表情,但是她此时此刻真的惓极了。这大半年以来的算计、交易,这些金钱和权力的纷争,都使她累极了。 她想回江城。 想躺在床上,闭上眼,安心的睡一个好觉。 更想,见到他。 纵使穆念不想承认,但是想到骆津时,她疲惫的心,好像找到了些许的归属。这种感觉没办法自欺欺人,她爱他。 爱到,好像那些不愉快不圆满的故事都变成了很小很小的影儿,而在记忆中留下的大片大片,全是欢愉与安定。 真的爱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吧。纵使他有再多不好,但眼中,却还是他的好。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从下午到晚上再到早上。大部分的时间穆念都在闭目养神,几次半梦半醒,梦里有许多他的影子,醒来、睡去再醒来。腹部的伤口时常还有些许痛,特别是在坐久了欠身的时候,腰部动作大了便会牵扯到痛处。 江城时间早上8点多,穆念的飞机降落在江城国际机场。从贵宾通道出来的时候,穆念却没等到骆津。 甚至,连陈柏言也没出现。 这太不合常理。 就算骆津突然有急事,他大概也会派陈柏言来接机。退一万步,就算有什么他们俩同时出席的重要事情,骆津也会派个其他手下来的,可今天,穆念放眼望去,一个人也没有。 打电话给骆津,手机关机。 这个时候,穆念心里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她又拨通了陈柏言的电话,陈柏言却是秒接的。陈柏言压根不知道穆念今天回江城的消息。再问陈柏言骆津的行踪,他查了查可能的行程,今天的安排却是空空如也。 看来,骆津是特意空掉了今天的行程,做好了准备亲自来接穆念的。 那是出了什么急事,让骆津临时消失的呢。 陈柏言也不清楚。 但他和穆念的感觉相同,这不寻常。 半小时之后,陈柏言来机场接上了穆念。陈柏言坐在一辆七座全黑奔驰商务车的副驾驶,车门打开,穆念坐到后排时,还没迈腿,就被车里的情况吓了一跳。 最后排坐了三个一身黑衣戴着墨镜的男人,即使隔着外套,也能看得出他们常年训练形成的壮硕肌肉。 “我觉得事情不太对,我带了三个骆哥的保镖。”陈柏言从副驾驶递过来他的电脑,屏幕上放着几个调取的监控探头。 “骆哥的车今早7点在这几个路口依次出现过。按照这些探头的路线,应该确实是要开车上机场高速,然后去接你的。” 但是? 划到最后一张照片。就是一个和机场高速入口背道而驰的路口了。 “这是最后一张捕捉到骆哥车辆的监控影像。这个方向看的话,他应该是在两个路口前,这里,调了头。” 穆念看着监控截图下骆津模糊的五官,皱着眉头开口:“想办法去查他的通话记录,重点拉取这个7点34和这个路口7点43这9分钟之间的通话记录。他一定是在这期间接到了什么人的消息。” 第一百四十七章 骆津人呢?(下) 穆念和陈柏言先到了城东别墅。别墅大门的指纹锁里还储存着穆念的指纹,她顺利地进门,偌大的别墅里空空荡荡。 扶手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尘,看样子,骆津有些日子没在别墅里住过了。 陈柏言不知道骆津在国府公馆的房子,还是穆念带他上了楼。这一处同样是密码加指纹锁,但穆念只来过一次,指纹还没来得及录入。 进门密码是穆念的六位出生年月日。 房间里有生活过的痕迹,垃圾桶里放着喝过的空玻璃瓶,二层卧室的床铺明显已经被打扫的保姆收拾过了,但衣柜里空着的衣撑和门口玄关的拖鞋,足可见的骆津这几天在这里常住。 穆念跑到书房,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未读新邮件截至早上七点,邮箱里的内容倒是没有异常。 微信被登出了。他最后的浏览记录也只是西北的房地产市场评估报告,并没有什么异常。 陈柏言再次动用他陈家小少爷的身份去调取普通人调取不到的他人通话录音了,但这还需要一些时间。两个人准备下楼离开之前,穆念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书房,打开了书桌下方柜子里的保险柜。 保险柜用的是虹膜识别。之前在城东别墅吵架的时候,骆津看到穆念半夜到书房里翻找文件的监控影像,于是扯着她录入进系统的。 那天骆津说着气话。他说,反正我就算把心掏出来给你,你也不会信任我。 穆念打开保险柜,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那把枪还在不在。 那次她被荣诚皓绑架的时候,穆念看到了骆津的那把枪。之前在城东别墅的时候,骆津的枪就放在保险柜的最上层,压在他的重要文件上面。刚刚城东别墅没有,而现在,打开保险柜,也没有。 上车前,穆念扯住陈柏言把他拉到无人处,压低了声音说。 “事情有点麻烦。” 穆念伸出手指比量了一下,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 “骆哥出门带了枪?!” “你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吗?!非法持枪被抓到的话,我就要跟回陈家跪在你父亲面前磕头求饶了!” 穆念竭力打趣,以使得陈柏言此刻的眉头舒缓些许。 但显然,没有什么效果。 陈柏言满脸严肃,拿出手机又打了几个电话,语气愈发焦急。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却还是没有骆津的一点消息。 穆念坐在车里,摇摇头拒绝了陈柏言递过来的三明治。现在她哪里有胃口吃东西呢。 “穆姐,多少吃一点?早餐午餐都没吃,晚餐不吃的话,身体扛不住的。等骆哥知道了,我又要挨骂了。” 何止早餐午餐。在飞机上的那三餐,穆念着实没胃口也没吃多少。 “那你就让骆津到时候直接来骂我好了。” 穆念这样说,心里却更是慌张。 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说道:“去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每周二和周四,是乐瑶远程会诊的日子,骆津通常不会缺席。 如果他缺席了,乐瑶必然会闹得鸡犬不宁,直到他出现为止。联系不到骆津,她就会疯狂给陈柏言打电话,联系不到陈柏言,她就会疯狂给骆氏集团打电话。可今天,医院那边却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宁静的,就仿佛乐瑶知道今天骆津一定不会出现一样。 第一百四十八章 内情 如果说先前穆念只是怀疑的话,但当她推开门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乐瑶的那一刻,她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 乐瑶一定知道什么。 乐瑶今天见到穆念的时候,平静地异常。 她就静静躺着,盯着穆念,一句话也不说。 “今天不咒骂我了?” 穆念走近,拉出椅子坐在她床头,看了一眼床头放的水果。只有橙子和香蕉。 “我不想和你一般见识了,因为,很快,你就会和我一样惨,哦不,是比我还惨。” “是吗,那我真的很期待这一天了。”穆念笑笑,不动声色地在包里翻动两下,把随身带着的录音笔推开。 “骆津今天没来过?” “没有。” “那你竟然这么平静?上次他没按时出现,你不是差点把这病房点火烧了?” 乐瑶哈哈大笑。 “我真的想不通,骆津为什么会喜欢你?”她咋舌一声,“不过我更想不通,你怎么就赖着赶不走了呢?” “乐瑶。如果我听到的故事没错,当初离开他的人是你。好马不吃回头草,你真以为骆津这种人会给一个人第二次机会?” 乐瑶一笑,脸贴向穆念。 “没事,很快你就会知道。” 乐瑶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数字钟,嘴里念叨着:“九点多了,她也该得手了。” “她?!谁?!” “别这么紧张嘛,穆总。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喜欢骆津的女人那么多,也不差她一个对吧?只是看,你愿不愿意和她分享一个男人了。” 她…… 分享男人…… 穆念厉声问道:“是荣雅娅?!” 乐瑶不说话。 再然后,无论穆念问什么,她都只是笑,一句话也不答。 不回答,也就是回答。 穆念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时间紧张,她必须要得到一个地址。 “乐瑶。你该不会觉得,对付荣雅娅比对付我容易吧?” “你错了。对付一个清醒的人尚且可以讲道理,但对付一个疯子……”穆念趴下,在她耳边说,“哦,我差点忘了,你也是疯子。” “你…!”乐瑶咬牙切齿,恨不得用眼神杀了穆念。 “乐瑶。我劝你想清楚,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到底是在伤害我还是伤害骆津?” “你觉得你能瞒得住他吗?除非你今天杀了他,否则,他迟早会知道。” 乐瑶的眼神明显慌张了一下。 穆念继续乘胜追击,抛出一连串的反问,终于问到她情绪崩溃。 乐瑶说,荣雅娅把骆津带到了酒店,准备了药,生米要做成熟饭。 穆念听完,转身就往外跑。 看着迟迟不到的电梯,她心急如焚。 等电梯的功夫,她打电话给陈柏言,嘱咐他立刻行动起来。利用他的关系去调取各大酒店的入住记录和预定记录,查荣雅娅父女的行踪,还有荣诚皓的行踪。 一路从医院驶出来,穆念坐在后排,说不出来的感觉。 至少骆津在荣雅娅手上,他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 穆念和陈柏言大概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一想到骆津和荣雅娅可能发生的事情,穆念却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穆姐?” “嗯?” 第一百四十九章 别碰我(上) 陈柏言手眼通天的找到了荣雅娅的行踪,摄像头拍到的最后一次,她出现在一个路口,行色匆匆。 搜索附近三公里的所有五星级酒店,只有一家。 穆念十分确信,就是这里。 但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前台却对他们十分不配合。 “女士,我们对入住宾客的身份都是保密的。如果您这边有警方的搜查令,我们是愿意配合调查的。” 陈柏言软磨硬泡恩威并用,然而,这位前台的工作人员始终坚持原则,完全不为所动。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穆念走过去,问她。 那如果我怀疑我的先生婚内出轨了,而他可能就住在你的酒店里,难道你也不配合吗? 前台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 “还是说,你必须要我报警,然后才能带着人破门而入?”穆念指了指身后人来人往的酒店大堂,晚上九点至十一点,正是游客返回的高峰期,“你们难道不会觉得,闹大了对你们店声誉也不好?”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 穆念走过去,掏出信用卡拍在桌子上:“那这样,你给我在顶层总统套房开一间房。” “女士,我们这边顶层就是一间完整的总统套房,但是今天晚上已经被人订走了,并且已经入住了。” “很好。我就是那位入住人的妻子。我现在需要见到我的丈夫,麻烦你打电话叫他下来见我。” 工作人员拨通了房间电话,拨了两次,皆无人接听。 “我担心我丈夫在楼上出了什么危险,请你们带房卡跟我上楼去看一下。” 工作人员再一次拒绝了穆念的请求,扬言只有在看到了两个人的结婚证之后,才能够安排。 陈柏言看向穆念,比量了几下手势,示意他正在联系关系沟通,很快就能解决。穆念摇了摇头,从手机里调取出一份扫描文件,指着这份文件的双方签名栏。 “我们在海外登记结婚,这是婚姻登记文件。现在可以了吧?” 工作人员还是犹豫。穆念板起脸,不耐烦地再问:“如果你是受了谁的指使,大可以和我直接说,价钱的问题我出三倍。” 前台小伙子慌忙地倒退几步,疯狂摇头摆手。 “或者,把你们酒店经理叫过来,我和他反映一下情况?” 几经恐吓,穆念终于拿到了顶层总统套房的门卡。她拒绝了陈柏言和保镖的陪同,决定一个人承电梯上楼。 顶层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高跟鞋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整个楼层静悄悄的,仿佛并没有人。房卡捏在手里,刷开门禁,在摁下门把手的瞬间,穆念心理强烈地犹豫起来。 如果他真的在里面,如果他和荣雅娅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自己心里的这道坎,这辈子能迈过去吗? 穆念咬牙,攥着的手心积了湿漉漉的一层汗。 她推开门走进去,整个房间整洁地仿佛没有任何人来过一般,床铺平整,没有衣物。 难道他们已经离开了? 穆念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浴室有滴滴哒哒的水声。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打开了浴室门。 第一百五十章 别碰我(下) 浴缸蓄满了水,骆津赤条条地把自己浸在里面。 穆念松了一口气,拿出电话通知陈柏言,一边抽出浴巾,往浴缸走去。 水是凉的,寒意彻骨。 穆念吃了一惊,赶忙伸手想把人拉出来,却被骆津甩开,一个踉跄,扶着淋浴间扶手才勉强站稳。 骆津眼睛通红,声音嘶哑。 “我没事,你先回去,让陈柏言派两个人守住房门,谁也不许进来。” 穆念想到了乐瑶说的话,见此情景,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察觉药效起效之后,骆津就把自己扔进了冰凉的浴缸里物理清醒降温。 冰凉的水,但他的皮肤还是滚烫的。 穆念拿起浴巾,走过去,把他拉起来。 她已经不想再问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等明天骆津清醒过来再从长计议。 穆念不顾他的反对,微凉的手指覆上他肩头,挽着他的手臂把他从浴缸里半托半拽带出来。 “真重,一块臭石头……”穆念说着,笑着把湿漉漉的他包进浴巾里。 骆津一路闪躲,她的手伸过来,他便努力控制着自己避开她。 折腾下来,穆念连哄带骗终于把他从卫生间“运”了出来,把这块“臭石头”扔到了床上。 “躺下。我给你倒水。” “你快走。”骆津好像很疲惫地斜躺在枕头边,耳根和颈侧的大片皮肤已经烧得通红。 折腾了一大圈,穆念身上的衣服被水溅湿了大半,内衣隐隐约约从衬衫上透出来,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挂在脸颊。 “别废话。喝水。” “快走。换陈柏言过来。” “别废话!喝水!” “穆念……”骆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艰难地开口,“你是不是以为我的自控力,真的那么好。” 穆念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确认电梯门口和房门外骆津的保镖已经到位了。她放心地把房门锁好,又重新走回来了房内。 “来了。cao,被下药了。” 很明显,骆津以为穆念走了换了陈柏言回来。 穆念没说话,又倒了一杯冰水,举着玻璃杯走到床头。 “你派人把穆念送回家,然后去查清楚乐奇在江城的行程……”骆津手臂遮着半张脸,攥着拳锤了枕头一拳,“再派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跟着穆念。我担心她有……危险。” “怕我有危险的话,不如把我直接带在身边算了。” 穆念边说,语气里带着笑意,边直接站在床边把湿了半襟的衣服脱下来,只剩下内衣内裤。 女人略低的体温贴上男人每一寸滚烫的体温。 她把他紧紧包裹。 灵魂战栗。 骆津错愕。 “干嘛?怕我把你吃了?”穆念笑,戳着他的眉心,声音酥酥软软。 “我找了你好久,吓死我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呼吸声很重,眼睛猩红。 “我控制不住,会伤到你。” 她就在他怀里,玲珑的身材紧紧贴着他的身体。他艰难地别过头去,深呼吸。再一次催促她走,说着又要下床。 “还要去泡冷水澡?” “我真的怕伤到你。” 穆念无言,但她微微仰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送上了绵长的一吻。 这一吻。彻底天崩地裂。 骆津最后一点坚持的意志力在她的吻里荡然无存。 漫长的夜,两个体温的融合,几乎不眠不休。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自愿的 日上三竿,骆津清醒过来。 昨天。一夜。 可起身看看整个房间,却没有半点穆念的影子。 药效过后,昨晚的事情却记得不太真切了。 难道,是梦吗? 怎么可能! 骆津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眼神越加冷峻。 穿好衣服,走出门,门口的保镖站了一排,陈柏言一脸焦急地等在门口。 陈柏言把新的手机和手表递给他,压低了声音说:“查清楚乐奇,乐奇在江城。” ? 很显然,骆津不记得他昨天要求陈柏言调查过乐奇的行踪了。 “穆姐今天凌晨给我打的电话,说,你让我调查一下乐奇在江城的行踪。” “穆念人呢?” “我不清楚。昨晚穆姐没让我们进来,只让我们在走廊门外守着。” “问你们话呢?!穆总什么时候走的?” 门口的保镖回答,五点左右。 骆津知道自己做完和她发生了什么。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等他彻底清醒起来的时候找到穆念的时候,她竟然躺在医院里。 骆津站在院长办公室里,脸色阴沉,薄唇紧抿,板着脸不言不语。 病人两周内有过阑尾炎手术,手术伤口没有愈合完全,激烈运动之后伤口轻微撕裂。 “骆总也不用太担心,伤口已经处理过了,静养三五天便可恢复。” 她做了手术竟然没告诉过自己。那她昨晚…… 此时此刻,骆津恨不得自己暴打自己一顿。他抄在西装裤口袋里手紧紧纂成了拳,咬牙切齿地安排陈柏言:“掘地三尺也把昨晚的事情给我查清楚。牵扯到的人,一个不能放过!” 骆津的怒火所到之处,无人幸免。 推开穆念的病房门,骆津还没站稳,爱德华一拳直接打过来,他踉跄一下,扯了扯衣服,怒了努嘴角,没有还手。 “你先出去,我有话和穆念聊聊。” “骆津!之前你干的事你们你情我愿我不配干涉。但你扪心自问,你是个人吗?!你就这么糟践她?!” 骆津站着,不接话,只凭着爱德华指着鼻子骂他。 “爱德华,别说了。”穆念捂着小腹站起来,慢悠悠走过来。“是我自愿的,骂他干吗?” 爱德华叹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瞪了她一眼,转身摔门离开了。 “怎么还冷着脸?这么凶?好像我委屈你了一样?” 穆念戳着他的胸口笑盈盈地和他说话。 “什么时候做的手术,怎么不和我说?” 穆念云淡风轻地把自己在总部的事情讲了一遍,越讲到后面,骆津的眼色越沉。她笑得越云淡风轻,骆津心里也就越百抓挠心。 “对不起。你打我吧。” “幼稚不幼稚,你当我们是小学生啊。成年男女之间的你情我愿,干嘛啦,生气什么。” “那我昨天……” “昨天?干吗把没羞没臊的事情再讲一遍?”穆念扯了扯他的手指,轻轻地说:“我累了,把我抱回床上,我想歇会。” 骆津二话不说,抱起人放到床上,替她把被角掖好,扯开凳子坐下来。 “收购你股权的事情,muller那边我暂且应付过来,但他已经对我……” 骆津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把她的枕头放下来,要她闭眼睡觉。 “所以昨天……是荣雅娅做的吗?” “你先好好养好,这些事情我们今天不聊了,不提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乐奇入局(上) 穆念养伤一周,骆津自己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除了每天陪她到楼下花园溜达一圈,她其余时间都在病床上躺着。骆津好像也彻底远程办公了,每天坐在病房里撑着电脑,时时刻刻守着她。 骆津那晚被下药的事情被他手眼通天的封锁了消息,连带着穆念住院的事也基本无人知晓。 两个人干脆把工作挪进了病房。华尔和骆氏的两位领导突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了一周,这其中,最焦虑的人当属骆子毅了。 穆念第n次接到骆子毅打来的电话,她把手边的事情放下,冲着骆津晃了晃手机:“你小叔可又打电话找我了。” 听见小叔这个称谓,明摆着就是这女人又想着法子逗他了,骆津笑了笑,接过手机,直接左滑挂断了来电。 骆子毅最害怕的,不外乎是穆念和骆津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珠联璧合,然后,前后夹击、攻其不备。 一周之后,穆念终于出院。她也是在出院之后,才听闻了骆津在过去的一周里,干了什么。 荣雅娅被行政拘留了后来交了一大笔钱疏通关系这才出来,出来后她便灰头土脸的离开了江城,而乐瑶也几乎同一时间离开了江城回到美国。那家酒店旁边两公里是骆津运营的另一家五星级酒店,骆津的酒店品牌房费一折促销,一周之内,那家涉事的酒店几乎没有生意,传说骆津正在以极低的价格接触并计划收购。传闻中骆氏的小骆总放了狠话,他手里握着荣家人的重大证据,扬言倘若荣氏一家再回江城便是有来无回。 骆津一系列操作快刀斩乱麻,以至于等穆念康复出院之后,这一切已经风平浪静了。 但穆念明白,这背后还有一个隐藏着的神秘人。一个可以说服骆津在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出发并且能够说服骆津孤身前来的人。 乐瑶和荣雅娅显然都没有这么重要。 中秋商会晚宴上,穆念终于见到了这个神秘的男人。她没想到真的是乐奇,声名显赫,知名投资人,福布斯富豪排行榜稳居前十位,无数生意人中的天神。 这一天,穆念出现的身份是华尔江城的执行总裁兼任董事长,而并非骆津的女伴,而骆津则是和陈柏言一起出现的。 只不过骆津搬家到了国府公馆,于是穆念便顺理成章地搭上了他的便车。 晚宴的最后乐奇才出现,并且是举着拍卖号牌,直接在大门口叫价买下了当天的最后一件拍品,一件青花瓷双耳瓶。在他出现前这个瓶子骆津叫价六百八十万,而他出现,直接站在门口举起牌子,叫价一千万。 骆津应声回头,看见了光源处立着的乐奇。 他穿了一身丝绒套装,戴着他标配的金丝框眼镜,清了清嗓,走到最前排一屁股坐在了穆念身边。 和他在无数杂志中接受名人访谈时的扮相一模一样。 早在穆念读书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宣传海报里看到过乐奇很多次了。带着金丝框眼镜和昂贵套装的乐奇就已经依靠他的成功学课程和管理学理论,登上无数个新闻采访和讲座论坛,然后,风靡全球,吸粉无数。其中,包括很多少女。过去的五年,乐奇连续被评为“十大最想嫁的男人排行榜”之一。 第一百五十三章 乐奇入局(下) 乐奇迷倒了万千少女,这其中也包括求学时期的穆念。曾几何时,她是以乐奇为梦想和目标的。 乐奇显然和骆津很熟。 因为穆念夹在他们中间,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乐奇落座后,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穆念穿了一条吊带的长礼服裙,长过肩膀的头发被造型师绾在了珍珠发扣里。乐奇坐下来看了她一眼,旋即说道,小姐你的项链很漂亮,是2005年苏富比拍卖的典藏款珍品。 穆念捂着胸口,礼貌地笑了笑。 这条项链搭配耳饰,一成套都还是今天出门前骆津刚送她的。 穆念没想到,这位“自然熟”的大佬又把西装脱下来,直接披在了她的肩头。 “先生,素未谋面,这样不合适。” 感觉到左手边腾腾的杀气涌出来,穆念赶忙撇掉衣服,往骆津的方向靠了靠。 只听骆津酸了两句:“见到学生时代的偶像很开心?上次不是还和我说想要他的签名?” 穆念坐在两个阴阳怪气的男人当中,后半程晚宴如坐针毡。 散场的时候,骆津先站起来,牵起她的手,从乐奇旁边掠过的时候,乐奇喊住了他。 还没等乐奇开口,骆津先说道:“我送她回家,一个小时之后,我去找你。” 凭谁都能听得出来,这两个人关系非浅。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带着穆念走了。 司机开车,穆念和骆津坐在后排,他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揉着她的掌心。 “所以。那天早上约你见面的人不是荣雅娅,而是乐奇。” 骆津点了点头。 这才说得通。否则荣雅娅怎么能有约出来骆津单独见面的机会呢。 “可是,乐奇是怎么和荣家人扯到一起去的。而且……”穆念恍然间想到了什么,乐奇、乐瑶。乐这个姓氏本就不多见,况且还都是和骆津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乐奇是乐瑶的哥哥。” 骆津接着说下去,把乐奇的身份大概和穆念交代了一下。 乐奇和乐瑶是一同母异父的兄妹,乐奇本名不姓乐,他本来叫姜昊桐,十岁他亲生母亲改嫁到美国,他便随继父改姓,改姓乐奇。 至于那个让他声名鹊起的投资基金。说到这时,骆津笑了笑。 “以前在美国的时候和他一起玩玩搞的,后来我回来,美国那边就全都交给他打理了。” “当初就当作临别礼物全送给他了,现在想想,便宜他了。” “所以你们现在的关系?” “他应该是有点仇视我吧。”骆津说完停顿一下,恰逢十字路口,前方高耸的红灯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以前是朋友,现在,亦敌亦友吧。” “他总想劝我跟他回美国继续打拼,也总觉得我当年是背信弃义。”骆津眯着眼睛,仿佛十年前与乐奇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都早已化作了过眼云烟。 “他现在这样对付我,以后也可能会针对你,其实不外乎是因为他发现了我的境外资产流向。” “所以,为什么不和他继续打拼?以你的能力……” 以骆津的能力,如果将重心全部专注于美国市场,他的成就必然远超乐奇今日之成就。 “我没他那么爱出风头,闷声发大财的道理,他学了二十年到现在还是没学明白。” 骆津说完,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玩笑道:“我啊,年纪大了,不必再立业,但是更想成家了。” “你在江城,我就哪里都不去。” “那我如果离开了呢?毕竟我也是要跟项目走,也许什么时候就跑到……” “你跑到哪,我就跟到哪里。” “大叔……你的控制欲真的很强。” 骆津眼神冷下来,伸手隔着外衣轻轻盖在了穆念下腹:“该和你一起去的。” “下次……下次手术一定通知你。” “没有下次了!一个阑尾炎已经丢了我一半魂了,你还想要什么下次!” “不碍事的,你没听医生说吗,阑尾炎微创的,创口比刨腹产可小多了。” 骆津皱眉。说什么也不想要生孩子了。 穆念正想要笑着打他,忽然想到—— 那天晚上他神智不清药效发作必然没有安全措施,后来天亮了她就因为伤口撕裂到了医院,然后就手术、住院…… 她也完全把要吃紧急避孕的事忘到了脑后。 “骆津。如果我们真的会有一个孩子,那我们……” “登记结婚,生下来。余生你和孩子,我全权负责。”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最熟悉彼此的敌人 一个小时之后,江城的城市地标建筑顶层旋转观景台窗边,两个男人间隔了几米,一人坐在沙发上,一人站着俯视脚下的车水马龙。 乐奇屏退保镖,点燃雪茄,走过来拍了拍骆津的肩膀。 “你啊,应该谢谢我,春宵一夜,值千金。” 骆津冷冷递过去一个眼神:“值千金,给你一千万你能滚远一点吗?” 乐奇笑,口吻鄙夷地说:“你啊,还是那么别扭,啧,没点人情味。” “你离她远一点。” “我如果偏不呢?” “姜昊桐,你应该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 听到骆津叫他姜昊桐的时候,乐奇眼神闪了一下,夹着雪茄的手停滞了一下,旋即豁然笑笑。 “啧啧啧,怎么,怕我和你抢人?” “我听说你为了她,找人在瑶瑶的签证上做了手脚,限制她再入境了?” “我哪有那么大的能量。只不过一个合法公民例行义务而已。” 好在,只是限制入境。 “骆津,我觉得这几年你变了。这要是放在前几年,你恐怕会要了荣家那个女人还有瑶瑶的命吧。啧,果然,男人啊,结了婚,锐气消去大半。” “没必要。毕竟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骆津没去多余问乐奇怎么知道他和穆念秘密结婚的消息。如果他连这个都查不清楚,那他也就不配在这个身份地位上继续待下去了。 骆津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拒绝了他递过来的雪茄。 乐奇更意味深长地笑:“这是生怕我再给你下一次药?” 骆津摊了摊手:“我这种已婚男人,要守规矩”满脸写着“妻管严”三个大字。 乐奇拍了拍手,门外的保镖当即推门走了进来,从兜里掏出一把枪,双手送上还给骆津。 “行,守规矩。你的枪呢,我物归原主。” “我只一个要求,你的子弹不要对准瑶瑶就行。我可就这一个妹妹。” 骆津接过枪,装回自己身上,冷冷回复。 “穆念说,她比较喜欢念旧的人。所以我念旧情,乐瑶跟了我三年,功过相抵,到此为止。” 好一个功过相抵,到此为止。 乐奇意味深长地看他:“既然你们的资金都在境外,你为什么不考虑继续和我合作?” “我在美国那个办事员不是已经被你收买了吗?”骆津翘着腿坐下来,抿了一口杯中酒,眯着眼看了乐奇一眼。 美元基金的设立和投资最初是由骆津和陈柏言单线和美国那边的办事人员联系的,为了联系方便,骆津每次打电话时都会换上一张匿名的美国电话卡。 两个人都是人精,一个眼神就足够说明一切。 乐奇摇摇头:“你的人口风也挺严,我也费了不少功夫。” “干嘛这么看着我,好像我杀人放火了一样。我只是多给了他几倍的钱,人性嘛,没有钱攻克不了的。” 好在,海外架构已经完成了。那位境外的联系人,对骆津而言,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颗棋子了。 “不瞒你说,我现在对你的这个女人,充满了兴趣。”乐奇吐出长长的烟圈,扶了扶金丝框眼镜,透过镜片露出阴森的一缕眼光,“你们在境外的那些操作,是想干嘛?单纯对付骆子毅你需要这么大动干戈?” 森森目光下,如墨的黑夜映在男人的眼底,眼色是比黑夜更深不可测的寓意难明。 第一百五十五章 试探(上) 节后复工,骆氏集团内部管理会议如期而至。 早上七点半,床头穆念的手机闹钟震了震,骆津翻了个身伸手绕过去把闹钟关上,顺势起床。 而起床困难的穆念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揉揉了眼睛,嗲着声音皱着眉:“你们集团是不是有病,把会安排在八点半?” “怎么不说是你自己懒?” 穆念嘟囔着:“还不是昨晚你折磨我到两点多……”掀开被子下了床,站到窗口拉伸舒展。 等穆念化好妆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凉到温吞了。 骆津在国府公馆的新家住下来,虽然不及别墅一半宽敞。穆念自始至终没有提过同意复合的事情,两个人好像也没有再正式的告白或者交往,但进进出出之间,穆念倒是在骆津家留宿下来。 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作掩护,两个人的暧昧关系无人知晓。 在华尔总部的要求下,穆念直接签下了对赌协议,收购骆氏成功她将获得华尔的大额股权激励,如若失败,引咎辞职。muller又来了江城一趟,视察之后并未察觉骆津的异样,也便不了了之。 两个人分别开车从车库出来,骆津的车在前,穆念的车在后。到达骆氏集团楼下的时候,骆子毅就站在楼下大堂,看着两个人的车一前一后驶进来。 “你和我说他们俩没关系?我死都不信。”骆子毅这半年来好似中年发了福,啤酒肚微微顶了起来,看到骆津和穆念前后脚下车走过来,嗤之以鼻。 “查过了。收购计划终止之后,确实最近没什么特别的联系,唯一只剩下遇建项目的合作了。” “不可能。去盯死,跟着骆津的车,我不信查不到蛛丝马迹。” 管理会议的进程很简单,不外乎是提名了几个分公司的项目经理,以及同步一下后续的资金安排。 讲到这里时,骆子毅十分提防地看了穆念一眼。穆念摆摆手,椅子笑着倒滑一步:“骆董事长如果不放心我,我大可不听,不过作为股东,这似乎是我的权力。”说完,穆念站起来,拿起手机自行回避了。 会议散场。骆津从会议室里现出来,和她擦肩而过没有停留。倒是在走过之后,穆念手机微信叮咚一响,他问,今晚想吃什么? [都行,想喝鲫鱼汤。] [那我去超市买鱼,你回家等我。] 穆念看着骆子毅走向自己,退出和骆津的聊天界面,切换到无关痛痒地股市基本面新闻界面。 骆子毅还算开门见山,直接问了股权收购的进展。穆念老实回答,针对骆津的要约收购已经终止了。她笑,脸颊上挂着浅浅的一个小酒窝,问道:“或者,骆董事长有兴趣抛掉一点股权?” “没兴趣。” “不过开个玩笑。” “股权收购是因为价钱没谈拢?我这侄子和你谈生意还计较钱的问题?不应该。” “不算是。” 骆子毅疑惑地拨了拨眼镜,不算是? “骆董当然明白了,生意嘛,考虑的因素比较多,也说不出是因为什么原因。” “我听说骆津对荣家彻底下了死手。”替代荣英集团迅速抢占了荣英原有市场的倪安建材,其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穆念这件事,骆子毅显然还没有听到什么风声。穆念于是决定继续装傻,摇摇头,装作不清楚的样子。 骆子毅看着自己在穆念身上套话失败,于是也便讪讪走开了。 回家的路上,穆念绕到花鸟鱼市场,买了一束花,带回了骆津家。一进门,鱼汤的香气已经溢满整间客厅,骆津挂着围裙,正在洗刷扇贝准备送入烤箱。 “骆子毅今天在打听我们的关系了。”穆念找到空花瓶,把手里的花剪掉枝干插进去,“他大概起了疑心后面可能会跟踪偷拍我们。” “我知道。我会让保镖处理。”骆津摘掉围裙,走过来从后面环住正在插花的人,“十二月二十四日骆氏要开年度股东大会,改选投票。” “骆子毅董事长任期也届满了?” 骆津嗯了一声。 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还有三个月。 穆念脑海中飞速计算着目前自己持有的股权比例,以及未来可能可以接触的机构投资人以及其他股东,再加上散户。 “三个月时间。来得及。” 骆津想得和穆念想到的一模一样。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试探(下) 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穆念的手机叮铃铃响个不停。骆津打趣,难怪是如日中天的华尔国际副总裁,自然是比他这个闲散的股东忙许多了。 是一串穆念没见过的号码,却也是骆津能一眼认出来的号码。 乐奇。 “穆总,我在你家小区附近,赏脸喝杯咖啡?” 穆念看了骆津一眼,看他的意思。 “3号楼1601。”骆津对着免提没好气地哼了一句,说完,挂断了电话。 八卦媒体只会说骆氏集团的小骆总最是难相处,从来不见任何人到访他的豪宅。 穆念就算了。 可这乐奇一来,倒像是常来去自由的。他直接坐在餐桌上,甚至还指挥着骆津去给他添了一副碗筷。 骆津把筷子扔在桌上,问:“大半夜请穆念出去喝咖啡?你有何贵干?” “喝喝咖啡而已,这么紧张?”乐奇喝了一口汤,摇了摇头,“我山珍野味吃惯了,受不了你们家这清汤寡水的。” 清汤寡水? 穆念借着手机黑屏时的反光,打量了一下自己。 哪里清汤寡水了?36c难道也算清汤寡水? 穆念还没见识过像乐奇一样的人。当着骆津的面,他把自己拉到客厅,直接开始挑拨离间,丝毫不回避。 “乐老板,难道说骆津坏话啊应该避着点当事人?”穆念笑,抱着胳膊隔着两步的距离观察着乐奇。 时间若是倒回五年前,那他就是穆念最想成为的人。遥不可及,闪闪发光。 美国有大片市场,机会可贵,时机、资本、资源,就算是赛道都是备好的,只等骆津重新回去。 “可他啊,不爱江山爱美人呢。” 骆津提着两杯酒走过去了,一杯重重搁在乐奇面前,一杯自己提在手里。 “吃饱了就请回吧,和她说这些干嘛?!” “啧,小姑娘你看,这男人啊,就是这么冥顽不灵。” 小姑娘? 穆念走到骆津旁边,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都快二十八了,哪里是小姑娘。” 乐奇拿出一根雪茄,扬了扬问穆念是否介意。穆念摇摇头,他就拿出火机一圈一圈地烧,直到雪茄燃起来。 “北边有块地不错,算我送你们的新婚礼物。明天我让助理发到你邮箱里。” “没必要。” 乐奇冷笑:“那就算我送小姑娘的结婚礼物,关你什么事。” 乐奇走后,骆津坐在书房沙发上看书,穆念走过去,把书抽过来看了一眼,英文的金融市场原着。 “他说的,都是真的吧。” “所以他千方百计地对付你,真的就只是想逼你妥协,然后重新和他合作?” 骆津点头,不置可否。 穆念看他余光长时间停滞在某一页,凑近了看,中间一段是对囚徒困境的具体描述。 当合作对双方均为最利益决策时,合作也是最困难的。 穆念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沙发前半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生意场哪里有永恒的朋友和永恒的对手,都是利益罢了。” “以前我只顾着崇拜乐奇,竟然没发现,原来你是比他更厉害的存在。他耿耿于怀,甚至不惜亲自到江城布局来和你合作,不过是在试探你的底牌。我能感觉到,他在怕你。” 骆津伸手攥住女人的小手,扯到自己的胸前,低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更知道乐奇十分偏激,所以我担心……” “?担心我?”穆念笑,眼底清澈非常,“他起码也是光明磊落之徒,何至于此?” “那……”骆津眼神落在穆念的下腹,伸手想去摸阑尾处刚愈合的伤口。 “他大概也没料到我有伤在身吧。说起来真的很丢脸哎……被你在床上……竟然直接伤口撕裂去了医院。” 骆津半点没被穆念轻松的语气逗乐,反而更阴沉了些。 如果说先前骆子毅还算是在试探,那乐奇的表现,却更像是一种预警—— 他释放了好意。好意过后,聪明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一百五十七章 北方之旅(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骆津的邮箱准时收到了一份土地出让合同。 燕城西郊的地块。 吃早餐的时候,骆津问穆念,你想拿吗? 穆念看了看土地情况,做了个简单的检索。 “地块是去年拿的,已经开工建设了。最近三个月停工了。我猜,这块地不是个白捡便宜的买卖。” 这其中大概有诈。 “我先去查清楚这块地上有没有抵押和债权,如果干净的话……”穆念转念一想,脑海里蹦出一个想法,“让倪安申请个项目牌照,这块地让倪安来做。” 骆津把咖啡杯放下,和穆念对视了几秒,默许了。 “我以为,你会劝劝我。”穆念笑笑,接过骆津递过来的餐刀,把刮下来的草莓酱均匀地抹在烤好的牛奶吐司上,“这块地倪安拿掉的话,我们在倪安建材的布局恐怕也就瞒不住了。” “三个月。没什么所谓。”骆津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敲着大理石桌面,若有所思,“我更关心,你真的决定和muller鱼死网破了?” 算是吧。 穆念咬着吐司。脸上风轻云淡。 说着说着,穆念不禁发笑:“和你在一起久了,好像和你越来越像了。” “这不是你和我像。是你成熟了。” 如果穆念此时是骆津生意场上遇见的对手,他大概也会感叹一句——棋逢对手。穆念的成熟、果敢已经远超她的年龄和阅历。 “muller对我施压是早晚的事。现在华尔收购过来的所有股权实际上都在美元基金里,基金的gp(普通合伙人)是我,而lp(有限合伙人)虽然是华尔的关联资本,但实际上……” “实际上。”骆津接话,“实际上这些lp们也只是投钱,资金来源除了你自有的之外,有一些是你从外面拉来的,有一些是华尔关联公司。而真正管理这个基金的人,是你。” “lp们只是出资人,他们在乎的只是估值倍数和买入卖出的利差。” 所以…… 两个人对视一笑,骆津松弛地勾勾嘴角,没说透,彼此却又全都懂了。 未来的三个月,穆念只需要将所有lp依次换掉。那么现在美元基金拿到的骆氏股权,实际上就全然窝在穆念手里。 甚至,根本不需要将lp换掉。只要穆念作为gp,且能够在骆氏下次股东大会召开时作为gp掌握基金的运营管理权力,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早餐之后,两个人一起电梯到停车场,分别上了两辆车驶离停车场。为了低调,骆津进进出出国府公馆干脆把他江a·的车换成了低调普通的商务车。 穆念雷厉风行。上午把地块资料发到投资部之后,下午开了一小时会,当即决定买了最近一班往北方的机票,当晚出发。 机场,第一次陪总裁出差的投资部小助理紧张地翻着手机。穆念坐着,淡淡然地翻着报告。 邮箱里排着二十几条未读邮件,穆念从上滑到下赶在飞机起飞之前回复过去。看到其中一条不显眼的陌生邮件。 第一百五十八章 北方之旅(下) 北方的秋天,漫天遍野全是掉落的黄枫叶,高跟鞋踩过,破碎的叶子发出吱呀声响。 “你知道生命终了的声音吗?”穆念双手抄在风衣口袋里,戴着墨镜,走在长满枫树的长街。 “啊?”小助理被问到一愣,摇头不知。 “落叶破碎的声音,就是生命终了的声音。” 沿着这条长街走到尽头,就是乐奇送给穆念的那片地块。 高耸的塔吊已经竖立,脚手架已经搭好。但,整个工地里却计划见不到一个工人。好不容易在门房里找到了一个工头。问工头工地什么情况为何停工,工头努努嘴伸手指着工地中央。 “那栋楼要打桩了。这钉子户拆不了,不能让那么多工人白耗着啊……” 孤零零的一座危房。 是一栋两层小楼,西侧的半边已经被铲除,钢筋和砖头裸露着,砖瓦碎了一地。东侧的半边墙上,鲜红油漆巨大的一个拆字,如今配上周围工地的脚手架,竟然显得十分讽刺。 助理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家老板踩着高跟鞋,脚步如飞地穿梭在施工工地里。明明是凹凸不平的施工现场,几步路的距离就冷不丁冒出一块耸立的砖石,他一个年富力强的男人穿着皮鞋走得战战兢兢,但老板踩着高跟鞋竟然走得比他还快。 穆念推开半扇破败的木门,喊人,没人应答。 她踩着摇摇欲坠的楼梯上了二楼,终于在角落找到了一位老奶奶。 老奶奶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还没等穆念靠近,站起来指着鼻子骂她,多半是把她当成了前来骚扰她的拆迁户。 “你们给我滚!滚!我不搬!老婆子我死也要死在这个房子里!” “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动手了!”说着,老奶奶从板凳下面抽出一把菜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穆念。 穆念倒也不担心老奶奶真的能对她做什么。她倒是更担心,颤颤巍巍地老太太会一不小心伤到自己。 “奶奶……您别害怕,我不是拆迁办的人,别怕……” “你们都是骗子!骗子!!我不会信你们!!!” 穆念抽出脚边的木头板凳坐下来,轻轻安抚:“奶奶,我是来帮你的。您不想搬,咱就不搬……您先说说,您为什么不搬?” “我和你们说不着!!我要见你们领导!!” “领导?奶奶,这就是我们的领导,穆总。”旁边的助理赶忙介绍,从随身的文件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想递过去,被穆念阻止。 她冷眼撇回去。难道你真的觉得这个老奶奶看得懂名片? “奶奶,您看这房子现在水电燃气全都断了,您一个人在这里住着,也不安全不是。您看着房顶,随时都可能塌下来。这过几天下个雨,您这漏雨了怎么住人?” “这样。我明天派人来帮您把房顶补一补?” “我是不会相信你们的!你们拆迁的人都是骗子!” “您不信我。这样,我给你留点钱,您自己找人去修也行。” “噢……对,您是不是怕我趁您出去找维修工的时间偷偷把房子推了?”穆念眼神一转,“这样。您就在家守着,我去帮您找维修师傅。” 很明显,老太太被穆念绕进去了。 听到这,老奶奶把菜刀放下,眨巴着眼睛往穆念面前探了一步:“小妮子,你真能说了算?这么年轻,你是老板的女儿?” 第一百五十九章 穆念昏迷(上) 这栋二层小楼曾经是七十年前她的婚房。七十年间,老伴和儿女相继过世,只剩下她以九十一岁的年龄孤独于世间度日。 这栋惨败的危房,承载了她几乎一生的记忆。 老奶奶说着说着,用她粗糙的手背抹起眼泪。穆念听着,眼角也渐渐湿润。 这半生与她相濡以沫之人长逝,唯一留下的记忆,就是这间老宅。穆念这时在抬眸,只觉得一处又一处的破败,竟然多了许多浪漫。 “拆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了……” 穆念不知道说什么。 再多的安慰在这份历经沧桑的感情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穆念站起来,把身上所有的现金拿出来递给老奶奶。 “我们走吧。”说完,穆念转身,准备沿着木楼梯从二层走下去。 也就在此时,靠近西侧的墙体突然开始晃动,眼看着就要塌下来。剧烈的晃动让穆念踉跄了一下,老人家就坐在西侧墙角,她行动不便,实在危险。 尘土飞扬。 轰然一声。 等助理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见穆念扑在墙角,背上压着脱落的墙体板材。喊她,已经没有反应。 小姑娘?姑娘? 穆总?!穆总?! 急诊先做手术,但手术通知单和住院手续总是需要人来办。助理犹豫再三,不知道该联系自家老板的哪个直系亲属。 又好像,没听说穆总有什么直系亲属。 没有办法,小助理最后只能打电话给爱德华。 手术中的红灯亮着,小助理坐在走廊上胆战心惊地拨通老板的电话。 从爱德华那里,小助理拿到了一串号码。后六位是六个1,看上去便是独一无二。 第一次拨过去,被直接挂断。 第二次拨过去,又被直接挂断。 第三次拨过去,才终于有男人的声音。 男人声音低沉,不耐烦地说:“哪位?” “您……您好,我是穆总的助理,我姓刘,穆总受伤了,现在在燕城中心医院,您……” 还没等小助理说完,电话就已经被挂断了。 小助理又一次尝试拨号,这一次,男人一秒接通。但这次,电话那边的男人没有给小助理说话的机会,他直接命令般问道:“人已经在手术室了吗?” “对。” “伤到了哪里?” “穆总……被楼板砸到,昏迷了,可能是颅脑……我也不太清楚……” 小助理能明显听到电话那边,这个神秘的男人在电话的过程中完成了下楼梯出门开车等一系列动作,甚至连车开锁的滴滴声小助理也听得一清二楚。 “你给我发一个银行账号我给你转住院费。半小时之内会有四个人到中心医院联系你,在他们到之前,有任何消息及时告知我。” 电话那边的男人停顿了一下,声音还是沉着:“去第一人民医院找耿涛院长,报我的手机号码和名字,后面的事情交给他。” 小助理一愣,问:“您是……?” “我是骆津。三个小时之内我会到。” 第一百六十章 穆念昏迷(下) 骆津来得很快,从江城到燕城,从他知道消息到医院只有不足三个小时。 他来的时候几个燕城知名的脑科专家已经等候于此。 他攥着护士递过来的手术知情同意书,看了看上面的风险提示,每一个字眼都那么刺眼。 “您是患者什么人?” 骆津面部轮廓紧绷,蹙着眉掏出签字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是她丈夫。” 数十亿近百亿的合同他签了不少,却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提笔竟发现自己在发抖。往日龙飞凤舞的笔迹歪歪斜斜,颇为丑陋。 小助理远远站着,恐于骆津的气势,不敢靠近。特别是在听见了骆津说,他是穆总丈夫的时候。 手术室的红灯还没熄灭。 骆津站在走廊尽头,把身后的四个保镖叫过来。 他没问,只是冷冷递过去了一个眼神。 “穆总去工地,那边有个钉子户,穆总自己上了楼,我们人太多,不方便上楼。” “等我们听见楼梯坍塌的声音跑上去的时候……” 骆津握拳,却没有砸下去。 他冷冷说,知道了。 “去查清楚楼是怎么塌的。” 骆津又把小助理喊过来,他看了年轻的小伙子一眼:“我好像没见过你。” “对……骆……骆总,我新入职不久,骆总对不起,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安静点。”骆津找了个空椅子坐下来,“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把你们穆总的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小助理却还是站着,不敢走。 骆津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华尔的人,要开除你也是你们穆总醒了之后的事。” 小助理这才仿佛捡了一条命一样,低着头默不作声地从医院走了出去。 急诊门外恢复了平静。 平静地令骆津害怕。 甚至在美国与当地商会起争执时,枪顶在他太阳穴的时候,他也未曾这么害怕过。 整颗心仿佛被外力攥在了一起。 他盯着手术进行中的红灯提示,只觉得呼吸不畅、手心盗汗,心口郁结地痛。 一贯做事一步算十步的他,甚至不敢思考这件事的nb。 从天亮等到天黑,晚上七点,五个多小时,手术中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医生走出来,连喊了几声“穆念的家属?”,旁边其他医护人员提醒,骆津这才反应过来,走过去。 他几乎语言不连贯。 看着面色苍白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的穆念,他眼眶一瞬间通红,恨不得一双眼睛长在穆念身上。想摸摸她的脸,却又不敢动手。 “脱离生命危险了。今晚在icu观察一晚上,明早转常规病房。” “病人什么时候醒我们没办法判断,伤到了颅脑的情况下,很多时候是要看病人自己的恢复情况的。” 再后来,院长和专家们拍着骆津的肩膀和他说的话,他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脑海里只有穆念。 好像被伤到脑子的人是他一样。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护士走到icu,然后被拦在了玻璃门外。 “家属不能进去,明早再来吧。” “我不进去。我在这里站可以吧。” 护士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没再说什么,离开了。 在深夜的监护病房门口,站在隔离门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病床上的穆念。 三十五岁的骆津,眼角滚出一滴泪。 甚至他自己都没有觉察。 第一百六十一章 拜托大家 很难有人可以给坠入爱河一个时间点的界定。 也很难有人能够绘声绘色地描绘出爱情。 骆津以为,特别是他这种人到中年的成熟男人,爱,更是隐忍、内敛、深沉的。 情不知所起,往往情更深。 直到今天,骆津彻夜站在icu的病房门口,才真真体会到了,这种钻心刺骨的揪心,是什么滋味。 爱情令他失控,令他丧失理智,令他不再权衡利弊。 他知道自己不该将这场意外迁怒于任何一个人,但他却还是安排了人手从小助理到乐奇,甚至是那位老奶奶全部调查了一遍。 “等你醒了知道了,大概要生气了吧。”骆津远远望着,自言自语。 怨他也是好的,只要她能赶紧好起来。 从听到消息起,骆津的悬着的心就没有一刻放下过。 从前许多人劝他购入一架私人飞机,但他始终觉得不那么必要。但今天,如果不是陈柏言调用了陈家的公用飞机,恐怕,他也不能这么快从江城赶到燕城。一南一北,间隔一千公里。 骆津扪心自问,自己也算是看惯了生死离别的人。从父母车祸去世起,他以为自己的这颗心早已如磐石坚硬,无所畏惧。但直到看见穆念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她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平时亮白红润的脸惨白得像是一张白纸,像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骆津那一刻才意识到,所谓爱情,就是在他坚如磐石的心上凿开一个大洞,有血有肉。 爱情,难道不就是许多遍“我也不想这样”和无数次“好像我自己能做得了主似的”。 骆津就这样,立着等来了天亮。 却还是不见穆念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他喊来医生,叫来专家,把他在燕城所有能想到的医疗资源全部拼起来,他制造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联合会诊。但却,无计可施。 专家们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劝他,颅脑的恢复是一个过程,个体差异性十分明显,要看穆小姐自己的恢复意识。 “昨天不是说她今天早上就会醒吗?!” “骆总……这,也确实是我们无法预估的。可能穆小姐的恢复状况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乐观。” 他的脾气,在场的各位专家就算之前没接触过,但也大多有所耳闻。所有人都以为骆总会大发雷霆,但他却没有。 骆津没说话。他只是扫视了一下全场,然后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十分钟之后,骆津重新走进来,对着全场人说:“我恳请各位再会诊一下给我一个方案,我们还能怎么从医疗手段努力一下。如果需要进口药和国外专家,提出来,我现在安排。” “她是我的妻子。她对我十分重要。” 如果可以,骆津宁愿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他自己。 骆津说完,站定,深深对着会场鞠了一躬。 众人面面相觑。 此时此刻的骆津,和那些守在病房外焦急等待的病人家属没有任何区别。 好在,第二天,穆念从icu被转到普通病房,骆津也终于能够坐在她床边,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换一种更近的方式,守着她。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万幸 穆念在病床上昏迷了三天。 医生说,她各项身体指标正常,就只是像静悄悄地睡着了。 骆津挽起袖子,拿着小方巾,轻轻地替她擦脸,大男人的动作因为小心翼翼而变得蹑手蹑脚。 江城那边还有太多事情需要骆津处理,陈柏言提议把穆念转院到江城继续治疗,被骆津大骂一场不了了之。 就当作是给她和自己彼此都休了一个长假吧。骆津坐在午后的病床边,窗外的太阳暖融融地烘着他的背,他伸手把她落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极轻极轻地自言自语。 陈柏言从江城坐飞机赶过来,他没敢敲门,只是站在门口透过小窗户做了个手势。 骆津看到,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就在这说吧。”骆津面对着病房站在门口,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病房内所有动静。 几天没刮胡子,骆津的脸颊蓄起了一点青黑色的胡茬。 比陈柏言记忆中所有时刻的骆哥都要憔悴一点。 “几天没睡了?” 骆津没回答。这几天他每天晚上伏在床头眯一会,更多的时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穆念。 “楼下顺手带了杯咖啡。”陈柏言把咖啡递给骆津,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身体。” 骆津点点头。 “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有什么大事,值得陈柏言坐飞机特意跑燕城这一趟。 陈柏言压低声音:“乐奇在拿江城的地块。” “趁我不在?” 陈柏言点头默认。 骆津打开咖啡,抿了一口,眯着眼锋利地注视着病房的一角。 “确定那个烂尾楼坍塌是意外?” “目前查不到有什么人为迹象。” “骆子毅那边?” “骆子毅也是来势汹汹,恨不得每天在股东面前弹劾你一圈,你的那点账面资产都快被他翻烂了。” “对了。江郊那边,骆子毅派人去了几趟。人我藏好了,他们没找到。” 骆津皱眉,神色严肃。这世上的事情,他信因果,不信巧合。 竟然这么巧。前脚穆念被砸昏迷入院,骆津刚离开江城,前脚他刚走,后脚乐奇便开始在他的地盘上大肆搜刮,有大干一场的架势。而骆子毅,甚至趁此机会连江郊的消息都打探到了。前狼后虎,竟然这么巧同时出洞了。 说没有预谋?怎么可能。 骆津正交代着陈柏言对付乐奇的对策,突然他察觉病床上的被角好似动了一下。还没等陈柏言反应过来,咖啡打翻在地上,骆津已经冲进病房。 病床上,穆念真的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环顾了病房一圈,最后眼睛聚焦到面前男人的脸上,他神色里的担忧无处可藏。 “陈柏言去叫专家,都叫来,就说病人醒了!” 穆念伸出手缓缓抬起来,蹭在他的脸上,皱了皱眉。 “胡茬。扎人。” 骆津用尽功力强装镇定,却在倒水的时候险些打翻杯子,拿纸巾的时候把塑料包装扯碎,以及,坐立不安不知所言。 真好。万幸。 专家们会诊后带来了好消息,颅脑的病灶只要病人清醒过来,便是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了。剩下的,静养即可。 骆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驰骋商界的头脑用来谨遵医嘱也是十分天赋异禀,骆津把专家所说的注意事项一一背牢。趁着护士查房陪护的时间,骆津回酒店洗了个澡刮了个胡子,顺便,去了一趟距离医院最近的商场。 第一百六十三章 病房求婚 穆念没想到,骆津只是回去洗漱的功夫竟然带回来一枚钻戒。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骆津扯开椅子,单膝下跪。 穆念嘴巴惊成一个小小的o形,眨着眼睛愣住,看着他。 “你……你别担心,这不是正式的求婚。我只是……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骆津竟然语无伦次起来。 “我想了很久很久,一想到我有一瞬间可能会永远失去你了,念念……我……” 穆念轻轻笑,伸出手盖着他的手,声音柔和轻缓地说,都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把口袋里的钻戒拿出来,笨拙地戴进她的手上。 “我想过了。无论你现在还能不能接受我,这辈子我要定你了。” “念念。我不是想要求你现在就嫁给我。我不想逼你,我知道你需要慢慢来适应这一切。我只是说……做我女朋友,起码,给我一个名正言顺保护你的机会?” 骆津的诚恳写在眼神里,瞒不了人。 他一句话停顿了几次,完全不似他平日的运筹帷幄。 所谓,恋爱使人变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其实不是恋爱使人变笨了,只是爱情使人患得患失、小心翼翼,使得无论多么理智的人在思虑排序的时候多了排序第一名的顾虑,使得人生的优先级产生了彻底的调整。 爱上你,把你写进我全部的未来计划里,我因此慌乱,却更害怕你的计划里是不是也有我的一席之地。 好在。穆念的未来计划里,骆津他一直被她留在那里。 穆念看了看中指无名指戴着的戒指,很好看的水滴型。 “你看,”穆念转了转戒圈,眨了眨眼,“尺寸好像大了一号?” “我去换一个。” “噢不。等你出院了,我从国外请一个珠宝设计师按你喜欢订做一个。” 穆念笑着,把原本挂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挪到了中指,大小便正正好好了。 “这一枚,就先这样吧。” “结婚戒指的话,我要自己画图自己设计的。” 无论何时,回忆起少女时代的梦想,穆念还是觉得美好异常。如果人生一切规划顺利,如果没有这几年的辗转流离,她大概会顺利从江城大学设计学系毕业,然后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工作室吧。 骆津迟疑,眼神犹疑试探。 穆念这下真的乐了,前仰后合地笑了一下,意识到后脑还带着伤,感觉到手术后伤口隐隐作痛她这才又静静坐好,看着骆津:“你是不是傻了?” “这只手指呢,是订婚戒指,无名指呢,是用来戴婚戒的。” “所以?” 真是块冥顽不化的石头。 “所以,给我讲讲我们父辈的恩怨你到底查到了什么吧。” “如果结果不好,你是不是还是会离开我?”骆津站起来,扯了凳子坐下来,把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心。 好像生怕松开手她就会离开一样。 “嗯额…骆先生你以为呢?”穆念铆准了淘气的坏,打量着指尖亮闪闪的戒指,“我不相信你骆津是那种在没查清楚之前就这么草率求婚的人。” “面对你的话,好像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骆津苦涩地笑,好像在笑自己的情深不寿。 “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江郊,见一个人。到时候,一切就都清楚了。” “但我要你相信。没有什么障碍能阻拦我们在一起。” 第一百六十四章 病房静养 穆念在燕城医院里静养,一待就是小半个月。来时还只是九月初秋,眼见着窗外的树叶一片一片变黄凋落,就这样在病房里待到了十月深秋。 为了掩人耳目,也是因为真的积压了太多工作要处理,穆念状态稳定之后骆津便开始频繁地出差,只是这次出差的往返目的地变成了燕城。他常常风尘仆仆地在凌晨落地赶到医院,在沙发上将就半宿,第二天天蒙蒙亮又搭早班机再出发。 穆念也把工作强度一点点恢复过来。脑袋缠着白纱布的她出现在公司视频会议中时,手下的中高层集体震惊,那天会议流程异常顺利,穆念问到计划实施有没有什么困难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敢多提一句。 穆念在视频通话里一边拽着自己头上的纱布,一边笑着打趣:“你说我头顶这伤,是不是感觉负了很重的伤?该不会下面的人都以为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脑癌什么的?所以才这么听话?哈哈哈……” 视频那头的爱德华皱着眉头,用母语骂她,要她赶紧闭嘴。 “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生气了?”穆念撇撇嘴,“muller那边有什么反应?” 爱德华摇摇头,没有。 穆念突然有点后悔,这个自己和骆津的棋局不该把爱德华这个无辜的局外人拉进来的。 “我和muller申请调令,你回总部吧。” 爱德华眼色几变,说道:“你不要逼我现在去机场飞到燕城骂你。” “江城这边差不多要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你现在回去总部,拿着江城这几个已经做成的项目当成绩,大概还能谋个升职派股。” “你这是,过河拆桥?还是弃车保帅?”爱德华表情瞬间阴霾,“我不同意。” 他自然知道穆念想做什么。 前路艰险,自然更不能放她一个人面对。 其实,穆念不是第一个来和爱德华说这件事的人。早在一周前,爱德华和骆津已经完成了“绅士会谈”。 当然,这一切,穆念永远不会知道。 漫长的国庆假期,穆念只能呆在这一方病房静养,唯一的外出时间,是骆津牵着她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散步。 生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忙碌了许多年之后,生活节奏突然被迫慢了下来。 两个人在这小小的一间病房里朝夕相处了一整周假期。 她沉迷工作,骆津总是要拧着眉头把她的电脑夺走。 她每天只负责点菜,骆津也不知道去哪里搞到的,一小时之后总是有热腾腾的饭菜被他带回来。 起初骆津坚持睡在沙发,她看着他高高大大一个人蜷在沙发实在可怜,于是拍拍自己病床的空位,两个人一起蜷在一米二的病床上,共同盖着一床小被子。 穆念团成小小一个,被骆津从背后环住,他胳膊小心避开她的伤处,以这样背对相拥的姿势,拥着她睡了一夜又一夜。 小长假结束之时,穆念摘掉了头上的纱布,经过一整天的检查之后,终于获准出院。 第一百六十五章 股价异动 穆念出院的这天,两个人上午刚从医院出来,车还没有到家,就分别接到了陈柏言和爱德华的电话。 华尔国际,骆氏集团,开盘后股价暴跌。 车后排,骆津和穆念在挂断了电话之后对视一眼。 打开交易软件,何止是华尔国际和骆氏集团,连带着骆津和穆念小额持股的公司股票k线图也是一根巨大的绿色阴线。 “是乐奇做的。”骆津语气肯定。 在整个房产和建材板块一片上涨趋势之下,竟然只有这几家公司暴跌,说没有人操控恐怕外行人也不会相信。 “送我去公司,送穆念回家。” “我不回家了,直接送我去华尔国际。” 骆津皱眉,自然是不同意的。 交易数据以分钟为单位更新下跌,满屏绿色。这个时候,穆念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骆津叹了口气,拍了拍驾驶的椅背:“还是去国府公馆。” “你打电话让爱德华二十分钟之后到国府公馆。” 同时,骆津拨通了陈柏言的电话,让他带着文件立刻来国府公馆汇合。 “去你家吧。”停车场电梯口,穆念摁下了骆津家的楼层号,“我怕个醋王不允许其他,男性,出现在我家里。” “嗯……你说的有道理。” 半个小时之后,骆津家的餐厅变成了临时办公室,人坐满了圆桌,每个人面前摊开了笔记本电脑。 “今天的跌停是必然的了。” “投资人和媒体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他们都怀疑,我们内部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盘中,骆氏跌3.75%,华尔国际跌40.5%。 穆念一手握着鼠标,飞快地在电脑界面上滑动;另一只手翻着手边的文件,眉头紧锁。 “想办法把倪安建材那几家公司的股价拉起来,华尔和骆氏先随他去。” 爱德华和陈柏言听闻转头看着穆念,骆津听到后,却只是点点头,以示同意。 “华尔和骆氏的烂摊子有muller和骆子毅来擦屁股,我们不花一定冤枉钱。” 看着账户上的数字迅速地流出去,下午开盘时,倪安建材被一大笔神秘资金注入,利多势头迅速占领市场,眼看着倪安建材一点点涨起来。 “穆穆,老板电话来了。” 在爱德华说这话之前,穆念手机上已经有三个来自于muller的未接电话了。 穆念接过电话,走到窗口,接通了电话。 muller不知道她九死一生住院的经历,只是一味地责骂她,他几乎是把莫名的股价暴跌全部归咎于穆念了。 挂断电话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骆津已经悄悄走到了她的身后。她转过来,正好落进他温暖的怀抱里。 “刚出院,太累了不好。想吃什么?我遣人给你送过来。” 穆念看着手机,思绪还停在刚刚muller给自己留下的最后通牒里。 “还有两个月。一切就都结束了。”骆津说,牵起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偌大的客厅里是久违的昏黄灯光,身边男人语气温柔,远处餐厅里,爱德华和陈柏言还在忙碌着。 这两个月,注定是腥风血雨的一段日子。 第一百六十六章 何为真相?(上) 周末一大早,穆念睡眼惺忪地被骆津带上车,一路往江城郊外开。 期间,骆津察觉到身后有车在跟踪他,他算好时间卡在黄灯闪烁的时候冲过了路口,然后在后车跟上来的之前转进了一条岔路,这才甩掉了尾巴。 “是谁的人?”穆念看着后视镜问道。 “大概是骆子毅的人。你们老板盯梢水平没这么二流。” 穆念咬了一口手里的奶黄包:“muller以前跟踪过你?” “跟踪过你。” 骆津说完,穆念愣了一下,随后笑笑,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从最开始,自己的老板就没有信任过自己。从最开始,自己就只不过是自家老板用来挣钱的一个工具。 车从高速出口下行至省道,再经由省道驶进乡间,路越来越窄,楼越来越矮。 车停在一座临河二层小楼外,沿着歪斜的石板路走进去,推开门,看着院子里坐着一位老奶奶,老奶奶身后立着一个中年男人,再后面立着四位黑衣保镖,看见骆津推门进来,四名保镖点头示意然后掩门退了出去。 “这是?” 骆津走到老奶奶身边,缓缓蹲下来,手放在藤椅边,说道:“对不起……” 原来,当年穆念父亲死在狱中没多久,穆念母亲改嫁到云南,到云南的三年后,她因病入院,没过多久便离世了。 最有可能知道当年蹊跷的人,已经长眠于地下。 “那他们……”穆念走过去,找到了中年男人面前。 “小念……你和你妈妈长得真的很像。”说话的是那个中年男人,他衣着朴素,皮肤黝黑,笑起来朴实憨厚。 他说,你妈妈弥留之际对你十分愧疚,她留给你了一些东西,请我务必转交给你。 言之笃定,仿佛是在完成一项庄重的任务。 是啊,如果这是她生前最后的嘱托的话。 然而,穆念没有伸手。她只是眼神落在那一个小小的木匣上,她看了很久,然后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背过身去。 穆念开口:“给他们一笔钱,派人保护他们的安全,送他们离开江城。” “小念……你妈妈其实很愧疚,那几年,她常常提起你……” “骆津。带他们走。”穆念背着身,下巴高傲地仰着,十分冷漠。 中年男人还想说什么,被骆津示意打断,保镖把人送了出去,临走之前,骆津接过了他手上的小木匣。 擦身而过时,穆念别过了头,始终只留下了一个孤傲的背影。 直到院子里只剩下穆念和骆津两个人,骆津走到她面前,捧过她扭头避过去的小脸,才看见她眼底湿润润成一片。 “没事的,没事的……”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乖……” 骆津把木然的她拢进怀里,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呢呢喃喃。 穆念吸着鼻子,呼吸声断得厉害,但至始至终她掐着自己的手心,没让自己留下一滴泪。 父亲去世母亲抛弃她改嫁的那一年,她已然把自己视为孤儿。十几年来,家,母亲,在她的世界里都是完全不存在的词汇。 时间久了,记忆里母亲的长相也渐渐模糊了。那年她已经读中学,明明应该对一切记忆深刻。可,这些年她好像在刻意逃避,选择性的记忆,选择性地失忆。她把这些痛苦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可今天,一切却又出现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何为真相(下) 老房子的枯藤,黄昏的夕阳,电线杆上的麻雀,磨白的藤椅。 穆念记忆中的童年,大概也便与此类似。 过了许久,穆念从骆津怀里钻出来,搓了搓脸,冲着他摊开了手。 骆津以为她是要那小木匣,递过去,她摇头。 “烟和火。” 骆津把她伸出来的小手团住,握在自己手掌里,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说道,不行。 “就这一回。” “不行。”骆津把自己的西装口袋翻出来,空空如也,“我也戒了。” 穆念幽幽瞥了一眼。 “我比你老这么多,戒烟戒酒,争取长寿一点。” 穆念撇撇嘴,收回了手,也一并接过了小木匣。 “你不看看?” “不了。你应该已经调查清楚了吧?我只想听一个结论。” 两个人上车,身后的小房子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路口。 穆念看向窗外,听骆津说——事情是骆子毅做的,为了夺下骆氏集团,而穆念的父亲是被他利用的工具,而后担心东窗事发,骆子毅想到了斩草除根。 如此想来,和先前二人的猜测几乎一致。 新仇旧恨,骆子毅对于骆津和穆念来说,都是最大的敌人,之一。 “你信我?”穆念只需要打开小木匣考证,也许就能自己找到这些答案。 “信。”她手盖在那个小木匣上,却始终没有打开。 “所以你甩掉的盯梢就是骆子毅的人?” “嗯。他知道我在查,我防着他又一次想杀人灭口。” 穆念点头,没有再深究。 在之后的一路,穆念没再说话,她只是闭着眼浅寐或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车停到国府公馆地下车库,骆津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了车门,他弯腰探身进去,在她耳边轻轻说:“到家了。抱你进去?” 穆念懵懵然睁眼,点了点头,软趴趴地靠着他。 “我睡客房。”骆津把她轻轻放下,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今天先好好睡觉,别想太多。” “你别走。” “陪我说说话。” “好。我去换个衣服。” 十分钟之后,骆津换了身家居装,从另一侧挤进被窝,从后把她环住,让她整个人抵着自己的胸腔。 穆念犹豫了一下,指尖轻轻抖动打开手边的小木匣。 儿时的照片。 全家福合影。 一张又一张老照片,激起了穆念许多童年的回忆。 骆津低头观察着她的神色,生怕她难过,揉揉她蓬松的小脑袋说道:“以后生个女儿?粉嘟嘟肉嘟嘟的像你。” 穆念没接话,她继续低着头再往下翻,是一封留给她的信。 她撇掉这封信,继续往下翻,是一个笔记本。 打开,是记账本。 2005年4月,收入增加50万。 2005年5月,收入增加150万。 穆念探身拿起手机,这就要打电话,被骆津按下。 “这个汇款账户我查过了,是一个无关人员的账户,已经注销了。” “沿着这个人查到了什么?” “是骆子毅。”骆津握着她的手把东西重新放进盒子里,唯独留下那封信,“查到这个账户是骆氏集团十几年前的一个财务人员家属的账户,人我虽然查到了,但是,家属已经移居海外了。” “那个财务呢?”穆念问完,突然明白了什么,“病死了?” 骆津皱着眉头,点头。 两个人俱是沉默。如此想来,也许穆念母亲病重也另有隐情。 第一百六十八章 你别走 匣子里留给穆念的那封信这样写道。 “念念,想必你读到这封信时,妈妈已经彻底地离开了你。你是恨我的吧,恨得对,恨得应该。 你父亲死在牢中,我想,这并不是意外。我害怕,所以才仓皇离开。那时我自私,过去的三年里,我常常梦见你,梦里你指责我抛弃了你,我惶恐、后悔,却,没办法补救。 这个错误压在我心口三年了,它太重了,我喘不过来气。今天,我把它写出来,才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余。 希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快乐地长大了。希望你以后的日子平安快乐。如果可以,离开江城,忘记过去的一切,包括爸爸和妈妈。 你的爸爸,他不是一个坏人……” 骆津低缓地读到最后两行,突然戛然而止。 等穆念抬头时,只看到最后两行写着—— 永远不要接触骆氏集团。 保护好自己。 穆念苦笑,如此看来,始作俑者骆子毅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了。 骆氏集团。 骆津把信收起来,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他说,穆念,我对天发誓这些事情与我无关,如有谎言,暴…… 他想说暴毙而死,被穆念堵住嘴巴。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信你了?” “信上说的是要你远离骆氏集团。” “你又怎么会自己雇凶杀人对付亲生父母?况且,如果果真如此,你又怎么会让我知道这些,怎么会让我看到这封信……” “你就不怕,这一切都是我的自导自演?”骆津自然可以选择此时就将这件事揭过去,顺着穆念此刻话里的意思粉饰太平,但他不想,他想把一切怀疑和不信任全部结束于此,他不想这些前尘旧事再影响他们两个人一丝了。 “骆津。难道我没和你说过?从一开始,我心里就没有怀疑过你。” “你有过。”骆津清楚地知道穆念到底调查了他什么。 “如果我真的怀疑你,又怎么会让你察觉我的调查。”穆念这一天接受了太多新的信息,情绪跌宕起伏,思绪混乱,人也倦到了极点。 “更何况。我了解你,这件事从头至尾的行事风格都像他骆子毅的猥琐气,不像你的手笔。” 穆念看着骆津,眼神里的光熄了一下:“你还是担心?还是怕我心里有芥蒂?” 她带着满身疲意钻进被窝,钻到他怀里,靠着他的胸膛说: “如果你这样,我反而觉得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你不信任我。如果你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你就该相信,我相信你。” 这小丫头的逻辑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成功把骆津也绕了进去。 骆津思考了几秒,看着怀里她委屈着皱成小包子一样的小脸,心下温柔成一滩水,低吻着她的头发,轻轻说:“好,是我不好,不该今天还和你论这些,是我不好……” 他那么温柔,就像平静地海水抚过细软的沙滩。他的胸膛坚实有力,有他在,穆念永远不害怕明天。 “骆津……明天陪我去一趟云南吧,我想去看看,她埋在了哪里……” “好。我来安排。” “骆津……明天帮我把华尔的会议推掉吧,后天有一个去晋城的差旅,让爱德华去吧……” “好。我明天处理。” “骆津……” 骆津的大手一下又一下缓缓地拍着她的背,他的声线低缓,说道: “明天我都会处理好,今天你的任务就是现在乖乖闭眼睡觉……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骆津……” “嘘……乖乖睡觉,有我在,我会处理好……” “不是。我想说,骆津……你今晚不要走,留下来陪我睡。” 骆津轻轻笑,拍着她后背的手顿了一下,转而又轻缓地拍,像是哄襁褓中婴儿入睡一般。 他说,好,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第一百六十九章 彩云之南 夜半,穆念从噩梦中惊醒,起身时只看见骆津坐在床角沙发上,腿上撑着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背光映在他脸上。 “不怕……喝杯水,继续睡?” 看到她醒了,骆津把电脑锁屏放下,把床头的水端给她,坐在床头温柔地挽起她的头发。 “你……在加班?”她揉揉眼睛,惊魂甫定,“是在,替我加班?” 骆津点点头,似笑非笑:“明天不是要去云南,我把你手头和我手头的事情都处理完。”说完,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捞到身边,躺到床上把她环进怀里,“我抱着你睡。我把屏幕亮度调低一点。” “不怕我看到你们公司的什么机密文件?” “我现在呀,就是简直算是穆总你的秘书了,下次你要给我发工资了。” “骆津。你这么好,我竟然会有点害怕这一切不够真实。” 骆津听完皱了皱眉,轻轻揉着她细软的小手,拖着她的手一起去滑动电脑的触控板,若无其事地在一个又一个文件中切换。 “我们之间足足浪费了六年,念念……我没有更多的六年再让你逃跑一次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骆津的声音就贴在她耳边,说话时,他灼热的气流蹭在她耳侧,撩得她一片酥麻。 他情话动听,那穆念便索性在她怀里转了个身,骑坐过来,仰起头主动献上了悠长的一吻。 感觉到自己睡衣下的皮肤被一寸一寸攻城略地,忽而他又停手作罢,将人重新抱回怀里。 穆念疑惑地睁开眼睛,懵然望向他,骆津低头,轻轻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 “今天太晚了,你累了一天,明天还要坐飞机,怕你休息不好……” 穆念点点头,就这样伏在他胸前,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整天奔波,飞机转高铁,高铁又转汽车,早上出门,直到晚上两个人才赶到了边陲的那个小镇子。 一路上,骆津担心穆念舟车劳顿太过疲惫,却全然没提,前一天他几乎通宵,才处理好手边重要的事情。 离最后的股东大会只剩两个月,骆津和穆念需要做的,太多太多。 夜色之下的密林,除了人穿行于密林之中的窸窸窣窣之声之外,只剩下寥人的寂静。 骆津坚持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上山。但穆念坚持一定要晚上上山,骆津拧不过,凡事自然是要依她。 骆津左手牵着穆念,右手紧紧掖住右侧口袋,口袋里是他随身带着的那把枪。身后他的两个贴身保镖一个人在前方探路,一个人在三米远之外默默观察着情况。 看上去,骆津比穆念要紧张许多。 早知道要晚上穿山入林,骆津大概会在身边多带几个保镖。 没有墓园,没有鲜花和松柏长青,甚至没有墓志铭。 只是一块方形石料,上面刻着六个魏碑体黑字,爱妻吴英之墓。 没有香炉,只有一个巨大的土包。穆念在碑前缓缓跪下来,伸出手掬一抔黄土轻轻扬了起来。她手指悬在墓碑字刻上方,犹犹豫豫,却最终也没有轻抚。 石碑上甚至没有一张照片。 就好像母亲存在过的证据,最后只剩下这一块石料,六个大字。 第一百七十章 杀人灭口 骆家老宅,书房,灯光大亮。骆老爷子站着,骆子毅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 老爷子拐杖砸了砸书桌,咳了两声之后开口: “你刚刚说这不肖子孙去哪了?” “云南。” “他去云南干什么?!” 骆子毅如实回答:“骆津似乎找到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不是早就死了?!” 那个女人。 时光倒回十五年前。骆子毅的人马赶到那个货车司机在经济适用房里的家时,只看到一个刚上初中放学回家的小姑娘,货车司机的妻子已经带着全部的金银细软跑路了。而后,骆子毅的人手大海捞针一般寻找这个女人,然而,素未谋面的普通女人隐姓埋名嫁到了西南边陲的小镇,骆子毅足足找了三年,终于—— 杀人灭口。 所以,穆念母亲吴英根本不是久病无医病死在医院,从头至尾,和当年穆念爸爸突发疾病死在监狱里一样,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谋杀。 为了死无对证,草菅人命。 骆家老宅古朴且厚重的中式建筑设计,在幽幽深夜之中,更多了几分隐忍。像是一台喑哑老旧的挂钟,牵强地发出最后的悲鸣。 骆津此时并没有想到,当年这一桩谋杀,不仅是骆子毅自导自演,甚至连自己的亲爷爷——骆老爷子也参与其中。 骆老爷子站起来,走到桌边,提起拐杖戳了戳桌上放着的书本和文件册,面无表情地问道:“查到了云南,问题大吗?” “父亲,我不清楚。”骆子毅焦虑地推了推眼镜,不敢再隐瞒,“那女人到了云南之后改嫁了一个农户,几个月前骆津从云南将那农户母子接到了江城城郊,前天骆津二人去城郊见过那农户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了云南,当晚就上了山。” “他动作太快,我的人,没……没跟上。” “废物!” “父亲……不过我料想,那农户应该并不知道当年真相,沿着这条线,骆津他未必能查到什么。” “查不到什么?”骆老爷子冷冷一笑,“骆津的脾气你我还不了解?无利不起早!若是查不到什么,他会大费周章地把人从云南带到江城?!若是查不到什么,他会日夜兼程地急匆匆跑到云南去?!” “恐怕啊……现在他已经咬定你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了!” 就算骆家再一手遮天,杀人如此的重罪,骆子毅还是慌张害怕的。更何况—— “何况陈柏言背后站着的,可是整个陈家。” 陈家,三代戎装,几位政界高官,陈家人跺跺脚,恐怕江城的政法系都要换个天下。 “陈家……未必会站在骆津那一头。” 骆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骆子毅一眼:“陈柏言是陈家幼子玄孙,你以为陈家放他跟着骆津厮混是对他不看重?!大错特错!” “恰恰是陈家对他陈柏言宠爱有加,这才由着他胡来,他大哥二哥如今都是政法系的后起之秀,假以时日必然权势通天,而这些人以后为谁所用?陈柏言。” 而这陈柏言,却又恰好唯骆津马首是瞻,兄弟情深胜过同姓兄弟。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拿到证据,如果真的拿到了,你、我,整个骆家都要完蛋!”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一场诡异的晚宴(上) 骆津和穆念的动作太快,以至于骆子毅刚得知他们到了云南,甚至还没来得及在云南布置人手,骆津和穆念隔天上午就已经落地江城国际机场顺利返程了。 机场头等舱出口处,两个人一前一后分别上了两辆车,一辆车往华尔,一辆车往骆氏集团。 更远处停车区,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在两辆车驶出之后,跟了上去。 车里,坐着的正是骆子毅。他polo衫套了休闲风衣,头发梳成三七分油头,正坐在后排一边摘手套一边盯着窗外十几米之外骆津江a·的车牌。 别的不说,就算是这块车牌,他也觊觎很久了。 “你说他俩清清白白?你信?!”骆子毅把摘下来的高尔夫手套扔给副驾驶坐着的助理,破口大骂,“他妈的,把我当傻子?!去给我查,盯死骆津的账户,我不信他们俩没有猫腻!” 助理激灵一下,点头如捣蒜。 “都是助理,陈柏言不知道比你机灵多少倍!” “陈总……陈总是董秘,高管,我……” 助理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骆子毅咒骂着闭了嘴。煞自己气势长他人威风的事,骆子毅怎么能高兴呢。 半个小时后,骆津前脚刚进自己办公室,后脚骆子毅就不请自来。 骆子毅先皮笑肉不笑地和自己这位“侄子”打了个招呼。 骆津把外套脱掉,几乎连着通宵了两天的他乏得很,慢悠悠抄着口袋走到咖啡机边上,一边接咖啡一边调侃骆子毅的着装。 “大清早就去打高尔夫?好雅兴。你这黄色配砖红色的搭配,是新女友的手笔?” “我年纪大了,审美当然不行了,不如你,穆念年轻,这侄媳妇当然给你打扮得好看。” 提到穆念时,骆津背对着,后背僵直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拿着咖啡杯溜达到桌前懒洋洋地倚着。 “侄媳妇?”骆津冷冷一笑,“你如果想知道我们有没有复合,大可直接问,没必要绕这个弯子。” “好,那你们到底有没有勾结到一起?!” “没有。”骆津抬眸,眼神似腊月寒冰。 “那好。”骆子毅说这话时,眼神还止不住地在揣测试探,好似并不相信骆津,“今晚正好有个晚宴,江城这边几大家族名流都到,你也一起过去。” 骆津不是没收到邀请函,只是他刚星夜兼程地从云南回来,实在没有精力应付这觥筹交错的名利场。 “华尔那边大概也收到了邀请函,你如果不出场,很容易让人怀疑,你们是不是真的有点什么?” “你不这么想,恐怕这世界上就不会有人这么想。” “美国回来的大富豪,乐奇?听说和你是校友。他也去,你不去和他认识一下?听说他也准备在江城发展一下房地产行业。” “不去。我今天事情很多。” “骆津!给你机会结识人脉的时候你不珍惜,到头来还要去老爷子那说我不肯放权给你?” “论在爷爷那搬弄是非,谁能比得过你?”骆津冷笑,坐到沙发上,翘着腿用下巴看自己这位“小叔”。他已经完全不想和骆子毅无谓地斗嘴下去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场诡异的晚宴(中) 下午一点,骆津给穆念打电话,听着她刚睡醒那松松软软的声音,不住地自己在办公室里的音调也压得很低很轻。 “不再多睡一会了?午休休息到两点,再去公司工作,晚上想吃什么?我六点过去接你?” “接我?”电话那边传来她窸窸窣窣穿衣服下床的声音,“地下恋,骆总这样正大光明地车接车送可不太合适吧。” 骆津对着黑掉的电脑屏幕笑。先前骆子毅到他办公室进行的那一串试探,他只字未提。 “今晚不行。今晚有个应酬,下午四点半就要到场,说是先有个产业论坛,晚上是晚宴。” “你要去?” “要去的。我还要做个简短的小交流,很久之前就定好的日程,还有不少行业专家,不好改的。”穆念从电梯下到车库,午休结束后开车回华尔继续处理工作。她一边倒车一边和骆津回话,电话的背景音里是倒车影像和倒车雷达的滴滴声。 “好,我知道了。” 知道了? 穆念挂了电话,微微皱了皱眉头,知道了是什么意思?骆津大概也被邀请了吧,那他是去,还是不去? 穆念划开微信给他发了条微信。 [所以,你也会去?] 骆津秒回消息。 [本来不去的。] 这个傲娇的中年老男人,总是这样,明明“去”或“不去”一两个字就能解决的事情,他总是要文绉绉地绕一圈,临了,还不忘撩拨一圈。 [你的经验分享,我当然要去听听。] [考察一下决定要不要以后每晚睡前,都给你个小课堂的时间。] 两人晚上是分开入场的。骆津到的时候,穆念已经坐在第一排的大圆桌上了。 她大半年的头发留长后已经垂到了锁骨下方,头发被发型师做了蓬松的卷发造型,配上她烟粉色的西装裙和嫣然的唇色,显得整个人更加妩媚动人。 骆津远远刚走进来,双手插兜和陈柏言两个人站在门口,远远扫了一圈,看看在场有多少双男士的眼睛盯在自己老婆身上。 骆津站了一会,穆念眼神看过来,两个人眼神交汇,她颔首微笑,他微微点头。 “走。我们坐旁边桌去。” 说罢,和陈柏言一前一后走到了穆念隔壁的空圆桌坐了下来。 两个男人西装笔挺,高大挺拔,两个人坐下之后,陈柏言偏了偏头侧向骆津低语着,撑起的小臂上手腕上的限量版手表,金光闪闪。 “查过了,两个月前,穆姐去燕城之前这个宴会就发过邀请函了。乐奇基金会赞助的。” “城北有一块烂尾楼,荣英投资很少,百分之五左右,荣英破产之后穆姐说那块地规划不好,没拿。现在拿块烂尾楼被乐奇接了。[space] “那块地三公里圈内,有穆念的项目对吧?” 陈柏言点头。 “难怪。”自从来了江城,乐奇可谓是一天也没消停,呕心沥血地频频出现在穆念和骆津身边,给他们制造各种麻烦。 骆津眼睛动了动,手指似有若无地在桌边叩了两下。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一场诡异的晚宴(下) 骆津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穆念演讲的时候,身后有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骆津第一反应向反方向歪头,然后回过身,递过去一个泠冽的眼神。 来的人是乐奇。 他弯腰在骆津耳边,对他耳语,外人看来,两人交情非浅。 乐奇说完,带着四个保镖绕开这一桌,走到第一桌,一屁股坐到了穆念旁边的空位。 “他说什么?”陈柏言看到骆津的脸色并不好看,凑过来问道。 “没什么,不外乎讽刺挖苦一下我。”骆津说着,眼神顺着光线看过去,正巧碰到乐奇沾沾自喜的表情。 乐奇说,向来不愿意屈居人下的骆少竟然为了一个女人,甘愿坐在宴会的次等桌? 乐奇与骆津两人隔空对视,只见乐奇歪歪嘴邪邪一笑,手掌大概悬空二三十公分从穆念的酒杯上扫过去。 骆津的脸色立刻变了。 乐奇的笑意却更深了。 两个人实在太过于孰知,以至于,一个人能够预判另一个人的预判。 穆念走下来,全场掌声雷动,却只有骆津和乐奇两个人,暗暗观察着彼此。 “穆小姐讲得极好。”说完,乐奇趴到她肩上,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看你先生,远远盯着你,望眼欲穿。” 两个人的姿势在外人看来,暧昧异常。 穆念的情绪保持地稳定,她向后撤了一下,避开探身过来的乐奇,微微笑着对他说谢谢。 “不如这样,你和我在一起,你开个价格,一定比骆津能给到你的更好。” “乐奇先生说笑了。” “难怪你把骆津迷得七荤八素,不错,是个磨人的女人。” “乐奇先生过誉了。”穆念此刻心里咬牙切齿,可明面上,却端庄地坐在,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她准备拿起手机给骆津发个微信,刚抬起的手却被乐奇按住。乐奇毫不避嫌,直接手心附在了她的手背上。 穆念一个哆嗦,迅速把手抽出来,腾一下站起来。 隔壁桌,几乎同时,骆津也杀气腾腾地站了起来。 “啧,你看,有些关系是没办法藏的,藏得再深,还不是会漏出来。” 穆念甩开乐奇的不依不饶,俯身仍是面带微笑地说:“抱歉,失陪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间。” 穆念终于才意识到今天晚上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鸿门宴,猎人的枪口和诱饵早就准备好,只等着她和骆津两个人排着队往里跳。 穿过走廊,穆念站在女洗手间的门口时口袋里的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一条新消息。 [安全出口楼梯间等我。]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昏暗的楼梯间里,骆津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骆子毅想利用今晚来试探我们有没有在一起,乐奇想借此机会挑衅我逼我露出马脚。” 穆念于是问:“乐奇有可能已经和骆子毅合作了吗?” 听到骆津否定的回答时,穆念悬着的心好像放下了一点点。 乐奇显然对一切了如指掌,他所知道的信息无论为哪个人所用,在对付骆津时,都是一件利器。 听着门外好似有脚步声,穆念整理好衣服准备推门出去,临开门时骆津嘱咐了一句。 回去不要喝桌子上的任何东西。 第一百七十四章 乐奇的偏执症(上)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便是觥筹交错。 穆念抱着胳膊坐着观望,时时余光瞥向骆津的方向。 “他今晚滴酒未沾。”乐奇坐过来,顺便递过来一杯酒。 想着骆津说过的话,她并不敢喝,只是接过来放在手上端着。 “我以为自己手速足够快了,却还是被他看到了。” “嗯?!” 乐奇晃晃酒杯,先把自己的杯中酒一饮而尽,紧接着又把穆念手里那杯喝掉了。 “十几年前,我们在美国混在夜店的时候,这种把戏可没少玩。” “骆津那时候是最吸引人的,他不用玩这种下药的小把戏,他只需要出现,就能吸引一大批辣妹。” 乐奇轻蔑地笑了笑:“你跟他刚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把戏他也没少干吧。” “华尔北边和西边的那两块地准备开始认筹了吧?预售许可证办下来了?” 穆念看他,在他的眼睛里读到了满满的嚣张和轻蔑,仿佛在说,打掉两个华尔的项目对他而言只不过是捏捏蚂蚁。 穆念之前竟然没发现,乐奇是如此喋喋不休之人。也难怪,从前他站在台上,众星捧月,自己只是台下仰望他的万人中的一个。 “乐先生到底想怎样?说服骆津放弃国内的商业版图跟你去美国?” “ofcourse。” 乐奇摊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雪茄,闻了闻说道:“他要是非要你,一个月多往返江城几趟,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穆念还是不懂,只觉得这人怪异。明明商业合作,是应该你情我愿的事情。更何况,想和乐奇一起合作投资的人,恐怕可以从这里排队到太平洋了。 “你体会过背叛的滋味吗?”乐奇说这话时,声音突然阴森下来。 还没等穆念说什么,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她一抬头,骆津站在两个人身后,盯着乐奇的眼睛满是愤然。 “我警告过你了。别动她。” “啧啧啧,这么多人还没走呢,怎么?骆少演不下去了?”乐奇像是等到了他想等的结果,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故作绅士地向穆念伸出了手,“穆小姐,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说完,乐奇的眼神头顶的某个暗处,顺着看过去,炫彩的灯光之下,有一个又一个闪着小红灯的摄像头。 这间宴会厅满布着监控摄像头。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今天一整晚没有出现过的骆子毅就坐在某间暗室,通过摄像头观察着他们。 穆念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提起包,跟着乐奇走了出去。 身后,骆津面无表情地插着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然后挑衅地仰起头,盯了最近处那个闪着红灯的摄像头。 国府公馆,一辆嚣张跋扈的改装劳斯莱斯停在楼门口,它的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江a?。 劳斯莱斯的远光灯和近光灯交替亮了几下,骆津从对面的车后排走下来,一边扣西装纽扣,一边款款走来。 车头灯的光亮打在他身上,像是慢镜头里的逆光光影,贵矜两个字立刻从穆念脑海中闪现。 第一百七十五章 乐奇的偏执症(中) 乐奇绕到右侧,十分绅士地拉开了后排座椅,甚至向穆念伸出了手想要拉她出来。 还没等穆念拒绝,骆津先走过来站定,左手抓住乐奇的手腕,右手反手将车门重重合上。 身后四个彪形大汉立刻团团将车围住,眨眼的一瞬,四个枪口齐齐对准了骆津。 骆津余光瞥了一眼车玻璃,改装后的车玻璃从外面看进去只是一片巨大的黑色不透光玻璃,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穆念在车里能清楚地看见外面发生了什么。 骆津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穆念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的情形,用力拉车门。但车门把手处却被骆津紧紧扣住,动弹不得。她只能奋力拍车窗,却也是徒劳。 乐奇轻蔑地笑,环顾四周说道:“干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我的人都是雇佣军团出身,你再动一下,他们就能要了你的命。” 骆津也笑,冷冷地从嗓子里挤出低低地声音。 “我和你说过了。不要碰穆念。” “是吗?说过了吗?我这年纪越来越大了,记不得了。” 两个人男人就这样僵持着,四个黑洞般的枪口还对准着骆津的脑袋,但他却不见丝毫地慌张,语速还是慢慢的。 “忘了。好,可以。” “那我再说一次,你在江城做什么我不管,你怎么算计我都可以。生意的事,大家各凭本事。” “我只有一条,不要动穆念。” 穆念坐在车里,只能看见窗外两个男人锋利的眼神交汇,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穆念隔着玻璃也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乐奇伸出手比划了两下,身边四个保镖把枪收了起来。骆津也甩来了刚刚死死捏着他的手,和他并排站在车边。 乐奇点燃了雪茄,吸了一口,仰起头向天空吐出一缕烟:“如果我非要动她呢?” “你不会。” “这世界上就没有我乐奇想要却得不到的女人。” “你应该了解我。”骆津说话时的冷,是隔着几米都能感受到的寒意,“我最后再说一遍,生意场上随便你,但是她,你不要碰。” “你就不怕我联合骆子毅去对付你?!” “无所谓。” “还有华尔的那个老板muller。” “你想联合谁对付我都随便你。” 乐奇切了一声,伸手把雪茄交给远处的保镖,转过身对着车玻璃一边整了自己的衣领,一边说道:“这么多年,你永远是那么自负。你以为谁都奈何不了你?!” “自负这件事,我远不如你。” “别再自以为是演今天这种闹剧来试探我。”说完,骆津咣当一声拉开后排车门,弯下腰伸出手,对着车里的穆念说:“下车,我们回家。” 乐奇没再说什么。他上了车,看着骆津带走了穆念。 车上,年轻又漂亮的女秘书问他,骆总,你为什么要和骆氏的骆总这般较劲。 乐奇厉声责骂她多管闲事,却在下一个红绿灯喋喋自语了两句。 他平生最恨背叛。而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心结,觉得当年骆津不告而别离开美国将两个人共同创造的事业扔下,是对他的一种背叛。而后骆津重回美元区布局,却偏偏避开了他的势力范围,如此,便是更彻底地背叛。 乐奇点燃了一根过柴,看着磷燃烧出刹那的火焰,说出了另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说,以骆津的能力骆氏的扩张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不能在这个时间控制住她,那么假以时日,他必然是自己最强劲的敌人。 第一百七十六章 乐奇的偏执症(下) 回到家,穆念也问了骆津一样的问题。 她实在想不通,乐奇屡屡挑衅从中作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骆津犹豫了一下,一边解领带一边回答她:“乐瑶是他的妹妹。他们的精神状态有遗传的问题。” “可是,乐瑶不是装病的吗?!” 骆津摇了摇头。 “失忆是她装的,但是偏执状态是他们家族的遗传性问题,乐瑶和乐奇都有偏执症。” 偏执症,临床学名偏执型认知障碍。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对外界充满猜忌和不信任。” “以患者对他人广泛的不信任、猜疑和偏执为主要症状……”穆念把搜索到的内容读出来,骆津点点头,坐在沙发上疲惫地揉了揉眼框。 “他觉得我背叛了他,他觉得我们的美元基金是要针对他,他不信任我,甚至……甚至他根本也不信任自己。这几年,他拒绝接受治疗和心理咨询干预,似乎情况又严重了一些。” 很难想象,一个叱咤风云的福布斯富豪榜前几名的商界奇才,竟然偏执症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 “他拿了一片烂尾楼,准备和我的项目打价格战。” 骆津眼皮动了动,没想到穆念的消息竟然这么快。 穆念笑,放松了倚在沙发边,微微后仰撩了撩头发。 她满不在乎地说,对付商业天才乐奇或许我没有胜算,但如果是对付一个偏执症病人的话,那我百分之百能赢。 说完,她挑眉笑笑,自信中带着她独特的风情万种。 “他的偏执症最严重会怎么样?如果是寻死觅活,那我就要注意点分寸了呢~” “大概就是摔摔打打,更暴躁地对身边人。” 真奇怪,明明身边人是最亲近的,但是几乎所有精神状态不良的反应都是最先伤害着身边最亲的人。 “那就好,那我就给他演场大戏,看他怎么接招。”穆念从冰箱里掏出一盒冰淇淋,光着脚叼着勺子跑过来,“你太正经了,之前想收购你股权的时候做点手脚,想给你展示一下我这些年学了什么本领,哎呀,可惜了,没机会。” 骆津在沙发上宠溺地看着她,随她怎么开心怎么胡闹。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脚塞进自己大腿之间暖着,轻笑说道:“你那哪是什么本领,明明就是歪门邪道。” “怎么能说是歪门邪道?” “上次请领导吃饭喝酒差点把自己赔进去。还有一次谈个三百万的小单子,差点把人家车玻璃砸了。再上次,连续一个周不眠不休的……还有……” “行了行了,怎么没记住我厉害的时候,只记住这些了!” 骆津郑重地点点头:“也不是没记住你厉害的时候,比如,明明七千万就能拿下来的地,某人生生花掉了九千五百万。” “真是炒作的一把好手。” 穆念气呼呼地把冰凉的冰淇淋盒放到他胳膊上,冷气冻了他一个激灵。 骆津干脆把剩下半盒冰淇淋没收,说着:“不许吃了。下次生理期,又要哭爹喊娘。” 她撇撇嘴,含着小勺子不死心地探身去抢,结果被他牢牢地绑进了怀里。 “不和你闹啦!” “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穆念眨了眨眼,拿起小勺子狠狠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笑眯眯地说:“先把骆子毅那边解决掉吧。” 第一百七十七章 新楼盘的价格战(上) 很明显,乐奇把收购烂尾楼的消息放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故意为之了。 穆念获得消息的第二天上午,项目经理的电话就直接打到了她的办公室。 华尔楼盘刚拿到预售许可证,一期准备开盘单价六万五每平方。售楼人员蓄势待发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出来了隔壁烂尾楼盘计划开盘价五万。这消息一经走漏,华尔人人人心惶惶,前台销售计算着自己这个月能不能达到目标拿到绩效,项目经理更是,寝食难安。 项目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上有老下有小,如果这个楼盘搞砸了,他身上背着的房贷车贷压力就足够把他的小家庭压垮。 他坐在穆念办公室里,足足等了半小时,穆念才到。 穆念刚从一个会议下来,盯着手机屏幕手里攥着一沓报告文件,边划动手机屏幕,边交代旁边的员工注意事项,脚下生风。 “穆总,华开四景的项目经理,刘经理在您办公室里。” 穆念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推开门,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一边解风衣绑带,一边问道:“刘总喝点什么?美式?冰的还是热的?” “穆总啊,哪里还有心情喝咖啡啊……” 穆念笑笑,拒绝了项目经理递过来的烟。 她刚来江城的时候抽烟,下面子公司的高层们几乎都知道,开会的间隙总能看见走廊通风区一群中年男人吞云吐雾的身影里,多了一个曼妙的年轻女人。 “戒了。”穆念笑,“你抽,我不介意。” 项目经理憨憨地干笑了两声,把烟重新塞回烟盒里。家里老婆管得严,如果不是为了生意场上的人情应酬,他哪里敢抽烟呢。 “穆总,真的不是我们下面人诉苦,只是这价格差距太大了,我们的销售嘴皮子磨破了,也没半点办法啊!” “他奶奶的,也不知道从哪杀出来一个程咬金,听说,还是美国公司?!” “是乐金控股。”乐奇在江城设立的公司名叫乐金控股,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搅乱江城的房地产市场。 曾经的烂尾楼,短短几周摇身一变成了建设中的精品旧改项目,项目规划绿地面积百分之四十,电梯洋房配上上叠别墅,妥妥的精品高端社区。 “这么看起来,我们的客户群体也不太相同嘛。”穆念举起两个宣传册,“我们主打的是宜居康养,主流就是城市大群体。他们做精品高端,我们互不打扰。” 城市大群体? 哪里有哪个城市大群体的买受力会超过精英群体的? “穆总啊……这哪里是互不打扰,这就是要砸我们的饭碗啊……您是衣食无忧,我这上有老下有小,这个项目卖不动,我的房贷车贷可能要人命!” 穆念还是笑。 平日里各家子公司的经理们其实没少拿这位年轻貌美的女总裁打牙祭,背后里多得是议论穆念美艳外貌和魔鬼身材的男人。 可今天,凭她笑得多么风情万种妩媚动人,彻底焦虑的项目经理也都看不进去一眼了。 穆念黑亮亮的眼珠转了一下,机巧地笑了一下,说道: “不如这样,我有个办法……” 第一百七十八章 新楼盘的价格战(下) 穆念让项目经理回去安心正常推进营销计划,他担心的事情,不需要多久就能够迎刃而解。 刘经理将信将疑,在办公室门口来来回回踟蹰,打开门出去,又推开门进去。 穆念坐在椅子上,右手食指夹着笔,悠闲地转着笔,笑眯眯地叹了口气:“这样吧,我个人拿出一些钱,提前给售楼处的销售和你们子公司的人员,预发两个月工资。” “穆总……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这两个月工资就算作是年终奖的部分了。” 说完,穆念大笔一挥签了条子,让项目经理拿去财务部提款入账。 项目经理关门离开后,穆念若无其事地打开了电脑,处理日常的工作信息,以及,寻找网络水军。 网络水军拿到的指令只有一个,编一个足够令人相信的诡异故事,然后,传播出去。 两个小时之后,江城本地论坛及周边买房讨论组里开始铺天盖地地转发一条八卦社会新闻。 等晚上下班的时候,几乎本地每个买房人讨论组以及房地产从业者,都对这个诡异故事有些许耳闻。 有传言,之所以乐金控股拿到的那块烂尾楼定价会如何便宜,是因为曾经有过命案。 小区东侧那栋洋房,搭建底三层的时候,据说有无名尸被搅进了水泥车,然后,灌装进了楼板。 后来,警方调查查封停工,开发商资金链断链,这才使得那片小区变成了烂尾楼。 穆念悠悠哉哉地坐在骆津的对面,优雅地吃牛排。 与其说是吃牛排,不如说她是在认真地切割牛排。好像,现在她面前的不是牛排,而是和她有血海深仇的仇人,而她,正在作案。 牛排被穆念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摆起了放在大圆盘里。 “凶杀案。也亏得你能想出来这种办法。”骆津拿着手机,看着手下给他发过来的群聊截图,哭笑不得。 “你不是说乐奇偏执严重,多疑?”穆念与他相视一笑,举重若轻地说,“这种流言,难道不是正对他的胃口?” 谣言自然是谣言。 两天之后,当地警方发布公告辟谣,直言说当初的恶性伤人事件并不是发生在烂尾楼地块,而是其他位置。 谣言虽然被澄清了,但是人心里的芥蒂却永远留下了。 如果以百万受众为例,九十万人听到了这个谣言,而,真正能够知晓流言被澄清的人可能不足十分之一。 大部分人在意的只有喧嚣,而并非真相。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被拔出。 更何况,对比华尔的楼盘,烂尾楼盘建成后低于均价将近两万的价格,仿佛是为大家的疑心病又增加了些许佐证。看房买家纷纷心里揣测,如果这个楼盘不是有什么问题,怎么会这么便宜? 这么便宜,一定是有猫腻。 当然,仅仅是这样,穆念自然还不够满意。 一周之后,令她更满意的事情才迟钝地反应了过来。 乐奇走进了华尔国际的大楼,带着他的四个保镖,来势汹汹。 第一百七十九章 乐奇趁虚而入? 华尔的安保人员和乐奇的保镖当即起了冲突。四个华尔保安堵在穆念办公室门口,乐奇的人根本没有等待汇报的时间,硬着头皮就想往里冲。 穆念推开门,倚着办公室的门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乐总可真不愧是大老板呢,来我们华尔国际一次,阵仗这么大?” “穆总,他们在楼下直接硬闯进来的,我们也……”保安队长站出来支支吾吾地解释。穆念摆摆手,示意没关系。 “找一间空办公室把这四位壮士安排一下吧。乐总,请吧,既然这么大动干戈地来了,我们好好聊聊。” 很明显,四位壮士还没准备离开他们的老板。 穆念扭动着腰肢走到乐奇身边,仰起头压低了声音清冷开口:“难不成乐总的手下想在这里拔枪?” “我门口的行政人可是很多,拍到视频的话,我可控制不了。” 乐奇都不需要回头,只需要抬抬手,身后四个保镖就乖乖跟着办公室的行政小姐姐去旁边的空会议室歇着了。 穆念给乐奇冲了一杯黑咖啡,递过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乐奇接过去的时候,动作里带着迟疑。 “你是害怕我下毒?” 也难怪是偏执患者,确实多疑。 那她穆念的手法或许也太拙劣了。 她讽刺说道:“毕竟给人下药这种事,没有乐总你的手段,一般人可做不出来。” “烂尾楼的事是你干的对吧?” 穆念大眼睛眨一眨,笑得人畜无害,摇摇头,一无所知。 “你以为你不承认我就查不到?你知道传谣造谣什么法律后果吗?” 乐奇坐着,穆念站着,她敲了敲桌子,笑得很轻蔑。 “法律后果?乐总的这些所作所为,竟然可以站在这里和我谈法律后果?” “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烂尾楼盘你怎么拿到的?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乐金控股的外汇有多大的问题吗?难道你以为……” “闭嘴!” 咖啡杯应声掉落,满杯的咖啡在地板上漏了一大滩。 “对吧?乐总,都是生意人,谁的手比谁的手干净呢?” “很好,很好!你和骆津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说完,乐奇拂袖离开,只留下了一个愤怒摔门的背影。 穆念可以确认了,凶杀的谣言彻底在乐奇心里留下了芥蒂,不出一个月,他就会彻底放弃这个项目。 所谓多疑,便是如此。 兵家大忌。 果不其然,两周之后,乐金控股公开宣布项目终止。刚刚恢复生产的工地,转瞬又成为了烂尾楼盘。 穆念听到这个消息地时候,刚从燕城回来走出机舱,她刚从燕城拿到了一个新的地块。听到之后她的第一反应是在脑海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建设成本和违约成本,这一来一回,乐金控股的损失,保守估计也要几千万。 穆念不相信乐奇这种人会善罢甘休。 但此事之后,乐奇等人竟然就此消停了下来。 时间到了十一月月初,穆念和骆津的商业版图布局,也几乎到了收尾阶段。穆念最近大半个月几乎都住在骆津在国府公馆的家里。 眼见着,因为她的常住,原本十分硬朗的装修风格变得柔软了许多。 第一百八十章 惊险之旅(上) 桌上放着中世纪风格的精雕花瓶,花瓶里放着娇艳欲滴的花束;客厅铺上了毛茸茸的长皮毛地毯,沙发上多了几个毛茸茸的靠背;窗帘也从原来的黑色遮光麻布帘换成了温暖些的暖茶色。 早上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餐的时候,骆津抬眼,心中瞬间感慨了许多。 大概,这才真的是家的感觉吧。 穆念右手舀起一勺小汤圆,左手劈里啪啦地在外接键盘上打字,抬眼看了一下微信弹出来的消息,问道:“你们骆氏的项目还要去北非?” 骆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穆念把微信弹窗打开,是员工推送的《行业每周要闻》。 她的反应倒是不像是生气了,但却把一个勺子边的小汤圆直接挤得皮开肉绽。黑芝麻馅料把剩下半碗小汤圆染黑,穆念勺子一扔,转身走到玄关对着镜子研究自己发尾的卷度去了。 “忘了和你交代了,我周三过去看一眼,顺利的话周五晚上就回来。” “哦。” 穆念对着玄关镜,瞪了镜子里的男人一眼。 骆津带着笑,手插着口袋慢悠悠走到玄关边,胳膊一伸把翘着小下巴的穆念圈到他面前。 “我的不好。也没想到,我们这可是保密项目,你们市场部的人竟然周一一大清早就知道了。” 他轻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在唇边偷了个香。 “我要仔细思考一下,我身边是不是被你安插了人手了。” 穆念自然也没准备和他真生气。只是想到现在那边的局势,似乎有点不安定。 “我和陈柏言过去一趟,带六个保镖,我们八个人。” 她一边替他整理好领带,一边说,那边有点不安全,你多带些人手去。 “六个保镖还不够?我只是去考察一下项目情况,又不是去参战。” 话虽然这么说,但最后骆津还是带了十个保镖,浩浩荡荡地去了北非。 周四当晚,最近睡眠质量不错的穆念,一整夜失眠了。 她在自己的卧室里溜达了一圈,调整了枕头的高度,喷了助眠香水,甚至吃了两粒褪黑素,没有任何效果。 难道是在骆津家住久了,习惯了睡他的床? 既然睡不着,穆念索性打开了电脑,正好是美国时间的工作时间,她干脆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和美国那边的对接人开起了电话会。 电话会直到国内时间早上六点。穆念觉得右眼皮跳得厉害,揉了揉眼睛,滴了两滴眼药水,正准备闭眼养神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第一反应告诉她,这个清晨6点打来的电话里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没想到是琳的电话。 自从她回了总部,穆念已经有一阵子没接到她的电话了。 电话那边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抖得厉害。 她说,北非打起来了。 短短六个字,却像是一击重锤。穆念一个慌神,手边的咖啡杯应声碎在了地板上。 “江城那边消息估计来得会慢一天。现在消息还被封锁着,还没传出来。” “你从非洲办公室听到的消息?”华尔国际在非洲也有几处金矿生意,因此在那边常年大概有十几个人的办公室常驻。 “应该是真的了,机场封锁了,我刚刚想买机票过去,已经查不到行程了。” 穆念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百八十一章 惊险之旅(下) 本就失眠整夜的穆念,彻底困意全无。 “别挂电话。” 说完,穆念拿出床头的座机,按下骆津的手机号码,本是可以倒背如流的十一位数字,她这次却足足按了三遍,才拨对打出去。 电话那边,无人接听。 语音提示响起的前一秒,她那么希望提示音是“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样至少还能安慰自己他在飞机上。 虽然她也清楚,这个时间,大概率他是在当地了。 穆念深深吸了一口气,捂着胸口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安慰琳,大概是交战把基站打掉了,所以没有信号联系不上。 她苦口婆心地劝,琳不要担心、不要害怕。听着手机里传出琳轻轻的啜泣声,穆念眉头拧在一起,捏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 这一天,是穆念接管江城办公室以来,第一次请全天假。 就算是她急性阑尾炎手术时,她也只不过是手术前后修养期间远程办公而已。 这一天,从接到琳的电话开始,穆念将所有工作信息设置成免打扰,手机铃声开到最大,几乎每分钟刷新电子系统,电视上滚动播放实时国际新闻。 但却,没有任何进展。 爱德华大概是听到了口风,穆念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之后他就直接找上门来。 穆念拖着身子慢慢走过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爱德华,她立刻挤出一个微笑,假装一如往常。 “我都知道了。有消息了吗?” 穆念愣了一下,想否认,却发现端着冷水杯的手抖得厉害,冷水壶里的冰水洒了一桌子。 她把杯子重重砸在料理台上,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撑着台面,垂头丧气地说:“没有任何消息。” 爱德华走过来想拍拍她安慰她,穆念晃了一下闪了过去。 “我现在情绪不稳定,咱们俩还是保持距离。” 她的眼神那么疲惫,说出的话却还是那么理智绝情。 穆念看见爱德华的眼神落寞了一瞬。 人在极度脆弱的时候最容易出现感情需要。异地恋生病时,渴望有人关怀,这个时候身边的人如果有趁虚而入的想法,恐怕只需要稍作努力,那么不坚定的感情便会彻底偏航。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趁虚而入的故事的原因。 “我不是相信自己,我只是相信你,按照你的程度,我恐怕这辈子也不会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了。”爱德华笑着说,自己给自己倒了水,看着穆念又坐回桌前打电话。 从天亮到天黑,没有任何进展。 大概四十个当地失联华人的家属联系到一起,组建了一个临时群聊,群聊里几乎不间断地更新最新的动态。 谁的儿子电话拨通了一下。 谁的老公电话无法接通的提示音变动了。 谁看到了自己女儿的账号显示异地登录过。 绝望的人们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寻找着他们的痕迹。 只是为了证明,他们还活着。 战地记者的报道里,滚滚浓烟,交战正酣。几乎图像可见的所有房子都支离破碎,最多只剩下半面墙上满是被炮火熏黑的印痕。 全世界的人看到新闻都判了他们死刑。 唯独,千山万水之外,他们的至亲还在苦苦等待一个消息。 一个他们还活着的消息。 第一百八十二章 有他的消息了吗? 没有想到,时间过得那么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三天时间里,穆念几乎没闭过眼。她几乎吃不下一口饭,只是一遍又一遍刷着国际新闻,看着国际局势,一遍又一遍尝试和大使馆沟通,一次我又一次燃起希望,然后,一次又一次绝望。 穆念闭着眼,蜷缩在沙发上。但她却不敢睡,也睡不着。 手机铃声响了,她立刻睁开眼,第一时间接听了电话。 “请问是穆念女士吗?” “对!我是!请问是有他的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是冷冰冰的照本宣科,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通知她,骆氏集团将举行临时股东大会,时间是五天后。 很好。穆念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冷笑一声。从骆津失联到现在,他的爷爷和他的小叔,这世界上唯一与他还有血脉关联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唯一的消息是骆氏集团发出的一则声明,而声明内容,竟然是清理目前骆津的集团职务,以及,声明他的失联不会影响集团的正常运作。 竟然是为了稳定骆氏集团的股价。 如果不是穆念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她真的很想冲到骆家老宅。 但她,不能。 骆氏集团的意思很明显,他们就是想趁火打劫。不过就是,想趁此机会彻底将骆津的势力清算出去。 骆津失联以来,穆念第一次走进了华尔大厦,走进了办公室。 员工们大概都有耳闻,骆氏的小骆总失联,自家老板竟然如此憔悴,其中“奸情”,大概是十分显而易见了。 爱德华闻声赶过来,推开门的时候,穆念站在窗边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烟。她吐出烟圈,转过身来看见了爱德华,微微一笑,把烟碾灭。 从始至终她什么也没说,可眼神里的绝望与疲惫却那么昭然若揭。 她像是一只腹背中箭的小鹿,仍然奋力奔跑在幽深的丛林,伤口汨汨渗血,速度却不见丝毫减慢。森林里的其他小动物都知道小鹿应该很痛了,但小鹿根本没停下,以至于其他小动物根本没有机会救助和安慰。 穆念不需要安慰。 安慰是太虚无的感情寄托。她需要的是提起武器,带着骆津的那一份,和骆家战斗到底。 爱德华拉开椅子坐下来,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给你点份午饭。” 穆念摇了摇头,鼠标点了几下,旁边的打印机开始咯吱咯吱地工作起来。 “把你手下最可靠的员工带上,把戚律师也叫上,你手下还有什么可以信赖的律师也一起叫过来。” 她拨通了戚律师的电话,问了她的位置,派了司机过去接她。然后她站起来又喝干了一杯咖啡,背过身对爱德华说:“二十分钟之后会议室见。” “你真的不吃点东西?” 穆念还是拒绝,示意自己没关系。抽出一根烟点上火,但只是捏在手里,站着愣住了。 她突然自言自语。 “爱德华,骆津他没事的对吧。”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心有灵犀吗?” “我觉得他肯定活着,肯定没事。”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一个人的战斗 穆念的要求很简单。五天后的临时股东大会,她要替骆津守住他在骆氏集团的位置、身份以及股权。 骆子毅一定会安排一个罢免提案,然后,在不能够分割骆津财产的情况下,他还会增加一个议案,为骆津的股份设置一致行动人协议。 所谓一致行动人协议,就是相当于交出了股权背后的投票权。 骆子毅想通过这种方式,将骆津赶出骆氏决策层,以及,壮大自己的势力。 今天穆念集结这群人,只有一个目的,无论骆子毅五天之后会有什么议案参与投票,穆念都必须保证不允许议案通过。 为此,她需要大于33.34%的股权。 财务总监投影出手中的图表,表格里将每一个持股路径做了穿透,穿透至终,合并直接和间接的份额,穆念累计持有14.7%骆氏集团的股权。 事关骆津本人的罢免议案时,他本人持股并不能参与投票,因此,14.7这个份额远远不够,穆念至少还需要一倍。 “给我一个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 感觉到胃里丝丝地痛,穆念皱了皱眉,含了一口茶水,继续交代任务。 五天时间,她需要拿到15%股权的一致行动人协议。 而且,秘密进行,不能为骆子毅知晓。 “我知道这件事很困难。”穆念站起来,手撑着桌面,扫了全场一眼,不怒自威,“列一个清单,先给我一个可以谈的机构名单,公关那边你们从今天晚上开始给我约见面。” “三天谈多少投资人再说,谈不到的,财务那边拿出来预备金,有多少我们投进去收散户。” 穆念分配完所有人的任务,所有人离开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爱德华和她两个人。 她捂着胃站起来,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走了几步,整个人拧着眉蹲到了地上。 爱德华一个箭步冲过来,扶着她站起来。 “没事,我坐会儿,两片苏打饼干,一杯温水就行。” 爱德华没说什么,只是照做。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嚼完两块苏打饼干,手却还是一直捂在腹部,过了一会,他出去又进来,手里多了一盒胃药。 穆念看了看,笑了笑,说着谢谢接了过来。 “北非那边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对吧。” 她的声音那么平淡,平淡里,满是令人绝望的冷静。 爱德华几乎不忍心告诉她自己刚刚知晓的坏消息。 “今晚去见第一个投资人,我胃的状况恐怕喝酒顶不住了,一起去?替我挡挡。” 穆念说这话时,看了爱德华一眼,凭借多年的熟识,她精准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那一丝丝不确定。 “北非有新消息了。” 爱德华不说话。 “我知道了,是个坏消息。”穆念眼底掠过一抹绝望,转而,平静如一汪池水,“说吧。我有心理准备。” “找到了其中一个安保人员的尸体。” “有枪伤。” 穆念吸了一口气,放下鼠标,站起来走到窗口,盯着窗外愣了一下,回头时平静且坚定。 她说,这也不算什么坏消息。 只要没有他确切死亡的消息,那么就是好消息。 第一百八十四章 曹意的帮助(上) 穆念一个晚上应酬了三个场子。 几天没有休息好的她,疲意挂在脸上。 后半夜前往最后一个酒吧的路上,穆念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用指腹轻轻碾着太阳穴。街景璀璨掠过,缩在阔大西装外套里的她显得更娇小了一点。 短短几天,她瘦了几斤,脸颊的轮廓更明显了许多。妩媚动人的五官挂上了淡淡的忧郁,是即使她挤出在灿然的笑容都掩饰不了的。 爱德华坐在旁边,担忧地看了看她。 穆念虽然闭着眼,但敏感地感受到了有灼灼目光注视着她,她轻笑,缓缓开口:“没关系,不用担心我。” “今晚喝多一点,晚上大概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 从知道暴乱的消息,从知道骆津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到现在,她没有崩溃大哭,她没有歇斯底里,所有应该被放大的悲恸在她身上都被凝结成了很小很难察的忧郁。她隐忍着自己的感情,坚持着,为了保护他的利益站了出来。 即使爱意无言,但在此时,她还是无条件地押上了自己的全部。 酒吧喧闹得很,穆念并不喜欢在这种环境下谈生意场上的事情,但偏偏投资人喜欢。 来人还算友善,主动和穆念握了握手打招呼。 穆念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但自然是与骆津无关的来意。 这一轮谈判,她统一的口径是,帮助华尔总部尽快取得骆氏集团的实际控制权。 这个假目的还算掩耳盗铃。 投资人们的倾向程度明显比几个月前第一轮接触下来要高涨很多。大家过多或少地听说过骆氏集团小骆总骆津出事的消息,也自然知道在北非有骆氏的产业布局,倾巢之下安有完卵,海外市场重大受损的情况下,骆氏又损失一员大将,投资界普遍对骆氏集团短期股价不太看好,做空的势头这几日明显走高。 “穆总,昨天没休息好?”话虽然这样寒暄,但穆念余光瞥见自己的酒杯,这酒可丝毫没有少倒。 “是,最近有点失眠,正好和王总你们喝点酒,助眠。”穆念熟练地托辞,熟练地端起酒杯,熟练地逢迎。 熟练地让人心疼。 但她不觉得,她咣咣三杯马爹利下肚,然后游刃有余地开始游说。 最后,投资方给出了一个他们以为高得过分的价格,实际上是给了穆念还价的空间了,但却不曾想,穆念直接应允,当下拿出了早就草拟好的一致行动人协议,签好自己的名字直接递过去。 走廊的冷风吹走她的大部分醉意,她拢了拢外套捋了捋头发,仔细检查了一遍刚刚的协议签字有没有问题,然后给爱德华发过去一个短信。 done。 发完,她收起手机,迎着窗口泠泠寒风,踩着高跟鞋抓着旋转楼梯的扶手,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天气真冷啊,一转眼,竟然就十一月了。 骆津,起风了,冬天要来了,你在吗? 穆念站在楼梯拐角,抱着胳膊的力道收紧了一些,把外套拢得更紧一些。 每件衣服上都是他的味道。富有侵略感的香水味,霸道地攻克着穆念心里的防线。 衣服拢得再严实一点,再温暖一点,就更仿佛骆津还在一样。 穆念手摸到口袋里的电子烟,想起他说要她趁早把烟戒了的样子,默默又把电子烟放回了原处。 穆念浑然不知,她的身后,一个男人站着观察了很久。 第一百八十五章 曹意的帮助(下) 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穆念翩然转身。 裙摆旋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转过身,看见曹意的时候,她微微一愣。 “你是……?” 曹意理了理西装,从楼梯上走下来,爽朗地先伸出了手。 “穆总贵人多忘事,我是曹意。” 曹意。穆念差点忘了自己的这位相亲对象。 她抱歉地笑着,指尖轻轻回握他的手,微微弯腰点了点头。 “最近事情太多了,脑子明显是不够用了。”说完,她继续下楼,曹意倒像是没有离开的意思,继续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旋转楼梯一圈又一圈,穆念走得慢,曹意就走在她身侧。 “是有事找我?” 曹意指了指穆念手里捏着的那份一致行动人协议,文件袋露出来的半张,能看得见签字页上签署人的姓名。 “你刚刚见面的这个,我师兄。” “哦……”穆念笑了笑,靠着楼梯扶手停下来,盯着他身后大片的空间留白,静静地等着曹意把剩下的话说完。 “上次和穆总见面很愉快,一直期待下次能在哪里见到,没成想,今天竟然误打误撞。” “不是留了微信嘛~”穆念掏出手机,摇了摇。 曹意看了看说:“穆总确实是我在这一行见过得最漂亮的了。不过,今天,穆总你眼神里,有故事。” 有故事? 恐怕有的只是筋疲力尽吧。 穆念笑容变成了苦笑,“这生意难做啊,我这也是替老板打工,难做呀……” 曹意干脆直说:“和穆总见过面之后,每隔几天,骆总就找我谈过了。” 谈过了。 果然,是骆津的风格。 既然穆念和骆津的关系曹意也都清楚了,她干脆也不必伪装。穆念仿佛像是被拿掉了电池的洋娃娃,瞬间失去了精气神。 “还有空的协议吗,我给你签一份。” 穆念捂着胃站着,仰起头看他,眨了眨眼。 “我手里有一支基金,投资过骆氏集团,也买过信然实业。算下来,大概直接间接拿到了百分之三点几。” “曹老板开个价钱?” 曹意摇摇头,并不需要任何条件。 “为什么?”穆念当真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协议,看着曹意从口袋里掏出笔,二话不说直接签了字,穆念挑了挑眉,“不要钱,难道是想要人?这恐怕有点难。” “人我倒是真想要。但这江城谁敢动骆总的人?”曹意签完之后继续往楼梯下面走,边走边说,“之前没机会和骆总打交道,上次见过一面,我曹某人佩服。” “真心希望骆总能平安回来。也希望你这次能成功。” 曹意走后,穆念微信收到了一个消息,打开看,曹意发来了两个手机号码。是他的同门同行,手里大概每个人有2%左右的骆氏集团股份。 只是萍水相逢,只是一面之缘。 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她心里很清楚,这几分姿色,哪里就能够让一个成熟的投资精英当真见色起意。 她料得到骆津会去和曹意见面,那个大醋坛子,恨不得把自己身边的所有男性全都探一遍虚实。 可他们两个到底聊了什么,竟然让曹意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穆念打开骆津的家门,脱了鞋光着脚踩着楼梯走进卧室,把自己卷进被窝。 蓬松的被子里,满是他的味道。 没有开暖风的房间里冰冷,穆念越来越冷,最后整个人缩成一个团。 骆津,我好想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好不好…… 第一百八十六章 财产信托计划(上) 第二天早上,穆念肿着眼睛从空荡荡的大床上醒来。这竟然是她自从骆津失联之后,睡得第一个完整的觉。 拉开衣帽间的门,骆津的西装一件一件就挂在那里,另一半,是她自己的裙子。拉开抽屉,他的手表占据一半,自己的手表首饰占据另一半。 男人真的很奇怪,明明看上去一模一样的黑色衬衣和黑色西装,他却足足挂了一整排。 穆念把身上的衣服褪下来,直接从他那一排黑衬衫里抽出一件套在身上,然后光着脚走到楼下餐厅,在吧台上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太理智了,以至于理智地感觉到痛苦和难过,理智地每一秒都在提醒自己发生了什么。 出门之前,她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是追问北非的消息,一通是追问骆氏集团股权份额的进展。然后她坐下来,一边整理书房里他的东西,一边等反馈电话。 她最先等来的,竟然是一通信托公司打来的电话。 冰冷的提示音之后,电话那边的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地通知了她—— 由于骆津先生在暴乱中失联,而根据当地的情况和搜寻状况,经风险评估,信托公司认为信托计划已经达到实施条件。 聪明如穆念,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默默打开了通话录音功能,然后拿出了纸和笔,要求电话那边的信托公司工作人员再一次重申信托计划内容。 资产明细被一项又一项列出来,越到后面,穆念就越觉得陌生。 大多是之前骆津十分隐秘地个人财产,恐怕除了他自己,这个世界上无人知晓。 而这些,现在全都将变成穆念的财产。并且,骆津为她准备地是一个几乎天衣无缝的信托计划,换言之,她可以在下半辈子,用他留下的这一笔钱无忧无虑地生活、结婚、生子。 他甚至为她的孩子留下了一部分信托计划份额。 哪怕,这个孩子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穆念小姐,请问您还在听吗?” 墨迹被她掉下来的眼泪打成一团黑乎乎的墨水点,已然看不清她到底记了些什么。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下,重新拿起手机。 “我在。你继续说。” “骆津先生特别要求我们,在您签署受领协议时,告知您,他为您留下了一份遗嘱,这份遗嘱的法律效力可以决定这份信托计划的其他事宜,请您务必阅读。” “遗……嘱……在哪里?” 穆念莫名排斥这两个字。她宁可把它视为一封信。 “遗嘱放在你们共同生活最久的地方。” 共同生活最近的地方。 穆念来到了江城最东端,他的海边别墅。 客厅沙发被蒙上了防尘套,走廊上他拍卖回来的那些古字画被盖上了防护布,书房里,他的瓶瓶罐罐们也都套上了玻璃罩。 看得出来,他也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放着城堡一般的海边别墅不住,他跑去国府公馆。 国府公馆前前后后装修大概也要七八个月,也就是说,几乎是从穆念一出现,从他第一次知道她家地址的时候,他就已经着手在装修那个距离她最近的房子了。 为的,只是追在她身后,陪在她身边。 第一百八十七章 骆津的爱 骆津对穆念的爱,可能远比穆念以为的要更久更深。 情话再动听也会骗人,但是数据和文件资料,一行一行白纸黑字,却很难骗人。 国府公馆骆津的那套房子,一层购入于2019年,其后一直空关。而二层,购于2021年1月25日,高于市场溢价百分之二十,然后1月30日,骆津亲自签了一份装修合同,开始装修。 2021年1月25日。九个多月之前。 穆念猛然想起,她是年初元旦假期后回国的,而她第一次在江城与骆津面对面遇见,是1月20日晚上。 她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第二天是他的生日。 她甚至清楚地记得,那天半夜,两个人在商会酒店后门的停车场,漫天烟花璀璨,她对他说,生日快乐。 那时他们阔别六年之后的重逢。只是那短暂的一个晚上,他送她回家,知道她住在国府公馆,然后…… 5天之后,他买下了同一栋楼的另一层房子,将两层打通开始装修。 从前骆津说,她这次回来,从一开始,他就没准备放她再离开。 如今,穆念彻底相信了。 他爱得那么坚决,爱得却又那么隐忍。 随着那些隐藏的商业交易文件越来越多地被提供出来,穆念才知道—— 她刚回来忙着和他划清界限的时候,他在偷偷装修她同一栋楼里的房子。 她在对过去耿耿于怀的时候,他为了圆她当年的设计梦正在计划收购设计公司。 她以为他在忙着和荣雅娅订婚的时候,他在为她联系投资人。 她以为吵架闹分手他在莺莺燕燕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清算财产规划赠与计划了。 他签下的每一份协议,收购的每一个公司都目标明确。 就是为了要给穆念幸福。 她在计划逃离的时候,他从始至终,就已然认定了她,认定了她会是他最终的选择。 而这样的情深,他却表现得总是淡然。以至于太多次,穆念会错了意。 甚至,直到这次出发去北非之前,他还签下了一份巨额保单,被保险人是他本人,受益人是穆念。 “你这个骗子……口口声声答应我会平安回来的……” 穆念最后在卧室的床头柜里找到了那份遗嘱。 信上,他的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 “说句很老套的,念念,你看到这个的时候,大概也就意味着我再也不会出现了。 如果你现在还是恨我,那也正好,我不会再出现,你也不必再因为我的存在而烦恼。过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那些年我没学会怎么面对自己的心,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现在认清了心意,却终于是太晚了。既然这样,我留下的所有,就当是我最后的道歉吧。 念念……其实我最怕的,是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在哭的。这大概证明,我手段不错,竟然又把你重新追了回来。可我现在,竟然有点不希望如此了……” 读到这里,穆念的眼泪早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滴又一滴。 他说,拿到保险赔付的死亡赔偿金就去找muller,永远地离开华尔集团,终止服务协议,这笔钱大概够付违约金了。 他说,爱德华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如果他愿意两个人最好一起在江城生活。 他说,骆子毅必然会做手脚,不必花心思对付骆子毅,不必浪费留给她的这些财产。 他说,乐奇不会再为难她,但千万不要为了他的事情去求乐奇,不值得。 他还说…… 骆津的遗嘱很长,通篇却没有什么身后事的安排,他唯一安排的,就是穆念,安排得极尽周全。 最后一行,他说: 念念……我从不迷信,尤其不信来生,但这次,我想和你学一学。下次再遇见,我们从自我介绍重新开始好不好…… 第一百八十八章 求我(上) 穆念是在结束了一天应酬之后,在酒店大堂遇见乐奇的。 他被四个黑衣保镖围着,正在从旋转楼梯上往下走。穆念正站在大厅披着大衣等司机老王从停车场开车过来,听到身后声势浩大的架势,转头看过去一眼,原来是乐奇。 配了保镖原是为了保障他安全的,可他偏偏总是如此高调,仿佛生怕没人对他下手一般。 穆念侧身走到旋转门的右侧,给他阵势极大的保镖们让出了位置。乐奇也看到了她,并且,下了楼梯之后径直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乐奇上下扫了一眼,审视着她的眼神,和男人们看待夜场的公主和公关时并没有区别。 穆念被他看得有点恼了,把大衣束得更严实一点,冷冷地眼神扔过去,没好气地开口:“乐总看够了吧?” “穆念。”乐奇压根没回答她的问题,就轻佻地瞥了他一眼,手指在空中拨弄了两下,像是随口说道,“今晚,你跟我走。” 穆念皱眉,眼睛瞪大了,讥讽地笑,跟他走?真当他一手遮天能够点石成金了不成?! 乐奇见穆念没动作,挥了挥手,瞬间身后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就站到了穆念身边。 “怎么?这么大的产业,难不成乐总要强抢?!” “你怎么说话呢,我向来是守法公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只是提醒你,还有一天临时股东会就要开了,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穆念翻了个白眼,鲜红的唇边向下不屑地撇了一撇,撞开身边的保安,扭着腰就要往外走。 却听见身后乐奇幽幽地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就没有骆氏的股份呢?” 穆念停下了脚步。 她犹豫了。 骆津和乐奇早年合作过,两个人年轻时关系十分不错,即便事到如今,两个人也算不上完全的敌人。乐奇手握重金,如此说来,持有骆氏的股份并不算意外,甚至有可能,他间接持股的比例并不低。 乐奇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过来,做作地伸出了手,打了个响指。 “穆小姐,请吧。” 穆念板着脸上了车,刚一坐下,下巴就被乐奇捏着,强迫她和他四目相对。 “你对我的恶心都挂在脸上,真是毫不掩饰。” 穆念打掉他的手,更恶狠狠地瞪过去一眼,然后挪得离他更远了一点。 “骆津不在了,不如,你跟我过?” 换做是别人说这话,也许穆念或多或少会怀疑他的动机。但乐奇说这话,穆念百分之百相信,他是在存心恶心自己。 果然,再驶过一个红绿灯之后,乐奇又开口了。 他说话声音总是很低,语速慢且停顿时间长。仿佛天生就是电影里反派的声线,光是听他讲话,便足够听出他的城府与暴戾。 “骆津给你留了很多钱吧。我听说,你还在找他?” “我倒是真的很好奇,我们俩玩过那么多女人,怎么他就在你这阴沟里翻了船?!” “这样。你开个价,如果价格合适,你留下来陪我一晚上,我手里的骆氏股份,你全部带走。” 第一百八十九章 求我(中) 乐奇的房子像是一个中世纪的欧洲古堡。他坐在会客厅的长沙发上,穆念坐在和他相对的另一侧。 乐奇拿出股权确认书。白纸黑字,他持有骆氏集团合计百分之七的股份,这个比例,甚至和骆津本人的直接持股不相上下。 近十年,他通过各种各样的投资渠道不断购入骆氏集团的股份,将它们包装在境外投资者的假象之中,借助境内外信息和调查瓶颈的帮助,成功藏身。 穆念不知道骆津知不知情,但她至少能够确认,这一切,那位蠢笨且自以为是的骆子毅肯定不知情。 因为,在她过去几天集中与投资人交涉的过程中,几乎所有投资人都同时收到了骆子毅抛出得橄榄枝。骆子毅清楚穆念在做什么,于是他加入了这一场较量。这其中,有的人被骆子毅成功拉拢拒绝了穆念的合作请求,而另外有一部分人,则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接受了穆念的要求。 资本市场万人心怀鬼胎,穆念不需要知道他们的目的,她只需要结果。 很显然,此时此刻,双方都在争分夺秒,赌得就是最后临时股东大会议案表决的时候,到底谁能占上风。 如果骆子毅知道这7%的股份全部在乐奇手里,在已知乐奇和骆津有种种不愉快的过节的前提下,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地拉拢乐奇。 但现在乐奇在和穆念谈股权的条件,这就意味着,骆子毅不知情。而他的这一份不知情,可能就是错过了他最后一个能赢的机会。 穆念拿到了13.7%股权占比的一致行动人协议,只需要加上乐奇手里的这一份7%,穆念可以实现超过33.33%,也就意味着,足够保证届时骆氏集团临时股东大会的每一个决议议案,都无法通过。 乐奇也清楚这一点。 他现在手里握着的,是机会与希望。 “乐总,开个价吧。” 乐奇抖了抖雪茄,轻蔑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不缺钱。” “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脱干净,躺到那张床上。” 还没等乐奇说完,穆念抢先问,那第二呢? “第二。跪下来,求我。” “还有呢?”穆念知道,乐奇这种病态的想法里,绝对不只是下跪这么简单。 果然。 “我要你的一根手指头。右手,无名指。” 右手无名指,是戴婚戒的那根手指。 “当然,你也有第三个选择,你的司机就在楼下你随时可以离开。但我有必要友情提示你,还有30个小时,临时股东大会就要开了。” “我可以保证,你今天从这个房间走出去之后,不仅我的股份你一丝一毫也拿不到,视线所及范围之内,你0.01%也再也别想拿到。” 穆念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神空洞无物。 但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根又一根针,扎在她的心口。 “当然,你也可以放弃你愚蠢的计划。人都不在了,你为他争取这些有什么意义?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他会回来吧?怎么?留着给他陪葬?!” 穆念深吸一口气,只说了三个字,斩钉截铁。 “我选二。” 第一百九十章 求我(下) 童话故事里,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落魄的公主会仓皇逃跑,而白马王子会在此刻出现。 乐奇古堡样的房子里回荡着幽深的钟声,墙壁上的壁灯发出微弱的光。很奇怪的是,此时此刻,穆念竟然不感到绝望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深陷绝望无助之地,只是从前,骆津总是像从天而降一般,总是恰到好处拯救她。 而这一次,钟声响了,王子却再也不会来了。 穆念拢着裙摆,钟声结束的瞬间,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攥着拳头,她说求求你。 “连名带姓的,求!” “好。乐奇,我,穆念,求你,求你帮帮我。” 穆念的嘴唇被咬碎了,血液混进口腔里,全是血的味道。 她紧接着拿起桌上果盘里插着的那把水果刀。 “你签字,我下手。” “你在求我,你没资格要求我的流程。”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无路可走了。” 乐奇把雪茄直接扔在地上,站起来,更居高临下地看着穆念。 “你知道吗?如果骆津早一点跟我回美国,他现在什么事都没有。” “所以真正害死他的人是谁?!是你啊!穆念,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你配吗?!” 乐奇就这样背着手站着,像是审判众生一般,低头俯视着穆念。 穆念冷笑,伸出食指指腹滚着刀刃辗了一圈,指腹留下一道长长的出血口。 很好,刀很锋利。 她甚至都没有别过头,她把手指放到桌上,左手提刀,大幅度地动作抬起来,借助落下来的力道。 “停!” 穆念的手腕被男人的力道攥住,手里的刀被夺走。 “见血的东西,晦气。”乐奇拍了拍手站起来,翘起她的下巴,“啧,我对你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说完,他拿起麂皮布擦了擦手,然后头也不回得离开了这间房间。 过了几分钟,穆念扶着桌子站起来,接过乐奇手下递过来的两份已经签名盖章的文件。 股权转让协议和一致行动人协议。 不是给她投票授权,而是直接把股份给她。 “先生说您可以离开了。” 穆念闻声从这个阴暗的古堡里穿梭离开。 走到大门时,只听到二层乐奇的声音响起来。 “这个招数,我戏耍过很多人。这其中,你的反应是淡定的。你就真的不怕?” 穆念应声回眸,眼光晶亮,清亮的声音在幽深的古堡里渐起回声。 “因为心里有更畏惧的事情,所以,不怕。” “你真的觉得他还活着?” “乐奇,其实恐怕现在最希望骆津还活着的人,除了我,就是你了。” “明天的股东会……” 穆念舒了一口气,留下一个优雅地微笑。 “属于他的东西,我一定会守护好。” 穆念看着窗外,浮光掠影,满程星光。 人人说这世界上所有人,举头仰望的时候,看见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骆津,你此时此刻抬头,是不是,也能看得见这一轮月亮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穆总,你说什么?” 穆念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没事…… 第一百九十一章 继承? 穆念凑齐了足够的投票权,却还是在股东大会这一天举步维艰。 从一开始的议案到投票,从头至尾,一切都像是骆子毅的一个巨大圈套。 他只有一个说辞,骆津生死未卜自然没办法履职尽责,因此,自然应当重新选任。而他的股份,作为直系亲属,骆老爷子与骆子毅自然应当承继接管。 “穆总,您看上去还有异议?!” “当然有。”穆念坐着,把手里的签字笔重重拍在桌子上,翘起二郎腿轻蔑地看了骆子毅一眼,“死亡宣告尚有两年宣告期,你无凭无据,凭什么就认为他死了,竟然开始研究股权继承问题了。” “那边炮火连天,尸体烧都来不及烧,已经十多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不是死了,难不成成仙了?!” “骆子毅。尽管你这个人着实配不上他叫你一声小叔,但他也是你们骆家的一员,血脉至亲!” “中小股东们都愿意等一等再等一等,股民们没有讨伐,倒是你,这个亲属,披麻戴孝都还没过呢,就想敲锣打鼓地研究继承了是不是?!” “我看就算他这一次在北非大难不死,你也总要再算计他一次!” 穆念气势汹汹,今天她一身黑西装,中长发利落地束成了马尾,大红色的薄唇一张一合之间,表情美艳多了几分霸气。 她说完,满堂无人再敢接话。生怕谁这个时候说了话,就会成为下一个被抨击的对象。 “穆念。你话说得再多,怎么?我怎么觉得你才是看上了我们骆氏的股份,怎么?想着骆津死了,正好完成你们华尔收购股权的目的?!”骆子毅脸都青了,就差跳上桌子指着穆念的鼻子开骂了,“我告诉你,我们骆家人丁兴旺,轮不到你。” “说到底,你就是个摆不上台面的情人罢了,无名无份,你以为你能分到点什么?” “哦,对了,我听说,骆津立了一份遗嘱对吧,分了你不少钱,还有房子车子对吧。还不满足?” 穆念伸手把旁边气得跳脚的爱德华拉住。伸出手看了看中指上挂着的那一枚钻戒。是那次自己在燕城受伤之后,骆津仓促求婚时,在病房为她戴上的。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她慢悠悠地把那枚戒指从中指上摘下来,然后套进了右手无名指。 他一定要活着回来的。他知道这枚戒指尺寸不合适,他答应是要带她去订制一颗的,他说过是要重新认认真真求婚一次的。这些事他都还没做到,他不能死。 不能死。 穆念盯着指端那颗闪闪发亮的钻石,冷冷地笑了笑。她自己大概没有察觉,但在场所有人,包括骆子毅在内,看见她的这一抹阴狠的笑,第一时间想起的便是骆津。 骆氏心狠手辣的小骆总,思考决策之后,最后下狠手的时候就是喜欢这样——冷冷一笑。 那表情和眼神,一模一样,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叔。” 光是这一声带着尾音的小叔,就足够骆子毅背后发凉。 “小叔。凭什么你们觉得骆津股权的继承顺序会到第二顺位呢?” 第一百九十二章 他一定还活着 第二顺位继承? 在场的各位都是人精。早就知道骆家长子长媳车祸意外离世,这位小骆总是骆老爷子唯一的孙子,并没有其余兄弟姐妹,而他自己虽然早就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但至今没有婚育。这第一顺位不过是父母、配偶、子女、兄弟姐妹。 “这样,我建议呢,我们休会二十分钟。”穆念从容地站起来,绕到骆子毅身边时,她压低了声音说,“留点时间,给我们骆董事长一点发挥的空间。” 天台上,穆念捏着手机的一角,在栏杆上轻轻地敲:“消息都放出去了吧。” 爱德华站在旁边应了一声。 “你说,二十分钟,我是不是高估骆子毅这个蠢货了?” “难道,骆家是真的不清楚?” 穆念笑了一声:“知道?你没看见今天我们走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他们想看我笑话的眼神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么?” “更何况,按照骆老爷子的性格,如果知道我穆念得偿所愿嫁进了骆家,怎么可能没反应?” “行了。”穆念收起手机抄进口袋,“二十分钟到了,我们回去看好戏。” 爱德华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穆穆……” “嗯?”夕阳落在肩头,穆念回头,眯着眼睛伸手挡住额角,她大概知道爱德华想什么,这些日子,他默默陪在她身后,不敢多说不敢多问,唯一做的就是照顾。 “别担心我,我没关系。” 可爱德华又怎么能不担心。骆津出事之后这两周,她夸张些干脆通宵,睡得再多也不过是五六个小时,至于饭,一天胡乱吃上那么几口,肚子里恐怕只剩下连轴转应酬喝下的酒了。 短短两个周,她瘦了将近十斤。 昨天从乐奇家里回来,穆念把自己锁在书房忙了一整天,今天来骆氏开会之前,她刚吊完葡萄糖点滴,担心胃痛影响状态,下车前还生吞了两粒止痛药。 “我心里一直提醒着自己,模仿着他的样子,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笑意藏在浅浅的酒窝里,眼中不见阴霾。 “我觉得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我会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会议室的门打开,却没看见骆子毅和骆老爷子的人影儿。 “看样子,我果然是高估他们了。” 穆念坐着,转着笔,又扫了一遍今天的最后一项议案文本。 又过了十几分钟,眼看着闭会时间就要到了,可这骆氏父子却还是没出现。 穆念凳子转了一圈,拍了拍手。 “行了,各位,今天这股东大会恐怕是开不下去了,不如就这样,今天散会了!” 这……骆氏集团的股东大会,怎么轮到了华尔国际穆总主持的份了。众人不敢走,但犹犹豫豫却又觉得这骆氏父子迟迟不出现,确实是蹊跷。 “各位不相信?”穆念笑,“那各位不如让董秘去问问?看看这董秘怎么说?” 骆氏集团的董秘走出会议室,过了十几分钟又回来,正式宣布下一次的股东大会定在两周之后。 “如果骆董真的想不通,随时可以来华尔找我。” 说完穆念提起包踩着高跟鞋,第一个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骆家宴请(上) 十一月三日,骆家家宴。 穆念一大早收到骆子毅送过来的消息,邀请她赴宴。 “长子长孙生死未卜,它骆家还有心情办宴请。”爱德华坐在沙发上剥栗子,秋天的糖炒板栗糖粒均匀,剥好的板栗被他码放在水晶碗里,递到穆念手边,“你去还是不去?” “我不吃,没胃口。” 墙上挂着巨幅的世界地图,北非的位置被穆念画了一个巨大的星号红圈。 “你说,他会沿着哪条路回来呢?过马六甲海峡,还是过红海海峡?” 爱德华叹了一口气,转眼脸上又挂上了阳光的笑容,露出一口大白牙:“你每天想这些但却不吃不喝,等骆津真的回来,你要是已经饿死了,怎么办?” 穆念听完,乖乖吃了一颗板栗,咬了几口,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穆穆……我和muller提了辞职。” “辞职?”穆念抬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如果不是骆津出事,大概我现在已经不在江城了。”爱德华叹气,“你不记得了吗,muller当初给我们签的是五年卖身契,我比你签约时间早了很多,到期了我也就不续期了。” 穆念没说什么。她静静地坐了好一会,终于站了起来。 “骆家的鸿门宴,还是要我自己去闯一闯。” “我让老王送你过去,让他在门口等你。” 穆念点点头,想说什么,最后却欲言又止。她和爱德华一前一后上了电梯,停车场的两个分岔口,两个人分走两端分别上车离开。 看着爱德华的车先从停车场离开,穆念这才拍了拍老王的椅背,说了一声,走吧。 骆家布置地一片喜庆,丝毫没有悲痛的感觉。穆念从一下车就忍不住皱着眉头,直到走进客厅,脸色越来越难看。 “要不是我知道实情,否则我还以为,你们骆家这有什么千载难逢的大喜事呢?” “爷爷?小叔?”穆念走到骆老爷子面前,勾勾嘴角冷笑,“同样都是血脉至亲,骆津的死活在你们眼里就什么都不算是吗?!” “哦,对,我差点忘了,当年骆津父母车祸意外身亡,也没见到骆老爷子因为失去了自己儿子而有多么悲痛呢……” 穆念大摇大摆地直接在骆文华身边另一张空位置上坐下来,她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穆念再手眼通天,也不过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后辈,竟然就这么当着七八位骆家长辈,脸不红心不跳地坐到了骆家主位上。 “你们骆家的这些所作所为,很难让我不怀疑,派骆津去北非是不是你们……”穆念的手指扫了客厅一圈,“是不是你们早有准备?就是生怕他能活着回来。” “哦,对了,还有当年骆津父母的事……” 骆子毅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他直接阻拦了穆念继续讲下去。他瞪着眼睛跳脚,指着穆念的鼻子,拽着她就要把她拽起来。 她笑得冷,一双扑闪的眼睛凛冽地盯着骆文华,像是要把面前这位七旬老者看穿一般。 她慢悠悠地开口:“小叔你别拽我啊……怎么,生怕我说错什么话?” 第一百九十四章 骆家宴请(下) 骆津在骆家也并非没有任何根基。骆子毅刚愎自用,在集团经营上屡屡出现重大决策失误,有好些持股的远亲早就看不惯骆子毅的所作所为。相反,骆津管理下的业务条线,这些年倒是从边缘业务,逐渐成为了骆氏集团的主要营收来源。 渐渐地,开始有人为穆念打抱不平了。 穆念啧了一声,端详着自己手上戴着的戒指,慢悠悠地说:“有的时候啊,我还真是把小叔你想得太聪明了一点。我以为我刻意放出去的消息,二十分钟休会时间,小叔总该查到了。怎么?难不成这一天过去了,小叔还没查到?” 自然是查到了。骆津和穆念在某美属群岛登记结婚,婚姻关系受域外法保护,因为两人的大部分财产都在海外,因此,即便两人的婚姻关系没有在国内进行公正,但在信托计划和继承问题上,并不影响。 “查到了又如何?”闹了一晚上,骆老爷子终于开口,“我不同意,谁也别想进我们骆家的门。” “爷爷,你多想了。我呢,从头至尾,压根没有准备进你骆家的门。” 穆念拍了拍手,从随身的包里扔出文件夹。 “我进不去骆家的门,那就把这门拆了吧。” 骆氏集团的股权,事到如今,穆念和骆津若是联手,持股至少有40%了。这骆氏集团从今往后谁说的算,大概很清楚了。 骆老爷子皱着眉翻看,看到最后胡子抖了抖,指着穆念手指抖着。 他越生气,穆念倒是越开心。她笑了笑,又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十几年前的案子呢,确实是不好查,只不过为了嫁进骆家,我可是做了很多努力的。你看看这,够不够?” 文件夹里,是穆念整理过的证据,一页一页,全是与当年骆津父母车祸相关的。一页又一页,照片、文字最后文件夹里还有一支录音笔和一盘录像带。 骆津如果看到现在骆子毅和骆文华的反应和表情,大概会十分满意吧。 “行了。这家宴我也算来过了,祝各位今晚吃好喝好,我就先回去了。” “噢对了。”穆念走到门边,微微笑回头,“这些证据呢,我手里有一份原件,至于到底要不要交给有关部门,我会等骆津回来由他决定。” 21岁的穆念第一次踏入骆家老宅。她永远记得,那一天自己穿着简单的素色棉布裙,刚一进来就被这威严的内饰风格和幽深的院廊吓出一身冷汗。她永远记得自己低着头站在骆老爷子面前,即使攥着拳头扬起小脑袋拒绝了他提出的分手条件,但却还是在下一秒,胆怯地咬着嘴唇又低下头。 那时她有多自卑,年少的爱意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时隔七年,穆念想,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踏入骆家老宅了。她离开时,脊背挺得笔直,脚下生风。她不再需要畏惧任何人、任何事,这一次,她能够与这骆家老宅里的任何一位平起平坐对视交谈。 七年,最终还是她赢了。 又或者说,是她和骆津一起赢了。 他们终于赢得了自由与爱的权力。因为拥有,所以才无所畏惧。 车水马龙之中,穆念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在屏幕又熄灭时,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自言自语。 骆津,我想我现在准备好嫁给你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二十八岁了 每年各大平台开始打折促销的日子,便是穆念的生日了。 她生在11月11日,从前这只是个平常的日子;后来变成了光棍节,好像是有点形单影只的意思;再后来变成了全民购物节,一时之间,倒是热闹过了头。 穆念拒绝了爱德华想替她办生日会的邀请。她一个人坐在骆津的城东别墅客厅里,偌大的别墅每间房间的灯都被她打开了,仿佛灯火通明,心也就会安宁不少。 这一天,她去了江大旁边的小巷子吃了一碗老味道的米线,走过她和骆津走过的大街小巷之后,她去那家咖啡店买了一块她从前最爱吃的红丝绒蛋糕。 蛋糕上的蜡烛摇曳着,电视屏幕上投屏着热闹的双十一晚会,手机一条又一条促销短信弹出来。 穆念对着蜡烛,闭上眼,许愿。 愿望在心里还没有默念完,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本来是不想理会的,不知道怎么了,她心里有强烈的预感,这个电话,大概和骆津有关。 “穆小姐您好,这里有一份……”穆念要挂断之前,听到电话那边的外卖小哥说,“是骆先生预定的,请问您现在在国府公馆3号……” “你说……是谁预定的?” “骆先生,骆津,预定人手机尾号是1111……” 穆念哽咽着报上地址,胡乱地用手背揩净淌下来的眼泪。 是一束玫瑰花。穆念抓住外卖小哥,连问了三遍,是什么时候订的。 “这……是花店老板让我派送的单子,我也不知道……” “花店老板的电话你有吗?你告诉我!是哪家花店?!” “是城中环路边,世纪城的那家。记得给我点个好评啊……” 穆念抓起玄关的车钥匙,顾不上穿外套直接一脚油门就从院子里冲了出去。只剩下外卖小哥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灯火通明的别墅,不理解地挠了挠脑袋。 一路油门加速,穆念赶到了世纪城,绕着商场找了几圈,终于找到了这家花店。 可惜凌晨,花店早已经打烊下班,店里黑漆漆的,只有门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联系电话。 穆念打了三遍,没人接,终于在第四遍拨过去的时候,电话接通了。老板娘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遍,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还是不死心,再打,被挂断了之后,又继续打。 也不知道是第几个电话了,大概是那边的老板娘彻底被她吵醒了,只听到电话听筒里传来老板娘不耐烦的声音。 “你要是神经病就该去哪家医院去哪家医院,大半夜的,有病吧!” “抱歉抱歉……实在抱歉……我只是想问,今天有一束预定给穆念的花,订花的人名字写的是骆津,您还有没有印象?” “有印象。怎么了?要退货?那可不行。我们这是花店,已经售出,概不退换的。” “不退不退……我只是想向您打听一下,这个花是谁定的,是现场定的吗?您见到这个订花人了吗……是今天订的?” “不是……你是真的有病吧?大半夜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拜托了……这些问题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找了他几周了,他是我……他是我丈夫……” 电话那边老板娘听完,语气明显柔和了起来。 “这……花是在网络平台下单的,我们只负责接单制作,订单是今天下的,但是是谁下单的,我们不得而知……” “哦……知道了,谢谢您,抱歉打扰了。” 穆念挂了电话,冻得嘴唇发白。她坐回车里,刚刚燃起的希望又一次被浇灭了,她趴在方向盘上,闭着眼,趴了很久很久…… 第一百九十六章 希望落空 二十八岁的第一天,穆念着了凉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她没和任何人提起,一个人打了出租车去医院挂了点滴。 提着点滴瓶需要上厕所的时候,她看到旁边有男友陪伴的小姑娘,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羡慕和难过,而是很庆幸自己今天特意穿了没有纽扣和腰带的宽松针织裤,这样,她一个人提着点滴瓶也可以单手上厕所了。 她请了半天假的,打完点滴之后从医院出来,去昨晚的花店给老板娘赔礼道歉,顺便买了一束昂贵的进口花束,当作补偿。 心里还是有一点期望的,于是她联系了陈柏言的哥哥,拜托陈家利用他们的势力从后台调取那个订花账户的ip地址和登陆时间。 结果追踪到的,是爱德华。 有了期待,又全部落空。 有那么一个瞬间,穆念真的以为,是骆津出现了。 穆念下午回到华尔办公室,第一时间质问爱德华为什么要以骆津的名义为她买花。 爱德华的语气很无奈,他说:“用我的名义做任何事你都不会接受,我送的礼物你退回来,我要请你吃饭你拒绝。我想了想,所以只能试探着用他的名义给你订一束花,也许,你会开心吧。” 穆念坐在沙发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刚刚太急了,语气不好,别放在心上。” “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爱德华坐下来,想安慰她拍拍她的肩膀,手却还是伸出来又缩了回去。 从知道他的心意开始,穆念的拒绝就一直摆在台面上。她的界限感太过清晰,以至于,他都来不及难过,因为从头至尾,她都没有给过他一点点希望。 以至于,哪怕骆津现在活着回来的概率不大,但爱德华心中却也完全不再幻想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她痛失爱人的疼痛感太强,那个男人恐怕会永远占据她心中的全部位置了,无论他在,还是不在。 “穆穆……你如果难受,就哭出来,你如果生气如果怪我,打我骂我都可以……” 爱德华心里清楚得很,从骆津出事以来,穆念在人前始终保持着极高的克制和理智,但在人后独处的时候,她恐怕早就哭得肝肠寸断。她越是这样掩饰隐忍,在他眼里,他倒是越觉得心疼。 “我没关系。”穆念晃了晃自己的脑袋,顺着冰水咽下去一颗消炎药,即刻又恢复了工作状态。 “我今早看到骆氏集团后缀的一个邮箱给我发了个邮件,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晕得很,没来得及细看。骆氏那边,出了什么事?” “应该不是骆氏的问题,是倪安建材。本来不是和晋城那边的供应商合作吗?现在骆总出了事情,晋城那边的供应商恐怕是担心后面的合作不稳定,想停止合作。” “怎么合同难道是小孩过家家?做生意的事,还能由着他们胡闹,想合作就合作,想不合作就不合作?!” 穆念打开电脑,在自己的移动硬盘里翻了一圈,找到了倪安建材的合作协议。打开一看,合作期限最初写的是三个月试行,在此之后,双方如果没有异议可以自动续约。 “所以,现在晋城商会的那群供应商是准备一起不续约了?” 爱德华点头。 穆念按照邮件的信息拨通了骆氏那位发邮件的员工的电话,询问他为何要给自己发邮件。那人原来是当初陈柏言和骆津两人去晋城谈判时的辅助人员,他知道当时骆总和晋城人签了一个框架协议,框架协议的约定合作期限要比现在公开的合作协议更有利于倪安建材。 只是这框架协议附带保密条款,所以只有骆津和陈柏言两个人留了扫描件和原件。那员工没有办法,想到了穆念,这才发了邮件想试试。 第一百九十七章 穆念出差 穆念是知道骆津邮箱密码的,这些日子她来来回回很频繁地登陆过不少次,只是希望能在邮件往来你,找到一点用得到的线索。她今天又一次登上来,把收件箱和发件箱翻了一遍,却没找到什么晋城建材采购的框架协议。 没办法,穆念就只好又一次麻烦了陈家人。此时此刻,陈家人和穆念一样,急于寻找陈柏言的下落,因此对穆念提出的要求回应得很快也很积极。 穆念通过陈柏言的哥哥在后台调取了骆津邮箱的所有登陆记录以及邮件往来记录,也包括已经删除的邮件。 里里外外搜了一圈,什么框架协议,根本没见到影子。 反而在登陆记录里,穆念明显看到了一条三天前的登陆记录。是一个海外地址的ip掩码。 穆念眼神一动,连张口时的声音都开始抖起来了。 “这个登陆记录……有没有办法查到具体登录地址和登陆时间……” 工程师在电脑上操作一番之后,摇了摇头。 “登陆时间太短,追踪不到。” 穆念表面上没说什么,把人送下楼,没再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回家收拾了行李。 倪安建材的采购问题,必须要她亲自去一趟谈一下了。 去程的飞机上,穆念盯着平板上骆津的邮件账号,刷新了一遍又一遍。 “这位女士,飞机要起飞了,请关闭大型电子设备并将手机调节至飞行模式。” 两个小时的航程里,那一串三天前出现在海外的登录ip掩码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里晃,一圈一圈又一圈。 三天前,海外登录。 工程师说,有可能是某个曾经登陆过该邮箱的账号在三天前开机过,邮箱系统开机后自动联网保持更新,如此才有了短暂的登录记录,未必是真的有真人操作了邮箱。 所有人都告诉穆念不要想太多。 可她怎么能不想多呢?转眼失去骆津消息就快要一个月了,终于被她找到了这一点点与他相关的痕迹,她怎么能不多想。 爱德华被穆念留在江城主持日常工作,一方面,也是要盯紧骆氏集团骆文华与骆子毅父子二人的动态。所以这一次晋城谈判,就是穆念带着一位助理过来的。 助理负责拎包踩点,具体的应酬事情,还是穆念自己来。 晋城出差一开始,穆念就感觉到了不顺利。第一步,入住酒店,就被告知满房了。 助理支支吾吾地拿出手机订单,确实是下了订单,但酒店因为满房并没有确认订单。 穆念拿出手机打了两通电话,刚刚还满房的酒店就有了两个行政套房。入住不顺利就罢了,穆念放好行李走到楼下餐厅,想点一份龙虾三吃,却被告知最后一份已经在五分钟之前被另外一位顾客预定了。 “穆总,要不然我们去别的地方吃?”助理问了几遍,穆念站在餐厅门口,盯着手机就是不应声。 “穆总?” “穆总?” “别说话。去联系早上出发之前的那个工程师。” “快去!” 手机屏幕上,穆念登陆的骆津邮箱页面显示被其他人挤占登出。 这也就意味着,这个时间,有另外一个人登陆了这个邮箱。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过河拆桥 穆念约了晋城商会的几位重要人士晚上在旋转餐厅包厢用餐。她从早上起床之后就觉得胃疼得厉害,吃了两粒胃药这才强压着反酸感化好妆从酒店出来。 去餐厅的路上,助理担心地看了穆念一眼又一眼。 “穆总,身体不舒服的话,不如我们和那几位老板改约一天?” 穆念摇摇头,手捂着上腹部。 “骆津不在,他们本来就不满意,可不能让他们再找到其他把柄。” “那您这……我是担心您的胃受不了。” “不碍事的。今天晚上酒少喝一点。”穆念看着助理的表情紧张得很,随口开了句玩笑,“晋城商会这些人酒量很好的,你酒量还行吧,行的话一会记得帮我挡几杯。” 副驾驶刚毕业每两年的小伙子挠了挠头,摇了摇头说,我酒量不行。 穆念没准备真的让他挡酒,况且这群商界老油条们的酒桌,岂能是她想下就下的。 “没事。酒量不行的话,一会乖乖躲到我后面,老板保护你。” 果然,穆念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一抬眼就看见了圆桌最中间放着的酒,足足两箱,八瓶高度白酒。 “啧……还是没诚意啊,派个女人来和我们谈判,这是没准备继续合作了啊……” “你懂什么,骆老板人没啦,这倪安建材还能营业多久谁知道?” …… 穆念刚坐下来,旁边的几个人根本没准备回避她,什么冷嘲热讽都说出来了。 她拨了拨中间旋转的圆桌,把桌上的半盒烟和火机转到自己面前,抽出一根叼起来熟练地点火,扬着脸眯着眼,吐出一个烟圈。 她弹了弹烟灰,冷冷一笑:“倪安建材能营业多久这事,我做主,可由不得你们。” 很明显穆念的架势先镇住了在场的大部分人。 穆念继续,她徒手撕开酒箱,撬开一瓶白酒,直接倒满了自己面前的酒杯,还没等助理阻拦,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撂下,她坐下来,把剩下的半支烟碾灭在烟灰缸里。 “今天我来得不如各位早,这杯酒算是我赔罪。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我,穆念。各位如果不认识我,不如现在拿出手机搜一搜,穆、念。” 穆念,华尔国际亚太地区执行副总裁,江城分公司执行负责人。除此之外,她名下还挂着倪安建材、信然实业等一系列大小公司。 毫不夸张地说,穆念的身价几乎可以与在场的所有人身价合计等值。 “原来,你就是骆老板的……” “对。骆津是我丈夫。”穆念扯了扯嘴角,“所以理论上,现在各位和倪安建材的所有商业安排,都由我全权负责。” “各位放心,我呢,也有三五年经营企业的经验,虽然比不上骆津厉害,但也不至于让倪安建材经营出现问题,所以和各位的合作也会一如既往地继续下去。” 穆念说完,听到了几声嗤笑,令她止不住地皱了皱眉。 她凌厉的眼神扫过去,不满毫不隐藏地挂在脸上。 “各位还有什么异议?” 第一百九十九章 骆太太也不行? 酒过三巡,这些供应商们从头至尾只是打着幌子,从头至尾,无论穆念引导多少次,都始终对继续合作和续约的事情闭口不谈。 他们的态度,穆念看得很明白了。 他们不在乎今天来和他们谈判的人是谁,也不在乎这个人背后到底是什么利益集团在支撑。他们只是想毁约,而他们不过是在赌,骆津在北非遇难了,而那份合作框架协议,也随着他的消失而消失了。 事实确实如此。穆念手里没有那份合作框架协议,至少在法律和商业逻辑层面,她不占任何上风。 “你们的供应价格,难道倪安建材给得不够好?还是说你们想要趁机抬价?!” 穆念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又被旁边的人按着劝了几杯酒。 “或者你们想涨价,可以,你们给我一个心理价位,我考虑一下。” 隔着一张大圆桌和穆念相对而坐的男人开口:“穆总,我们和骆总做生意也不是因为钱的问题,现在骆总不在了,那我们就……” 穆念手指在桌沿上滑了滑,冷冷笑:“是乐奇乐老板吗?” 很明显,在场的供应商们听到这句话时,有一半以上的人盯着酒杯的眼神有片刻闪躲。 看来,穆念猜对了。 这些供应商们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终止合作。背后的原因只有一个,出现了一个价格给得更高的合作伙伴。而且这个合作伙伴要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让这些供应商们不害怕得罪骆氏集团和华尔国际。而最后,这个合作伙伴要足够了解骆津。 “哪怕我是他的太太?哪怕倪安建材是我们俩个共有的企业也不行?” “我们谈判,只看人,除非今天骆老板出现。” 穆念又何尝不希望他能出现。可是又怎么可能呢…… 呵。她忍耐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想发作。 “可以。你们既然要违约,我没有意见。那这违约金就按规矩办。” “违约金?!什么违约金?!” “怎么?各位老板贵人多忘事,难道是忘记各位和骆老板签过一个秘密的合作框架协议吧。” “无论你们觉得他还回不回得来,我是他妻子,他的债务我全都认,但是他的债权,我也不会允许缺一分钱的。” “至于以后的生意。我明白告诉你们,各位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思考,出了这个门,没有和倪安建材续约的,我保证华尔和骆氏从今往后的楼盘,没有一个敢用你们供材生产的建材。” 话说到这个份上,穆念清清楚楚感觉到他们有一点点犹豫了。她话说得越狠,这些欺软怕硬的人就越害怕。 但他们的表情也很明显,续约或者不续约或许还有得谈,但是那份框架协议他们就是不想认,除非穆念现在拿出白纸黑字的协议。 “我们是不会和其他人谈这个生意的,哪怕您是骆太太也不行。” 骆太太也不行? 助理凑到穆念身边,弯下腰,压低了声音担忧地说,穆总这合作协议我们也拿不出来啊…… 穆念瞪过去一眼,无声地把自己酒杯斟满,站起来抚了抚西装衣襟。 她还没开口,门外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她一整晚的气定神闲,在听到这一个声音之后,慌慌张张一个踉跄,撞到了面前的酒盅。 “是吗?哪怕骆太太都不行?” …… 第二百章 失而复得 穆念从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如此失控,情绪崩溃。 大悲大喜,情绪被放得很大,碎在杯酒之中,熠熠光明。 明晃晃的灯光,二十米的距离,整个房间其余十几个人却好像已经不存在了。她感觉自己的头脑和肢体一起不受控,在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瞬间,理智崩塌。 所有人都劝她早点面对现实,所有人都要她不要做徒劳无功的努力。几乎只有她还坚信骆津还活着,只有她在苦苦等的时候,奇迹终于发生了。 穆念就这样傻站着,脑子里轰隆隆的,就这样盯着从门口进来的那个男人,盯着盯着,视线越来越模糊。 天旋地转,脑海里好像响着循环播放的白噪音,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过去,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她都能听得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猛跳。 穆念根本说不出话来。走过去的第一反应,她竟然先伸出手狠狠掐了自己的手背一下。 “我好怕这一切不是真的……” 想都不用想,她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咧开嘴边哭边笑的样子一定一点也不优雅,妆大概早就哭花了,大概像个被泼了水的油画娃娃。 但这世界上还能有什么事情,比骆津活着回来更令她开心呢。 许久没修剪的头发显得他更加阴郁,胡子也长了许多。他再开口,声音也低哑了一点。 他说,乖,不哭了。 穆念站在他面前两步远,吸了吸鼻子,明眸笑靥,冲他点了点头。 在场的其他人脸上还挂着那一副见鬼了的表情,直到骆津走过来坐在了主位,晋城商会的人才醒过神来。却是为时晚矣。 骆津扫了穆念坐过的位置,眼神在酒杯和烟灰缸里的烟蒂上停了一下。 他眼神停留,穆念立刻明白了,捏了捏他的手,低着头乖乖解释:“抽了一根,喝了,大概七八两白酒。” “看来是没喝尽兴?所以这续约才谈不下来?”骆津拿起一瓶未开封的酒,单手轻轻拧了一下,将面前的酒杯倒满。不是寻常的白酒杯,他直接拿了红酒杯倒满了一整杯高度白酒。“既然我太太不行,那我来陪你们喝。” “喝啊。怎么,都不敢喝了?!” 他眉头轻轻一皱,眼神扫过去,所到之处,晋城商会的人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且不说骆津的酒量深不见底是生意场公知的秘密,就光是今晚的局势,在座的人精们也都明白,这骆总他们是实打实地得罪了。 接下来的损失情况,就要看这骆总能不能高抬贵手了。 “可以。不想喝了对吧,喝够了。行,那我们来谈谈生意。” “续约的事……” 骆津刚起了个头,刚刚还岿然不动的各个供应商们,立刻积极起来,恨不得抢着掏出签字笔,迫不及待地签下续约协议。 穆念迅速调整状态,把自己整个人从失而复得的大悲大喜之中揪出来。看着一脸讨好的供应商们,穆念嘲讽道:“各位可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呢。刚刚不是不签吗?” “不是不是……骆太太你误会了,误会了……我们这不是,我们这不是在等骆总么……” “等我?”骆津转过去深情地看了穆念一眼,“你们恐怕不知道这种大事我都要听我太太的……” “念念?你说现在怎么办?”骆津顶着一脸胡茬,整个人沧桑深邃了不少,倒是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异常。 穆念说不续了,所有人按照违约赔付倪安建材违约金。 骆津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竹笋,若无其事地吃完,云淡风轻地说:“各位都听到了吧?我太太说了,既然你们不想续约,那就付违约金吧。违约金条款不用我说了吧,十天之内,打到公司账户。” “骆总……别啊……我们还是想合作的,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今年生意本来就不好做,这违约金我们确实负担不起……” “哦。负担不起违约金?那为什么刚刚不续约?” 穆念这下心里的石头全部落下来,再也没有负担,终于由内而外会心地笑了出来。 他回来了,真好。有他撑腰,真好。被他骄纵偏爱,真好。 第二百零一章 他回来了(上) 在场的供应商们肠子都悔青了,磨破了嘴皮子,就差给骆津穆念两个人跪下了,可穆念眉头一皱,坐在骆津身边,无论他们怎么说就是岿然不动。 刚刚他们嚣张的样子,和现在可真是判若两人。 “骆总,您高抬贵手,当初我们和荣英解约和倪安签约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大的……” 骆津盯着说话的人,他也才看了十几秒,说话的人已经心虚地抓耳挠腮。 说这话的人已经不敢再和他对视了。 骆津还是盯着他,眼神是无声却最是锋利的武器,他不怒自威,无需开口,气场就已经赢了。 最后,留下满屋子为违约金焦头烂额的供应商,骆津和穆念两个人先行离开了。 他走在前面,伸手牵着她。穆念抬眼看见他宽厚的背,触着他灼热的皮肤,只觉得心下终是安定。 是在险些失去过身边人之后,才更懂得,他在身边,余生便足够心安了。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看着他的背,穆念不知道是今晚第几次红了眼眶。 “念念……”他的声音像是秋天的梧桐落叶,沙沙脆脆。他叫她的名字,这些日子在梦里梦到他唤了一声又一声…… 她迟滞,嘴唇微张着,却好久说不出话。 他停下脚步,站在电梯口转过身,两只手面对面牵住她的两只手。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的手还是那么干燥温暖,掌心指根处常年健身留下的茧子好像变浅了一点。穆念还是像每次牵手那样,总是喜欢伸出手指轻轻去摩挲那几个小小的茧子。 “嘶……”刚上电梯,骆津咬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 穆念抬头看,他额角挂着滴滴冷汗。 她慌慌张张地把他前前后后看了一圈,匆匆忙忙地问:“怎么回事?!” 掀开他的裤脚,左侧小腿缠着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纱布。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骆津把蹲着的她拉起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没事。” “还说没事?!那么厚的纱布都渗出血来了!快!让我看看啊……” “真的没事……你住哪里?” “就是你常来住的那家酒店…1101房间,你每次都住那间吧……” 骆津点点头。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轮椅。骆津吃力地坐上去,左腿需要靠外力抬起来才能够勉强放到轮椅上。 那么严重的伤,他刚刚是怎么镇定自若地走路的…… “轮椅搬上搬下的不方便,酒店离这里也就一公里,我们走路回去吧。” “不行。天太冷了,我现在这样子,你如果感冒了我照顾不了你。” 他的语气有点嫌弃,是他一贯的强势。 他啊,总是逞强,刀子嘴豆腐心。 也或许是这样的熟悉感一瞬间戳中了穆念的泪点,她慢慢蹲下来,眼泪像是断了线,一滴、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 盈盈月色下,她蹲在地上,他坐在轮椅上。骆津剑眉皱了又皱,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无力地叹气。 “别哭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穆念蹲在他腿边,摇了摇头,伸出手捂住脸,无声无息地默默流泪。 第二百零二章 他回来了(中) 最后骆津还是拗不过她,还是让她推着轮椅慢悠悠地走回了酒店。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他总是一板一眼,但却在穆念面前,永无底线。 哭过之后,头发是乱的,妆是花的,哭过的眼睛被风一吹,瞬间肿成了两颗小桃子。 步行到酒店的路比她想象得要长,她踩着高跟鞋,推着轮椅没走多久就觉得脚尖很痛了。 但穆念都不在乎,她只在乎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过去近一个月的折磨就都不重要了。 能和他呆在一起,就是两个人这样走路,也足够幸福了。 晋城的初冬萧索清冷,说话的时候,眼前会哈出一抹雾气。 穆念停下来,轻轻地说完这一句。 “骆津。我们结婚吧。” “我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他明知故问。 “那不一样。我是说,我们去登记结婚,办一场婚礼。” 能感觉到骆津的呼吸迟滞了一下,转而掩饰正常,他把手搭在她的手上。轻轻地捏了捏。 “为什么突然想结婚了?” “这次北非的事情,吓到你了对吧。”骆津又道歉,连声说着是他不好,但从始至终,他对他过去这十几天死里逃生的经历绝口不提。穆念问,他也只是搪塞过去,还是不肯说。 “我保证以后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穆念摇了摇头,被她松松拢起来夹好的头发跟着晃了晃,她眼眸哭过之后晶晶亮,跟着闪。 她笑得温婉,令人心疼。 “明明之前结婚的事情是你心急,怎么现在我愿意了,你却扭扭捏捏起来了?” 两个人在路口停了好一会儿,骆津这才拍了拍自己的腿,很无奈地笑了笑:“子弹贯穿,伤到了神经,恐怕要恢复很久,更大地可能……” 穆念立刻打断了他:“最坏的可能不就是在轮椅坐一辈子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等啊等,我真怕你死了……可现在你回来了,你却和我说这样的话……你觉得我会嫌弃你是个瘸子么?你口口声声对我情真意切,难道我对你的感情,你就一点都不了解吗……” 别说是瘸了,就算是…… 穆念说着说着,又开始扑朔扑朔地掉眼泪。她以前不觉得自己是这么爱哭的人,可这次骆津失联,她却好像把自己前二十七年的眼泪都流干了。 她不再说话了,静静推着他回到酒店走进自己的房间,搀着他坐到沙发上,蹲下来想掀开他的裤腿看看伤口的时候,被他按住。 他说,别看了,没事。 怎么会没事,刚刚纱布已经渗透了血。 穆念还是坚持掀起了裤腿,小心翼翼地卷下浸满血的纱布,一层一层解开之后,一个弹孔映入眼帘,血肉模糊。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陈柏言呢? “这个时候,在我面前,担心别的男人?” “琳几次要做货运滚轮夹层偷渡过去,要不是我拦着,恐怕她早就没命了……” “陈柏言没事,直接去找她了,应该比我回国再转来晋城快一点,现在肯定已经见面了。” 一行十余人,最后和骆津活着回来的,除了陈柏言,竟然只剩下两个。 穆念让助理叫来了医生,替他重新包扎伤口。从头至尾,血肉模糊该是钻心得疼,但他就那么淡然地坐着,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穆念开始处理供应商的违约金,然后把这些日子骆氏集团的事情和他大概讲了一遍,只不过隐去了她去求乐奇的那个桥段。她说得云淡风轻,就好像只是一个平常的日子,进行了一次简单的沟通会议。 “骆老爷子和骆子毅的证据我存好了原件,大部分时这几个月你秘密收集的,小部分是你出事之后我收集的,我打听了律师,只可惜人死了太多年,死无对证,想追究故意杀人恐怕是难了,但也足够判他十几年了。” “原件在你家的保险柜里。我早就想好了,要等你回来由你决定。我派了我的人马看住他们,只是为了防止他们潜逃出境。” 穆念说完,骆津只是点头,然后认真地和她分析起来提交证据的利弊。 睡前,穆念把他扶到浴室坐下,将他的伤处缠了几层保鲜膜,然后半蹲半跪着,拿着莲蓬头替他洗澡。 浴室里只有水流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晚太过平静,像是无事发生,而彼此心中,却又都知道是地动山摇。 瓷砖地滑,穆念手里拿着满是泡泡的浴球,一个踉跄没有站稳,扑在了他身上。 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在这个瞬间……爆发了…… 第二百零三章 他回来了(下) 两个人的衣服被水淋得湿漉漉的,衣服沾连着皮肤,衣服再紧贴着衣服,而后衣服再沾连着衣服。 灼热的,滚烫的,肌肤相亲。 莲蓬头的水浇下来,落在穆念脸上,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 她的娇弱喘息声和他极重压抑着的呼吸声矫揉在一起。 生与死的恐惧,阔别多日的思念,都在这一瞬间被宣泄出来。 这么多天,穆念有过怨念,有过夜夜不能寐,在接连几天的噩梦里惊醒。她几乎没什么胃口吃东西,短短几周,她瘦了近十斤。这些日子,她唯独没有害怕,准确地说,她不敢害怕。 她没有时间害怕。她提着这一口气,去和乐奇周旋,去和骆子毅周旋,去和骆老爷子周旋,去面对这一场风雨飘摇。她不敢害怕,她怕她怕了,这一口气泄下去了,就再也没有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了。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能够卧在他的怀里,终于能够将她全部的恐惧与害怕,都诉说出来。 只有骆津在,穆念才是那个真正的穆念,那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能够肆意妄为的小姑娘。 “骆津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好怕你死了……你如果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啊……” 骆津很轻很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很轻很柔地安慰:“我命硬,死不了……” “念念……乖……” 他抱着她哭,她哭,他就轻抚呢喃着安慰。她哭多久,他便呢喃安慰多久。 很久很久,久到两个人被打湿的衣服干过之后黏在皮肤上,久到湿过的衣服透出阵阵凉意。 穆念打了一个寒噤,骆津这才反应过来,眼中灼灼的欲火这才冷下来。他探身去够浴巾,因为一条腿完全僵住不能动,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捏到浴巾的一个角。 把湿漉漉的女人裹进巨大的浴巾里,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换身干净衣服,自己去把头发吹干。” “愣着看我干嘛?我的腿现在这情况,没办法帮你吹头发。”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要你给我吹头发。” “那你说的是……哦,”骆津勾勾嘴角,晶晶亮的眼睛也跟着带上笑意,“啧,我这腿,今天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要是你非要……要不你在上面试试?” 听他说完这荤话,穆念红了脸,这才跑了出去。 骆津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笑着扶墙慢慢站起来,瘸着腿挪到洗漱台,打开吹风机呼呼地吹。 镜子里,他的头发从湿漉漉一点点干燥起来。他眼底刚刚的笑意也越来越淡,直到最后,他关掉隆隆的吹风机时抬头对镜。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凌厉,眼底仅是深意暗色。 他坐在沙发上拧开一瓶新的双氧水,对着小腿上的伤口,面无表情地倒了下去。 然后,重新包扎。 等他收拾好自己走到床边的时候,穆念已经抱着枕头睡了过去。 骆津在床边轻轻坐下来,他掖住被角的手还没动弹,穆念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别走……没有你在,我睡不着……” “傻念念……” 窗外凛冬寒月,屋内暖风徐徐。骆津就这样坐在床边,轻轻捋平她皱着的眉头。 夜还很长,长到,够他将所有相思看尽。 第二百零四章 长夜漫漫 骆津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他打开她随身的文件夹,打开她的电脑。这些他不在的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她受过的委屈,他这才全部看明白。 第二天早上,这段时间早出晚归提心吊胆下形成的生物钟起了作用,七点三十分钟的闹钟还没响,穆念就先揉着眼睛起床了。伸手摸了摸右侧半张床,冰冰凉,没人睡过。 披了件毛开衫,她从卧室出来,看见外间沙发上骆津正坐着,桌角她的电脑开着。 “醒了。” 骆津瘸着腿刚想站起来,穆念连忙阻止,把他按下去,自己打开桌上扣着的砂锅盖。 “粥我自己喝就好,你乖乖坐好,伤了你的腿我可背不动你。” 骆津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余光看着她端起瓷碗喝粥,手边滑动鼠标的动作倒是没停。 “一夜没睡,就是在突击检查我的办公电脑?”穆念问得云淡风轻,笑眯眯地,小口小口把温吞的南瓜粥喝下去。 等她吃完放下碗筷,起身去冲完澡换好衣服再回来,骆津还坐在同样的位置,还是同样的严肃表情,对着自己的电脑滑动着鼠标。 穆念能猜到他大概是因为什么。 她只是装作无事发生,挑了件香奈儿的粉白色系粗花呢直筒裙,走到他面前问,好看吗? 骆津抬头,靠在沙发上,笑了笑牵过她的手说,好看。 这还是上次穆念吵架闹脾气换来的。 某次晚宴,穆念在家里连着换了三四条礼服裙都觉得不满意,每条试穿之后走过去问骆津好看不好看,骆津忙着处理公事,低着头应付了几声好看。穆念自然生气,一晚上在宴会上和他上演“陌生人”的戏码,差点气得骆少爷背过气去。 自此,骆津学会了,凡是老婆大人问他好看不好看,他都一定要抬起头认真地看一会儿,然后郑重地说,好看。 骆津看了一会,伸手在她腰间揽了一下,说:“确实瘦了很多。” 这几周夜不能寐食之无味,怎么能不瘦。 穆念还想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却已经不太可能了。 他换了个方向倚着,把她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低着头问她:“这些一致行动人协议和股权都是怎么拿到的?” 穆念代表华尔国际收购骆氏集团轰轰烈烈大张旗鼓地进行了大半年,成果竟然还不如她以个人为名义两个周的。短短两个周,她能够取得一个大型上市公司的如此量级的投票权,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穆念不接话回答,只是笑了笑。她笑得娇媚,娇艳欲滴地仿佛能够掐出水来。只需要一个不小心,再冷漠无情的男人恐怕也难逃被她击中的命运。 骆津眉眼冷了又冷,揽在她腰间的手轻轻用力,去捏她腰侧最敏感最怕痒的那块肉。 他知道她的每一个触点在那里。 “如果是这样得来的,我……” 穆念横了他一眼,赖皮地哼唧了一声:“你能拿我怎么办?难道还要秋后算账?” “你眼珠转一转,指不定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我能有什么坏主意,只不过就是心心念念想的全都是你,生怕你回来了没能把属于你的东西守住。只不过就是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除了你还是你……”穆念小嘴唇委屈巴巴地撅起来,别过头去哼唧着怨。 骆津他哪里还敢怎么样……只能双手举起来作投降状,干脆就地缴枪。 第二百零五章 秋后算账 骆津没有再追问过穆念他不在的那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穆念也没再问过他失联那段时间的遭遇。 只是,向来不喜形于色的男人某天半夜突然惊醒,第一反应竟然是伸手去摸枕头下面。 他没摸到枪。 但身边的女人被他的动作惊醒,转过身借着窗外隐隐的微光看,他额头上满是汗珠。 那大概是一段噩梦连连的日子。 只是,穆念某天凌晨四点多翻身,伸手没摸到身边人,她摸索着下床,只看到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声沉稳地讲着电话。 走近一点,能听到他说:给他们每家三百万吧,再给他们的孩子买一份教育保险,给他们的妻子买一份养老保险。 穆念看不到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他呼吸平缓,语调低缓,和平时并没有太多不同。 如果不是他挂断电话时很重很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带去的一行保镖,最后活着回来的,只剩两个。 那一瞬间,单人沙发突然显得很大,他宽阔的后背突然显得很小。他坐在那里,整个人融进房间的黑暗里,显得那么孤独。 穆念觉得一瞬间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头,她光着脚轻轻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 她什么都不需要说,她知道他只是需要她这样静静地存在。 他需要一段时间从这段记忆里走出来,所以他不提,穆念便不问。 但穆念那段日子的遭遇,骆津一定会去调查。这是他一贯手法,穆念也清楚得很。 收拾好在晋城需要处理的事情,穆念和骆津两个人准备回江城了。骆津的腿伤渐渐好转,虽然走路还是钻心刺骨的痛,但至少每天换药的时候,伤口看起来没有那么吓人了。 准备回去的前一天,穆念派出去监控骆家父子的人突然来了消息。 骆子毅知道骆津活着回来了,也知道他要回江城了,正在收拾善后,准备跑路。 穆念推着轮椅在午后的花园里,挂断电话之后把耳机摘下来,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下。 “骆子毅可能要跑。” 她说完,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却没看到任何异常。 他问跑去哪里,什么时间。好像与这个人并没太多瓜葛。 “念念,你想怎么处理他?” “我?”穆念有点诧异。 “你父亲母亲的事情。”骆津满脸的表情都写着抱歉,虽然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 穆念捏着手机的手指攥紧,直到长按关机键之后手机发出了关机重启的提示音,她这才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难道悲惨故事都凑到一起了吗……我们两个竟然都是一个人……” 两个人竟然都无父无母。 骆津也愣了一下。 “我们俩倒是没什么,只是以后孩子们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疼爱,有点可怜。” 穆念在花坛边上坐下来,手放在骆津腿上。她说,我派几个人想办法拦住骆子毅,等我们回江城见他一面。 “怎么样?” “我听念念的。”骆津拍了拍自己的腿,“我准备退休了,以后你养我?” 穆念不理他的浑话,他怎么可能退休,又怎么可能真的赋闲在家。 “骆子毅该得到他应得的报应。只是,骆老爷子就算了,他年纪大了,遭不住了。”穆念这样说,骆津没反对。 其实……骆津小时候,爷爷是对他很好的。他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无数个漫长的夏日午后,他跟在爷爷身边,爷爷最爱的是坐在院子的树荫里下象棋。 马走日…象走田… 过了河的卒就只能向前走了。 他们只能向前走了。 第二百零六章 骆子毅入狱(上) 飞机提供的都市时报用封面一整个板块说,江城迎来了三十年罕见的寒潮。 从航站楼走出来,中午十一点的江城天色灰蒙蒙的,雨夹着小冰粒落下来,行人撑着伞裹着十分厚重的羽绒服,行色匆匆。停车场的车开着雨刷器和雾灯,雨刷整整齐齐地从一个方向摆动到另一个方向。 这样的冬天,底色就是深灰色的,很难有什么斑斓的色彩。 骆津坐在轮椅上被穆念推出来。不知道是哪家杂志报纸提前得到了消息,举着相机和摄像机等在vip出口,刚看到他们俩露面,闪光灯就闪个不停。 陈柏言早他们几日从欧洲回来了。他撑着伞等在车旁,一手抄着口袋,一眼看去就是贵气十足的世家公子。 “看来是讨到老婆了,这么春风得意。” 陈柏言笑,爽朗地肯定回答。看来,生离死别一场之后,琳决定原谅他了。 骆津坐在后排右侧,穆念坐在左侧。车门关闭,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在追着车拍照的记者,吩咐陈柏言把消息处理干净。 “骆哥,去哪?”陈柏言问。 骆津却转过头问穆念,去哪。 “我准备退休了,以后穆念说去哪,就去哪。” 穆念抽出手,嗔怪着打了他两下。 “就你嘴贫!” 穆念打了一通电话和属下确定了骆子毅的行踪之后一行人直奔骆氏老宅。到了之后陈柏言借口先走,毕竟是家事,他不好掺和。 走之前陈柏言对骆津说:“事情定下来给我打电话,后面的时候我来处理。” 陈家的势力不说在江城政法体系一手遮天,但也算是手眼通天,区区一个骆子毅,根本不需要陈柏言拜托哥哥叔伯们动手,他陈家小少爷的身份就足够了。 更何况,为民除害绳之以法,对于陈家来说,也算是又加了一笔功绩。何乐而不为? 管家拉开那一扇沉重的木门,穆念推着骆津走进去。门重重合上的瞬间,穆念回头看了一眼。 骆家老宅的这扇门大概有三米多,是一整块实木板材,每一缕木纹都透着沧桑。第一次来骆家的时候穆念就觉得,这扇门可真高啊……真重啊…… 那一眼她害怕。 而今天这一眼,她却没有丝毫畏惧了。 但骆津还是开口了。 “别怕。”骆津感受到她的脚步停了,转过头揉了揉她的手背,“他骆子毅还没到敢对我们俩杀人灭口的地步。” 老爷子坐在客厅的大沙发正中间,骆子毅站在后面。老爷子开口第一句就是,你都知道了。 是,都知道了。 因为都知道了,所以更想问,父子连心,血脉至亲,究竟是为何痛下杀手。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纠结这些原因做什么。”骆文华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很多,说话的声音也少了很多中气。 “因为父亲知道了你们在洗钱,对吧,他要阻止你,所以你要杀了他。” 骆津说完,直直地盯着骆老爷子,眼看着自己的爷爷,沉默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骆子毅说,骆津答,五年前。 五年。竟然这么早。 第二百零七章 骆子毅入狱(下) 五年前,骆津到燕城的子公司照例巡视工作。按道理,他这个级别的领导本不会实际查看会计账簿,最多也就只是看看年度审计报告。但不知道怎么,那次他关注到审计报告上一个小小的利润调整有问题,虽然只不过是一个零头。 骆津把整个财务部和内审人员全都叫到了办公室,然后,把当年的所有会计凭证一箱一箱搬过来,一张一张在他面前检查核对。 然后,骆津在往来明细账里,看见了方潭的名字。 他不是财务出身,但敏感地感觉到方潭这个人的交易往来不正常。 每月月初交易,月末汇款,月初退款一半,然后下个月月末再补回这一半,实际到账的金额往往会多一些。 骆津追问这个人是谁,细细追究下去,竟然发现账面之下,这个方潭并没有任何实际业务。 看上去,像是个走账的虚假交易,而多出的交易额,像是某种利益输送之后的好处费。 骆津沿着方潭的线索一路追查下去,就这样,查到了当年的内幕。 “方潭是你们洗黑钱的一个中介渠道。这么多年,你们一直在通过这种方式洗黑钱,然后把钱转到境外。你们以为天衣无缝,但这一切被我父亲撞破了。”骆津说得十分沉着,说到这里时,他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太正直,所以,他阻止了你们,甚至还收集了一些证据。” “所以。你们杀了他。” “就只是为了钱。为了钱,你们杀了我父亲,骆子毅你的亲哥哥,爷爷你的亲生儿子。” 骆津话说完,骆子毅和骆文华两个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五年了!你竟然忍了五年!” 骆文华终究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这个孙子。这样的事情,他竟然未雨绸缪了整整五年。 “我的事情说完了,说说其他人命吧。” “其他?” 骆津横眉冷眼:“就是那个被你们在监所直接做掉的货车司机,还有那个你不远千里跑到云南也要杀人灭口的可怜女人。” “准确地说,他们是穆念的父亲母亲。” “我早就说过!不要让他和姓穆的这一家人扯上关系!江城那么大!怎么偏偏就这么巧!!”骆文华情绪激动地敲了敲地板,说完之后,开始捂着胸口疯狂咳嗽起来。 “事到如今。你竟然想得还是不要和穆念扯上关系。” 骆津掀开自己的裤脚,露出小腿上缠着的两圈纱布,看向骆子毅:“这一枪。也是你的人做的吧。” 骆文华当即否认。骆子毅却没说话。 这下,骆文华明白了。 “你个孽子!背着我还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骆子毅跪在沙发旁边,只能任打任骂。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骆津的轮椅往前挪了几步,拿出手机,拨通了陈柏言的号码。 “差不多了。这些年,该有个了解了。” 说完,他回过头,把手机递给了穆念。 他把决定权留给了她。 穆念低头看了看递到自己手里他的手机,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骆文华和跪在地上的骆子毅。 骆文华面色铁青。骆子毅嘴角淌着血,恐怕此刻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 穆念按下了那个拨出键。 “陈柏言。我是穆念。” “穆姐……您有什么吩咐?” “骆子毅涉案的证据,交给你处理了。” 就只到骆子毅。 至于骆文华,他年级大了,经不住牢狱折磨了。 电话挂断,穆念走到骆文华身边,直接坐了下去。 “您还记得九年前的夏天,也是在这里,您和我说过什么吗?” “你大概忘了。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就坐在这里,我站在门口,你没让我走进来,你说,我不配走进骆家。” “你说。我和骆津在一起,只会给他遭致不幸。” “以前我不懂,这是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原来这些不幸的源头,另有所指。” 第二百零八章 年度行业大会(上) 似乎一切尘埃落定了。 骆子毅认罪伏法,锒铛入狱。骆文华被送到了江城周边依山傍水的机关疗养院,美其名曰疗养,实则是架空卸任。 但骆津终究还是留了余地。故意杀人的指控证据链条并不完整,最后只按照经济犯罪,判了骆子毅十五年。 骆子毅被检方提起公诉的那天晚上,骆津和陈柏言在别墅的地下酒窖里待了大半个晚上。 不是证据链条不完整,而只是,骆津在一些关键证据上没有深究。 “爷爷,小叔,我。祖孙三代,只剩下三个人了。” 陈柏言无言地提起酒杯和骆津的酒杯碰了碰,仰头饮下的时候,两个人满眼都是故事。 既然骆津到此为止。那么陈柏言就一定能保证,这件事情在任何程序上都可以到此为止。 只是…… 陈柏言问:“穆姐那边……” “她也是这个意思。” 骆津把穆念的原话大概复述了一遍。 “我那小侄女,骆洛,才七岁。念念不想她曾经遭遇过的事情,重来一遍发生在小姑娘身上。” “可……骆子毅终究是犯了法,于情于理……” 谁都知道法不容情。可还有一句话,迟来的正义非正义。人都死尽了,再要他一条命,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复活。 骆津把陈柏言送走再上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走廊拐角处亮着一盏灯,大概是穆念睡前为他留的。 卧室里,女人窝在右侧被窝里,呼吸声浅浅。 感觉到有热度,她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换了个蜷缩的方向,抱住了伸过来的胳膊。 她自然地亲近感让人骆津一片心安。疲惫了一天的眉头终于在这个瞬间舒展下来。 穆念哼哼唧唧地抱上来。她穿了丝绒质地的冬款睡衣,毛茸茸的小脑袋贴过来的时候,像是个手脚并用的小树袋熊。 “回来了……” “嗯。”骆津探身把床头灯关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头在她鼻尖吻了一下,“乖,继续睡……” “喝了多少酒?要不要喝点醒酒粥?” 穆念揉着眼睛趴在他胸口,轻轻柔柔地问。 “骆子毅被检方提起公诉了,经济犯罪。” “嗯……”穆念应了一声,毛茸茸的小脑袋又在他胸口蹭了蹭,“我问过律师了,大概判个十几年,出来的时候就六十岁了。” “念念……这件事由你决定,现在补充证据链,或许还来得及。” “好困……骆津我们明天再说……” 还没等骆津继续说话,怀里的人已经呼吸声平缓地又睡了过去。 “你呀!” 骆津收紧抱着她的胳膊,替她掖好背上的被子,拥着她,他也是一夜好梦。 第二天早上,七点的闹钟嘤嘤地在床头柜上振。然而,穆念设的闹钟,却永远是骆津先起身替她关上。 八点钟的时候,穆念这才火急火燎地从卧室里跑出来,跑到一楼,看见正在优雅吃早餐的男人。 “今天地产业年会!我要早起化妆的!” 骆津把咖啡杯放下,让阿姨把厨房温热的另一份早餐端上来,看了一眼光着脚站在台阶上的人,说道:“我现在腿瘸着,抱不动你,你自己去楼上穿好拖鞋。” “噢……干嘛又把我的闹钟关掉啦!” “吃完饭我和你一起过去,上午的分论坛不去也就不去了,下午露个面就够了。” 穆念收拾完乖乖坐在餐桌前喝着粗粮粥,自从骆津知道她阑尾炎加上肠胃炎之后,每天的早餐葱油煎蛋和煎培根这些油炸食物就彻底消失在她的早餐清单里。 骆津先让阿姨回去了,等门关了之后,骆津把面前的咖啡杯推远了一点,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骆子毅被检方提起公诉了,经济犯罪。” 第二百零九章 年度行业大会(中) 餐桌上,骆津表情严肃地说,穆念却是若无其事地伸着筷子去偷他面前的小菜和西班牙火腿片。 等骆津说完了,穆念正夹着一块香辣螺肉段往嘴里送,硬生生被他的眼神看怔,默默地放下筷子。 他啊,总是这样,板起脸来时的威严,连穆念都要胆怯几分。 “我昨晚听到了,只是太困了,还没想好怎么和你说就昏过去了……” “念念……现在补充证据链或许还来得及,这样,或许……” 穆念打断他。 “骆津。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并不是心有不甘。不是算了,而是,可以了。” 能够查清真相沉冤昭雪,已经超过她的想象了。能把骆子毅绳之以法已经算得上是圣诞老人额外派发的心愿大礼包了。 至于更重的定罪……要骆子毅的以命抵命? 他手下的无辜的冤魂,恐怕他骆子毅一条命也抵不回来。 更何况,那几乎就是追诉期外的事情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 穆念看着骆津,就这么坐在餐桌对面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如果骆子毅不是骆家人,或许她…… 如果骆子毅死刑执行,甚至如果骆文华一把年纪也入了狱,那这件事,这根巨大的刺,在穆念和骆津心头,这辈子恐怕就再难拔去了。 或许是每个春节阖家团圆之夜,或许是清明祭祖的时候,也或许是中秋团圆之夜,总之,每一个该被亲情温暖包裹的日子里,那根刺,就会扎得人越疼。那根刺会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们俩,血脉至亲相互杀戮,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而唯有到此为止,就惩罚到此程度,那根刺才能慢慢拔出来,心口的伤疤疼几年,大概会渐渐好起来。 穆念站起来,轻盈地跑上楼换裙子,然后提着高跟鞋光着脚从楼梯上跑下来,冲坐在沙发上等了有一阵子的骆津眨了眨眼,两人一起出门。 骆津的腿虽然不用坐轮椅了,但还是瘸着。穆念不再让他逞英雄假装正常,只陪着他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 瘸就瘸了。她又不嫌弃。 等穆念化好妆挑好礼服,两个人到会场的时候,第一个论坛环节和第二个拍卖环节已经全都结束了。 “骆总,您在这边。穆总,您坐这边。” 骆津扫了一眼,牵着穆念坐到了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来来往往的人和骆津打招呼,寒暄的话题不外乎是庆祝他平安归来,祝他腿伤早日康复,以及,小心翼翼地询问一下骆氏集团的下一步变动情况。 因为骆子毅的刑事案件,骆氏集团直接被证券监管机关下发了问询函,连带着股价震荡下跌,一泻千里。 骆津不怎么说话。大部分问题,都是穆念笑吟吟地接过话继续解答的。 骆津把手搭在穆念的椅背上,一边悠闲地撕着饼干包装袋,一边听穆念说话。 “那骆总您看,我们后面在西部有个休闲度假村的项目,您看骆氏这边是不是?等我让我助理把合作协议发给您看看?” 骆津看了穆念一眼,摊了摊手:“你们也看得见,我这腿,我是准备退休了,公司经营的事情,看我太太的意思。” 第二百一十章 年度行业大会(下) 夫妻两人一唱一和,在这一场行业大会上赚足了眼球。 不用等明天的财经日报,才不过一小时,财经板块热搜上就已经挂满了骆津和穆念的名字了。 不仅是财经板块,八卦文娱板块自然也要掺和一下,关于他们恋情始末情感纠葛的报道,一瞬间就占据了热门词条。 乐奇姗姗来迟。来的时候,就举着手机,看着八卦小报的报道看得正起劲。 他倒是不客气,扯开本来坐着的人,一屁股坐在了骆津旁边。刚一落座,一拳打在骆津大腿上,正是他受伤的那条腿。好在,他伤在小腿,但牵引受力,还是不免疼得皱了皱眉。 “我就知道你福大命大。” 骆津掸了掸西装裤的褶皱,嘲到:“当然福大命大,要么刚刚差点被你一拳打断腿。” 穆念当初为了保住骆津在骆氏集团的权利去求过乐奇,下跪求他,还险些断了根手指。这件事穆念从始至终没和骆津讲过,乐奇行事自然也是紧密,更何况事情发生在乐奇家中,并无其他人知晓。 所以,骆津隐隐约约觉得那个时间点乐奇不作死搞出个幺蛾子实在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再结合乐奇赠与穆念股权,骆津已经把事情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回到江城后几次联系乐奇,结果乐奇也不知是避人还是真的美国有事,足足在美国呆了二十几天。 分会场正在拍卖文玩字画,骆津找了个理由把穆念支出去,就说,他看上了今天的一幅古画拍品。 穆念走后,骆津这才开口:“我没去找你算账。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乐奇笑,笑得很放肆。 但他没否认,他乐奇做事,怎么会不承认呢。 他直接说:“你的女人,啧,白给我玩,我都没兴趣。” 骆津眼神直接冷下来,冷到极致。 乐奇见状,还偏偏要继续添油加醋:“我给了她两个选择,一个,脱光了上我的床;另一个,我要她一个器官。” “然后呢?” 乐奇晃了晃酒杯,滑进去一口酒,品了品,皱着眉头嫌弃。 等他这一系列动作做完,这才悠悠哉哉地说:“你回来这么久了,你女人也没缺胳膊少腿啊。” “没意思啊,没意思……” 骆津眼睛猩红着,拳头攥得很紧。 也就在这个时候,穆念提着裙子回来了,嘴里嘟囔着,画给你拍回来了,能在市中心买一套房子了。 穆念察觉到两个人之间氛围不太对劲,伸手捏着骆津的袖子晃了晃,问,怎么了。 骆津没说话。 倒是乐奇开口了:“我刚和骆津聊了聊他不在的那些日子,我把你照顾得不错,正和他邀功呢。” 大事不妙。 穆念还没说什么解释,骆津腾得一下站起来,拽起她的手腕,连牵带拽把人带到了应急楼梯间。 应急门被他砸开,又轰然关上。 他快步下楼梯,穆念拖着长裙子踩着高跟鞋在后面被拽得很吃力。 “你慢一点,小心腿伤。” 第二百一十一章 爱德华离境(上) 穆念是从秘书那里得知爱德华的航班信息,就在三天后。 她走到爱德华办公室,轻轻叩了两下门,推开门,爱德华正站在墙上,拿着马克笔在墙体白板上指导安排下属工作。 办公室里的员工看到穆念进来,毕恭毕敬地打了招呼。 白板上流程图画得工工整整,每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都被他着重标注。爱德华中文写得吃力,歪歪扭扭。 “你们先出去,我和edward有点事情说。” 等门关上,穆念拿起板擦,把白板上的字迹擦得干干净净。 她看得出来,爱德华这是在交接工作。 “总部的调令我明明没有收到。” 爱德华也没阻止她,把手里的马克笔扣上,擦了擦手在办公桌桌角上靠坐下来。 一年前,也是这样的情景。华尔总部穆念的办公室,穆念刚知道要收购骆氏集团的消息,她主动请缨回江城。那天,爱德华撬开她的门,坐在她的办公桌桌角上,长腿一撑,手里掂着桌上的水晶球摆件。 他问她,非要去吗? 穆念点头。眼神里有太多郁郁寡欢。 一年后的今天,轮到穆念问他,非要走吗? 他这次也点头,眼神却清澈坦荡。 “早和你说过了,本来早就要走了,骆津出事我才多呆了这两个月。” 爱德华笑了笑,继续说:“看来上次我和你说这件事的时候,你根本没放在心上。” 穆念诧然。恍惚间想起来,当时骆津失联,某天爱德华确实提过离开江城的事情。只是当时她满心全是骆津的死活,全然无暇顾及…… “不会有调令了,我申请辞职了。准确地说,我已经辞职两周了。” “那你……” 这两周,爱德华一直正常工作,根本看不出异常。 “这两周,算我免费为你打工,交接的事情我搞得差不多了,总部那边恐怕还会再派一位总经理过来。” 穆念不知道该再多说些什么,只能再问他,后面的去处怎样,需不需要公司这边提供其他的帮助,以及,考虑去哪个城市定居。 爱德华捏了捏她的肩膀:“干嘛,干嘛这么伤感……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怎么看上去好像是再也见不到了似的。” 【待更新】 有了期待,又全部落空。 有那么一个瞬间,穆念真的以为,是骆津出现了。 穆念下午回到华尔办公室,第一时间质问爱德华为什么要以骆津的名义为她买花。 爱德华的语气很无奈,他说:“用我的名义做任何事你都不会接受,我送的礼物你退回来,我要 的那个男人,盯着盯着,视线越来越模糊。 天旋地转,脑海里好像响着循环播放的白噪音,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过去,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她都能听得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猛跳。 穆念根本说不出话来。走过去的第一反应,她竟然先伸出手狠狠掐了自己的手背一下。 “我好怕这一切不是真的……” 想都不用想,她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咧开嘴边哭边笑的样子一定一点也不优雅,妆大概早就哭花了,大概像个被泼了水的油画娃娃。 第二百一十二章 爱德华离境(中) 【待更新】从航站楼走出来,中午十一点的江城天色灰蒙蒙的,雨夹着小冰粒落下来,行人撑着伞裹着十分厚重的羽绒服,行色匆匆。停车场的车开着雨刷器和雾灯,雨刷整整齐齐地从一个方向摆动到另一个方向。 这样的冬天,底色就是深灰色的,很难有什么斑斓的色彩。只是,穆念某天凌晨四点多翻身,伸手没摸到身边人,她摸索着下床,只看到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声沉稳地讲着电话。 走近一点,能听到他说:给他们每家三百万吧,再给他们的孩子买一份教育保险,给他们的妻子买一份养老保险。 穆念看不到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他呼吸平缓,语调低缓,和平时并没有太多不同。 如果不是他挂断电话时很重很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带去的一行保镖,最后活着回来的,只剩两个。“穆总这么漂亮,何必这么辛苦呢?”方潭说完还笑眯眯的,丝毫不觉得自己说过的话有什么这样的冬天,底色就是深灰色的,很难有什么斑斓的色彩。只是,穆念某天凌晨四点多翻身,伸手没摸到身边人,她摸索着下床,只看到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声沉稳地讲着电话。 走近一点,能听到他说:给他们每家三百万吧,再给他们的孩子买一份教育保险,给他们的妻子买一份养老保险。 可穆念混在商界职场,最烦的就是那些男人们只看外在,这样的冬天,底色就是深灰色的,很难有什么斑斓的色彩。只是,穆念某天凌晨四点多翻身,伸手没摸到身边人,她摸索着下床,只看到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声沉稳地讲着电话。 走近一点,能听到他说:给他们每家三百万吧,再给他们的孩子买一份教育保险,给他们的妻子买一份养老保险。只把她当个漂亮的花瓶。而一个花瓶的结局,就是即使你小有成就,人们也只会觉得你是凭借美貌而绝不是因为有实力。 “骆总年轻有为,这小娇妻后半辈子自然是衣食无忧,这可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得福气啊……” “是吧骆总……” 这个方潭又犯了穆念的第二个大忌。因为当过被包养的金丝雀,所以她深深厌恶那种依附一个男人的感觉,特别是在被伤害又无能为力的时候。 骆津坐在轮椅上被穆念推出来。不知道是哪家杂志报纸提前得到了消息,举着相机和摄像机等在vip出口,刚看到他们俩露面,闪光灯就闪个不停。 陈柏言早他们几日从欧洲回来了。他撑着伞等在车旁,一手抄着口袋,一眼看去就是贵气十足的世家公子。这样的冬天,底色就是深灰色的,很难有什么斑斓的色彩。只是,穆念某天凌晨四点多翻身,伸手没摸到身边人,她摸索着下床,只看到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声沉稳地讲着电话。 走近一点,能听到他说:给他们每家三百万吧,再给他们的孩子买一份教育保险,给他们的妻子买一份养老保险。 “看来是讨到老婆了,这么春风得意。” 陈柏言笑,爽朗地肯定回答。看来,生离死别一场之后,琳决定原谅他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爱德华离境(下) 那是一部刚刚拿了奖的法语片。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这部法语片讲的就是爱而不得分道扬镳的故事。 电影的最后,一个长镜头由近及远,男主登上远方的客轮,镜头拉远再转回,小镇庄园里的烟囱中的烟雾升起一如往常。 穆念叹了一口气,看着屏幕黑了一下之后开始滚动演员表。 “其实你早就知道爱德华要走了对不对?”穆念躺在骆津怀里,问。 “是。我们刚从晋城回来的时候,爱德华找过我。” 果然。以穆念对爱德华的了解,他一定会去找骆津,恐怕还会有的没的啰嗦交代一大堆。 “那他说了什么?” “他说给我两年机会。如果两年后我没有照顾你,他会拼了命把你抢回去。” 骆津说得平静。穆念偷偷往上瞅了他一眼,好像表情也没有什么喜悲。 “你不生气?” “挺好的。我有信心,从今往后,我一定保护好你,不会给他可乘之机。” 骆津说完,继续聊起爱德华。 “其实你早就知道爱德华要走了对不对?”穆念躺在骆津怀里,问。 “是。我们刚从晋城回来的时候,爱德华找过我。” 果然。以穆念对爱德华的了解,他一定会去找骆津,恐怕还会有的没的啰嗦交代一大堆。 “那他说了什么?” “他说给我两年机会。如果两年后我没有照顾你,他会拼了命把你抢回去。” 骆津说得平静。穆念偷偷往上瞅了他一眼,好像表情也没有什么喜悲。 “你不生气?” “挺好的。我有信心,从今往后,我一定保护好你,不会给他可乘之机。” 穆念哦了一声,想到爱德华,心里好像还是横着一根刺。 骆津坦荡说完,聊起爱德华时情绪倒是平静得很,全然不把他当情敌,言语里处处透露出对他的赏识。 穆念却依偎在他怀里,根本没在听他说话,只是搅着手指,在心里想,应该早一点察觉爱德华对自己的心意的。 其实她早就感受到过端倪,至少是在她还在华尔国际工作的时候,至少是完全没有江城的这些故事之前。只是她从前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给正面的回应,这份感情就不会生根发芽。 “你大概低估了,一个男人的感情能有多深沉且坚持。” “啊?”穆念这才回过神,手里攥着的小毯子,早就被她缠成了麻花结。 “我说。你应该尊重一个男人的抉择。” “说到底,我是配不上爱德华的。他说过他们家有爵位,有庄园,享有土地。” “你这样说,我会觉得好像我是条件很差。” 穆念嘟着嘴瞪了他一眼,好好地聊起爱德华,他倒是总往自己身上揽。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令你难过的其实不是这些事,而是你害怕失去这个朋友,更怕爱德华为了我们俩而事业受到影响。” “说到底,你啊,是最怕辜负的人。怕辜负每个人的好意,也怕辜负每个人的情分。你心里对他的抱歉太多了……” “嗯……”穆念闭上眼睛,靠在骆津怀里,想了很久,很久…… 第二百一十四章 穆念辞职 爱德华离开了江城。 早班机,六点起飞,香港转机。 他好像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连等一下午坐直飞的那班航班都不愿意。 穆念这样想着,凌晨四点半醒来,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雾气下的蒙蒙月色。 初冬,天亮得很晚,日出往往也要六点过几分钟。 骆津在洗漱间对着镜子刮胡子,阳台巨大的落地窗底下三分之一起了点点水雾气。 过了好一会,穆念又缩回被窝,整个蜷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眉头皱着。 时间太早,煮饭的阿姨来不及送早餐过来,于是骆津从冰箱里抽出几片面包,放进面包机烤了一下,热了一杯牛奶。 他端着盘子走回卧室的时候,就看见小小一团窝在被子里,像是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肚子疼?是大姨妈来了?”骆津心里算了算她的日子,应该还没到啊。 穆念在被窝里拱了拱头,算是摇头了。憋在被子里说话,哼了几声,骆津这才听明白。 她大概是不敢去机场送爱德华的。不敢目送着他离开。 “真的不去?”陪她待了一会,骆津抬手看了看时间,五点了,爱德华六点的飞机再不出发恐怕就来不及了。 穆念掀开被子,鼻头红红的,她说:“不去了。” “你确定?” “确定。” 穆念拢了拢身上的开衫,把头发卷进鲨鱼夹里拢好,站到窗边,看着天际那一抹粉黛色的初霞。 “我听说他准备创业。我准备包装一笔钱,从瑞士银行那边,投资到他名下。” “其他的,骆津,如果有什么可以偷偷帮他的,你也帮帮忙。” 骆津答应了。只嘱咐她记得把热牛奶喝掉,转身自己披上大衣开车去了机场。 爱德华早就料到穆念不会来。所以在看见骆津一个人出现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诧异。 他自嘲地笑着说道:“到头来,唯一来送我的人,竟然是我的情敌。” “念念她……” 爱德华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摇了摇头,眉眼里都是笑意:“她啊,你了解,我也了解。看上去这些年她好像是厉害了,但遇到身边人的这些事,她就又变成了那只鸵鸟,只知道把头埋进沙子里。” 爱德华知道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叮嘱。他知道,骆津会把穆念照顾得很好。就算是没有骆津,当初那个被老板骂了躲到天台偷偷哭鼻子的黄皮肤黑头发的小姑娘,现在也早已经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了。 她的世界里,已经不需要他爱德华了。 就好像,童话故事有两个结局,公主和王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或者,公主变成了女王。 可无论如何,这个故事里,早就没有骑士的位置了。 “骆津,我不后悔。不是所有的感情都会有feedback,拥有是幸运的事情,失去才是常态。” “记得我和你说的,两年时间,如果你伤害到她,我一定会回来把她带走的。” 说完,爱德华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安检门。 六点。穆念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邮箱弹出了一条新的邮件,是一封爱德华的定时发送,邮箱后缀还是华尔国际的后缀。这大概是最后一封来自于他的这个企业邮箱的邮件了。 穆念以为这是一封很长很长的告别邮件。却没想到,只有四个单词。 takecare.seeyou:) 爱德华陪伴自己的时间太久,为了包容她,他磨平了许多棱角,以至于穆念都差点要忘记了,他本来就是这样洒脱的性格。 takecare.seeyou. 好像是在打开这封邮件的瞬间,穆念心里突然做好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了一封新邮件,选择收件人muller,选择主题,resignationletter(辞职信)。 第二百一十五章 骆氏的新总裁(上) muller直接飞到江城,劈头盖脸,对着穆念一顿臭骂。 内容无外乎骂她狼心狗肺、骂她不懂知恩图报。 话说得难听了,muller说,你就是一条狗,找到了新的主人,就不要原来的主人了。 穆念早就猜到muller大概会十分愤怒,但她却没想到,一贯自诩老牌英伦绅士的老男人,竟然在她的办公室里指着她的鼻子,出口成脏。 穆念甚至觉得,再继续和他解释都没有什么必要。 穆念准备了一大笔钱。几乎是她手上能凑到的所有现金流,这些钱,是用来覆盖掉穆念收购骆氏集团散户的那笔钱。大概是骆氏7%的股份,就是最初一个轮次,穆念以华尔国际的名义进行交易,而后放置于她名下的美元基金的那一批次现金收购。 穆念准备的那一笔钱,金额足够覆盖掉华尔国际为了收购骆氏准备的资金。 “这些钱,是骆津给你的吧?” muller不在乎这些钱,他甚至也算不上在乎骆氏集团的股份。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单生意。 他大概只是因为背叛而愤怒。 穆念是他精心培养了五年的手下,是他极其器重的得力人选。 穆念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事实上这一大笔钱里,确实有一半是骆津的。 “拿这些钱买你的自由?”muller冷静了一点,坐下来,“可以是可以,但我要和骆津谈。” 待更新 七十年前她的婚房。七十年间,老伴和儿女相继过世,只剩下她以九十一岁的年龄孤独于世间度日。 这栋惨败的危房,承载了她几乎一生的记忆。 老奶奶说着说着,用她粗糙的手背抹起眼泪。穆念听着,眼角也渐渐湿润。 这半生与她相濡以沫之人长逝,唯一留下的记忆,就是这间老宅。穆念这时在抬眸,只觉得一处又一处的破败,竟然多了许多浪漫。 “拆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穆念坐在车上等了半个小时左右,高大挺拔的男人从医院大门和院长一边说话一边走出来。 骆津上车之后,什么也没说,系上安全带打开车灯就准备倒车出发。 穆念坐在副驾驶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也没什么异常。 “给她打了镇定,睡了。” “没有了……” 穆念不知道说什么。 说完,穆念大笔一挥签了条子,让项目经理拿去财务部提款入账。 这一天,她去了江大旁边的小巷子吃了一碗老味道的米线,走过她和骆津走过的大街小巷之后,她去那家咖啡店买了一块她从前最爱吃的红丝绒蛋糕。 蛋糕上的蜡烛摇曳着,电视屏幕上投屏着热闹的双十一晚会,手机一条又一条促销短信弹出来。 但身边的女人被他的动作惊醒,转过身借着窗外隐隐的微光看,他额头上满是汗珠。 那大概是一段噩梦连连的日子。 只是,穆念某天凌晨四点多翻身,伸手没摸到身边人,她摸索着下床,只看到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声沉稳地讲着电话。 走近一点,能听到他说:给他们每家三百万吧,再给他们的孩子买一份教育保险,给他们的妻子买一份养老保险。 第二百一十六章 骆氏的新总裁(中) 待更新 在场的供应商们肠子都悔青了,磨破了嘴皮子,就差给骆津穆念两个人跪下了,可穆念眉头一皱,坐在骆津身边,无论他们怎么说就是岿然不动。 刚刚他们嚣张的样子,和现在可真是判若两人。 穆念的要求很简单。五天后的临时股东大会,她要替骆津守住他在骆氏集团的位置、身份以及股权。 穆念在燕城医院里静养,一待就是小半个月。来时还只是九月初秋,眼见着窗外的树叶一片一片变黄凋落,就这样在病房里待到了十月深秋。 为了掩人耳目,也是因为真的积压了太多工作要处理,穆念状态稳定之后骆津便开始频繁地出差,只是这次出差的往返目的地变成了燕城。他常常风尘仆仆地在凌晨落地赶到医院,在沙发上将就半宿,第二天天蒙蒙亮又搭早班机再出发。 穆念也把工作强度一点点恢复过来。脑袋缠着白纱布的她出现在公司视频会议中时,手下的中高层集体震惊,那天会议流程异常顺利,穆念问到计划实施有没有什么困难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敢多提一句。 穿着细高跟鞋从九层走步梯下楼,每一步都像是走在锋利的刀刃上,钻心刺骨地痛。 走到三层,脚跟被磨出了两个晶莹剔透的水泡。穆念抓着楼梯扶手慢慢蹲下来,席地坐在楼梯台阶上,把头深深埋在掌心里。 既然分了手,是该对与他的一切释怀的,是该有彼此独立的感情生活的。他总会恋爱结婚生子,自己也是。这些道理,穆念早就想明白了。 可是真的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穆念心里还是一颤一颤,说不介意不难受,是假的。 不知道在楼梯上坐了多久,穆念这才缓缓站起来,慢慢挪下楼,找到车库里自己的车,回了华尔。 穆念在视频通话里一边拽着自己头上的纱布,一边笑着打趣:“你说我头顶这伤,是不是感觉负了很重的伤?该不会下面的人都以为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脑癌什么的?所以才这么听话?哈哈哈……” 送走爱德华和陈柏言之后,穆念走进二楼书房,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骆津。 茶几上烟灰缸中多了两个烟头。 穆念走过去把中央空调的净风系统打开,然后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联系过基金设立的专业律师了?” 骆津嗯了一声。 “所以,法律风险很大?”骆津的表情并不松弛,紧绷的状态令穆念心里有点担心,“风险太大的话不如我们暂缓,下周引进一个风控合规团队,重新考虑怎么解决?” “不用。” 骆子毅一定会安排一个罢免提案,然后,在不能够分割骆津财产的情况下,他还会增加一个议案,为骆津的股份设置一致行动人协议。 所谓一致行动人协议,就是相当于交出了股权背后的投票权。 “骆总,您高抬贵手,当初我们和荣英解约和倪安签约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大的……” 骆津盯着说话的人,他也才看了十几秒,说话的人已经心虚地抓耳挠腮。 第二百一十七章 骆氏的新总裁(下) 【待更新】 “怎么合同难道是小孩过家家?做生意的事,还能由着他们胡闹,想合作就合作,想不合作就不合作?!” 穆念打开电脑,在自己的移动硬盘里翻了一圈,找到了倪安建材的合作协议。打开一看,合作期限最初写的是三个月试行,在此之后,双方如果没有异议可以自动续约。 “我昨晚听到了,只是太困了,还没想好怎么和你说就昏过去了……” “念念……现在补充证据链或许还来得及,这样,或许……” 穆念打断他。 然后,骆津在往来明细账里,看见了方潭的名字。 他不是财务出身,但敏感地感觉到方潭这个人的交易往来不正常。 骆津追问这个人是谁,细细追究下去,竟然发现账面之下,这个方潭并没有任何实际业务。 看上去,像是个走账的虚假交易,而多出的交易额,像是某种利益输送之后的好处费。 骆津沿着方潭的线索一路追查下去,就这样,查到了当年的内幕。 “方潭是你们洗黑钱的一个中介渠道。这么多年,你们一直在通过这种方式洗黑钱,然后把钱转到境外。你们以为天衣无缝,但这一切被我父亲撞破了。”骆津说得十分沉着,说到这里时,他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太正直,所以,他阻止了你们,甚至还收集了一些证据。”但骆津终究还是留了余地。故意杀人的指控证据链条并不完整,最后只按照经济犯罪,判了骆子毅十五年。 骆子毅被检方提起公诉的那天晚上,骆津和陈柏言在别墅的地下酒窖里待了大半个晚上。 不是证据链条不完整,而只是,骆津在一些关键证据上没有深究。 “我今早看到骆氏集团后缀的一个邮箱给我发了个邮件,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晕得很,没来得及细看。骆氏那边,出了什么事?” “应该不是骆氏的问题,是倪安建材。本来不是和晋城那边的供应商合作吗?现在骆总出了事情,晋城那边的供应商恐怕是担心后面的合作不稳定,想停止合作。” “怎么合同难道是小孩过家家?做生意的事,还能由着他们胡闹,想合作就合作,想不合作就不合作?!” 穆念打开电脑,在自己的移动硬盘里翻了一圈,找到了倪安建材的合作协议。打开一看,合作期限最初写的是三个月试行,在此之后,双方如果没有异议可以自动续约。 “所以,现在晋城商会的那群供应商是准备一起不续约了?” 陈柏言无言地提起酒杯和骆津的酒杯碰了碰,仰头饮下的时候,两个人满眼都是故事。 既然骆津到此为止。那么陈柏言就一定能保证,这件事情在任何程序上都可以到此为止。 只是…… “骆津。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并不是心有不甘。不是算了,而是,可以了。” 能够查清真相沉冤昭雪,已经超过她的想象了。能把骆子毅绳之以法已经算得上是圣诞老人额外派发的心愿大礼包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阴谋在继续(上) 待更新 骆津的语气很急,几乎就是在质问了。 他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 墙上挂着巨幅的世界地图,北非的位置被穆念画了一个巨大的星号红圈。 “你说,他会沿着哪条路回来呢?过马六甲海峡,还是过红海海峡?” 爱德华叹了一口气,转眼脸上又挂上了阳光的笑容,露出一口大白牙:“你每天想这些但却不吃不喝,等骆津真的回来,你要是已经饿死了,怎么办?” 穆念听完,乖乖吃了一颗板栗,咬了几口,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穆穆……我和muller提了辞职。” 骆津瞥着她的侧脸,将车窗摇下来一些。 他说,无所谓。 “我还以为骆总又要骂我不懂事呢?”看着前方的红灯变为绿灯,穆念脚下松开刹车,车平缓地驶过路口。 穆念看着远方渐渐稀疏的车流,突然好像记忆倒回想起了什么。 “以前我不喜欢这种场合,你偏偏非要坚持带我一起,于是每次我都要闹脾气。” “辞职?”穆念抬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后半夜前往最后一个酒吧的路上,穆念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用指腹轻轻碾着太阳穴。街景璀璨掠过,缩在阔大西装外套里的她显得更娇小了一点。 短短几天,她瘦了几斤,脸颊的轮廓更明显了许多。妩媚动人的五官挂上了淡淡的忧郁,是即使她挤出在灿然的笑容都掩饰不了的。 爱德华坐在旁边,担忧地看了看她。 他倒是不客气,扯开本来坐着的人,一屁股坐在了骆津旁边。刚一落座,一拳打在骆津大腿上,正是他受伤的那条腿。好在,他伤在小腿,但牵引受力,还是不免疼得皱了皱眉。 这一天,她去了江大旁边的小巷子吃了一碗老味道的米线,走过她和骆津走过的大街小巷之后,她去那家咖啡店买了一块她从前最爱吃的红丝绒蛋糕。 蛋糕上的蜡烛摇曳着,电视屏幕上投屏着热闹的双十一晚会,手机一条又一条促销短信弹出来。 穆念对着蜡烛,闭上眼,许愿。 愿望在心里还没有默念完,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本来是不想理会的,不知道怎么了,她心里有强烈的预感,这个电话,大概和骆津有关。 “穆小姐您好,这里有一份……”穆念要挂断之前,听到电话那边的外卖小哥说,“是骆先生预定的,请问您现在在国府公馆3号……” 骆津掸了掸西装裤的褶皱,嘲到:“当然福大命大,要么刚刚差点被你一拳打断腿。” 穆念当初为了保住骆津在骆氏集团的权利去求过乐奇,下跪求他,还险些断了根手指。这件事穆念从始至终没和骆津讲过,乐奇行事自然也是紧密,更何况事情发生在乐奇家中,并无其他人知晓。 所以,骆津隐隐约约觉得那个时间点乐奇不作死搞出个幺蛾子实在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再结合乐奇赠与穆念股权,骆津已经把事情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 第二百一十九章 阴谋在继续(中) 【待更新】 那是一部刚刚拿了奖的法语片。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这部法语片讲的就是爱而不得分道扬镳的故事。 电影的最后,一个长镜头由近及远,男主登上远方的客轮,镜头拉远再转回,小镇庄园里的烟囱中的烟雾升起一如往常。说完,穆念拿出床头的座机,按下骆津的手机号码,本是可以倒背如流的十一位数字,她这次却足足按了三遍,才拨对打出去。 电话那边,无人接听。 语音提示响起的前一秒,她那么希望提示音是“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样至少还能安慰自己他在飞机上。 虽然她也清楚,这个时间,大概率他是在当地了。 “不是你?那你们赶紧把她配偶找到,大人保住了,用药过多胚胎保不住了。” 胚胎?! 穆念一个箭步冲过去,声音颤抖着问,您的意思是,她怀孕了? “嗯。三个月了,按理来说已经能检测到稳定胎心了。”徐院摇了摇头,“用药太多,入院急诊的时候已经检测不到胎心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别愣着了,不是你的孩子你就抓紧联系人,今天太晚了,明天我联系妇产那边清宫刮宫。” 穆念一屁股跌在椅子上,一拳砸下去,嘴里喃喃。 月初琳突然请了两天假,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状态都不太好,穆念没有多问。 穆念深深吸了一口气,捂着胸口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安慰琳,大概是交战把基站打掉了,所以没有信号联系不上。 她苦口婆心地劝,琳不要担心、不要害怕。听着手机里传出琳轻轻的啜泣声,穆念眉头拧在一起,捏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 明晃晃的灯光,二十米的距离,整个房间其余十几个人却好像已经不存在了。她感觉自己的头脑和肢体一起不受控,在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瞬间,理智崩塌。 所有人都劝她早点面对现实,所有人都要她不要做徒劳无功的努力。几乎只有她还坚信骆津还活着,只有她在苦苦等的时候,奇迹终于发生了。 穆念就这样傻站着,脑子里轰隆隆的,就这样盯着从门口进来的那个男人,盯着盯着,视线越来越模糊。 天旋地转,脑海里好像响着循环播放的白噪音,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过去,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她都能听得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猛跳。 穆念根本说不出话来。走过去的第一反应,她竟然先伸出手狠狠掐了自己的手背一下。 “我好怕这一切不是真的……” 穆念叹了一口气,看着屏幕黑了一下之后开始滚动演员表。 “其实你早就知道爱德华要走了对不对?”穆念躺在骆津怀里,问。 “是。我们刚从晋城回来的时候,爱德华找过我。” 果然。以穆念对爱德华的了解,他一定会去找骆津,恐怕还会有的没的啰嗦交代一大堆。 “那他说了什么?”明晃晃的灯光,二十米的距离,整个房间其余十几个人却好像已经不存在了。她感觉自己的头脑和肢体一起不受控,在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瞬间,理智崩塌。 第二百二十章 阴谋在继续(下) 第二顺位继承? 在场的各位都是人精。早就知道骆家长子长媳车祸意外离世,这位小骆总是骆老爷子唯一的孙子,并没有其余兄弟姐妹,而他自己虽然早就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但至今没有婚育。这第一顺位不过是父母、配偶、子女、兄弟姐妹。 骆津阔步沿着小巷跑进来,却在近处的几米之外停下了脚步。 怎么,是她。 “穆念呢?” 华尔国际官方公开了针对骆氏的商业计划,一场大战一触即发。而站在漩涡中心的男女,两个人彼此之间却不再提及保持距离这套说辞,一切好像暧昧却生疏。 关掉飞行模式,手机开始劈里啪啦的弹出各种软件的消息,她没带旅行箱,轻装简行从贵宾通道出来,一路低着头回复邮件和微信信息。 “不看路?”脑门结结实实撞到对面的人的胸口,穆念这才顺着地面一路抬头扫视上来。 骆津今天打扮的异常休闲。黑色t恤外面套了件衬衫,纽扣系到一半,裤子竟然穿了牛仔裤。 穆念噗嗤一声,捂着嘴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干嘛这么盯着我?”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自然而然接过她右肩的包两个人肩并肩往外走,“怎么。我脸上有字?” 直到,突然有一天穆念发现,骆津连同骆氏集团一起,好像一起消失在了穆念的生活里。 九千五百万买下的地块使得穆念在凌晨三点的国际视频会议中费尽口舌的向总部董事会成员解释了足足一小时。终于才说服了那群白胡子的老头子,以及为首的muller。 会议结束后琳拿了杯咖啡蹑手蹑脚地进门,好奇地问到底穆念用了什么理由说服了董事会。 “9500万高溢价拍下这块地,已经连续上了一周本地财经头版了,多么好的宣传推广机会,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华尔高价拿到了这块地。所以,我们只需要将这块地打造成高质富人区楼盘,品质做上去,会有人愿意为我们买单的。” “妙啊……”琳竖起大拇指,狗腿地替穆念捏肩揉腿,献了一番殷勤。 会议结束后琳拿了杯咖啡蹑手蹑脚地进门,好奇地问到底穆念用了什么理由说服了董事会。 荣雅娅瑟瑟发抖着,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只目光呆滞的摇头。 “穆念呢,你们俩不是在一起吗?” 好像骆津的声音吓到了人,荣雅娅蜷缩在安全毯里更慌张了。出警的警员只好先将人送到救护车上,拦住了焦躁的骆津。 “先生,这位小姐刚刚受了惊吓,请您照顾一下她的情绪不要再问了。” 骆津还想追问什么,被陈柏言在身后拽住。 “这样,我建议呢,我们休会二十分钟。”穆念从容地站起来,绕到骆子毅身边时,她压低了声音说,“留点时间,给我们骆董事长一点发挥的空间。” 天台上,穆念捏着手机的一角,在栏杆上轻轻地敲:“消息都放出去了吧。” 爱德华站在旁边应了一声。 第二百二十一章 如果能救他(上) 待更新桌上放着中世纪风格的精雕花瓶,花瓶里放着娇艳欲滴的花束;客厅铺上了毛茸茸的长皮毛地毯,沙发上多了几个毛茸茸的靠背;窗帘也从原来的黑色遮光麻布帘换成了温暖些的暖茶色。 早上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餐的时候,骆津抬眼,心中瞬间感慨了许多。穆念一觉醒来,昨夜又是一个冗长且混沌的梦,梦里照例有骆津的身影。 “你呀,想什么呢!”穆念对着镜子涂上饱满的口红,抿了抿,笑了笑,自言自语,“穆念!不能这么轻贱自己!天底下又不是只剩他一个男人了!”“来,我敬穆总一杯。” 穆念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酒杯,大半杯红酒。 话虽这么说,但骆津解释过乐瑶的事情之后,她竟然真的没有那么生气了。在方潭打量的眼神之中,骆津揽着穆念的胳膊紧了紧,将人往身边搂过来。 “穆总这么漂亮,何必这么辛苦呢?”方潭说完还笑眯眯的,丝毫不觉得自己说过的话有什么不对。 可穆念混在商界职场,最烦的就是那些男人们只看外在,只把她当个漂亮的花瓶。而一个花瓶的结局,就是即使你小有成就,人们也只会觉得你是凭借美貌而绝不是因为有实力。 “骆总年轻有为,这小娇妻后半辈子自然是衣食无忧,这可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得福气啊……” 因为遇建项目的开工建设,也因为收购前密集洽谈的原因,穆念最近几周频繁的和骆津见面。大多时间是在华尔或者骆氏的会议室里,一群西装革履,在本该昏昏欲睡的午后,依靠风油精、红牛以及咖啡提神醒脑。 距离江城一千公里之外的燕城市,骆津在有限的两天里安排了四场会,附加会见两个投资人。 除了骆氏大本营江城及周边之外,北方经济核心城市燕城是骆氏最大的市场,也是未来集团着眼布局的重要战略中心。 骆津几年不生病,这一遭竟然感染肺炎,足足吊了五天盐水。 从一场混沌的梦里醒来,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深呼吸了几轮,这才感觉回过神。好在,应该是不发烧了,体温降下来了。真丝睡衣被汗浸湿贴在背上。冲了澡,擦着头发下楼,骆津看见陈柏言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敲键盘。 窗外早已暮色四合。没想到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骆津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瓶矿泉水旋开,还没来得及喝,被陈柏言喊住。同样,这里暗流涌动,骆津以v1、t1两支美元基金作为障眼法,布局燕城很久了。 骆氏燕城分公司偌大的会议室里分公司中高层集中汇报第二季度的相关问题。骆津在听,偶尔插话打断一下,多数时间在边听汇报边处理手边的文件。大概,这才真的是家的感觉吧。 穆念右手舀起一勺小汤圆,左手劈里啪啦地在外接键盘上打字,抬眼看了一下微信弹出来的消息,问道:“你们骆氏的项目还要去北非?” 第二百二十二章 如果能救他(中) 待更新 【快要大结局了】 “怎么合同难道是小孩过家家?做生意的事,还能由着他们胡闹,想合作就合作,想不合作就不合作?!” 穆念打开电脑,在自己的移动硬盘里翻了一圈,找到了倪安建材的合作协议。打开一看,合作期限最初写的是三个月试行,在此之后,双方如果没有异议可以自动续约。 第二天早上,穆念被床头手机传来的连绵不绝的震动声吵醒,蒙着被子乱摸了一会,摸到之后直接放到耳边自动接听。 走到二楼和三楼的拐角处,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推开了二层和书房连通着的那间卧室。 穆念不在的日子,他几乎不会推开三层卧室的房门,是怕触景生情,还是怕…… 骆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缓缓地闭上眼睛。 可就是睡不着。喝下去的酒精像是一味药,越醉,思念却好像越清醒。闭上眼睛,眼前走马灯一般,掠过的全是她的影子。 楼下门铃连续响了一声又一声。 骆津的别墅,本来就是在这座城市的最东端。绕过江城的环海公路,还要往山上在开很久。平日里,除了他,不会有人来。 骆津转了一圈,和陈柏言走到地下酒窖坐下,撬开一瓶酒,就这昏暗的灯光推心置腹。 陈柏言终于知道了与穆念和骆津有关的陈年旧事。他就说骆津这样执着的人怎么会甘心放手,原来是因为其中横着骆津父母、穆念父亲这两座大山。 “所以,穆姐知道了,才非要和你分开?” 骆津点点头。 “骆子毅派了好些人背后离间我们。不外乎也就是说我在合作协议里下了套,放了很严格的担保条款,如果穆念那边出了什么披露,我有机会一举吃掉华尔国际。” “那你实际真的……”陈柏言觉得,以骆津的“老奸巨猾”,如果有机会吃掉muller这个“糟 ?电话那头却迟迟没有声音。 穆念皱着眉头从被子里钻出来,满脸不悦地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备注的十一位电话号码。 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手机。没有手机壳的裸机,锁屏是系统自带的纯色背景,屏幕连钢化膜都没贴。 是骆津的手机。 穆念啧了一声,端详着自己手上戴着的戒指,慢悠悠地说:“有的时候啊,我还真是把小叔你想得太聪明了一点。我以为我刻意放出去的消息,二十分钟休会时间,小叔总该查到了。怎么?难不成这一天过去了,小叔还没查到?” 自然是查到了。骆津和穆念在某美属群岛登记结婚,婚姻关系受域外法保护,因为两人的大部分财产都在海外,因此,即便两人的婚姻关系没有在国内进行公正,但在信托计划和继承问题上,并不影响。 “查到了又如何?”闹了一晚上,骆老爷子终于开口,“我不同意,谁也别想进我们骆家的门。” “我昨晚听到了,只是太困了,还没想好怎么和你说就昏过去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骆津恢复自由 【待更新】 提着点滴瓶需要上厕所的时候,她看到旁边有男友陪伴的小姑娘,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羡慕和难过,而是很庆幸自己今天特意穿了没有纽扣和腰带的宽松针织裤,这样,她一个人提着点滴瓶也可以单手上厕所了。 灼热的,滚烫的,肌肤相亲。 莲蓬头的水浇下来,落在穆念脸上,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 早班机,六点起飞,香港转机。 他好像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连等一下午坐直飞的那班航班都不愿意。 穆念这样想着,凌晨四点半醒来,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雾气下的蒙蒙月色。 语音提示响起的前一秒,她那么希望提示音是“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样至少还能安慰自己他在飞机上。 虽然她也清楚,这个时间,大概率他是在当地了。 穆念深深吸了一口气,捂着胸口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安慰琳,大概是交战把基站打掉了,所以没有信号联系不上。 她苦口婆心地劝,琳不要担心、不要害怕。听着手机里传出琳轻轻的啜泣声,穆念眉头拧在一起,捏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穆念又缩回被窝,整个蜷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眉头皱着。 时间太早,煮饭的阿姨来不及送早餐过来,于是骆津从冰箱里抽出几片面包,放进面包机烤了一下,热了一杯牛奶。 她的娇弱喘息声和他极重压抑着的呼吸声矫揉在一起。 生与死的恐惧,阔别多日的思念,都在这一瞬间被宣泄出来。 这么多天,穆念有过怨念,有过夜夜不能寐,在接连几天的噩梦里惊醒。她几乎没什么胃口吃东西,短短几周,她瘦了近十斤。这些日子,她唯独没有害怕,准确地说,她不敢害怕。 她没有时间害怕。她提着这一口气,去和乐奇周旋,去和骆子毅周旋,去和骆老爷子周旋,去面对这一场风雨飘摇。她不敢害怕,她怕她怕了,这一口气泄下去了,就再也没有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了。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能够卧在他的怀里,终于能够将她全部的恐惧与害怕,都诉说出来。 只有骆津在,穆念才是那个真正的穆念,那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能够肆意妄为的小姑娘。 “骆津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好怕你死了……你如果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啊……” 她请了半天假的,打完点滴之后从医院出来,去昨晚的花店给老板娘赔礼道歉,顺便买了一束昂贵的进口花束,当作补偿。虽然她也清楚,这个时间,大概率他是在当地了。 穆念深深吸了一口气,捂着胸口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安慰琳,大概是交战把基站打掉了,所以没有信号联系不上。 心里还是有一点期望的,于是她联系了陈柏言的哥哥,拜托陈家利用他们的势力从后台调取那个订花账户的ip地址和登陆时间。 结果追踪到的,是爱德华。 有了期待,又全部落空。 第二百二十四章 嫁给我吧 待更新 骆津没有再追问过穆念他不在的那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穆念也没再问过他失联那段时间的遭遇。 只是,向来不喜形于色的男人某天半夜突然惊醒,第一反应竟然是伸手去摸枕头下面。 他没摸到枪。 但身边的女人被他的动作惊醒,转过身借着窗外隐隐的微光看,他额头上满是汗珠。 没有想到,时间过得那么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三天时间里,穆念几乎没闭过眼。她几乎吃不下一口饭,只是一遍又一遍刷着国际新闻,看着国际局势,一遍又一遍尝试和大使馆沟通,一次我又一次燃起希望,然后,一次又一次绝望。 穆念闭着眼,蜷缩在沙发上。但她却不敢睡,也睡不着。 手机铃声响了,她立刻睁开眼,第一时间接听了电话。 “请问是穆念女士吗?” 下午一点,骆津给穆念打电话,听着她刚睡醒那松松软软的声音,不住地自己在办公室里的音调也压得很低很轻。 “不再多睡一会了?午休休息到两点,再去公司工作,晚上想吃什么?我六点过去接你?” “接我?”电话那边传来她窸窸窣窣穿衣服下床的声音,“地下恋,骆总这样正大光明地车接车送可不太合适吧。” 骆津对着黑掉的电脑屏幕笑。先前骆子毅到他办公室进行的那一串试探,他只字未提。 “今晚不行。今晚有个应酬,下午四点半就要到场,说是先有个产业论坛,晚上是晚宴。” 很难有人可以给坠入爱河一个时间点的界定。 也很难有人能够绘声绘色地描绘出爱情。 骆津以为,特别是他这种人到中年的成熟男人,爱,更是隐忍、内敛、深沉的。 情不知所起,往往情更深。 很难有人可以给坠入爱河一个时间点的界定。 也很难有人能够绘声绘色地描绘出爱情。 骆津以为,特别是他这种人到中年的成熟男人,爱,更是隐忍、内敛、深沉的。 情不知所起,往往情更深。 直到今天,骆津彻夜站在icu的病房门口,才真真体会到了,这种钻心刺骨的揪心,是什么滋味。 爱情令他失控,令他丧失理智,令他不再权衡利弊。 直到今天,骆津彻夜站在icu的病房门口,才真真体会到了,这种钻心刺骨的揪心,是什么滋味。 爱情令他失控,令他丧失理智,令他不再权衡利弊。 他知道自己不该将这场意外迁怒于任何一个人,但他却还是安排了人手从小助理到乐奇,甚至是那位老奶奶全部调查了一遍。 “等你醒了知道了,大概要生气了吧。”骆津远远望着,自言自语。 “对!我是!请问是有他的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是冷冰冰的照本宣科,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通知她,骆氏集团将举行临时股东大会,时间是五天后。 那大概是一段噩梦连连的日子。 只是,穆念某天凌晨四点多翻身,伸手没摸到身边人,她摸索着下床,只看到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声沉稳地讲着电话。 走近一点,能听到他说:给他们每家三百万吧,再给他们的孩子买一份教育保险,给他们的妻子买一份养老保险。 第二百二十五章 我愿意 【待更新】 很明显,骆津没准备说实话。 穆念转过身,看着正在脱衣服的男人。他上半身露着,她的眼神落在他宽阔的背肌上,等他转过身,她皱着眉,又问。 提着点滴瓶需要上厕所的时候,她看到旁边有男友陪伴的小姑娘,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羡慕和难过,而是很庆幸自己今天特意穿了没有纽扣和腰带的宽松针织裤,这样,她一个人提着点滴瓶也可以单手上厕所了。 她请了半天假的,打完点滴之后从医院出来,去昨晚的花店给老板娘赔礼道歉,顺便买了一束昂贵的进口花束,当作补偿。 陈柏言替自己的员工捏了一把冷汗,赶紧打岔把话题错过去:“你们不是要看2020年度的前十大供应商报告?下面人送来了。” “嗯。”骆津不动声色地接过来,眼睛还盯在荣英的2020年度审计报告上,“今天晚上加班的今天计时五倍时薪。” “那四舍五入我也有吗?”陈柏言的衬衫卷着袖子,靠着高大的书柜立着,抄着口袋没正经地开起了玩笑,“还有啊,我的年假再不休可就发霉了!” “我出去走走,骆总休息吧。” “不用。我溜达一圈去。”矛盾像是一个巨大的雪球,越滚越大。 由于实收实付导致无法及时供应材料,进而产生合同根本违约,荣英面临巨额违约债务,负债继续增加。 一时之间,天光灰暗,荣英的前路茫茫黑夜,没有一丝光亮。 荣雅娅发现自己的父亲这几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情绪越来越糟,整个荣家笼罩在一片阴霾之 两个人同时从门口让了出来,竟然胳膊撞后背,撞在了一起。 这一天,她去了江大旁边的小巷子吃了一碗老味道的米线,走过她和骆津走过的大街小巷之后,她去那家咖啡店买了一块她从前最爱吃的红丝绒蛋糕。 睡着的骆津下意识地拥过来,配合着她的翻身。 穆念愣愣地看过去,不自觉的眼底滚出一滴泪来。 都说睡着时的反应是人最原初的本能体现,那么相拥而眠的两个人本能该是相爱的吧。 “你真的爱我吗?” 手指划过他优越的眉眼,穆念痴痴地念了一句。 如果真的爱,为什么不把一切讲在台面上,为什么要瞒着她? 蛋糕上的蜡烛摇曳着,电视屏幕上投屏着热闹的双十一晚会,手机一条又一条促销短信弹出来。 穆念对着蜡烛,闭上眼,许愿。 愿望在心里还没有默念完,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一时之间,天光灰暗,荣英的前路茫茫黑夜,没有一丝光亮。 荣雅娅发现自己的父亲这几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情绪越来越糟,整个荣家笼罩在一片阴霾之 两个人同时从门口让了出来,竟然胳膊撞后背,撞在了一起。 她本来是不想理会的,不知道怎么了,她心里有强烈的预感,这个电话,大概和骆津有关。 “穆小姐您好,这里有一份……”穆念要挂断之前,听到电话那边的外卖小哥说,“是骆先生预定的,请问您现在在国府公馆3号……” “你说……是谁预定的?” 第二百二十六章 她/他是我的一个梦(上) 【待更新】 第二顺位继承? 在场的各位都是人精。早就知道骆家长子长媳车祸意外离世,这位小骆总是骆老爷子唯一的孙子,并没有其余兄弟姐妹,而他自己虽然早就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但至今没有婚育。这第一顺位不过是父母、配偶、子女、兄弟姐妹。 明晃晃的灯光,二十米的距离,整个房间其余十几个人却好像已经不存在了。她感觉自己的头脑和肢体一起不受控,在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瞬间,理智崩塌。 所有人都劝她早点面对现实,所有人都要她不要做徒劳无功的努力。几乎只有她还坚信骆津还活着,只有她在苦苦等的时候,奇迹终于发生了。 那大概是一段噩梦连连的日子。 穆念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酒杯,大半杯红酒。 话虽这么说,但骆津解释过乐瑶的事情之后,她竟然真的没有那么生气了。在方潭打量的眼神之中,骆津揽着穆念的胳膊紧了紧,将人往身边搂过来。 “穆总这么漂亮,何必这么辛苦呢?”方潭说完还笑眯眯的,丝毫不觉得自己说过的话有什么不对。 穆念看不到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他呼吸平缓,语调低缓,和平时并没有太多不同。 如果不是他挂断电话时很重很长地叹了一口气。 剪彩正要结束,穆念手里的剪刀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拿起来,大堂正门就突然闯进来了十余个黑衣人。地痞流氓打扮,手里拿着棒球棍。他们组织有序,冲进来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先冲上去一通乱砸。 “什么人!拦住他们!” 众人一时之间措手不及。棒球棍三下五除二砸碎了大堂四壁的摆件。几乎能砸的东西被两三分钟之内迅速砸了个干净,紧接着他们开始挥着球棒击打每一个四散而逃的人。 这一天,她去了江大旁边的小巷子吃了一碗老味道的米线,走过她和骆津走过的大街小巷之后,她去那家咖啡店买了一块她从前最爱吃的红丝绒蛋糕。 蛋糕上的蜡烛摇曳着,电视屏幕上投屏着热闹的双十一晚会,手机一条又一条促销短信弹出来。 穆念拒绝了爱德华想替她办生日会的邀请。她一个人坐在骆津的城东别墅客厅里,偌大的别墅每间房间的灯都被她打开了,仿佛灯火通明,心也就会安宁不少。 这一天,她去了江大旁边的小巷子吃了一碗老味道的米线,走过她和骆津走过的大街小巷之后,她去那家咖啡店买了一块她从前最爱吃的红丝绒蛋糕。 蛋糕上的蜡烛摇曳着,电视屏幕上投屏着热闹的双十一晚会,手机一条又一条促销短信弹出来。 穆念对着蜡烛,闭上眼,许愿。 愿望在心里还没有默念完,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本来是不想理会的,不知道怎么了,她心里有强烈的预感,这个电话,大概和骆津有关。 剪彩正要结束,穆念手里的剪刀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拿起来,大堂正门就突然闯进来了十余个黑衣人。地痞流氓打扮,手里拿着棒球棍。他们组织有序,冲进来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先冲上去一通乱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