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失败,炮灰拐跑天劫》 第1章 渡劫失败,炮灰拐跑天劫[重生]  作者:包包祖  文案  [完结]  修真界出现一件史无前例的大事——天劫不见了!  整整三年时间,修真者无法渡劫,囿于现有境界之中,不得突破。  众修士焦头烂额、四处寻找天劫之际,玄天宗一处灶台边上,灵泽的腿上,蜷缩着一团银白色光球,正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灵泽一手添柴,一手抚摸怀中球状闪电,轻声说:  “小天劫,乖。”  *  三年前,因为国师的挑拨,玄天宗将一名散修误认为是前来灭门的大魔头,为求自保,宗门上下服食国师所赠灵药,踏入天道考场。  玄天宗的小弟子,灵泽,在这场变故中,受药力激发渡劫,却因根基不稳,渡劫失败,死于雷劫之下。  临死前,灵泽窥得一线天机——  天劫竟生出人类的神识,而且,是个小吃货。  灵泽重生了。  他意识觉醒,知道自己活在一本修仙文中,是里面的一个惨死炮灰,而宗门试图消灭的那个散修,其实是被国师诬陷的男主。  灵泽就重生在宗门被男主灭门的前一夜。  他赶去宗主门前,试图劝阻,未能成功。  情急之下,灵泽连夜赶去天道考场,带上亲手做的仙豚手焖饭,试图用美食哄诱天劫和自己做个交易,放玄天宗一马。  考场内,银白的雷电劈下,带走仙豚手焖饭,却并未给灵泽许诺。  灵泽只当是好处给的不够多,未能打动天劫,他火速赶回宗门。  正坐在灶台边烧水做饭时,灵泽抬头,却见一团银白的光球飘然落在他腿上。  光球吮吸灵泽沾着肉香的手指,发出软糯的一声:“饿。”  灵泽恍然——  拯救宗门弟子不被天劫劈死的最好办法,当然是,拐走天劫!  闲散仙门小弟子攻x天劫受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重生吃货炮灰  主角视角灵泽互动配角天劫  一句话简介:【完结】球状闪电也是毛茸茸,撸  立意:靠双手改变命运,为自己创造美好生活第1章   晴空万里,无风无云。  玄天宗有座玄天山,山顶名曰玄天峰,乃是渡劫圣地。  这渡劫圣地上,此刻立着一袭青衫,手执三尺长剑,剑刃直指苍穹,高喝一声:  “来!”  青衫周身散发着强烈的欲要突破的气息,稍有经验的修士,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要渡劫了。  山脚下,围拢了一大批吃瓜群众。  “这次是谁?”  “玄天宗三弟子,林青书。”  “嚯!又来了一个头铁的!”  此时在那批看客身后的房顶上,正坐着个少年。  那少年一身不起眼的亚麻色粗布衣裳,年纪不大,尚未束发,只在脑后松松挽了半个髻,一半青丝垂在肩头。  他腰间还围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白皙清瘦的手腕。  少年一条腿随意地曲起来,手肘搁在膝盖上,指间捏着一根刚从屋顶瓦缝间摘下来的瓦松,送进嘴里,唇角微微上扬,仰着头,神情平静地看向玄天峰上的那一袭青衫。  少年名叫灵泽,是玄天宗内门最小的一名弟子。  听到面前看客们对自己三师兄的讨论,灵泽无缝加入进去,  “道友们,此话怎讲?”  看客们抬头看一眼灵泽,只当他是个消息闭塞的年轻修士,便为他做着讲解——  话说北斗大陆,是个全民修真的世界,往常,每天都会有渡劫者涌现,劫云在整片大陆上,此起彼伏,一派生机。  然而,这种修真盛景,却在一个月前,倏然消失。  整整一个月,整片北斗大陆,不曾降下任何天劫。  一开始,众修士只当是碰巧遇到渡劫的淡季,不足为奇。  可渐渐地,大家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有懂行的侃侃而谈:  “蜀山派公认的修真奇才李萧瑟,十六岁已是金丹期大圆满,月初准备渡劫,门派几位长老评估他升至元婴期十拿九稳,大肆宣传,引得各地修士不远万里赶去围观,结果……看了个寂寞。  “三天三夜,莫要说劫云,他连一片普通的乌云,都没有招来。”  灵泽摇头感慨:  “啧啧啧,怕不是浪得虚名。”  懂行的摆手,“非也非也。  “另一桩,河阳城青云门掌门伍宗景,北斗大陆最自律最会规划的强迫症,你就算没听过他的名号,也必定听过他编纂的那本著作——让众修士又爱又恨的《五年修真三年模拟》。”  灵泽头皮一紧,“啊,是他?”  懂行的:“正是!这位大神,之前每次渡劫升级,都是精准卡点,一天不早一天不晚,从未行差踏错半步,可偏偏,在上月初十,在从合体期升级至大乘期的时候,阴沟里翻船了。  “伍掌门在自家操练台上,站了七天七夜,结果比蜀山派那位李天才还惨,连一丝丝微风,都没招来。  “最后是因为天气酷热,中暑晕倒,被弟子们抬走的。”  灵泽听到这里,难免心生疑窦:“已是合体期,早已辟谷,外物不能扰其心智,怎的,还会中暑?”  懂行的笑得挤眉弄眼,“中暑是假,渡劫失败,找个台阶下,才是真。”  “最奇的,要数天龙寺住持戒嗔大师。大师已是大乘期,上个月十五要渡飞升劫。  “那是要得道成仙了啊,如果真能成功,附近必定会掉落许多机缘,为了抢夺那些机缘,各地修士蜂拥而至,将小小一座寺庙围得水泄不通。  “和尚们无奈只好关闭寺门,对外限量分发门票,凭票入场,最后一票难求,票价一度被炒到黄金万两。  “结果呢——”  “——还是个失败收场?”  灵泽抢答。  “正是!”懂行的故弄玄虚,“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灵泽极为捧场地附和,“也找了个台阶下?”  “非也!”懂行的笑,“人家大师就是大师,不走寻常路。  “大师自知招不出雷劫,一不做二不休,就地在渡劫台上开始打坐!  “大师说了,他此后,一边闭关,一边渡劫。何时雷劫落下,何时就是他出关之日。”  这些茶余饭后的谈资,零零总总汇起来,都指向了一个不争的事实——  天劫,不见了!  没有天劫,便无法渡劫,无法渡劫,自然无法升级。  北斗大陆的一众修士,囿于现有境界不得突破,已经月余了。  因着这一层背景在,此刻望向玄天峰上孑然独立的那一袭青衫,看客们便不免感慨万千。  “能招来天劫吗?”  “看那架势,倒是像那么回事。”  “周围突破的气息,也是极为浓郁。”  “林青书可是玄天宗修真天赋最高的弟子,或许,能有奇迹发生?”  几个带着希望的小苗头,很快被另一波看客当头浇下冷水:  “什么奇迹?别做梦了!连蜀山派李萧瑟那样的修真奇才,最后都成了个笑话,你觉得论天赋,林青书能比得过他?”  “就是!莫要说李萧瑟了,连伍掌门和戒嗔大师那种已经摸到成仙的门槛的大能,都没能成功招来天劫,玄天宗这种小门派的弟子,想突破?想都不要想!”  和脚下的那群看客不同,灵泽刚才聊得火热,可实际上,对自己的三师兄能否成功招来劫云,一点也不好奇。  因为,他知道,三师兄肯定不可能招来——  ——轰隆!  一声闷响打断了灵泽的思绪。  那是一道旱天雷。  灵泽的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圆了一些,身体坐起来,看向玄天峰上空。  ……怎么会?  “是天雷!他招来了天雷!”  “林青书,这个年轻人,了不得啊!” 第2章 “玄天宗,要重振威名了?” “天劫将至,北斗大陆终于要等到这一个月以来的第一个成功升级的修士了吗?” 看客们话音未落,只见天空银光一闪。 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地朝林青书打下去! 林青书满腹豪情,不避不躲,高举起手中长剑,迎着那道电光直刺过去, “来!劈我!” 啪! 顷刻间,林青书求仁得仁,被雷劈得外焦里嫩,一袭青衫眨眼变成了黑衣,毛发都朝外炸开,远看像一颗海胆。 看客们一时惊住: “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成了,那为何会被劈得外焦里嫩?” “没成,可我看他周身的气息并未变得衰弱,不像是渡劫失败后会出现的真气溃散、境界衰退的情况。” “那是怎么回事?” 此时坐在房顶的灵泽,确信,这不是天劫,因为这晴天霹雳降下来时,并没有看到劫云汇聚的景象。 “哥——对不起!” 这时,山脚下,一个声音喊得撕心裂肺。 看客们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长得和林青书一模一样的修士,跪在地上,举起双手,面向林青书所在的山峰,摆出忏悔模样。 那是林青书的亲弟弟,玄天宗四弟子,林墨画。 林青书与林墨画是一卵双生的双胞胎,生着一模一样的皮囊,却又有截然相反的性格。 林青书克己守礼,一心修道,不问红尘,是个公认的谦谦君子。 林墨画却是挂着玄天宗弟子的名号,整日不做正事,寻花问柳,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 就在刚才林青书试图渡劫的时候,林墨画正牵着隔壁宗门女弟子的手,指天发誓,他林青书此生只爱她一人,至死不渝,否则必遭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一道晴天霹雳便落了下来。 只是,打歪了。 林墨画打着兄长的名号发假誓,又因为两人有一模一样的外貌,便成功将那晴天霹雳引到了林青书头上。 林青书听到弟弟的一声喊,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头上还冒着青烟,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一时连君子之风也顾不上了,指天大骂: “你眼瞎吗?是他在乱发毒誓,你打我干什么!” 话音未落,啪! 又是一道晴天霹雳,不偏不倚,再次打在林青书头上。 这次倒是没有打偏,劈的是林青书辱骂天道。 林青书恨得牙痒,“好,好,好哇……” 他浑身僵硬地从山顶一步步挪下来,临走前,抬手指着天,“你等着,我还会回来。” 天上电光一闪,像是在用实际行动回应:怕你? 一出闹剧,就此落幕。 灵泽坐在房顶,正看得出神,鼻息之间,嗅到旁边烟囱里飘出的一丝异常气味,“糟了!锅里水烧干了!”跳起来,往厨房飞奔而去。 林青书离开后,看客们也陆续散场,期间忍不住唏嘘: “果不其然,又一次失败,还是没能招来天劫。” “一个多月了,整片北斗大陆,连天劫的影子都没看到。” “天劫,究竟去了哪里?” ............ 此时,灶台边,灵泽一瓢水泼进滚烫的热锅里。 刺啦一声,掀起一锅水汽。 灵泽长长地松一口气,“幸好,没烧糊,这锅鲫鱼豆腐汤,还有救。” 而这时,一团披着白布的小鬼头,闻到香味,从柴火堆上流下来,凑到灶台边上,伸出两条粗短的小手臂,扒在台边,直勾勾盯着锅里咕嘟嘟冒泡的鱼汤, “饿。” 小鬼头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口水。 他的舌头是银白色的,口水也闪着银光。 随着张嘴的动作,白布下面,隐约有电光闪现。 灵泽盖上锅盖,抬手在那团白色的圆脑袋上摸了摸, “小天,乖,再等一会,马上开饭。” 这只白色的小鬼头,就是天劫。 灵泽把天劫偷回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小天劫始终处于一团球状闪电的形态,为了隐藏身份,也为了防止漏电,灵泽为他量身定制了一块白色的绝缘布罩在头上。 平时在玄天宗宗门里,顶着一块白布飘来飘去,看着像小鬼,先前被几个路过的宗门师兄看到,只当是灵泽路边捡了个没长大的鬼修,便都叫他小鬼头。 灵泽刚把小天劫偷回来时,他才初生出神识,灵泽教了一个月,如今已经偶尔能蹦出一些简单的词句。 灵泽在做最后一道萝卜牛腩煲的时候,小天劫就缩成一团坐在桌边,伸出一只圆润的小手,敲着饭碗,奶声奶气地喊: “饿。” 灵泽一边往灶台添最后一批柴,一边柔声应:“马上,小天再等等。” 白色的小鬼头边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是玄天宗资历最老的修士,因为总会讲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大家都叫他疯爷爷。 疯爷爷是来蹭饭的。 灵泽做饭的手艺好,疯爷爷隔三差五都会来这里蹭一顿。 玄天宗虽然在修真界名气不小,但实际规模不大,弟子不多,可少而精,除了灵泽,其他师兄师姐师叔师祖全部都已经辟谷,平日里并不需要吃饭。 灵泽便只做两个半人份的晚餐。 饭菜端上桌,灵泽先为疯爷爷盛了一碗,又笑着摸摸小天劫圆鼓鼓的脑袋,“开吃吧。” 小天劫拿起筷子,并在一起,戳了一块萝卜,塞进嘴里,刚要吞下去,就听灵泽念叨: “要细嚼慢咽,不然会不消化,容易积食。” 小天劫腮帮撑得鼓起来,听话地嚼起来。 灵泽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乖。” 萝卜如果做得不好,会辣喉,但灵泽手艺好,将辣味剔除干净了,只留下一丝甘甜,火候掌握得刚好,煲得软烂,吸收了牛腩汤汁的精华,极为入味,入口即化。 “灵泽,你的手艺,又有长进了,”疯爷爷一边吃萝卜,一边称赞,“这萝卜牛腩煲,就是那琉璃秘境里的仙琼宴,也比不了。” 灵泽笑着,“那爷爷多吃些。” “好好。”疯爷爷说着,拿起汤勺,又挖了两大勺送进碗里。 这时,一个小门童找过来,将灵泽叫出去。 房间里一老一小继续默默干饭。 小天劫眼见着那一盆牛腩煲很快便见了底,急起来,直接将煲拉到自己面前,抬起两只粗短的小手,抱住了。 “抱稳咯。” 疯爷爷说着,拿起汤勺,直接从小天劫怀里挖萝卜和牛腩放进自己碗里。 竟是将小天劫当成放盆的置物架用了。 小天劫气得发出一阵埋怨的哼唧声。 灵泽回屋来,就看到小天劫怀里抱着个空煲仔,在生气。 灵泽在他身边坐下来,拿起桌边的餐巾,帮小天劫擦拭嘴角流下来的汤汁,问:“怎么了,生气了?” 小天劫把怀里的空煲仔丢出去,“饿,要吃萝卜。” “这一盆不是都吃完了,再吃该积食了。” 小天劫不是人类幼崽,积食不会影响到他的消化系统,但是积食会导致他漏电。 之前两次漏电,一次差点把宗门的那只吉祥物仙鹤给烤成烧腊,另一次把后山河里的鱼全电得翻了白肚皮。 后来灵泽便不敢大意了,小心地防备着,不让他积食。 可是那一整盆萝卜牛腩,小天劫就吃了一口,根本没吃够。 他把自己的小碗砸在桌上,像只讨食的水獭,抬手指着自己的嘴,“我没吃,饿,要吃萝卜。” 灵泽垂头看一眼小天劫张开的嘴巴里冒出来的银白色闪电电光,又抬头看向疯爷爷。 疯爷爷耸耸肩。 灵泽明白了小天劫的意思,可转头看一眼灶台边上堆放的食材,无奈说: “家里没有萝卜了,菜园子里的都还太小,只能等明天开市了,再去菜场里买了回来再做给你吃,好不好?” 小天劫还在想萝卜,但是灵泽已经和他解释了这么多,他也并不想让哥哥难做,最终只能气得瘪下去,变成一滩液体,流到墙角去。 灵泽有些无奈地走过去,抬手点了点对方瘪下来的脑袋, “我等会有个宗门的会议,差不多一个时辰以后回来。 “你在家听话,别乱跑,哥哥回来给你做汤圆当宵夜吃,好不好?” 小天劫没回头,只是闪了两下做回应。 灵泽又摸了摸他,起身准备出门的时候,听到墙角有个细弱的声音传过来:“要早点回来。” 灵泽听得心头软软的,应了声“好”,快步往藏书阁走去。 第3章 ............ 玄天宗每月都会在藏书阁开设一次全宗门的研讨会,弟子们汇报自己的修炼进度,同时讲出遇到的问题,共同讨论解决,以相互敦促成长。 这会议往常只要半个时辰就能结束。 可好巧不巧,今晚,原本外出游历的分管藏书阁的长老,提前回来了,便捉住每个弟子,仔细地过了一遍进展。 眼看着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会议还一点没有要结束的迹象,灵泽有些急了,不停地盯着旁边的滴漏看时辰。 离他答应小天劫回家的时间,已经晚了近一个时辰了。 “灵泽!” 这时,分管藏书阁的长老突然点名,吓得灵泽慌张从蒲团上跳起来,“弟子在!” 长老面色阴沉,“刚才的问题,你回答一下。” 灵泽一脸茫然,“什、什么问题?” 长老的脸色,越发冷了,“是觉得我们的讨论,太无趣,所以急着回去吗?我看你一整晚都盯着那滴漏看。” 灵泽缩着脑袋,百口莫辩,“没、没有,不、不是,长老……我错了。” 最后的结果是,因为灵泽没有好好参加讨论,所以会议结束以后,要负责将所有弟子现场收进录音贝壳里的汇报内容,全部整理好,再誊抄一遍,便于学习,同时引以为戒。 待到全部誊抄完,灵泽赶回自己的砖瓦房时,离他答应小天劫回家的时间,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 “小天!哥哥回来了!” 灵泽首先冲去灶台,在小天劫最喜欢藏身的柴火堆和干草堆附近翻找一圈,都没有看到那个小白团子的身影,又去仓库菜园卧室找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最后连茅房水井磨房那些小天劫以前从来不会去的地方,还有各种犄角旮旯,全寻遍了,都没能找到那小白团。 灵泽慌了。 这孩子,不会等不到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吧? 这可怎么办。 一团球状闪电,独自外出,如果被心怀不轨的骗去,后果不堪设想。 灵泽越想越急,正要提剑冲出门去寻那小白团子,这时,就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传过来: “哥哥。” 灵泽立即收了脚步,仔细分辨那声音传过来的方位。 对方非常小心地又喊了一声:“哥哥。” 灵泽这下听出来了,是从……鸡窝里传过来的?! 灵泽万万没想到,那小团子能把自己塞进那么拥挤狭小的鸡窝里去。 灵泽走上前,跪在地上,脑袋低下来,拱进窝棚里,就看到那白色的小鬼头,正把自己团成一团,缩在母鸡孵蛋的草窝里。 “你在做什么,孵蛋?” 灵泽强忍住笑意,问他。 小天劫抬手,竖起一根并不存在的手指,放在嘴边,做出个噤声的动作。 接着,他轻轻抬起屁股,露出他的白布下面,遮住的——一个白白嫩嫩的萝卜精。 玄天山是座灵山,有灵气覆盖,里面生长了不少灵植,灵植偶有幻化成精的,不算十分罕见。 此时被小天劫护在身下的那根萝卜精,比鸡蛋还小,正在闪电细小的电流的沐浴下,闭着眼,睡得香甜。 真的在孵蛋?不过不是鸡蛋,是萝卜精? 灵泽笑起来,“小天,萝卜精不用孵化的,你这样捂着它,它也不会长得更快。” 可话音未落,就见那原本比鸡蛋还小的萝卜精,在灵泽面前,完成了一轮进化,像雨后春笋般,短短几息时间,直接成长到比馒头还大。 小天劫低声说:“会长大。” 灵泽看着眼前一幕,忽而意识到,小天是天劫,天劫落在修士身上,可助修士升级,此时他控制好电流强度,让萝卜精沐浴在闪电中,帮萝卜精更快地升级长大,或许,便是同一个道理。 想到这里,灵泽抬手摸了摸天劫的脑袋,由衷地赞叹: “我的天宝,好厉害,会养灵宠了。” 灵泽原本还担心,负责劈人的天雷,哪怕生出人类的神识,也会因为本职工作而带上邪性。 可如今看来,小天劫是善良的,他会发掘自己的能力中滋养修复的那一面,帮助世间生灵,更好地成长。 带着严重的“老父亲”滤镜,灵泽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崽是个乖孩子。 这时,就听小天劫用软糯的声音,轻声说: “萝卜,养肥,好吃。” 说罢,吸溜一声,把嘴角的口水舔了。 灵泽:............ 第2章 那之后,小天劫便沉迷养萝卜精,无法自拔。 灵泽第二天一早去菜市买了普通萝卜回来,又给小天劫单独做了萝卜牛腩煲,但这也没办法打消小天劫想把萝卜精养肥了吃的念头。 小天劫认定,萝卜精的味道应当比普通萝卜更香甜可口。 萝卜精在天雷电光的沐浴中,长得很快,原本只有馒头大小,种在窗台边的花盆里即可,不出两日,便长到和小天劫差不多高了,团成一团有一只成年猫咪那么大。 宗门里没有可以装下这么大的萝卜的花盆,无奈,小天劫只能把萝卜精搬去后院的菜园子里。 从一排小白菜里清出一片空地,把萝卜精挖个坑埋进去,又抬起小手拍了拍,小天劫满意地咯咯笑。 灵泽蹲在他旁边,说:“我前些天去藏书阁查阅过资料,说萝卜精长到这个大小,已经接近一级大圆满,待到进入二级,萝卜精便生了灵智,不用栽种在土里了。 “到那时,这小萝卜精,会像小天一样,可以在地上跑,可以和你嬉戏玩耍,那便给小天做个灵宠,时时陪伴在你左右,可好?” 小天劫转过头,白布戳出来的两个窟窿眼里,一双银白色的眸子亮晶晶地,听到灵泽的话,用力地点点头,“好。” 灵泽心下稍松,正想要夸他两句,这时,就听小天劫又说: “灵宠,养肥,好吃。” 灵泽:…… 灵泽倒不是因为怜悯萝卜精所以想要阻止小天劫将其养肥了杀,灵泽此时担心的,是另一层—— 小天劫现在生出的神识,只相当于人类幼崽,他的欲望很简单,就是一只纯纯的小吃货。 可问题是,这团子毕竟不是人类幼崽。 他是天劫,是整片北斗大陆最顶级的修士都要畏惧三分的九天雷劫。 如果不加以引导,灵泽担心,日后小天劫可能因为口腹之欲,酿下大错。 灵泽是重生的,重生之前,他便死于雷劫之下。 他至今仍旧清楚地记得,雷劫打下来时,他筋脉寸断,顷刻间似刀俎下的鱼肉般,瘫软在地上,进不得,退不得,求生不能,求死不能的那种狼狈,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十多年的修为,一息之间便溃散殆尽,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不止是他,玄天宗上下一百零八名子弟,那一晚,尽数走上玄天峰,同时召来雷劫,最终,一个一个,倒下去,再没能站起来。 师兄,师叔,师父,长老,掌门……无一幸免。 九天雷劫若成心想要杀一人,整个北斗大陆,现阶段,无人能挡。 当然,那都是上一世的记忆了。 这一世,他为救师门,偷走了天劫。 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让灵泽意识到小天劫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幼崽,爱吃、爱玩、对一切充满好奇。 最终,灵泽从一开始的惧怕,逐渐转变为对这小白团子的喜欢和爱护…… 所以,虽然此时心里放着这一层忧虑,但灵泽嘴上倒是没有再劝。 小天劫现在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开开心心养了一颗萝卜,想要吃一碗萝卜牛腩煲。 灵泽可不能因为这种事责怪他。 将这思虑压下去,灵泽看一眼天边压下来的层层黑云,说: “夜里怕是要有暴雨,萝卜精先前一直养在盆里,乍一下转到菜地里来,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灵泽随口的一句念叨,却被小天劫放在了心上。 夜里,暴雨如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菜地上,拍得萝卜精的叶子乱颤。 萝卜精哼唧了一声,头顶倏然被什么东西遮住,雨水被挡在了外头。 那是一片巨大的荷叶,正被一个白团子举着,为萝卜精挡雨。 天边轰隆一声响。 雷鸣震耳欲聋。 睡梦中的灵泽被这巨大的雷声吵醒,睁开眼,意识尚未回笼,脚下先传来一阵酥麻感觉。 漏电了! 灵泽腾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掀开被子,就看到湿漉漉的白团子,正蜷缩在他脚边,浑身发抖。 那白团子吓坏了,银色的细若蚊足的光线不断从脚下漏出来,朝四面八方蔓延开。 灵泽见状,也顾不得那细小的漏电了,抬起手,把白团子搂进自己怀里,来回撸了撸他的圆脑袋, “怎么吓成这样?” 小天劫牙齿打颤,半晌在灵泽怀里缓过神来,颤巍巍说: “外面,打雷,害怕。” 灵泽:…… 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小天劫居然是在怕打雷。 第4章 “小天,”灵泽万分无奈,“你是天雷啊。” 天雷怕打雷,这……这合适吗? 小天劫并不明白,他是天雷这事,和他怕打雷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觉得灵泽的怀里很温暖,让他安心,所以他把脑袋使劲往灵泽腋下拱了拱,想把自己完全藏进去。 ............ 一炷香之前,后院菜园里,一只白团子举着一片荷叶,正在为萝卜精挡雨。 这时,阵雨忽而转了雷雨,天边惊雷乍然一声响,吓得白团子体内的电光都在瞬间朝外炸开,像只巨大的发光的蒲公英。 小天劫被那一声惊雷吓得几乎元神出窍。 这惊吓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天空中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现一片劫云。 那劫云非常稀薄,尚未汇聚就顷刻消散,又因为有雷暴雨的乌云掩盖,所以当时正在雨中赶夜路的修士们,丝毫没有注意到。 本地的修士未能留意到,可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人,却是注意到了这异动。 国师盘腿端坐于北斗大阵的中央,双手拈花,置于膝上,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在他周围,散布着大大小小共计八十一个形态各异的阵法,这些阵法相互勾连,又同时与正中央的莲花宝座相联通,共同构筑出一张大阵——北斗莲花阵。 国师像一只盘踞在蛛网正中心的蜘蛛,时刻感受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这时,写着“玄”字的圆阵中间,出现一丝异常。 仿佛一根极细的发丝落在蛛网上,形成的异动十分微小,却也足以引起蜘蛛的注意。 国师眉心轻蹙,抬手,掐指一算, “……是雷?” 北斗大陆,已经足有四十二日,不见雷劫了。 这便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国师眼睑缓缓掀起来,漆黑的眼瞳中,仿佛有两团永不熄灭的火光,火光洒向那个写着“玄”字的圆阵。 “毕方,去一趟玄天宗,彻查异象。” 国师千里传音,向玄天宗附近的阵符师协会会长,下达命令。 ............ 玄天宗,山脚下的小院子里,在窗外巨大的雷鸣声中,小天劫窝在灵泽怀里,睡得香甜。 灵泽轻轻拍着小天劫圆滚滚的身体,抬头看一眼窗外不时闪过的银白色电光,想到了什么,从枕头下的乾坤袋里拿出一张传声符符纸,递了一条消息到逍遥峰。 ............ 第二日,天光微亮,灵泽被宗门外一阵骚动吵醒,撑坐起来,就听到守门弟子的喊声: “这里是我宗门内部修道之地,不对外开放,你们不能进去!” “哎,你们怎么不讲道理!” “玄天宗岂是你们能硬闯的!” “列阵!逐客!” “……什么?是官差?!” 官差? 为什么官府的人会突然到访玄天宗? 灵泽转头,看一眼睡在自己枕头边的那个白团,心底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翻身下床,随手披了件外袍,抱起白团子,先绕去后院菜园,又跑到厨房灶台边。 刚把白团子塞进柴火堆里藏好,转身,就看到身着便衣的官差闯进来。 这厨房十分逼仄,很快就被闯进来的一行人塞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我们接到投诉,说这里窝藏要犯,特来搜查,还望配合。” 为首的官差嘴上说着“还望配合”的客套话,可实际行动,却是一点没有要征求灵泽意见的打算。 他话音落下,立即抬起手,吩咐手下, “搜!” 手下几个官差立即蜂拥而上,翻箱倒柜,打翻了几个菜篮,摔碎了不少碗碟,惊得旁边鸡窝里的母鸡都扑腾着飞出去,又被捉回来强行检查,最后抖落一地鸡毛。 顾不得满地狼藉,也来不及心疼自己刚买的肉菜,灵泽悬着一颗心,悄悄地挪到灶台边的柴火堆边上。 “快住手!” “你们有搜查令吗?” “就算是官差,也不能这样擅闯我宗门重地吧,还有没有王法了!” 几个守门弟子,和一众师兄弟这时纷纷赶过来,挡在那群搜查的官差面前,据理力争。 眼见着宗门弟子和官差的矛盾愈演愈烈,甚至有要打起来的迹象,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院门外响起来: “放肆!都住手!” 一声令下,宗门弟子和官差同时停下了手上动作,循声望去。 就见院门外一个面容方正的男人穿过人群,走到厨房里,在灵泽面前停下来。 灵泽一眼认出来,这是本地阵符师协会会长,毕方。 “毕方大人。” 灵泽恭敬地喊。 毕方向灵泽微微颔首,目光在整个厨房里逡巡,之后彬彬有礼道: “抱歉,是我处办事不力,冲撞了宗门的几位道友,我代他们,向几位道友道歉。” 毕方说着,真就毕恭毕敬地向几个玄天宗的小辈行礼,又沉声呵斥那几个莽撞的官差,“还不退下!” 北斗大陆,皇帝不过是个摆设,国师统管天下,名满天下,誉满天下。 阵符师协会由国师直接统领,乃是国师的耳目。他们虽无官职,可是在各地,权力和威望,却是比官府县衙,要大得多。 现在连会长毕方都亲自行礼道歉,那几个官差自然不敢再说什么,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待到厨房里空下来,毕方拿出一张国师亲赐的符文, “我处接到投诉,说昨夜子时,雷暴雨期间,在这附近上空,有异象,特来查看,还望几位道友小弟,配合。” 有理有据,又以礼相待,宗门的弟子自然没有再抵抗的道理,纷纷向毕方回礼, “愿听候大人差遣。” 唯有灵泽,垂着头,横向挪了两步,用身体把柴火堆挡得更严实了一些。 这样欲盖弥彰的动作,瞒得过刚才的官差,却被毕方一眼看出端倪。 毕方上挑的三角眼眯起来,一步跨到灵泽面前, “麻烦这位小道友,让一下。” 灵泽没有动。 毕方抬手,广袖一挥,灵泽便似落叶般,随风飞至一侧。 “大人!” 灵泽挣扎着还想去拦毕方,却被毕方的一枚定身符贴上胸口,浑身立即僵直,动弹不得。 毕方走去角落,一把将柴火堆掀开。 一个罩着白布的,刚过膝盖那么高的团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毕方眼角抽搐, “果然在这里!” 第3章 毕方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手臂一挥,将那白布掀开。 这时,就见白布下面,一颗滚圆白嫩的萝卜精,出现在眼前。 萝卜精刚升级不久,才能脱离泥土地自由行走,它缩在柴火堆里,两条粗短的萝卜手抱住粗短的萝卜腿,紧紧闭着眼,吓得瑟瑟发抖。 毕方目光一沉。 竟然只是个低级的山中精怪? 玄天山下头藏有极为充沛的灵脉,孕育出不少精怪,玄天宗又一向以开放平等的宗门之风著称,因而宗门内招徕不少山中的小妖、小精、小怪。 这样一颗低级的萝卜精,出现在玄天宗后山脚下的小厨房里,并不奇怪,阵符师协会不可能因为这个怪罪玄天宗。 可是,一颗萝卜精罢了,那小弟子,何必那样护着? 想到这里,毕方转身,一双狭长上挑的眼睛,睨向灵泽。 灵泽此时被定身,无法动弹,也不能言语,只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 毕方一挥手,将他身上的定身符解了。 灵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这萝卜精虽是今早刚升的级,可也已经是有神识的灵物,与菜园里栽种的萝卜已不可同日而语,还望大人放它一马!” 看着灵泽急切地咚咚磕头的模样,毕方心下有了答案: 原来这小弟子不懂规矩,误以为他会馋这么一颗萝卜精,将其宰杀了吃? 哼!把他们阵符师协会当什么了? 他们仓库里的山珍海味、灵植灵兽堆积成山,根本吃不完,何至于要来抢这么一颗不起眼的萝卜精。 想到这里,毕方不耐烦地摆摆手,“无妨,我阵符师协会处事一向公正,这山精既不曾作恶,我们自然不会为难。” 闻言,灵泽满心感激地高声道:“谢大人开恩!” “嗯。” 第5章 毕方面上端的是一副公正不阿的模样,心中却腹诽,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弟子,不像是有本事窝藏天雷的,在这破院子里继续搜查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想到这里,毕方一扯衣摆,抬脚往门外走去。 待到小厨房里的人都撤出去,灵泽坐起来,长舒一口气。 他瞟一眼角落的木柜,隐约看到柜角处几根细小的闪电漏出来,心下想,幸好,他装傻充愣、转移注意的这一招,奏效了,躲过一劫。 接下来,能不能过关,就要看他昨晚送去逍遥峰的那道传音符,是否可以收到预想的效果了。 ............ 另一边,从那小院子出来,站在栅栏门外,毕方一双浓黑的眉毛皱起来,陷入沉思。 国师的卦象,十拿十稳,从未失手。 既然国师说了这附近有雷属性的异象,那便不会有错。 可为什么他们搜查一圈,却没有找到可疑的迹象? 轰隆—— 正思忖间,天边一声闷响,紧跟着不远处山峰上,乌云密布。 “大人!”一名下属上前来,指着那山峰,“是逍遥峰!” 毕方眸光沉沉,一言不发,指掐一诀。 瞬息之间,他背后生出一对带着红色斑纹的青色羽翅,翅膀扇动,腾空而起,顷刻便飞至逍遥峰附近。 而到了逍遥峰顶的洞穴外,他却倏忽停了下来。 他属下的几人见状,也都靠着符咒法器,纷纷飞身赶来,见毕方不动,主动上前,“大人,待我等去将那犯事的贼人捉拿出来,交由大人处置!” “等等!” 毕方抬手,想要阻拦,然而几名下属已然飞身往乌云密布的洞穴口冲去。 洞穴外,一层无形的穹顶笼罩其上,几个下属全然没有察觉这透明结界的存在,直直地撞上去。 结界外寒光闪动,似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将那几个莽撞冲上前来的下属,一个一个,尽数弹开。 下属们灰头土脸地重新回到毕方身侧来,“这是什么阵法,这么邪门?” 能进阵符师协会的,都是在阵法上相当有造诣的,然而刚才他们飞身误入那阵法内,竟然毫无所觉,实在诡异。 这时,就听毕方道:“是天罗阵。” “……天罗阵?那不是失传已久的古老阵法,怎么会有人懂得?” 毕方不言语,心下已经有了答案。 能布下这样古老的阵法的,只能是玄天宗那个老疯子。 果然,正思忖间,就见山洞内走出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伸着懒腰,高声笑骂: “是哪个不长眼的,往我阵上撞?吵得我不得安生,花费了一夜功夫才要聚起来的五雷阵也让你们给搅黄咯!” 面前这白发苍苍的老人,是毕方的老熟人了,人称疯爷爷、疯老头、老疯子、疯道长,总之,万变不离一个疯字。 这疯老头在玄天宗宗门内没有什么实职,整日里游手好闲。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不知他是何来历。只是有一条可以确定,这疯老头,是整个玄天宗,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一个,年纪至少在千岁以上。 修真界有一条铁律,对于来历不明,活得又特别久的生灵,不管是人是鬼,是魔是妖,总之,打交道时,敬畏三分,不会错。 所以毕方此时双手合拢,弓起腰背,朝着老人毕恭毕敬地作揖行礼, “疯道长,是在下的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 疯道长一抬头,看到悬在半空的毕方,呵呵笑道: “哟,毕方大人,好久不见,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说罢,老人一挥手,将天罗阵撤了,抬手想要将毕方一行迎入洞穴中。 毕方站在洞外,只朝里头瞥一眼,摆摆手,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那洞穴他进过挺多次了,站在外头一眼便能看清全貌,里面空荡荡、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敢问,刚才那雷云,可是道长召出来的?” 毕方沉声问。 “对,是我,”疯道长连连点头,满口应下,“怎样,大人,我这五雷阵,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毕方眼角抽动,面色变得漆黑。 如果是这疯老头连夜布下的五雷阵,就不奇怪了。 这疯老头平时没什么爱好,除了吃喝,就喜欢研究一些古老的阵法,在违法的边缘疯狂试探。 毕方这时大手一挥,两指捻着一张黄符,熟练地开出一张“罚单”,沉声道: “五雷阵是阵符师协会明令禁止的阵法,你这是严重违规行为。 “我现在吊销你的布阵资格,从今往后,不得再施行任何阵法,除非本人去我处报名,回炉重造,重新考取资格。” “别别别,大人,手下留情!” “得罪了!” 毕方端的是铁面无私,开完“罚单”,迅速领着下属,离开了逍遥峰。 疯道长看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笑着摇头,负手于身后,晃晃悠悠,哼着小曲,转身走进自己那家徒四壁的洞府去。 ......... 北斗大陆最高的地方,叫天机峰,天机峰上,修着一座天机阁。 此时那高耸云端的天机阁内,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前摆着一张九转莲花阵。 老者掀起眼皮,看向法阵中央的那朵莲花,眉眼顷刻变得阴沉。 那朵九转莲花花心处的光芒,今日,倏然变得极为微弱,像快要燃尽的烛火,眼看就将熄灭。 白发老者抬起手,掐指一算,眼中阴翳更深, “不知不觉,竟已到了七七四十九日之期?怕是……要消散了……” 老者说着,仰起头,隔着千山万水,看向玄天宗的方向, “终究,还是没办法把他留在这片大陆上吗?” ......... 玄天山山脚下的小厨房里,灵泽密切关注着逍遥峰上的动向,见阵符师协会的一行人从宗门离开,知道疯爷爷成功帮他过了这一关,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走回小厨房里,打开角落里的柜门,笑着说: “小天,没事了,出……” 灵泽话讲到一半,笑容在脸上凝固。 就见柜子里,那鬼头缩成很小的一团,看起来十分虚弱的模样。 “小天!” 灵泽冲上前,将小鬼抱起来,掀开白布,下面原本白得刺眼的球状闪电,此时光芒竟是变得极为黯淡,像日暮时最后一缕残阳,似乎下一刻,便要消散。 第4章 夜幕四合,山间响起阵阵虫鸣。 灵泽抱着奄奄一息的小鬼头,守在灶台边上,焦急地等待着。 这时,在他脚边,亮起一圈白色光芒。 那是一道传送法阵。 灵泽立即抱着小天劫,跳进那传送法阵里。 周身银白的光芒一闪,瞬息之间,灵泽被传送到逍遥峰,疯道长的洞府里。 “疯爷爷?” 灵泽一眼便看到正盘腿打坐的老者,走上前去。 疯道长这时随手将一张阵符师协会开的“罚单”往袖袋里塞。 灵泽看一眼那“罚单”,又扭头看一眼自己刚才过来的那张传送阵,问:“您刚被吊销布阵资格,这么快就破例,会不会被追究责任?” “呵,”疯道长这时从衣襟里顺手又掏出三张一模一样的黄色符纸,“这已经是我从毕方那里拿到的第四张吊销资格的通知书了,等我集齐五张,你猜我能不能召唤神龙?” 灵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正色说: “今天阵符师协会的事,多谢您出手相助。” 疯道长笑着摇头,摆摆手,“小事一桩。” 说罢,又目露精光,看向灵泽腰间的乾坤袋,“你许我的好东西,都带来了吗?” 刚才疯道长之所以能这么及时地出手相助,是因为昨天晚上,电闪雷鸣间,灵泽想到小天劫被吓到几乎灵魂出窍的模样,害怕对方露出蛛丝马迹,让国师捉到把柄,这才提前给逍遥峰送了张传声符过来,请疯爷爷出手相救,又许诺事成之后一定为疯爷爷做一顿大餐,答谢他老人家。 如今成功过关,灵泽应着,“带来了。” 从乾坤袋里把刚才在小厨房做的吃食一盘一盘摆出来,送到疯道长面前去。 醉虾、蒸鲥鱼、琥珀肉、炉焙鸡、玉露霜、八珍糕、酒煮玉簟、神仙富贵饼、百日糟鹅蛋、夏月冻蹄膏、…… 有荤有素、有甜有咸、有山珍野味、有家常小炒…… 疯道长看着快要把他这一方小洞穴给塞得满满当当的美味,两眼发直,鼻息抽动,被那饭菜香味勾得肚子里的馋虫咕咕叫,快要费尽自己的全部定力,才终于忍住了,没有立即动筷。 他只斜觊向灵泽,缓缓道: “你这是把整座玄天山上的山珍野味,还有外头市集,全给搬空了? “知道的说是答谢宴,不知道的,以为我这吃的是鸿门宴呢! “无功不受禄,我刚才那点蝇头小功,怕是受不住你这么大一桌子菜哟。” 灵泽被一下戳破心思,倒不心虚,也不急着承认,只是将琥珀肉和夏月冻蹄膏朝疯道长推了推,满脸堆笑,说: “您帮了我这么多,这么些小菜,孝敬您,应该的。” 第6章 疯道长斜睨一眼灵泽,又看向满桌的饭菜,捋着白色胡须,权衡着。 而就在疯道长权衡的档口,那团原本虚弱无比的小鬼头,寻着味流向了那满桌的饭菜,张开深渊巨口,开始努力干饭。 眼看着一大桌子美味佳肴要被那白团子糟蹋完了,疯道长最终心一横,还是决定先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谁让灵泽这臭小子的厨艺这么了得,现在满室飘香,他根本忍不住! 想到这里,疯道长拿起筷子,送了半颗百日糟鹅蛋到嘴里,囫囵吞了,开始和白团子你争我抢地干饭。 灵泽见状,放下心来,他就知道,美食的诱惑,在疯爷爷和小天劫这两个吃货面前,是最顶用的招数,百试百灵。 只要对方肯吃他这一顿饭菜,后面求人便不愁没个结果了。 灵泽也不急,心道,这么一大桌饭菜,就是十多个壮汉过来,一时半刻也吃不完的,疯爷爷这么一个骨瘦形销的老人家,哪里是片刻能吃得完,便索性盘腿坐下来,摆出一副准备入定的姿态,笑说: “疯爷爷,您慢慢吃,我借您的洞府打坐片刻。” 话音未落,就见疯道长左右开弓,拿着筷子的手臂在空中挥舞出无数残影,而小鬼头也不甘示弱,穷追猛赶!风扫残云!不出半炷香的时间,眼前已经只剩了少许残羹剩饭。 灵泽看得瞠目结舌, “这两个……是饕餮转世吗?” 疯道长吃完了,酒足饭饱,放下筷子,双腿放直,伸着懒腰,抬手来回摸着自己滚圆的肚皮,“舒爽!” 小天劫学着疯道长的模样,也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皮,然后缓缓地流回灵泽腿上。 灵泽摸了摸小天劫滚圆的脑袋,诧异地发现,原本黯淡无光的一团闪电,竟是在美美地吃完一顿饭之后,重新恢复了一些光亮。 这光芒虽然仍旧不像他刚被灵泽接回来时那样耀眼,可也不像傍晚时那样虚弱到像是下一刻就要消散了。 难道,美食可以缓解团子消陨的速度? 灵泽隐约在心中有了猜测,越发殷勤地看向疯道长,急着要从对方那里寻到一个答案。 他从乾坤袋里递出一壶龙井茶,送到疯道长面前去,“疯爷爷,您喝茶。” 疯道长将茶杯接下来,呷了两口, “说吧,还有什么事求我?” 到这一步,灵泽便不再藏着掖着, “疯爷爷,我有一个朋友,他本不属于这北斗大陆,意外生出神识,又因喜爱人类的美食,所以留下了,可是,不知为何,今日我那朋友,气息突然变得微弱,竟像是,要消陨了一般…… “疯爷爷,您知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将他继续留在这里,不要消陨?” 疯道长闻言,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又掐指一算,道: “你那朋友,自打生出神识,来到这北斗大陆,已有……四十九日了吧?” 听疯道长这么一点拨,灵泽的眸光顷刻间沉下去。 是了,从他把小天劫偷回来,到今日,不多不少,正正好,是七七四十九日。 这是一道大槛。 这时,就听疯道长又说: “你那朋友,留在这里,怕是有违天道的,要维持四十九日,不难,可过了四十九日,往后每在这里多留一天,便都称得上是逆天而行了。 “想要逆天而行,哪有那么简单的? “一则,他需要有执念,让他愿意继续逆天而行留在这里,二则,他需要一具实体,稳固住他的神识,让其不再轻易消散。” 灵泽认真地听着,又为疯道长将茶盅倒满,满脸堆笑,说: “疯爷爷,这两条,该如何破解呢?” 疯道长站起身,往洞府深处走,“你随我来。” 行至那洞府深处,就见疯道长一抬手,掌心幻化出一根通体雪白的拂尘。 疯道长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拂尘一扫,漆黑的地面上,立即浮现出一池莲花。 那莲花大大小小,形态各异,莲心都印有一个字,闪烁着幽幽光芒,像呼吸般,忽明忽暗。 每朵莲心印着的字,各不相同—— 色、权、欲、恨、贪、嗔…… 道长抬手,从其中挑了最亮的一朵。 灵泽探头看去,只见那莲花花瓣在疯道长掌心片片化开,露出里头的莲心,那莲心之中,赫然写着一个字——食。 “食之一窍,便是你那朋友现下最深的执念了。 “从今日起,往后的每一天,你都要想尽办法,用美食,巩固他的执念,将他留住。 “切记,这食物,在精而不在多,必定要是足够你那朋友吃罢之后回味无穷的佳肴,否则,情愿要你那朋友饿着,也不可随意拿裹腹的糟糠糊弄他。 “可记住了?” 灵泽认真点头应着,视线却忍不住瞥向那池水。 疯道长此时掌心这朵莲花,是池中最亮的,却不是最大的。 灵泽看向池中最大的那一朵莲花,问:“为何不取那最大的一朵执念?” 不怪灵泽贪心,实在是那一朵莲花,太大太醒目了。 那最大的一朵,看起来足有疯道长掌心这朵的数十倍大,甚至比池水里所有其他莲花加起来,都要大。 疯道长捻须摇头, “那一朵,大是大,可你没看到吗,它几乎没有任何光亮。 “你那朋友,那一窍,根本不通!” 灵泽心道,这么大的一个执念,竟是不通的,太可惜了。 又想,那一窍,若是通了,以后便再也不用担心天劫会消陨了吧? 想到这里,灵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那最大的一朵莲花的莲心看过去—— 那究竟,是哪一窍? 第5章 可灵泽刚要看清那莲心的字,却见疯道长拂尘一扫,直接将面前的满池莲花给收走了。 疯道长话锋一转: “用美食,或许可以将你那朋友多留一两日,可是到底不过是缓兵之计,不是长久之策。 “如今是刚过那七七四十九日的小槛,往后,到了九九八十一日的大槛,那再好吃的山珍海味,便都难留住你那朋友了。” 听疯道长这样讲,又联想到刚才他说的第二则,灵泽问:“长久之策,是要让他的神识,凝为实体?” 疯道长点头:“正是!” 灵泽心下道,这倒与他原本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哪怕没有神识消陨这一层,今天阵符师协会的人找过来时,灵泽也已经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要为天劫找到化成人形的办法。 今日阵符师协会突然到访,灵泽用计侥幸逃脱了,可以后如果他们再找过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因着这一层,灵泽原本也想要来找疯爷爷,向他求一个让天劫化成人形的办法的。 如今要凝成实体,那最好是能凝成人形,彻底敛去天劫的气息,从此便再不怕被国师的爪牙寻到了。 正想着,这时,就见疯道长手中拂尘收至肘间,口中念念有词,双指朝前,送出一张闪着银光的圆阵。 圆阵四周共有九个小阵,组成类似花瓣的结构,正中央浮起一张莲台,是整个圆阵的核心。 疯道长拂尘收至肘间,两指并拢,指向那法阵, “这便是破解之法——九转莲花阵。” 说着,他下巴朝着莲花阵中央一点,看向灵泽怀里的天劫, “小鬼,坐到那莲台上,试一试。” 灵泽:? 他刚才有提到自己这个精怪朋友就是怀里这个小鬼头吗?疯爷爷怎么猜到的?这么明显吗? 小天劫听话地从灵泽怀里跳出来,爬上法阵中央的那座莲台。 嗞嗞。 以莲台为中心的整个法阵上空电光一闪,小鬼头身后立即幻化出一个人形的虚影。 那虚影只出现了一瞬间,便立即消散了。 紧跟着,小天劫脚下的法阵也幻化成无数细碎的金光,逐渐在空气中飘散,消失。 “果然如此……” 疯道长喃喃低语。 “行不通吗?” 灵泽急切问。 疯道长摇头, “办法没问题,只是,你那个朋友,他本身所蕴含的能量实在太过强悍,一般的法阵,根本镇不住他。 “若要延长这九转莲花阵的生效时间,就需要增强这法阵内的灵力。 “要增强这法阵的灵力,便需要最上等的法器加持。 “中央的莲台,还有周围的九个小阵,分别对应十个至臻法器。 “最核心的法器,用于点亮莲台。莲台被点亮,便可以让你那朋友化为人形的时间维持半个时辰。 “剩下的九个辅助法器,用于点亮周围的九个小阵,每点亮一个小阵,便可将化形时间延长一倍。 “首先,你需要去收集最核心的那件法器,那是这套法阵中的一,有了这个一,方可生出万物。” 灵泽认真地将疯道长的话记在心里,“那这个一,是什么?” “灵珠子。” 灵珠子,玉虚镇阐教至宝,乾元山金光洞中的珍品,传说由太乙真人炼制,乃是哪吒的前世本体。 第7章 “所以,炼成此阵,我需要先去乾元山金光洞,找到这颗灵珠子?” 疯道长捻着胡须,点头,“正是。” 灵泽眉头轻蹙。 这事有些棘手。 首先,乾元山离玄天山十万八千里,哪怕御剑而行,日行千里,光走到那里就要二十多日,打个来回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灵泽是玄天宗内门弟子,是有很严格的修炼课业任务的,不可能随便请出两个月的假期来。 要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名正言顺地拿到一个可以长时间下山游历的任务呢? 这个问题,没有困扰灵泽太久。 因为第二天,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玄天宗所有内门弟子,一大早就全部被授课的两位长老召集去了藏书阁,开了一场研讨大会。 “徒儿们,我谨代表玄天宗掌门,沉痛地通知大家,我们宗门,出现了严重的财政赤字,从今日起,诸位内门弟子,须得以身作则,肩负起挣钱养家的任务。” 大长老云舒身材修长,站在讲台上,声如洪钟。 和大长老的沉痛心情截然相反,得知不用继续留在宗门里日复一日地枯燥乏味的修炼,可以名正言顺地外出游山玩水,所有弟子都双眼放光,跃跃欲试。 只有大师兄看一眼大长老身后的二十三张木札,忧心忡忡问:“云舒长老,需要全部内门弟子都出动吗?连小二三也要去?” 小二三就是灵泽,因为是内门第二十三名弟子,所以师兄师姐们都叫他小二三。 二长老风卷身材矮胖,站在大长老旁边,笑呵呵地说: “没办法,咱们宗门以往主要的营收进项,是靠收取玄天峰渡劫的参观门票费和茶水费,可如今天劫已经在北斗大陆消失了月余,咱们的旅游圣……不是……渡劫圣地,如今变得门可罗雀,收入同比下降将近百分之百,整个宗门入不敷出,必须要你们每一个弟子都站出来,才有希望扭亏为盈。” 说到这里,二长老笑容一敛,“小二三也不小了,早到了独当一面的年纪,你们总将他护在羽翼下头,不给他历练的机会,让他如何成长? “灵泽,来,你今日便以身作则,第一个上来挑任务,领了便可立即收拾收拾下山了。” 灵泽应了一声,腾的一下从位子上弹起来,走上讲台,看向面前的二十三张木札。 每一个木札上,对应一个下山历练的任务。 “水陆大会!” “选水陆大会!” “小二三,选水陆大会!” 下面师兄师姐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很明显,以赚钱为目的的这二十三个任务里,最简单,危险系数最低,又捞钱最快的,就数给城里大户人家做水陆道场了。 既然没办法阻止小二三下山,师兄师姐们自然是希望小师弟能拿到一个最安全的低级任务的。 “吵什么!小二三他自己没有手没有眼还是没有脑子,需要你们在这里乱出馊主意!” 云舒长老拿着戒尺,啪一声敲在摆放木札的木架上,震得木架摇摆两下。 堂下瞬间噤声。 灵泽在一片安静中,走向最角落,伸手将最上头的一块木札拿下来,“云舒长老,风卷长老,我想接这个任务。” 看到灵泽手中那木札上写的字,在场所有弟子倒抽一口冷气—— [前往玉虚镇,斩除不明邪祟] 斩除邪祟,不难。 灵泽选的这个任务,问题出在玉虚镇上。 修真界,谁人不知,玉虚镇有个乾元山,乾元山上,常年盘踞着极为浓重的瘴气,青黑色的瘴气绵延千里不绝,使得山脚下的玉虚镇四季都处于阴气笼罩中。 正派修士,路过玉虚镇时,往往都绕道而行。 灵泽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弟子,头一次接到远行的任务,就是去玉虚镇这种险象环生的地方,这种事,无论如何,师兄师姐们都不能答应。 “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这个不算,换一个吧!” “对对对,小二三一定是手滑了,让他再选一次!” 这次不光是师兄师姐,就连二长老也忍不住看向灵泽,说:“要不,你再看看旁边那几个任务?” 灵泽将那木札紧紧攥在手里,坚定地摇头,“决定了,我就去玉虚镇。” 堂下众人又开始哄闹起来,大长老这时戒尺啪地一拍,肃声说: “都吵吵什么!小二三他愿意以身作则,去玉虚镇做任务,这是好事! “再者说,他去玉虚镇,只是斩除小小的邪祟罢了,你们怕什么! “他只要乖乖留在玉虚镇,不要靠近乾元山金光洞,就不会有危险! “小二三他又不蠢,难道他还能脑子进水了,活腻了,自己主动跑去那乾元山金光洞,去跟那群妖魔抢那灵珠子不成!” 灵泽:…… 大长老的嘴,怕不是开过光的。 第6章 灵泽回到自己山脚下的小院子,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行李,正要动身下山,就看到院门外师兄师姐们围了一圈在等他。 师兄师姐们排着队来给他送行,各个眼中饱含泪水,大师姐和二师姐更是直接痛哭出声。 灵泽笑得嘴角抽搐——他在师兄师姐们心目中,是不是太脆弱了些? “小二三,你此行,凶险万分,务必要注意安全,遇到危险,谨记,跑为上策!” 大师兄说着,手伸进自己的乾坤袋里,用力地掏起来,“我有一件至臻法器,整个北斗大陆,只此一件,送与你。” 听到是法器,还是最高的至臻级别的法器,灵泽立即双眼放光,伸长了脖子往大师兄乾坤袋里看。 这时,就见大师兄掏出了……一口锅?! 这……真的是至臻法器吗? 大师兄一手将自己那口锅托起来,“此法器名为——红黄蓝白青石锅。” 灵泽凑近了,看着那口烧得通体漆黑的平底锅,“这,不是一口黑色的石锅吗?” “不,”大师兄摇头,“这不是一般的黑色,这是,五彩斑斓的黑。” 灵泽:…… “你可不要小瞧了它,此锅,乃是当年女娲娘娘补天时用的那块五彩石炼化所得,威力无穷,你务必收下,关键时候,保命用的。” 灵泽认真地将那口锅收进乾坤袋里,“多谢大师兄!” 紧跟着,二师兄上前,从自己乾坤袋中掏出两个水瓢来, “小二七三,这是二师兄这里最好的宝贝了,也送与你。” 灵泽将那两个水瓢放在手中颠来倒去地看,“二师兄,这是……” 二师兄:“紫金葫芦!” 灵泽:…… 这不是两个水瓢么? 师兄师姐们排着长龙,依次为灵泽送上自己收集的法器,那些法器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 但最终摆在灵泽的乾坤袋里,一眼望过去,突出的就是一个——朴实无华。 排在队伍末尾的二师姐最后走过来,递给灵泽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灵泽郑重地双手将那生锈的剪刀接下来,问:“二师姐,这是……?” 二师姐:“一把破剪刀。” “嗯,能看出来。” “不是,这法器的名字,就叫‘一把破剪刀’。” 灵泽:…… 这是他见过最名副其实的法器。 就这样,因为师兄师姐们的慷慨解囊,灵泽的乾坤袋里,锅、碗、瓢、盆、瓶瓶罐罐,厨具炊具整整齐齐集了一套出来。 是不是至臻法宝不知道,反正出门在外,煮饭的工具齐活了,这让灵泽十分欣喜。 他束紧乾坤袋,往腰间一别,挺起胸膛,看向下山的路。 “小天,我们出发了!” 第7章 话音落下,却听头顶传来虚弱的一声:“饿……” 小天劫此时独自坐在院门外的树上,白布下头的电光又变得微弱。 灵泽看一眼快要落山的夕阳,心里合计着,如果现在做饭,吃完饭天就黑透了,肯定来不及下山了。 疯道长说过,要巩固小天劫的执念,防止他消陨,给他的食物,一定要保证在精而不在多,如果不能做出让他回味无穷的美食,那情愿要他饿着。 所以,灵泽掂量了一下兜里的盘缠,对小天劫道: “你去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咱们尽快下山,趁着春风楼打烊之前,去给你买一份他们家的百果蹄,好不好?” 小天劫双眼在白布后头眨了眨,“……百果蹄?” 这菜以前灵泽不要说做了,就是提都没提起过,所以小天劫听起来,极为陌生。 灵泽笑着向小天劫解释: “百果蹄是春风楼家的招牌菜,每年到了山核桃成熟的季节,北斗大陆就有各路修士,不远万里赶来咱们山脚下,就为了能吃上一盘百果蹄嘞。 “现在刚刚好赶上山核桃成熟了,正是吃百果蹄的季节,咱们下山去,先点上一盘,好好慰藉一下你那肚子里的小馋虫,好不好?” 第8章 听灵泽这么说,小天劫立即双眼放光,出溜一下,从灵泽怀里跳出去,用实力向灵泽展示了什么叫——闪电般的速度。 只一呼一吸之间,小天劫回到了灵泽脚边,挺起胸膛,“好了,下山!” 灵泽看一眼脚下的小鬼头,“你收拾好的行李呢?” “后头,”小天劫指了指身后,“我的坐骑,身上。” 灵泽刚想问小天劫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坐骑,就见院门口,一颗滚圆白嫩的萝卜精,正背着个“巨大”的包袱,往他们这边蹒跚走来。 那包袱并不大,和灵泽腰间挂着的乾坤袋差不多大小,是他专门交给小天劫让他随身携带,这样万一他们走散了,小天劫可以有些应急的防身法器。 可是这么一个小包袱,在原本就只有猫咪大小的萝卜精背上,就显得很巨大了。 灵泽看一眼艰难追上来,规规矩矩站在小天劫身边的萝卜精,笑着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让萝卜精做个背行李的小跟班,总比养肥了杀要好。 就这样,玄天宗一名小弟子,带着一团小鬼头,后面跟着一根萝卜精,下了山。 路上小天劫满脑子想的都是那百果蹄,不停地拉着灵泽给他介绍。 灵泽就好脾气地讲着: “那百果蹄呀,你如果尝过了,那昨天晚上我给疯爷爷做的那一桌子菜,肯定就看不上眼啦。” 小天劫在灵泽怀里摇头,“不会,哥哥做的,好吃。” 灵泽笑起来,摸摸小天劫滚圆的脑袋,心道这小鬼头嘴巴倒是挺甜,小小年纪就会哄人开心了。 心里美滋滋的,灵泽继续道: “咱们四师兄林墨画,原先都辟谷好多年了,早就不食五谷了,可就因为尝过那百果蹄,从此不再辟谷,整日里流连春风楼。 “还有二师姐,每次生气了,谁哄都不好,只要大师姐去那春风楼给她打包一份百果蹄回来,二师姐立即就眉开眼笑的,什么脾气都抛到脑后了。” 灵泽一路讲着,小天劫听得口水流了满地,在下山的小路上带出一条长长的闪着幽幽电光的印迹,不知道的,以为是灵泽学艺不精,将自己的真气散逸出来了。 路上氛围烘托得到位,然而,到了山脚下,气氛却是瞬间降到冰点。 刚走到山脚下,他们一人一鬼一萝卜,就遇到了团队首个“劫难”—— 春风楼,关门歇业了。 三层的酒楼,曾经人满为患,大排长龙,如今却是楼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张告示牌,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旺铺招租]。 小天劫哭了。 哭得梨花带雨。 很多时候,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 他泪水洒满地,脚下嗞嗞冒着电光,电得旁边的萝卜精不停地跳脚,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灵泽慌张把小鬼头用白布包得更严实一些,然后从地上抱起来,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安慰: “小天,乖,不哭,不就是个百果蹄嘛,等到了玉虚镇,哥哥给你做,保管味道比春风楼还要好上许多倍。” 小天劫不哭了,泪汪汪的两个大眼睛,眨巴眨巴看向灵泽,“真的?” 灵泽笑,“当然了,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天劫伸出粗短的小手,“拉勾。” 灵泽笑容更甚,抬起小拇指,勾住小天劫的小短手,“一言为定!” ............ 半个多月的赶路时间,眨眼过去,一人一鬼一萝卜,终于抵达玉虚镇边上,乾元山脚下。 到了玉虚镇地界内,他们不便御剑飞行,便改为步行。 要进入玉虚镇,需要从乾元山的山脚下绕过去,所以要先走一天一夜的山路。 乾元山金光洞本是太乙真人的修炼洞府,自打太乙真人身消道陨之后,这整座山便被妖魔占领,久而久之,山间便充斥着浓厚的青黑色瘴气,使得山中常年不见天日,白天也雾蒙蒙的。 灵泽手上牵着小天劫,脚边跟着萝卜精,走过写着[玉虚镇]的界碑,然后抬起头,看一眼天边压城而来的黑云。 “要下雨了,得找个地方避雨。” 灵泽说着,开始四处物色可以避雨的山洞或是废弃的茅草房。 “哥,你之前答应过,说到了玉虚镇,就给我抓山上的山猪,摘树上的山核桃,做百果蹄的。” 小天劫刚走过界碑,立即提醒灵泽,不能忘了他们之间的承诺。 小天劫的成长速度惊人,只一个月过去,讲话已经像个十多岁的小少年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能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蹦。 只是性子倒是没怎么变,依旧是个吃货,心心念念想了一路的,还是那一口百果蹄。 而且,虽说神识变得成熟,像少年人了,可小天劫的身体……却是肉眼可见的,一天天变得虚弱了。 灵泽不免在心中叹息,但面色依旧笑得和煦,轻声说:“记得记得,等躲过这阵山雨,一定给你做。” 灵泽怎么可能忘记,他带着的这小鬼头,眼看着电光一天比一天微弱。 按照疯道长的说法,往后的每一天,小天劫都有消陨的可能。 只要一天不拿到那灵珠子,一天不帮天劫化作人形,这神识消陨的恐惧,便像一根悬在头顶的冰锥一般,随时有可能掉落下来。 灵泽只能想尽办法为这小鬼头多做些好吃的,努力让他留在这大陆的执念,变得更深一些。 虽说一路上灵泽已经做了各种小鬼头以前喜欢的美食,可是很明显,小鬼头现在的执念,全在那一盘求而不得的百果蹄上了。 那百果蹄,要做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却也难。 简单是因为那道菜对刀工和火候的要求并不算太高,以灵泽的厨艺,做这么一道菜,绰绰有余了。 可是,这菜之所以能成为春风楼的招牌,难就难在食材的讲究—— 需要用最纯正的山核桃做内陷,又要用最地道的野山猪肉做外皮,那山猪还必须是吃那山核桃长大的,一锅煮出来,食材才能相辅相成,香味才能相得益彰。 这样的食材,灵泽苦苦寻了一路,始终没能找到,这才将自己的承诺一拖再拖。 好在这乾元山地域辽阔,山中野味极为丰盛,灵泽料想,在这里,必定是能搜到他们需要的食材的。 只是,眼下还是要先避雨。 乾元山周遭被瘴气笼罩着,下的山雨,都是凝聚了瘴气的,落在身上,对修士和精怪的肉身,损伤很大,所以不得不避。 轰隆—— 正想着,天边一声巨响。 雷声吓得小天劫跳起来就往灵泽怀里钻。 随着那雷声,山雨瞬息之间便倾盆而下。 灵泽一手抱着小天劫,一手扛着萝卜精,也顾不得挑三拣四了,看到路边的一间茅草房,慌张朝门口冲去。 吱呀一声。 木门被推开。 轰隆—— 天上电光一闪,将这逼仄的茅草房里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看清楚屋内景象,一人一鬼一萝卜,呆立当场。 第8章 半个时辰之前。 在这茅草房内,正中间的石凳上,坐着一锦衣华服的公子哥。 这茅草房十分狭小,正中央长着一棵合抱粗的大树,树冠直通天际,下头的枝干被用作这茅草房的承重柱,茅草的棚顶就是绕着这枝干而搭建的。 茅草房里头空空荡荡,仅有的落脚处,是围着那枝干摆放的七个圆形的石凳。 那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便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他坐姿端正,一动不动,好似和坐下的石凳融为一体,也变成了一尊石像似的。 吱呀一声。 一名衣着朴素的修士匆匆推门进来,一眼看到端坐在石凳上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朝对方恭敬地拱手行礼, “在下凌云派内门弟子张生,这位公子,敢问尊姓大名?不知是否方便,让我在此处与你一同躲雨?” 那锦衣华服的公子朝对方挤出一个极为僵硬的笑,手中折扇唰的一下打开,放在胸前小幅度地摇了摇, “飘渺阁,老三,白景行。” 张生一听这名号,怔住。 所谓字数越少,来头越大,眼前这位公子哥,可不简单呐。 飘渺阁,乃是北斗大陆七大门派之一,是唯一一个靠泼天的富贵跻身其中的。 这位三公子白景行,只需大手一挥,随便散几个钱财出来,轻松就能把张生的凌云派给买下来。 只是……这么一位大富大贵的公子哥,怎么此时竟是独自一人来到这茅草房里,身边也不见带个随从护卫什么的? 更奇怪的是,这位公子哥,为什么从他进屋开始,就不曾从那石凳上挪动半分,简直像屁股粘在凳子上了一般。 见对面张生贼眉鼠眼朝着自己打量许久不说话,白景行索性将折扇一收,扇子一端指向自己身边的石凳, “道友尽管坐便是,我也是在此躲雨,待雨停了,便准备离开了。” 张生喜笑颜开地凑上去,正要往那石凳上坐,瞥一眼白景行的下半身,忍不住问一句: “白三公子,可是腿脚有什么不方便?怎么打从我进来,就没见你从那石凳上挪开过?” 白景行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张生,笑容越发僵硬了,从牙缝里解释一句: “痔疮犯了,屁股疼。” “啊……” 没想到问出了这么个隐疾,张生不再戒备,尴尬地笑了笑,扑通一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咔! 他刚坐下,立即有一声外壳破裂的声响从他身下的石凳传来。 “咦?” 第9章 张生立即跳起来,正要检查那石凳有什么问题,这时,就见那石凳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隙,缝隙顷刻间张开深渊巨口,将张生的头吸了进去! “救——!” 张生一个“命”字还没喊出来,头被齐根咬掉了,接着几声脆响,身体也碎成几段被那石凳吃了进去,最后吸溜一声,石凳将血肉都舔舐干净,什么也没剩下。 白景行盯着那恢复如初的圆形石凳,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三分。 就在刚才,他随行的仆从,就是这么被吃进去的。 一旦坐上这石凳,先是咔的一声,石凳从中间裂开,接着只要那人站起来,石凳的裂缝立即就会将对方碎尸万段,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吱呀一声。 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走进来的是个年长的修士,方脸盘,小眼睛,身材高壮,腰间佩剑,身上穿的,是门派统一制式的弟子服。 这衣服,白景行认得,是蜀山派的外门弟子。 来人依旧是先自报家门,“蜀山派,外门,伍夫。” 白景行朝对方笑着点头,再次报上自己的名号。 蜀山派也是北斗大陆七大门派之一,所以伍夫自然不会像刚才的张生那样,因为白景行的出身而对他多看两眼。 伍夫抬手,指了指白景行一动不动的下半身,“腿怎么了?” 白景行嘴角抽搐,又重新自黑一遍:“痔疮犯了,屁股疼。” 伍夫并不买单,“屁股疼,不是应该站着?一动不动坐在那,岂不是越坐越疼。” 白景行嘴角抽动得越发厉害,“我这凳子中间有条裂缝,刚好……适合坐。” 伍夫歪着头,看向白景行屁股,见确实只有他坐的那石凳上有一条贯穿的缝隙,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仍旧觉得这房间里有猫腻,皱着眉头绕着这方寸之地走了两圈。 不多不少,刚刚好摆了七个石凳,总觉得,可能是北斗七星阵之类的法阵。 可伍夫敲敲打打了半天,却并没有检查出任何布阵的痕迹。 不是法阵……难道是……妖怪化形? 想到这里,伍夫从腰间乾坤袋里,掏出一把照妖锤,二话不说,抡起锤头,朝着其中一个石凳砸下去。 照妖锤并未让石凳现出原形,但是……成功让石凳从中间裂开了。 而且,那裂开的方式,和旁边白景行用来放痔疮的那条裂缝,简直一模一样。 伍夫蓦然抬头,眯起眼,看向白景行。 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这石凳里的问题,“我如果把照妖锤拿开,会怎么样?” 白景行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你见过地雷爆炸的样子吗?” 伍夫没再继续问了,咬着牙,权衡一番,最终和白景行一样,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砸裂开的那石凳上。 “你目前摸到多少线索?” 伍夫沉声问。 大家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最好是合作。 白景行这时坦诚道: “照妖镜、照妖砖、照妖锤,我都用过了,根本照不出它的原型。 “可能……就是个石头精!” 伍夫眯起眼,“你确定,石头也能成精?” “万事万物,得了机缘,都有可能嘛,不要让惯性思维,禁锢了你的想象力。” 伍夫:“你说是便是吧,那你可有对付石头精的法子?” 白景行斜觊他一眼,“有法子,我还坐在这?” 伍夫被噎住。 如果堂堂飘渺阁三公子囊中的法宝都对付不了这石头精,那他一个蜀山派外门弟子,肯定就更没办法了。 这时,却听白景行话锋一转,“不过,从我过来到现在,那石头已经吃了三个人了,我大概摸出了一些它吃人的规律,我想,再有一个,至多两个冤大头送上门来,我应该就能想到破解的法子了。” 正说着,吱呀一声。 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走进来的组合,让白景行和伍夫都怔住。 一人一鬼一萝卜? 真是十分别致的组合了。 “飘渺阁,老三,白景行。” “蜀山派,外门,伍夫。” 灵泽愣了一下,跟着自报家门:“玄天宗,内门,灵泽。” 伍夫:“久仰大名。” 白景行:“快请坐。” 伍夫闻言,看向白景行,眼里写着:我劝你善良。 白景行用眼神回他:你还想不想从这里走出去? 灵泽见他二人眉来眼去的,忍不住问:“敢问,二位,为什么一直坐在那石头上,一动不动?” 白景行:“痔疮犯了,屁股疼。” 伍夫:“我也是。” 白景行瞪大了一双眼看伍夫,眼里写着:大哥,你能不能找个靠谱点的借口,我俩一起痔疮犯了,并排坐在这里躲雨?你听听,这合适吗? 伍夫耸耸肩,眼底写着:你要是嫌我不会撒谎,那我直接告诉他实话好了。 白景行吓得正要阻止,这时,就听灵泽开口,主动替他们解围: “二位道友,难道是……双修的道侣?” 白景行:?? 伍夫:!!! “啊对对对,这都被道友看出来了,怪不好意思的。” 白景行脸都不要了。 伍夫:…… 他一言不发,朝远离白景行的方向挪了挪屁股。 灵泽这时又说:“我没有打扰到二位道友……修炼吧?” 伍夫:…… 白景行:“没有没有,灵泽道友,尽管坐吧,我们也是来躲雨的,待雨停了,立即就离开。” 灵泽闻言,笑着点头,但并未坐下,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这整个茅草房环顾一圈。 白景行和伍夫始终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嗞嗞。 白景行双腿之间,传来奇怪感觉,他垂头一看,就见一个圆滚滚的小鬼头……正在啃他的石凳! “喂!小鬼!快快快!快放开!” 白景行吓得慌张拿折扇想要去打小鬼头,可又怕动静太大,惊扰到石头上的裂缝,最后只能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嘴里阿巴阿巴地嚷嚷。 “小天!” 灵泽见状,慌张上前去,一把将小天劫拽起来,“抱歉,这孩子饿坏了,没吓到道友吧?” 白景行捂着胸口,脸上血色褪尽了,慌张低着头检查自己下面的石凳的裂缝。 “百果蹄!山核桃!哥,山核桃!” 小天劫手脚扑腾着,还要去啃那石凳。 灵泽抱着小天劫,目光跟着白景行一起,落在那石凳的裂缝上,仔细打量着。 片刻后,灵泽的目光从石凳缓缓移到正中央的那棵树干上。 然后,灵泽的双眼中,立即迸发出光彩来, “两位道友!可否将这屋子里的石凳,都让给我?” 白景行和伍夫同时看向灵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拿拿拿,随便拿!”白景行抬起扇子指着那些石凳,“随便挑,随便选!” 灵泽朝着两人恭敬行礼,“多谢!” 接着,他朝外退了一步,从腰间抽出软剑,指尖掐诀,将真气尽数凝聚于剑刃之上。 唰——! 剑刃上裹挟着无尽剑气,横向一劈。 茅草房正中央的那棵大树,被拦腰劈断。 随着那树干被截断,屋内的七个石凳发出一连串“哼哼哼哼”的惨叫声。 惨叫声过后,石凳咕噜噜四散滚开,褪去一身的伪装,露出里头的原型—— 竟是七颗硕大无比的山核桃! 第9章 灵泽双眼放光,弯下腰抬手把硕大的山核桃往自己乾坤袋里装。 太好了! 第10章 做百果蹄最重要的配料山核桃,就这么解决了! 小天劫也开开心心抱着一颗山核桃往乾坤袋里塞。 萝卜精也上前去帮忙,不过那山核桃一颗就比它整个萝卜都大了,它搬不动,只能用推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像屎壳郎推粪球。 小天劫看着怪嫌弃,抱着核桃往乾坤袋走过去的途中,抬起小短腿,踢了它一脚。 萝卜精转头,敢怒不敢言,只能朝他背后挥拳头。 “呸呸呸!” 白景行和伍夫在刚才树干被拦腰砍断之后,不防备,直接被压在了茅草屋顶棚下面,这时翻出来,吐掉满嘴的茅草,一抬头,就看到一人一鬼一萝卜正在捡山核桃。 到这时,两人才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那不是石头精,竟然是山核桃精!” 一般的精怪,都有命门,找到了命门,自然就好对付了。 比方这山核桃精,如果早知道这精怪的本体是山核桃树,白景行和伍夫也很快能发现它的真正要害是房间正中央的那棵树,而不是他们屁股下面的那几个石头。 如果砍树,那相当于扼住对方咽喉,如果是对付那几个石头,那等于是虎口拔牙。 前者是捕猎,后者就是把自己当块肉送出去。 而且一物降一物,早知道这是个树精,白景行就用专门对付树精的法宝了,刚才他只当这是个石头精,各种对付石头的钉钉锤锤招呼上去,却是一点效果没有,以为自己遇上极难缠的妖怪,难逃此劫了。 结果,不过是一叶障目,灯下黑罢了! “这精怪看着修为一般,为何会有如此厉害的伪装,竟是连照妖镜、照妖锤这些宝物,都能骗得过去?” 白景行不解。 伍夫:“是灵珠子!” 这乾元山金光洞里的那个法宝,不仅可以帮助精怪化形,而且可以让妖魔永远褪去身上的妖气,从此,再高修为的修士,再高阶的法器,都没办法识破其真身。 而这山核桃精,生长于这乾元山,受这灵珠子滋养百年,悟出了那样厉害的伪装技能,便不奇怪了。 奇怪的是…… “连照妖镜、照妖锤都看不破的伪装,灵泽小道友,你是如何一眼识破的?” 灵泽刚捡完最后一颗山核桃,闻言,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身边小鬼头圆滚滚的脑袋,心里想到刚才小鬼头在关键时候喊的那一声“哥,山核桃!”,但嘴上只是嘿嘿一笑,挠头说: “运气好,蒙对了。” 说罢,他把乾坤袋口收紧,重新挂在腰间,抬手轻拍了拍。 接下来,要做百果蹄,就剩下主料——山猪。 要让主配料味道相辅相成,这山猪,最好是常年吃这山核桃长大的。 所以,下一步,就是在这附近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山猪了。 想到这里,灵泽恍然回忆起刚才的一处细节—— 他刚才在砍断那棵山核桃树之后,那几个石头现出原形的时候,发出的,为什么是“哼哼哼哼”的叫声,而且,为什么好像是从地底发出的? 灵泽蹲下来,手掌撑在地上,仔细感受着。 地面是温热的,而且,有细微的地动…… “当心!” 灵泽高喝一声。 就见地面凭空多出一条裂缝,如闪电般,顷刻间蔓延至白景行和伍夫脚下。 缝隙裂开,露出里头青黑色的獠牙,眼看就要将他们二人直接一口吞下! “去!” 灵泽抽出腰间佩剑,剑刃如白练迅速变长,遽尔飞窜至白景行和伍夫脚下,接着用力一扫,秋风扫落叶般,将两人从那深渊巨口上扫开。 紧跟着,灵泽一手抱起小天劫,一手抄起萝卜精,身体轻盈一跃,顷刻间离开原地几丈远。 他们原本呆的那间茅草房,随着地动山摇,凭空而起! 原本蛰伏在这茅草房地底的妖怪,突兀现身——竟是个身躯庞大似小山的猪妖! 白景行:“好大!” 伍夫:“好强!” 灵泽:“好香!” 白景行:? 伍夫:? 灵泽慌张改口:“好像……是孟槐!” 听到这个名字,白景行和伍夫心头一沉。 再抬头看那猪妖满身浓密的红色毛发,根根如倒刺插在身上,唯独头顶秃了一块——正是刚才被灵泽砍断的山核桃树生长的地方。 “那山核桃精,竟是长在这孟槐猪妖的头上的?” “看来,这两个妖精,是共生关系,猪妖给山核桃精提供庇护所,山核桃精为猪妖提供食物。” “这样有着共生关系的妖精,其法力往往比二者之和还要强大许多倍,非常难缠。” “这下麻烦大了。” 那头,白景行伍夫眉头紧锁地快速交谈,这头,却听灵泽道: “太好了。” 白景行:“好什么?” “腌入味了,吸溜。” 这话是灵泽怀里的小鬼头说的。 白景行:…… 伍夫:…… 嗷——! 砰!砰!砰! 这时,那孟槐猪妖抬起猪蹄摸了摸自己头顶,发现自己的发型没了,立即震怒! 它大声嚎叫着,小山般粗壮的四个蹄子用力砸在地上,发出摄人心魄的闷响,带起地面一阵阵的剧烈震动。 它鼻尖喷着浊气,踏步朝着三人的方向狂奔而来,两根树干般粗壮的獠牙,直直朝灵泽的方向戳刺过去。 “缚妖索!” 白景行立即从自己的乾坤袋中祭出法宝,一抬手,嗖的一声,将一根闪着金光的绳索递出去。 绳索在空中迅速变粗变长,死死捆缚在孟槐猪妖身上,将其一层一层缠绕起来。 两个蹄子拿来做百果蹄,剩下的两个,拿来做缠蹄,应该也不错。 灵泽不着边际地想着。 “吸溜。” 怀里传来又一声吸口水的声音。 灵泽垂头,目光和小天劫对上,一人一鬼会心一笑。 “快帮忙啊!我要撑不住了!” 白景行大喝一声。 就见那孟槐猪妖嚎叫着,背上的红色鬃毛一根根直立起来,锋利的尖端刺入缚妖索里,晃动身体左右磨蹭着,眼看要将缚妖索寸寸割断。 “看剑!” 伍夫抽出佩剑,一跃而起,挥出蜀山派标志性的一剑,裹挟着他九成的功力,直直朝着孟槐猪妖粗壮的脖颈处劈砍而去。 乒乒! 是那猪妖将獠牙迎向伍夫的剑刃,碰撞发出的脆响。 伍夫退下来,握剑的手臂抖如筛糠,剑刃都有了几段豁口,可再看那猪妖,獠牙上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简直像刮痧! “不行,我撑不住了!” 白景行一面努力用灵力控制着缚妖索,一面咬牙说,“必须尽快找出这孟槐猪妖的要害所在,往它要害上打!” 伍夫脸色苍白,“要找到要害,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我试试。” 灵泽说着,上前一步。 “好道友,拔剑吧!” 白景行给他鼓劲。 灵泽却并未抽出腰间软剑,而是……掏出了一把剔骨刀! 白景行看着那把小刀,一言难尽,“灵泽道友,你听我说——” 灵泽纵身一跃,倏忽飞至孟槐猪妖身前,手中小刀舞出残影,刀刃行云流水般,精准地划过猪妖身体内每一处骨节。 白景行一句话还没说完,灵泽已经脚尖轻点,重新落回地上。 他背身对着那猪妖,手中小刀刀刃在身前左右翻转擦拭两下,动作看着不像剑修,倒像个市井屠夫。 “可以了。” 灵泽将刀收入囊中,轻声说。 白景行和伍夫一脸懵,视线从灵泽身上缓缓挪到面前猪妖身上去。 那小山般庞大的猪妖,还毫发无损地站在他们面前呢! 白景行正要发作,只听得耳边一声巨响。 面前的猪妖,山崩一般,轰然塌陷下去。 第11章 竟然果真被灵泽隔着厚厚的皮肉,剔去了一身筋骨! 原来一个厨子,也能恐怖至此! “这这这……” “你、你怎么办到的?” 灵泽朝两人轻笑,谦虚道:“唯手熟尔。” 白景行和伍夫还要问,灵泽已经重新抽了把砍刀出来,兴匆匆走到那恢复成正常山猪大小的孟槐面前,蹲下来,开始剁猪蹄,嘴里念叨着: “那孟槐的内丹,你们要的话,拿去便是,把这肉身就给我便好。 “我准备做一道百果蹄,两位道友,不嫌弃的话,可以留下来一起吃了再赶路。” 嫌弃倒是不嫌弃,可是…… “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个客栈,连仅有的落脚处,都被掀了,灵泽道友,去哪里找做百果蹄的地方?” 白景行无法理解。 灵泽摆摆手,“就在这天地间,野炊。” “这荒山野地的,也没有工具啊。” 伍夫也无法理解。 “有的有的。” 灵泽说着,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堆锅碗瓢盆,瓶瓶罐罐,码放了满地。 最后,甚至从袋子里掏出了一个灶台?! 白景行:…… 伍夫:…… 这哪是乾坤袋啊,这怕不是个移动厨房吧…… 这位道友,真是过于接地气了! 第10章 在白景行和伍夫震惊的目光中,灵泽开始熟练地卸猪脚。 白景行和伍夫对灵泽做的菜兴致缺缺。 白景行是个典型的富二代阔少爷,吃惯了珍品佳肴,对这山间露天灶台里做出来的野味自然是不屑一顾的。 而伍夫一心修行,原本对美食就完全不感兴趣。 此时让伍夫感兴趣的,是那被灵泽丢在一边的猪身, “灵泽道友,这孟槐的鬃毛,可否让给我?” 孟槐猪妖浑身那如尖刺般粗硬锋利的鬃毛,是有着很强的驱除邪祟的能力的,对于伍夫这种修为不高的修士,在需要对付比较难缠、数量又太多的精怪的场合,还是有不小的作用的。 灵泽此时正在自己乾坤袋里摸索着,不知在掏什么,闻言头也不抬地摆摆手,要他们随意拿。 伍夫道声谢,立即从腰间抽出佩剑,朝着那猪背上最粗壮的一根鬃毛直直劈过去。 那最粗壮的一根,想必就是这孟槐猪妖的本命鬃毛了,里面凝聚了孟槐猪妖大部分的灵力,是精华所在。 铮铮。 两声脆响过后,鬃毛没有被劈断,伍夫那原本就有了豁口的佩剑,却是从正中间断裂了! 伍夫看着自己手中的半截剑,瞠目结舌。 “嗤。” 白景行见状,嗤笑一声,“伍兄,这孟槐身上的鬃毛,乃是比磐石还要坚硬百倍的辟邪灵物,魔域取了每头猪妖的本命鬃毛去,积少成多,可以直接拿来编织成最上等的防御铠甲用的,莫要说你这缺了口的破剑了,就是你们蜀山派内门弟子专用的那种玄铁剑,也是不可能劈得断它的。” 说着,白景行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高举起来,得意洋洋地道: “像这种精怪身上的,至坚至硬,或是至柔至韧的皮发,需得用我这件宝贝,才能剪得断。” 伍夫凑过去,盯着白景行手中那把破破旧旧的生锈的剪刀,十分怀疑他在信口开河,“……这是什么?一把破剪刀?” “啧,”白景行白了伍夫一眼,“不识货!这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北斗大陆精怪皮毛专用至臻合金剪。” 伍夫眯起眼,看向白景行,“这么长的名字,不会是你现编的吧?” 白景行懒得与他多讲,抬起手,“是不是真的,拿你那鬃毛过来,一试便知。” 伍夫半信半疑地把手中连着猪皮的那根鬃毛放进白景行掌心去。 白景行一手握住鬃毛,一手拿着剪刀,用力一剪。 咔嚓! 鬃毛没有断,剪刀却裂成两半。 白景行:…… 伍夫:“看起来还不如我的剑。” 白景行面色漆黑,骂骂咧咧: “妈的,遇到奸商,买到假货了! “想我堂堂白家三少爷,从小在天材地宝堆里泡大的,什么宝贝没见过,如今阴沟里翻船,竟然让多宝阁的那个混账东西给骗了! “姓张的那个王八——” ——咔嚓! 白景行讲到一半,听到旁边清脆的响声,谩骂戛然而止。 两人走到灵泽身边去,就见那少年此时拿着一把剪刀,正在手脚麻利地修剪猪脚上的鬃毛。 咔嚓!咔嚓! 几剪子下去,猪脚上坚硬的鬃毛,被修得干干净净,一根不留! 白景行看得直流口水,“灵泽道友,你这是……什么至臻神兵?” “这个?” 灵泽举起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一把破剪刀。” 白景行:…… 伍夫:“看看人家,取名字多实事求是。” 白景行在心里骂骂咧咧——自己被多宝阁姓张的那混账骗了,买到一把金石剪的高仿赝品,那真的又在哪? 想到这里,白景行看向灵泽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破剪刀,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又舔了舔唇角, “灵泽道友——” “哥!哥!哥!” 白景行刚开口讲出一个名字,就被旁边一团小鬼头的高声叫喊声给打断了。 自从灵泽从乾坤袋里掏出锅碗瓢盆瓶瓶罐罐准备做饭的那一刻,小天劫便兴奋地双眼放光,跟在灵泽屁股后头蹦蹦跳跳。 黏得太紧,灵泽施展不开手脚,只能从乾坤袋里把野炊用的餐桌餐椅摆出来,让小天劫去桌边坐着等。 小天劫立即规规矩矩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摆好碗碟,两个粗短的小手臂放在桌上,一手攥住一根筷子,竖在两边,眼珠粘在灵泽身上,随着灵泽的动作骨碌碌地转。 结果眼巴巴看了那么久,发现灵泽剃毛的动作停下来,竟然优哉游哉跟那两人聊起天来,小天劫终于忍不住,开始带着几分抗议色彩地喊哥哥了。 “哎!马上了!” 灵泽立即将那把破剪刀收进乾坤袋里,重新开始手脚麻利地做菜—— 取肉质肥厚的猪后蹄,清理干净外皮上的毛发,先放入锅中焯水,至半熟之后,捞出来,从一侧划开皮肉,挖去中间的直骨。 再将提前准备好的山核桃仁,辅以松仁和零星的猪皮、猪蹄筋,一同碾碎了,填入后蹄内,塞实,重新入锅,滚水煮至极烂,重新捞起。 放凉至形成皮冻,再带皮完整地用提前调配好的酱料糟制,浸腌入味,起到去腥、调味、增色的作用。 最后把烂熟入味的蹄肉取出,改刀,切成薄片,装盘[注]。 “上菜咯!” 灵泽端着那一盘得来不易的百果蹄,乘风行至餐桌边,摆在小天劫面前,然后一扯胸前围裙, “灵气秘糟百果蹄!” 灵泽这么一吆喝,不光是小天劫和萝卜精跃跃欲试,就连原本兴致缺缺的白景行和伍夫也忍不住凑到跟前去围观。 灵泽做的这道百果蹄,实在是香气四溢,只远远嗅上一嗅,肚子里的馋虫立即便被勾出来。 原本对这菜不屑一顾的两人,同时发出感慨: “真香!” “这味道,闻起来竟是比那春风楼的招牌百果蹄,还要香上百倍!怎么做到的?” 白景行忍不住问。 灵泽嘿嘿笑说:“是真气,我加了真气。” 百果蹄的制作,除了原材料极难获取以外,最重要的一步,就是糟制,通常要糟一日夜,以确保入味。 可灵泽没有时间糟制那么久,便独创了以真气灌注,催发酱汁进入筋肉和馅料中的做法,没想到效果竟是出奇的好,香气比原本糟一日夜的做法,还要浓郁百倍。 灵泽从盘子边上拿了两片,分给白景行和伍夫品尝。 百果蹄外圈皮冻晶莹剔透,吃起来弹滑爽口,又极入味,酱汁调得刚刚好,鲜咸中带着一丝甘甜。 内圈的猪肉煮得极为软烂,拿舌尖轻轻一抿,便成纤维状化开,绵软多汁。 最中间的果仁内馅剁碎了,口感酥脆,为这道菜增添了许多层次感。 最妙的地方,在于山核桃仁的清甜奶香,与那猪蹄的肉香,相得益彰,让人吃罢,口中仿佛仍旧留着醇厚味道,久久不散。 伍夫吃完,那因为多年修行而快要枯竭的食欲,被彻底勾起来,盯着那盘中剩下的百果蹄,死死不放。 白景行吃完之后,更是直接上手,想要再去拿两片尝尝。 可他手刚要伸出去,就听到“嗞嗞”两声,接着“啊呜”一声,瞬息之间,那桌面便空了。 第12章 再抬头看去,就见桌边的小鬼头闭着嘴,两个腮帮鼓鼓囊囊,塞得像只囤满松果的仓鼠似的。 这小鬼头……这样护食,竟然连菜带盘子一起给吞进嘴里了? “灵泽道友……还有吗?” 伍夫眼巴巴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咽了咽口水。 灵泽有些无奈,“百果蹄就那么一盘。” 秉持着玄天宗一贯的热情好客的门风,灵泽又从乾坤袋里拿出几盘之前在路上提前做好的半成品菜肴,趁着锅热,翻炒了,凑出一桌饭菜来,招待两人。 见那二人在另一桌坐定了,小天劫这才把百果蹄从腮帮里连着盘子吐出来,细细品尝起来。 味道实在太好,小天劫吃到眼睛微微眯起来,嘴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一路上,眼看着越来越虚弱,光芒越来越黯淡的球状闪电,此时像是被重新充满了电似的,白布下头开始“嗞嗞”地冒出电光,重新变回了灵泽刚认识的那团活灵活现的小鬼头。 灵泽见状,这些天始终紧紧绷起来的那一根心弦,总算松下来一些。 他笑着走上前,拿餐巾给小鬼头擦嘴角, “慢点吃,别积食。” 小鬼头嘴里塞满蹄肉和果仁,粗短的手捏起一片完好的肉片,高高举起来,送到灵泽嘴边, “哥,你也吃。” 这百果蹄是刚从小鬼头嘴里掏出来的,灵泽见状,微微一怔,倒也没多说什么,张开嘴,任由小鬼头把肉片喂进自己嘴里。 那肉片上没有沾染任何水渍,味道和刚出锅时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上面沾染了许多细小的电流,吃进嘴里,舌头和口腔上壁,满是酥酥麻麻的感觉。 酒足饭饱,三人一鬼满足地拍拍肚皮,收拾好行囊,重新上路。 一起打过猪妖,又同吃同饮,三人便算是结识了。 路上,他们互相分享着各自的行程。 伍夫身为蜀山派的外门弟子,在分配外出历练的任务的时候,抽到了前去乾元山山脚处的碧波潭捉拿鲶鱼精和黑鱼精的任务。 “那鲶鱼精奔波儿灞和黑鱼精灞波儿奔,住在山脚,是这乾元山的下等精怪,要对付起来,不算太难。” 白景行道。 这乾元山因为金光洞内的灵珠子,吸引了不少妖魔鬼怪,妖魔常年盘踞于此,不停缠斗,最终形成了明确的阶级分层和固化—— 住在山脚的,是下等精怪,住在半山腰的,是中等妖魔,住在山顶的,是上等魔王。 而守在金光洞里的那位……是最顶级的上古凶兽。 他们现在在山脚,刚才那山核桃精和孟槐猪妖,都是下等精怪,原本是不足为惧的,只是因为两个精怪形成了伴生关系,使得修为大涨,法力与那中等妖魔不相上下,这才变得难缠起来。 想到刚才伍夫挥剑劈砍孟槐猪妖的獠牙的样子,白景行又改口: “不过,伍兄,以你一人之力,对上那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想要以一敌二,恐怕,还是有些吃力的。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二人可以联手。” 伍夫闻言,狐疑地看向白景行,“你当真愿意与我联手?” 白景行点头,“只是,有个条件,我们联手对付了那两条鱼精之后,你要继续助我铲除另外一个妖孽。” 果然,伍夫心想,这白景行就是个商人,不会无缘无故做亏本的买卖, “你要铲除哪个妖孽?” “金灵魔王。” 伍夫:。 果真是无商不奸。那两条鱼精,不过是这山上的下等精怪,可那金灵魔王,可是实打实的中等妖魔,用下等精怪的任务换中等妖魔的任务,怎么想都是伍夫亏了。 伍夫:“白三公子,算盘打得倒是响亮。” 白景行:“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容我再想想。” 另一边,听到他们这样讨价还价,灵泽忍不住开口: “两位已经是双修的道侣了,联手对付妖魔,不是应当的么?” 白景行:…… 伍夫:…… 忘了还有这么个人设在身上了。 第11章 白景行笑得嘴角抽搐。 伍夫想到另一茬,问: “灵泽道友,可有兴趣,与我们二人联手,一起打怪?” 伍夫的算盘打得很明白—— 刚才对付孟槐猪妖的时候,明显能看出来,灵泽已是金丹期的修士了,又是玄天宗的内门弟子,实力显然在伍夫和白景行之上。 伍夫和白景行都不过是筑基中期,比灵泽差了两个境界,有灵泽带着,不管是那两条鱼精还是那金灵魔王,要拿下,想必都是易如反掌的。 至于灵泽要对付的精怪,最多就是山顶附近的上等精怪。 他们三个从山脚下一路上去,肯定是要先对付那两条鱼精,再是金灵魔王,最后才是上等的精怪。 到时候果真打不过,大不了认怂撤退便是了。 乾元山的上等精怪,在精怪里也不过是五级到六级之间的水平,法力相当于修士里的金丹期中期左右。 以他们的修为,对上那上等精怪,想逃命还是足够的。 除非是对上守金光洞的那最顶级的凶兽,那恐怕他们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伍夫心想,这位灵泽道友,总不至于那样不自量力,不怕死地跑去找那最顶级的守洞的凶兽的。 而灵泽站在他身边,笑的意味深长,心想,我要找的那妖兽,恐怕说出来你就不愿意与我联手了。 心里这么想着,灵泽面上只笑着说:“我有宗门的任务在身,要去山脚下的玉虚镇,就不与两位道友同行了。” 听到灵泽这么说,伍夫立即猜到什么,开口道:“灵泽道友,该不会是要去李府,做那驱除邪祟的任务吧?” 灵泽没想到伍夫竟是一下猜到了自己的任务,惊道:“伍兄,怎么知道的?” 伍夫摆摆手,“不瞒你说,我接下外出历练的任务的时候,瞥到过一眼,那位李老爷,向我们蜀山派也递了任务,这任务……有蹊跷。” 其实灵泽在接下这任务的时候,就已经隐约觉得其中有些问题了。 北斗大陆各处遇到的妖魔鬼怪,需要修士出面帮忙清理的,会统一提交到阵符师协会,由阵符师协会确定任务级别,再派发到相应的宗门寺庙去。 这次祛除邪祟的任务,是黄丙级别,这种小任务,一般都是由本地的宗门派系直接处理的。 玉虚镇是隶属于玉虚宫的管辖范围之内的,按理,李府的任务,应该直接由玉虚宫的弟子出面帮忙,而不应该找到远在万里之外的玄天宗去。 灵泽顺势问: “敢问伍兄,是有什么蹊跷?” 伍夫倒也不藏着掖着,直言: “原本那李老爷挂了驱除邪祟的任务,是玉虚宫的弟子前去处理的。 “那时候,那任务级别还是黄丁,最低的一个级别,玉虚宫没当回事,派了个刚招进去没多久的外门弟子去练练手。 “可没想到,那弟子去了两日,重伤回去,声称那邪祟绝不是黄丁这个级别的,怕能够到玄级了。 “玉虚宫把这个情况上报给阵符师协会,阵符师协会把任务从黄丁级提升到了黄丙级。 “这任务级别,提了,又好像没提。 “玉虚宫铁定是不愿意了,将那任务像踢皮球一样在十二宫里踢来踢去,最后被踢给了并不隶属于十二宫的云中子,最后被压在云中子那里,杳无音讯了。 “我料想,那李老爷是急了,毕竟玉虚宫不作为,可邪祟却是每天都在他府上作乱的,最后没办法,这才决定绕开玉虚宫,直接找到我们蜀山派和你们玄天宗去了。” 听伍夫这么一说,灵泽明白了。 所以这次他接的这个任务,很可能是一次误判。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李府要绕过玉虚宫给其他宗门发任务帖了。 可是,绕开玉虚宫,找上蜀山派这种原本就毗邻玉虚宫的宗门,不奇怪,但为什么会找到玄天宗? 玄天宗和玉虚宫相隔十万八千里,有什么理由要舍近求远? 带着这个问题,灵泽和白景行伍夫两人别过,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李府。 李府在玉虚镇这样的小镇,算得高门大户了,青砖白瓦的院墙砌得很高。 李老爷领着自己的长子和管家护院,早早地等在自家院门前的影壁外头,望眼欲穿。 远远地看到院门外巷子口走过来一人一鬼一萝卜,李老爷几人怔住。 短暂地愣怔之后,李老爷很快回过神来,心道,修行之人,谁还没个奇奇怪怪的癖好呢,面前这位年轻的道长,不过是喜欢养一些诡异的灵宠罢了,可以理解,这比他们后院里现在供着的那位修士的癖好,可正常太多了。 想到这里,李老爷立即收敛了脸上惊异的神色,摆出迎客的笑脸,恭敬地上前向灵泽拱手施礼, “这位,想必就是灵泽道长了?道长不远万里而来,李某实在感激不尽!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灵泽朝李老爷轻笑回礼,“道长不敢当,叫我灵泽就好。” 李老爷闻言,长长地松了口气,“太好了。”总算遇到个长嘴的。 他先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后的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人,“这是犬子,李盼宝。” 待李盼宝上前与灵泽见礼之后,李老爷又抬起手,领着灵泽要往厅堂里去,“灵泽小道长,府上设了宴席为小道长接风洗尘,就在厅堂,小道长不嫌弃的话,便去吃些我们镇上的粗茶淡饭,如何?” 灵泽看一眼天色,婉拒了。 邪祟一般喜欢晚上作乱,他想要赶在天黑之前先把这府上的问题摸清楚。 难得遇到这么敬业的修士,李老爷自然是求之不得,连连应声,转头吩咐管家:“去通知夫人,准备一下。” 管家应了声,抬脚往西厢房去了。 李老爷又抬手,领着灵泽往东厢房走,“灵泽小道长,先随我来东厢房吧,我与你从头讲起。” 第13章 灵泽点头,正要跟着李老爷往前走,余光瞥见正缓步跟过来的李家长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总觉得,对方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不知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隐疾。 “灵泽小道友?” 见灵泽抱着小鬼头不动,李老爷停下来,转身朝他喊了一声。 灵泽收回思绪,抱上小天劫,起身跟着李老爷往东厢房去了。 “我与夫人原本是睡在这里的,自打那邪祟出现,夜夜扰得我们不得安宁,这里便空出来了。” 李老爷介绍到一半,又改口:“啊,也不算是空出来,如今——” 李老爷话音未落,灵泽走进里间,看到卧房里的情形,愣住。 东厢房里间的卧室里,靠墙摆着一张漆金木雕拔步床。 在那床上,此刻盘腿坐着个青年,只随意穿一条及膝的短裤,上身不|着|寸|缕,身材极其壮硕,满身块垒分明的肌肉黑黝黝的,锃光瓦亮,肌肉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周身时不时有细小的雷电闪烁。 那青年长相凶悍,一双浓黑的眉毛,眉心相连,眉尾斜插入鬓,小眼睛狭长上挑,唇角天然下垂,不怒自威。 青年看起来是入定了,双目紧闭,膝盖上横放着一根黄金棍,棍棒上也不时有细小的雷电闪烁着。 听到门口动静,青年缓缓睁开眼,上挑的倒三角眼瞥向灵泽,紧接着,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啊,这位是雷震大师,乃是玉虚宫派遣过来为我们驱除邪祟的道长。”李老爷这时解释道。 听闻这个名号,灵泽倒是有些意外。 这就是传说中,玉虚宫云中子座下大弟子,雷震子? 那位云中子,灵泽曾经远远瞧见过,长得儒雅随和,没想到,教出来的弟子,竟是这样凶悍可怖的模样。 乍一看,灵泽还以为是哪个寺庙里走出来的的武僧呢。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已经有玉虚宫的弟子在此坐镇,这位李老爷,竟然又来委托玄天宗的弟子前来帮忙,这多少有些不合规矩了。 感觉到灵泽目光中的询问,李老爷赧然笑着,“雷震大师,在我府上已经住了半月有余了,至今仍旧……” 他说到一半,床上打坐的雷震子的目光,似冰刀一般向他身上刺过来,吓得李老爷一个激灵,后面半句“一无所获”,便吞进肚里去。 灵泽明白了李老爷的意思,看来是嫌对方进展缓慢,所以私下里二次投放了自己的任务需求。 毕竟是家里出了邪祟,想要急着清除的心情,可以理解,可是如此一来,便让灵泽这个后来者有些尴尬了,他此刻出现在雷震子面前,多少带着点抢饭碗的意思。 想了想,灵泽走到床边,朝对方行了一礼:“在下玄天宗,内门,灵泽,久闻雷震道友大名,幸会。” 雷震子抬起眼皮,看了灵泽片刻,又瞥一眼灵泽身后站着的李老爷,最终只略微点点头,一言不发。 灵泽微微挑眉,心道,这样冷淡,是对他的敌意,还是单纯的性格高冷? 正想着,李老爷赶忙上前一步,虚揽着灵泽往外走,“灵泽小道友,可否先随我移步去西厢房,见一见贱内?” 待到走出东厢房,李老爷压低声音说: “灵泽小道友,莫要见怪,那位雷震大师,一直是这般待人的,并非针对你。 “他在我这里待了这么久,我也只听他讲过两句话,一句‘好’,一句‘嗯’,其余时间,都是惜字如金的。” 说话间,李老爷已经领着灵泽进入西厢房。 厢房外间的塌上,此时坐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看到他们走进来,女子立即从塌上起身,在仆妇的搀扶下,一手托着滚圆的腹部,一手撑着腰,行至李老爷和灵泽面前,垂着眼,作势要跪下行礼, “老爷,道长。” 李老爷慌张上前将她扶起来,“地上冷硬,当心动了胎气。” 又转头向灵泽解释:“贱内已有七月多的身孕在身,前些日子又接连受到邪祟的惊扰,险些出现小产的征兆,实在不敢再有差池,怠慢了灵泽小道友。” 灵泽慌张摆手,请夫人和老爷尽管坐下便是,不要客气。 待到大家坐定了,管家吩咐下人上了茶水,李老爷这才叹息一声,开口: “灵泽小道友,莫要怪我失了礼数,刚才在东厢房时,我就想将苦衷讲与你听了。 “不是我李某不懂规矩,一个任务多次投放,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贱内还有不足两月便要临盆,若是再不将这邪祟清除干净,我实在是……担心我夫人还有她腹中这孩子的安危。” 李老爷讲得声泪俱下,抬手拿袖口擦拭着眼角。 灵泽看一眼坐在他身边的年轻的李夫人。 这位夫人的年纪,看起来比李家那位长子,也大不了多少…… “这邪祟,是何时出现的,分别在什么地方出现,都有哪些目击者,可否描述一下邪祟的具体样貌?” 李老爷一一作答: “最早出现异常,是在大约五个月之前,那时候贱内刚查出喜脉,府中上下都沉浸在一派喜庆里,可是没想到……当晚,我夫人便说腹痛难耐,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她身上,令她喘不过气来。 “可我起来查看了几圈,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如此过去两日,每日都是这样,一到后半夜,夫人便说她觉得有重物压在肚腹上,但无论我亲自查看,又或是叫下人过来检查,都一无所获。 “那时候夫人刚怀胎不满三月,正是胎气不稳的时候,我不敢疏忽,请了镇上最好的几家大夫出诊,可看来看去,无非就是说体虚夜惊盗汗,给开几副安神安胎的药,也就过去了。 “那药吃了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我夫人依旧是夜夜肚腹被压得痛醒,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我只好去请了镇上的大师帮忙看看,大师过来一查,说是鬼压床,开了几张驱鬼的符箓,又给了些驱邪的法器,便去了。 “有了那符箓和法器,刚开始几日,我夫人果真是不再腹痛,难得睡了几个安稳觉。 “可没过几日,那邪祟又出现了,而且,这次是变本加厉! “不光是压在夫人肚腹之上,竟是直接幻化出实体来,在东厢房的床脚、门后、窗边、房梁、屋顶……各种地方,不时地闪现。 “不光是我夫人,包括我自己,还有府上的下人,半夜都几次撞见那邪祟的黑影一闪而过,阴魂不散地游走在东厢房周围。 “如此,我便确定是邪祟作乱,只好花了大价钱,去阵符师协会递交任务,请玉虚宫的道长前来帮忙……” 李老爷讲到这里,想到玉虚宫那十二宫之间相互推诿的模样,长长地叹息出声。 灵泽身为玄天宗弟子,不便对玉虚宫的行为做评价,便只询问那邪祟相关的细节: “那邪祟的实体,是什么模样?只是黑影?” 李老爷点头,“我们远远看到的,便只有黑影一闪而过。” 灵泽又看向他身边的李夫人。 其实灵泽刚才一进门,立即感觉到,这位夫人周身被极重的阴气裹挟着。 和李老爷描述的情况一样,看起来,那邪祟纠缠的目标,是这位年轻貌美的夫人。 所以,此时灵泽问: “夫人呢,可有看清那邪祟的真面目?” 李夫人摇头,只是想到那邪祟,便有些后怕,好看的柳叶眉微微蹙起,“我实在害怕,每到夜里,便……便缩在老爷怀里,双目紧闭,根本不敢去看周围动静,不过……” “不过如何?” “不过,我偶尔听到那邪祟的声音……很嘶哑,但是……隐约好像能听见,反复讲的是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许生。” “不许生?” 灵泽仔细咂摸着这三个字的意思。 李夫人点头,想到晚上的情形,忍不住身体又瑟缩一下。 这时却见李老爷说: “我家夫人许是惊吓过度,胡言乱语,灵泽小道长莫要见怪。 “那几个晚上,我也都在现场,那邪祟的声音,我也听得清楚,不过是如刨子刨木头般的嗬嗬声,都是些毫无意义的音节,哪有什么人类的话语。 “是我家夫人过度解读了。” 灵泽看一眼李老爷,又将目光落回李夫人身上。 李夫人立即顺从地点头,“是……是我想多了。” 灵泽决定将有关邪祟的形态和声音的问题,暂且压下去,反正不出意外的话,他晚上就会和那邪祟正面遇上,到时候真相是什么,一探便知。 所以,他直接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按照李老爷的说法,那邪祟,不管是出现在床脚还是房梁,又或是其他地方,但是,有一条是不变的,就是始终不曾离开过东厢房,是吗?” 李老爷用力点头,“是,那邪祟,始终是守在东厢房的,也正是这个原因,我与夫人才搬来这西厢房。” 灵泽缓声道:“如此听来,极有可能,是地缚灵。” 地缚灵,顾名思义,是被束缚在大地上的灵魂。这类邪祟通常因为灵力实在过于低微,只能被困在某一处灵力充沛或是阴气深重的范围内活动,一旦离开这处范围,这邪祟的法力便会被大大削弱,甚至消散。 妖魔、鬼怪、精灵,灵原本就是最弱的一类,地缚灵在灵里,又是最次一等。 于高阶修士来说,只要确定了其活动范围,便不难对付。 “是是!”这时李老爷连连点头,“我将任务递交之后,玉虚宫前来勘察的弟子,也是得出的这样的结论。” 灵泽点头。 如果是地缚灵,阵符师协会将这任务定为黄丁级别,便不奇怪了。只是,后来为什么又提高到黄丙级别了呢? 按照常理来说,地缚灵的成长空间不大,只能限制在很小一片范围内活动,既然如此—— “李老爷,既然已经从玉虚宫弟子口中知道这邪祟是地缚灵,为何不索性将李夫人安置去远一些的地方住下,好将其彻底摆脱?” 听到灵泽的问题,李老爷的叹息声变得又深又重, “我又何尝不想呢。可这玉虚镇就这么大一点地界,我夫人缠上邪祟这事,没几天就彻底传开了。 “小道长应该也看到了,我们玉虚镇在这乾元山脚下,常年被浓重的瘴气笼罩,镇上的居民,这么些年了,早被那山上的妖魔吓怕了,人人自危,只求自保,常常是太阳还没落山,便早早紧闭房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如此民风之下,大家知道我夫人的情况,都是唯恐沾染上那邪祟,避之不及的,谁还肯冒险收留她呢? “我想要在镇上的几家客栈里高价买个客房安置我夫人,也都尽数被拒绝了。 “我倒是有一处老宅,可是离这里太远了,我夫人身体不好,原先就有小产的征兆,实在经不起舟车劳顿。 “如此零零总总加起来,便不得不继续在府上住下了,只能盼着道长出手帮忙,为我们解决了这块心病了。” 李老爷言辞恳切,讲着讲着,又是涕泪俱下,他身边李夫人也跟着抹眼泪。 第14章 灵泽见状,慌忙安慰两句,眼见着天色黑下来,心道这邪祟该要出现了,不能误了时辰,便与李老爷一行匆匆告别,去了东厢房。 房间里,雷震子和灵泽离开前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仍旧是赤着上半身,盘腿静静坐在床上,腿上横放着一根黄金棍,闭目打坐。 灵泽将房间四周观察一遍,里面的家具陈设都是齐全的,唯独雷震子此时盘腿坐的那雕花拔步床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硬邦邦的床板。 灵泽心道,这李府看起来礼数挺周全的,怎的连个床铺也不给修士准备。不过看那雷震子始终打着赤膊,想必也是不怕冷的。 查看完周边情况,确定这房间最适合近距离和那地缚灵接触的地方,就是那拔步床了。 灵泽犹豫片刻,走到雷震子面前去。 雷震子端坐在床板正中央,他肩膀宽阔,膀大腰圆,目测光是肩宽就有灵泽的两倍了,此刻坐在中间,占去半张床的位置,又将床两侧的空间都挤压到容不下一名成年男子。 “雷震兄,”灵泽开口,“可否麻烦往旁边挪一挪,给我腾个地儿,我与你一起打坐?” 雷震子依旧没有回话,甚至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灵泽见他这冷漠的样子,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准备转身去旁边太师椅上坐着,这时,却见那赤膊壮汉不动声色地往一侧平移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灵泽轻笑,道声谢,轻盈一跃,在离雷震子约有两拳的距离的地方坐下了,与他一起盘腿打坐。 眼见着夜色深了,灵泽可以非常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阴气变得越来越重,混合着乾元山终年笼罩的瘴气,似一碗浓稠的粥水,糊在灵泽周围,让他有些不太好受。 他试着与身边长相凶悍的赤膊壮汉聊天: “雷震兄,来这里有些时日了,可摸出了这邪祟出没的些许规律来?一般大约什么时辰出现?” 灵泽的问题抛出来,不出所料,又是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得到身边肌肉壮汉的任何回应。 灵泽耸耸肩,调整气息,指尖掐诀,在东厢房四周简单布下结界。 他的目的就是要引那邪祟出现,好一探究竟,所以设下的结界十分薄弱,并不是用来阻挡邪祟的进出的,只是用来探知邪祟出没的方位。 滴咚、滴咚…… 四周寂静到落针可闻,耳边只余滴漏有规律的细微声响。 倏忽之间,一阵阴风刮起来。 吹得窗户咯吱作响,窗扇不停吱呀转动,仿若是有人故意站在窗外在不停地开合着。 嗬、嗬、嗬…… 耳边响起李老爷说的那个仿佛刨子刨木头的嘶哑声响,像是从已然干涸的喉咙里发出的呕吐声。 “来了!”灵泽兴奋地低喝一声,猛然睁开眼,“雷震——” 他一个“兄”字还没讲完,呆住。 身边的赤膊壮汉,突然不见了踪影。 跑哪去了?就刚才两秒前还在旁边好好坐着来着。 正想着,就听床底下传来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 “鬼啊!” 是两个声音,一个是小天劫的,另一个,很陌生,很尖细,很阴柔。 灵泽正要翻身去床下察看情况,下一秒,“嗖嗖”两声,床下飞速窜出来一黄一白两道残影。 那两道残影同时朝灵泽冲过来,一左一右死死地贴在了灵泽身上。 灵泽左边肩膀上粘着自家小鬼头,正抱着他的肩头瑟瑟发抖,这不奇怪,灵泽已经知道自家小鬼头胆子非常小,怕雷怕黑怕鬼。 可是—— 他的另一边,那位长相凶悍身材健硕的壮汉,也紧紧贴在他身上,用力抱住他的腰,这是……怎么回事啊? 灵泽不可能知道,就在刚才,那阴风刮过来的时候,七尺壮汉雷震子,吓得撒丫子就往床底下钻。 实际上,那床底下才是他的大本营,那里整整齐齐铺着李府给他准备的床铺,每晚那邪祟靠近过来时,他就是躲在那里艰难渡过的。 可今晚却不同,他像往常一样飞速窜进床底下,就看到自己的床铺被提前挤占了,挤占他的“安全屋”的,竟然是一只白色的小鬼! 雷震子吓得大叫出声,浑身电光闪烁,对面的小鬼被他吓得也跟着大叫,同他一样周身电光一闪。 接着,他们两个就同时冲上来,抱住了此刻房间里唯一的依靠。 灵泽有些失语,一时也顾不上已然悄悄靠近的邪祟了,抬起手,努力想要把身上的壮汉扒拉下来, “那个,雷震兄,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他刚扒拉了两下,雷震子立即手脚并用,将他抱得更紧了,树懒一样死死缠住他,力气大到恨不能勒到灵泽喘不过气来。 同时,从肌肉壮汉雷震子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夹起来的、软绵绵、糯叽叽的颤音: “有鬼啊,有鬼啊,好可怕,嘤嘤嘤。” 灵泽:......... 第12章 灵泽万分无奈。 缠在他身上的这位壮汉,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这样想想,也难怪先前雷震子要那样高冷、惜字如金了,因为他一旦开口,就这娘兮兮的讲话方式,恐怕立即就会给人一种不靠谱的第一印象。 灵泽很快收敛思绪。 这房间里阴气已然非常浓重了,邪祟随时都有可能现身,他这样被雷震子和小天劫用力夹在中间,实在是……左右为男。 正在思忖脱身之计,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嗞嗞声。 扒拉在灵泽肩头的小鬼头,此时正透过白布上的两个窟窿眼,直勾勾地盯着灵泽另一侧的肌肉猛男,眼中充满敌意。 雷震子听到了那异常的放点声,拧着眉头,循声望去, “什么声——嗷!” 他一句话问到一半,抱住灵泽的四肢上同时传来被电击的刺痛,刺痛之外又夹杂着酥酥麻麻的异样感觉。 尚未回神,他的四肢上的肌肉已经因为触电而本能地剧烈收缩,顷刻松开了对灵泽的钳制,接着浑身一抖,不留神,直接从床上滚下去。 这时,就见小鬼头狠狠地盯着跌落到地面上的雷震子,咬着牙凶他: “我哥的腰,只有我能抱!你滚远些!” 雷震子愤愤然从地上撑起来,正要上前理论,余光瞥见头顶上房梁的一角,吓得“哇”一声,连滚带爬地重新钻进床底下去。 灵泽猛然抬头,朝房梁看去,就见那横着的一根木头上,赫然站着个长发白衣鬼! 那长发鬼一身白衣染血,漆黑的长发披散,遮盖住脸,发梢从横梁上一直拖拽到半空中,随着阴风前后飘荡着。 “妖孽!” 灵泽沉声呵斥,同时抽出腰间软剑,指尖掐诀,纵身跃起,飞至半空,手中剑刃送出,朝那鬼直刺而去。 就在他剑尖触到鬼的黑发的瞬间,鬼的身体倏忽化作一缕青烟,飘散开来。 灵泽刺空,遽尔收剑,身体当空旋转一圈,没有发现鬼的身影,再要循着那其阴气辨别方位,已经做不到了。 这长发鬼十分警觉,在灵泽的剑刺出的一瞬间,已然做好了遁地逃跑的准备。 而地缚灵的阴气和灵力都太薄弱,一旦遁地,灵泽在不借助阵法法器的情况下,只靠自身修为,很难精准地判断其藏匿的具体地点。 灵泽手腕一转,挽个剑花,将软剑收于身后,然后重新落回床上,盘腿坐下来。 原本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白色小鬼头,这时像一团软泥一般,缓缓地流向灵泽,攀上他大腿,在他腿间坐下来。 灵泽看一眼面前的白色小鬼,任由他坐在自己腿间,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圆润的脑袋。 过了一阵,雷震子从床底下慢悠悠地探出一个头,看向灵泽,问:“消失啦?” 灵泽点头,“想必是遁地了,我已经重新布了结界,只等他再出来。” 说到这里,想到刚才雷震子那模样,灵泽刚想补一句,如果实在害怕,雷震兄可以继续在床底躲一躲。 可这时雷震子却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迅速从床底下爬出来,回到灵泽身边去, “太好了,太好了,可算是走了,刚才吓死我了呜呜呜……” 他说着,抬头发现灵泽仍旧是正襟危坐的,便笑着说: “灵泽小兄,不必这样端着了,那长发鬼每晚只会出现一次的,应当只是来瞧一瞧这屋子里住的是谁,确定不是他要找的人,他立即就会离开的,之后一整晚都不会再出现啦,安啦安啦。” 雷震子说着,忍不住又往灵泽那边凑近了些,挨得有些太近,再次引起了小天劫的不满,白布下面又嗞嗞地冒出电光来。 雷震子看向冒着电光的那团小鬼头,好奇道:“灵泽小兄,你的这个小团子,是……电怪么?” 说着,还伸出一根手指,想要去戳一戳那白色的圆滚滚的鬼头,结果不出意外,又被电得缩回手。 灵泽笑说:“是懂些雷电法术的小鬼。” “哦?这样有趣的?” 雷震子说着,又重新凑近到那团小鬼头边上,认真地打量着对方。 灵泽怕他看出小天劫的破绽来,也怕小天劫下手没个轻重电伤了他,便抱着小鬼头往远离雷震子的那一侧挪了挪,然后迅速回到刚才那邪祟的话题中去: “所以,李府这几天遇上的邪祟,便是刚才现身的那长发鬼了?” 雷震子是因为怕被诟病娘娘腔才伪装高冷的,如今一朝破功,他也不藏着掖着了,连连点头说: “是是是,就是刚才那长发鬼,太可怕了呜,每晚太阳落山之后一定会出现一次,出来的时间跟具体位置不固定,不能预判,只能等。” 灵泽点点头,想到白天李老爷和夫人告诉他的那些信息,心中有几个疑问,正在犹豫着是否要开口问问。 雷震子这时却不待他开口,自己主动接了话茬。 他这些天憋坏了,一直苦于没有个可以讨论倾诉的对象,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同道中人,雷震子自然是话匣子打开了,兴致勃勃地拉着他深入探讨: “灵泽小兄,白天可见过那位李夫人了?” 灵泽点头,“见过了。” 雷震子:“不觉得蹊跷么?” 灵泽自然是觉得蹊跷的,可还是顺着对方的话头,问:“怎讲?” 雷震子朝灵泽悄悄地凑近了些, 第15章 “你看到那李夫人的长相了吧,那样貌,啧啧啧,若说是山里的妖精化作人形,过来吸食人类的阳气或是精血的,我也信!” 灵泽却认真地摇头,白天他走进那西厢房,刚一看到李夫人的样貌,心中便有了和雷震子相似的猜测,可是, “若果真是妖精化作人形,我应当是能感知到的,可我白天和她共处一室那么久,又用灵气几番试探,始终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 雷震子摆摆手,“嗨呀,我也就是随口那么胡诌了一句,灵泽小兄不必当真。” 说着,雷震子话锋一转,“可是,我专门给你提起这个,是因为另一头,你知道,这鬼就是冲着那位年轻貌美的夫人去的吧?” 灵泽点头,“自然,这个李老爷一开始就告知了。” “不不不,我要说的,不是李老爷口中的那个被不明邪祟缠身的故事。 “我想说的,是那长发鬼的来源。” 雷震子说着,又往灵泽凑近了些,挨得太近,再次被小鬼头带着警告意味地电了一下,却全然不在乎,继续道: “我这些天在府上听了不少下人们的闲言碎语,拼凑出了一个被李老爷压下去的故事—— “说是李老爷原本有位原配夫人,与他自小相识,早早嫁入李家门下,生了两个男孩,长子就是那李盼宝,幼子不知什么原因,生下来没多久便夭折了。 “两夫妻伉俪情深,可是那位原配夫人之后却再没能诞下子嗣,虽然也有过几次身孕,但都意外小产,没能保住。 “不过那李老爷倒也是情深的,并未因此冷落原配夫人,甚至不曾迎娶任何妾室,只一心与原配夫人和唯一的儿子过日子。 “如此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过了这么些年,直到几个月前,那位原配夫人因病去世了,原配夫人离开不足一个月,尸骨未寒,李老爷便迎娶了这位年轻貌美的新夫人。 “再不久,这位漂亮的续弦有了身孕,这宅子里就出了邪祟,那长发鬼晚上压在漂亮续弦的肚子上,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不许生’这样的话。 “你想想……这鬼,当是如何而来?” 问罢之后,雷震子也不等灵泽回答,自顾自答说: “依我看,这是那原配夫人的怨鬼。” 灵泽微微转过头,看向雷震子。 其实早在白天听李老爷和夫人讲完府里的情形之后,灵泽便隐约有了和雷震子相似的猜测。 地缚灵除了由弱小的精怪幻化以外,大多数,都是人类的灵魂在死前的怨气所化,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怨鬼。 怨鬼往往是因为对生前的某件事或某个人积怨过深,才会徘徊在死亡的地方,久久不愿散去。 这种怨鬼,可以用修为驱散,可以靠法器镇压,也可了却他/她生前的心结,帮他/她驱散怨气。 一般像灵泽这样境界已达金丹期的修士,如果是图省事,那找到地缚灵的藏身地,直接靠修为将其驱散即可。 可是如果是想要求个圆满,结下善缘,最好的解决方式,是想办法化解那怨鬼的心结。 这两个办法,灵泽更倾向于后者。 可是…… “虽说在结发妻子尸骨未寒的时候,就迎娶新妇进门,确实有些显得不通人情,但李老爷毕竟是等到原配夫人离世之后,才续弦,这其实……也无可厚非。 “何至于,那位原配夫人就如此介怀,甚至化成了怨气这样深重的邪祟?” 雷震子摆摆手,“没这么简单,我查过了,那位原配夫人,刚离世不过半年,可是这位貌美的续弦,如今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了。” 灵泽眉心微蹙,“你的意思是,在那位原配夫人离世之前,这位李老爷已经与现在的续弦牵扯不清了?” “不不,还远不止于此哟,” 雷震子讲起八卦来,两眼放出精光,双腿盘得很高,甚至从兜里摸出几个瓜子来,嗑得咔嚓响, “我听这府里的下人们私下里小声议论的,说那原配夫人原本只是轻微风寒,后来在床榻上知道了李老爷养在外头的外室,气到中风,这才一病不起,没几日便离世了。” 灵泽听着雷震子的这些小道消息,垂眼看向他掌心的瓜子,心道,这位肌肉猛男,这些天邪祟没怎么清理,墙角想必是没少蹲的,现在这一副大爷大妈们唠嗑的姿态,看起来是完美融入了。 雷震子见灵泽盯着他手中的瓜子,以为对方是想吃,便将掌心往灵泽的方向送了送,“呶,奶油山核桃味的,好吃。” 灵泽笑着拒绝了,他怀里的小鬼头却挪过去,一只小短手搭在雷震子掌心,拿了两粒瓜子塞进嘴里。 雷震子感觉到掌心被那白团子软绵绵的小手摸过去,恍惚回忆起刚才白团子电他的那几下,有微微的刺痛,还酥酥麻麻的…… 那感觉,真是……回味无穷! 灵泽盯着雷震子的侧脸,见对方微微眯起眼,一副极为享受的模样,不知对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雷震兄?” 雷震子这时回过神来,看一眼灵泽腿上的白团子,又看向灵泽, “灵泽小兄,我有一事,想要求你这灵宠团子帮忙,不知,可不可以?” 灵泽联想到刚才雷震子那奇怪的陶醉表情,心底隐约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说: “雷震兄,但讲无妨。” 这时,就见雷震子郑重地从自己腿上把那根一人高的黄金棍举起来,横着送到小天劫面前去,然后,沉声说: “是兄弟,就来劈我吧!” 灵泽:…… 天劫:…… 第13章 小天劫懵懵地看一眼递到自己面前来的那根周身不断闪烁着雷电光芒的黄金棍,又抬起头,两只亮晶晶的眼睛透过白布的两个窟窿眼,询问地看向灵泽。 他其实挺想直接如雷震子所愿,直接将雷朝着对方天灵盖劈过去的。 可是他刚去玄天宗不久,他哥就教过他,绝对不可以拿雷电随便劈无辜的生灵,否则以后就没有好吃的了。 所以小天劫这时候看向灵泽,拿眼神询问他哥,他自找的,能劈吗? 不待灵泽回答,雷震子顺着小鬼头的目光,看向灵泽,然后联想到刚才自己被小鬼头电的那几下都是因何而起,灵机一动,收起黄金棍,手脚并用地重新抱住灵泽的腰, “灵泽小兄……嗷!” 噼啪一声。 雷震子求仁得仁,在双手揽上灵泽的腰的那一刻,立即被一道电光劈过来,打得浑身毛发都根根直立起来了。 小天劫怒目瞪向雷震子,吼他: “谁许你强抱我哥的!” 灵泽:……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这两个字能这么组合起来用吗…… 灵泽转过头,正想要解释两句,却见一旁的雷震子浑身被电得又疼又酥又麻,正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哼哼唧唧的,一副极为陶醉的模样。 灵泽:…… 这位雷震道友,癖好实在是有些怪异。 雷震子无视了灵泽和小鬼头那异样的目光,他迅速盘腿打坐,趁着刚才雷电打在身上的功效还没有消散的功夫,立即运行体内真气。 真气游走于体内各个关窍,畅通无阻。 太好了!果然奏效了! 雷震子浑身舒爽,纵身一跃,跳至房梁上,气沉丹田,高喝一声: “爆!” 只见他周身虬结的肌肉瞬间紧绷,上头根根青筋暴起,皮下似有无数细小的闪电顺着经脉游走,闪电汇聚于丹田处,迅速凝结,在他体内不断翻滚、蒸腾着,似在他肚腹之中掀起雷电风暴一般,轰隆作响。 随着他那一声高喝,倏忽之间,从他口中激|射|出一个光团。 砰——! 那光团遇上空气,立即爆炸,漫天的电光朝四周冲开,顷刻将房顶炸出一个窟窿! “成了!” 雷震子在灵泽和小鬼头的目光注视下,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回到光秃秃的床板上,看看灵泽,又看看小鬼头,兴奋地说: “灵泽小兄,你这灵宠团子,怕是得了天雷的机缘,承接了那九天雷劫的功法,才有了如今这雷电法术的吧? “这可太好了!嘤嘤嘤,嘤嘤嘤……” 雷震子说着说着,喜极而泣。 话说雷震子乃是天生的天雷将星的道体,他的肉|身不比常人。 常人若是在修士渡劫的时候,无意间受到那九天雷劫的波及,必将对身体发肤造成不同程度的损害,可雷震子却不同—— 九天雷劫的电光波及到他身上,立即会被他吸收进体内,汇聚于丹田,化作雷暴,积攒起来。 那雷暴积攒于丹田时,可助他提升修为,增加法力,同时在危急时刻,他又能将雷暴从口中爆出,造成爆发性的伤害。 他体内积攒的雷暴越多,一次性爆发出的伤害就越大。 可这肉|身有一个非常大的漏洞——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接受那九天雷劫的微末电光的滋养,才能维持住修为和体内真气。 如今这北斗大陆,已经有将近三个月都没有天劫降下了…… 肉|身将近三个月不曾受到任何雷电滋养,雷震子体内的真气枯竭,最后只能靠一身肌肉和蛮力解决问题。 好巧不巧,这次遇上的邪祟,竟然是个长发鬼! 雷震子看着体型壮硕,可实际非常怕鬼,偏偏他现在修为低微,无法吐出雷暴,要让他和那长发鬼肉|搏,他是万万不愿意的。 如此一来二去,他便被困在了这李府之内,许久不得脱身。 没想到,如今遇到了这承接过天雷机缘的小鬼头,总算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雷震子简直像遇到了救世主,抱着灵泽哇哇大哭。 一哭就哭到了天亮。 见李府的管家领着一众仆妇走进来,雷震子一秒变脸,立即止了哭声,重新坐回自己那一侧的床板上,双目紧闭,盘腿打坐,变回那个不言不语的高冷壮汉。 管家刚才过来的路上隐约听到了哭声,原本还想要进来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可刚一走进厢房,立即被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困扰住: “啊,这……房顶怎么多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灵泽抬手放在唇边,干咳两声,帮旁边沉默的壮汉背了这口黑锅,“我前一晚卜算了一卦,得知若要驱除这邪祟,需要——打开天窗,说亮话。” “打开天窗……说亮话?” 管家缓缓地重复一遍,隐约觉得这位灵泽小道长是话中有话,在暗示什么,可是,为了这么一个暗示,也犯不着拆了他们家的屋顶吧? 虽说心中是这么腹诽的,可管家到底不敢对远道而来的小道长有什么意见,只是陪着笑脸,说:“我家老爷在厅堂里准备了早饭,灵泽小道长和雷震大师,如果不介意的话,便赏光前去尝尝?” 第16章 雷震子自然没有理他。 灵泽则笑着点头应下,抱起小鬼头,和管家一道往厅堂去了。 他倒不是馋那一顿饭菜,只是他还有几个问题,需要询问李老爷。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方桌的两边,坐着李老爷和李盼宝,上席空出来,显然是留给灵泽的。 灵泽不好推辞,在上席坐下了。 “小道长,昨晚,可有什么进展?”李老爷略有些急切地问。 灵泽将昨晚怨鬼的事简单说了,绝口没提雷震子把人家房顶捅了个窟窿的事。 李老爷点头,连连应着,“哦,哦,是怨鬼……” 从李老爷的神情来看,他倒是一点不奇怪这邪祟是个怨鬼,只是尘埃落定之后,他看起来有些恍惚。 灵泽正要开口说什么,这时,就听旁边一个轻细的声音响起: “灵泽小道长,昨晚守了一夜,辛苦了。” 灵泽转头,看向讲话之人,正是李家长子,李盼宝。 灵泽笑着答了对方一句,视线落在李盼宝的脸上。 昨天在李府门前匆匆见过一面,但那时候李盼宝基本上全程垂着头,灵泽没有什么机会细看,到现在,灵泽才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这位李家长子的侧脸。 李老爷的这个独子,样貌想必是随了他母亲的,和李老爷长得只有三分相像。 他样貌隽秀,一双眉眼生得尤其好看,只是,在他两侧眉尾,分别斜插了一条细细的疤痕,疤痕从眉尾延伸至眼角。 灵泽看着这双眉眼,忽而想到了昨晚那长发鬼,虽然只短暂的一瞥,可是灵泽隐约觉得,他在那长发下头,看到了一双空洞的眼…… 短暂地失神之后,灵泽看向李老爷,回到正题上: “李老爷,恕我冒昧,敢问,李少爷的生母……” 听灵泽提起原配夫人,李老爷眼中微微有诧异神色一闪而过,但很快收敛了,继而长长地叹息一声,然后道: “盼宝他娘……半年多以前,因感染风寒,后来病情没能及时控制住,急剧恶化,偏又中风,没能挺过去,这便抛下我们父子,去了。” 李老爷说着,眼眶泛红,抬起手来,又开始拿袖口抹眼角的泪水。 灵泽心想,这和雷震子口中的故事里的时间点和直接死因,倒是一致的。 “已故的李夫人,现下葬在何处?”灵泽顺势问。 李老爷如实回道:“葬在老宅子后头,我们李家的墓园里。” 灵泽记得,之前李老爷提起过,自己家老宅子离这玉虚镇路途遥远,因为怕舟车劳顿,才没有将新夫人送去老宅躲避的。 如此说来,如果那怨鬼真的是原配夫人所化,应当并非是依附于其尸骨之上。 “已故的夫人,可供奉了牌位在这府上?” 灵泽又问。 李老爷点头,“在后院西耳房里,供桌上,有她的牌位。” 灵泽便问可否去看一看,李老爷点头应着,站起身,领着他往外走。 刚走了两步,见李盼宝也站起来,作势要随他们一起去,李老爷脚步一顿,对长子道: “你回去把熬的汤药喝了吧,不必跟去了。” 李盼宝轻轻咳了两声,应声退下。 去往西耳房的路上,灵泽问:“李少爷身体不舒服?” 李老爷叹口气,“那孩子从小体弱多病,身子骨一直很差,早些年大病了几场,所幸熬过来了,只是如今又染了咳疾,一直拿汤药灌着,却也不大见好。” 说话间,他们走进了西耳房。 耳房里面光线昏暗,虽是白天,却只有几盏幽幽烛火的光芒照着,不见天日。 李老爷将灵泽领去屋子最侧边的角落,在那里,摆着一大一小两个牌位。 李老爷指着那大一些的牌位,道:“这便是了。” 那牌位中间,最靠上头的位置,写着[李黄氏]三个字,下面是简单的生平介绍和生辰祭日。 灵泽将那牌位仔细看了,视线瞟到旁边挨着的另一个较小些的牌位上去。 那牌位上,写着三个字——李接木。 “这位是……” 李老爷顺着灵泽的目光看过去:“这是盼宝的弟弟,儿时便夭折了。” 灵泽看一眼李接木的生辰和祭日,年纪比李盼宝小两岁,不到十岁就去世了,去世至今,已有七年之久了。 灵泽收回目光,调动体内真气,感知周围的异象,果然在这供奉牌位的角落处,感觉到一缕似有若无的阴气缠绕, “那怨鬼最早的依附,想必便是这牌位了。” 说着,灵泽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七彩琉璃瓶,将那瓶口打开了,摆在台上那一大一小两个牌位的中间, “往后,那邪祟被清除时,想必会有一缕残魂飞回这最初的依附处,有这琉璃瓶在,会将那残魂吸入瓶中,确保邪祟不会借助残魂卷土重来。” 李老爷认真听灵泽讲着,连连点头,“甚好、甚好,劳烦灵泽小道长了。” 灵泽摆摆手,回说“应该的”,又问能不能再去见一见新夫人。 李老爷这时却有些为难,“我家夫人,昨晚被梦魇住了,一夜都没有睡踏实,直到天亮才歇下,此刻恐怕……” 灵泽闻言,自然不为难他,“既然如此,那便先让李夫人好好休息吧,我刚好有些事情,要出门去一趟市集。” 不待灵泽讲完,李老爷立即点头应着,“灵泽小道长尽管先去忙,待到你回来了,我立即领你去见夫人。” 灵泽与李老爷别过,起身出门,领着小天劫,往镇上市集去了。 去到玉虚镇最繁华的市集,灵泽很快寻到了一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当铺,那当铺门前招牌上,写着一个[机]字。 这是天机阁在各处设的分部。 灵泽寻到这里,是想要看看能否从天机阁的分部换取一些和金光洞有关的信息。 灵泽赶到的时候,里面有其他客人在,负责接待的伙计给了灵泽一个号码牌,要他在门口稍等片刻。 等叫号的时候,天劫有些坐不住了,“哥,我想去旁边看看。” 灵泽笑着应,“去吧。”又嘱咐:“就在前面这条街上看看,别跑太远,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他话音未落,天劫已经一溜烟跑开了,“知道啦!” 这样热闹的市集,天劫从未来过,很是好奇,看什么都觉得有趣,这里瞅瞅,那里碰碰。 这玉虚镇坐落在乾元山脚下,常年与妖魔鬼怪打交道,因为有阵符师协会的大阵保护,镇子和妖山打成了某种平衡,白天是不会有山中的妖邪前来作乱的,能在白天出现在市集上的,必定都是不带邪气的小精小怪。 所以市集上的人们看到一团小鬼在街上晃悠,倒也不害怕,只是觉得稀奇。 天劫逛了一圈,甚至还凭借圆滚滚的外表,骗了不少店家的小零嘴。 他两只粗短的小手臂揽着各种小吃,慢悠悠走着,最后,被一家糕饼铺子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 那糕饼铺子里,主打的是桂花糕。白糯糯的桂花糕,摆满了柜台。 而在那柜台边上,站着一个小少年和一个小女孩。 小少年将双手背在身后,手上握着一个莲花灯,正忐忑地踢着脚尖。 女孩买了半盒桂花糕,打开来,拿出一块,送到少年的嘴边,问:“哥,甜吗?” 少年把那一小块桂花糕吃了,笑弯眉眼,“没你甜。” 女孩脸有些红了,“那你……喜欢吗?” “喜欢呀。” 少年轻快地回。 “喜欢那桂花糕,还是……我?” 站在铺子外头的小鬼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二人看。 看得出神,嘴巴都微微张成一个圈。 这时,他张开的嘴里,被塞进了一小块桂花糕。 天劫回过神来,转头,发现他哥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此时正蹲在他面前,手中拿着一盒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喂给他。 “甜吗?” 灵泽轻声问他。 天劫的心,扑通扑通跳了两下。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和灵泽的身影,仿佛和那对青梅竹马重合了起来。 没头没尾地,天劫呓语般回了一句:“喜欢……你。” 灵泽一怔,原本带笑的桃花眼,微微睁圆了些。 第14章 那最后一个“你”字,天劫回得声音很轻,几乎被市集上吵闹的声响尽数淹没了。 天劫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未想过,“喜欢”二字,可以用在这样的情景中。 而灵泽在片刻失神之后,重新笑起来,抬手轻轻摸了摸小鬼滚圆的脑袋,“喜欢就好。” 灵泽是等叫号的间隙,看到小鬼头站在那糕饼铺子门前,一瞬不瞬地盯着人家的柜台看,料想小鬼是馋那一口桂花糕了,这才赶过来,帮小鬼付了钱,买了一盒。 此时见小鬼头喜欢,灵泽也不多想,将一整盒桂花糕都塞进天劫怀里,“喜欢多吃些。”转身重新去天机阁分部门口排队等叫号了。 小鬼头抱着一盒桂花糕,站在糕饼铺子门前,怔怔地看着灵泽离开的背影,雕塑一般,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我……我喜欢你。” 耳边,传来刚才那少年的声音。 天劫转头,重新看向糕饼铺子门口。 就见那少年将刚才背在身后的那盏莲花灯托起来,送到了女孩面前。 第17章 “喜欢……”天劫喃喃自语,“何为喜欢?” “喜欢,就向他告白!” 身后,传来一声吆喝,“告白,就用这百试百灵的莲花灯!” 天劫循声回头,看到路边一个小摊子上,挂满了那少年手中托着的那种莲花灯。 天劫幽幽飘到那小摊子前头,盯着那莲花灯看。 摊主探出头来,看向天劫,“小鬼,要买个莲花灯,去向心上人告白吗?” 摊主无论如何不会知道,他这么简单的一句日常的问话里,竟然涉及到了小鬼头的三个知识盲区。 小鬼头既不懂买是什么意思,也不懂何谓心上人,更不懂怎么告白。 小鬼头猜想,自己如果想要那莲花灯,应该要和摊主交换些什么的。 小鬼头生平最宝贝的,便是食物了,所以,他忍痛割爱,将自己怀里的一块桂花糕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小摊子边上。 摊主见状,诧异地看一眼那桂花糕,继而意识到这小鬼身上怕是一个铜板也没有的,他瞬间便没了笑脸,抬手驱赶小鬼头, “去去去,别耽搁我做生意。” 小鬼头没能换到那莲花灯,茫然地从那小摊子边上被赶走了。 他对那莲花灯,不像对食物那般,天然带有很深的欲望。 他想要那莲花灯,只是因为刚才那少年把莲花灯托起来,朝那女孩讲出一句“我喜欢你”的时候,那模样,让他觉得心里有些异样。 可这异样的心情,究竟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正迷茫地想着,灵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喊他回去,一起进天机阁分部。 天劫把心底的迷茫收起来,赶上去。 去到天机阁分部里头,坐在一对一交易柜台边,灵泽开门见山地问:“乾元山金光洞,除了那凶手看守的洞口,是否有其他通道?” 柜员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只是抬手,推过来一个小托盘。 灵泽将两根孟怀猪妖的鬃毛放在那托盘上,推回去。 柜员看一眼那鬃毛,摇头,“这问题,不止两根鬃毛。” 灵泽笑着,“这问题,怕是在这镇上随便拉两个懂行的寻常百姓,也能问出来的,若觉得不止这个价,那我不问了。” 说罢,他作势要去取回鬃毛,起身往外走。 这一招果然奏效,那柜员慌张将托盘收回去,“有个甬道,可以绕开那洞口,直接通往洞底。” 这条信息不值几个钱,因为那甬道由山上那些生性多疑的中上等妖魔死死看守着,就算知道有这么一条甬道,也不可能能找得到甬道的入口,就算找到了入口,也不可能能顺利进入金光洞洞底的。 可灵泽却是认真地点点头,向对方再三道谢。 见灵泽这就起身要走,那柜员又问:“只问这一个问题,便要走了?” 灵泽笑说:“我要问你要这甬道的地图,你也没有吧?” 灵泽笃定对方不可能有这条甬道的地图,是因为如果他们天机阁真的有地图,那刚才那第一个问题,他不可能用两根猪妖的鬃毛就能问出来的。 果然,就见那柜员笑着摇头,“自然是没有的。” 灵泽不再多做逗留,赶在天黑之前,回到李府。 李老知道灵泽回来,遵照之前的约定,立即领他去了西厢房。 见到年轻的续弦,灵泽问: “李老爷,不知可否让我和夫人单独聊两句?” 李老爷闻言,微微怔住,看一眼坐在榻边的夫人,又看向灵泽,最终没有异议,点头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灵泽和李夫人两个人,灵泽不欲久留,开门见山地问: “夫人与李老爷,是何时,在何地,相识的?” 李夫人闻言,双眼微微睁圆了些,略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与李老爷相识的经过,粗略地讲给灵泽听, “是个不足为道的故事,我原是旁边泉香画舫的歌姬,李老爷是我的客人,常来听我弹曲,时间久了,我们便互生情愫,后来……我意外怀孕,老爷便为我赎身,领我入府。” “敢问夫人,与李老爷,是何时互通情意的?” 年轻的夫人眼睫垂下来,缓缓道: “算起来,距离李老爷第一次踏上泉香画舫,已一年有余了。” 一年有余…… 也就是说,是在已故的李夫人还身体康健的时候,李老爷便已经看上了现如今的这位年轻貌美的李夫人。 看出来灵泽在想什么,这位年轻的李夫人,竟是点头,坦然承认: “李老爷那位已故的夫人,她是知道我的,李老爷刚与我相识不久,她便知道了,甚至……我们还远远地见过一面。” 灵泽倒是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夫人承认得这么爽快,顺势问:“那已故的夫人,对你的存在,是什么态度?” 年轻的夫人耸耸肩,“我不知道,我从未与她真正打过照面。” 灵泽又问了几句,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便拱手告辞。 从西厢房出来,李老爷迎上来,主动送他回东厢房。 两人一前一后行在长廊下,灵泽想到另一茬,开口问: “敢问李老爷,这次这驱除邪祟的任务,为何会想到要投放到玄天宗去?而不往邻近的其他宗门投放?” 只是随口一问,本以为李老爷会讲些恭维玄天宗的客套话便揭过去。 可是,这时却听李老爷道: “灵泽小道长,可知道毕方大人?” 灵泽心头一沉, “李老爷,与那位阵符师协会玄天分会会长,有私交?” 李老爷点点头, “早年,我任玉虚县衙主簿的时候,毕方大人是玉虚分会副会长,我们那时候便结识了。 “如今府上的邪祟作乱几个月,却迟迟没有被清除,我情急之下,便去求助了毕方大人,大人便为我将任务收到他的分会,又派发给了他现在管辖范围内的玄天宗。” 说罢,李老爷又讲了许多恭维的话,无非是玄天宗果然名不虚传,灵泽小道长法力深厚,处事周全云云。 灵泽此后心不在焉的,直到回去东厢房,依旧在想这事。 原来这玉虚镇竟然是毕方以前工作的地方,而李老爷甚至和毕方是熟识的,如此一来……麻烦可就大了。 想到这里,灵泽走到房间中央,站在那个被雷震子炸开的窟窿正下方,掐出一诀,又将真气汇聚于指尖,双指并拢,举过头顶,于虚空中划过一道繁复的符文。 幽蓝的光芒,顺着他指尖滑动的轨迹亮起来。 末了,灵泽掌心一抹,又朝外一推,送出一张结界,罩在东厢房外头。 “哇哦,这是,什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结界?以前从未见过……” 雷震子不知何时站在了灵泽旁边,仰着头,透过那房顶的窟窿眼,看灵泽布的那道结界。 灵泽笑着耸耸肩,没有答他。 并非灵泽故弄玄虚,只是,这是一道被阵符师协会命令禁止使用的阵法,叫天罗阵。 这是灵泽从玄天宗离开前,特意求疯爷爷教给他的一道远古阵法。 这套阵法,最大的作用,是可以短暂地掩藏住其下的一切生灵的气息、灵气、真气。 但它的持续时间很短,就在刚才灵泽和雷震子说话的功夫,那结界已然随风消散了。 短就短吧,够用就行。 他现在只是试试效果,验验货,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灵泽这么想着,回到床边,盘腿坐下来,试着捋清思绪。 雷震子见灵泽坐定,立即凑上去,挨着他坐下,“灵泽小兄,这大半日转下来,可有什么收获?” 收获不少,可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其中有一部分,甚至是自相矛盾的,很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答案来。 可是,灵泽还是凭直觉,做出了一个大胆猜测。 这个猜测,不能说和雷震子之前的猜测一模一样吧,只能说是截然相反。 灵泽思忖一番,决定还是暂时将心底的想法压下去,只笑说: “雷震兄,可愿与我一同做个局?” 雷震子闻言,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 三更天,夜色正浓,整个玉虚镇陷入一片静谧中。 李府西厢房,老夫少妻并肩躺在床上,睡着。 妻子显然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还不断抬起手,轻轻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 嗬、嗬、嗬…… 窗外传来类似刨子刨木头的声响,干涩嘶哑。 浓稠的墨色瘴气在西厢房四周汇聚,越来越浓,一步步将整间屋子笼罩住。 从那浓雾的边缘,有青黑的发丝一根根伸出来,有从房梁垂直落下,有从床底攀缘而上,也有从窗缝蔓延出来…… 所有发丝最终都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床上的那名孕妇。 一阵阴风刮起来,带起尖细的呼啸声。 吱呀。 木门被推开,转轴发出沉闷响动。 门后却是空空荡荡。 下一刻,一长发鬼倏然闪现在那孕妇的身上! 那长发鬼白衣染血,黑发将整张脸遮挡住,四肢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朝外曲折,手脚并用捉住孕妇隆起的肚腹。 长发鬼身形瘦小,大约只及成年男子的腰高,他四肢按在孕妇肚皮上,缓缓抬起头。 第18章 随着抬头的动作,他头上黑色的发丝向两边滑开,一张脸隐约浮现出来—— 惨白如纸的脸上,本该生着双眼的地方,却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从那窟窿里,流出黑色的血液,血液从眼角一直流进嘴角,将满口牙齿染黑。 他就那样拿一双空洞的窟窿眼盯着身下孕妇,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声响: “不、许、生!不、许、生!” 长发鬼这样不断用暗哑的声线重复着三个字,试图对身下的孕妇造成震慑作用,然而身下孕妇却没有任何反应,完全不像前几晚那样稍一受惊便瑟瑟发抖或是低声呻|吟。 察觉到不对劲,长发鬼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环节咔哒咔哒响着,四肢用力挤压孕妇的肚皮。 “妖孽!” 一个清亮的男声从孕妇口中发出。 “谁?!” 长发鬼停止按压肚腹的动作,手脚并用地往孕妇身上爬。 嗞嗞两声。 长发鬼刚爬了半步,身下的肚皮上传来电流的声响,那电流顺着他四肢,迅速流窜至他全身。 噼啪! 紧接着,银白的电光一闪,将鬼身上每一根骨骼都照得透亮。 长发鬼发出嘶哑的吼叫,迅速从“孕妇”的肚皮上逃窜下来,四肢着地,惨白的脸看向床上。 床上的两张薄被滑落下来,那鬼这才看清,上面躺着的根本不是李家老爷和夫人,竟然是……一个赤膊壮汉,一个清秀少年,和一个小鬼头? 那“孕妇”是由那清秀少年伪装的,而他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就是那团不断放着电光的小鬼头! 长发鬼意识到自己被骗,匍匐在地,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嗬嗬”声,但并未继续靠近那张床。 而那床上,此刻雷震子和小天劫其实明显都是有些惊怵的,他们躲在灵泽的身后,抱团取暖。 而灵泽手中握着软剑,剑尖指向那鬼,沉声呵斥: “妖孽,束手就擒,我可饶你一命,度你超生。” 长发鬼与灵泽沉默对峙,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灵泽。 灵泽的目光从他那双被挖掉的眼睛,缓缓挪到他的白衣之上。 白衣上,分别在左侧胸膛和右侧后腰的位置,染了血。 他们不仅剜去了他的双眼,还挖去了他的肾脏,最后,连他的心脏也没有放过…… 想到这里,灵泽的眉心蹙起。 而就在他晃神的时候,那长发鬼倏然跃起,离弦的箭一般,朝着房间的一个角落冲去! 那角落里,此时正藏着一名真正的孕妇。 这怨鬼是冲着李家续弦夫人肚子里的胎儿来的,所以为了骗她出现,灵泽设下这个局的时候,还是让那位年轻夫人留在了这卧房里。 只是为了确保年轻夫人的安全,灵泽将她安排在墙角的案桌下面,又设了结界,让她的气息变得薄弱。 可是没想到,这怨鬼的“嗅觉”竟然如此敏锐,在意识到被骗之后,几乎是瞬间就分辨出了年轻夫人真正藏身的地方,这样厉害的感知能力,根本不是一般的地缚灵能够达到的…… 电光火石之间,那怨鬼已然冲到了案桌下头,皮肉溃烂、白骨外露的一双手,直直地往夫人肚子上捅过去! “李接木!” 身后,灵泽高喊一声。 长发鬼的动作,倏忽停下来。 他满脸错愕,手指甚至都有些颤抖。 已经许多许多年,没有人这样喊过他的名字了…… 见那怨鬼在听到“李接木”这个名字之后,身体瞬间僵住,灵泽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怨鬼,并非是那位原配夫人所化,而是那名夭折的李家幼子。 灵泽在和续弦夫人聊过以后,便隐约有了这个猜测,今晚,怨鬼在西厢房现身,看清了他的体型,灵泽便觉得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 那怨鬼的身形,非常瘦小,看起来不过是个没有长大的孩童,根本不像是来自一位年长的妇人。 “你有什么怨恨,告诉我,我可以替你申冤,让作恶之人受到应有的惩罚,”灵泽声音平缓而温和,“但是,不要伤害无辜的生命。” 听到“作恶之人”和“惩罚”两个词,怨鬼的身体颤了颤,接着,她喉咙里重新发出嘶哑的低吼: “我要.........她腹中胎儿不得出世!” 怨鬼说着,重新伸手向那年轻孕妇袭去。 “李接木!” 灵泽高喝一声,软剑竖于胸前,飞身而出,向着那怨鬼的背上戳刺过去。 那剑尖上裹挟着灵泽的真气,金丹期的真气,一个小小的地缚灵是不可能承受得住的。 灵泽本意只是想呵退他,所以只用了不足三成的功力,那剑刃之上附着的真气并不浓郁。 然而,就在灵泽的剑尖快要触到那怨鬼身后披散的黑发的一瞬间,黑发倏忽炸开。 黑色的发丝如泄洪般,迅速充斥在整个房间里,将其遇到的一切事物都裹缠起来。 灵泽的手腕和脚腕都被紧紧捆缚起来,黑色发丝越收越紧,试图将他的四肢朝不同方向拉扯出去,让他被迫以一个大字形悬吊于空中。 “去!” 灵泽将手中软剑送出,剑刃在空中旋转一圈,回到他身边,然后朝着他手腕处的黑色发丝全力劈下去。 然而.........剑刃触到那黑色发丝,非但没能将其斩断,竟还被那发丝弹开了! 灵泽眸光一沉。 能抵挡得住他金丹境的一剑,这黑色发丝的法力,绝不可能来自区区一个地缚灵。 “我宝.........” 灵泽想到小天劫,慌张转头,朝床上看过去,就见那小白团子此时也被黑色发丝紧紧捆缚,绑得像颗粽子似的。 灵泽慌了。 他怕小天劫受到惊吓。 一则,那孩子如果像上次打雷的时候那样被吓到灵魂出窍,把劫云显现出来,很可能再次引起国师的注意。 二则,这可是九天雷劫.........他如果受惊,动了真格,那这方圆几公里之内,怕是要生灵涂炭......... 然而,灵泽很快发现,自己想多了。 那小鬼头此时被绑成粽子,却丝毫没有害怕,神态自若地坐在床上,垂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黑发,那粗短的小手捏了捏那发丝,然后......... 小鬼头啊呜一口,咬在了那黑发上。 口中电光一闪,发现那发丝居然咬不断,小天劫有些不满,索性咬住其中一根黑发的尾端,吸溜一声,像吸面条一样,将黑发整根吸进肚子里。 坐在小鬼头边上,同样被五花大绑的雷震子,看到眼前一幕,一时连恐惧都忘了,嫌弃地“咦”了一声, “这孩子是饿死鬼投胎么?怎么连鬼的头发都吃?” 电光火石之间,灵泽想到了之前在乾元山脚下,与那孟槐猪妖伴生的核桃精。 “原来如此.........” 灵泽调动真气,打开腰间乾坤袋,取出“一把破剪刀”。 “去!” 锈迹斑斑的剪刀在空中旋转着,残影形成弯曲的轨迹,似采蜜的蜂,咔嚓咔嚓,瞬息之间,便将捆缚在灵泽小天劫雷震子和李夫人身上的黑色发丝尽数剪断了。 怨鬼见自己最大的杀手锏就这么根根寸断,喉咙里发出狂暴的嘶吼。 他知道没有那黑色发丝的帮助,自己区区一个地缚灵,不可能对付得到面前的两人一鬼,所以,他要速战速决—— 他一边嘶吼着,一边疾速转身,拼尽全力,朝着那孕妇的肚皮冲过去。 此刻离那角落的案桌最近的,是雷震子。 雷震子虽然怕鬼,可到底是个修士,保护无辜的百姓,是他做任务时的本职工作。 所以,眼见着那怨鬼朝李夫人扑过去,雷震子暴跳而起,手中黄金棍高举过头顶,直直地朝着那怨鬼砸下去。 “等一下——” 灵泽慌张开口,试图阻拦,然而,为时已晚。 “爆!” 雷震子一声狂吼,从口中爆出一团银白的电光,电光顺着他手中的黄金棍,被精准地送到那怨鬼体内。 砰——! 一声巨响。 房间里电闪雷鸣。 顷刻之间,白衣长发的怨鬼,被炸得魂飞魄散,再也无法凝成实体,只余一缕黑烟,飘出窗外。 房间内,阴气和瘴气形成的黑雾如潮水褪去般,迅速溃散。 失去伪装的黑色发丝,现出了原型—— 那竟然,是一茬老韭菜! 韭菜精扭动着两根细弱的腿,挪到灵泽脚边去,柔软纤细的胳膊抱住灵泽脚踝,嘴里念叨着: “哥.........哥.........” 床上的小天劫一听,火爆的脾气瞬间被点燃,朝着那韭菜就是一道雷电劈过去, “谁准你管我哥叫哥了?只有我能叫!” 那韭菜被雷劈过,浑身从青色变成焦黑色,却全然不在意,仍旧死死抱住灵泽的脚踝,抬起手,指着自己头顶,继续重复: “割.........割.........来割我.........快来割我啊.........” 灵泽:......... 小天劫:......... 雷震子:......... 第19章 灵泽嘴角抽搐。 这韭菜,怎么有这么奇奇怪怪的癖好,喜欢被人割? 第15章 床上,小天劫转过头,深深地看向雷震子,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俩可以深入交流一下。 雷震子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嘁,我俩根本不是一路的,我喜欢被雷劈,是为了提升修为,它喜欢被割,那就是它身为韭菜的天性!” 灵泽最终没有割韭菜。 折腾了一夜,眼见着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灵泽还有其他事情亟待解决。 他抬手将那韭菜精从自己脚踝上扒拉下来,交给雷震子看管,自己则转身往后院的西耳房走去。 之前在西耳房的供桌上,原配夫人和李接木的牌位中间,灵泽放了一个七彩琉璃瓶。 刚才他看到那怨鬼余下的最后一缕残魂从窗缝处飘散出去,想来,是要回到自己依附的牌位去。 那残魂此时应当已经被吸入七彩琉璃瓶中了。 灵泽需要找到那残魂,问清楚一些事情。 然而,他走到那供桌边,却见两个牌位中间,空空如也—— 他的七彩琉璃瓶,被偷了。 “想来,是府上的下人手脚不干净,将小道长那宝物琉璃瓶偷了去。” 李老爷坐在厅堂里的太师椅上,语气沉痛地道: “是我御下不严,竟是出了这样的乱子,全怪李某,李某认罚。 “我已经命管家将下人们全部集中起来了,正在挨个审问,若不问出个结果来,他们一个也别想走。” 李老爷向来讲话公正,做事礼数周全,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此时,灵泽坐在他旁边,但笑不语,显然并不信他。 那七彩琉璃瓶,究竟是被谁偷走的,你李老爷,想必比谁都清楚。 可心里这么想着,灵泽却没办法真的和李老爷撕破脸。 李老爷是这次任务的委托人,又是寻常百姓,没有确凿的证据证实他作恶的话,灵泽身为正派修士,是不能伤他分毫的。 这时,旁边雷震子向灵泽传音入秘: “灵泽小兄,一个普通的琉璃瓶罢了,丢了就丢了吧,我这乾坤袋里就有两个,你要那么介意,我送你一个便是了,何必继续在这府上耗着呢?” 那怨鬼已然魂飞魄散,和怨鬼伴生的韭菜精也被小天劫收做了二号灵宠,这李府上下,邪祟已经清除干净,他们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那只琉璃瓶,并不要紧,反正收在里头的残魂,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炼化的。 所以雷震子自然是不想在这里多待,只想尽快离开,留在这府上,他还要继续伪装成高冷的肌肉壮汉,实在憋屈。 灵泽同样传音入密回他: “不必,雷震兄如果急着回玉虚宫交差,尽管先走便是,我等寻回那琉璃瓶,再离开。” 雷震子看向灵泽肩头上的白团子,果断摇头——这一人一鬼,他是跟定了的。 见灵泽和雷震子两个人就那么坐在一起眉来眼去的,李老爷不知他们究竟是何打算,只好主动开口问: “府上准备了午饭,灵泽小道长和雷震大师,不介意的话,便吃些粗茶淡饭,稍事歇息?” 雷震子自然是不吃饭的,重新回东厢房打坐去了。 灵泽带着小鬼头,在餐桌边入座。 李老爷被叫去监督下人们的审问工作,餐桌边,一时只剩下李盼宝和灵泽,还有灵泽肩上的小鬼。 房间此时门窗紧闭,几个花架上,都有熏香燃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房顶处扩散开来,落在屋子每个犄角旮旯。 灵泽闻着那有些刺鼻的熏香味道,眉头轻蹙。 这时,李盼宝朝灵泽靠近了些,抬手为灵泽斟酒, “灵泽……兄长,这是我们府上自己酿的梅酒,味道甘醇清冽,兄长尝尝?” 之前那韭菜精抱着灵泽小腿喊哥哥,就被小天劫直接劈成了烤韭菜,此刻听这李家长子暧昧不清地喊灵泽兄长,小天劫越发愤怒了,白布下的一团越胀越大,像只河豚似的,眼看就要爆发,将那电光劈在李家长子头上。 “小天!” 却听灵泽这时沉声呵斥,抬手将小鬼头从自己肩膀上拽下来,放在腿上,“不得无理,不得无故伤人。” 小天劫仰起脸,愤愤然看向灵泽,拿目光询问:这个男人目的不纯,你竟然还向着他,教训我? 灵泽沉默着。 沉默便是默认了。 小天劫气到浑身电光不断闪烁着,觉得这房间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转过头,粗短的小手摸到灵泽腰上去,摩挲许久,从灵泽乾坤袋里把萝卜精和韭菜精拔出来,一左一右拽在手上,跳下灵泽的腿,摔门而出。 灵泽看着被小天劫拿脚丫子摔上的房门,调动体内真气,查看自己提前在小鬼头身上布下的追踪法阵,确定对方去势汹汹,实际上并未走远,不过是穿过院子,回到东厢房去了,这才放下心来。 灵泽回过神,朝李家长子赧然轻笑,“让李公子见笑了。” 李家长子垂着眼,两根手指轻轻将酒盅朝灵泽推过去,“不碍的,灵泽兄长,吃酒。” 灵泽并未动那酒盅,只问:“李公子,可否与我讲讲,你那位死去的幼弟,李接木的故事?” 李家长子闻言,手上一抖,险些把酒壶都带翻了, “灵泽兄长,怎么……想起来提起我那早夭的弟弟?他走的很突然,我已经没有太多有关他的记忆了。” 灵泽追问:“他是怎么死的?” “生了一场大病。” “什么病?” 李盼宝不说话了,把酒盅又朝灵泽推了推,“兄长,先喝酒吧,我们……边喝边聊?” ............ 东厢房,小鬼头一手拽着萝卜精,一手拽着韭菜精,气哼哼地爬上床板,坐下了。 正在打坐的雷震子见状,凑到小鬼头身边去, “小鬼,什么事这么生气?别气坏了身体,来,有什么气,尽管往雷震哥哥身上撒,随便劈!随便劈!” 小鬼头没心情和雷震子打闹,瞥一眼对方那欠兮兮的脸,一言不发,转过头,将圆滚滚的后背对着雷震子。 雷震子不依不饶地凑上去,刚想再找打,鼻息之间闻到那股熏香的味道,鼻子皱起来, “怎么有一股子迷魂香的味道?” 小鬼头转身,“……迷魂香?” ............ 门窗紧闭的厅堂里,灵泽与李盼宝斡旋许久,始终没有问出有关李接木的真相。 答案没有拿到,灵泽倒是喝了一肚子的梅酒。 那梅酒入喉甘醇,可后劲却很大。 几杯酒下去,灵泽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体内一股诡异的真气开始不停地在各个关窍游走、流窜,最后汇于丹田,又沉向会|阴,只往那穴位上不断地冲撞。 手指紧紧攥住酒盅的杯壁,咔的一声,灵泽直接将那青花瓷的酒盅捏碎了。 他脸颊潮红,身体虚浮,视线变得模糊。 用力甩了甩头,灵泽用一双涣散的眼看向旁边的李盼宝, “你……你给我下药?” 话音刚落,不待李盼宝开口,只听“咚”地一声,灵泽的额头磕在桌上,昏睡过去。 李盼宝静静看着灵泽昏睡的侧脸,视线缓缓游走到对方腰腹处,然后满意地勾起唇角。 这时,吱呀一声,后头的暗室门被打开,李老爷缓步走出来,在桌边站定,垂眼看向倒在桌上的年轻修士, “可以了?” 李盼宝点头。 李老爷从腰间取下一支细长的小罐子,“那便开始吧。” 李盼宝这时抬手,拦住李老爷,“爹,我们这样,会不会……被玄天宗追究责任?” 李老爷摇头,“那药可是我把家底都快掏空了才从多宝阁买回来的,专门用来对付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无色无形,待到药效过去,便再也寻不到任何痕迹,到时候,我们只说是这年轻修士不胜酒力,他们又能拿我们怎样呢?” “可是……” 李盼宝仍旧有些犹豫。 李老爷见状,心道,自己这儿子不会是看这修士长得好,性子不错,便心软了吧? 想到这里,李老爷沉着脸,提醒道: “我已经找了几位大师反复确认过,这玄天宗的二十三弟子灵泽,乃是整个北斗大陆,唯一仅有的至纯至阴水灵根,又带有庚金属性,若能取到他体内的水,你身上的病痛,便再也不会反复出现了。 “你原本在十多年前,阳寿就该尽了,是我和你娘专门为了你,生下你弟弟,用你弟弟的身体,为你强行续命,这才让你活到现在。 “以命换命这种事,必遭天谴,所以你才会始终被病痛缠身,唯有这庚金纯阴水,才能帮你成功逆天改命,不再被天道法则所困。 “只是从他身体里取些水罢了,却能助你永远恢复健康的身体,这样的事,也算是这年轻修士的功德了。” 李老爷讲了许多,见李盼宝一言不发,瞥一眼房门,皱眉,“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爹,”李盼宝这时才小心翼翼地说,“他刚才,问了我李接木的事。” 李老爷闻言,面色变得漆黑,“你没有讲什么不该讲的吧?” 李盼宝慌忙摇头,“自然没有。” “没有就好,”李老爷冷冷说,“我警告你,李接木的死,必须死死守在我父子二人之间,决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否则,杀人偿命,残害亲子,我必然会被严惩,你要还替你爹着想,就让这事烂在肚子里,听到了吗?” 李盼宝咬着唇,用力点头。 李老爷敲打够了,将手中罐子递出去,“那尽快开始取水。” 第20章 砰——! 李老爷话音未落,房门被重重掀开。 门外忽而狂风大作,漫天青黑色乌云汇聚,电闪雷鸣。 第16章 “……爹!” 李家长子身体抖如筛糠,躲在李老爷身后,颤巍巍喊他。 此时整个李府都被一股强烈的低气压笼罩住,哪怕是常年生活在满是瘴气笼罩的玉虚镇,早已经习惯了妖魔的气息,李家父子仍旧被这雷暴带来的可怕威压震慑住。 仿佛有千金重鼎压在胸口,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强烈的窒息感让父子二人紧紧扼住咽喉,双腿一软,不自觉跪在地上,以头抢地。 他们尚未看清楚门外靠近过来的究竟是什么怪物,可这强大的气场,恐怕只能是看守金光洞的那顶级凶兽了! “兽神大人!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们一命吧!” “饶我们一命!” 李家父子眼前发黑,咚咚咚地磕着响头。 电光仍旧在李府上下飞窜着,丝毫没有因为他们的求饶而停下来。 轰—— 一道闪电直直地朝着李老爷头顶打过去。 然而,银白的电光却在堪堪要触到对方的前一刻,被拦截下来。 一口通体漆黑的石锅,不偏不倚,罩在了李家父子身上。 正站在门口调动雷电的天劫,懵了。 他九天雷劫,想要劈谁,还从未有人能拦得住。 短暂的愣神之后,天劫转过头,看向丢出那口石锅的青年。 灵泽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定定立于房间中央。 他双目清明,看起来像是完全不曾受到迷魂香的影响。 一手将那石锅送出,另一只手指尖掐诀,灵泽迅速布下一张天罗阵送出去。 李府上空顷刻间被一张透明的结界笼罩住,将所有异常的气息都掩盖。 天劫不明白灵泽为什么要将石锅罩在那父子二人身上,但这二人胆敢把主意打到他哥身上来,他今日必要取这二人的性命的。 噼啪! 噼啪! 噼啪! 银白的电光化作雷鞭,一下一下抽打在那黑色的石锅上。 那石锅哪怕果真如灵泽的大师兄所言,乃是女娲娘娘补天的五彩石所炼制,也断然不可能顶得住九天雷劫这样高强度的连续鞭笞。 眼看着黑色的石锅底部已经有了裂痕,不消片刻,怕是就要被劈碎。 “住手!” 灵泽眉头紧锁,沉声呵斥。 银白的雷鞭停顿一瞬,紧接着,变本加厉地落下来,一鞭将那石锅打得裂开。 “水灵索,收!” 灵泽情急之下,将自己的神识凝结为水灵索,捆缚在天劫身上。 他一时没控制好力道,那绳索抽打在天劫身上,发出“啪”的一声。 天劫粗短的小手被绳索束缚住,挥打雷鞭的动作终于顿住。 他直直地看向灵泽,眼中有无数细小的电光闪烁着, “哥……” 他只喊了一个字,便再不言语。 他眼中满是困惑,尽是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他替天行道,要收了这二人的性命,他哥却不站在他这一边,反倒要来对付他? 那区区一根水灵索,怎么可能捆得住九天雷劫,天劫想要挣脱束缚,易如反掌,可他只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处,任由那绳索把他抽疼了,勒紧了。 他不能反抗。因为那水灵索是以灵泽的神识凝结而成,拉扯水灵索,会给他哥带来很大的痛苦,他舍不得。 可是,他知道,他哥就是算准了他舍不得伤害自己,才用出了这条水灵索。 这让天劫更难过了。 僵持片刻,见灵泽不欲多做解释,天劫周身暴戾的气息都收敛了,像只泄气的白色皮球,缓缓转身,贴着地面,往门外流出去。 东厢房,雷震子在告诉小天劫迷魂香的事之后,见那小鬼头像闪电般窜出去,并未跟过去。 雷震子知道小鬼头是担心灵泽安危,所以跑去西厢房了,可是他心道,一个劣质迷魂香而已,灵泽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根本不可能中招,小鬼团子急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小鬼团子回来了,蔫成一滩,流到床上,拉上萝卜精和韭菜精,转头往外走。 “诶,去哪?” 雷震子在身后问他。 “离家出走。” 小鬼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后。 灵泽追上小鬼头的时候,一鬼一萝卜一韭菜已经走出玉虚镇,进入乾元山脚下了。 可是灵泽知道,以天劫的速度,他如果一心想要离开灵泽,灵泽不可能这么快追得上的。 “小天。” 灵泽御风而行,绕至小鬼头面前去。 小鬼头没理他,眼皮也没有抬一下,拉着韭菜和萝卜,从灵泽身边绕开,继续往前走。 灵泽重新追上去,索性跟着小鬼头的脚步沿着崎岖的山路而行, “天宝,哥哥给你赔不是,别生哥哥的气了好不好?” 小鬼头最抵抗不了的就是灵泽叫他“天宝”,此时灵泽态度柔和,语气说不出的绵软,小鬼头就算还在生气,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终于仰起头,看向灵泽。 灵泽见他态度松动了,立即蹲下来,抬起手臂,熟练地将那一团揽进怀里,手指在白布上的勒痕处摩挲着, “给我看看,刚才勒疼了没有?” 小鬼头抬起粗短的小手,将灵泽的手推开,“不要你管。” 白团子看着气鼓鼓的,可推拒的力道并不大,也没有从灵泽怀里挣开。 灵泽笑起来,索性在旁边草地上盘腿而坐,将小鬼头放在双腿之间,帮他揉着刚才勒出痕迹的地方。 白团子哼哼唧唧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劈那两个人,他们作恶多端,难道不该死吗?” “他们死不足惜。”灵泽说。 “死不足惜,你为什么还要向着他们那一边?” 灵泽闻言,抬起手,掌心抚摸小鬼头圆滚滚的脑袋,轻笑出生, “傻团子,我不是向着他们那一边,我是怕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 小天劫闻言,胸口又有些气闷了, “哥,你其实……还是在意的吧,我是九天雷劫这件事。” 灵泽一时无言,只微微睁圆了一双眼看向怀里的小鬼头。 小天劫垂着头,眼皮也耷拉着。 他很多时候,行为像个婴孩般懵懂无知,那其实他只是因为初生出人类的神识不久,不了解这个以人类为主体的世界。 可他毕竟不是个真的人类孩童,他的心智远比人类孩童要成熟,很多事情,他看在眼里,虽不言明,心底却是门清。 比如,他很清楚地记得,灵泽最开始在渡劫台上,用一份仙豚手闷饭把他引去玄天宗的小厨房时,对他是存着很深的恐惧的。 那时候,他只是想要靠近灵泽,想要和他亲近,灵泽都会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后来他叫灵泽哥哥,灵泽叫他小鬼,他们关系日渐亲近,灵泽不再像原先那样怕他,逐渐卸下了心房,可这不代表灵泽对他的戒备,就全然消散了。 “你总教育我不能伤害无辜,实际上,我一旦出手,哪怕对上的是那十恶不赦的恶人,你依旧还是在第一时间,选择站在他们那一边。 “因为他们是人,所以你对他们心存怜悯,因为我是天劫,所以你忌惮我,怕我伤害他们……” 灵泽认真地看向怀里的那一团球状闪电。 绝缘的白布下面,细小的白光时不时闪动两下。 灵泽觉得,现在连那每一丝细小的电光里,都透着低落。 “小天。” 灵泽沉声喊他。 小天劫转过头,从下往上看着灵泽的侧脸,就听灵泽继续说: “那李老爷,他以前和毕方是熟识的,想来在阵符师协会也是有些人脉的,这才能将任务破格派到玄天宗去。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突然出事,必定会惊动官府和阵符师协会,如果他们下令彻查此事,寻到你的蛛丝马迹,以毕方那样多疑的性格,肯定会追究到底的。 “如果惊动了国师,以我现在的能力,根本没办法继续把你留在我身边。 “我从来没有站在李家父子那一边,也没有怜悯他们,我只是担心……担心他们会带走你。” 讲到这里,灵泽直直地望向那闪着幽幽电光的一双眼,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小天,我不是忌惮你,更不是怕你伤了他们,我是害怕……害怕失去你。” 那最后几个字,灵泽轻声讲出来,却是重重地砸在小天劫的心上。 小天劫的心头,泛起异样的感觉。 第21章 这感觉,太奇怪了,天劫以前从未经历过,忍不住抬起手,粗短的小手按压在自己心口位置,感受着那里的心跳—— 为什么,他的一颗心,突然不受他的控制,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乱撞。 小天劫困惑着,怔怔地望着灵泽的侧脸。 灵泽这时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收音贝壳,托在掌心,送到小天劫面前去,冲他浅笑, “呶,这里头,是我刚才假装昏迷,悄悄录下来的,那李家父子残害亲子的口供。” 说到这里,灵泽又揉了揉小鬼头, “你是不是太小瞧你哥哥了?那种低劣的迷魂香和催|情|药,怎么可能难倒你哥我一个金丹期的修士? “我刚才不过是将计就计,陪着他们演了一出戏罢了,为的就是能拿到这证词。 “依据北斗大陆的律法,杀人偿命,这证据交去官府,我再请玄天宗的长老师叔帮忙施压,那李老爷必定会受到严惩的。 “至于那李少爷,我自有其他法子对付他。” 灵泽后来讲的这些话,小天劫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盯着灵泽那一双红润饱满的嘴唇,心想,那唇瓣看起来软软的,不知道吃起来,是温热的还是微凉的,干燥的还是多汁的。 灵泽讲完,见小鬼头一眨不眨盯着他看,也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忍不住伸手,指腹轻点了点小鬼头那圆圆的小鼻头, “想什么呢?” 小鬼头抬起手,搓了搓被灵泽手指碰到的地方,垂下眼,没头没尾地说: “哥,我想吃……吃樱桃。” 第17章 “……樱桃?” 灵泽心道这小鬼头的想法怎么这么跳脱,前一刻还在和他计较恶人是否该劈的问题,后一刻就转而聊起了樱桃。 不过这小鬼总是贪嘴,灵泽也没多想,心中合计着,小鬼头既然愿意和他聊吃的,那就是消气了。 灵泽笑起来,从乾坤袋里把一个密封的瓷罐取出来,盖子打开了,递到小鬼面前去, “呶,樱桃干。” 说罢,灵泽将瓷罐塞进小鬼头怀里去。 小天劫粗短的双手抱着个和他的脑袋差不多大的瓷罐,拿了一颗樱桃干出来,送进嘴里嚼了。 那樱桃干是灵泽亲手做的。 灵泽从玄天宗的后山上挑了那些个头最大最饱满的樱桃,去核,拿白糖渍半日,砂锅煎滚又用炭火焙过,此刻装在罐子里头的颗颗色泽红润、透亮。 灵泽之前刚做出来给小天劫尝的时候,小鬼头开心地又蹦又跳,灵泽因为他喜欢,特意在出门的时候提前备了一大罐带出来。 此时小鬼头抱着瓷罐,吃了一颗,嚼了许久。 樱桃干还是之前的味道,甘甜,又透着水果的清香,回味无穷。 小鬼头吃得依旧开心,可是……却不满足。 他吃了一颗又一口,眼看着一整罐樱桃干都吃完了,但那股没来由的空虚感觉,却变得更深了。 总觉得,心里像打开了一条很深的沟壑,怎么填,都填不满似的。 他又重新盯着灵泽的双唇看了许久,最终,默默地垂下头来,吸溜一声,悄悄舔了舔嘴角。 ............ 李府的案子水落石出,灵泽把收音贝壳里的口供,连同在府上收集的证据,一并交到玉虚镇县衙。 李老爷下了大狱,他藏的那七彩琉璃瓶自然归还到灵泽手上。 灵泽从瓶中将李接木的一缕残魂放出来,悄悄留在李府,李家长子的床底。 离开玉虚镇之前,灵泽又去了趟大狱,探望被判了秋后问斩的李老爷, “你既然想要我这七彩琉璃瓶,还有我身上的庚金纯阴水,我便将这两样一并给你,你身死后,它们或许能帮到你。” 说罢,不由分说,将那盛着庚金纯阴水的琉璃瓶缩至半粒芝麻大小,送进李老爷耳孔深处去,死死黏在他身上,摆脱不得。 ............ 晚上,李府,李盼宝独自躺在床上,遍体生寒,总觉得这房间里仍旧被阴气缠绕着,难以入眠。 “盼哥……”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幽幽响起。 像是从远处传来,又像是就在李盼宝的脑海中回荡。 “谁?!” 李盼宝吓得腾的一下坐起来,双目圆睁,朝四周看着。 “盼哥……” 那声音又喊了一声。 “接木!” 李盼宝惊出满身冷汗,直接从床上滑落至地下,连滚带爬地去到墙角,缩成一团。 “盼哥,”喊声再次在脑海中响起,“我来陪你了,我来了,便不会再走了。” 李盼宝抬起手,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恨不能把头发连着头皮都扯下来。 可那声音却依旧在他脑海中,吓得他心脏快要从胸腔跳出来,脑袋锥刺般剧痛,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 “啊——!” 李盼宝忽而高声大叫,接着,目光由清明,变得涣散,又由涣散,逐渐变得清明。 ............ 从玉虚镇离开,重新去往乾元山脚下的路上,灵泽把自己做的两件事,讲给雷震子听。 雷震子听完,一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 他抬起手,用力搓着自己肌肉发达的手臂, “咦!灵泽小兄,你看着挺温和的一个修士,玩起阴招来,怎么这么损? “你那体内的庚金纯阴水,听说能延长魂魄依附的时间,你在那七彩琉璃瓶里装满你的金水,等于说—— “待到秋后,那李老爷人头落地之后,魂魄便会被吸入那琉璃瓶里,再因着那金水的作用,他的魂魄不会被琉璃瓶炼化,那便是要他被生生世世困在那小小一个瓶子里,不得超生了? “真狠呐,嘤嘤嘤。” 灵泽淡道:“他们先后挖去幼子李接木的肾脏、双眼、心脏,移植给李盼宝的时候,难道不狠吗?” 雷震子不免叹息摇头, “这倒也是,唉,这李家人,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来,实在猪狗不如,那李老爷就合该被困在那小小一个瓶子里,让他也尝尝自己幼子这些年遭受的痛苦。” 说到这里,雷震子又问:“那李盼宝呢?就这么放过他了?” 灵泽摇头,“我把李接木的残魂,留下了,又在那李家长子的房间里,布了一张偷梁换柱的阵法。” “偷梁换柱?”雷震子惊了,“你想让李接木……夺舍李盼宝的身体?” 灵泽脸上带着一抹有些嘲讽的笑意,“算不得夺舍吧?那副身子,双眼心脏肾脏,原本就是李接木的,他只是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听到这里,雷震子点头,不得不叹服于灵泽所想的这个招数的巧妙。 那残魂的灵力非常微弱,弱到连阵符师协会都不愿意为它专门设置任务级别,按理说,是没能力夺舍的,因为一旦进入其他人的身体,残魂立即便会被排挤出来。 可李盼宝的身体里,有太多器官来自李接木了,这反倒给了李接木的残魂进入的机会。 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 听灵泽讲了这么多,雷震子忍不住把自己蹲墙角听来的八卦也分享出来: “诶,灵泽小兄,有关那位年轻貌美的续弦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有个秘密,这两天在街头巷尾盛传,你猜猜看是什么?” 说着雷震子啧啧两声,摇头说:“太离谱了,我保管你猜不到——” “——那孩子,不是李老爷的?” 雷震子话音未落,灵泽开口。 雷震子嘴巴张成个圈,“你、你怎么知道的?” 灵泽耸耸肩,“猜的。” “正是!”雷震子一聊起八卦就兴奋,“说是那续弦夫人本是画舫歌姬,和一风流书生私定终身,珠胎暗结,结果那书生始乱终弃,不愿意负责,那续弦夫人眼见着月份大了,肚子藏不住了,这才匆匆忙忙找了李老爷这个冤大头做接盘侠。” 说到这里,雷震子用自己那特有的轻细声线冷笑, “呵,谁能想到,这李府上下所有人都心怀鬼胎,最良善的反倒是那邪祟,你说讽刺不讽刺?” 两人一鬼,就这么边聊边走进乾元山,不期然,在山脚下,见到两个熟悉的面孔。 伍夫:“灵泽道友,好久不见!” 白景行:“灵泽道友,可想死我了!” 灵泽笑着与他二人打招呼,“两位不是要去乾元山做任务,怎么还在这山脚下?” 白景行:“我原先在那多宝阁不是买到假货了么,前两天回去找那伙计理论了一番,要到了赔款,耽搁了两天,巧了不是,刚好就在这山脚下遇到了灵泽道友。” 伍夫:“我的佩剑坏了,回去蜀山修好了才回来,也耽搁了两天,巧了,也刚好就在这山脚下遇到了灵泽道友。” 白景行听完伍夫那蹩脚的说辞,忍不住朝他翻白眼,拿眼神瞪他:你能不能不要学我说话?本来我的借口找得挺好的,毫无破绽,你的话一讲出来,就显得我很呆啊。 灵泽见他二人眉来眼去的,笑说:“既然遇上了,不如结伴上山?” 白景行:“好好好!” 伍夫:“就等你这句话了!” 说着,白景行掏出一张地图来,那上面标着一条上山的路线图, “我们从这西北方向上山,第一站是碧波潭,先去解决伍兄的那个任务,也就是干掉鲶鱼精奔波儿灞和黑鱼精灞波儿奔。” 伍夫点头,将自己接下任务时拿到的信息分享出来: “那鲶鱼精和黑鱼精是两兄弟,在碧波潭圈地为王,役使着潭里的万千虾灵,不断作乱。 第22章 “就在最近这段时间,连着有十几名年轻修士在经过那碧波潭的时候,无故失踪,而且说来也巧,这些修士,还都是些年轻俊美的男修士。 “单单是我蜀山派就有两个外门弟子落入那潭中,至今下落不明,这才有了如今这铲除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的任务。” 伍夫说完,白景行立即点头应和,倒颇有些夫唱夫随的味道: “我们今日便先去将这两条鱼收了,替天行道! “这两条鱼不过是乾元山的下等精怪,我们三人联手,再加上这位看起来高深莫测的肌肉壮汉小兄弟,这任务不出半日,应当便能做完。” 伍夫和白景行一唱一和地介绍着规划好的路线,小天劫坐在灵泽的肩头,听得云里雾里。 具体内容没听清,满脑子里就回响着两个词——黑鱼、鲶鱼。 他突然想吃鱼了。 之前灵泽帮他剔除了骨刺的一团白嫩的鱼肉,浮现在脑海中。 他越想越馋。 正想得出神,视线向下一瞥,小天劫看到了灵泽的一段雪白的脖颈。 鬼使神差地,他将脑袋埋进灵泽的脖颈里,鼻头拱了拱,用力嗅闻。 灵泽已是金丹境的修士,不会出汗,皮肤上没有汗液的味道,只有淡淡的体香,有点像雨后山间蒸腾出的水汽的味道,很清新,很好闻。 小天劫鼻子拱了两下,总觉得不够,心痒痒的。 他哥的皮肤白得透亮,比那从瘴气里透出来的阳光还要晃眼,看起来像未经雕琢的冰种玉石,滑嫩嫩的。 他想,这该是比那白嫩的鱼肉,味道还要好的…… 灵泽原本正在和白景行他们讨论上山的路线问题,忽觉耳根后头喷出暖烘烘的热气来,接着就见那小鬼拿鼻头直往他颈侧拱,小狗似的,不知在做什么。 灵泽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抬起手,正要将那白团子从自己脖颈边扒拉开,倏然,皮肤上涌现一股异样感觉,酥酥麻麻的,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 灵泽手上动作一滞,笑容完全凝固。 小天劫之前想吃樱桃,没能如愿,憋坏了,此时又想吃鱼肉,便再忍耐不住。 他抬起手,环抱住灵泽的脖颈,亲吻上去。 犹觉不够,他将闪着白色电光的舌头伸出来,又轻轻舔了舔。 明显感觉到抱着的身体出现一阵颤栗,天劫抬起头,便见灵泽诧异得睁圆了双眼,一瞬不瞬地,正盯着他。 第18章 “你……你在做什么?” 灵泽的声音,竟然微微有些嘶哑。 刚才被亲吻的那一下,小天劫将细小的电流沿着他的脖颈送入他体内,带起的感觉,仿佛还残留在他皮肤上,激得灵泽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 小天劫有点心虚地将灵泽的脖颈放开了,垂着眼说:“我想吃鱼……” “嗤。” 灵泽轻笑出声,刚才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下来。 看来是他想多了。 灵泽抬手,将白团子从自己肩膀上抱下来,揽在怀里,“待会到了碧波潭,哥哥给你捉鱼吃。” 怀里的小鬼头,似乎并没有因为灵泽的话而变得雀跃,只淡淡应了声:“哦。” ......... 到了碧波潭,一行人发现,他们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潭水深千尺,水面一眼望不到边,要找到那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谈何容易。 灵泽刚想提议四个人分头行动,这时,却听白景行说: “那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既然那么喜欢捉年轻貌美的修士,不如咱们选一个人去那潭里,以身作饵,诱他们出手?” 伍夫点头应和:“听来倒是可行,只是,谁去做这个饵呢?” 说罢,伍夫、白景行、雷震子,同时看向灵泽。 要说年轻貌美,那他们四个里面,毫无疑问,肯定是灵泽长得最好看。 灵泽爽快答应了,倒不是觉得自己长得有多好看,只是四个人里,现在他的修为最高,做饵这种危险的事,他义不容辞。 ............ 夜幕四合,瘴气笼罩下,一轮长满白毛的圆月缓缓升至头顶。 灵泽撑着一叶孤舟,停在碧波潭中央。 碧波潭水也因为常年吸收乾元山的瘴气,所以变成深不见底的青黑色。 不过此时微风吹拂,湖面泛起层层细小的涟漪,柔软的月光洒在其上,像铺了碎银。 那小舟如竹叶般细窄,只能容纳一名成年男子,灵泽静静立于其上,任由夜风吹拂着他衣摆和发丝翻飞。 小天劫坐在他怀里,仰起头,看着灵泽被月色照得清透的侧脸,心里仿佛也和那湖面一样,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也说不上来,这种痒痒的感觉,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心头。 他只是觉得,想要和灵泽靠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想要尝一尝对方的味道,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止痒。 所以,小天劫伸出粗短的一双手,用力抱住灵泽的腰,将脸埋进灵泽腰腹处。 隔着薄薄一层衣物,小天劫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灵泽腰腹处的皮|肉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他又越发用力地拱了拱。 “怎么了?” 灵泽感觉到怀里小团子的动静,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小天劫是被夜风吹得冷了,可转念一想,天劫怎么可能会冷,那只能是…… “害怕了?” 小天劫微微一怔,恍惚想起来之前在玄天宗的小院子里,他怕打雷钻到灵泽的被子里去的时候,灵泽抱着他睡的那一晚的情形,然后,他点点头,“怕。” 灵泽从腰间将乾坤袋取出来,打开袋口,说:“害怕的话,去我乾坤袋里躲着吧?” 小天劫看一眼那袋口,怪嫌弃的,“不去!” 说罢扭头,重新往灵泽怀里拱。 他动作毫无章法,圆脑袋将灵泽腰间的衣服都揉皱了。 灵泽开口想再问什么,这时,原本平静的水面,出现几圈异样的波纹。 那波纹下头,暗藏着一股浓郁的妖气。 灵泽眉眼瞬间沉下来,一手放在腰间软剑上,一手揽住小鬼头,想要将他护在身后。 可小鬼头却在危险来临的一瞬间,仿佛脱胎换骨般,褪去身上的稚气,白布下头银色电光剧烈地闪动着,带出越来越浓郁的暴戾气息。 他胀大了几圈,不管不顾地挡在灵泽面前,双眼眯缝起来,紧紧盯住面前那泛起圈圈波纹的水面。 在那处水面下头,一团黑色的暗影隐约浮现。 暗影在水面下变得越来越大,带动水面上的波动也越来越剧烈。 唰——! 倏然,那暗影在波纹正中央撞破水面,冲天而起! 一个棕黑色的庞然巨物,如小山一般,从水面升起来。 是一条足有三层小楼那么高的石斑鱼。 石斑鱼出水的瞬间,搅动得整个潭水都汹涌晃动起来。 它带起的黑水如瀑布迎头浇在灵泽头顶。 灵泽脚下的小舟被秋风卷落叶一般掀翻。 在木舟被掀翻的一瞬间,灵泽已然抱起小鬼头,凌空跃起,接着真气凝于脚下,如蜻蜓般悬浮于水面之上。 他抬起空出来的手臂,双指并拢,竖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落下一道阵法,接着指尖点在怀中小鬼的头上。 阵法落成的一瞬间,面前如小山般的巨型黑鱼张开血盆大口。 那嘴如山洞般,深不见底,足有三人高。 深渊般的鱼嘴朝灵泽倾覆下来,眨眼功夫,便将一人一鬼吞进腹中。 鱼嘴紧闭起来,接着重新沉入潭水深处。 水面重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一直躲在岸边暗中观察的雷震子,见状,横起黄金棍,不由分说便要追过去,却被白景行拦了下来, “雷震兄,稍安勿躁!给灵泽道友一些时间。” 另一边,碧波潭水下。 在被巨大的石斑鱼吞吃入腹之后,灵泽怀里的团子便开始控制不住地冒出刺目的银白电光,仿佛一团发光的蒲公英,将原本漆黑的鱼腹都照亮。 眼见着小天劫的暴戾气息越来越重,担心他一时收敛不住,爆发出来,将这石斑鱼直接变成烤鱼,灵泽慌张抬手,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很轻地“嘘”了一声。 从那石斑鱼最开始出现的时候,灵泽就没打算逃。 这石斑鱼直接将他吞了,显然就是要带他去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的老巢的。 作为一个鱼饵,灵泽求之不得。 所以那石斑鱼张开深渊巨口的一瞬间,灵泽不是躲避,而是布了一道结界给小天劫—— 此刻小天劫的周身都被一个透明的圆球形结界包裹住,像个大气泡似的。 这气泡可以帮小天劫和周围的潭水隔绝开,倒不是怕潭水伤到小天劫,主要是怕这团子沾上水,会漏电。 听到灵泽的“嘘”声,感觉到他安抚自己脑袋的动作,小天劫很快明白了灵泽的意思,安静下来,将周身的暴戾气息都收敛了,只余一点微弱的电光,为灵泽照明。 “乖。” 灵泽又摸了摸他脑袋,然后抱着发光的团子,原地转了一圈。 这鱼腹里面黏糊糊的一片,除了石斑鱼的□□和腔壁,什么也没有。 感觉到脚下有些晃动,同时有越来越强烈的失重感觉,灵泽知道,石斑鱼是要载着他们,去往指定的地方了。 第23章 灵泽既来之则安之,抱着小鬼头,就地打坐,等着他们的“车架”到站。 这碧波潭想必是不止千尺深的,他们向下沉了不知多久,才终于随着鱼身的剧烈晃动,顺利着陆了。 哗啦一声。 鱼嘴再次掀起厚重的水帘,重新张开。 灵泽正要朝那鱼嘴外头看去,这时背上倏然传来一道巨大的推力。 那石斑鱼直接喉咙滚动,将他吐了出来。 灵泽抱着小鬼头,弹到了一处空旷的地面上。 环顾四周,灵泽发现他们此时被送到了一间堆满各种贝壳鱼骨的房间里。 这房间里竟然是干燥的,看起来像给人居住的,倒不像是鱼虾住的地宫。 灵泽正想要撑着手臂站起来,这时,一圈长矛的矛头同时指向了他的头颅。 灵泽抬眼,就见举着长矛的,是一排长着红彤彤的甲壳的虾兵,那长矛便是由它们的虾钳做的。 怀里的小鬼头看到伸过来的虾钳幻化的矛头,吸溜一声,吞了口口水,甚至想抬起手去掰那矛头。 其中一个虾兵沉声呵斥:“别动!” 灵泽慌张将小鬼头的手按住,然后佯装畏惧地看向围拢到他四周的虾兵,配合地躺在原地。 那虾兵又动了动矛头,往前一指,“走!” 灵泽便抱着小鬼头,在一圈长矛的指引下,往里面一个房间走去。 “进去!” 灵泽被虾兵推搡着,走进了那间房间。 这房间四周的墙壁上,打着一圈昏黄的灯,灯光无风摇曳着,墙角燃着几个香炉,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烟雾将整个房间都熏蒸出一股奇异的香味。 这房间里,透露着某种奇怪的风情。 而在房间尽头,有一张占据整个房间约三分之一面积的雕刻着繁复纹路的贝壳床。 贝壳开口的方向对着墙壁,从灵泽和小天劫进入的方向,只能看到贝壳背面,看不到床上的情形。 听到床上隐约传来的异样声响,灵泽脚步一顿。 他身后的矛头又朝他戳了戳,催促他快些往前走。 灵泽无奈,又缓步往前行去。 他犹豫着抬手,正在考虑要不要把怀里的小鬼头先装到乾坤袋里去。 这时,那小鬼头却从他怀里跳出去,循着声音,好奇地走到贝壳床开口的方向去。 接着,小天劫被眼前的一幕,惊掉下巴。 那光洁的白床上,躺着两个年轻男子。 他们浑身不|着|寸|缕,正紧紧抱在一起…… “别看!” 灵泽赶过来,慌张抬起手,捂住小天劫的眼睛。 可小天劫此时外面套着个巨大的“气泡”,灵泽的掌心根本没办法完全捂住他的眼睛。 小天劫身体往下一软,绕过灵泽的手,继续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景象。 原来……男子和男子……可以做这样的事的? 第19章 灵泽见状,索性伸手直接将白团子捞起来,抱在怀里,一道咒语落下去,将罩在天劫外面的那张隔水的结界直接变作隔声隔光的黑膜。 小天劫不乐意了,开始在那“气泡”里剧烈扭动着。 这时,身后的虾兵又拿矛头推了推灵泽,示意他去那贝壳床旁边的一个螺丝壳上等着, “你,下一个。” 虾兵都是下等精怪,智商不高,不太会讲人话,只能零星蹦出来几个词。 不过灵泽听懂了他的意思,这是让灵泽去旁边的“等候区”,等到那贝壳床里的其中一名男子体力不支倒下了,灵泽就换上去。 灵泽按照指示站上那螺丝壳,若有所思。 现在这贝壳床上的两个男子,想必就是伍夫口中,在潭边失踪的年轻修士了。 这两个年轻修士现在看起来神志不清,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支配着他们进行床上的那些行为。 在他们的头顶正上方,那扇贝壳里,有个漩涡状的结构,那漩涡不断地将贝壳床里两个修士身上蒸腾出的汗|液体|液抽进去,沿着上方的一根管道,送到隔壁房间去。 灵泽看一眼管道通往的房间,那里只有一面封闭的墙壁,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小天劫仍旧被困在那个隔绝声光的结界里,扭了很久不见灵泽帮他解咒,有些生气了,身上电光一闪,嗞嗞两声,那银白的电光立即爬满黑色的“气泡”,像蛋壳破碎前出现的细小纹路。 感觉到小天劫的暴戾气息,离灵泽最近的那只虾兵靠近过来,想要查探究竟。 灵泽看准时机,双指并拢,掐出一诀,送进那虾兵眉心。 虾兵薄弱的灵识瞬间消散殆尽,变成了一具躯壳。 电光火石之间,灵泽将自己和那虾兵的空壳调换位置,用障眼法将那虾壳变作自己的模样,又缩地成寸,在满地的贝壳鱼骨中穿梭着,向管道通往的隔壁房间行去。 在他怀里扭动的小天劫,原本已经靠细小的电流将那张黑色的结界打破了,此时从那结界上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盯着灵泽,眼珠跟着他的行动轨迹转动着。 灵泽知道,自己这障眼法的雕虫小技,要骗骗低智低魔的虾兵还可以,却断然骗不过这团小鬼头的眼睛的。 所以见小天劫一动不动看着他,灵泽无奈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用手势示意他,自己要去隔壁查探情况,让小天劫先乖乖呆在那里,不要走动。 小天劫非常听话地点点头,很难得地没有像以前那样黏着灵泽。 因为他现在有更感兴趣的事情要做—— 灵泽走后,小天劫便透过那结界裂开的缝隙,肆无忌惮地看向贝壳床上的那副活|春|宫,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灵泽此时已然摸进了隔壁房间,被眼前一幕怔住—— 那是一间密闭的房间,和外面的贝壳床连通的管道是唯一的通气口。 房间里注了约莫三分之一的潭水。 在那潭水之中,此时层层叠叠的,挤满的,尽是粉色的蜷缩成团的河虾。 那些河虾翻滚着,扭动着,沐浴在通风管道送过来的奇异香气中,发出类似那两个年轻修士那样的,诡异的哼唧声。 这是……要用从那修士身上抽取的气味和体|液,炼制某种催|情|药或是某些带着特殊滋补功效的食物? “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擅闯我金大王的后厨!” 一道声音从墙壁里发出,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动,里面原本正哼哼唧唧的河虾吓得慌张往水里钻。 从那些拥挤的河虾中间,忽而出现一个约莫一臂宽的深坑,河虾们自动绕开那深坑,形成一个不断转动着的漩涡。 一只通体青黑的鱼精这时出现在那深坑里。 那黑鱼精是只实打实的胖头鱼,光是一个脑袋就和那坑洞差不多宽了,废了挺大力气,才终于从坑里勉强挤出来。 黑鱼精被成堆的河虾簇拥着,升至那通风的管道口,不用眼睛,却用头顶的一根鱼鳍对着站在管道外壁上,只有一寸高的灵泽。 灵泽心道,这想必就是那黑鱼精灞波儿奔了。 传闻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两兄弟感情极为深厚,难舍难分,既然黑鱼精出现了,那它兄弟鲶鱼精也必定就在这附近了。 看起来,灵泽已经成功探入这两条鱼精的巢穴。 那他身为鱼饵的目的,便达到了。 灵泽一只手背在身后,两指捻着一张传递信号的符箓,悄悄送出去。 同一时间,原本平静如镜,深不见底的碧波潭水面上,立即浮现出一个光点,似漆黑的夜色中的一点星星萤火,格外引人注目。 正蹲守在碧波潭岸边树后的白景行三人,看到那光点在水底某处浮现出来,立即兴奋起来, “找到了!” “灵泽道友,好样的!” “嗯!” 三人说着,纷纷掏出各自的法器,准备入水加入战斗。 可他们刚要离开岸边,潭水中倏然出现的一幕,惊得三人同时呆立在原处,再挪不动半步。 灵泽送出那道信号符之后,便继续与那黑鱼精虚与委蛇。 他是金丹境的修士,要对付黑鱼精这种乾元山的下等精怪,其实不难。 不过,这里是水下,是鱼精的地盘,灵泽的一部分修为受到限制,另外,灵泽担心这地宫里可能有埋伏,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他仍旧保持着缩地成寸的大小,任由那黑鱼精拿背上的鱼鳍盯视着自己,佯装出一副有些畏惧的语气,开口: “这位大王,想必,便是那大名鼎鼎的黑鱼精灞波儿奔了吧?” 听到灵泽这么说,那黑鱼精身体抖了抖,尾巴甚至开心地摇摆起来,显然是被灵泽那一声“大王”给恭维得高兴了。 可从他头顶发出的那一道声音,却极为不满, “哼!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修士!” 灵泽听对方那语气,灵机一动,改口说:“黑鱼精灞波儿奔大王,敢问,您那声名远扬,法力高深的兄弟,鲶鱼精奔波儿灞大王,现在身在何处?” 听到灵泽旁敲侧击地讲出鲶鱼精的马屁,那道声音终于开心地哼哼笑了两声,但笑完之后,立即重新正色道: “说!谁让你来我们的后厨的!这里是金大王的备餐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灵泽顺势问:“金大王?哪位金大王?可是那大名鼎鼎的金灵魔王?” 听到“金灵魔王”四个字,黑鱼精的身上立即散发出强烈的妖气,那道声音也变得极为阴冷: “金大王的名讳,也是你这无名小辈能随意打听的!给我做掉他!” 说罢,就见那黑鱼精庞大的身躯倏然跃起,尾巴用力朝着灵泽的方向扫过来。 灵泽顷刻间恢复原本大小,腰间软剑抽出,朝着足有两人高的黑鱼直刺而去。 第24章 他银白的剑尖指向的,并非黑鱼致命的头颈连接处,而是——他背上的鱼鳍! 唰! 鱼鳍被锋利的剑刃齐根削下,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 紧跟着,从那鱼鳍里,掉出来一只巴掌大的小鲶鱼。 那鲶鱼像个弹球一样在成堆的河虾身体上不断弹跳着,一边往远离灵泽的方向逃窜,一边嘴里冒出“哇呀呀呀”的叫声。 听那声音,和刚才跟灵泽对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奔波儿灞!” 灵泽高喊那鲶鱼精的名字。 正在蹦跳的鲶鱼精动作一滞。 灵泽趁此机会,飞身上前去,软剑一扫,将那鲶鱼精直接卷入剑刃中,死死困住。 身躯庞大的黑鱼精灞波儿奔,见到兄弟被灵泽捉住,仿佛自己被打|了|七|寸一般,瞬间暴走。 黑鱼精身体倏忽膨胀起来,几乎要把整个房间撑满,他尾巴上幻化出无数青黑色的尖利鱼刺,向着灵泽的身体用力扇过来。 灵泽身体在空中灵活地一转,躲避开那鱼尾致命的正面攻击。 他翻滚的过程中,因为还要分心顾及软剑中困住的鲶鱼精奔波儿灞,所以手上动作慢了一些。 就是这慢的一点,让他手臂没能及时收回。 撕拉一声。 小臂处的衣物竟是被那黑鱼精尾巴上的尖刺划破。 那尖刺上裹挟着黑鱼精几乎全部的妖气,刺尖碰到灵泽的皮肤,立即在上面划开一道细长的伤口。 暗红的血水顷刻从那伤口中渗出来。 听到这房间里的动静时,隔壁的小天劫便坐不住了,瞬间从那贝壳床边离开,沿着灵泽离开的路线寻过来。 此时他刚顺着那管道爬进房间里,便看到了灵泽的手臂被那黑鱼精的鱼刺划破出血的画面。 瞬息,整个房间被一股巨大的暴戾气息裹挟。 轰——! 紧接着,电闪雷鸣,以这水底的房间为中心,整个碧波潭掀起翻江倒海的巨浪! 巨浪形成倒挂的漩涡,漩涡将整潭水搅动起来。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广阔碧波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擎天巨掌拍打下去,潭水倾覆。 而此刻站在岸边正要入水的雷震子白景行伍夫三人,看到的,就是这样壮观的奇景…… 待到那巨大的漩涡终于归于平静,水面上,哔哔啵啵,一颗一颗粉色的小河虾,浮上来,翻了白肚皮。 除了那小河虾,还有无数小鱼小蟹小螺丝,全部浮出水面。 短短瞬息之间,整个碧波潭,变得像某个大型水产市场似的。 白景行、伍夫、雷震子三人,看得瞠目结舌。 原以为放灵泽下水,不过是做个鱼饵。 可这哪是鱼饵,这是深水鱼雷吧?! 第20章 灵泽从飘满鱼虾的碧波潭里扒拉出来,手中抱着小鬼头,身后拖着一叶舟,舟上躺着一排年轻的修士。 待到灵泽成功上岸,白景行雷震子伍夫迎上来,异口同声问出一个问题: “刚才那雷是怎么回事?!” 灵泽在小天劫劈雷的一瞬间,便立即在碧波潭水面上布了天罗阵,隐藏了九天雷劫的气息。 此时他呵呵笑着,扯了个慌:“是师兄给我的法器,一枚深水鱼雷。” 想到灵泽的乾坤袋里那把被他当破剪刀用着的至臻法器,对灵泽这套鱼雷的说法,其他三人不疑有他。 灵泽见蒙混过关了,便指着自己拖回来的那一排年轻修士,问伍夫是否认识。 “这两个是我蜀山派的外门弟子,”伍夫在那一排躺着的年轻修士中成功找到两个熟悉的面孔,“另外这几个,应该就是我那任务里提及的,其他门派失踪的年轻修士,还有散修了。” 白景行蹲下来,嗅了嗅他们身上那奇异的香气,“这是中了妖精的媚术,还有特制的专用于修士的迷魂香和催|情|药吧?” 伍夫看向白景行,“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这两条鱼精,为什么要拿这些年轻修士们做这种事? “如果是要提升修为,那直接吃掉岂不更快更高效? “如果是为了淫|欲,那为什么不见他们对这些修士动手,反倒只是让他们自己……” 白景行耸耸肩,拿眼神示意:谁知道呢,搞不好那两条鱼有些奇奇怪怪的癖好,就喜欢看着,不喜欢自己下场? 这时,就听灵泽说:“是为了炼制食材。” 白景行和伍夫同时看向他,“炼制食材?” 伍夫:“什么食材?” 白景行冷笑,“拿这种事来炼制的,能是什么食材,自然是有那滋|阴|壮|阳功效的特殊食材咯,搞不好就是把那修士们蒸腾出来的体|液炼进小鱼小虾体内,再拿小鱼小虾做菜,吃下去,便能在床榻上大战三百回合不带停歇的。” 白景行讲这些个旁门左道的时候,总是津津有味的。 伍夫斜眼睨他,“你怎么这么懂,你用过?” 白景行用力“咳”了两声,故意捏着声音,轻拍了拍伍夫肩头,说:“我用没用过,你不是最清楚了嘛。” 伍夫满脸震惊地看向他,眼神里写着:我俩也就是逢场作戏,你不必入戏这么深。 白景行朝他笑得眉目传情:不入戏,人设怎么维持得住呢? 小天劫来回看着白景行和伍夫二人,眼珠在白布下头滴溜溜的转。 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又想到他二人乃是双修的道侣,小天劫好像突然明白,自己这两天的烦恼,应该去找谁倾诉了。 雷震子看向不知是在斗嘴还是在打情骂俏的伍夫白景行二人,震惊地瞪圆了双眼,要不是他还在凹那高冷壮汉的人设,他都恨不能抱着瓜子冲上去让他俩详细说说了。 灵泽倒是习惯了这二人的互动,这时把乾坤袋打开,取出一个琉璃鱼缸。 那鱼缸里,正盛着两条巴掌大的小鱼,正是那鲶鱼精奔波儿灞和黑鱼精灞波儿奔。 刚才九天雷劫那翻天覆地的一场雷电劈下来,两条鱼精的修为被彻底废了,如今只留了本体,被灵泽收进这鱼缸里。 想到这是伍夫的任务,他便将那琉璃鱼缸交给对方。 伍夫向灵泽再三道谢,然后一手拖起琉璃鱼缸,一手指尖掐诀,正要将那两条鱼残留的本体就地炼化了。 这时,灵泽慌张抬手拦下他,“伍兄!且留着它们,或许后面的任务,能派上用场。” 伍夫收了手,正要问有什么用,这时,就见白景行已然兴匆匆地将乾元山的地图摊开来,指着半山腰的一大片区域,说: “既然收了这两条鱼精,下一步,咱们该去找这金灵魔王了。” 伍夫盯着那地图,眉头皱起来,“怎么不把金灵魔王的老巢标出来?” “标了啊。” 白景行拿手指在地图中间比划着,“乾元山山腰,红色覆盖的这一片区域。” 那红色几乎快把半张地图都占满了,标了等于没标。 伍夫眼角抽搐,“你这个标法,是要我们把半座乾元山都搜一遍?” 白景行有些无奈,“那金灵魔王因得罪过太多正派修士,害怕被正派联合起来做掉,所以一向小心谨慎,藏得极深,从不与任何修士打交道,许多年都不曾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如今只能定位到他的老巢是在这乾元山的山腰,更精细的位置,便不得而知了。” 两人正愁眉不展地讨论着,灵泽在一旁道:“我有办法。” 白景行和伍夫同时看向他,双眼放光。 灵泽刚才在潭底的时候,听到奔波儿灞提起过“金大王”这个名字,猜想或许他们炼制这催|情的河虾,是要献给金灵魔王的。 如果果真如此,那套出这两条鱼精手上的线索,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藏得极深的金灵魔王了。 也正是这个原因,灵泽才想要留下这两条鱼的本体。 所以灵泽走到伍夫身边,俯身看向那琉璃鱼缸。 刚才在潭底,那鲶鱼精是藏在黑鱼精的鱼鳍里,和灵泽对话的,所以灵泽心中猜测,这兄弟二人里,哥哥鲶鱼精奔波儿灞应该是主要负责出馊主意的那个,而且控制欲和表达欲都很强,还喜欢听恭维话。 灵泽决定顺着鲶鱼精的毛儿摸。 他用十分恭敬的语气问: “奔波儿灞大王,敢问,你们炼制这河虾,是要做什么,献给谁呢?” 这种下等精怪,原本智商就不高,加上现在没有修为,只剩下巴掌大的本体,说话做事变得越发一根筋,只要捉住它们的软肋,要套话不难。 刚才在潭底,灵泽问起金大王是不是就是金灵魔王时,鲶鱼精奔波儿灞听到“金灵魔王”四个字,立即像被踩了尾巴一般急起来,想来是他们金大王再三叮嘱过,如果有人问起他的名号,一定不能透露出去。 可此时听到灵泽用这么恭敬的探究的语气问他那河虾是要做什么的,奔波儿灞那个比豌豆大不了太多的脑子,便有些转不过来。 就听奔波儿灞冷哼一声, “你算什么东西,我怎么可能告诉你,这是要献给我们金大王的食材,我们金大王现在在四处征集这世间最滋补,壮|阳效果最好的菜品,如果入选,就有机会面见金大王,拿到金大王的真传。” 灵泽点点头,先恭维一番:“奔波儿灞大王花了这么多心思准备的这河虾,肯定能当选的。” 又问:“敢问大王,如果做好了最滋补的菜品,怎么才能当面献给金大王呢?” 奔波儿灞听到灵泽的恭维话,尾巴在鱼缸里得意地左右摆着,语气听起来却依旧是三分冷淡三分霸道四分不屑, “你这无名修士,也配问如何面见金大王? “那菜品做好了,只要对着山上喊三声,金大王,您的菜品做好了,自然会有小怪前来验货,验货通过,那小怪便会领厨子去面见大王。 “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听完奔波儿灞的话,白景行像看宝贝一样看着琉璃鱼缸, “这鱼精,简直就是个乾元山百科全书啊,问什么答什么。 “可真是捡了个大宝贝。” 第25章 寻找金灵魔王老巢的办法问出来了,灵泽立即着手打捞碧波潭里那些翻了白肚皮的催|情河虾。 打捞的中途,想起来小鬼头之前说想要吃鱼,便先把那淡水石斑鱼捞起来,滚水煮了,送到小天劫面前去。 小天劫抱着一盘做好的石斑鱼,坐在岸边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在发呆。 灵泽做的石斑鱼很好吃,肉质紧实,入口爽脆,鲜嫩多汁。 小天劫吃着鱼肉,食欲被完美地满足了,原本细弱的银白电光,都变得粗壮起来。 可是……食欲被满足了,心里另外一块,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他手上抱着石斑鱼,眼睛紧紧跟着正在潭水上打捞河虾的灵泽的身影。 回忆起刚才白景行和伍夫的那段打情骂俏的话,天劫想要找个时间,拉着白景行单独问问,有关道侣双修的事。 可他们四个人一晚上除了打捞河虾,便都在忙着为那救出来的年轻修士们解毒,并且帮他们联系各自宗门前来救助了。 天劫始终没找到机会把问题问出口,憋了一晚,待到睡下后,竟是做了个极为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有个洁白光滑的贝壳床,宽敞的大床,和之前在潭底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那床上躺着的,不再是两个年轻修士,而是天劫自己,还有灵泽......... 灵泽覆在他身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至下巴处,又从下巴上滚落,不偏不倚,滴在正躺在他身下的天劫的唇角。 天劫伸出闪着白色电光的唇舌,将那汗液舔了,味道竟是清新中透出一丝微甜的,像山间的泉水......... “啊——” 天劫嘶哑地喊了一声,从梦中惊醒。 第21章 “怎么了?做噩梦了?” 灵泽原本在天劫身边打坐调息,看到小鬼头惊叫一声跳起来,慌张上前去,抬手揽着那白色的一团,想要像以前那样,将对方抱在怀里,摸摸脑袋,安慰两句。 可天劫这次却十分反常,抗拒灵泽的怀抱。 天劫抬起眼,视线从灵泽饱满的额头,顺着利落的侧脸线条,一路滑到下巴处。 他盯着灵泽下巴尖,回忆起刚才梦里的情形,伸出闪着白色电光的舌头,舔了舔唇角,然后倏忽抬起手,推开灵泽的手臂,从对方腿上跳出来。 他在心虚,非常心虚,因为刚才梦里的情形。 灵泽自然不会知道小鬼头心里这些不安的躁动,他只知道这孩子越长大,越成熟,就越捉摸不透了,最近还总做出许多反常的举动。 灵泽心中纳罕,视线向下一瞥,看到天劫刚才缩成一团睡觉的地方,怔住。 刚才入睡前,灵泽怕天劫硌着,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条绵软的铺盖卷,给他铺在地上。 此时那铺盖上,中间的位子,被团子睡出一个浅浅的凹坑,而那凹坑里,正有许多细小的银白电光在闪动着。 那银白的电光形成的一滩,像粘稠的水渍。 灵泽以前也见过类似的情形,此时了然于胸,重新把天劫勾到自己怀里来,低声笑着, “又梦到什么好吃的了,馋成这样?口水都流了满床。” 说罢,灵泽拿出随身备着的防电口水巾,想要给天劫擦拭嘴角,却发现对方嘴角干干净净,根本没有任何电光残留。 灵泽怔了怔,眉头轻轻挑起来。 不是从嘴角漏出去的电光,那是……什么地方? 灵泽的视线缓缓地往那白色的布团的下方移动。 天劫跳起来,从他怀里挣脱,“不是!没有!别碰我!” 灵泽茫然看着不知什么原因又开始生气的小鬼,摇头,只道是青春期的孩子,情绪不好琢磨,由他去了,转而问: “还睡吗?饿不饿?天快亮了,饿的话,赶在那任务之前,哥哥给你做个鱼片粥?” 一听到“鱼”这个字,天劫脑海中又冒出他哥那段雪白的脖颈,还有昨晚梦里,贝壳床上的画面,他作贼心虚,用力摇头,“不要!不吃!” 灵泽还想再劝,这时旁边伍夫和白景行听到动静,起身朝灵泽走过来,向他打招呼, “灵泽道友,早啊!” “灵大厨,那滋|阴|壮|阳的菜品,可有眉目了?” 他们既然从奔波儿灞口中问出来,那金灵魔王现在在整个乾元山范围内征集有壮|阳功效的美食,又宣称被选中的厨子可以得到他的真传,那要找到金灵魔王,最快的方式,自然是以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的名义,送出一道菜品,一举夺魁。 最主要的一道食材,已经有了,自然是那带着特殊功效的河虾。 只是,昨天从潭水里打捞起来的那些河虾大多是幼年小河虾,出肉率很低,壳厚肉少,又带着潭底的泥土的腥膻味,想要做的好吃,尚且不易,还要在众多菜品里脱颖而出,一举夺魁,那更是难上加难。 而按照奔波儿灞的说法,今天太阳一出来,那金灵魔王派出来的小怪,就要来山脚下收菜了,也就是说,他们要赶在那之前把菜交上去,否则误了时辰,就自动失去参赛资格了。 想到这里,白景行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可灵泽却是胸有成竹地点头, “想好了,做韭菜炒小河虾。” “韭菜炒小河虾?” 白景行听罢,用力击掌叫好,“对呀!传闻说,那韭菜天然就带着那方面的特殊功效,拿来做辅料,正应了这道菜的主题,甚好!甚好!” 说罢,他又开始担心,“可这附近根本没见到有韭菜,眼看着那金灵魔王派过来收菜的小怪就要到了,我们现在再要去山上挖韭菜,怕是来不及了吧?” “不用那么麻烦,我这里便有现成的食材。” 灵泽说着,打开腰间乾坤袋,正要把那韭菜精拿出来,往里面瞧了一眼,愣了片刻,然后有些无奈地将整个乾坤袋反转过来,从里面丁零当啷倒出来一堆锅碗瓢盆。 那些锅碗瓢盆瓶瓶罐罐上,此时全部都……缠满了青绿色的韭菜! 那韭菜像头发丝似的,将各种炊具法器都纠集在一起,一圈圈缠起来,甚至连萝卜精也没有放过。 萝卜精白白胖胖的,此刻被里三层外三层地绑起来,像只缠蹄似的。 那韭菜丝毫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依然在以惊人的速度肆意生长着,挥动着细长的手脚,跑到灵泽面前去, “割……割……快……快割我啊……” 站在灵泽身边的白景行,低下头,看向正缠在灵泽腿上的韭菜,啧啧摇头, “你好骚啊……” 灵泽这时已经催动体内真气,取出那把破剪刀,剪刀在空中飞舞着,如那韭菜所愿,只几息之间,便将纠缠成团的韭菜丝全部斩成小断。 刺啦一声。 成断的新鲜韭菜,被放入煎热的油锅中,与姜、葱、辣椒一起翻炒,断生,爆香。 待到佐料的香气都被炼入火热的油中,再将提前腌渍炸酥的小河虾放进去,翻炒入味。 “上菜咯!” 灵泽手中托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韭菜炒小河虾,一声吆喝。 粉色的小河虾,嫩绿的韭菜,色泽鲜亮、诱人。 小鬼头闻着那香气,胃口大开,抬起粗短的小手就要去捏一颗小河虾尝尝味,手刚要碰到那虾米,却被灵泽一巴掌拍开了。 “这菜带着特殊功效的,小孩子不能吃!” 灵泽沉声说。 小鬼头不满地垂下眼皮,“我不是小孩子了。” 灵泽笑,顺着他的话说:“不是小孩子了,长大了,是个少年了。” 话是这么说,却依旧将那一盘韭菜炒小河虾举得很高,不让天劫尝一口。 这时,远处一道阴风刮过来,吹得山林间草木树叶窸窸窣窣地响。 “来了!” 白景行看向那阴风吹来的方向,兴奋地说。 灵泽依照之前奔波儿灞的说法,朝着那阴风的方向,弯下腰,喊了三遍: “金大王,您的菜品做好了!小的鲶鱼精奔波儿灞,为您献上,韭菜炒小河虾!” 灵泽第三声话音未落,就见那阴风靠近过来,顷刻间将他手中的菜盘卷走。 同时,一道声音飘落下来,在山林间回荡: “厨子奔波儿灞,韭菜炒小河虾报名成功,等消息吧!” ......... 乾元山山腰,黑色的阴风钻进一处幽深的甬道,穿过迷宫般曲折的甬道,最后进入一间坠满金银珠宝、修建得极为奢靡的洞府。 那洞府中央的纹金雕花椅上,坐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 男人身上随意斜披着一件兽皮,满头的小脏辫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头顶正中央,一根金灿灿的犄角伸出来。 感觉到阴风靠近,金角男人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只冷声问: “菜都收来了?” “大王,全都收齐了,一共一百零八道,请您品尝。” 那阴风说着,迅速把自己收缴的所有菜盘全部摆在金角男人面前。 一百多道菜,将整个房间的地板都占满。 每一道菜都冒着腾腾热气,气味混杂,充斥在整间密闭的洞府之内。 金角男人鼻息扇动,第一时间,便从这各色各样的香气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最与众不同的那一道。 “……嗯?” 金角男人的眼皮掀起来,金色的眼珠锁定在一道粉嫩和翠绿相得益彰的菜品上。 那阴风小怪见状,极有眼力见儿地上前去,卷起那道韭菜炒小河虾,吹到金角男人面前去, “大王,可要尝尝看?” 金角男人没有抬手,只是凑近了又闻了闻那道菜的气味。 然后,一向谨慎多疑的魔王,眼睛危险地眯缝起来, “这道菜,有问题……” 第26章 阴风小怪闻言,浑身一抖,险些把那菜盘都掀翻,陪着小心问: “大大大王……有、有什么问题?” 金角男人低语: “你不觉得,这道菜的气味……有点怪?” ......... 碧波潭岸边,灵泽一行人候在原地,在等通知。 灵泽此时盘腿坐在地上,左手和右手上分别拿着两个水瓢,正垂头研究着。 天劫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石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灵泽看。 “小鬼,”白景行坐在小天劫身边,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看什么呢?看得眼珠都快掉出来,口水都要留下来了。” 说罢,白景行顺着小天劫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盘腿打坐的灵泽,心下怪道: 这小鬼头,看灵泽的眼神,怎么这样奇怪?简直像是……要吃了他哥似的。 小天劫回过神,迅速把脑袋躲开,又往远离白景行的方向挪了挪——除了灵泽,他并不愿意其他人摸他的头。 想到那贝壳床上两个年轻修士纠缠在一起的画面,又想到之前白景行和伍夫有关那催|情|药的对话,小天劫这时开口,问白景行: “男子和男子,为什么要结成道侣?” 白景行被他突然这么一问,眯缝着眼,意味深长地打量身边的小白团。 这是进入青春期了,思春了? 虽然只是个灵宠,可毕竟也是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 白景行想到自己那一去不复返的美好青春,合计一番之后,觉得还是应该为少年编织一个漂亮的美梦,所以,他回: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爱!” “……爱?” 天劫喃喃重复着。 白景行用力点头,“对,爱,就是,喜欢。我喜欢你,所以想要和你亲近,想要和你结成道侣,生生世世不分开,就这么简单。” 天劫懵懵懂懂地垂下头, “这……就是喜欢吗?” 第22章 另一边,那金灵魔王的洞府之内,在听到魔王问出“你不觉得那气味有些怪”之后,阴风的心里变得万分忐忑。 “怪……怪吗?哪里怪了?” 那阴风担心是自己筛选的过程中出了问题,声音抖得厉害,连带着托着的菜盘都跟着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抖动声。 可这时,却听金角男人话锋一转: “怪……怪香的!” 说罢,金角男人觉得自己讲了个很好笑的笑话,开始仰天大笑起来。 阴风听得满身冷汗,暗暗腹诽,他们大王的冷笑话,能把这整个洞府都冻住。 金角男人这时笑够了,重新省视起面前的菜品。 他刚才确实起了疑心,觉得隐约在这盘菜里闻到了一股非同寻常的修士的气息,可是转念一想,这道菜里的小河虾,好像原本就是用那些年轻修士的气味和体|液炼制的,那带上修士的气息,也是说的通的。 更重要的…… 这菜也太他娘的香了! 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先尝了再说吧! ......... 乾元山脚下,碧波潭岸边,听到天劫的喃喃自语,白景行八卦之心顿起,朝对方凑近些,抑扬顿挫地“咦”了一声,问: “小鬼,你喜欢上谁了,说出来听听?” 天劫没理会白景行的问题,只是看向盘腿打坐的灵泽,然后吸溜一声,舔了舔唇角。 白景行见他那闪着电光的口水都快把白布打湿了,“啧啧”摇头, “你那是喜欢吗?你那就是馋人家的身子!你下……呸!” 被白景行这么一说,天劫又开始动摇了。 ……他这是馋他哥的身子? 这话,好像也没说错,他是真的馋。 可是…… “这便不是喜欢了?” 天劫没来由地有点低落。 白景行摆摆手, “正所谓,生之为性,食色,性也!男女者,人之大欲也,亦人之真情至性也。 “你这是欲,不是情。 “这可比喜欢好办多了,来来来,白哥哥教你。哥哥今天就让你开开眼,长长姿势。” 白景行说着,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摞画册,在天劫面前依次摆出来。 天劫探头,将几本书的封皮依次看过去,发现上面的图画,一本比一本不正经—— 《双修秘籍》《房|中秘事》《那些男修士洞府中不为人知的秘密》《男子与男子一百零八式》…… 天劫看得极为专注,正要伸手去拿一本翻开来仔细看了,这时,面前的书册却尽数被卷走。 伍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一人一鬼身边,手中攥着白景行的那几本画册,垂着眼看白景行, “白景行,你可做个人吧,他才多大,你给他看这个?” 天劫对那画册中的内容兴致正浓,倏然被收走,十分不满,正色纠正伍夫: “打从盘古开天辟地之时,我便有了。” 白景行和伍夫闻言,同时诧异地看向天劫,心道,这小鬼头,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是不是啊?”白景行觉得这小白团子十分有趣,“小鬼,那你岂不是和那天道一样的年纪?” 天劫这时却极为认真地思考一阵,然后摇头,“比天道要晚些,先有了天道,再有了赏罚,之后才有了我。” 白景行闻言,噗嗤一声笑起来,“好好好,我信你。” 嘴上说着相信,眼底却满是戏谑,甚至连伍夫都在跟着一起笑,显然两人都不信他说的话。 天劫有些不满,“我说的都是真的。” “没说你撒谎啊。”白景行又想去摸摸小鬼头的脑袋,被对方拍开了,也不生气,继续笑着说:“你就是说你是九天雷劫,白哥哥也相信你!” 听到“九天雷劫”四个字,天劫定定望着白景行,不说话了,一双闪着银白电光的眼睛看起来高深莫测的,不知在想什么。 白景行被他盯得有点发怵,莫名就觉得脊背发凉,笑容都收敛了一些。 伍夫这时继续说:“不管你到底多大年纪吧,你现在就是一团小鬼,这些画册,你就是看了,也用不上吧?” 这话是戳中了天劫的软肋了。 他垂下头,看向自己粗短的四肢和滚圆的脑袋。 先前那个风光旖旎的梦里,在那贝壳床上,他躺在灵泽身下的时候,倒没觉得有什么违和的地方。 此时被伍夫一语道破,他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管是食色,还是喜欢,总之,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他需要先有人形。 灵泽一早就求到疯爷爷那里,为天劫寻到化作人形的办法。 可那时候天劫的内心其实并不见得有多热衷于化成人形。 直到现在这一刻,天劫头一次对此事有了强烈的欲|望—— 他抬起头,看向乾元山山顶。 他知道,在那山顶上,有个金光洞,金光洞里,某只凶兽看守着一枚太乙真人留下的至宝,灵珠子。 那灵珠子,可以帮他化作人形。 他需要那灵珠子。 少年的心思,直白而炙热。 天劫一向如此,率性而为,不懂便是不懂,可一旦懂了,他便要毫不犹豫地去做—— 他要化作人形。 他要以人的姿态,站在他哥的面前,告诉他哥,他心里的这些念头。 第23章 云霄之上,烟雾缭绕中,天机阁的顶楼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 老者的面前,此时浮现出一池莲花。 那莲花的格局,与先前在逍遥峰上,疯道长给灵泽看的那一池,一模一样。 只是,微风浮动,那池水之上,最大的那一朵莲花,原本黯淡无光,此时,竟微微闪烁出一律微弱的光芒。 白发老者掀起眼帘, “……嗯?” 他一抬手,将那象征天劫的欲念与执念的最大的一朵莲花,托进掌心里来, “这一窍,莫不是……竟要开了?” 第27章 说罢,白发老者的唇角,极难得地,浮现出笑意。 ......... 乾元山脚下,碧波潭岸边,天劫一瞬不瞬盯着灵泽,而灵泽却并未留意天劫的目光,他现在全副心思都专注在对付那金灵魔王的任务上。 这任务是白景行的,灵泽之所以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无私无畏,而是因为灵泽知道,这乾元山的内部,有盘根错节的甬道。 那甬道像经脉一般,镶嵌在乾元山内部,蔓延至各处中上等妖魔的洞府。 这其中,有一条通往山顶的甬道,出口设在那金光洞内部。 如果能找到这条甬道,并且拿到那出口的通行证,便可以绕开看守金光洞洞口的那顶级凶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灵珠子抢到手了。 乾元山的上等妖魔,修为相当于人类修士里金丹境中期。 灵泽作为金丹境初期的修士,和上等妖魔对上,尚且很难有胜算,更不要说和那看守洞口的顶级凶兽对上了。 虽然不知道那顶级凶兽究竟是何妖魔,可是灵泽猜测,那顶级凶兽既然有能力常年坐镇金光洞洞口,以它的修为,正面对上,他们几个人恐怕连逃命的机会都渺茫。 所以,要拿到那灵珠子,唯一仅有的办法,就是暗渡陈仓。 而想要找到那条暗渡陈仓的路,突破口,就在这金灵魔王身上。 灵泽一面在心中合计着,一面垂着头,仔细观察着手中那两个水瓢。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两个水瓢,却被二师兄称作“紫金葫芦”。 联想到之前被二师姐叫做“一把破剪刀”的那把至臻合金剪,还有连九天雷劫的正面攻击都能抵挡得住的那口漆黑的平底锅,灵泽此时猜想,这水瓢,恐怕很有可能,真的就是那“紫金葫芦”。 若果真如此,那收服金灵魔王的办法,他就找到了。 思忖之间,一道阴风吹了过来。 黑色的旋风不偏不倚,停在灵泽面前。 呼啸风声过后,从那黑色旋风下头,掉落出一个葫芦形状的轿厢。 轿厢从中间裂开,里面放着张仅能容纳一个成年男子坐下的木椅。 这时,就听那阴风小怪的声音响起: “厨子奔波儿灞,本次厨艺大赛,你的韭菜炒小河虾一举夺魁! “我奉大王之命,前来接你入洞府,为我大王烹制三天三夜的壮|阳菜肴。 “奔波儿灞,带上你的食材,速速与我入洞府!” ......... 金灵魔王的洞府内,身披兽皮虎背熊腰的金角男人坐在那纹金雕花椅上,正闭目养神。 一道阴风吹过来,那小怪回禀道: “大王,那厨子已经带过来了,就在甬道门口,是否要带进来?” 金角男人抬手,“慢着!” 阴风小怪陪着小心问:“……大王?” 这金灵魔王早年盗过一个至臻法器,用那法器收了不少法力低微的正派修士的神魂,拿来炼制丹药,这才能在短时间内跻身至乾元山的中等妖魔之列。 他因此得罪了太多正派修士,后来那至臻法器丢了,他便只能藏身在这乾元山深处的洞府中,多年不敢出山。 他生性多疑,这甬道乃是他躲避正派修士的最重要倚仗,自然不可能随意便放那厨子进来。 所以,金灵魔王大手一挥,送了个金铃铛给那阴风小怪, “这金铃可以感知修士的气息,你拿去,探一探那厨子的身份。 “除非他是合体境以上的大能,否则哪怕他伪装得再好,也骗不过这金铃铛的。 “至于合体境以上的大能……人家根本不屑于来我们这小小的洞府的。 “若是确定了那厨子确实是这乾元山的下等精怪,再领他进来,若是发现他是正派修士所扮……我自有办法,让他再也走不出这乾元山!” 阴风小怪领了金铃铛,喊声应着:“是!大王!”领命去了。 此时灵泽正坐在那葫芦形状的轿厢里,等在甬道门口。 阴风小怪飘落至那轿厢前,将轿厢打开了,不待灵泽开口,立即将那金铃铛送到对方面前去。 叮铃铃铃——! 那金铃铛刚一靠近灵泽身边,立即发出一长串刺耳清脆的声响。 阴风小怪听到那声音,在心中怒喝: 果真是修士扮的厨子!阴险狡诈!实在阴险狡诈! 幸而我金大王英明神武,一早便识破了你这阴谋诡计! 哼!白面小修士,你便等着受死吧! 第24章 一炷香之前,阴风小怪进到金灵魔王的洞府去回禀时,灵泽坐在葫芦形状的轿厢里,把鲶鱼精奔波儿灞取出来,恭恭敬敬地问他,“那阴风小怪叫什么名字?” 奔波儿灞哼哼唧唧地回:“能叫什么,自然是叫小阴!” 灵泽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二师兄给的两个水瓢,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中间裂缝的葫芦,藏在身后。 这时,就见那阴风小怪带着个金铃铛出现在灵泽面前,随着那叮铃铃铃的声响,阴风小怪用尖细的声音喊着“无耻修士”。 灵泽淡然看着他,倏忽喊了一声: “小阴。” “在!” 那阴风小怪只被金大王喊过这个名字,此时倏然被喊一声“小阴”,他尚未回神,本能地便答应了一声。 再抬头,就见灵泽手中举着个裂开的葫芦,正拿葫芦嘴对着它。 “哇呀呀呀!” 阴风小怪吓得大叫一声,然而为时已晚,眨眼之间,那葫芦已经将它吸了进去,片刻便炼化了。 灵泽看着葫芦里被炼成一滩黑水的阴风小怪,心想,二师兄果然没有骗人。 “这水瓢……竟是紫金葫芦?!” 白景行原本藏在灵泽的乾坤袋里,此时跳出来,双眼放光地看向灵泽手中的葫芦。 灵泽点点头。 看起来,这便是那只要喊出对方的名字,对方答应了,就一定会被吸入其中的,紫金葫芦。 白景行看着那葫芦,心生一计,“我知道怎么对付那金灵魔王了!” 说罢,他缩地成寸,站在灵泽肩头,附在他耳边低语。 灵泽转头看向手指大小的白景行,“这……未必能行得通吧?那金灵魔王,向来疑心病很重,恐怕没那么容易被骗。” 白景行手中折扇轻摇,“你相信我,保管能行的。” 对付金灵魔王的任务,是白景行的,灵泽虽然仍旧觉得这方法漏洞百出,不太能成功,但决定还是尊重“委托人”的想法。 ......... 金灵魔王的洞府之内。 金角男人坐在纹金雕花椅中央,感觉到一阵阴风吹过来,他掀起眼皮,就见一个葫芦形状的轿厢落在自己面前。 “大王,确认过了,没有问题!” 阴风小怪的声音透着些古怪。 金角男人瞥一眼阴风小怪,觉得对方好像跟刚才出去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但最终把疑心压下去,“你下去吧。” 又一抬手,将那轿厢打开了。 看到里面坐的男子,金角男人微微一怔。 这鲶鱼精奔波儿灞……竟然是个长相这么俊美的白面小生模样? 金角男人把面前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问:“那韭菜炒小河虾,是你做的?” “回禀金大王,真是在下!” 灵泽朝金角男人拱手行礼,可是讲话的声音,却是白景行的。 金大王不疑有他,直言: “我这次选你过来,是要你为我做一整套壮|阳的宴席,就像那韭菜炒小河虾那样的水准的菜品,要将这整个洞府,塞得满满当当,听明白了吗?” “明白,”白景行的声音再次响起,“敢问金大王,为何要吃这壮|阳菜?” “嗯?”金灵魔王的目光倏忽布满阴翳,“多嘴多舌!你如果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便将其缝起来,让你再讲不出一个字!” “金大王,是这样,身为厨子,我需要看人下菜碟,尤其这还是有特殊功效的菜品,那作用的对象,就更重要了。我需要对对方有足够的了解,才能对症下药,包您满意。” 金灵魔王闻言,沉吟片刻,觉得这厨子说的也有些道理,便抬手,落下一道禁制,将他们的声音隔绝在这山洞里,这才开口: “你觉得,咱们乾元山,最好看的妖魔,是谁?” 这可难倒灵泽和白景行了…… 不要说最好看的妖魔了,这山上的妖魔里,他们能叫的上名字的,全部加起来,两只手就能数完。 所以,白景行思忖片刻,讨了个巧: “小的觉得,是……金灵夫人。” “哈哈哈哈哈哈。” 这回答显然摸到了金灵魔王的马屁上,对方笑得整个洞府都在震颤。 “说得好!正是金灵夫人!那只看守甬道和金光洞连接口的骚狐……不是……白狐狸!” 金灵魔王的话,让始终站在前头充当傀儡的灵泽,心头一喜。 他原以为自己想要摸到那通往金光洞的入口的路,还要费些力气的,没想到,这入口的钥匙,就这么送到了他面前来。 这时,就听金角男人继续说: 第28章 “说起来,我与白狐暗中结为道侣,已经三年了,可是他日夜守在那甬道与金光洞的连接口,不得脱身,我又藏在这洞府里,不敢出门,我们一年到头,能见面的日子,也就只有三天。 “这三天,是一年到头,唯一仅有的,那看守金光洞洞口的凶兽休眠的日子,只有这个时间,白狐狸才能离开自己的巢穴。 “而明天,就是那凶兽休眠的第一天了。 “明日子时,他会来接我去金光洞连接口,去他的巢穴里,我一定要在那之前,吃完足量的壮|阳菜,和他大战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灵泽听得不免腹诽,这是结的道侣还是仇家,一年到头就见一次,还要大战三天三夜……问过那白狐的意见吗?他同意了吗? 正腹诽着,就听白景行的声音再次响起:“大王,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准备做菜,保管大王满意!” 白景行话音未落,那金灵魔王却是目光一沉,话锋一转,“等一下。” 说着,金灵魔王抬手,捉住灵泽的手腕。 简单探知对方气息之后,金灵魔王眸光一沉,从对方身上取下一根毛发,然后转身退开。 他将那毛发碾碎,洒在腰间一块铜镜上,那铜镜之上,立即浮现出毛发主人的名字——[灵泽]。 果然被骗了! 金灵魔王暴怒,长吼一声,身体遽尔膨胀起来,几乎将整个洞府占满。 他一掌拍在厨子胸口,将其死死按在地上, “无耻修士!胆敢骗我!” 白景行细弱的声音响起:“大王……饶命……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金灵魔王冷哼,并不答应,手上力道收紧。 白景行立即说:“我……我拿紫金葫芦,与你交换!” 听到“紫金葫芦”,金灵魔王手上动作瞬间停下来。 他丢了许久的,那最最心爱最最重要的宝贝,竟然,在这修士身上?! “拿出来!我看看!” “你先将我松开……” 金灵魔王松了手,死死盯住面前修士。 就见修士慢悠悠从乾坤袋里……拿出两个水瓢! 看到那两个水瓢,金灵魔王暴怒,抬掌就要再扇过来, “无耻修士!竟拿两个水瓢糊弄我!” “这真的是紫金葫芦!”白景行高声说,“我可以签订血契,来证明!” 血契是不能造假的,若造假,灵魂会被啃噬,蚀心剜骨。 金灵魔王想到这里,身上暴躁的魔气这才消退一些, “好,你现在就布阵,以血立誓,说那水瓢就是紫金葫芦,而且你要把紫金葫芦还给金灵魔王。” 白景行又好气又好笑, “大王,签订血契,又不是献祭,是相互的,不可能只我一个人付出,您就不付出任何代价吧?” 白景行确定金灵魔王是迫切想要回紫金葫芦的,既然如此,他就不急了。 这紫金葫芦是认主的,它现在的主人是灵泽,灵泽如果不主动把葫芦转赠给金灵魔王,那金灵魔王哪怕杀了灵泽,强行夺回葫芦,也是没办法使用它的。 果然,就见金灵魔王眼珠转了几圈,思忖许久之后,沉声说:“好!你先布阵,我看看那契约内容,再决定是否答应你!” 灵泽抬起手,不疾不徐地在地面上,布了一张法阵,法阵上书契约内容—— [契约双方各执葫芦一次,喊出对方名字,对方必须给出回应] 金灵魔王盯着地上那一排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字迹,若有所思。 白景行见他犹豫,又加码:“你先喊。” 金灵魔王这才松口:“好!” 血契立下,誓约达成。 两个水瓢飞入金灵魔王掌心。 金灵魔王将那两个水瓢合在一起,组成和葫芦形状,高举过头顶,开口对准面前修士,问: “你叫什么名字?” “白景行。” “哈哈哈哈哈,好!” 金灵魔王仰天大笑,继而抬手指着面前修士, “灵泽!你可敢应我!” 白景行平静的声音响起:“哎,在呢在呢,你爷爷在这呢。” 手中水瓢晃动两下,无事发生。 金灵魔王目光冷沉,又喊一遍:“灵泽!” 白景行:“爷爷在这!” 金灵魔王还要再喊,手中葫芦疏忽飞了出去,落入灵泽手中。 “到我了。” 白景行的声音响起来: “金灵魔王!” 金灵魔王眼眸眯起来,“在!” 话音落下,紫金葫芦晃动两下,却没有任何回应。 而此时,他们脚边的血契法阵,随着双方喊完名字之后,便消散了。 金灵魔王喊声大笑起来, “你这点道行,还想和我金灵魔王玩阴的? “你不会真以为,我本名就叫金灵魔王吧?可笑!可笑!” 说罢,金灵魔王手臂高举起来,掌心托起两股浓烈的黑色魔气,魔气逐渐膨胀,像是下一刻就要朝着灵泽和白景行爆裂开。 那魔气带来的压迫感,逼得站在灵泽肩头的白景行两股战战,双腿发软。 灵泽感觉到肩头上的小人抖得厉害,转脸看向对方,用眼神和他交流:玩脱了吧?我就说这金灵魔王生性多疑,没那么好骗的。 白景行抬手撑在灵泽脖颈上,勉强维持住站立姿势,抬手朝前,掌心向上送了送,做出个“请您出马”的手势。 那金灵魔王的浑厚声音在洞府内回荡: “无耻修士,现在把紫金葫芦还给我,我留你一命!” “喂,魔王,给你看个宝贝?” 灵泽像是没听到金灵魔王的死|亡|威|胁,不紧不慢走到金灵魔王面前去,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口平底锅。 金灵魔王愣住,“……这什么?一口黑锅?” “一口五彩斑斓的黑锅。” 灵泽纠正他。 金灵魔王暴怒,“你耍我?!” 说着,他重新举起双手,手中两团魔气朝着灵泽脑门就要暴扣上去。 灵泽一抬手,指着金灵魔王后脑勺方向, “看!白狐!” 灵泽话讲得实在过于直白坦荡,金灵魔王鬼使神差地,竟果真扭头朝后面看过去。 砰——!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那口平底锅,不偏不倚砸在了他脑袋上。 下一刻,虎背熊腰的金角男人,便如落叶般,瘫软在地上,昏死过去。 白景行看得瞠目结舌,赶上前去,盯着那昏迷的金灵魔王,眼珠都要瞪出来, “这这这,这也……太简单太粗暴了吧?!” 第25章 白景行看向灵泽,不免感慨—— 这就是,传说中的,境界压制吗? 这金灵魔王,修为接近人类修士里的筑基期大圆满,比白景行高出两个境界,却比灵泽低了一个境界。 就是这一个境界的差距,让灵泽在将真气灌注于那平底锅内,全力挥出之后,才能将金灵魔王一举拿下。 早知如此,自己何必花费那些小心思,和金灵魔王玩那什么劳什子的血契呢? 白景行“唰”的一声把折扇打开了,一面扇着,一面摇头叹息。 这时小鬼头雷震子和伍夫从乾坤袋里被放出,一起围拢过来,“解决了?” 灵泽点头。 白景行想到另一茬,走到那金灵魔王的纹金雕花椅边,找到开关,咔哒一声,打开了下面的一个暗格。 那暗格里,堆满了各种法器宝物。 “果然在这里!” 白景行双眼放光,指腹在一幅青绿山水的漆红印章上摩挲,“是我们白家的印,”看向旁边被五花大绑的金灵魔王,“这狗东西,偷了我们白家这么些宝贝,死不足惜!” 嘴上说着狠话,心里却是美滋滋,白景行吹着口哨,一边将宝贝往乾坤袋里收捡,一边对其他三人道: “道友们,有看上的宝贝,只要不是印着飘渺阁的章子的,都尽管拿去。” 又看向灵泽,“灵泽小道友,就剩你了,说吧,你打算对付哪个妖怪?” 第29章 灵泽模棱两可地回:“先找那守在金光洞洞底的白狐。” 这一个“先”字用的就很微妙。 白景行微微眯起眼,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倒也没深究,满口答应,又说: “来来,我有妙计。” 白景行说着,从金灵魔王的那一堆赃物里挑出几样来,摆到灵泽面前, “这是鬼画皮,披上它,可以变幻成任何你想要的模样,不管是哪个境界的,都不可能识破你的伪装。” 可以变幻样貌的符咒术法很多,但是大多都和修为挂钩。修为低的修士,伪装得再逼真,依然能被高阶修士一眼识破。 那白狐比灵泽还要高一个境界,灵泽靠修为做的伪装,是很难骗过它的。 有了这鬼画皮,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这个,是吐真神水,”白景行又举起一个小药瓶,“这里的剂量,应该只够问一个问题。” 白景行做着介绍的时候,其他三人听着,都未曾留意到身边的那团小鬼。 而天劫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流向地面上摆放的那些菜碟中,色泽最鲜亮的那一盘…… 待到四人讨论结束,灵泽转身看向小鬼头,露出狐疑的目光。 天劫此刻规规矩矩地站在那些菜碟边上,舔了舔嘴角。 灵泽上前一步,“是不是乱吃东西了?” 天劫用力摇头。 那韭菜炒小河虾,他只尝了一颗,就慌张放下了。 不是不好吃,而是吃完之后,身体出现的奇怪反应,吓得他不敢再吃了。 灵泽瞥一眼满地凌乱的菜盘,见自己的韭菜炒小河虾还跟送过来时看起来差不多,便没有多想,抬手摸了摸小鬼滚圆的脑袋。 ......... 晚上,酒足饭饱,小鬼头躺在床铺上,那种奇怪的感觉,开始在身体里酝酿发酵。 灵泽原本正在盘腿打坐,闭目调息,腿上倏忽一沉,接着,一团小鬼攀上了他的腰,顺着他腰腹,一路往上爬去。 “……小天?” 灵泽抬手,捏住小鬼头的后颈,想要将其从自己胸前拉下去,竟然没能成功。 小鬼滚圆的脑袋,在灵泽身前拱着,很快便将他前襟扯散了。 之前在碧波潭,他们浮舟水上时,这团小鬼还只会不得章法地往他腰间拱,将他的粗布麻衣都弄皱。 可短短一天过去,小鬼竟像是开窍了,懂得往哪边拱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小天!” 眼见着衣衫散开,灵泽沉声喊他,语气中带上了细微的警告意味。 天劫却恍若未闻,将头闷在灵泽胸前,声音像是从水底发出的, “哥……你好烫……不是……好像是我……我在发烫……” “小天!” 灵泽手臂肌肉绷紧,用力将小鬼从自己身上推开。 掌心触到白布下面的一团,吓了一跳。 那球状闪电,此时变得炽热,似火焰般,如果灵泽不是金丹境的身体,刚才那样的触碰,只怕此刻掌心已经被灼伤了。 “你……你吃了那韭菜炒小河虾?” 灵泽立即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天劫垂下眼,低声说:“只尝了一颗小虾……” “你……!” 灵泽的眉头拧起来,眼底写满愠怒。 他想要训斥一句“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可是眼见着身上的白团子已经被那药效折腾得很难过了,硬气的狠话便讲不出口。 可是哪怕灵泽不讲,天劫也看出他在生气了。 这还是天劫第一次见灵泽朝自己发脾气,天劫现在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他不该不听他哥的劝,不该贪嘴去偷吃那道菜。 可是现在意识到做错,也晚了,那药力已经在他身体里催动起来,他根本控制不住。 白布下面嗞嗞地冒出电光。 “哥……我难受……” 他身体滚烫,灵泽的皮肤却是微凉的,天劫循着本能,往灵泽怀里贴,想要以此来缓解身体上的不适。 “小天,别动了……” 灵泽抬手,一只手臂从背后将面前的团子环抱起来,固定住,另一只手双指并拢,指尖掐诀。 接着,灵泽从自己丹田处取出一滴水。 那水在空中凝聚成团,被送进天劫嘴里。 冰凉的液体迅速在天劫体内扩散开,为他缓解燥热。 天劫舒服地哼了一声,扒着灵泽的衣襟往上去。 他想要汲取更多…… 他盯着灵泽红润的双唇,舔了舔滚烫的唇舌,然后倾身上前,将自己闪着电光的双唇,往灵泽的唇瓣上贴去。 就在他们双唇快要碰上的时候—— “——你们在做什么?” 白景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听到白景行的声音,伍夫和雷震子也朝这边围拢过来。 灵泽慌张抬手,阻止了怀里小鬼的下一步动作,又重新拿手臂将对方禁锢住。 他一面整理着身上的衣襟,一面对白景行说:“小鬼吃了那韭菜炒小河虾,我帮他将药效驱散。” “啊,这小鬼头……” 白景行摇着头,从自己乾坤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我这里有专门给那催|情|药配的解药,需要吗?” 那小河虾是以许多低阶修士的气息凝炼而成的,普通的解药并没有用,灵泽摇头,说: “我把丹田里的庚金纯阴水给他服下了,应该睡一觉就能缓解。” 天劫迷迷瞪瞪地,还想往灵泽嘴上凑,被灵泽两指点在眉心,施了一道静心咒在神识中。 天劫这样强悍的灵力,按说灵泽一个金丹境,是没办法轻易往他神识里施咒的。 可这团子显然对灵泽非常信赖,完全不设防,那道咒落入他神识之中,畅通无阻。 片刻之后,天劫的眼皮变得沉重,目光越发涣散了。 “睡吧,天宝。” 灵泽在他耳边低语,抬手轻轻抚摸他圆圆的蓬松的脑袋。 待到怀里的白团子沉沉睡去,灵泽长长地松一口气,将团子送进乾坤袋里,嘱咐萝卜精照看好他。 子时,白狐如约而至。 它的本体仍旧守在自己巢穴中,只是拔了根狐尾的白毛,前来引路。 灵泽靠那鬼画皮幻化成金灵魔王的模样,收敛自身的气息,披上带着魔王气息的兽皮,随着那狐尾白毛,沿着甬道,顺利抵达白狐的巢穴入口。 那入口处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上架着一个秋千,秋千上,坐着个白衣白发的貌美青年。 随着那秋千来回摇荡,青年身上薄纱翩翩,发丝翻飞,看着不像狐妖,倒像个仙子似的。 “金郎,你来啦?” 白狐朝灵泽笑得妩媚。 灵泽来到他身侧,白狐抬手,招他过去,“来,与我同坐在这树下赏月,可好?” 灵泽在白狐身边坐下,环顾四周,在不远处,看到一处藤蔓掩盖的洞穴。 那应该就是白狐巢穴的入口了。 穿过那巢穴,便能看到通往金光洞洞底的连接口。 灵泽正想得出神,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他的脸颊。 “金郎,你今日,怎么变得这样安静?” 白狐盯着灵泽的双眼。 多说多错,为了尽可能少出破绽,灵泽决定切入正题: “我们直接去巢穴吧?” 听到灵泽的话,白狐愣住,盯着灵泽的双眼,看了许久,一言不发。 长久的沉默,让灵泽心里打鼓,正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这时,却听那白狐笑起来,抬起手,拿拳头捶了一下灵泽胸口, “讨厌!我们难得见面,我想要跟你风花雪月,你却只想跟我大战三天三夜! “以前还能装模作样陪我坐一会,怎么,现在是连三句话都讲不到,便要这么猴急了?” 灵泽闻言,学着那金灵魔王的样子,仰天大笑,然后站起身,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夫郎,咱们这就去——” “——等等!” 白狐倏忽捉住灵泽手臂,“你刚才叫我什么?” 灵泽愣了愣,试探着喊:“……骚狐狸?” 先前灵泽用那吐真神水问过金灵魔王:“白狐的本名叫什么?” 金灵魔王竟然回说不知道。 此时被问及称呼,灵泽只能硬着头皮,从之前金灵魔王讲过的话里,挑出这么一个有点烫嘴的词,咬牙讲了。 就见那白狐一双眼眯起来,“哼,以前感情好的时候,叫人家小白白,现在感情淡了,就叫人骚狐狸。” 第30章 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可是白狐的神色看起来倒是十分受用的样子。 看来是蒙对了。 就见那白狐站起身,如灵泽所愿,领着他往自己巢穴入口处去。 白狐的巢穴,和金灵魔王那珠光宝气的洞府,截然相反。 这巢穴看起来果真就像普通狐狸的草窝那般简陋,里面除了一张干草堆起来的床,仅有的陈设,是摆在墙角的一幅白狐画像。 那副画像后面,想必就是那金光洞洞底的入口了。 灵泽想着,不自觉迈步往那画像走去。 刚走了一步,视线被白衣青年遮挡得严严实实。 白狐眯起眼,看向灵泽,点了点下巴,“去床上,把衣服脱了。” 灵泽抬头,诧异地看向白狐。 “不是要跟我大战三天三夜?” 白狐冷笑。 灵泽诧异的,不是白狐提出的要求,而是白狐态度的变化。 灵泽不动声色地将腰间乾坤袋摘下来,丢在一旁。 啪! 下一刻,白狐身后变幻出三根银白的长尾。 尾巴用力一卷,眨眼功夫,便将灵泽浑身捆缚起来,死死压在床上。 白狐的眉眼间,似凝出冰霜,声音也变得冷冽, “哼,雕虫小技,也想骗过我的眼睛? “从你靠近我的时候,我便感觉到了,小修士,你的气息,和那金角,可差了太远了!” 白狐说着,欺身上前,鼻子又在灵泽颈侧嗅了嗅, “庚金纯阴水? “这么香甜的宝贝,自己送上门来,我可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灵泽浑身肌肉绷紧,调动体内真气,拼尽全力,却丝毫没能从三尾的钳制中挣脱。 这便是境界的压制了…… 就像灵泽可以拿一口平底锅一招击倒金灵魔王那样,差着一个境界,灵泽就是用再多的花招,也敌不过对方蛮力的压制。 狐狸露出獠牙,亮出利爪,锋利的指甲在灵泽脸侧划过。 金丹期的修士,皮肉不似常人,寻常刀剑根本不可能划破灵泽的皮肤。 可白狐的指甲,却在碰到灵泽白皙皮肉的一瞬间,便见了血,像刀刺入柔软的豆腐里那般丝滑。 白狐将指尖送到嘴边,舔去上面的血迹,满意地勾唇一笑, “我今日,便一口一口,吸干你身上的每一滴水!” 第26章 就在那白狐出手之前,灵泽将自己的乾坤袋丢出去,放雷震子伍夫白景行出来。 三人方一走出乾坤袋,就看到灵泽被白狐的三尾死死绞住,动弹不得。 电光火石之间,三人同时出手。 “缚妖索,收!” 白景行一跃而起,掌心送出一条闪着金光的绳索,水蛇般朝着那白狐狐尾直冲而上。 “看剑!” 伍夫抽出佩剑,剑刃上裹挟着他的全部真气,向那白狐脖颈直刺而去。 “黄金棍!” 雷震子高举起手中闪着银白电光的棍棒,全力往那白狐肚腹抡下。 然而—— 缚妖索缠上狐尾的瞬间,便寸断,根根落下。 佩剑碰到白狐的脖颈,莫要说伤到对方,甚至连对方的一根毛发,也没能斩断。 唯一起了些微茫作用的,是雷震子抡下去的那一棍。 刚步入金丹境门槛的雷震子,以全部修为加持,送出的那根黄金棍,让原本死死压在灵泽身上的白狐的身体,朝一侧滚了两下。 翻滚的动作让白狐的三根狐尾出现松动。 灵泽看准时机,挣脱对方的钳制,缩地成寸,离弦的箭一般从白狐身前窜出去。 在空中翻滚几圈,稳稳落下的瞬间,灵泽单膝跪地,倏忽从腰间抽出软剑,两指掐诀,将真气灌注于软剑剑刃之上。 带着细微的金属震颤的鸣响,灵泽将软剑竖于胸前,眸光沉沉,望向对面白狐。 感受到同为金丹境的气息,白衣白发的青年仰起脖颈,尖啸一声,身体彻底显现出白狐的原形。 三尾白狐身形膨胀数倍,头颅几乎要抵在巢穴顶部。 它三根长尾一扫,瞬间将重新朝他围攻而来的雷震子伍夫白景行三人远远抛开。 三人的身体重重砸在巢穴内壁上,发出砰砰砰三声闷响,继而跌落下去。 九尾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银白的竖瞳死死锁定在灵泽脸上。 嗷——! 又是一声尖细的长鸣。 从三尾口中,喷射出裹挟着无尽寒意的冷冽气息。 那气息所过之处,万物尽数凝为冰霜。 正在巢穴边缘挣扎着要爬起来的白景行伍夫两人因为境界不够,顷刻间便被冰封住。 雷震子见状,慌张将手中黄金棍送出,震碎他们周身裹挟的冰团。 白景行伍夫二人从冰团中脱困,五脏六腑都被冻伤,剧烈咳喘着,慌张抬手掐诀,调动体内真气,护住心脉。 雷震子无暇顾及白景行伍夫二人,满眼忧虑地看向立于巢穴中央,处于那白狐喷出的寒气正中心,承受着最高的正面伤害的灵泽。 灵泽在那寒气从白狐口中喷薄而出的瞬间,便将手中裹挟着无尽真气的软剑挽出剑花,同时将自己体内的庚金纯阴水覆于剑刃之上。 在软剑旋转形成圆形护盾的同时,剑刃之上的金水也随之形成一片水幕。 寒气凝于水幕之上,霎时之间将那水幕冻成冰霜。 金水形成的冰霜之盾,为灵泽抵挡住了来自高等妖魔的一记正面攻击,让他不至于被中伤。 但那毕竟是比他高出一个境界的妖魔的全力一击。 灵泽虽然护住了体内真气不至溃散,却没办法保住手中兵器。 那软剑在被冻住的瞬间,便已寸断,从他手中脱落,连带着他执剑的右手手臂都被冻伤,险些直接断裂。 灵泽慌张丢掉手中断裂的软剑,以真气化解手臂上的冰霜,然后护住受伤的右手,连连后退至墙边。 体内真气在各处关窍之间不安地游走,胸中灌入的寒意几乎要灼伤他的心扉,他喉间泛起一阵腥甜,胃部翻涌,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 “灵泽!” “道友!” “小兄!” 白景行伍夫雷震子同时惊呼出声。 灵泽背抵在墙壁上,勉力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摇头,传音入密,告诉他们三人: “我没事,你们……不是他对手,我掩护,你们撤!” 白景行看一眼巢穴出口,正犹豫着,脑海中响起一道极为阴柔的声音: “嘤嘤嘤,你兵器毁了,拿剑的右手也坏了,真气紊乱,内力不稳,你拿什么和那白狐去打啊呜呜呜呜…… “我们要是走了,你怕是要死在这里,果真被那白狐吸干身上的水了呜呜呜…… “我不走!我留下,你才有最后一线生机。 “我也是金丹境,我掩护,你们走,快走!嘤嘤嘤……” 白景行和伍夫睁圆了双眼看向雷震子,实在很难把脑海中这个声音和身旁这位肌肉壮汉联系在一起。 不过他们只诧异了一瞬,很快就被白狐周身重新汇聚起来的极寒真气震慑住,无暇他顾。 灵泽从墙边闪身出来,站在白景行伍夫雷震子身前,伸出自己完好的那只手臂,将三人护在自己身后, “这是我的事,你们不该被无辜牵连进来,你们快走,趁现在——” 灵泽话讲到一半,身后刺目的银光一闪。 雷震子已然不管不顾地跳至空中,肌肉壮硕的双臂将黄金棍高高抡起,重重落下, “爆!” 只听砰的一声,他将丹田之内汇聚的全部炼化雷劫之力,沿着黄金棍顶端,顷刻间送至白狐体内。 这是雷震子短时间内能送出的全部雷力了。 这雷暴造成的爆发性伤害,终于成功让白狐见了血。 白狐在地上翻滚两圈,重新站起身,用爪子擦去唇角的血水,看向雷震子的目光,泛起猩红,满是恨意。 白狐脚下用力一踏,尖啸着朝雷震子冲过去。 雷震子此刻已然是修为散尽的状态,脆弱无比,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伍夫白景行见状,慌张上前,一人仗剑,一人持扇,同时朝白狐攻去,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然而白狐根本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将两根长尾一扫,轻松便将他二人抛出去。 第31章 白狐铁了心要取雷震子性命,亮出尖牙利爪,一掌将对方拍在地上,死死压住。 雷震子被拍得喷出满口鲜血,白狐满不在乎地张开深渊巨口,欲要将对方头颅咬下来,和着血水吞下肚。 “白狐!” 身后一声高喝。 紧接着,一道青黑的绳索凌空飞起,倏忽缠在白狐周身。 白狐以为那又是缚妖索,浑身肌肉绷紧,用力挣了两下,那绳索却并未如预料中那般寸断。 垂眸看去,白狐这才发现身上缠着的根本不是缚妖索,而是一根……韭菜?! 就在白狐愣神的瞬间,韭菜迅速收束起来,将狐狸浑身都绞紧。 狐狸四肢被缚,难以维持住站立姿势,重重砸在地上。 白狐怒吼着,猩红的眼看向甩出韭菜的那年轻修士。 灵泽唇角血迹未干,一只手臂还断着,收在胸前,目光冷沉,定定望向白狐, “你的对手,是我。有种,就冲着我来。” 白狐尖声长啸一声,周身散发出强烈的妖气,身体顷刻间又膨大一圈,将缠住他的韭菜寸寸绷断。 “去死!” 白狐呵斥着,张开嘴,再不留任何余地,喷吐出带着他全部修为的寒气,尽数朝灵泽袭去! 灵泽不避不躲,单膝跪地,掌心在地上奋力一击。 在掌心触到地面的瞬间,灵泽脚下闪现一张圆阵,圆阵银白的电光顷刻将他环绕。 他衣袍无风而动,猎猎作响,肩头的发丝根根飞扬,衬得原本温润的一双桃花眼,凌厉起来。 他没了软剑,也无法继续用执剑的手发动攻击。 但是,就在那无尽寒气向他袭来的瞬间,从灵泽脚下的银白圆阵中,顷刻间喷射出数十根水柱。 透明的水柱升至灵泽身侧,横至空中,像一根根离弦的箭,箭矢直指白狐。 白狐冷笑, “区区纯阴水,也想与我抗衡?痴心妄——” 唰! 白狐话音未落,面色剧变。 噗呲一声。 白狐听到皮肉被洞穿的声响,从自己胸前传来。 “呃……” 白狐垂眼看去,就见刚才还是柔软无形的液态的水柱,不知何时,竟是被他的寒气催化,化作了冰凌。 而就在他高声嘲笑对方时,那数十根尖锐的冰凌,组成锋利的箭阵,同时朝着他飞刺而来。 速度之快,在他尚未回神时,已然将他中伤!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用他的寒气,来反制住他! 待到白狐意识到自己大意,为时已晚。 眼见着修为散去小半,白狐嘶吼着,一掌拍断胸前冰凌,用尽全力朝前飞扑,要与灵泽同归于尽。 哪怕只剩下大半修为,差着一个境界,白狐想要和面前的修士来个鱼死网破,依旧是易如反掌的。 就见它将三根白色狐尾朝着灵泽甩出,狐尾上根根银白的毛发立即缠绕在灵泽周身,收紧了。 四肢被死死捆缚住,灵泽催动内力,试图挣脱。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嗤笑。 是刚才从他乾坤袋里被一起丢出来的鲶鱼精奔波儿灞, “别白费力气了,那可是乾元山顶级狐妖的毛发,你一个金丹境,不可能挣脱的,除非你有至臻合金剪,否则——” 奔波儿灞话说到一半,被噎住。 就见灵泽调动真气,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把破剪刀,咔嚓咔嚓几声,将捆缚在身上的狐尾毛尽数斩断了。 奔波儿灞:…… 他为什么会有至臻合金剪? 白狐被剪断毛发,愤怒地嘶吼着,决定以自杀的方式,爆出致命的最后一击—— 它直接吐出内丹,倾尽全部灵力凝出一股极阴极寒的妖气,试图直接将灵泽从皮肉到脏腑都冻住。 看到白狐吐出内丹的那一刻,奔波儿灞满是邪性地哼笑一声, “你完了,白狐连命都不要了也要冻死你!你逃不掉了!除非你有五彩黑石,才能抵御住这样极阴寒的妖气,否则——” 奔波儿灞话讲到一半,又被噎住。 就见灵泽掏出五彩黑石锅,挡在自己面前,成功抵御住了那白狐的寒气的致命伤害。 奔波儿灞:??? 他为什么连女娲补天的五彩黑石都有?! 白狐的内丹被自己吐出来,最后一丝妖气都耗尽了,却没能一举杀死灵泽,愤恨地呕出一口血,瘫倒在地上。 而灵泽虽然成功靠那五彩黑石锅罩住了头部和手臂,可胸部以下却没能被护住。 此刻他胸腹和双腿都被冻住,雕塑一般,动弹不得。 灵泽调动体内真气,试图炼化腿上正快速侵蚀他筋脉的极寒妖气,然而没有成功。 奔波儿灞见状,重新笑起来, “没用的,小修士,别白费力气了,这是白狐内丹凝出的妖气,你不可能炼化的,除非你有那极北冰域的化冰盐晶,否则——” 奔波儿灞讲到一般,再次被噎住。 就见灵泽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平平无奇的佐料瓶,从里面倒出纯白色的盐晶,洒在身上和腿上。 他身上被妖气冻住的地方,顷刻间便化开了。 奔波儿灞:!!! 他怎么可以连极北冰域的化冰盐晶都有?! 奔波儿灞开始怀疑鱼生了, “修士,我就是口嗨,你你你……你也不用拿这么贵重的至臻法器和奇珍异宝来配合我表演吧?! “你那乾坤袋,难道是有求必应屋么?!” 不光是奔波儿灞,就连白景行和伍夫看着灵泽这系统操作,都忍不住怀疑: “灵泽,你怎么会有这么齐全的装备?该不会是……什么隐世大能吧?” 灵泽指尖掐诀,将白狐的内丹化于掌心,耸耸肩。 他自然不是隐世大能,但他是宗门老幺啊,从小被宠到大的那种。 在两人一鱼震惊的目光中,灵泽在雷震子身边蹲下来,问他情况如何。 雷震子笑着摇头,“皮外伤罢了,养两天就好。” 嘴上说着皮外伤,可到底是伤了脏腑,且刚才用尽全力的那一次雷暴,将他这些天从天劫那里积攒起来的内力全部散尽,再要恢复修为,恐怕又要攒好一阵子了。 灵泽心中歉疚,正要说什么,这时,却听雷震子笑说: “你要是想补偿我呀,就把你的小鬼团子借给我,我抱着睡几天。” 灵泽笑起来,看向那金光洞洞底入口处挂着的画像,“我和团子还有些事未完,走完那最后一步,你和他商量?” 到这一步,灵泽要做什么,剩下三人都猜到了。 伍夫:“你要去金光洞,取那灵珠子?” 雷震子:“是要帮那团子化成人形?” 白景行:“现在正好是那看守洞口的凶兽休眠的时间,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速速去将那灵珠子偷了来,我们速速离开罢!” 灵泽笑着点头。 雷震子修为耗尽,无法和他们同行,传了道信号符给师父云中子,等待救援。 灵泽三人将那画像掀开,顺利找到通往金光洞洞底的入口,鱼贯而入。 穿过一条漆黑的甬道,进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洞穴,刹那间,三人同时被悬于洞底的一颗五彩明珠吸引住。 拳头大小的明珠,如心脏般跳动着,光芒随着那跳动的节奏,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灵泽的心,仿佛也随着那明珠一起跳动着。 “哥,这就是灵珠子?” 天劫身上的催|情|药药效解了,不知何时转醒,从灵泽的乾坤袋里钻出来,探头看向面前那颗跳动的明珠。 “嗯。” 灵泽的声音竟然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 他先查探了一番这洞底的情况,确定那看守金光洞的凶兽依旧在洞口休眠,没有被惊扰到。 又抬起手,布下一张隔绝声光的结界。 这结界持续时间不长,但足够他们做完接下来的事了。 接着,灵泽朝那悬浮于空中的灵珠子走近两步,两指并拢,学着之前疯爷爷的模样,在那明珠的正下方,画出一张九转莲花阵。 莲花阵缓缓浮起来,将那灵珠子嵌入其中。 “坐上这莲花台,你便能化作人形了。” 灵泽垂头,看向身边的天劫。 天劫仰起头,与他对视。 灵珠子的光芒映照进灵泽眼底,天劫在那跃动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不禁好奇,自己会化成什么模样?会是灵泽喜欢的模样吗? 第32章 第27章 在灵泽将那九转莲花阵托起来,让灵珠子嵌入法阵中央的那一刻,法阵与明珠完美契合,迅速收拢,由原本无形的光晕,逐渐凝成实体,幻化出一座莲台。 莲台悬浮于空中,缓缓旋转,闪动幽幽光芒。 天劫望着那莲心忽明忽暗的金光,只觉得那光芒闪烁的频率,仿佛与自己的呼吸同步,冥冥之中,召唤他坐上那莲台。 天劫感应召唤,顺从本心,飞身上前,飘落至那莲台之上。 预想中天劫幻化出人形的画面并未出现,而天边的另一场异象,却不期而至。 灵泽并不知道,疯爷爷交给他的这张九转莲花阵,暗藏玄机。 这阵法之上的九片花瓣的纹路,丝丝入扣,与那灵珠子上覆盖的凹痕,完美契合。 就在莲台凝成实体,天劫坐于其上的那一刻—— 咔哒一声。 好似钥匙插|入锁眼,转动的轻响之后,尘封万年的古老印迹,重新现世。 始终处于浓稠的瘴气笼罩中,常年不见天日的乾元山,倏忽有异象显现。 在那青黑色的山峦之上,霎时间,浮现万丈金光,似晚霞般,铺满整片天际,又比晚霞更耀眼千万倍。 金光穿透浓厚的雾霭云层,洒向山间每一处阴暗的角落。 “圣、圣光!是圣光!” “圣人显灵了!圣人显灵了!” “是真人!真人重新降世了!” 乾元山脚下,玉虚镇镇民看到眼前一幕,不明所以,吓得丢下手中活计,扑通扑通跪下来,朝那铺满整片天际的圣光咚咚磕着响头。 山中的妖魔鬼怪,也尽数被这异象吸引,同时仰天望去。 同一时间,远在皇宫之中,观星台上,正端坐于北斗大阵中央的国师,察觉到这异象,缓慢地掀起眼皮。 他漆黑的眼瞳好似穿透整片北斗大陆,直接望向了乾元山山顶处。 那山顶之上,浮现出的金光,隐约映照出一个人的模样。 “太乙……” 国师呢喃一声,紧接着,重新阖上双眼,抬手掐诀。 他将自己的一缕神魂送出,顷刻之间,神魂跨越千山万水,直抵乾元山山顶。 乾元山金光洞内,在九转莲花阵成功触发灵珠子显圣的一瞬间,守在洞口的那凶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凶兽仍旧蛰伏于洞口,双目紧闭,并未苏醒。 但在那五彩明珠被转动的时候,它头顶的一对鹿茸般开叉的犄角晃动两下,利爪从深灰色的毛发中伸出,背后的龙尾横向一扫。 随着那龙尾的扫动,一道无形的结界被送出。 那结界之内蕴藏着极深的魔气,如潮水般,从金光洞洞口,往洞底喷涌而入。 就在那裹挟着凶兽魔气的结界蔓延至灵泽身侧的前一刻,他眸光一沉,意识到危险的靠近。 然而再要躲避,为时已晚。 电光火石之间,灵泽将乾坤袋中的五彩黑锅丢出去,扣在呆立一旁的白景行和伍夫二人的头上。 五彩黑石成功将魔气遮挡住,让眼看就要被顶级凶兽的气息压迫到窒息的二人,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白景行一边大口呼吸,一边捂住胸口,浑身打抖,声音发颤, “是那凶兽!那看守洞口的凶兽醒过来了!” 伍夫的脸色比白景行更苍白,眼底的惧色比白景行更深,但他抬起手,作势要去掀那罩在头顶的五彩黑石锅。 白景行见状,吓得手脚并用地阻止伍夫,“你做什么?!” “灵泽有危险,我们要出去帮他!” 伍夫讲话也带着明显的颤音,但语气倒异常笃定。 他受过灵泽许多恩惠,没办法见死不救。 可白景行这时却高声呵斥: “你疯了吗?那可是顶级凶兽!我二人现在出去,非但帮不上忙,还买一送二,白白搭上两条性命!” 刚才那看守洞口的凶兽的气息扑面而来的时候,他们二人直接被震慑住心魄,连动弹一下的能力也没有,更不要说出手反击了。 这就是伍夫之前最担心的情况,遇上这样横跨好几个大境界的压制,他们不要说还手了,根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真的要躲在这口锅里,等着灵泽身消道陨,却坐视不管吗? 知道伍夫内心纠结,白景行道: “灵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将这五彩石锅罩在我们头上,为我们求得一线生机。 “我们留在这里,才不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伍夫牙关紧咬,视线死死盯住面前漆黑的锅底,身上的力道却逐渐卸下了。 ......... 此时的金光洞洞底,那莲台之上,天劫并未化作人形,却在一瞬间膨胀起来。 青黑色的雷云汇聚在头顶,顷刻便将整个金光洞上空占满。 刺目的电光闪烁,原本漆黑的山洞,笼罩在一片白光中。 灵泽被那白光闪了眼,陷入短暂的失明中。 轰——! 耳边响起震慑心魄的雷鸣声。 雷鸣声渐渐弱下去,继而响起妇人呻|吟的声音,急促走动的脚步声,嘈杂的低语声,清水倒入金属脸盆中的清脆声响…… “稳婆!稳婆!” 身后有人推了推灵泽的肩膀,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甩去眼底因为刺目的白光而留下的黑色印迹。 视线重新聚焦,眼前已不再是金光洞洞底,而换作了一间闷热的产房。 “稳婆,快些啊,别愣着了,孩子要生了!” 身后人又催促了一声。 “……我?” 灵泽困惑地看向身后人,若有所思。 这是……幻境?还是……夺舍? 不论是哪种情况,目前最紧迫的一个问题是,他不会接生啊! 身后人不耐烦“啧”一声,“不是你是谁,赶紧的!帮忙啊!” 灵泽不由分说被推向床边。 轰——! 头顶又是一声雷鸣。 紧接着,不需要灵泽出手,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已然响起。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众人一拥而上,灵泽被推搡着,从那拥挤的产房退出来。 轰——! 雷鸣一声紧似一声,却不见任何雨点落下。 灵泽眉头轻蹙,意识到,这并不是普通的雷云。 蓦然抬头,果然就见那厚厚的黑云,绵延数十里,不是劫云,还是什么! 带着摧城之势压过来的层层劫云,最终在产房上空汇聚,翻涌。 灵泽盯着那黑云云层中快速闪动的细小银光,总觉得,那每一根小闪电,都那么熟悉。 他和那些细小的闪电,朝夕相处了两个多月了,一眼就能认出对方的形状。 “……小天?” 灵泽喊了一声。 黑云中的闪电熄灭了一刻,像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又快速闪动两下,像以前小鬼头在灵泽怀里,吃到美食之后,满足地发出咕噜声时的模样。 灵泽唇角微微扬起,眼角眉梢不自觉浮现笑意。 轰——! 下一刻,劫云自中心降下,在空中翻滚,似一滴墨迹落入水中。 那悬垂的黑云的末端,一道银白的电光飞落而下,直直地劈入产房中。 婴儿的啼哭声戛然而止。 接着,传来仆妇们惊异的叫喊声。 “这这这……” “这孩子……渡劫了?” “升级了?” 灵泽感知着周遭突破的气息,确认那产房里的婴儿,确实是突破了。 打从娘胎里出来,一落地,便进入炼气期?! 这……这是何等强悍的修真天赋啊! 灵泽头一次意识到,什么叫输在起跑线上。 这让灵泽忍不住抬脚重新往那产房里走去,想要再凑近了看一看这位千年不遇的修真奇才。 第33章 就在他跨入门槛的一刻,脚边被软绵绵的一团蹭了蹭。 灵泽垂头,看到一只只到他脚踝那么高的,通体雪白,长着犄角的四脚兽,正趁乱窜进房间里,在那婴儿的床脚处,团成一团。 “老爷,可为公子取了名字?” “便叫他……杨肃罢。” 灵泽正要迈入门槛的脚步,顿住。 ……杨肃? 那不是……太乙真人的本名?! 那位在修真界,如传说般存在的人物? 那位一万年前便在北斗大陆上彻底销声匿迹的地上神仙? 灵泽抬头,看一眼天上仍旧在变幻翻涌着的劫云,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不是夺舍,也不是幻境。 这里,是太乙真人残存的记忆片段。 轰——! 思忖之间,头顶雷鸣声重又响起,银白的电光再次激得灵泽闭上双眼。 ......... 再睁眼,面前重新换成了金光洞洞底的模样。 雷劫形成的乌云仍旧笼罩在洞顶,电光不断闪烁着。 只是,这一次,那灵珠子嵌入的莲台之上,隐约有银白的电光汇聚。 灵泽仿佛能从那闪动的电光里,分辨出人类的模糊身形。 灵珠子在发挥作用了。 天劫的神识正在那莲台之上缓慢地凝结出实体。 再抬头看向洞顶的雷云,灵泽心里对刚才看到的情景有了一个猜测—— 这灵珠子乃是太乙真人当年亲手炼制的至宝,里面必定是灌注了太乙真人的真气的。 天劫坐在那莲台之上,试图将灵珠子炼化入自己体内,帮助自己凝出人形,这个过程中,想必是触发了天劫与太乙真人的那部分共同的记忆片段。 毕竟,一万年前,太乙真人渡劫时打在他身上的那个,和灵泽现在偷来的这只小鬼头,是同一个雷劫。 哪怕小鬼头没有一万年前的记忆,可一万年前留下的印迹,依然留在他的身体里。 只是,刚才太乙真人出世的那段情景,又好像并非单纯地来自天雷体内留下的印迹。 因为深处其中时,灵泽除了感受到了天劫的气息,同时,还感受到了另外一层陌生的气息—— 那气息,仿佛是来自某种兽类的妖气。 想到这里,灵泽看向莲台,眼见那上面,电光凝结的人类形态由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步变得清晰,他不自觉双手握成拳,暗暗为天劫打气: 小天,尽快化作人形,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轰——! 头顶雷声乍起。 银白的电光一闪。 ......... 回神时,灵泽已然身处于一片新的环境中。 那是一间落满桂花的院子。 院子正中央,一棵老槐树下面,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 灵泽坐在一张石凳上,在他旁边,坐着个约莫六七岁大的小小少年。 小少年的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 少年端着面,看向灵泽,问:“爹,今天是我生辰,真的只有你一个人来为我庆祝吗?” 灵泽听到一个低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从他身体里响起来:“肃儿,为父陪你,还不够吗?” 少年朝他爹笑了笑,刚要拿起筷子吃面,这时…… 轰——! 头顶雷云骤然汇聚起来,银白的电光顷刻间劈下来。 噼里啪啦。 灵泽尚未回神,便被劈得外焦里嫩。 浑身又麻又痒又痛,灵泽垂头,就见身边的小少年已然在雷劫电光的沐浴中,完成了新一轮的突破。 刚满六岁的小童,竟已然跨入金丹境的门槛。 灵泽这样在北斗大陆算得上修真天赋奇佳的修士,到现在二十多岁,也才不过是金丹境初期。 这小童若要做到短短六年连跨六个境界,那就是每年都在突破了! 果然,就听他爹咳了几声,把肺里的烟尘清理干净,然后说: “肃儿,咳咳,你看,咳咳,你每年生辰,都要渡劫突破,咳咳,你娘你哥哥你师父你同学,都被劈过一轮了,没一个人敢来帮你庆生了,咳咳…… “也就是为父境界够高,还顶得住,还愿意来,咳咳,你就知足吧,再过两年,咳咳,为父的境界跟你比起来,怕是也没眼看了,咳咳,到那时,你便自己找个空旷的山顶,咳咳,自己过生辰吧……” 六岁的小童一面吃着烤得外焦里嫩的“干脆面”,一面脆生生地应:“好,知道了,父亲。” 灵泽抬起头,看向天空中仍旧没有散去的雷云,知道小鬼头正在那里头看着他,忍不住拿有些幽怨的眼神看他: 劈太乙真人就算了,为什么连坐在他旁边的我也要一起劈? 而且只是个记忆片段罢了,也不用这么还原吧?劈得我到现在浑身还在疼! 头顶的雷云中,电光闪了闪,灵泽从那里头,看不出任何愧疚的感情,反倒隐约看到了一丝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兴奋。 轰——! 又是一声雷鸣带起刺目的白光。 ......... 灵泽闭上眼,再睁眼时,金光洞洞底的那莲台之上,电光凝成的人形实体,变得越发清晰,已然可以看到面容的线条。 “小天……” 灵泽刚低喊了一声,耳边雷鸣声重新响起。 ......... 再睁眼,灵泽已然被拖入新的记忆片段中。 这次的环境,是灵泽非常熟悉的地方——他从小生活的宗门,玄天宗。 玄天山脚下,看起来不过六七岁大的小童骑着一只四脚神兽,行至一间草庐门口。 小童骑着的神兽头上长着鹿茸般开叉的犄角,浑身覆着白毛,虎头龙尾。 神兽拿头上的犄角轻轻蹭着小童,小童笑着抬手,掌心轻轻握着小兽的犄角,将自己体内的真气缓缓送入那犄角里。 那神兽在第一个记忆片段里,那产房门口,灵泽见过,那时候,它还不过只到灵泽脚踝那么高,此时竟已经如一头水牛般大小了。 小童和上一个记忆片段里看起来,外貌上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看起来还是个六岁的孩子。 但灵泽知道,那是因为步入金丹境之后,修士的外貌便几乎定型了,生长和衰老的速度会变得非常缓慢。 从小童身边的神兽的体型推断,这小童,怕是已经二十多岁了。 小童从神兽身上下来,走进草庐,朝坐在窗边的灵泽行礼道: “在下杨肃,号太乙,欲要渡劫,请求借玄天峰渡劫台一用。” 灵泽这次进入的是玄天宗负责收渡劫台的门票的小弟子的身体,听到青年太乙真人的话,小弟子倏忽站起身,恭敬地回礼, “原来是太乙真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幸会幸会!” 又指着窗边挂着的价目表, “我玄天宗渡劫台,使用一次二十块灵石,童叟无欺,太乙真人您是贵客,我们给您按贵客价来,打个一折!只要两块灵石!” 灵泽不免腹诽,他们玄天宗,果真是个从一而终,不忘初心的门派,在渡劫台边收门票和茶水费的传统,竟然从一万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这时就见幼童模样的太乙真人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拿出两枚灵石,交给灵泽,然后转身告辞。 见对方重新骑上神兽,一跃飞至山顶的玄天峰,灵泽慌张从草庐走出来,跟着飞上去。 就见那通体雪白的神兽纵身一跃,正要进入那渡劫台,却在中途被守在台边的一位老者拦了下来。 那老者一身白袍,白须白发,躺在台阶上,倚靠在渡劫台护栏边,手中捏着酒葫芦,一副懒散模样。 ……疯爷爷?! 灵泽着实吃了一惊。 玄天宗上下都知道疯爷爷活得久,可大家原以为他最多不过活了两三千岁,没想到……一万年前,太乙真人还活跃在这大陆之上的时候,疯爷爷就在了?! 疯爷爷的模样,和一万年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不过灵泽熟悉的疯爷爷,永远穿着一身黯淡的灰色长袍,此时他却是一身醒目的白袍。 疯爷爷抬起一条腿,挡住进入渡劫台的路, “修士可以进,神兽不行。” 幼童模样的太乙真人二话不说,从神兽身上下来,命它在外面等着,独自走上渡劫台。 虎身龙尾的四脚兽被留下来,在渡劫台边急得团团转。 “小白。” 一个声音响起。 神兽立即驻足,循声望去,就见灵泽神穿的那收费门童走到它身边来,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压低声音说: “那渡劫台边上,有个凹陷的小石台,我领你过去,躲在里头,你就可以陪着你主人一起渡劫了,不会被发现。” 神兽闻言,低低地吟|叫一声,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灵泽的手臂。 一人一兽刚走进那渡劫台边凹陷的石台上—— 第34章 轰! 惊雷乍响。 灵泽闻声色变,正要抱头逃窜,然而电光已然噼里啪啦打下来。 银白的电光同时落在太乙真人的肩头、神兽的一对犄角上、还有……灵泽的头顶。 再次被太乙真人的雷劫波及,灵泽被劈得外焦里嫩,抬起头,怒目看向头顶的天劫。 漫天的乌云洋洋洒洒绵延近百里,将整个玄天宗的地界都笼罩住。 在那雷云之内,银白的电光闪烁,组成一条巨大的月牙,月牙之上,又有两个小小的月牙倒挂。 这小鬼头,竟还学会朝他露出笑脸了。 那幸灾乐祸的劲头,都快溢出雷云了。 而随着那第一道雷劫劈下来,幼童模样的太乙真人盘腿坐在渡劫台正中央,一动不动。 玄天山脚下,人头攒动,不知何时,已然汇聚了一大群围观的修士。 修士们将玄天宗开设的观众席挤得水泄不通,看到太乙真人承受住了那第一道雷劫之后,开始鼓掌喝彩。 在这喝彩声中,第二道雷劫劈下来。 第二道雷劫的威力比第一道雷劫强上不少,道太乙真人却依旧是如钟般坐在渡劫台中央,一动不动。 山脚下重新爆发出鼓掌喝彩声。 紧接着,第三道雷劫劈下来,再之后,第四道、第五道…… 劈到第八道雷劫的时候,山脚下的看客,便再也讲不出喝彩的话了。 他们各个瞠目结舌地看向玄天峰,死死盯着渡劫台上端坐的童子,满脸震惊。 太乙真人现在渡的是大乘期的最后一道雷劫,再往后,就是飞升劫了。 飞升劫渡过,便是得道成仙,可长生不死了。 大乘期大圆满,这么重大的雷劫,虽说在北斗大陆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可是…… 像现在这童子这样,这么轻松地扛过去的,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要知道,这九天雷劫,可是一道比一道更强大,一道比一道更难捱过去的。 这已经是第八道雷劫了,多少修士在这一道雷劫上,已然被劈得魂飞魄散了,可那童子竟然依旧气息平稳,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而就在山脚下一众吃瓜群众震惊的目光中,太乙真人顺利地渡过了最后一道雷劫。 雷劫之后,太乙真人稚嫩的童子音响起: “成了。” 说罢,他抬手,拂去身上细小的烟尘,不像刚渡了一场九天雷劫,倒像是真的来玄天峰旅游打卡似的。 “这这这……这不科学!” “真人,真不愧是我北斗大陆一代传说!” “真人日后,必定是要修成大道,羽化登仙的吧!” “我北斗大陆,终于要出现第一位地上神仙了!” 众人有的感慨着赞叹着,有的已经开始抢夺那雷劫之后落下的机缘了。 而就在这纷乱之间,灵泽面前银白电光一闪。 ......... 再睁眼时,灵泽站在了一处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乾元山山顶,金光洞洞口。 就见那幼童模样的太乙真人,此时盘腿坐在洞口的一块青石之上,脚边蜷缩着一只白色神兽。 那神兽此时已经足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了,只是一个脑袋,就比那小童整个身体还要大。 从神兽的体型推断,小童模样的太乙真人,此时怕是已经上百岁了。 “师父。” 感觉到灵泽靠近,小童并未回头,只是沉声喊了一句,声音纤细,语气却满是沧桑。 “可有新的突破?” 灵泽听到自己身体里一个声音问那小童。 话音未落—— 轰! 又是一声雷鸣。 漫天的乌云洋洋洒洒绵延数百公里,看不到边际,闪电密集地朝着小童头顶劈下来。 小童定定坐于青石之上,雕像般,一动不动。 雷劫之后,就听小童的声音缓缓响起: “师父,你也看到了,毫无进展。” 刚才那雷云,绵延数百公里,这个规模的雷劫,应该是得道成仙之前,最后一道飞升劫了。 太乙真人,乃是整个北斗大陆所有修士里,最接近成仙门槛的那一个。 一万年前,真人倏然从这乾元山金光洞消失,再未出现。 有说真人找了处秘境继续潜心修行的,有说他身消道陨的,更多的修士,则认为真人已然得道飞升,成了地上神仙。 可是,没想到,原来传说中的地上神仙,也在修真路上,遇到了瓶颈期? “师父,一百零八年了,我在这最后一道飞升劫上,渡了整整八十一次,八十一次,每次劫云散去,我的身体却丝毫没有突破。 “我囿于现有境界,八十一年,没有任何提升,根本看不到永生的迹象。 “师父,世人都说以我的资质,必将得道成仙,可这仙门,究竟在何处? “又或者,这世上,究竟有无仙门? “或许,我们一直都错了? “或许,我辈所求,不过是一场水中月、镜中花?” 太乙真人那稚嫩的童子音,仍旧在耳边回响着,灵泽眼前的画面,却再次变得模糊。 ......... 电光一闪,眨眼间,冬去春来,仍旧是这乾元山金光洞,却已物是人非。 已经超过一千岁的童子,仍旧盘腿坐在那洞口的青石之上,在他面前,摆着三个大阵。 从左至右,三个大阵的中央,依次写着三个字—— [顺]、[变]、[取]。 童子一抬手,掌心覆在最左边写着[顺]字的那张大阵上,将其抹去了,摇头叹息: “我从前,顺天而行,一心求道,已有千年了。 “如今,我已不再相信,一味顺应天道,便能成仙这套道理了。” 说罢,童子模样的太乙真人转过头,看向右侧写着[取]字的法阵。 沉吟片刻,太乙真人缓缓摇头,将其也抹去了。 最终,面前只剩下写着[变]字的那一个法阵。 “这或许,便是我求仙,仅剩的一条路了。 “若能走通,我便得大道,否则,我甘愿消陨。” 抬手轻轻抚摸神兽巨大的头颅,太乙真人继续说: “白泽,算起来,那孩子,也该回来求我了。” 话音未落,就见山间一缕残魂飘落下来,不偏不倚,停在太乙真人面前, “弟子哪吒,求师父救我一命!” 看到这一幕,灵泽已然明白,太乙真人所说,靠[变]字求得大道,是怎么一回事—— 传说哪吒削骨还父、割肉还母,只留一缕残魂飞至师父太乙真人处,请求帮助,太乙真人便用荷叶为筋骨、莲花为血肉,为哪吒重塑了一具人体,让他的灵魂能够借宿。 所谓[变],便是像哪吒这样,通过舍弃原身,变化为莲花之身的方式,来肉身成圣,继而得到永生。 这种迂回的方式,若是能成功,倒也不失为得道的另一种方式。 灵泽正在心中感慨太乙真人这变通之巧妙,这时,眼前白光一闪,风云变幻。 ......... 再睁眼时,新的记忆片段中,化身莲花的哪吒,死在了太乙真人怀里,身消道陨。 太乙真人抱着爱徒冰冷的莲花之身,悲痛欲绝,几欲呕血。 他用力闭上眼,眼角一滴泪水滑落, “白泽,我所求大道,终不能成。 “这世上,或许,根本就不存在成仙之道……” 说罢,太乙真人从哪吒的莲花之身中,取出一粒珠子,又倾尽自己毕生修为,全部用于炼制那珠子,炼成之后的明珠,取名,灵珠子。 他将灵珠子交给身边的神兽,自己盘腿坐于青石之上,等待着油尽灯枯的那一刻, “白泽,我死之后,这灵珠子,你若能护一时,便多护一时。 “或许,待到它新的主人出现时,我求而不得的大道,能有新的转机。 “只是,我此生,怕是见不到了……” 话音落下,太乙真人的身体,化作万千烟尘,随风飘散。 ......... 最后一块记忆片段结束,灵泽闭上双眼,重新回到了乾元山金光洞内。 面前的莲台之上,天劫的身体已然凝成一个透明的躯壳。 灵泽想要朝那莲台靠近过去,然而,下一刻,地震山摇。 第35章 灵泽的脚下倏然裂开一条缝隙,缝隙瞬间扩大,似雷电版蔓延开,遍布于整个洞穴。 洞穴青黑色的内壁顷刻间如同被震碎的冰面,整个金光洞崩裂成无数片。 到这一刻,灵泽才意识到,他看到的这金光洞,也是一片幻境。 从天劫坐上莲花台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进入了这片幻境。 而他刚才进入的那些太乙真人的记忆片段,是这幻境之内,又嵌套的梦中梦。 灵泽定睛看去,发现自己落入一片漆黑的空间中。 在这漆黑之中,灵泽几乎感觉不到天劫的气息,却被一股极为浓郁的凶兽的气息裹挟住,快要透不过气来。 这是那看守金光洞洞口的凶兽,用它的神识,编织的幻境。 凶兽感觉到了有人要抢那灵珠子,在睡梦中,仍旧对入侵者发起了攻击。 它要在自己的神识编织的幻境里,将灵泽杀死。 灵泽不过是个金丹境的修士,一旦神识被抹杀,他的身体也会立即随之死去。 砰—— 砰—— 砰—— 如擂鼓般的震动,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每一下,都带动脚下地面跟着颤抖,摄人心魄。 沉闷的震颤声,由远及近。 那是凶兽一步步向灵泽靠近过来的脚步声。 灵泽指尖掐诀,勉强稳住心神,朝面前的深渊望去,就见一团灼目的火焰,在他视野里迅速扩大开来。 那是一只虎头龙尾的四脚兽。 凶兽通体漆黑,浑身沐浴在通天的火光之中,好似从地域中踏出的恶灵。 巨兽的身躯似山峦一般,踏在地上的一个指甲盖,就已经比灵泽还要高。 面对这样的凶兽,灵泽弱小的仿佛蝼蚁一般。 那凶兽尚未靠近他,灵泽的皮肤已经被对方周身的火焰炙烤得通红,眼看便要被灼伤。 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灵泽的神识被死死压制住,他心底在呐喊,可双脚却像灌了铅,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嗷呜! 耳边传来一声低|吟。 一只通体雪白的神兽从不远处窜出来,衔起灵泽,甩到自己背上,然后飞身逃离凶兽的视线。 待到灵泽回过神时,他与那雪白的神兽已经一起躲在一处凹陷的石台里了。 “小白?” 灵泽传音入密,喊了一声。 那雪白的神兽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灵泽的手臂。 刚才在太乙真人的过去的片段里,灵泽领着神兽白泽去玄天峰渡劫台边躲藏的记忆,在这神兽的脑海中,留下了印迹。 此刻这神兽在梦中构建了一处相似的地方,帮助灵泽短暂地藏身。 显然,这白色的神兽,也是有能力修改现在这片幻境的。 因为这凶兽的神识,有一部分是属于它的。 只是,不知道以这神兽现在残存的神识,能帮他们躲藏多久…… 砰—— 砰—— 急促而震慑心魄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是那凶兽。 它循着气息,朝着灵泽的方向疾驰而来,却因为神兽白泽打造的藏身处而无法精准定位到灵泽的位置。 片刻后,凶兽一声嘶吼,震耳欲聋。 紧跟着,轰隆一声,灵泽和神兽的周围,燃起熊熊火光。 那凶兽爆出浑身魔气,竟是要将这整片山洞全部烧熔! 神兽白泽身上白色的毛发被高温燎得卷曲,眼看着皮肤就要被灼伤,它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嗷叫。 灵泽强忍住皮肤被灼伤的痛楚,从丹田处取出庚金纯阴水,包覆在神兽周围,为它缓解痛苦。 耳边凶兽的嘶吼一声强过一声。烈焰将周围炙烤得如熔炉一般。 以那凶兽的境界,他们继续躲在这里,只会一起被烧死。 想到这里,灵泽屏息凝神,单膝跪地,一掌击打在地上。 掌心触地的瞬间,他周遭闪现出一张银白的圆阵。 他抬手,从那法阵中,抽出一根庚金水凝成的水柱。 双指并拢,抚在水柱上,他利用之前炼化的白狐内丹,将那水柱冻成冰霜之剑。 手中握着冰剑,灵泽旋身,飞跃而出。 不及凶兽脚趾高的年轻修士,仰起头,与庞然巨兽相对而望。 巨兽垂下头颅,眯起眼,看向修士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妄图撼树的蝼蚁。 灵泽的目光,落在那巨兽头顶的一对犄角上。 那对犄角像鹿茸,分出许多枝节。 灵泽在之前的记忆片段里,见过太乙真人用自己的真气灌注进那犄角中,帮助神兽进化,也见过雷劫劈下来时,那对犄角承接住雷电的威力,成功升级。 灵泽想,斩断那对犄角,或许能为他和白泽,求得一线生机。 年轻的修士气沉丹田,将手中冰剑高举过头顶,倾尽全部修为,令那长剑膨胀千万倍。 山峦般高耸的巨剑,朝着凶兽头顶上一对犄角,直直劈砍下去。 剑刃以一个精准的角度横向劈出,试图将那两根犄角齐根斩断。 然而凶兽并不会坐以待毙,在灵泽出剑的一瞬间,凶兽抬起前肢,扭动头颅,调转犄角的方向。 冰剑挥下去,成功斩落凶兽的半根犄角。 从那犄角的断面,立即有浓郁的魔气溃散出来。 这已经是灵泽超常发挥的一剑了。 面对比自己高出六个境界的对手,一个金丹境的修士,能成功废去对方四分之一的修为,乃是极为罕见的奇迹。 只是,这奇迹值得传为佳话,却不足以让灵泽脱困。 受伤的凶兽变得越发暴戾,张开深渊巨口,喷出通天火光,高温瞬间将那冰霜之剑消融。 啪! 沐浴在火光之中的巨掌拍下来,将灵泽死死压在地上。 灵泽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真气,护住心脉,口中喷出一口血水。 被死死压在地上,灵泽转头,瞥向角落里那处凹陷的石台。 他朝着那石台里的白色神兽传音:“快跑……” 然而神兽嘤嘤低叫两声,并不愿意就此离开。 它从那凹台里窜出来,跑到灵泽身边来,一边拿前肢用力刨着,试图帮灵泽脱身,一边将犄角抵在凶兽脚掌心,试图将压在灵泽身上的脚掌掀开。 火焰将白泽的犄角灼烧成炭黑色,白泽不管不顾,将自己所有灵力灌注在犄角之中,奋力一顶,竟是成功将那掌心撼动了一些。 然而下一刻,凶兽伸出另一只前爪,一掌拍下来,将白色神兽也死死压在自己掌心。 灵泽体内灵力耗尽,护住心脉的那一点真气,眼看就要溃散,凶兽的掌心,压在他胸骨上,越来越沉,眼看就要将他胸口碾碎…… 轰——! 惊雷乍起。 天际一道银白的电光闪烁。 刹那间,漆黑的深渊,被照亮如白昼。 就在这雷电耀眼的光芒中,一名少年从天而降。 那少年肌肤细白如冰雪寒绡,眸光闪动如悬于夜空的星河,银白的发丝飞扬,如白练翻舞。 少年步步生莲,踏着雷电而来…… 他高举起纤细雪白的手臂,掌心托起翻涌的雷电。 手臂落下,雷电自掌心送出。 轰——! 一声巨响。 通天的银白电光将周遭一切都掩盖。 灵泽用力闭上眼,再睁眼时,面前山峦般的巨兽,已然化为一团灰烬。 一阵细风吹起,巨兽的身形,便化作黑烟,飘散而去。 最顶级的凶兽,在九天雷劫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银发雪肤的少年,缓缓落在灵泽面前。 红润的双唇向上扬起,像水中开出的一朵粉莲,饱满的唇珠被牵动,像莲子在莲心晃动的模样,惹得灵泽心神摇曳。 “哥。” 少年喊他,用那熟悉的泉水落入山涧般的声线。 第36章 第28章 梦中一年,现实中不过一日。 灵泽在那黑化的白泽的梦中渡过了漫长的一个时辰,现实中却仅仅只过去几个呼吸的时间。 这几息的时间,只够玉虚镇镇民多磕两个响头,可是,对于国师来说,却足够他横跨整个北斗大陆,将神识送到乾元山山顶了。 正朝着漫天金光咚咚磕头的镇民,忽而见一缕紫气自遥远的东方而来,惊掉下巴,呆怔地跪在地上,仰天望着。 不止是显圣,他们还看到了祥瑞! 这真是万年不遇的奇景啊! 在那紫气降临的一刻,不止是镇民,就连山上的妖魔精怪,也尽数都被震慑住,纷纷跪拜。 眼见着那一团紫气与金光交汇,金光勾勒出的幼童模样的轮廓,朝那紫气浅笑,紫气中浮现的丰神俊逸的男子虚影,向那金光施礼。 镇民和妖魔不明所以,只不断磕头。 而那天际之上,两位北斗大陆历史上最顶级的修真奇才,跨越万年,神识相会,正相互见礼。 国师以晚辈的姿态,拱手行礼,恭敬喊一声:“真人。” 太乙真人抬手虚扶他一下,以稚嫩的童子音,讲着长者的话语: “后生可畏。” 国师只在眼角眉梢绽出极浅淡的笑意,知道太乙真人的残魂不多时便要彻底溃散,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 “真人,因何缘由,重现于世?” 太乙真人的这一缕残魂,附于那灵珠子内,已有万年。 这一万年来,不知多少势力曾妄图抢夺那灵珠子,都不曾惊扰到这缕残魂,如今残魂竟直接脱离珠子,现于世间,必定是遇到了什么重要契机。 太乙真人抬眸望着远方,摇头, “没有缘由,时辰到了,自当散了。” 真人的残魂,是因为灵珠子上面嵌套的那一张九转莲花阵的纹路,而被释放出来。 显然,那莲花阵与面前这位国师,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如此,真人选择缄口不言,只以时限做借口,搪塞过去。 国师闻言,也不再深究,一双眉眼深不可测,看不出情绪,他与太乙真人一同极目远眺,转换话题: “真人,终是未能修得大道。” 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的语气。 太乙真人早在万年前决定身消道陨时,便已经放下了,如今听闻大道二字,再无任何波澜, “成仙之道,终不能成,这世间究竟有无大道……” 太乙真人的话讲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倏忽感觉到身侧紫气散发的气息,原本古井无波的双眼中,竟是迸发出无限讶异的情绪。 太乙自呱呱坠地那一刻,便渡劫升级,始终以修真奇才居于巅峰,睥睨众修士。 能让他流露出这般惊叹神情的,国师乃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一个。 “你……寻到了?” 太乙真人的问题有些晦涩,但国师会意点头, “已修成大半。” “为何……” 国师抬手,掌心自虚空中化出一张大阵。 那法阵中央,印着一个字——[取]。 这是太乙真人在利用灵珠子走上[变]那条道路之前,舍去的一条路。 之所以不选[取]这条路,因为…… “此路,怕是要令那阵法之下的宗门,生灵涂炭。” 面对太乙真人的质问,国师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止水,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太乙真人看向男人俊朗的侧脸,摇头叹息。 [取]之一道,最考验的便是心性的坚定。 论狠厉,论坚毅,他与面前的男人相比,都差得太远。 只是,这样非正非邪的大道,若果真修成,北斗大陆,将会变作什么模样? 他在这个时间点,被山洞中的那一张莲花法阵释放出来,是冥冥之中,天意如此? 布下那张莲花阵的年轻修士,或许,就是国师修成大道的路上,最重要的变数。 想到这里,太乙真人将自己的残魂,分裂出一丝,飞入那金光洞内。 此时金光洞内,恶灵被九天雷劫一掌劈得魂飞魄散后,洞中遍布的瘴气溃散,幻境消退。 灵泽与天劫重新回到现实中。 他抱了几个月的团子,化作银发雪肤的少年模样,从莲台上走下来,停在他面前, “哥,我那一掌雷霆斩,你可看到了?” 少年讲话的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开心全写在脸上,一双眼含着水光,熠熠夺目。 灵泽知道,少年在等着他的夸赞。 他压下胸中逆行的真气,向少年露出个温和的笑, “嗯,天宝很厉害。” 说罢,灵泽抬手,想要像往常那样,揉一揉小鬼的脑袋,手臂伸至半空中,掌心划了两下,又克制地放下了。 少年垂眼,瞥向灵泽重新规矩地放在身侧的手掌,笑容收敛了一些,眼底浮现失落情绪, “哥,我现在的样子,你……不喜欢吗?” “没有……” 灵泽刚开口讲了半句,体内真气逆行,上聚于脑,眼前一黑,身体朝前栽倒下去。 “哥!” 少年慌张抬手,双臂从灵泽腋下穿过,将对方紧紧环住, “你受伤了?” 灵泽在倒下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想要攥住什么以维持平衡。 手指收拢,掌心握住一只细瘦柔软的手臂。 温热粗糙的皮肤碰到对方柔软微凉的肌肤,触电般将手收回来了。 灵泽慌张从少年身前退开。 他目光闪烁,花费很大力气才将视线从少年身上挪开,转而盯着黑漆漆的洞底。 喉头上下滚了滚,灵泽艰难吞咽一下,仍旧觉得唇齿干涩得厉害,他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 “你……你先把衣服穿上。” 第29章 天劫从莲台上下来时,周身沐浴在银白的电光中,灵泽没能立即察觉异常。 直到他朝前栽倒,两人胸膛贴着,手臂拥在一起,灵泽才恍然发觉问题。 他慌张垂着眼,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件自己的衣衫,梗着脖子,也不敢往旁边多看一眼,只抬手提着那衣服的一角,递到少年面前去。 少年抬手将衣服接下来。 冰凉的指腹擦过灵泽手背,吓得他再次触电般将手收回去,放在身侧,握成拳。 天劫将灵泽那别扭的举动看在眼里,忍不住垂头将自己的身体打量一番。 他现在化作人形,明明不会漏电了,可他哥现在碰到他的皮肤的时候,反应却比以前漏电的时候还要大。 天劫的眉头轻轻拧起来,眼底满是困惑。 这时,他们身后的黑石锅发出一声轻响。 白景行和伍夫原本躲在那五彩黑石锅里不敢动,此时感觉周遭魔气似乎是消散了,这才终于敢抬手去掀那黑锅。 “灵泽,你怎么样……嗷!” 白景行的话讲到一半,啪地一声,那黑锅再次扣上去。 这次扣得比上次还要猛,锅底敲在白景行头顶,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灵泽朝二人扣了黑锅,尤嫌不够,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口千金鼎压在上头,将那黑锅捂得严严实实,这才安心,仍旧梗着脖子不看旁边少年,只问: “穿好了?” “呜,好了。” 天劫一面说着,一面抬手系腰带。 灵泽的长衫他穿着大了一号,下摆拖在地上,袖口也太长了,将指尖都包覆住。 天劫捏住过长的袖口,送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山泉水的干净味道,和他哥身上的一样。 他唇角不自觉扬起来,眼角重新绽放笑意。 灵泽转身,一眼瞥到少年垂着头闻他衣服的模样。 视线从少年那隐约可以看到青色血管的脖颈,滑到一对锁骨上,再到胸前…… 灵泽原本逆行的真气越发紊乱,眼看又要直冲上脑,他慌张调整气息,努力稳住心脉。 第37章 “哥?是那凶兽伤了你?” 天劫飞身到灵泽面前,抬起手,掌心覆在灵泽胸口。 “别……” 灵泽吓得慌张抬手,将天劫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格挡开。 “我可以帮你治伤……” 天劫垂着眼,低声解释。 灵泽现在这样莫名地抗拒和他肌肤接触的行为,让他心里有点受伤。 他原本炽热的一颗心,刚想要捧出来给灵泽看,却被对方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眼看便要熄灭。 灵泽见状,抬起手,将天劫因为不合身所以开得有些太大的领口往里收紧了,轻声解释: “不是不让你帮忙,这洞里不安全,我们要尽快离开。” “哦。” 天劫的尾音和唇角,同时扬起来。 少年心性,只因灵泽简单一句话,心底的那一簇火苗立即又重新燃起来。 灵泽指间掐诀,将悬在半空的那嵌入灵珠子的莲台缩至手掌大小,塞到天劫怀里, “小天,这便是你的本命法器了,以后,务必保管好它。” 天劫垂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朵莲花,倏忽之间,他回想起之前在玉虚镇的集市上,糕饼铺子门前,男孩托着莲花灯送到女孩面前的样子。 当时,天劫没能从摊贩那里买到那盏莲花灯。 可此时,他却有了一盏。 天劫几乎没有犹豫,抬起头,直视着灵泽的双眼,将掌心的莲花托起来,送出去。 莲心的灵珠子光芒闪烁,像少年的一颗心,滚烫又纯粹。 少年将这颗心托起来,直白地送到灵泽面前去,告诉他: “哥,我喜欢你。” 第30章 天劫托在掌心的那一朵莲花,像是带着鲜活的生命,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地闪烁。 这是天劫化形最重要的法器,灵泽想要他收好,以后无论是谁想要抢夺,都决不能交出去。 可是,灵泽之后的嘱咐尚未讲出口,天劫竟然直接将那镶嵌着灵珠子的莲花托出来,送给灵泽。 灵泽垂眼望着那莲花,一时语塞, “我……” 他刚讲出一个字,便不知该怎么往下继续了。 少年的“喜欢”,就这么摆在他面前,炽热到他不敢伸手去接。 天劫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回应,又上前一步,将自己和灵泽的距离拉得更近,两人的胸膛几乎要贴在一起。 天劫将手中莲花用力往灵泽怀里塞,急切地想要灵泽收下他的心意,收下他的喜欢。 可灵泽抬手,掌心触到那莲花花瓣的边缘,却不知道是要去接那莲花,还是在轻轻推拒。 嗷呜——! 洞口传来一只小兽的吠叫。 是白泽的叫声,它遇到了敌人,在向洞里发出警告。 随着那叫声一起传入洞中的,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熟悉,却又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灵泽的一颗心瞬间被绞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国师! 灵泽眸光一沉,下意识抬起手,手臂紧紧环住天劫的腰,将他捞进怀里,然后飞身躲进旁边一处凹陷的石壁里。 屏住呼吸,灵泽收敛住自己的气息,努力靠灵力感知着洞口的情况。 这是重生以来,灵泽第一次和国师这样近距离地遇上。 前一世,灵泽和国师离得最近的时候,是在他临死之前,踏上渡劫台时。 临死之前的记忆,至今仍旧历历在目—— 灵泽是玄天宗内门里,最后一个登上渡劫台的弟子,在他之前,他的师兄师姐们,已经尽数被劈得魂飞魄散。 灵泽那时候已经意识到危险,知道自己一旦踏入渡劫台,就只有一个结局。 他不想死,更不想自己主动去送死。 可是在渡劫台边驻足不前的时候,灵泽的脑海中,却传来国师雄厚如洪钟的声音: “为求大义,当不畏生死!摒弃恐惧,方成大道!” 重生一世,再回想起来,国师的话,充满了教唆的意味,可临死之前,站在渡劫台边的灵泽,却没有那么清醒的认知,也没有能力反抗。 国师比他高出太多境界,他强行进入灵泽的神识之中,与他对话,靠境界和修为,死死控制住灵泽的思想,让灵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乖乖听话,明知是死路一条,仍旧踏上了那渡劫台…… 如今重新和国师近距离地遇上,哪怕知道只是对方的一缕神识分裂出来的某个部分,和他本体的修为相去甚远,可灵泽依旧难以控制地开始心悸。 他努力地将这些无用的慌乱情绪从自己脑海中摒弃,试图理出一个头绪—— 为什么国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是刚才将那灵珠子炼入九转莲花阵的时候,出现了什么异象,惊动了对方? 还是他和黑化的凶兽白泽在对方的神识里缠斗的过程中,天劫出手相救,露出了破绽? 可天劫出手的时候,已经借助灵珠子化作了人形,按说不会再轻易被识破身份才是。 那就是前一种情况,刚才灵珠子帮助天劫化形的过程中,出现了某些灵泽没有留意到的异象。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国师很可能不是冲着天劫而来,他们只需要在这洞里藏好,不被发现,就能过关。 现在天劫化成了人形,他们手中又有可以隐藏气息的灵珠子,要骗过国师的一缕神识,应该不难。 灵泽做出这样的推断,心中悄悄轻松一些,但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开始在快速合计着,如果国师那缕神识闯进金光洞里,他将其击溃的可能性有多大—— 虽然因为刚才在黑化的白泽的神识幻境里和对方缠斗,导致他体内真气至今仍旧处于逆行倒施的紊乱状态,无法发挥出十成修为。 但刚才和黑化白泽的缠斗中,灵泽成功利用白狐内丹打造出了一把寒冰剑,从那把剑斩出去的效果来看,灵泽的修为,已经突破现有的金丹境初期了。 如果不是天劫被偷走,灵泽现在应该已经渡劫升级了。 所以,他如果再次尽全力挥出寒冰剑,要打散国师的一缕神识的分|身,应该还是够的,只是……也没有十成把握。 或许胜算在七成左右。 灵泽的心思百转,正快速合计着对敌的策略,这时,他掌心被两片微凉柔软的唇瓣,轻轻吻了一下。 灵泽原本柳絮般纷飞的思绪,顷刻间,被彻底冻结住。 灵泽因为常年握剑,进入金丹境之前,手上已经满是老茧,掌心皮肤硬实而粗糙。 天劫柔软的双唇贴上去,触感对比鲜明,带来一阵微痒感觉,那感觉像是从掌心,直挠到灵泽心底去。 灵泽手臂的肌肉瞬间便绷紧了,浑身僵硬地定在原处。 灵泽刚才揽着天劫的腰将他带进这狭窄的石壁之后,便顾不上身前的少年了,他全副心思都专注在洞口。 而天劫的关注重点,显然和灵泽截然不同。 他的腰被灵泽的手臂紧紧箍住,抱在身前,后背贴在灵泽胸膛上,下半张脸被灵泽的掌心包覆住,温热粗糙的掌心皮肤刮在他细腻的脸颊上,带来异样的感觉。 天劫的唇角,不自觉扬起来。 他的双唇离灵泽的掌心那么近,只差分毫,便要触碰上了。 天劫这样想着,努起嘴,果真将自己的双唇送上去了。 肌肤贴上的那一刻,天劫明显感觉到将他揽在怀里的人浑身都绷紧了,石像般,一动不动。 天劫觉得有趣,又将舌尖在对方掌心轻轻舔了舔。 细小的银白电光从唇齿之间被送出去,电得灵泽浑身酥麻。 灵泽手臂剧烈地一颤,慌张将掌心松开,想要缩回去。 他这样的过激反应,很难说是因为被电到,还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就在他想要将手缩回去的时候,天劫却抬起双手,细瘦的手臂将灵泽结实的小臂环住,抱在怀里,不让他收回去。 “哥。” 天劫很小声地喊着。 他转过头,头顶细软的发丝扫过灵泽的下巴和脖颈,那片皮肤立即泛起一阵微痒感觉。 天劫仰起头,看向灵泽,一双眼睛像玻璃珠子似的,清澈又透亮。 他微微踮起脚尖,在灵泽耳边用很轻的声音,笃定地说: “你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到你。” 第31章 少年轻细的声音,清晰地落入灵泽耳中。 这样天真到有些幼稚的话语,放在其他人口中,只会让人觉得面前这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可同样的话,从身前少年的口中讲出来,却丝毫不觉得突兀。 因为他是九天雷劫。 整个北斗大陆,能够和国师抗衡的,今时今日,便只有面前这小小少年了。 他是有这个资本讲出这样的话的。 第38章 而这样的话,竟是对着灵泽讲出来的。 直白的袒护,最是打动人心。 灵泽因为这简单一句话,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他恍然意识到,如今重活一世,再和国师遇上,他的处境,已经和前一世截然不同了。 他有了天劫。 这样的认知,让灵泽原本紧绷的神经,都缓缓松动一些。 灵泽眼角眉梢绽放出浅浅的笑意,唇角也跟着扬起来,但手指却轻轻竖起来,放在天劫唇边,示意他不要讲话,不要暴露自己,以免被国师发现。 如果真的放天劫出去,不要说对上国师的一缕神魂了,就算是对上巅峰状态的国师本体,天劫也是有一战之力的。 可灵泽不可能真的放他出去。 他不能冒险被国师发现天劫的存在。 如果国师的那一缕神识真的步入这金光洞,灵泽只能选择耗尽体内最后一丝真气,勉力一战,而绝不会把天劫推到国师面前去。 不过,灵泽最害怕出现的意外情况,并没有发生。 正如灵泽一开始推测的那样,国师的神识最终只在洞口扫视一圈,很快便离去了。 他不是冲着天劫来的,只是因为谨慎的性格,所以决定分出一缕神识来这金光洞里查探情况。 至于为什么过洞口而不入? 是因为没有感知到洞内任何可疑的气息,还是因为其他…… 思忖之间,一丝有些陌生却又好像在哪里出现过的气息,朝着金光洞洞口靠近过来。 随着那气息的靠近,神兽白泽再次发出叫声,只是这次,不再是带着警告意味的吠叫,而改成了嘤嘤嘤的小兽的亲昵低吟。 灵泽探头看去,从他们藏身的逼仄石壁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一缕金光缓缓行入洞府内。 那气息靠近了,灵泽才恍然回忆起这气息为什么这样熟悉。 灵泽的心头一喜,揽着小天劫,旋身从石壁中出来。 就见一个不及灵泽腰高的童子,正站在洞府中央,双手负于身后,微仰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灵泽和他怀里的少年。 童子的目光先落在灵泽脸上,眼底微微浮现一丝诧异神情,像是没有料到,成功开启灵珠子并将他的残魂放出的,竟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只到金丹境的仙门小弟子。 灵泽在看到太乙真人的残魂的那一刻,便已经猜到刚才洞口发生了什么,他恭敬地向面前沐浴在金光中的童子行礼, “多谢真人出手相救,晚辈灵泽,感激不尽!” 灵泽的声音不免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 此时面前站着的,是整个北斗大陆有史以来最有天赋,也最接近成仙大道的修士,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先辈,是万千修士敬仰膜拜的修真界祖师爷级别的人物。 哪怕灵泽之前通过灵珠子和劫云,已经看到了许多太乙真人的记忆片段,可那和此刻这样,与本尊的残魂面对面,依旧是不同的。 太乙真人抬手,示意灵泽不必拘礼,又用稚嫩的童子音淡然回:“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说罢,他的目光从灵泽脸上挪到他身边的少年身上,眼底诧异的神情,又深了几分。 灵珠子带着极强的掩藏气息的能力,所以哪怕是太乙真人的残魂,也未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面前少年的身份。 不过,少年的这副好皮囊,与哪吒有几分神似,让太乙真人一眼便认出来,这是依靠他留下的灵珠子,幻化出的人形。 可少年幻化出的皮囊,又远比哪吒的莲花身要更漂亮,更空灵。 看样子,少年借助了那灵珠子的能力,又超越了那灵珠子。 能做到这一步,眼前的少年,修为恐怕深不可测。 想到这里,太乙真人恍然明白,为何将他残魂放出的,会是面前这个仙门小弟子了—— 这年轻修士,修为看似平平无奇,可做出的事,竟是这样惊世骇俗! 不久前,太乙真人在山顶与国师攀谈,得知国师试图通过[取]之一路修得大道时,内心尚且只是受到了些许震动,觉得后生可畏。 而此刻,太乙真人猜到灵泽做的事,内心便远不止“些许震动”这么简单了。 他稚嫩的脸上,先是有些困惑,继而换作震惊, “小道友,因何缘由,做下这等……逆天而行的事?” 太乙真人并未点明,可灵泽立即明白对方在问什么。 因为之前进入的那些记忆片段,灵泽对太乙真人,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的,所以他决定遵从本心,直接向对方袒露自己的心声: “我虽为修士,却并无太多想要与天同寿的大志向,我所求,不过是——家人、朋友、师长、我所爱之人,都能平安顺遂,安度此生。” 太乙真人沉默地看了灵泽片刻,然后笑起来, “小道友,志向无所谓大小高低贵贱,至诚至真,便都值得被尊重。” 真人似乎突然有些明白这冥冥之中的天意,为何会选中眼前的这名看似平平无奇的小弟子。 只是…… “你如今无论是背景,还是修为,都实在低微,要护住这小鬼,恐怕——” “——我不要我哥护着,我自会护他周全。” 太乙真人的话讲到一半,天劫开口打断他,天大的口气,讲得理直气壮。 真人闻言,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又不免摇头叹息。 一个懵懂无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头,一个涉世未深修为低微的小修士,这样两个人,想要将眼前的路走下去,恐怕,极为困难。 想到这里,太乙真人看向灵泽, “你有至纯至阴的水灵根,有那白狐的内丹打造的寒冰剑加持,修为较之前已有很大提升,只是,如今这种程度,恐怕远远不够。” 灵泽听太乙真人这话里的意思,知道他是愿意点拨自己,立即向对方恭敬行礼, “求真人指点!” 太乙真人微笑点头, “世人皆知,我身死之前,曾以修为炼化了这颗灵珠子,却鲜有人知,在此之前,我曾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器,打造出另一个至宝——七窍玲珑心。” 说到这里,太乙真人抬手,掌心幻化出一张地图, “那七窍玲珑心,如今就藏在这琉璃秘境之中,去找到它,将它炼化成你的本命法器,或许,日后它能助你一臂之力。” 灵泽将那地图默记在心中,满怀感激,向真人再三道谢。 真人瞥一眼山洞外面,眼见着随他一起显现的那漫山的金光,便要消散殆尽了,道: “我这最后一缕残魂,即刻便要消散了,我刚才略施小计,骗过国师一时,却断然无法长久瞒过他,今日之事,国师想必不多时便会自己悟出来。 “在此之前,你们尽快离开这里,能走多远,便走多远罢。” 太乙真人话音刚落,他身后虎头龙尾的神兽便呜咽着上前,拿滚圆的头颅不舍地磨蹭他,又在他周围徘徊打转。 太乙抬手,掌心轻抚白泽的脑袋,只是他仅剩的残魂此刻已极为虚弱,难以凝成实体,掌心覆在白泽头顶,便化作一道虚影,直接从对方头上穿过了。 太乙淡然说:“你已在此守了万年之久,该自由了,以后的路,如何走,你自己定夺吧。” 说罢,太乙抬手,像以前活着时那样,虚虚地握住神兽的犄角,摸了摸,然后将手彻底放开了。 白泽却并未在对方放手之后飞身离开,而是又在太乙身侧绕了两圈,然后,走到灵泽身边来,跪下两只前爪,垂下头颅,将一对犄角呈现在白泽面前。 太乙见状,微微吃了一惊,再次对面前的小修士刮目相看, “白泽乃是瑞兽,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它竟愿意认你为主……小道友,若不嫌弃,便收了它吧。” 灵泽抬手,轻轻摸了摸白泽的犄角,说: “主人不敢当,既然愿意跟着我,真人,我以后自会为你,照顾好它。” 太乙真人微笑点头,周身的金光已然褪尽,身体化作一缕青烟,飘出山洞。 白泽见状,呜咽一声,犄角拱起灵泽,将他驮在自己背上,追出去。 太乙真人幻化的青烟,扫在洞口那块青石上,绕石三周,稚嫩的童子音幽幽响起: “我欲成仙,终不能成,回首想来,世间大道,非在天地之间,而在人心之中……” 童子的笑声,回荡在山间,那缕青烟,最终彻底消散于世间…… 辞别太乙真人,神兽白泽驮着灵泽和天劫,以十倍于御剑飞行的速度,飞离了乾元山金光洞。 乘云踏雾的时候,灵泽想着太乙真人点拨他的那些话,心中感慨万千。 坐在他身前的少年,心思却在另一件事上: “哥,刚才在山洞里,我跟你讲的那些,你还没回我……” 灵泽的思绪被拉回来,知道那莲花灯的事,是躲不过了,只能轻笑着问天劫: “小天,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天劫被灵泽从渡劫台上引下来之后,开口讲出的每一句话,基本上都是灵泽教的。 天劫口中的第一句喜欢,便是灵泽教的。 那时候,灵泽端出一碗热乎的鱼片粥,挖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小鬼头嘴边,在小鬼头张大了嘴等着被喂的时候,灵泽又将勺子收回去,笑着问他: “这鱼片粥,小天喜欢吗?” 小鬼头当时睁圆了一双眼看他,懵懵懂懂地说:“喜……” 灵泽用很慢的语速又重复一遍:“喜、欢。” 小鬼头便跟着灵泽,讲出了自己生平第一句“喜欢”。 灵泽当时立即便笑起来,说:“小天喜欢什么,以后就告诉哥哥,哥哥都做给你吃。” 这样的一个小鬼头,于灵泽而言,就像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如今这小孩却将这句喜欢用在灵泽身上,这让灵泽不禁怀疑,小鬼或许根本分不清,对食物的喜欢,和对另一个男子的喜欢,究竟有什么区别。 可这时,却听天劫很认真地说: “我知道什么是喜欢,喜欢便是一直想着你,想日日夜夜和你在一起。 “哥,我喜欢你,我要和你修成道侣的。” 听完天劫的话,灵泽吃惊得双唇微张,支支吾吾许久之后,问: 第39章 “你……这些话,都是谁教给你的?” 天劫在灵泽这里没有秘密,灵泽问了,他便如实回了:“白景行。” 白景行和伍夫,原本正从灵泽腰间的乾坤袋里探出头来,听着两人的对话,吃着瓜,看着戏。 如今这戏看着看着,看到自己头上来了,白景行面色一黑,心道要糟,慌张缩着脑袋要逃回乾坤袋里去,却被灵泽揪着衣领提出来。 灵泽拧着眉头,盯着白景行,眼底写满质问, “你都教了他些什么?” 白景行慌张摆手,替自己辩解: “没教什么啊,就是些纯纯的爱恋仰慕之情……” “嗤。” 白景行话讲到一半,传来一声嗤笑。 伍夫满脸鄙夷地看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纯纯的爱恋仰慕?你确定你给小鬼看的那男子与男子一百零八式里,写的是这些?” 只听闻这一个书名,灵泽面色顷刻变得漆黑似锅底, “……教了什么?!你再讲一遍?!” 第32章 白景行怒目瞪向伍夫,眼神里写满: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怎么出卖我?! 伍夫回望着他,用眼神回复:谁跟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灵泽揪住白景行的手指越发用力了,来自金丹境的气息散发出来,压迫得白景行太阳穴突突突地跳。 白景行也不敢跟伍夫眉来眼去了,慌张缩着脖子,冲灵泽嘿嘿嘿地笑: “灵泽,不是,这是误会,都是误会……” 灵泽并不听他狡辩,抬起手,掌心送到他面前, “交出来。” 白景行仍旧装傻:“……什么?” “你说呢?” 灵泽这样一向温和的年轻小修士,一旦脸色阴沉下来,便难免带着些因为反常而导致的可怖感觉,激得只有手指那么高的白景行忍不住抖了抖,却仍旧嬉皮笑脸的不接话,试图将这事糊弄过去。 灵泽不吃他这一套,只说: “真的不交?” 白景行咬紧牙关摇头。 那几本小黄书不值几个钱,可那是他花费了好大功夫才收集来的,要他拱手上交,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他心想,大不了让灵泽把他胖揍一顿,消消气好了。 可是灵泽并没有动手打他,只是沉默着越过一个山头之后,将白景行和伍夫一起从乾坤袋里丢了出去。 临走之前,灵泽给他们一人贴了张飞行符,送他们平稳落地,然后丢下一句: “以免你今后再带坏小孩,我们就此别过,各走各的路,保重。” 从乾元山金光洞离开之前,雷震子便被他师父云中子接回玉虚宫了。 伍夫完成了任务,原本就是要回蜀山去交差的,只是因为神兽白泽飞行速度快,所以灵泽便顺路捎带他一程,此时提前被丢下,也没有太多怨言。 只有白景行,看着神兽驮着灵泽和天劫远去的身影,唉声叹气,悔不当初。 他想要回白家,去夺回他白三公子的位子,可是以他的修为,就算拿到了金灵魔王的那些宝物,也不一定能斗得过他那些叔叔伯伯哥哥姐姐,他原本的计划是粘在灵泽和那小鬼身边,死死抱住这条金大腿,慢慢想办法劝对方跟自己一起回趟飘渺阁的。 结果,现在倒好,一本小黄书,引发一场惨剧。 早知道会因小失大,他刚才就应该把书全交出去的! 想到这里,白景行哭得好大声。 ......... 另一边,神兽白泽以日行万里的速度向着玄天宗疾驰而去。 作为坐骑赶路时,白泽会幻化成成年象那么大,方便主人乘坐。 灵泽原本站在白泽背上,将白景行和伍夫放下后,重新转身,就见一只圆滚滚的小鬼头正坐在白泽两根犄角中间,看着前方飞速掠过的云雾,一动不动。 有灵珠子的帮助,天劫现在可以成功化成人形,但化形时间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此时半个时辰过去了,银发雪肤的少年,便重新变回了一团球状闪电的模样。 球状闪电缩在灵泽宽大的粗布麻衣里,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住。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灵泽哪怕只是看着小鬼头的后脑勺,都已经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情绪很低落。 灵泽从小鬼头身后靠近过去。 离近了,灵泽才看到小鬼头粗短的两只小手中,此时正抱着那朵镶嵌着灵珠子的莲花。 小鬼头感觉到灵泽的靠近,转过头,望向灵泽, “没办法变回去……” 说话间,从那粗布麻衣底下,嗞嗞地冒出几根银白的电光,连电光都带上低落情绪。 灵泽抬手,隔着衣裳摸了摸天劫柔软的圆脑袋, “应该是有冷却时间,冷却时间到了,就能再变回人形了,每次化形,可以维持半个时辰。” 天劫闻言,垂头看向怀里闪烁着微光的莲花,喃喃低语: “只有半个时辰,不够……” 他也没说是做什么的时间不够,但灵泽笑着抬手,将小鬼抱进自己怀里,安慰说: “回去了,咱们立即去找疯爷爷,问问那法阵里剩下的几个法器去哪里可以寻到,每多寻到一个法器,你的化形时间就能延长一倍了。” 小鬼头仰起脸,从下往上看向灵泽,忽然觉得,变回球状闪电,好像也不全然是件坏事,至少现在这样的形态,灵泽是不抗拒的,会重新把他抱在怀里。 灵泽垂眼,回望着小鬼,以为他会重新追问莲花灯的事,可是没想到,变回球状闪电的天劫,却闭口不再提喜欢二字。 小鬼不提,灵泽自然不会主动去提这话茬,只希望这事经过白景行那么一搅和,便揭过去了。 ......... 高耸入云的天机峰上,天机阁楼顶,身穿白色长袍,白须白发的老者,端坐于观星台上,面前浮现出一片莲池。 莲池中水波荡漾,带动上面的莲花跟着晃动。 白发老者抬手,揽起莲池中最大的一朵,那朵莲花原本是熄灭的状态,前几日倏然亮了起来,可此刻,那一点光亮,又变得微弱,如风中残烛,眼看便要熄灭了。 老者摇头叹息,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一名灰袍老人走上前,在那莲池边上站定了,捏着酒葫芦灌了一口酒,道: “你想要的那一窍,大则大矣,变数太多,倒不如我这一窍来得实在。” 灰袍老人说着,抬起手,莲池中写着[食]字的那最亮的一朵莲花,立即如蝴蝶一般,飞落在他指尖之上, “美食,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满足他的口腹之欲,自然便能留住他。” 白袍缓缓摇头,显然并不认可对方的观点。 ......... 回到玄天宗,灵泽让神兽直接停在了逍遥峰,然后抱着小鬼头,径直进入疯爷爷的洞府。 然而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疯爷爷的人影。 想来是又溜去哪里喝酒去了,灵泽无奈地摇摇头,将小鬼头放下来,正要送一张传声符出去,这时,收到了藏书阁的童子的消息,说两位授课的长老召集各位内门弟子,前去藏书阁提交任务成果。 这是要检查作业了。 时间点掐得这么巧,简直像专程在等灵泽回来似的。 灵泽腹诽着,交代天劫和白泽在逍遥峰等疯爷爷回来,不要乱跑,然后自己飞身去了藏书阁。 师兄师姐们早已经在藏书阁各自的位子上坐下了,一见灵泽进来,立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鼓掌欢呼声: “噢噢噢!小二三顺利凯旋!” “小二三,你就是坠棒的!” “小二三,第一次远行出任务就能大获成功,太厉害了!” “小二三,你就是北斗大陆最靓的仔!” “小二三,你就是修真界那颗冉冉新星!” “小二三,你就是我们全宗门的希望!” …… 灵泽在师兄师姐们过于夸张的赞美声中,走向了靠角落的一个座位。 他笑得嘴角抽搐,没搞明白就是一个黄丙级别的驱除邪祟的小任务,怎么就能被他的师兄师姐们吹得像他刚拯救世界回来似的。 好在这样的吹捧声音没有持续太久,就被缓步走进藏书阁的大长老云舒给厉声打断了: “安静!安静! “我玄天宗也是北斗大陆七大门派之一,你们身为内门弟子,能不能有点高门大派的弟子的样子,不要整得跟那市井小民似的!” 云舒长老话音未落,就见风卷长老走进来,一眼看到坐在角落的灵泽,抬手指着他,高声道: “芜湖!小二三——” “——咳!” 风卷长老的吟唱,刚开了个头,就被云舒长老的一声咳嗽给打断了。 云舒长老冷脸看向风卷长老。 风卷长老被对方那刀子似的目光刺中,不敢继续了。 第40章 云舒长老将众位弟子的任务结果检查完毕,满意地点点头, “这一次的任务,众弟子都完成的很出色,令人欣慰。” 说罢,话锋一转, “只是,今日北斗大陆上,出现一件奇事,在这里,我不得不重点提一下……” 一听有奇事,众弟子都坐不住了,双眼中迸发出熊熊燃烧的八卦火焰,看向云舒长老。 就听云舒长老继续道: “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残魂,不知是何原因,重现于世。 “其残魂的金光散去之后,看守洞口的凶兽便消失了,和那凶兽一起消失的,还有……” 云舒长老说到这里,故弄玄虚地停顿片刻,钓足了弟子的胃口之后,才说: “还有那颗灵珠子。” “嘶——” 这番话讲出来,所有的弟子同时倒抽一口冷气,惊得半天讲不出话来。 沉默在藏书阁里持续许久,然后弟子们炸开了锅: “地上神仙太乙真人的残魂现世?!” “阐教至宝灵珠子被盗?!” “顶级凶兽消失了?!” “那山上笼罩了万年的瘴气溃散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随便哪个单拎出来,都是他们有生之年难得遇到的奇景,如今竟然挤在一起出现了! 而就在藏书阁里持续升温持续沸腾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的灵泽却一言不发地垂着头,一时间思绪万千心思百转。 正想着,忽然察觉耳边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灵泽茫然抬头,就发现整个藏书阁里,二十多双眼睛,此刻,齐刷刷地,全部盯着他看。 灵泽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仍旧故作镇定, “……怎么了?……有事?” 最后矮胖的风卷长老开了口,问出了藏书阁众人心底那个呼之欲出的问题: “小二三,这事……不会跟你有关吧?!” 第33章 灵泽呵呵呵地笑。 抢灵珠子这种事,虽说是挺拉风的,可是要他承认是自己做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且不说现在站在台上的云舒长老会怎么罚他了,这要是让灵泽那外出游历尚未回来的师父知道了,铁定打断他的腿。 “长老,您想多了,我一个小小的金丹境初期,怎么可能打得过那金光洞洞口的顶级凶兽。我要真去了,不要说抢夺阐教至宝了,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风卷长老完全无法反驳。 放眼整个玄天宗内门,二十三名弟子中,如果单独和那金光洞洞口的顶级凶兽对上,能有胜算的,恐怕只有老大和老三,就是老二和老四过去,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不要说小二三这个老幺了。 可现在小二三既然这么囫囵地坐在这里,那必定是没有以身犯险的。 想到这里,风卷长老看向一旁的云舒长老,缓缓点头,眼神示意对方:这事恐怕和小二三真的没关系。 云舒长老意味深长地看灵泽一眼,虽然心底仍旧有些怀疑,可是灵泽的境界摆在这,他也只能把那怀疑压下去,继续本次会议的主题: “这事就到这里了,我们回到正题,这次所有弟子的任务都顺利完成,按照阵符师协会的任务奖罚机制,咱们宗门会收到和任务级别对应的灵石,你们每个人按照任务大小,依次派发如下数目的灵石作为奖励—— “临川,完成地甲级任务,评级优秀,共计获得,一百零六块灵石。 “魏渊,完成地丁级任务,评级良好,共计获得,八十二块灵石。 “林青书,完成玄甲级任务,评级出色,共计获得,八十一块灵石。 “林墨画,完成玄乙级任务,评级一般,共计获得,六十九块灵石。 “…… “灵泽,完成黄丙级任务,评级出色,共计获得,十九块灵石。” 最后听到自己的名字,灵泽一时怔住。 ……十九块灵石?! 这个数量,连他们玄天峰渡劫台半日游的门票都不够的啊! 他明明记得黄丙级别的任务从阵符师协会那里拿到的奖励,在一千到两千个灵石之间,他拿到的是最高的评级,按说有差不多两千个灵石的,怎么分到他手上,只剩下十九个了?连个零头都比不上? 显然,不止是灵泽,所有其他内门弟子对自己拿到手的灵石数量,都是极为不满的。 林墨画第一个不满意了,“六十九块灵石?!这还不够我去画舫的一次茶位费的!” 云舒长老眯起眼,“去哪?!” “咳咳,”林墨画慌张改口,“书坊!去书坊!这还不够我去书坊买一本书的钱!” 二师姐那双清秀的柳叶眉也拧起来,跟着轻声抱怨:“四师兄你好歹还过半百了,我才拿了三十六块灵石,我看中了好久的那根翡翠珊瑚珠钗,要六十块灵石,原本就等着这次奖励发下来就去买的,结果现在这数量,就够买那上头一颗珠子的。” 听到二师姐的抱怨,大师姐悄悄将自己的口袋递过去,“姗姗,用我的吧,我有八十块灵石,都给你。” 二师姐瞥一眼大师姐,没敢接她的灵石。 大师兄临川掂量着自己手中装着灵石的口袋,看向云舒长老, “云舒长老,咱们这次给弟子的任务提成,比例只有百分之一?这会不会太少了些?往年不是都有将近百分之十的?” 大师兄临川虽说辈分不高,可是宗门内的资历和地位却和几位师叔都不相上下,他此时心平气和地提问,云舒长老自然不能像糊弄其他弟子那样一句话糊弄过去,只能捻着胡须,叹息道: “这次出任务之前,我就与你们讲过,北斗大陆已经许久不见雷劫降世,导致咱们宗门往年最重要的一项营收——靠渡劫台及其周边产品赚观光门票和茶水费——彻底归零了。 “宗门已经财政赤字一个月了,且不说咱们有那么多外门弟子和记名弟子还有童子小厮要供养,那些日常开销也按下不提,只一条,咱们玄天山上的那片灵脉的维护费用,每月就要上万的灵石了。 “这么大的开销,这段时间都快把咱们宗门的库房给搬空了,也填补不上,只能从你们任务的奖励里克扣了。 “你们身为内门弟子,在宗门最危急的时候,以身作则,发扬一下艰苦朴素的精神,理所应当不是? “再者说,我们已经在重新开发以山间灵脉资源为主导的新的引流项目,这需要一大笔建设费,你们现在贡献的每一块灵石,都是为了今后这个项目落成之后,可以有更多的进项做贡献。 “现在栽树,以后好乘凉。 “现在少喝两杯酒,要不了多久,你们就能重新过上那种,完全不需要出任务,每月只靠供奉就能好吃好喝的日子了,想一想,从长远来看,最终获益的,还是你们自己,是不是?” 云舒长老作为藏书阁首席授课长老,不得不说,口才还是相当厉害的。 这一张大饼画出来,饥渴许久的弟子都被撑着了,抱怨的声音逐渐小下去。 一场例会开完,弟子们陆续从藏书阁里出来。 想到金光洞外太乙真人的残魂显圣一事,师兄师姐们忍不住又凑到灵泽跟前去,问他: “小二三,那真人的金光显现的时候,你还在玉虚镇?那就是在现场了?可有拿到什么机缘?” 灵泽只一味笑着,丝毫不敢透露自己和太乙真人的残魂见过这件事,唯恐透露了,灵珠子的事就藏不住了,继而把天劫的事也一并牵扯出来,到时候一发不可收拾。 师兄师姐们倒也没有追问,只嘱咐他下次出任务的时候除了要务必注意安全之外,也要关注一下周边的情况,像这些难得的不要钱的机缘,能捞一些是一些。 灵泽听着他们的话,想起之前师兄师姐们送给他的那些至臻法器,慌张从乾坤袋里拿出来,要一一还回去。 之前不知道,以为不过是些锅碗瓢盆,也就罢了,可灵泽现在意识到—— 那五彩黑石锅,真的是女娲娘娘补天的石头,有极强的抵挡伤害的能力,还有自我修复能力。 那一把破剪刀,竟然是传闻中的至臻合金剪,可以剪断韧性极强灵力极高的毛发。 还有那紫金葫芦,那极北冰盐…… 这些宝贝,随便哪个单拎出来,送去飘渺阁或者多宝阁,那都是能卖出大价钱的。 放在以前,以他们内门弟子的情义,这些宝贝,灵泽收下也便收下了,可现在正是宗门财政危机的时候,他便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继续拿着这些东西了。 师兄师姐们见状,自然是不肯收的,只说灵泽若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就算是暂时借用的,等以后他拥有了自己的本命法器,不再需要靠这些至臻法器帮忙了,再还给他们。 至于租金嘛,那就给他们做一顿好吃的,便抵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要拒绝,便伤了同门的情义了,灵泽也不好继续推辞,约了师兄师姐们第二天去山脚下他的小院子里聚餐。 师兄师姐们欣然接受了,纷纷回到各自的山头去。 灵泽径直去了逍遥峰。 疯爷爷不知远游到哪里去了,天色都黑下来了,竟还没有回来。 灵泽给他去了一张传声符,然后领着白泽和小鬼头一起回到山脚下的小院子去。 外出一个月,小厨房里没剩什么菜了,灵泽从乾坤袋里把之前孟槐猪妖剩下的排骨剁了,做了一份蒜蓉蒸排骨,又拿那碧波潭的石斑鱼做了盘暴腌糟鱼,再割了一茬韭菜精炸了一筐韭菜盒子,凑出一顿还算可口的晚餐来,给小鬼头吃。 天劫是个标准的小吃货,有了好吃的饭菜,满足了口腹之欲,原本莲花灯的事带来的那一点低落情绪,便立即被压下去了。 他坐在桌边,一只粗短的小手捏着跟排骨,另一只捏着块韭菜盒子,吃得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绝缘的白布下头冒出嗞嗞的电光。 见小孩吃得开心,灵泽坐在一边,忍不住跟着他笑,抬手摸一摸他滚圆的脑袋,轻声问:“好不好吃?” “好吃!” 小鬼头把油乎乎的手送到灵泽面前,将剩下的排骨往灵泽嘴里塞。 灵泽探头出去,把那还沾着小鬼头的口水的排骨一口包进去,嚼起来。 小鬼头是球状闪电的形态,自然是没有人类的口水的,他的口水不过是一些细小的银白的电光。 灵泽将那些电光吃进嘴里,只觉得口腔里被电得酥酥麻麻的,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晚饭吃完,灵泽收拾好厨房,给小鬼头擦干净了,便回房去,盘腿在床上打坐。 小鬼蜷缩成一团,趴伏在灵泽腿边睡觉。 灵泽一边打坐调息,一边陷入沉思。 等疯爷爷回来了,灵泽问到帮助天劫维持人形的法器应该去哪里寻找之后,就要尽快出发了。 现在有了神兽白泽,他们可以日行万里了,不用担心离开宗门太久的问题,也就不需要拿任务做借口外出了。 可是,现在有一个新问题——他兜里的灵石不够了。 第41章 本来以为这次任务少说能拿到一两百块灵石的,可没想到被压榨到只剩十九个,带着这么点灵石,出门在外,恐怕寸步难行。 他要想个办法,在出发之前,快速地赚到一笔盘缠。 去渡劫台附近做打杂的零工,来钱太慢了。 以他的资历和修为,去给散修或者小门小户做家教,能拿到的灵石也不多。 他兜里也没什么可以拿出去当的值钱宝贝。 他倒是有一技之长——厨艺。 他现在小厨房里就有现成的小推车,可以去市集路边摆小吃摊。 可是想要靠小吃摊赚快钱,那非但需要食物好吃,还要有噱头,让客人愿意花高价买单,他能从哪里弄来这样的噱头…… 嗞嗞。 思忖之间,灵泽腿边冒出几根银白的电光。 他垂下眼,就见睡着的小鬼头,正伸出两只粗短的小手,抱住他的大腿,拿脑袋轻轻磨蹭着他的大腿外侧。 灵泽目光落在小鬼那一团白布下头的银白电光上面,脑海中倏忽想到刚才晚饭的时候,他吃掉那半根裹着雷电的排骨的感觉。 那种口腔中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像虫蚁一般,从他的舌根,一路向下,蔓延至他全身,游走在奇经八脉中。 他原本正在体内循序渐进地运转的真气,陡然乱了。 灵泽的呼吸变得滚烫,心跳变得急促,他伸出手,掌心轻轻地放在天劫脸上,指腹摩挲着对方的唇角…… 灵泽盯着天劫唇边的细小闪电,像个在沙漠中行走了许多天的旅人,骤然看到一汪清泉般,眼底逐渐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神色。 灵泽舔了舔唇角,喉头上下滚了滚,越发觉得饥渴。 他最终没能克制住,指腹勾起天劫唇边的闪电,然后,送到了自己嘴里…… 原以为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做出的一些反常的小动作,不会被发现。 然而,灵泽刚收回手,腿上的小鬼便幽幽转醒。 天劫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被灵泽的指腹轻轻刮过的唇角,然后,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在灵泽脸上。 灵泽来不及收回手,就那么维持着一个怪异的舔手指的动作,和天劫的目光撞上。 尴尬的沉默中,灵泽开始像一只鸵鸟一样,在心里祈祷,对方没有发现他刚才的行为。 然而,天劫轻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他的思绪: “哥,你为什么……舔我的口水?” 第34章 “呃……” 灵泽缓慢而僵硬地把手指收回去。 他为什么要舔天劫的口水? 因为他控制不住他自己啊…… 刚才打坐调息的时候,灵泽将真气运转于体内,刚走完一个小周天,就已经发现身体有些不对劲了。 只是当时他专注于应该怎么赚盘缠的问题,对身体上的不适,并没有太在意。 现在这身体的不适导致他出现反常行为,而这反常行为还被腿上的小鬼头撞见了,灵泽就没办法继续忽视了。 如今细细回想起来,灵泽身体内的这种不适感觉,其实在金光洞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出现了—— 他先前在黑化的凶兽白泽的神识幻境里,调动体内全部真气,劈出那寒冰剑,将黑化白泽的半根犄角斩断的时候,体内的真气变得紊乱,那种不适的感觉便已经冒了头。 只是那时候他受的内伤太重,那不适感觉便被忽略了。 再后来,他与太乙真人的残魂聊过,太乙真人将琉璃秘境内七窍玲珑心的事透露给他,又将神兽白泽托付给他,那时候他丹田内积压的不适感觉,便又严重了几分。 但当时他们急着从金光洞逃离,后来路上又忙着处理小鬼头的追问和白景行的事,灵泽再次将那感觉压下去。 最后,就是今天晚上,灵泽打坐调息,试图修复体内因为金光洞一战而造成的真气紊乱状态时,那种感觉,重新变得强烈起来。 那是一种……极度饥渴的感觉。 不同于对饮食的饥渴,那种饥渴,是体内真气的躁动造成的,源于丹田,发散至全身每一处皮肤。 这感觉,灵泽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他已经是金丹期的修士,这样的感觉,他之前经历过挺多次,所以如今稍稍捋清思绪之后,立即明白过来—— 他这是要突破了。 现在他的修为已经远远超过金丹境初期,真气开始不安地冲撞着体内每一处筋脉,告诉他—— 到点了,你需要渡劫,需要升级。 如果是放在以前,他体内这股欲要突破的气息,肯定会迅速为他召来劫云,恐怕在从金光洞离开的路上,他就已经在渡金丹境中期,甚至后期的雷劫了。 可是现在,情况显然有所不同。 天劫被他拐跑了。 他体内想要突破的气息,没办法像往常那样,召唤出劫云。 那股想要突破的欲望,被堵在身体里,不得发泄,越积越深。 而刚才,就是在这箭在弦上的节骨眼,他垂下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天劫的电光。 这让他还怎么能控制得住自己…… 对渡劫突破的渴望,让他伸手刮了一丝天劫唇角的细小闪电,送进嘴里。 那酥酥麻麻的感觉,很好地安抚了他奇经八脉之中,那躁动的真气。 很舒服……还想要更多…… 他像个变态,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天劫醒了,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还追问了那个问题。 这孩子还是像以前一样率直…… 尴尬的沉默在这小小一间卧房里蔓延,许久之后,灵泽讲了个极为蹩脚的理由: “我……可能是有点渴了。” 这理由实在是又烂又站不住脚,但是小鬼头却没有戳穿他。 绝缘的白布下头的一双闪着幽幽电光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天劫缓缓爬上灵泽的胸膛,圆滚滚的脑袋凑到灵泽面前来。 接着,他微微张开嘴,试图将自己那闪着银白电光的唇舌,送到灵泽嘴里去…… 像是燃烧着的柴火堆上,被兜头浇了一锅热油,灵泽体内躁动的真气,轰隆一声,炸开了,烧得他浑身每一处皮肤都在发烫,烧得他脑袋都有些不清楚。 在他快要丧失最后一丝理智,眼看就要迎合着那主动送上来的唇舌,热切地吮吸时,灵泽慌张抬手,用力将天劫推开,然后飞身下床,扑到桌边去。 他抱起一壶凉茶,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口,喘息着说: “我喝些茶水就好……” “哥。” 小鬼头跟着下床,飘落在他身后。 “茶水没了,我再去烧一些。” 在那球状闪电快要攀上他的腿根的时候,灵泽抱着茶壶,冲出房门。 约莫一炷香之后,黑暗中,灵泽守在泥炉边,看着被炉火煮沸的茶水,体内紊乱的真气已经被他平复下去,但思绪仍旧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白布下头银白的电光…… 灵泽苦笑,心想,修士想要渡劫的时候,对雷劫的这种天然的情愫,真是奇怪,简直欲罢不能。 说到欲罢不能…… 对啊! 灵机一动,灵泽倏忽想到了可以快速赚钱的办法——卖雷劫! 灵泽从小厨房兴匆匆往卧房赶回去的路上,就看到小鬼头已经从卧房出来了,正在小院子里,电萝卜,电韭菜。 因为有天劫的电光的滋养,萝卜精的成长速度突飞猛进,之前刚被天劫从后山挖回来的时候,这萝卜还只有拳头大小,如今从乾坤袋里放出来时,已经比灵泽的那间小厨房还大了,室内根本容不下它,所以要电萝卜,只能找一处空旷的户外。 “哥。” 灵泽过来的时候,天劫刚电完萝卜精,正准备去电韭菜,看到他哥回来了,天劫立即收起电光,飞到灵泽身边来。 “小天。” 灵泽此时已经收敛住想要突破的气息,他蹲下来,想像以前那样,抄起小鬼头,将他抱在怀里。 可余光瞥见对方白布下头嗞嗞冒出的电光,灵泽犹豫片刻,还是收回手。 韭菜精原本站在萝卜精边上,在排队等着被电,等了许久,好不容易要轮到自己了,天劫却收回手跑去找灵泽了,韭菜精极为不满,化成千丝万缕,发丝一般,缠上灵泽的腿根,哼哼唧唧地: “割……割我啊……电……电我啊……” 灵泽在院子里的小石凳上坐下来,从乾坤袋里拿出至臻合金剪,又把韭菜精从自己腿上解下来,然后看向天劫,问: “小天,能不能帮哥哥一个忙?帮我电几茬韭菜?” 天劫不明所以,但他原本也是要喂灵宠的,灵泽提不提这个要求,他都要电韭菜,这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帮忙,所以他点点头,缓缓飘到灵泽腿上去。 白布包裹的团子坐上灵泽大腿的那一刻,灵泽大腿根的肌肉倏然绷紧了。 天劫并未察觉灵泽的异样,只专心从白布下头分出一缕电光,打在灵泽手中那一茬韭菜上。 嗞嗞两声,青色的韭菜尖立即被银白的电光包裹住。 灵泽两指夹住韭菜尖,拿至臻合金剪将那沐浴在电光中的一茬韭菜顺着指缝齐根剪断,然后装进密封罐里。 待到两个密封罐被塞满带雷电的韭菜,灵泽又去后院菜园子里摘了几根熟透的茄子,拿去厨房里捣碎了,做成擂茄子,跟带电的韭菜拌在一起,调好味,团成团。 小鬼头从头到尾都在一边静静看着,见灵泽做得差不多了,便抬起两只粗短的小手,扒拉着搅拌盆的边缘,往里看。 灵泽捏了一颗擂茄子喂给小鬼头,问他味道如何。 小鬼头嗞嗞冒着电光,回说“好吃”,又伸出小手往盆里掏。 灵泽有些无奈,单独装出来一罐,给小鬼头抱在怀里慢慢吃。 第42章 待到全部做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灵泽将打包分装好的小吃,连带着用来摆摊的小推车一起装进乾坤袋里,领着小鬼头往集市赶去。 玄天山脚下的集市,一半是卖些寻常百姓的日用品和肉菜生鲜,另一半则是卖些专供修士们使用的廉价法器符箓秘籍之类。 灵泽的卖雷劫的噱头,目标群体是修士,所以他径直穿过寻常百姓的那一半市集,来到修士专供的这半边市集。 刚踏进小吃一条街的街口,正要寻一处空地开始摆摊,视线瞥向街边的那一溜小吃摊,灵泽呆立当场。 这一整条街上,大大小小的小吃摊的招幌子,主题都非常明确—— [渡劫炸土豆条] [劫云酿豆腐] [天雷糟米酒] [雷电酥炸肉丸] [囿于现有境界无法突破?试试我们的渡劫面吧!] [雷电烤板栗,渡劫大能的不二之选!] …… 放眼望去,十个摊子里,九个都在蹭天劫的热度。 显然,用雷劫做噱头,这个商机,灵泽能想得到,靠渡劫台观光流量为生的这条小吃街的小摊贩们,也早就想到了。 被抢占先机,分去流量,还不是最糟糕的。 更艰难的是,因为这些小摊贩们肆意地滥用渡劫的噱头招揽生意,导致信誉破产,现在赶集的修士们,对这些招幌子上的关键词,都见怪不怪,甚至直接无视了。 现在这一整条街,门可罗雀,小摊贩的数量,比顾客还多。 原本灵泽还想要靠雷劫做噱头,拉高产品溢价,短时间内大赚一笔呢。 现在不要说产品溢价了,他就是按照擂茄子的成本价去卖,恐怕一早上都卖不出去几单。 灵泽站在街口发呆的时候,小鬼头就站在他旁边,抱着一罐擂茄子,吃得津津有味。 天劫对挣钱没什么概念,他只是知道他哥需要把连夜做的吃的给处理掉,所以他一边吃着自己碗里的,一边往他哥乾坤袋里看,说: “哥,你别担心,那些擂茄子,没人吃的话,都给我,我爱吃。” 灵泽笑起来,抬手摸了摸小鬼头圆滚滚的脑袋。 小鬼头满足地把脑袋往他哥掌心拱了拱,白布底下嗞嗞地冒出几根电光。 灵泽看着那几根电光,心中又生出一计: “有办法了!” 第35章 玄天山脚下的这片市集,主要是为以玄天宗为核心的周边城镇开设的。 要在修士专供的这半边市集里摆摊做生意,是有基本的准入门槛的——这里不论是小摊贩还是大店铺的掌柜,至少都必须达到炼气期。 也就是说,能在这半边市集里做生意的,都至少有过一次渡劫经验了。 所以,门可罗雀不要紧,顾客比商贩还少也没关系,只要这片市集里有修士,这些修士里只要有和灵泽一样,进入突破阶段,需要渡劫的,那灵泽的小吃就不愁没有销路。 这片专门为修士开设的集市,也分了三六九等—— 灵泽所在的这片小吃街,是流动摊铺,这些摊主是最低一个等级的商贩,修为大多都不过是刚刚踏进修真门槛的炼气初期,达到炼气中期的都很少。 而小吃街外围,是一些有固定铺面的饭馆茶舍,这些铺子里的跑堂和掌柜,是拿固定薪水的,平时招待的大多是一些需要去渡劫台的中高阶修士,所以修为有不少都达到了炼气中后期。 在小吃街后面,相对僻静些的巷子里,是卖法器符箓秘籍的,这些算得上修真界的奢侈品,平时招徕的客户里,不乏有钱有势的修士,所以在那里工作的掌柜,修为有不少都达到了筑基期,甚至更高。 而灵泽想要靠产品溢价,短期内挣一票大的,他的目标客户群体,自然不是和他一起摆小吃摊的这些同僚。 想到这里,灵泽走到一处空出来的摊位边。 旁边一溜卖小吃的摊贩见状,便抻长了脖子看过去,各个脸上都写着看好戏的神情, “又来一个蹭天劫热度的?” “别蹭了,都蹭秃噜皮了,谁来谁滞销。” “咱们这一套,前几个月还能骗几个没经验的小修士,如今早就没有修士吃这一套咯。” “就是,我这炸土豆条,老演员了,每天早晨摆出来,中午再原封不动拉回去,第二天拿地沟油复炸两道,再重新摆出来,如此循环往复,炸得硬邦邦,买回去,狗都啃不动!” “嗐,都一样,我这酿豆腐,这么些天下来,盘得都包浆了。” “谁不是呢?我这隔夜又隔夜的甜米酒,都快比那埋了几十年的陈酿女儿红还醇厚了!” “嚯?你这米酒听起来挺不错啊,给我打二两尝尝?” “我也来一口试试?” “来来来,随便尝随便试,反正也卖不出去。” 这些小吃街的摊贩们,一个月前,看到又有新的小摊贩过来抢生意,还会联合起来挤兑谩骂,如今早已经佛了,反正摆多少小吃摊,都一样是滞销,多一个不嫌多,少一个不嫌少。 灵泽就在摊贩们的揶揄调侃中,从乾坤袋里把小推车拿出来,然后撑起自己的招幌子。 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 [韭天擂茄] 一看这名字,小摊贩们绷不住了: “嗤。” “谐音梗?” “小道友,你还挺含蓄。” “可以啊,一个雷字没有,一个劫字也不带,可九天雷劫这个名字,让你给玩儿明白了。” 灵泽冲几个小摊贩笑笑,然后仔细地将之前做好的擂茄子一份一份整整齐齐码放到台面上。 看到那茄子外头闪烁的银白电光,几个小摊贩笑容收敛了一些,脸上浮现惊讶神色, “哟,小道友,你这雷电的电光看起来倒是挺粗|壮的,不知是从哪片积雨云里采集到的?” “你管他从哪里采集的雷电呢?反正肯定不是天雷的雷电!” “这还用说吗?现在修真界谁不知道,整个北斗大陆上,根本就没有雷劫存在了,再粗|壮的雷电,那也是假天雷!” 灵泽听着小摊贩们的议论,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 “我这是从玄天峰渡劫台下头的那片山泉水里采集的电光,那山泉水受玄天山的灵脉滋养,又常年浸润在渡劫台的雷电之中,里面残存了不少电光。” 灵泽讲得头头是道,这些小摊贩都是炼气期,根本没去过那玄天峰的渡劫台,听罢只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纷纷放下打甜酒的酒碗,转而拥至灵泽的小摊子边上来。 灵泽见状,知道鱼儿上钩了,把提前分装好的试吃装拿出来,依次分发给摊贩们, “道友们,有兴趣的话,尽管拿去试吃,在下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各位前辈多指教。” 又懂事态度又谦逊,卖的东西听起来也有几分靠谱,这充分勾起了小摊贩们的兴趣。 原本还只是附近插科打诨的几个小摊主过来捧场,到后来一整条街的小摊贩都忍不住过来拿试吃装,没多久,灵泽的小摊子前头便挤满了人。 受到爱凑热闹的天性驱使,很快,不光是小摊贩,甚至连街上那些有固定店铺的饭店跑堂和掌柜的,都纷纷围拢过来,一探究竟。 看到饭店的跑堂和掌柜过来,灵泽心头一喜—— 看起来,他要钓的大鱼,快上钩了。 和那些小摊贩不同,饭店跑堂和掌柜的是有固定工资的,而且至少都有过两次以上的渡劫经验了。 他们排队拿到试吃装,尝过以后,立即被进入口腔的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征服,忍不住想要尝试更多。 所以,饭店跑堂和掌柜的,很快便不满足于小小的试吃装,询问灵泽: “小道友,你这韭天擂茄,正装怎么卖啊?” 灵泽这时候吆喝赚够了,图穷匕见,在自己的招幌子正下方,摆出了价格—— “小摊子,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一份韭天擂茄,九十九块灵石。” 这价格一出来,所有人都惊呆了。 “什么?!” “你再说一遍?!” “你怎么不去抢?!” “九十九块灵石?!以前玄天山脚下的那家春风楼还没倒闭的时候,我去那里点最贵的全羊宴,也才九十八块灵石啊!你这小小一份茄子,就敢叫价比那二十人吃的顶级宴席还贵?!” 灵泽被质疑,丝毫不慌,仍旧和煦地笑着,重新端出一整盘的试吃装,道: “道友们,如果觉得贵,这里有试吃装啊,试吃装不要钱,大家尽管来领便是了,每人每次限领一份,吃完了去后头重新排队,可以继续领的。” 被灵泽这么一说,所有人立即觉得自己手中那小小一口试吃装极为宝贵了。 那一份韭天擂茄看起来也就是这试吃装的五倍的量,那换算下来,等于说他们手上拿到的这蚕豆大小的一颗试吃装,价值高达二十块灵石?! 二十块灵石都够他们去那玄天峰渡劫台上半日游的门票了,这比许多小摊贩一整天的进项都多。 这么一想,大家的排队热情越发高涨了。 从灵泽摆出价目牌开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的小摊子前头,排队领试吃装的修士,排起的长龙,将整个市集绕了三圈不止。 队伍曲折蜿蜒,一直延伸到最里面那片奢侈品店铺门前。 那些平时从不踏出自己的店铺的掌柜的,终于被这奇观吸引,走了出来,捉住其中一个正在排队的小摊主,询问情况。 那小摊主此时正一边排队,一边拿着试吃装极为宝贝地舔着,听那掌柜问起,举着自己手中的试吃装,将前因后果说与对方听。 那掌柜的气息不凡,一看就是高阶修士,放在往常,他肯定是不屑于与这帮市井小民为伍,更不会去凑这样的热闹的,可小摊主说自己吃了韭天擂茄之后,确实觉得体内想要突破的那股欲求不满的感觉被平息了,这便成功勾起了掌柜的兴趣。 要说体内那股想要突破的欲求不满的感觉……他可是深有体会! “果真有这么灵验?”掌柜的捻了捻胡须,又指着那小摊主手中还冒着电光的擂茄子,问,“这位同僚,可否将你手上这试吃装卖给我?” 那小摊主虽说有些舍不得,可是他将这掌柜的上下打量一番,见对方衣着华贵,一看就是有几个臭钱的,所以灵机一动,决定现场做一回黄牛,来个倒卖, “没问题啊!这位老板,想要便拿去!只要二十块灵石!” 第43章 掌柜的一听,眉头便皱成了个川字——不要钱的试吃装,而且已经吃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了,居然坐地起价,要他二十块灵石?! 见对方犹豫,那小摊主道:“不想买就算了,我还不乐意卖呢。”说罢,便作势要将那剩下的指甲盖大小的试吃装一口闷了。 “哎!” 那掌柜的见状,慌张抬手,死死攥住小摊主的手腕,“我要了!” 奢侈品店铺的掌柜,卖出去一单大的买卖,往往能抽成上百块灵石,他的时间是极为宝贵的,不可能像这些混日子的小摊主这样,去排一个时辰的队,只为领到一口试吃装,所以他一咬牙,将那半口试吃装买了。 待到将那混着雷电电光的韭天擂茄吃下肚,掌柜的缓缓抬头,用力闭上眼,竟是从眼角挤出两滴热泪来—— 太好吃了!太满足了……不!不满足!还想要更多! 短短几个呼吸之后,灵泽的小摊子前,迎来一位锦衣华服的奢侈品店铺掌柜。 远远地感知到对方的气息,知道这是达到筑基中期,预备要突破进入筑基期大圆满的修士,灵泽朝他烂然一笑,心中明白,自己在等的大鱼,咬钩了。 啪! 那掌柜的快步走到灵泽面前,大手一挥,丢下一个乾坤袋, “这里是五千块灵石!你这一整摊的韭天擂茄,我全要了!” 第36章 灵泽看一眼洋洋洒洒堆满他的小吃摊的那些闪着莹润的玉石光泽的灵石,有些为难地笑说: “这位道友,实在抱歉,小店今天一共只准备了二十份韭天擂茄,您要的话,便都拿去,如果还有需要的话,明天赶早过来?” 那奢侈品店铺的掌柜一听,不乐意了,眉头皱成个很深的“川”字,指着绕集市三圈的队伍,高声质问: “你这一上午,分发出去的试吃装,加起来都不止二十份了吧?怎的我正经出钱买正装,你却说存货不足?这是摆明了不想做我的生意?” 灵泽闻言,也不恼,把自己小推车里的存货全部倒出来,好言好语地说: “这位掌柜,确实只剩下二十份了,小店今天第一天开张,没料到能有这么好的销量,货备少了,还望掌柜的多担待。” 那掌柜的见灵泽态度这么诚恳,也不好再多加为难,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他自己也是做生意的,他大概猜测,面前这年轻修士,现在玩儿的恐怕是欲擒故纵、饥饿营销那一套,为的是过两天可以把自己的产品溢价哄抬上去,一劳永逸。 自以为看穿了对面的把戏,可奈何他心底又实在太想要吃那韭天擂茄,对面有多少他就想买多少,所以明知道是个套,他也愿意往里面跳,反正他不差钱。 所以掌柜的并没有抬手去收灵泽退回来的那三千块灵石,反倒是重新从腰间抽出一个比之前大得多的乾坤袋,然后捏着那袋子底下的两个角,噼里啪啦,下冰雹似的,一股脑倒出来一大批灵石。 那灵石掉落在地上,直接堆积如小山一般。 在周围吃瓜群众的抽气和惊叹声中,奢侈品店铺的掌柜哼笑一声,道: “我这里是五万块灵石,我直接将你的摊子买断了,从今日起,你有多少韭天擂茄,就给我做多少出来,一碗不能少,全部送到我的铺子里去。” 看着能把自己淹死的灵石山,灵泽也着实吃了一惊。 他是做了个局,钓了条大鱼,可没想到这鱼这么大,他的小船都装不下。 灵泽有些为难地笑着说: “掌柜的,不瞒您说,我也不是专业做这小吃摊的,只是最近宗门里闲下来,才业余做做的,而且我院子里的茄子和韭菜,还有那带着雷电的山泉水,数量都是有限的,不可能被您无限买断的,您这单生意,我没办法做。” 灵泽说着,指尖掐诀,作势要把这堆积成山的灵石全部还给那店铺掌柜。 其实并非灵泽想着饥饿营销,丑话说得好,有钱不赚**蛋,更何况现在他们宗门正是缺钱的时候。 可灵泽现在遇到的问题,除了原材料和时间不够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他不可能把带着天劫电光的食物批量卖给任何一个单独的个体。 一次卖二十份也就罢了,如果一次性卖上百份甚至更多出去,那会有一个额外的风险——买家有可能能把这些韭天擂茄里的天劫的电光全部提炼出来,积少成多,汇集成一道足够渡劫的天雷出来。 灵泽现在往韭天擂茄里注入的电光的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确保半个时辰以内一定会消散干净,这样可以避免被阵符师协会的人捉住把柄。 可如果让那掌柜的汇聚出一道低级的天雷,不管那天雷能不能帮助他突破,都有极大可能会被国师和他的爪牙发现。 灵泽是不能冒这样的风险的。 可这一层原因,灵泽又不可能讲给面前的掌柜听,最终只好另外找了两个借口搪塞了。 那掌柜的依旧在心里认定灵泽是想坐地起价,沉着脸与他讨价还价: “你一共有多大产能?最多能做多少?不买断也行,你能做多少,我全都要了。” 灵泽在脑海中快速合计着,然后给出一个方案来: “掌柜的,您看这样如何?我从明天卯正开始,每隔半个时辰给您的店铺送一批货,一次二十份,分十二次送完,共计给您交付二百四十份韭天擂茄,也就是两万三千七百六十块灵石,给您去个零头,共收取两万块灵石。” 两万块灵石,只能买到两百多份小吃,听起来很是肉疼。 可这小修士现在显然是产能不足,不愁销路的,小修士愿意把所有囤货都卖给自己,已经难得,再者说,他身为奢侈品店铺的掌柜,平时一套成本价只要两百块灵石的上品成衣,轻轻松松就能卖到两万块灵石了,他也不甚在意这么一两万块灵石。 想到这里,那掌柜的沉声道: “成交!立契约吧!” “爽快!” 灵泽说着,指尖掐诀,在他们二人面前布了一张契约法阵。 ......... 成功解决了盘缠问题,而且还额外挣了一万多块灵石,灵泽心满意足地离开市集,回到玄天宗。 刚一回去,灵泽头一件事,便是抱着小鬼头去了玄天峰渡劫台脚下的那处山泉边上。 再之后,灵泽重新去逍遥峰找了一趟疯爷爷。 疯爷爷还是没有回来,但收到了灵泽给他发的传声符,回了消息过来,说自己在中原大陆游历,又说如果是问那化形冷却时间,他如果没有计算错的话,大约在半日左右。 半日…… 听到这个冷却时间,天劫立即把灵珠莲花掏出来,现场就要表演一个化形,被灵泽抬手拦下来了, “现在每次化形只能持续半个时辰,冷却时间却有半日之久,这机会太宝贵了,还是不要无缘无故地浪费掉了吧,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灵泽想着的不时之需,很明显,是国师和他控制的阵符师协会的人,如果他们像之前那样闯进玄天宗来,那时候小鬼头再化成人形,才能躲过最关键的一劫。 可是,天劫瞥一眼手中的灵珠莲花,再抬头看向灵泽,心里对这个所谓的“不时之需”,却有自己的另外一番想法。 只是他将那想法压在心里,没有讲出来,只郑重地点点头,把灵珠莲花收回去,静待他想要的那个时机到来的那一刻。 ......... 回到山脚下的小院子里,离前一天和师兄师姐们约定的聚餐时间不远了,灵泽把小鬼头安顿在小院子的石凳上,给他面前摆好了瓜子水果和点心,然后便赶去小厨房做晚饭去了。 “小鬼!吃什么呢?你哥在小厨房?” 四师兄林墨画第一个赶到小院子里来,一眼看到天劫坐在凳子上在嗑瓜子,便在他身边坐下来,抬手要去拿瓜子一起磕。 刚把手伸出去,嗞嗞两声,一道电光便顺着林墨画手边打下去,吓得他慌张缩回手, “啧!这小鬼头,怎么还护食呢!馋死你算了!” 说话间,二师兄魏渊走进来,先喊了声小鬼,又看向林墨画,奇怪道: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四,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怎么,不去画舫找你那老相好了?” 说起这事,林墨画立即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 “别提了,失恋了! “唉,我原本是想趁今天闲来无事,去找她风花雪月一番的,可我前脚登上画舫,后脚,人家就给我踹了,说什么,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性格也不合适,没有未来,还是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放各自自由。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门不当户不对,我可以放下身份的嘛!性格不合适,我也可以改的嘛!没有未来……怎么就没有未来了?未来是两个人一起携手共创的嘛,又不是嘴上说说的。 “怎么我出个任务,几天不见,回来她就变心了!” 林墨画说着说着,从眼角挤出两滴泪水来,然后高扬起头颅,望着天边升起的一轮新月,嗟叹道: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二师兄魏渊听得嘴角抽搐,腹诽着,你跟那画舫歌姬不过认识三五天时间,谈什么感情?玄天宗上下谁不知道你林墨画整日流连风月场,身边换人比翻书还快,你确定那叫失恋吗? 可是当着小鬼头的面,魏渊又不好直接戳穿林墨画,便只笑着摇头,不言语。 这时,一袭青衫走进来,听到林墨画那装腔作势的吟唱,冷着脸,一语戳破: “可笑,什么失恋,你那就是价钱没谈拢!” 林墨画闻言,收敛目光,怒目瞪向来人, “哥!你胡说什么!我是真心喜欢那姑娘,想跟她过一辈子的!” 林青书白眼翻上天去,张嘴又要怼回去。 这两兄弟,每次见面不出三句话必定吵起来,魏渊眼见着两人又开始剑拔弩张了,慌张站起身,揽着林青书的肩膀,推着他往小厨房走, “走走走,咱们去看看小二三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打下手的地方。” 待到两人离开后,小院子里又只剩下天劫和林墨画两个。 天劫听不懂什么“画舫”,什么“门当户对”,什么“价钱没谈拢”,可最后林墨画那句话,天劫却是深有体会的。 他也喜欢他哥,他也想跟他哥过一辈子。 所以,天劫伸出粗短的小手,把面前的瓜子水果甜点全部推到林墨画面前去,轻声细语地说: “墨画哥,吃。” 林墨画意味深长地瞥一眼身边的小鬼头,抱起半块西瓜吃了两口,然后身体朝小鬼头歪过去, “小鬼,说吧,想让哥哥帮忙做什么?” 天劫白布下头的一双带着电光的水灵灵的眼睛眨了眨,问: “如果喜欢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也喜欢你,愿意跟你在一起?” 第37章 没想到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一团小鬼头子,竟然问出了这么个问题,林墨画张着嘴瞪着眼,看向小鬼,许久没讲出话来。 林墨画寻思着,这小鬼口中的喜欢上一个“人”,恐怕未必就真的是一个“人”,搞不好是一团小女鬼,或者某个小女妖。 不过,管他是小女鬼还是小女妖呢,爱情嘛,不分贵贱,都是纯洁而高尚的! 第44章 林墨画这样想着,嘿嘿笑了两声,抬手揉了揉天劫圆滚滚的脑袋, “小鬼,怎么,情窦初开了?” 除了灵泽,天劫并不愿意给其他人揉他的脑袋,可是他现在有求于林墨画,便忍了。 他粗短的小手里正捏着一块酥酪,吃得嘴角全是奶黄色的食物残渣,听到林墨画的问题,天劫抬起头,看向对方,问: “什么叫……情窦初开?” “啧。” 林墨画觉得这事有点棘手,想来,他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月场老手,如今面对小鬼头这么一张白纸,完全不在一个段位上,怎么聊呢? 他要是把自己这些年的心得体会告诉小鬼,只怕是鸡同鸭讲,讲不通的。 与其浪费那个口舌,教小鬼头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是何物,倒不如来点实际的,教小鬼头应该怎么行动,更靠谱些。 正所谓,实践出真知嘛! “来,你墨画哥教你一招最简单有效的办法——送礼物!” 林墨画说着,从乾坤袋里拿出个小巧的锦盒,递到天劫面前去, “赶巧了,这是我白天去画舫的时候,原本准备送给我那老相好的定情信物,唉,如今相好变前任了,这东西我是用不上了,退又不能退,转手也不好转,送你了!你拿去送给你那相好的,她保管喜欢!” 天劫听得懵懵懂懂地,将那锦盒接下来,打开,见里头躺着一对色泽莹亮、颗粒饱满的镶金珍珠耳坠。 天劫看看那耳坠,又抬眼看看林墨画,“送这个,他便喜欢我,与我在一起了?” “嗤。” 林墨画笑,“你想得美,有那么简单,我现在早就是后宫佳丽三千了,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孤家寡人一个。” 天劫闻言,眉头拧起来,抬手就把那珍珠耳坠往林墨画怀里塞,“那我不要了……” “哎,你这小鬼怎么不识货,这坠子花了我好几百块灵石呢!” 林墨画又凑近到天劫耳朵边上,娓娓道来: “小鬼,你相信你墨画哥,哥是过来人,教你的这些,不说字字真言,那也都是我一段又一段轰轰烈烈却又无疾而终的感情里面琢磨出来的,保管不会错! “何为喜欢?喜欢这东西,玄之又玄,没那么简单的,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爱情,没有捷径,只能两个人……或者两条鬼,一脚深一脚浅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自己走出来。 “这是你们两个人……或者两条鬼的事,旁人管不着,也帮不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就拿送礼物这事说吧,你既然喜欢她,那必定是想要给她送礼物的,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会忍不住想到她,想要给她买一份,想要看到她收到你送的礼物时,眉开眼笑的样子,只觉得博她一笑,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如果喜欢你,也肯定会给你回应,收下你的礼物,告诉你她的心意,或者不必言语,只垂下头,红了脸,一切便尽在不言中了……” 林墨画说得兴起,微微仰起头,对着月色,眯起眼,回忆起自己过往的一段又一段情史,心生感慨,又不免悲从中来。 他陷入自我感动中,许久才勉强收回目光,看向身侧,就见那小鬼头一脸木然地看向他,一点也没有被他的话打动。 “啧!” 林墨画心道,果然,这事讲给这一张白纸听,那就是对牛弹琴,“小鬼,哥跟你讲了这么多,听懂了没?” 天劫也不知道自己懂了没有,只是把手中的锦盒举起来,说: “我如果喜欢他,就把这个送给他,他如果喜欢我,就会开心地收下?” “正是!” 林墨画用力点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墨画。” 说话间,一袭玄色束腰裙走过来。 林墨画转头,就看到大师姐袁芊缓步走近,停在他面前。 林墨画朝对方嘻嘻笑,“芊姐,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袁芊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锦盒,递过去给他, “帮我……送给姗姗。” 林墨画把那锦盒收下,打开,见是一根翡翠珊瑚珠钗,顺口问: “你怎么不自己送?” “我送……她不会收的。” 大师姐袁芊沉声说。 林墨画哪有不懂的,也不再多问,只拱手道:“行,包在我身上!” 看着大师姐袁芊离开的背影,天劫不解地问: “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为什么不自己送?不喜欢,为什么又要借他人的手去送? 林墨画摇头, “大师姐这事,说来就很麻烦了,讲了你也不懂。 “最是单恋相思苦……咱们大师姐这就是错误的典型,走到她这一步,那便是死局了。 “所以,小鬼,一定要听你墨画哥的,喜欢,便要趁早主动出手,否则后悔都来不及,懂不懂?” 天劫把手中那一串珍珠耳坠用力握紧,郑重点头,“懂了。” 林墨画欣慰地抬手,又摸一摸小鬼滚圆的脑袋。 说话间,人都到齐,饭菜端上桌。 宴请的人多,灵泽的小厅堂坐不下,大家索性在院子里铺了凉席,席地而坐,对月而饮,言笑晏晏。 待到月亮高悬至头顶,吃到兴起,有人提议玩行酒令。 修真宗门里的行酒令,不像俗世的文人墨客那么雅致,没有吟诗作对,不过是利用阵符图一乐的小游戏。 众人欣然同意了,便有人捻了一张飞花符出来,丢在桌上,任由那符纸如蝴蝶一般,随着夜风翻飞。 飞花符纸最终落在谁肩上,谁便要饮酒或是结契。 此结契,自然不是修行道侣之间的那种结契。 飞花符被放出来的时候,立即便有人抬手,在众人头顶的夜空中,布下一张巨大的契约法阵。 这里的所谓结契,便是在飞花符挑中了一人之后,如果那被选中之人选择结契,便需要与坐在桌子正对面的对家签订头顶的这最低级别的契约,由对家问出一个问题,或是提出一个要求,选中之人必须回答问题,或者执行要求。 大家围坐成一圈,天劫的一边仍旧坐着林墨画,另一边则挨着灵泽。 灵泽把最后一个蒜蓉通菜炒好以后,便落了席,加入进来。 他先是抬手帮小鬼头把嘴角挂着的酥酪碎屑擦干净,又给小鬼夹了几道他喜欢的菜,一边帮小鬼剔骨头,一边不断嘱咐小鬼吃慢些,不要积食漏电。 一顿饭吃了大半顿下来,其他师兄师姐玩得热火朝天,灵泽却全副心思几乎都放在身边的小鬼头上了。 玄天宗内门这二十多个弟子,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都知道,自从灵泽不知去哪里捡了这小鬼头以后,便整日里捧在手心里,生怕磕了碰了的,如今见他这样,便都见怪不怪,由他去了。 席间大家把酒言欢,不知何时,那飞花符落在了二师姐秦姗的肩头。 秦姗的正对面,坐着林墨画。 知道秦姗不能喝酒,只能选择结契,而林墨画这个风月老手,必定会问出刁钻的问题来,众人便都开始起哄鼓掌叫好,等着看好戏。 秦姗眼底有几分无奈,但还是将那契约结下了,然后抬手朝向林墨画,“四师兄,只一个问题,多的半个我也不答,请吧。” 林墨画这个人精,一个问题怎么可能难得倒他,他两指捏着酒杯,摇晃着,略一思忖,问: “姗妹,你曾爱过的那人,此时,还爱么?” 这问题问出来,立即引得众人一阵欢呼,心中都不得不感慨,这问题实在精妙,一个顶三个—— 结了契约,便不能撒谎了。 如果秦姗不曾爱过任何人,她便会回答我不曾爱过,如果她爱过不止一个,她便要答我不知你讲的是我爱过的人中的哪一个,只有她确是曾经爱过,而且只爱过一个人,才能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秦姗恨得牙痒,盯着林墨画,沉默许久讲不出话来。 众人见状,又开始拱火。 唯有大师姐袁芊,沉默着,在众人的掩盖下,目光沉沉地注视着秦姗。 秦姗的目光片刻不曾看向袁芊,挣扎许久,回出两个字: “还爱。” 那两个字吐出来,袁芊的唇角便几不可察地勾起来。 众人开始为大功臣林墨画送去掌声,纷纷称赞他不愧是玄天宗“情圣”。 林墨画不要脸皮地安心收下这称号,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尚且在唇舌之间没有咽下去,余光瞥到身边小鬼头的动作,林墨画彻底懵了。 就见天劫趁着众人起哄玩闹的时候,把那锦盒里的一对镶金珍珠耳坠拿出来,塞到了…… 塞到了灵泽手中?! “噗——!” 林墨画一口酒喷出来,尽数洒在了桌子对面的林青书胸前, “我日……咳咳咳咳咳!” 他脸颊通红,很难讲是被酒呛的,还是被眼前一幕给吓得。 “林墨画!” 林青书被喷了满身酒,愤然跳起来,指着林墨画鼻子骂他,又说,“你是故意的!” “不是不是……” 林墨画慌张念了一道净衣咒替林青书将酒渍去了,摆手道,“我是不小心的。” 林青书自然不信他,林青书和林墨画中间隔着半桌人呢,离得这么远,怎么不见林墨画喷别人,就偏偏喷在了他身上? “你就是故意不小心!” 林青书眉毛倒竖。 第45章 林墨画觉得他哥就是故意找他的茬,也懒得再多做解释了,他现在满脑子在想另一边那个劲爆大新闻! 灵泽掌心托着一对珍珠耳坠,满眼困惑,看向天劫,“这是……?” 天劫直言:“哥,送给你。” 灵泽怔了怔,然后笑起来。 笑完了,他抬起头,目光像冰刀一样,隔着小鬼头,直直地刺向旁边的林墨画。 这珍珠耳坠,从哪里得来的,用脚趾头想,灵泽也能猜出来。 林墨画连连摆手,眼神里写着:这事真跟我没关系,我哪知道小鬼头他喜欢的不是小女鬼,竟然是你啊! 他这眼神灵泽自然是看不懂的,林墨画是师兄,灵泽也不好直接指责对方,便只将那对珍珠耳坠送还给他,眼神示意对方:师兄,风月场的那一套,就不要教坏小天了。 灵泽的眼神,林墨画倒是看懂了,讪讪然地笑笑,将耳坠拿回来。 天劫见灵泽把那耳坠送回去,问:“哥,你不喜欢?” 灵泽无奈笑笑,“那是姑娘们戴的,我用不了,你的心意,哥哥心领了。” “哦……” 天劫讷讷地应了声。 想到锅里煲的汤火候差不多了,灵泽起身离席,往小厨房走去。 天劫这时转过头,看向林墨画,问他:“我哥刚才的回应,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嗯……咳!” 林墨画抬起拳头放在唇边,咳了两声,顿时觉得这事比自己预想得要棘手许多, “小鬼,你可真是……不简单呐!”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懵懂无知的小鬼头,喜欢的竟然是他们家的小师弟,这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也不是……那话本里写的,宁采臣和聂小倩,不就是一人一鬼终成眷属了,这样想来,这事也不是没有先例。 秉持着玄天宗包容开放的宗门门风,再加上他身为内门“情圣”,对情爱一事原本就看的通透,林墨画觉得,自己非但不应该歧视这段人鬼恋情,反倒应该给予支持才是。 如果小二三真的对这小鬼头也有那方面的意思,那他们在一起了,那就是话本里的故事成真了,那是可以传为一段佳话的呀。 林墨画越想越觉得这事能成。 可是现在,关键问题,落在小鬼头问的这个问题上——小二三对小鬼头,是不是也有不一样的情愫? 如果没有,那身为小二三的师兄,他肯定不能强行按着对方的头逼对方去喜欢一条鬼。 可是如果有,那林墨画觉得,他就要做那推波助澜的月老红娘,去促成这段奇缘了。 其实将心比心,从林墨画自己的角度出发,旁边的小鬼头,充其量也就能当个灵宠养着,如果以后升级了能化作个美娇娘,或许林墨画还会心动,但是就现阶段来看,他是肯定不可能像对待恋人那样去喜欢一团鬼的。 可是话又说回来,灵泽也不是他林墨画,他林墨画打从记事起就躺在万花丛中了,如今早背了一身风流债,可小二三纯情得很,这方面,和旁边这小鬼头倒是如出一辙,都是一张白纸,搞不好,这两张白纸,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而且看看饭桌上灵泽对这小鬼头那百般殷勤的照顾,哪家修士照顾灵宠是这样的? 要说灵泽对这小鬼头完全没意思,那林墨画还真不太相信。 这边林墨画心思百转,旁边天劫抬头看了他许久,见对方眼珠滴溜溜地转,可半天也不回答他的问题,便忍不住,抬手扯了扯他袖口。 林墨画这才回过神来,弯腰凑到小鬼耳朵边上,低声道: “到底喜不喜欢,这事,咱们一试便知,小鬼,你去对面,你青书哥边上坐着去。” “剩下的,都交给你墨画哥。” 天劫应了声,乖乖地飘去桌子对面,在林青书和秦姗中间坐下来。 林青书和秦姗见小鬼过来,同时扭头,朝小鬼看过去。 师兄师姐们宠着灵泽,连带着爱屋及乌,也喜欢灵泽带回来的这团球状闪电。 林青书原本因为林墨画的事,脸色不太好,见天劫飘过来,立即换作笑脸,问他: “小鬼头,需要什么?” 秦姗夹了面前的虾过来,笑说:“小鬼,姐姐给你剥虾仁吃,要不要?” 天劫在他俩的夹缝中规规矩矩地坐着,声音清亮地喊哥哥姐姐。 秦姗笑容越发深了,抱起小鬼头,放在自己腿上,给他剥虾仁。 林墨画在小鬼头坐定之后,便缓缓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子,坐在小鬼刚才的位子上。 这时,灵泽端着煲好的汤回来了,一眼看到天劫跑去桌子对面跟林青书两人坐在了一起,困惑地看一眼林墨画,不确定这是不是林墨画在搞鬼。 林墨画耸耸肩,示意那团子自己想去对面坐,他也管不着。 灵泽没说什么,放下汤,走去对面,要把天劫抱回去。 秦姗指了指自己旁边,道:“你就做我们这边呗,别走来走去了,多麻烦。” 说话间,林青书已经往旁边挪了挪,给灵泽腾出位子。 灵泽看一眼坐在正对面的林墨画,最终点点头,就地坐下了。 新的一轮行酒令开始,袁芊抬手掐诀,送了张飞花符出去。 符纸刚出手,林墨画立即在桌下悄悄转动手指,默默捻决,在那符纸上悄悄动手脚。 林墨画整日不务正业,但修行的天赋却不低,要从袁芊手上抢到小小一张符纸的控制权,轻而易举。 不过那符纸刚出现异动,袁芊便意识到有人出老千了,她迅速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在林墨画脸上。 林墨画先朝她做出个噤声的手势,又做出个拜托的动作。 袁芊刚承了林墨画的情,此时便不好戳穿对方,只好由着林墨画去了。 那飞花符,顺利地落在了灵泽肩头。 “芜湖,小二三!” “接令接令!” 桌边立即响起一阵敲碗起哄的声音。 灵泽茫然从肩头把那飞花符揭下来,抬眼看向坐在自己正对面的林墨画。 林墨画立即端正坐姿,掌心向上,朝对面伸出去, “小二三,请结契,请听题!” 第38章 林墨画直直地看向坐在自己正对面的灵泽,脸上挂着一副胸有成竹的笑容。 在座的其他弟子也是各个都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以林墨画这个人精的提问能力,连秦姗的事他都能用一个问题问出来,要问出小二三的情|事,那简直易如反掌。 可就在众弟子期盼的目光中,灵泽轻轻挑了挑眉毛,然后—— 他抬起手,捏起面前的酒壶,一口将整壶酒灌进肚子里去。 “喂——!” 林墨画见状,抬手就想去拦,奈何灵泽动作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阻止。 灵泽喉头滚动,酒液穿喉而入。 他抬起一根手指,将酒壶悬在空中,瓶口倒过来,确认里头一滴酒水也不剩,然后淡道: “我选喝酒,不选结契。” “嘶……” 林墨画恨得咬牙切齿,却拿对面一点办法没有。 他空有一肚子问题,却没想到灵泽把他从根上断了,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事不能怪林墨画大意,因为林墨画根本没想到竟然会有人选择喝酒而不是回答问题。 要知道,如果不结契,那可是要喝完一整壶酒的。 虽说他们玄天宗内门弟子,修为最弱的灵泽,也已经是金丹期的修士,普通的酒水,是几乎没办法醉倒他们的。 可是此时餐桌上摆着的,根本不是普通酒水。 这是山泉清酒,是用玄天峰渡劫台脚下的山泉水酿的,又用玄天山最醇厚的灵脉滋养着,发酵九九八十一日,再提炼浓缩七七四十九日,才制成的。 不要说灵泽这样金丹境的修士了,就是此刻饭桌上修为最高的大师兄临川,喝下半壶这样的酒液,也未必能受得住。 所以大家默认所有被飞花符选中的人,肯定都会选择结契的。 看到灵泽就那么毫不犹豫地将那整壶山泉清酒一口闷了,大家都着实吃了一惊,吃惊之余,有的佩服灵泽的气魄,有的感慨灵泽的酒量,也有担心灵泽身体的: “小二三,没事吧?” “就是个游戏,你别玩命啊!” “对啊,如果不舒服,我帮你灌些灵气,把酒水逼出来吧?” “对,趁现在酒水还未散入血液中,还来得及,赶紧逼出来吧?” 灵泽笑起来,喝都喝了,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他摆摆手, “没事,我酒量好,区区一壶酒,难不倒我的。” 大家仔细地观察着灵泽的每一处细微神情,见他眼神清澈,讲话清晰有力,连脸颊都没怎么红,便相信了他确实是酒量奇好, “小二三,真人不露相啊,没想到你竟然这样海量?” “这也不奇怪,至纯至阴的水灵根嘛,可以轻松化解那酒水的后劲,也正常。” “那倒是……” 众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将这个话题揭过去了。 原本就是玩笑的小游戏,过去也就过去了,没有人再提起。 只有坐在灵泽怀里的天劫,满眼失落地抬头看一眼灵泽,又看向对面的林墨画。 林墨画朝小鬼头赧然笑笑,又耸耸肩,眼神示意对方:墨画哥阴沟里翻船了,对不住了,小鬼头。 第46章 待到聚餐结束,大家帮着灵泽把场子收拾干净,纷纷告辞,各自散去的时候,天劫飘去林墨画脚边。 林墨画蹲下来,摸了摸小鬼头的脑袋,又伏在他耳边,与他低声聊了两句。 ......... 后半夜,送走了师兄师姐,灵泽立即就着手开始准备第二天一早要送去给那掌柜的二百四十份韭天擂茄。 去后院小菜园里把藤上挂着的所有茄子全摘下来,灵泽抱着茄子,刚抬脚跨过小厨房的门槛,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猝不及防地涌现。 灵泽是金丹期的修士,照理说,许多天不眠不休,连轴转地工作,身体都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可是今晚却有些不同,他喝了一整壶的山泉清酒。 他其实酒量并不好,无非只是酒品好,醉了和没醉时,状态看起来差不多,所以刚才在饭桌上才能糊弄过去的。 可此时他吹了半夜的冷风,那山泉清酒的后劲上来了,这才发现脑袋昏沉得厉害,脚步也变得虚浮。 灵泽用力闭上眼,甩了甩头,再睁开眼,非但没能摆脱那突如其来的醉意,眼前反倒越发天旋地转起来。 眼看着快要站不住,灵泽摇摇晃晃地走到案板边上,一把将怀里的茄子丢下,转身准备去灶台边的柴火堆打坐调息。 一道身影飘进来。 “哥。” 熟悉的少年声线在耳边响起。 灵泽循声转头,就看到那银发雪肤的少年,站在门口,直直地看向他。 灵泽原本就不太清明的脑袋,嗡的一声,越发乱了。 他体内躁动不安的真气,开始冲击着每一处筋脉,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突地跳。 “你……你怎么变作人形了?不是说了,化形的机会,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不知是因为被酒精熏过,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灵泽的声音有些嘶哑。 天劫心想,现在就是他心底认定的“不时之需”了。 他抬脚跨过门槛,缓步走到灵泽面前,目光将灵泽的脸颊扫视一圈,然后说: “哥,你脸怎么这么红?” “是那山泉清酒……” 灵泽说着,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少年,口中吐出的气息,莫名变得越发灼热。 灵泽收回视线,垂下眼,往旁边挪了一步,想要绕开天劫,往外走, “我去厅堂调息打坐片刻,应该很快就没事……” 灵泽话说到一半,视线被少年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天劫随着他的脚步,也往旁边挪了一步,刚刚好将灵泽的去路重新堵上。 灵泽眉头轻拧,沉默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漂亮的脸。 他想要像平常那样,看似随意地问一句小鬼头需要什么,可又隐约觉得此时的氛围有些奇怪。 双唇翕张,最终灵泽没有开口,唯恐开口了,接下来的话题,便会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他们沉默地僵持一阵,天劫抬起手,想要去捉住灵泽手臂。 在少年的掌心快要触碰到灵泽裸露在外的小臂时,灵泽触电般将手收回去,又往后退了半步。 天劫将灵泽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一点点翘起来。 之前在乾元山金光洞里,他第一次化形时,灵泽也是类似现在这样的反应,不敢碰他,也不敢多看一眼。 那时候天劫只当对方对他所化的人形不满意,可现在,天劫知道,不是这样的。 刚才宴席散去之后,他去找了林墨画,林墨画伏在他耳边,告诉了他一个颠覆他认知的猜测—— “小二三,他对你,应该是有些那方面的意思的。” 那时候,林墨画笃定地说, “小鬼,你相信我,以我的经验,小二三他情愿喝下一整壶酒,也不愿意回答问题,就是心里有鬼。 “他怕了,他怂了。 “他如果对你完全没有感觉,那他怕什么,怂什么? “他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就说明他自己对自己的感情,都没有信心,他怕自己的回答暴露他不愿意面对的心底的真实想法。 “原本你这事,我觉得希望渺茫的,可小二三今晚这样的回应,反倒让我觉得,你俩……有戏。 “你要是相信你墨画哥,就趁热打铁,自己找个机会,去跟他摊牌,让他把话挑明,反正这事你也没有什么损失,是吧?” 林墨画的话,到现在仍旧回荡在天劫的脑海中。 他哥在怕什么,在怂什么? 他哥,其实是自己心里有鬼吧…… 他化作人形时,他哥每次和他肌肤相触,便会触电般缩回去,根本不是怕天劫,而是怕自己,怕守不住自己的心…… 而就在天劫想着这些猜测时,对面的灵泽,却在酒气熏蒸下,思绪开始飘远。 天劫重新穿上了灵泽给他的那件粗布麻衣,衣服太大了,灵泽这样近距离地垂眼看过去,可以从敞开的衣襟,一眼看到他系在腰间的裤带…… 灵泽的眉头拧起来,心想,要找个机会,给小鬼买几套合身的衣裳,不能再让他穿这个到处跑了,否则给其他人瞧见,太不像话了…… 灵泽不着边际地想着,对面却倏然朝他又靠近了半步,伸出双臂,像是要将他抱进怀里似的。 灵泽慌张回神,下意识朝后退了几步,大腿磕在灶台边上,才停下来。 天劫将刚才灵泽走神的模样看在眼里,有些不满,他又往灵泽靠近几步,在两人胸膛几乎要贴在一起的时候,才堪堪停下来。 灵泽退无可退,想要往旁边挪,却被少年伸开双臂,困在自己和灶台之间。 少年仰起头,红润的双唇几乎要吻上灵泽下巴。 这一次,少年转守为攻,他不再直白地诉说自己的喜欢,转而向对方寻求一个答案, “哥,你喜欢我吗? “我只要你一句回答,以后,都不再纠缠你。” 少年那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瞳,直直地望着灵泽,仿佛要透过灵泽的双眼,看到他的心, “哥,我是九天雷劫,不要对我撒谎,我会一眼看穿。” 第39章 天劫的一双眼清澈透亮,像玄天山上雨后被冲刷得干净的鹅卵石,黑白分明。 他自下而上直直地望着灵泽,等待灵泽的回应。 灵泽努力屏住呼吸,唯恐自己喷吐出的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洒在少年脸上。 天劫这样步步紧逼,将灵泽的醉意吓跑了一半,可他脑袋仍旧有些昏沉,体内真气有些乱,真气在筋脉中冲撞,又将他本来已经快要消失的那股渡劫突破的欲望勾起来。 灵泽的目光从少年那双漂亮的含着水光的眼睛,一点点挪到对方红润的双唇上。 那双唇此时离他的下巴极近,为了避免肌肤相触,灵泽只能努力把下巴往里收起来,可天劫见他朝后躲,又将身体微微探出去,脸颊与他重新贴近。 只要灵泽此时将脊背上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只要他俯下身,稍微将下巴伸出去一些,他便能轻易将双唇贴上对方的双唇,将唇舌探进去,感受对方口中那银白的电光将他舌尖包裹住时,那酥酥麻麻的感觉…… 灵泽用力闭上眼,努力把这种可怕的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 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间逼仄的厨房,回厅堂去打坐调息,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当然可以选择缩地成寸,轻松挣脱天劫的双臂的禁锢,然后飞身离开。 可是这样的逃离,没有意义。 他和天劫的这段关系,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他一味地逃避,一味地装聋作哑可以解决的了。 他的退缩,换来的结果,就是这懵懂的小孩子开始自己慌不择路地去找方法,而小鬼最终找到的所谓解决方法,不是白景行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本,就是林墨画从风月场上学到的情爱之事…… 不能继续由着那些人将小鬼带歪了,灵泽需要正视他们两个之间的问题。 想到这里,灵泽抬手,隔着粗布麻衣,轻轻捉住天劫的手臂,往外推了推,说: “小天,这件事,不是简单一句可以讲清楚的,你先放开,让我回去调息,待到酒意散了,我们再仔细地聊一聊,好吗?” 灵泽说话时,始终直视着天劫的双眼,神情平静,语气笃定。 天劫知道,他哥没有骗他,他会和他把话挑明的。 既然得了对方的承诺,天劫也不急于一时,他将双手放下,把路让开。 ......... 两柱香之后,灵泽确定自己的酒意已经全然散去,体内残存的那一点因为想要渡劫突破而对天雷的渴望,也尽数消去,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睁开眼,就看到少年静静地坐在他面前桌边的一张条凳上,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灵泽轻笑,从塌上下来,挨着少年坐下来。 少年转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紧紧盯住灵泽,一言不发。 少年在等着灵泽给他答案。 灵泽缓缓开口:“天宝,哥哥之前给你做的萝卜牛腩煲,还有百果蹄,你喜欢吗?” 少年懵懵地点头,“喜欢。” 灵泽又说:“那你觉得,对萝卜牛腩煲跟百果蹄的喜欢,和对我的喜欢,区别在哪里?” 少年眉头轻蹙,不言语了。 区别……在哪里? 他答不上来。 耳边传来灵泽的轻笑,他问天劫: “天宝,如果以后,这些好吃的和我之间,你只能选一个,选了我,便再不能吃到那些好吃的了,选了好吃的,便再不能和我在一起了,你选哪一个?” 天劫觉得他哥的问题,太刁钻了,“为何只能选一个?哥,我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才能一直有好吃的,不是吗?” “天宝是这样想的?”灵泽轻声问他。 第47章 天劫点头,“嗯。” 在他心里,这两件事应该是同时发生的,也始终是一起发生的,根本不应该强行分开,也不需要二者择其一。 灵泽听到预料中的回答,又说:“既然如此,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我会给你做好吃的,这件事?” 天劫轻咬下唇,没应声。 就听灵泽继续说:“如果以后我再也不能给你做好吃的了,你还喜欢我吗?” 天劫眼睫垂下来,将一双清澈的瞳仁遮挡住,没有在第一时间回话。 他手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仔细琢磨着灵泽的话,也认真地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他是因为灵泽放在渡劫台上的那一碗仙豚手闷饭,才跟着他,降在这北斗大陆上的。 起初,他形影不离地跟着灵泽,是因为灵泽可以源源不断地为他送上各种美食。 到现在,他仍旧每天都在期待着灵泽为他准备的食物。 在他的心底,认定灵泽与美食,是绑定在一起的。 如果有一天,灵泽和美食割离开,二者不可得兼,那他……应该选择放弃哪一个? 而就在天劫内心纠结的时候,灵泽再次开口,讲出的话,让天劫蓦然收回思绪,看向他。 “天宝,你问我,喜不喜欢你。” 灵泽点头,“我喜欢。” 那喜欢两个字,打在天劫心头,咚的一声,像嘹亮的钟声,震得天劫心肺都跟着颤了颤。 灵泽却继续说: “我喜欢你,也喜欢我师父,喜欢疯爷爷,喜欢师兄师姐们,喜欢掌门和长老,喜欢我死去多年的父母…… “上次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何为喜欢,你说你知道,你说喜欢便是想要和对方在一起,喜欢便是时时记挂着对方。 “就像我会时时记挂着我师父师兄师姐们一样,我也会时时记挂着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可是,天宝,这喜欢,和修成道侣的那种喜欢,是不同的。 “这世间,喜欢的种类,何其多,并非只有情爱一种。 “父母喜欢子女,兄长喜欢幼弟,这些,也都是喜欢。 “喜欢,不一定要结成道侣的。 “天宝与我现在这样,以兄弟相称,生活在一起,吃遍天下美食,看遍天下美景,不好么?” 灵泽一口气讲完这些,便不再言语了,只静静坐在旁边,看着少年漂亮的侧脸。 天劫垂着眼,视线放空看着脚尖,许久都没有开口。 他没有反驳灵泽的话,因为他恍然发觉,他或许真的并不明白,情爱,究竟是什么…… 滴漏声声入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漂亮的银发少年,变回一团球状闪电的模样,他仍旧保持着垂眼沉思的姿势,一动不动。 灵泽抬手,将小鬼身上的衣服掖好,又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天快亮了,我去擂茄子了,再不做要来不及出货了。 “天宝如果想好了,便去寻我,嗯?” 灵泽说罢,起身往厨房去了。 待到茄子都被捶打得软烂,拌上韭菜,离第一批货的交付时间,已经很近了。 灵泽转头瞥向门外,想要看一眼天色,就见那熟悉的白色团子,从门外飘了进来。 灵泽放下手中活计,带着笑看向小鬼,静静地等待对方开口。 第40章 白色的一团球状闪电,缓步走进小厨房,先在灵泽的脚边站定了,仰着头,定定看了灵泽一阵。 接着,天劫绕开灵泽,慢慢地流向灶台边的案板上,伸出粗短的小手,将银白的电光送到灵泽已经快要做好的韭天擂茄里, “哥,我帮你电韭菜。” 灵泽跟上前去,应了声好,抬手想要揉一揉小鬼圆滚滚的脑袋,想到掌心还有油渍,又将手收了回来。 小鬼讲完这一句之后,便不言语了,只默默垂着头,做着手头的活计。 他不开口,灵泽便也沉默着,等待着。 一人一鬼,就那么并排站着,一个电韭菜,一个分装打包。 待到第一批二十份擂茄全部准备好,灵泽看一眼已经蒙蒙亮的天,道:“时间差不多了,要去山脚下送货了。” 后面十多份茄子可以直接让灵兽帮忙驮过去,可是这第一份货物,为表诚意,灵泽还是决定当面交付。 天劫点点头,从案板上跳下来,一言不发,转身往门外走。 灵泽看着小鬼安静的背影,轻叹一声,决定不用灵兽,也不御剑飞行,直接走下山去。 一人一鬼,沿着铺满鹅卵石的下山的小路,默默地走着,耳边不时传来鸟鸣声,在山谷之间带起阵阵回音。 眼看着快要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劫终于再次开口: “哥,我想不明白……” 灵泽垂下眼,笑望着脚边的一团,“情爱一事,本就太复杂,许多人,一辈子也不懂。” 天劫看向灵泽,“哥,你懂吗?” 灵泽摇头,“我也不懂。” 灵泽刚才和天劫讲得头头是道,可他自己也不过是临水照花,根本不懂得陷入情爱是怎样一回事,他只是不想小鬼头因为他的照顾,还有他的厨艺,而误以为自己对灵泽的依赖,是爱情。 与其说是爱情,灵泽想,天劫现在对他的感情,或许更接近雏鸟情结。 灵泽不能利用小鬼的懵懂无知,去强行将小鬼的这份雏鸟情结,扭曲成爱情, “或许,以后有一天,你遇到那个对的人,自然就懂得了,天宝。” 天劫那双闪着电光的眼睛,定定望着灵泽。 他没办法完全认同灵泽的说法,但也没有反驳。 既然灵泽说自己也不懂情爱,那就是这世上,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曾让灵泽动心。 “哥,”天劫轻声喊他,“如果有一天,我想明白了,我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我确定那就是爱情,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灵泽垂眸看向天劫,“……机会?” 天劫改口:“你会支持我,去追求自己的爱情吗?” 灵泽笑起来,蹲下来,与小鬼的视线平齐,抬起手,揉了揉小鬼圆滚滚的脑袋, “当然了,只要不是邪门歪道的法子,你想怎么追,哥哥都全力支持你。” 天劫定定看了灵泽一阵,然后钻进灵泽怀里,往他腰间掏去。 灵泽被对方那粗短的小手挠得有些痒,笑着伸手去捉小鬼头的手,“喂,要做什么?” 天劫认真道:“只是嘴上说说,不作数的,我要与你结契,签订誓约。” 灵泽闻言,噗嗤一声笑起来,“好,都依你。” 灵泽果真从腰间掏出一张符箓来,指尖掐诀,设了一张最低级别的契约法阵,把自己刚才的承诺写上去,又将自己的一丝灵力渡进去。 天劫看着面前悬浮的圆阵,抬起手,也跟着送了一道银白的电光进去。 圆阵之内,水蓝色的灵力与银白的电光相互缠绕,逐渐融合。 这是最低级别的契约法阵,既不是血契,也没有特殊的法器加持,违约基本上没有什么成本,神识不会受伤,也不会被法阵反噬,最多只是会有一阵轻微的不适。 所以灵泽没什么心理负担地直接签订了。 签订这样的低级契约,除了让小鬼安心之外,还有另一个好处—— 那闪烁着幽幽金色光芒的法阵中央,此时有一个模糊的虚影,那虚影,便是以后天劫会产生情愫的对象。 等到那虚影可以清晰地映照出某个人或妖的模样时,便说明天劫心中,有了那个真正让他懂得情爱为何物的人,也暗示着灵泽需要履行这契约上的承诺了。 此刻,那虚影还只有一个很淡的轮廓,连是人是鬼都分辨不出。 看起来,灵泽的猜测是对的,小鬼现在根本还不懂情爱。 灵泽以双手的两指将那法阵一分为二,一张放进自己的神识中,另一张放进天劫的神识中,又在小鬼的眉心轻点一下, “这样,满意了?” 天劫用力点头,白布下头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第41章 从灵泽这里购买韭天擂茄的掌柜的,名叫赵广成。赵掌柜开在玄天山脚下市集深处的这家铺子,叫赵氏臻品轩。 赵氏臻品轩虽然只是私营的个体小商户,在整个北斗大陆,却是小有名气的,在玄天宗这一片的名气,甚至超过了北斗大陆最大的商贾世家白家开设的飘渺阁的分铺。 能在飘渺阁和飘渺阁旗下的多宝阁的市场夹缝中生存下来,甚至多年来生意兴隆,因为赵氏臻品轩有一条独特的供货渠道——天山。 除了玄天宗,整个北斗大陆灵脉最充沛的地方,当属国师所在的观星台,和北方的天山,两处。 而天山又因为地处极北冰域之中,受到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的滋养,孕育出了很大一批世间罕有的灵植灵兽、天材地宝。 对于天山这批独一无二的资源,飘渺阁和多宝阁觊觎已久,多年来一直想要打通这条供货渠道,开辟一条新的产业链。 奈何,天山上那位大能,和白家结怨颇深,他设下的护山大阵,除了抵御妖魔精怪的入侵之外,最大的限制,就是不允许任何白家的人踏足他天山半步。 赵广成的父亲早年在天山脚下做护阵的童子,虽说修为不高,但心思活络,与天山上那位大能的几位弟子私交都挺深,甚至在那位大能的跟前,也是说得上话的。 赵广成成年以后,并没有继承父亲的衣钵前往天山,而是利用父亲在天山的人脉,打通了这条极为特殊的供应链,然后在玄天宗脚下这片市集上,开设了这家臻品轩。 这其实是很冒险的一个决策,在拥有三大灵脉之一的玄天山脚下开店,却不是售卖玄天山灵脉中孕育出的宝物,而是从天山灵脉取材,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但事实证明赵广成这样另辟蹊径的经营方式,是成功的,臻品轩的名号打出去了,而且蒸蒸日上,不止是玄天宗,北斗大陆七大门派的顶级修士们,甚至皇宫里的采办,都常常不远万里光顾这小小一间店铺。 第48章 店铺的地下三层,就是专门为顶级修士还有宫人们开设的贵宾厅。 今天一早,天还没亮,赵广成就早早地等在贵宾厅门外了,不过他不是迎接自己的大客户的,而是望眼欲穿地在等一名宗门小弟子。 灵泽牵着小鬼头,准时抵达赵氏臻品轩的时候,赵广成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他满脸堆笑,迎上前去, “小道友!快请随我进来!” 灵泽被赵掌柜亲自领到地下三层去。 赵掌柜先走去墙边,手伸向一个凹陷处,攥住里面的一个白玉虎头,手腕左右转动两圈,然后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接着,他面前的墙壁上浮现出一张圆阵,圆阵将整面墙壁铺满,轰隆一声,厚重的石壁朝里打开了。 “小道友,里面请。” 赵掌柜抬手,示意灵泽先进去。 灵泽牵着天劫,缓步走进那房间,立即被入目的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给震慑住。 刚踏入这房间,便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让人仿佛置身于那天山上常年被冰雪覆盖的连绵起伏的峰峦之中。 而在这一片“雪地”中,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冰玉制成的展示柜,每个展示柜里,都悬空漂浮着一件以天山上的灵脉滋养的天材地宝制成的法器——有纯度极高的冰玉制成的手钏、发钗、扳指,有灵狐、玉兔做的毛领或是大氅,有冰焰草、冬虫夏草酿造的滋补药材,…… 灵泽是玄天宗内门弟子,每个月山上开放捕猎的时候,他也能捉到不少灵脉滋养出来的珍稀野味,可是玄天山气候温暖,孕育出的灵植灵兽山石土壤,都和远在极北冰域的那片天山灵脉,品种上相差太远。 这房间里放着的宝贝,大部分都是灵泽从未见过的,只觉得十分稀奇。 他被这玲琅满目的宝贝迷花了眼,一时都忘了交货的事,只怔怔地抬头,将这满房间的宝贝一件一件看过去。 不怪灵泽现在表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赵掌柜这房间原本就是他专门用来做宣传的,为的就是帮他招徕各门派的大能的生意,所以这里头摆放的,是整个赵氏臻品轩压箱底的宝贝。 按照赵掌柜的规矩,这贵宾厅,没到金丹期大圆满的修士,是没资格进来的,之所以破例让灵泽进来,赵掌柜就是想用自己铺子里这些宝贝,让灵泽开开眼,只要这小修士动心了,那他后面想跟对方谈长期合作,就简单多了。 “小道友,如果有喜欢的,尽管拿出来试用一番,”赵掌柜跟在灵泽屁股后头,满脸堆笑,“如果有合眼缘的,尽管拿去,价格什么的,都好说,咱们也算是一拍即合的伙伴了,我给小道友按资深贵宾客户的优惠来。” 赵掌柜这么一说,灵泽立即回过味来,视线也从那些展示柜上的宝贝中收回。 合着在这等着他呢? 这是想利用这些店铺里的宝贝,勾引灵泽和他长期合作下去,好源源不断地吃到韭天擂茄? 灵泽笑望着赵掌柜,“好说好说,”又从乾坤袋里把第一批货取出来,“咱们还是先谈正事吧?掌柜的,您验验货?” 掌柜的长袖一挥,看也不看那货物一眼,直接将二十份擂茄尽数扫进乾坤袋里,然后咯咯笑说:“道友是玄天宗的弟子,玄天宗做事,我放心,用不着验货!” 灵泽跟着他笑,还是忍不住提醒对方:“掌柜的,记得一定要半个时辰内吃完,否则过了时间,那雷电便要消散了。” 掌柜的满口应着,又回到刚才的话题:“小道友,看看这房间里,可有相中的宝贝?我与你有缘,今日道友既来了这里,断然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你看中了哪个,我给你按挚友价格算,打七折!不用你一次性付清,可以分期付款,就拿这韭天擂茄来结算就行。” 说着,不待灵泽开口回绝,那掌柜的看一眼灵泽脚边的那一团裹在白布里的小鬼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有了主意。 这小鬼,上次他去小吃街买货的时候,就见这小修士一刻不离地带在身边,如今来交个货,竟还带着,想来是极喜欢的。 既然如此,那便投其所好,不怕对方不买账。 想到这里,掌柜的一挥手,捻了一决,只听轰地一声,从现在这密闭的贵宾厅里头,又开出一间暗格来。 暗格打开的一瞬间,里面迸射出万丈金银光,光芒刺目如初升的朝阳,刺得灵泽微微眯起眼。 赵掌柜掌心转动,那一柱银光下头的一个雪莲莲台便转动起来,莲台上的机关被触动,将上面的银白光柱的光芒收敛起来。 灵泽这才看清楚,那雪莲之上,悬浮着的,竟是一件通体雪白的绡纱做的衣衫。 那衣衫无风而动,轻盈似云似雾,灵动如瀑如练,洁白若雪若霜…… 灵泽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衣裳,上等的衣料,只是看一眼,便能打动人心,让人见之不忘。 灵泽的脑海中,莫名地回想起之前在乾元山金光洞里,在凶兽白泽的神识幻境中,那个踏着电光而来的冰肌雪肤的少年的身影…… “这是小店的镇店之宝——雪莲冰绡衣。” 掌柜的将灵泽那呆怔的神情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的计划奏效了。 他这镇店之宝放在以前,顾客哪怕只是看一眼,都是要收费的,今天让这小修士免费参观了,也算他献出的一点诚意。 掌柜的堆出一个更深的笑容, “我这镇店的宝贝,最难得的地方,是它的主要成分,乃是极品冰绡,以那万年冰蚕的蚕丝织成,每一根丝线,都蕴藏了无尽的天山灵脉中的灵气,又受到一万年来天山之上雷劫的电光的滋养。 “放在市场上,哪怕是一根万年冰蚕丝拧出的发绳,都能卖出大几千块灵石的价钱来,而且因为雷劫的消失,这料子现在有价无市,价格仍旧水涨船高。” 这么一通吹嘘完,掌柜的一抬手,从那雪莲冰绡衣下方的莲台上,扯出一块银白的绡纱方巾来,送到灵泽面前, “这纱巾,是用我这镇店之宝的边角料制成的,以前几个老客户看上了,要从我这里买去,我始终舍不得,可是我与小道友有缘,看你这小鬼头也是极为合眼缘。 “今日,在下便忍痛割爱,将这绡纱方巾卖给小道友,小道友拿去给这小鬼头换上,如何? “价钱好说,只要接下来一整年,你按时给我送一批韭天擂茄过来,便抵了,小道友,意下如何?” 掌柜的这边一口气讲完,看向灵泽,却见对方竟瞥也不曾往他手上瞥一眼,只定定地盯着那雪莲冰绡衣看。 “掌柜的,”灵泽狮子大开口,“您这件雪莲冰绡衣,怎么卖?” “嘶。” 掌柜的像被蛰了一下,一时间笑容都维持不住了,心道你这小修士怎的不懂规矩,听不懂什么叫镇店之宝吗? “呵,小道友,我这雪莲冰绡衣乃是无价之宝,多少钱,都不卖的。” 掌柜的说罢,又补一句,“那价钱,说出来,你也买不起。” 听到掌柜的最后这一句,灵泽认真道:“说说看?” 灵泽自然是没钱的,可他实在太想要这件衣裳了,忍不住便又追问。 掌柜的抬手,从那雪莲冰绡衣下头的莲台上,翻出一张价签来—— [雪莲冰绡衣,极品至臻法器,售价: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灵石。] 灵泽看得目瞪口呆。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单价要一亿块灵石的宝贝。 一亿块灵石……就是北斗大陆首富,飘渺阁白家的大当家,手头上一时也不可能拿的出这么大量的灵石储备吧? 这个价格,摆明了就是这宝贝无价的意思。 灵泽摇着头,将那价签翻转过来,看到后面的一排备注,眼前一亮—— [置换价:至臻法器榜排名前三十者任一,或,琉璃秘境仙灵草。] 至臻法器榜排名前三十的法器,灵泽自然是不可能弄得到的。 能排进前三十的法器,不是七大门派掌门级别的大能的本命法器,就是门派的护山法宝,这种级别的法器,怎么可能落到灵泽这样一个排名末尾的小弟子头上。 但是,那琉璃秘境的仙灵草,想试着去摘,却不是全无可能…… 之前在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残魂在消散之前,曾经告诉过灵泽,琉璃秘境里,有他用自己的本命法器炼制的七窍玲珑心,拿到那至宝,灵泽或许能炼出自己的本命法器来。 所以,无论如何,灵泽都要去一趟那琉璃秘境的。 既然左右都要去,那这秘境中的仙灵草,他或许可以试着寻一寻。 “只要我有这琉璃秘境仙灵草,便能换到这件雪莲冰绡衣?” “自然。”赵掌柜点头。 他之所以定下仙灵草这个置换物品,是因为天山上的那位他倚仗的大能,神识出现很严重的问题,赵掌柜不知道具体问题出在哪里,天山那边也不愿意透露详情,但明确告诉他,琉璃秘境的仙灵草,可以医治。 赵掌柜这整个一家臻品轩就是因为那位大能的庇护,才得以发展至今的,赵广成也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所以如果有人能把那传说中的琉璃秘境的仙灵草寻到,他情愿送出这件镇店之宝,也要帮助自己的恩人。 只是…… “那琉璃秘境,如海市蜃楼一般,每次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在不断变化,难以捉摸,想要找到入口,尚且难如登天。 “更何况,传闻那秘境中有极其可怕的奇门机关,又有幻境层层叠叠地缠绕着,不知有多少顶级的修士踏进去,便再没出来过。 “小道友,你想寻到那秘境里的仙灵草?莫要天真了!哪怕你真的气运爆棚,寻到了那秘境的入口,多少比你高出几个境界的大能进去了都再也没能出来的,你如何能出得来? “听我一句劝,活着不好吗?” 赵掌柜一通劝诫的话讲完,灵泽却只是淡淡一笑,不接他的话,却反问: “掌柜的,可否与我签个契?” 置换价的标签是随时可以换的,契约签了却无法再更改。 赵掌柜脸上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看了灵泽片刻,然后万般无奈地摇着头,摆着手, “年轻就是好啊,不知天高地厚的,行,签便签吧,来!” 掌柜的说着,一抬手,摆出一张契约法阵来。 灵泽看一眼面前的法阵,没有签,却是伸手,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一张黄金罗盘来。 罗盘周围一圈圈刻着咒印的金属轮圈随着灵泽手指的动作而不断转动着,正中心是个凹陷的孔洞。 灵泽指着那孔洞,抬头看向掌柜, “我们签血契。” 掌柜的眯起眼,意味深长地打量面前的年轻修士,心道就买个东西,要玩这么大? 不过话说回来,签下这血契,对掌柜的来说,也不算什么坏事。 那仙灵草整个北斗大陆千年只此一株,如果真的能得到,送去飘渺阁或者多宝阁去,必定能卖上大价钱。 灵泽怕掌柜的反悔,掌柜的也怕灵泽如果真的走了狗屎运拿到仙灵草,却不肯给他了,转而想要卖去飘渺阁了呢。 “好,来吧!” 想到这里,掌柜的抬起右手,伸向那黄金罗盘,左手双指并拢,沿着右手手臂往外推,将裹挟着他的真气的一枚血珠从指尖逼出来。 嘀嗒。 血珠不偏不倚落进罗盘正中心的孔洞里。 灵泽同样抬手,从指尖逼出一滴血,往那孔洞里送。 灵泽的血液与常人略有些不同,他的体|液中天然带着丝丝幽蓝色。 掌柜的看着那血液滴落下去,略微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灵泽,庚金属性的至纯至阴的水灵根? 念头一扫而过,很快便被压下去。 那黄金罗盘融合了两滴血液后,轮圈陡然加速旋转,紧跟着投射出刺目的金色光芒。 金色光芒在空中盘绕着,分裂出两张法阵,分别落入灵泽和掌柜的神识中。 第49章 灵泽手指一扫,将罗盘收起来, “契成!” ......... 与赵掌柜辞别,灵泽抱上小鬼头,赶回自家小院子。 刚落地,小鬼头站在地上,仰头看向灵泽,问: “哥,为何你与赵掌柜要签血契,与我签的却不是?” “额……” 灵泽一时语塞,心道刚才怎么忘了这一茬,不应该当着小鬼的面签那血契的。 天劫只是许多事不懂,但并不傻,所以他又问: “血契的级别更高一些,约束力更强一些,是不是?” 灵泽暗道不妙。 果然,就见小鬼伸手,作势要去掏灵泽乾坤袋里的黄金罗盘, “我也要与你签血契。” 第42章 三天前,乾元山山顶之上,太乙真人的圣光显现,国师循着那痕迹,送了一缕神魂过去,与太乙真人的残魂简单聊了几句。 之后,那缕神魂折返回皇宫的观星台,重新归入国师身体中。 国师盘腿坐于大阵中央的莲花台之上,手中拈花掐诀。 在他的周围,立即有无数金光浮现,丝丝缕缕的金光缠绕着,将之前在乾元山山顶的情形,分毫不差地重现出来。 太乙真人虽然已经于万年前身陨道消,可是他仍旧是这整个北斗大陆,除了国师之外,最接近成仙之道的千古一人。 国师此时反复品咂两人的神魂相遇时的画面,是想要看看,是否可以从中额外得到一些提示,以帮助他更好更快地完成[取]之一道。 然而,他在这重现的场景中,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捻决的手指剧烈一颤,国师眉心一跳,缓缓睁开眼。 他周围笼罩的金光,在他睁眼的一刻,便顷刻间随风飘散了。 国师的目光沉冷如万年寒霜,此刻如果有修为不高的修士在场,只触碰到那目光,便会被对方冷冽的气场震伤脏腑。 国师周身裹挟在这极寒的气场中,抬起手,掌心于虚空中一抹,夜空中的星辰仿若都变换成了他的棋子。 他调动体内真气,以星穹为媒介,占了一卦。 卦成,国师的眉眼越发阴冷, “天劫……重现于世了。” ......... 三天后,玄天山脚下,灵泽被小鬼头缠着,要重新签下血契。 他满脸无奈地看向小鬼,想要往后退,见小鬼头已经跳至半空中要去抢他的乾坤袋,怕对方摔了,只好又抬起手,托住对方被白布包裹的圆滚滚的屁股, “当心些,别摔了,”又解释,“我只有这一张用来签血契的黄金罗盘,刚才和掌柜的签完,罗盘还在融合消化我们的灵气和血液,没办法这么快重新启动的。” 灵泽解释的话还没讲完,小鬼头那只粗短的小手已经伸进对方乾坤袋里,把黄金罗盘掏出来了,果然就见那中央的孔洞里,仍旧盛满血液,还没有完全被罗盘消化吸收。 小鬼头坐在灵泽臂弯里,仰起头看他,“还要多久才能再用?” “短则十二个时辰,长则三到五天吧。” 灵泽如实回。 天劫点点头,“那我等着。” 灵泽略微松一口气,心想小鬼是小孩心性,说不定过两日,便将这事忘了,如今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回到小厨房,灵泽立即开始着手准备之后的几批韭天擂茄。 后面几趟不需要灵泽亲自送货,他做好了,分批让宗门的灵兽帮忙驮去赵氏臻品轩。 货物有条不紊地准备好,待到暮色四合时,刚好最后一批韭天擂茄被送出去。 灵泽从小厨房里走出来,站在院子中间,抬起手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懒腰伸到一半,天边飘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远远看到那身影的一瞬间,灵泽心头一紧,指尖掐诀,他赶在那身影靠近之前,给正在厅堂里吃凉粉的小鬼头去了一张传声符。 “毕方大人!” 灵泽迎上前去,冲着天上的那个身影拱手行礼。 毕方收起背后的一对翅膀,稳稳地落在灵泽面前,朝他微微颔首,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大人突然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灵泽问着,视线越过毕方的肩头,看向他背后跟过来的一大批阵符师协会的人。 那些人显然是一早得了毕方的吩咐,此时不由分说,兵分两路,将灵泽这小小一间院落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包围起来。 “我处收到举报,说你涉嫌使用雷劫做成食物,在玄天山脚下市集小吃街上违规售卖,可有此事?” 毕方沉声问。 “是误会,大人!” 灵泽维持着初见毕方时的呆傻人设,声音故意拔高了,摆出一副慌张神色,抬起手,摆动着,替自己辩解,“我卖的是擂茄,擂茄子!不是雷劫!” 毕方并未听灵泽的辩解,一扯衣摆,侧身绕开灵泽,抬脚就往小厨房里走。 小厨房里此时锅碗瓢盆已经迅速被灵泽收拾起来了,“犯罪现场”处理得还算干净。 可毕竟毕方这边是临时突击检查,灵泽在有限的时间里清理的现场,自然架不住毕方那鸡蛋里挑骨头的眼睛。 将小厨房各个角落都检查一遍之后,毕方精准地在木柜的角落里,杵臼中,寻到一丝极细小的电光。 那电光被毕方勾在指尖,送到眼前,仔细观察着。 他拇指和食指捻动着,银白的电光立即在他指腹之间消散了, “刚才那电光,是怎么回事?” 毕方表面上冷着脸质问灵泽,同一时间,又传音入密,暗中联络自己的下属:“玄天峰渡劫台脚下,找到线索了吗?” 站在院门口的下属收到命令,立即送了一张传声符去渡劫台脚下。 毕方之前接到的消息,说这小修士卖的那雷劫的电光,号称是从玄天峰渡劫台脚下的山泉水里取到的陈年旧电。 所以,早在毕方赶来这山脚下的小院子之前,他已经暗中另外调派了一批人,去渡劫台下面的山泉水池里查探情况,为的就是不给面前这年轻修士临时准备的时间。 面对毕方的质问,灵泽立即道: “那是我从渡劫台脚下的山泉水里打到的,尘封在里头的,尚未飘散的一部分电光。 “只是很微弱的一点电光罢了,很快就会消散,断然不可能聚集成雷劫的。 “大人,只是采集这种电光,应该是不犯法也不违规的吧?” 这说法倒是和毕方拿到的信息一致,而同一时间,毕方的下属也传音入密过来,告诉他,他们的人已经检查过了,确实在那渡劫台脚下的山泉水里,找到了残留的电光。 收到消息之后,毕方眯起眼,又认真审视一番面前的修士,觉得对方应该说的是实话。 毕方这次是有备而来,两路一起行动,这样都没能找出破绽来,想必,对方卖的那茄子,应该确实是没有问题的。 除非那小修士聪明到一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突击检查,刻意跑去山泉水池,提前将电光埋进水中…… 可是,毕方和这小修士几次接触下来,觉得对方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根本不可能有那么高的警觉性和应对能力。 如此思忖一番,毕方已经在心底认定这小修士就是运气好找到了那处山泉水池,又耍了点小手段,做出了带噱头的小吃罢了。 如果是放在以前,毕方给出几句口头警告,这事就揭过去了。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毕方这次哪怕已经打消了心中疑虑,却也没办法立即打道回府。 因为,他心里谨记着国师的吩咐—— 三天前,国师紧急召集北斗大陆各处的阵符师协会会长,告诉他们一个令全场哗然的消息:天劫,重现于世了。 国师给各处的会长下发了最高命令,要求严查一切可能和天劫有关的可疑线索。 “务必谨记,此事不得声张,不得让任何人,尤其是七大门派的人,知道你们的真正目的。” 因为这样的命令,毕方在两天前就以玄天山附近出现异象为借口,对玄天宗进行过一次搜查,只是当时一无所获。 而今天午时刚过不久,他竟意外收到路过玄天山脚下市集的修士的举报。 那片市集里常年有小商小贩打着天劫的幌子招摇撞骗,毕方早见怪不怪了,放在以前,根本不会当一回事。 可是有国师的命令在,毕方收到举报之后,丝毫不敢大意,即刻领着人赶来了玄天山,直奔这山脚下的小院子而来。 只是没想到,这一番查探之后,看起来,这小修士确实只是撞大运在那山泉水里捞到了一些残存的雷电电光罢了。 可是,饶是如此,毕方也丝毫不敢懈怠。 有国师的叮嘱在前,哪怕觉得这事没问题,毕方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 “小道友,得罪了,我处需要将你这间小院彻查一遍。” 嘴上说着“得罪了”,不待灵泽回答,毕方已然领着人,不由分说,往厅堂里去。 撞开门,毕方一行人呆立当场。 就见那厅堂中央,此刻坐着个银发雪肤的绝色少年,正伏在桌边,在喝凉粉。 少年一身宽大的粗布麻衣,衬得身形越发单薄,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拿黑白分明的一双眼,望向毕方一行人。 毕方怔怔地与他对视,一时间忘了开口。 跟在毕方后头的几个下属,有的咕咚咕咚咽着口水,有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走上前,附在毕方耳边,小声说: “大人,是不是……妖?” 面前这少年长得实在太漂亮了,他们料想,有这样好看的皮囊的,必定不可能是人类。 毕方轻轻摇头,“这附近没有妖魔的气息。” 第50章 以毕方的修为,他此时尽全力感知周围的气息时,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藏在灵泽的乾坤袋里的萝卜精的妖精气息,可从面前少年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任何妖气。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毕方沉声问。 这里是玄天宗的阵法护着的地界,只有玄天宗门下弟子才能踏足,外人,哪怕是阵符师协会的人,想要进来,也要有宗门长老的玉符,或是国师的通行符文才可以的。 想到这里,毕方又问: “我怎么不记得玄天宗出过你这么一号弟子?” 那少年闻言,依旧沉默着,不怵也不躲,只望着毕方,眼睛一眨不眨。 不知道为什么,毕方竟被那少年的目光看得有些心神不稳。 他眉心微蹙,慌张调动体内真气,护住心脉。 这没来由的一阵心神不稳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实在是太奇怪了…… 毕方可以确定,那少年并没有在修为或者境界上故意压制他,也没有用灵力或是真气试探他。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那少年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他的心神就莫名有些动荡,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某种本能,要被勾出来似的。 正想得出神,这时,背后传来年轻修士的声音: “大人!这是我弟弟,小天。” 毕方回过神来,“你……弟弟?” “我的同门师弟,”灵泽道,“只是尚未正式通过宗门考核,还在我师父的记名弟子的备选名册里。” 之所以要让天劫冒名顶替他师父的候选记名弟子,灵泽是有他的考量的—— 首先不能用探亲或是借住的借口,以后他收集到更多的用于九转莲花阵的法器,将天劫的化形时间延长了,那这个银发雪肤的少年,是会长期出现在玄天宗的,现在用暂住来搪塞过去,那以后阵符师协会的人再找过来,就讲不通了。 其次,不能用外门弟子或是扫洒看门的童子的身份,这些弟子大多数时候是不被允许进入玄天宗内门的区域的。灵泽这间山脚下的小院子,虽说看着破破旧旧的,但却是实打实地坐落在内门的边界上,不是普通童子可以长住的地方。 可是要成为玄天宗内门弟子,是有非常严格的选拔和试炼的,不可能随口胡诌。 所以,最稳妥保险的身份,就是处于候选名单中的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不属于内门弟子,但会有一个指定的名誉上的师父,最终能不能拜师成功,正式成为内门弟子,要看记名弟子在宗门里的这段时间的表现。 当然,即使是成为记名弟子,也是需要通过宗门的考核,并得到掌门和指定的师父的首肯的,这样的身份,灵泽也不敢随意胡诌出来安在天劫头上。 但是记名弟子的备选名额,灵泽却是敢冒险拿来借用一下的。 玄天宗内门几个峰主,每人手上都有一个自己的记名弟子备选名册,这个名册不到记名弟子选拔的时候,是不会公开的。 所以只要灵泽的师父,凌霄峰峰主南烛真君不来当面戳破,那灵泽这个谎言,就可以顺利瞒过阵符师协会的人。 而灵泽的师父南烛真君,此时在外游历,离计划回来的时间还有两个多月,灵泽并不用担心他会突然出现。 毕方闻言,沉声问:“你师父,是何人?” 灵泽报上名号:“凌霄峰峰主,南烛真君。” “凌霄峰?!” “竟是南烛真君?!” “那位白虎真君?!” 听到南烛真君的名号,毕方和他手下的众人,都着实吃了一惊。 南烛真君,那可是踏入合体境的大能啊!整个玄天宗,除了掌门之外,就数这位凌霄峰的峰主境界最高。 可就是因为修为太高,传闻这位峰主恃才傲物,脾气很差,几乎从不收徒,也不参与宗门内的日常事务,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连玄天宗内门弟子,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几次。 没想到,眼前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弟子,竟然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南烛真君的弟子? 听到南烛真君的名号,毕方忍不住朝坐在桌边的那少年先看了一眼,然后,又将灵泽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毕方是知道南烛真君有个小弟子的。 阵符师协会的名册里,有记载,玄天宗一共七个峰头,主峰玄天峰归掌门所有,逍遥峰归那个老疯子,这两人不收徒,剩下的五座山峰里,四个峰主都有不少正式弟子和记名弟子,唯独凌霄峰的南烛,没有记名弟子,只有一个正式弟子。 毕方和面前这小修士也算是打过几次照面了,可是却从未想过,对方竟会是南烛真君那唯一仅有的徒弟。 不怪毕方眼拙,可南烛真君的徒弟,境界至少也该有金丹期以上了,那就是已经辟谷,进入外物再难扰其心智的境界了。 这种境界的修士,不说飘逸出尘吧,可至少不应该是面前这小修士这样,满身的烟火气! 哪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天天躲在小厨房里烧火做饭的? 这实在是……太土了!哪有半点修士的仙气在身上! 可是腹诽归腹诽,毕方听到南烛真君的名号,却也不得不对面前这小弟子刮目相看。 想到这里,毕方拱起手,弯着腰,朝灵泽毕恭毕敬施了一礼, “原来是南烛真君坐下弟子,失礼,失礼。” 先礼后兵,毕方话锋一转,又说: “可是,我听闻,南烛真君一向性情孤冷高傲,不爱收徒,最近十年来只收了一个弟子,也是放养的状态,根本爱管不理的。 “怎么,现在会突然转性了,多出来一个候选的记名弟子?” 被“放养”的那唯一仅有的徒弟,这时淡然道: “我师父的心思,我也猜不透,或许……是看我这师弟长的可爱?” 灵泽的话,毕方自然是不买账的,可是南烛真君的心思,他也猜不透,南烛真君要收记名弟子,按理,毕方也管不着。 如果放在以前,灵泽连南烛真君都搬出来了,毕方必定不会再追究,为官讲究人情世故,他也不愿意为了一点杯弓蛇影的雷电的线索,去得罪一位玄天宗大能的。 可是现在,他有国师的死命令在身上,哪怕只是一点线索,哪怕冒着得罪那位真君的风险,毕方也不得不继续死磕下去, “既然如此,小道友,劳烦现在就去联系你师父,代我问问南烛真君——” “——是何人?有何事问我?” 毕方的话讲到一半,倏地听闻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山外传来,带出悠远的回声。 众人循声抬头,朝远处望去,就见天边一个身形修长清瘦、道骨仙风的青年男子,侧身骑在一头白虎身上,踏着山林树梢,乘风而来,翩然落至灵泽的小院子里。 灵泽赶忙迎出去,朝着对方深深一礼, “师父!” 第43章 侧骑白虎的真君飘落至灵泽的院落中心的那一刻,似石子砸落进湖面,以他的脚尖为中心,一股来自合体境的威压像涟漪一般,朝外层层扩散出去。 原本里三层外三层地守在院落周围的阵符师协会的人,被这威压震慑心魄,双腿发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毕方的修为已至元婴初期,勉力靠真气护住心脉,并未被对方故意释放出来的气场震慑住。 可离得太近,面对比自己高出三个大境界的大能,毕方仍旧被那股气势影响到,不敢与对方对视,只能低下头,恭敬地向对方行礼。 南烛真君一手负于身后,定定望着或弯腰或下跪的众人,显得鹤立鸡群。 只看外貌,南烛真君看起来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比灵泽看起来也大不了几岁。 一根白玉簪将他满头青丝高高束起在头顶,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清瘦脸颊。 他眉弓、颧骨和鼻梁都很突出,是十分凌厉的长相,加上一双细长上挑的眉眼中,又总是有意无意流露出生人勿近的冰冷神情,越发显得孤高。 是一看就会觉得不好相处的长相,再加上他周身毫不掩饰地散发出的强大气场,被外人冠以“恃才傲物”“脾气古怪”的名号,也就不奇怪了。 南烛真君垂着眼眸,将阵符师协会的人淡淡扫视一圈,然后视线落在灵泽身上。 “怎么回事?” 清冷的声音,在灵泽脑海中响起。 是师父趁着阵符师协会的人尽数被震慑住的时候,传音入密,先行询问灵泽现在的情况。 毕方是元婴境,很快就会从南烛真君的威压中回过神。 一旦他抬头看过来,立即就会发现灵泽和南烛真君正在暗中交流。 所以,留给灵泽的时间,并不多,大概只有短暂的一呼一吸。 灵泽决定捡最重点地说, “师父,您半个月前新寻了个记名弟子,放在自己的备选名册里,叫小天。” 南烛真君眉心蹙起,盯着徒弟的头顶。 “真君,”毕方这时已然回过神来,顺着刚才南烛真君的问题道,“在下刚才请小道友联系您,是想问问,有关厅堂里那少年的事。” “那是我半个月前新寻的记名弟子,放在我的备选名册里,叫小天。” 听师父将自己的话一字不差的转述出来,灵泽垂着头,看着脚尖,不自觉露出个窃喜的笑。 他就知道,他师父虽然未必会愿意收徒,可是当着外人的面,他肯定是会护短的。 南烛真君都亲口承认了,毕方再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理由,他朝着师徒二人行礼, “既然如此,恭喜真君,终于在名册中又添了一笔,若那少年以后有机会通过玄天宗的考核,有幸能成为真君的记名弟子,还望真君记得知会我处,在下一定亲自送上贺礼。” 场面话讲得漂亮,无非是在旁敲侧击地提醒南烛真君,哪怕只是记名弟子,一旦入了玄天宗的宗门,也是要向阵符师协会报备并记录在册的。 南烛真君朝对方微微颔首, “自然。” 说罢,再不多言,一抬手,示意对方,没有其他事的话,可以离开了。 毕方又朝对方一礼,领着众人迅速离开了。 送走了阵符师协会的人,南烛真君深深地看一眼徒弟。 灵泽正要开口解释这事的来龙去脉,南烛真君却是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然后自己抬脚往厅堂里去。 刚走进厅堂,迎面看到那坐在桌边吃凉粉的绝色少年,南烛真君怔住。 沉默片刻,真君眉头紧锁,指着那少年,转而看向灵泽,“这就是你给我找的新徒弟?” “是。”灵泽恭敬点头,“是我前些日子从玄天山上带回来的,承接了咱们玄天山的灵脉,得了机缘,先有了精怪之身,后又化作人形。” 第51章 这话不假,天劫确实是从玄天山峰上的渡劫台被灵泽引下来的,也的确曾经受到玄天山灵脉的滋养。 灵泽不算欺瞒师父,只是没有讲出事实的全部罢了。 南烛真君冷眼看向桌边吃凉粉的少年,带着审视的目光,将其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少年被对方的目光扫过,却丝毫不怵,坦然与对方对视。 南烛真君对上少年的目光,微微一怔。 他现在虽然没有像刚才在院子里时那样刻意把自己体内的灵气释放出来造成威压,可是合体境天然自带的气场,也足以让许多修为低微见识短浅的小修士畏惧了。 但他从面前这少年脸上,却看不到任何惧怕的神色,好像对方天生就没有“惧怕”这种情绪似的。 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边南烛真君正思忖着,却见对面少年抬起手,挖了小小半勺凉粉,朝南烛真君的方向送出去,轻声问: “大叔,是不是想吃凉粉?我可以给你尝一小口。” 南烛真君被噎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灵泽赶忙上前,“小天,这是我师父南烛真君,等日后你通过了玄天宗记名弟子大选的考核,这便也是你的名誉师父了,先来给师父见礼——” “——不必。” 灵泽的话说到一半,南烛真君抬手,打断了他,冷冷道, “我刚才不过是替你解围罢了,我无意收徒,也不想再劳心耗神地教养一个新徒弟,莫要拜我。 “若你有机会通过宗门考核,那便另择一个山头,去拜吧。” 其实被拒绝,是灵泽预料中的事,外面有关他师父的传言真真假假,有一点却是千真万确——他师父确实非常讨厌教徒弟。 灵泽能成为凌霄峰的弟子,已经是个奇迹了,那还是疯爷爷当年费了许多口舌才劝动的。可哪怕是拜了师,灵泽也几乎没有受到师父太多的教导,大多数时候,师父不是闭关就是游历,对这个徒弟不闻不问。 外人都说南烛真君是恃才傲物,清冷孤高,又觉得真君对徒弟过于冷淡,误人子弟。 其实灵泽和师父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他很清楚,南烛真君不是清冷孤高,他只是我行我素惯了,而且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真君虽然不会带徒弟,可是他对灵泽其实很好,像刚才那样,有外人来为难徒弟的时候,他问也不问,直接就选择维护徒弟,一致对外,足以想见他对灵泽的爱护。 南烛真君是个很优秀的修行榜样,很称职的镇山法器的守护者,名符其实的长辈,但是,就是不能算个称职的师父。 所以,南烛真君会满口拒绝收天劫做徒弟,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天劫以后要留在玄天宗内门,要拜师,灵泽想,只有南烛真君,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则灵泽希望小鬼头和自己是同一个师父,这样好有个照应,省得他要操心小鬼在其他峰主或者长老面前露馅。 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层,天劫不是真的修士,他其实并不需要师父手把手地教导如何提升修为,如果给他找个过于严苛负责任的师父,灵泽反倒担心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头,会顶撞师父,最后闹了矛盾,不好收场。 如此想来,南烛真君这种不称职的放养型师父,反倒是最合适的。 所以,哪怕此时南烛真君一口咬死了不会收徒,灵泽也不打算放弃。 他有一个必杀技,现在在冷却中,还没有放出来。 想到这里,灵泽扭头,看一眼墙角的滴漏—— 离天劫化形结束,只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了。 这边灵泽心思百转,对面南烛真君见他不言语,便沉着脸在塌上坐下,整了整衣摆,神情肃穆地看向灵泽。 这是有话要单独和灵泽聊聊了。 灵泽上前一步,弯腰凑在天劫耳边说:“小天,哥哥有话要跟师父单独聊。我刚摘了新鲜的樱桃,洗了放在灶台上,你去拿了吃?” 天劫瞥一眼南烛真君,又看看灵泽,最终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待到房间里只剩下灵泽,南烛真君,和蜷缩成巨大的一团伏在他身旁的白虎,灵泽隐约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陪着笑脸,想要给师父倒一杯茶, “师父,您不是说还要几个月才回来,怎么突然提前了?” 南烛真君没接话,掀起眼皮,抬手指着地面, “跪下!” 灵泽扑通一声,在南烛真君面前跪下来,垂着头,轻声喊:“师父……” 南烛真君道: “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残魂重现于世,金光显圣,和你是否有关?” 灵泽心头一紧,眼观鼻鼻观心,不肯承认,却也不敢否认。 南烛真君又道: “阐教至宝,灵珠子,在此后,意外消失,和你是否有关?” 到这里,灵泽心中暗道一句,坏了!可仍旧咬紧牙关,不见黄河不死心,不肯松口。 南烛真君最后开口,让他死心: “看守那金光洞的凶兽,随着那灵珠子一道消失了,和你是否有关?” “师父……” 灵泽有些跪不住了。 南烛真君沉声道: “跪好!”将掌心摊开,又说,“交出来!” 灵泽知道瞒不过了,抬手从腰间把乾坤袋解开,从里头将神兽白泽放出来。 是灵泽疏忽了。 神兽白泽是太乙真人的灵宠,之前一直由真人亲自用灵气滋养长大,又得了真人几千年的教化,境界已入分神期。 虽说比灵泽师父这种合体期的大能,还是差了一个境界,可是只要不是受到惊吓或是受伤等特殊情况,一个分神期的神兽,想要在合体期修士面前隐藏气息,并不难。 但坏就坏在,神兽白泽在乾元山金光洞洞口守了一万年之久,深受那山中瘴气的侵蚀,黑化成凶兽白泽,它的修为大半都被凶兽白泽吸去,神兽白泽那时候想要保住自己的最后一缕神识都十分困难。 后来天劫在凶兽白泽的神识幻境中,一道雷霆斩将黑化的白泽劈得魂飞魄散,救下了神兽白泽。可白泽的大半修为,却只能随着那黑化的白泽一起溃散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神兽白泽,境界衰退得非常厉害。 骗骗毕方这种元婴期的修士,倒是没问题,可是要骗过南烛真君这种合体期的大能,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恐怕早在南烛真君骑着白虎落入灵泽的小院中央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清晰地感知到了灵泽乾坤袋里装着的这只神兽的气息。 其实哪怕是境界很高的大能,可以轻松感知到灵泽乾坤袋里的神兽的气息,对方也未必能认出那就是来自神兽白泽。 可他师父是谁?是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游历的南烛真君! 这北斗大陆,哪个山头他没去过?那乾元山金光洞,南烛真君必定是去过的,只怕和那黑化的凶兽白泽打过一架都说不定。 这不就撞枪口上了么。 可灵泽此刻回过味来,后悔也晚了。 不需要多的解释,灵泽的谎言,在他师父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头顶生着一对鹿角,浑身覆着雪白的毛发,虎头龙尾的神兽,从乾坤袋里被放出来。 它落在厅堂中央,覆盖着银白的龙鳞的尾巴欢快地甩了甩,又歪着头,拿脑袋轻轻拱了拱灵泽的肩膀,极为亲昵的模样。 看到神兽白泽出现的那一刻,南烛真君先是微微一怔,接着原本阴冷的眸光,竟是变得和缓了一些。 灵泽没有回应白泽亲昵的磨蹭,只是规规矩矩跪着,斜觊向塌上的南烛真君。 白泽是瑞兽,是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的,看到灵泽这样的神态,它立即猜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再拿犄角磨蹭灵泽,而是调转头,跑到南烛真君身边来。 它将耳朵往后收起来,覆盖着白色毛发的额头轻轻蹭着南烛真君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线,喉咙里发出嘤嘤吟叫。 一副十足的求摸摸的模样。 南烛真君手指微微抬起来,想要揉一揉神兽下巴和脖颈连接处那蓬松柔软的白色毛发,但最终克制住了,决定维持住自己高冷的真君人设,又将手放回膝上。 灵泽将师父那欲摸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垂着头,几不可察地勾起唇角,指尖微微一转,悄悄送了一道真气到真君脚边伏着的那白虎的尾巴上。 那白虎原本蜷缩在南烛真君脚边,正在打盹,被灵泽的真气捏了尾巴,立即清醒过来,倏地跳起来。 方一跳起来,白虎的目光便与面前那陌生的神兽对上。 一瞬间,它前爪死死抠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龇出满嘴的獠牙,一副下一刻就要咬上白泽脖子的架势。 “孽畜!坐下!” 南烛真君沉声呵斥。 神兽白泽吓得低|吟两声,缩起脖子,尽可能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不那么明显的一团。 可它毕竟是太乙真人的神兽,体型比那白虎还要大两圈,再如何缩小,依旧还是巨大的一团杵在那里。 南烛真君见状,再忍不住,抬起手,在白泽耳根处轻轻挠了挠, “好了,没事,没有说你,不要怕。” 那语气,极近温柔,和刚才与那些阵符师协会的人对上时,简直判若两人。 待到安抚好白泽,南烛真君又看向灵泽,恢复了刚才的清冷神色, “说吧,为什么要去乾元山?你知不知道,以你的境界,去闯那金光洞,有多危险?” “徒儿知错了。”灵泽认错态度诚恳,“徒儿听闻那金光洞乃是太乙真人生前修炼的洞府,一时糊涂,忍不住想去观摩一番……” 听到灵泽的说辞,南烛真君定定地望着他,沉默片刻,又问: “阐教至宝灵珠子消失,与你是否有关?” 灵泽承认自己如去过金光洞,承认自己带走了神兽白泽,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自己拿走了灵珠子的。 一旦承认灵珠子在自己手上,就要解释为什么他要冒险拿到灵珠子,又把灵珠子给了谁,进而又要牵扯出天劫为何需要灵珠子化形的问题。 所以,灵泽只能一口咬死了:“没有,徒儿赶到金光洞的时候,那灵珠子已然不在洞里了,许是……随着真人的残魂,一道消散了?” 南烛真君静静思忖片刻,暂时接受了灵泽的说法,转而问: “你去过乾元山金光洞的事,除了我,还与何人讲过?” “不曾与任何人讲过,”说罢,又补一句,“我在路上结识了几位朋友,与他们结伴去的金光洞。” “什么朋友?” 南烛真君追问。 灵泽如实回说:“玉虚宫的雷震子,飘渺阁的白景行,蜀山派的伍夫。” 第52章 南烛真君微微颔首,“知道了,这件事,绝不许再告诉其他任何人。” “是,师父。” 灵泽朝着南烛真君恭敬行了一礼,礼毕,他抬头看一眼滴漏,问: “师父,有关收小天为记名弟子的事,师父可否再重新考虑考虑?” 南烛真君一听收徒的事,眉头立即又拧得很紧,不耐烦地摆摆手, “此事不——” 他刚开口讲了一句,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从门后幽幽骗过来一团白布包裹的球状闪电,缓缓落在灵泽身边。 球状闪电粗短的小手扯了扯灵泽的衣摆。 灵泽转身,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摸了摸对方滚圆柔软的脑袋。 南烛真君看着眼前一幕,不可谓不震惊。 他游历遍北斗大陆,撸过极北冰域的令狐玉兔,撸过皇宫里的看门神狮,撸过各处秘境里的奇珍异兽……可是,却唯独没有撸过眼前这一团! 原、原来……球状闪电也能撸的吗? 咕咚一声。 南烛真君艰难地吞咽一下,像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双眼直勾勾盯着灵泽怀里的一团。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先紧紧握成拳,又松开了,接着重新握成拳。 内心天人交战许久,终究敌不过心底的那一点渴望。 南烛真君重新开口,再没有半点之前的高冷模样, “泽儿,你怀里抱的,是什么?快、快给为师摸一摸。” 第44章 灵泽眼中有计划得逞的窃喜一闪而过。 做了这么多年的师徒,灵泽和师父的接触时间虽然不多,可是他师父有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确实一清二楚的—— 对外表现得清冷孤高的南烛真君,实际上,私下里,对一切生有灵智的毛茸茸的生物,没有任何抵抗力。 这个特殊的癖好,南烛真君藏得挺深,连玄天宗内门都没几个知道的。毕竟真君对外还是想要维持他高冷人设的。 不过现在在灵泽的这间小院子里,除了他们师徒二人,就只剩下毛茸茸了,那南烛真君没有伪装的必要,也就原形毕露了。 心中窃喜,灵泽面上神色反倒收敛起来,他抱着白团子,轻轻摸着他圆滚滚的脑袋,然后看向南烛真君, “师父,你不认得了吗,这是小天的本体。” 南烛真君闻言,微微一怔。 不怪他认不出,有灵珠子帮忙,天劫的气息被隐藏得一干二净,让他如何认得。 可现在这么新奇的毛团摆在面前,南烛真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身体朝前微微探出,伸出双手,催促道: “来,给为师摸一摸。” 灵泽闻言,却没有将球状闪电拱手送上,反而往自己怀里揽得更紧了些, “师父,您既然不愿意收小天,那可否帮他写一封介绍信,好帮他转投去其他峰主门下?” 南烛真君的双手在半空僵硬了一瞬,听徒弟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在暗示他——不收徒,就不要撸。 这是……在威胁他? 哼! 南烛真君讪讪然将双手收回来,重新放在了双膝之上,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灵泽环住团子圆滚滚的屁股,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团子顺势伏在他怀里,粗短的小手抱住他的腰,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腹部。 灵泽的手掌拂过白团子圆滚滚的脑袋,指尖便会带出几条凹陷,将手指都几乎包裹住。 看起来……很柔软的样子,手感一定很好…… 咕咚一声。 南烛真君又艰难地吞咽一下,双眼直勾勾盯着白布下头嗞嗞冒出的细小的银白电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都不自觉拢了拢,像是在模拟抚摸球状闪电的姿势。 灵泽余光瞥见师父的模样,心中默念: 三—— 二—— 一—— “好!” 南烛真君一咬牙,“为师收他为徒便是!” 话音未落,灵泽带着小鬼头朝南烛真君磕头行礼,“谢师父成全!” 南烛真君抬手指了指灵泽脑门,眼神示意他:算计到你师父头上了,小子,好自为之吧。 又从乾坤袋里把记名弟子的备选名册取出来,朝小鬼头招招手, “毛球球,来,到为师怀里来,你自己把名字写上去。” 灵泽抬手,轻推了推天劫的屁股。 白色的一团缓缓地流向床榻,在南烛真君的双腿之间坐下来,粗短的小手将那名册接下来。 白玉制的书简上,空空荡荡,一个名字也没有。 南烛真君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天劫圆滚滚的脑袋上抚摸着,脸上露出十分惬意满足的神情。 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又比棉花糖有韧劲,回弹很好,摸上去的手感,比自己预想得还要好很多。 白布下头时不时噼噼啪啪冒出几根绒绒的电光来,十分有趣。 南烛真君正撸得入神,白色的小鬼头扭过头来,看向他, “大叔——” “咳!叫师父!” “师父,我不会写字。” “无妨,为师教你。” 南烛真君抬手,两指捏着小鬼那粗短的小手,教他在玉简上写下一个“天”字。 灵泽看着这一副师徒和睦的情景,心中感慨万千。 南烛真君这时从塌上起身,怀里仍旧抱着白团子,缓缓地撸着,从厅堂里走出来,侧身骑上白虎,往凌霄峰飞去, “泽儿,随我入洞府。” 灵泽飞身跟上去。 南烛真君修炼的洞府,乍一走进去,看起来和其他峰主长老修炼的洞府,没有太大区别,都是中间摆着几个蒲团,旁边墙壁里放置着一些日常修炼会用到的法器,另有几排书架摆着修身养性的典籍书册。 只是这洞府的面积有点狭小,不像是一位峰主的洞府应该有的规模。 待到步入洞府之内,南烛真君一抬手,口中念念有词,将上空的一道禁制撤销了,这才露出这洞府的真面目—— 原本逼仄的山洞石壁,原来不过是那禁制结界的边缘形成的伪装。 青黑色的结界外壳像雾气消散,眼前豁然开朗。原本昏暗的洞府,倏然被炫目的色彩照得透亮。 抬头望去,很快会发现,那炫目的色彩,是来自悬浮于空中的无数大小不一的透明圆球。 那每一个透明圆球,都像肥皂泡一样散发着斑斓的光泽,每一个泡泡里面,都蕴藏着一个独特的小世界,小世界里,分别养着形态各异的灵宠。 这些灵宠,有两个共同点——都是白色的,而且都是毛茸茸的。 啵、啵、啵…… 随着一声接着一声的肥皂泡被戳破的声响,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小空间里的灵宠,一只接着一只地被放出来。 大大小小的白色毛茸茸们,一齐朝南烛真君脚边涌过来,有的围着真君脚边团团转圈,有的拿脑袋蹭着真君的下摆,有的直接抬起前爪想要往上爬,各个都发出嘤嘤嘤的叫声。 真君抬手,来回抚摸着它们的脑袋,温声问: “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做坏事啊?” 真君随口一问,远处一只长毛玉兔却是吓得掉头就往自己窝里窜,被真君一抬手,捏住后颈提起来, “小兔兔做了什么坏事?嗯……?” 真君问到一半,手臂上突然传来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他低下头,就见怀里的小鬼头,正盯着他手中的兔子,口水流了一地。 南烛真君:? 小鬼头转头看灵泽,“哥,我想吃麻辣兔头。” 南烛真君:…… 像是没有感觉到南烛真君周身冷下来的气场,小鬼头把脚下的一群毛茸茸扫视一圈,目光从雪白的小羔羊,扫到矮脚长毛小奶牛,再到成群的小鸡崽, “还想吃香辣碳烤羊腿,山椒牛肉,辣子鸡块,……” 灵泽慌张上前一步,在南烛真君对收徒一事反悔之前,赶紧把小鬼头拽到自己怀里来,捂住小鬼头的嘴,然后光速转移话题: “师父,徒儿这次在乾元山,给您带了礼物回来,师父您看看?” 灵泽说着,打开乾坤袋,从里头把之前捉的那只看守乾元山内部甬道的三尾白狐拿出来,送到南烛真君面前去。 那白狐的内丹已经被灵泽取了,此时只相当于一只神智初开的普通灵狐,刚好被灵泽拿来孝敬师父了。 南烛真君瞥一眼那白狐,嘴上淡淡道: “不过是极北冰域里随处可见的灵狐罢了。” 手上却已经抱起那狐狸,开始检查它的三只蓬松的尾巴。 查看到一半,南烛真君手指一滞,眉眼冷了下来,看向灵泽腰间, “你的佩剑,便是这白狐体内的寒冰之气斩断的?” 第53章 灵泽也不藏着掖着了,索性把自己断成几截的佩剑从乾坤袋里取出来, “这样寸断,恐怕……没办法修复了?” 南烛真君抬起两指,捻住其中一段送到面前来,摇头, “不要说我们宗门的锻造阁了,就是飘渺阁花重金供起来的那位北斗大陆第一锻造师,也回天乏术。” 虽然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可是直接被师父挑明了,灵泽还是难免情绪低落。 这把软剑自打进入筑基期以后,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早就不止是一件兵器那么简单,更是灵泽的一份精神寄托。 不过低落归低落,是灵泽自己出任务的时候不小心弄断的,他也怪不得谁。 所以他很快收拾好情绪,耸耸肩,看似无所谓地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南烛真君看一眼徒弟的笑脸,心底叹息,想了想,说: “泽儿,以你的修为,该是时候,寻一件自己的本命法器了。” 本命法器要看机缘的,可遇不可求,有那运气好的刚踏上修行之路就寻到,也有那运气差的,一辈子也没能寻到。 灵泽觉得不能强求,但还是认真说:“徒儿以后会尽心去寻找。” 南烛真君点头,继续说:“秘境之中,往往会有不少机缘掉落,试试去那些地方寻找吧。” 灵泽脑海中,忽而想起之前太乙真人提到的琉璃秘境中的七窍玲珑心,陪着小心问: “师父,可是算到了什么?” “琉璃秘境,”南烛真君果然讲出了这个徘徊在灵泽脑海中的名字,“三日后,会在中原腹地开启。” 中原腹地……离玄天宗不算太远,以白泽的速度,半天就能到。 不过,这个范围也太大了,总不能把那整片腹地方圆几千公里全部搜罗一遍? “为师只能算到这里了。”南烛真君像是猜到徒弟的想法,继续道,“更详细的秘境入口坐标,就要靠你自己想办法了。” “徒儿明白,多谢师父指点。” 灵泽朝着南烛真君拱手一礼。 南烛真君抬手轻轻拍了拍徒弟手指,又说:“对了,为师这次外出游玩……不是……游历,也带了礼物回来,赠予你,泽儿,你带在身上,或许日后能帮到你。” 听到有礼物,灵泽立即双眼放光,满怀期待地看向师父。 是法器吧?是至臻法器吧?是榜上有名的至臻法器吧? 就在灵泽的殷切期盼下,南烛真君一挥手,送给了灵泽…… 一盒鸡蛋?! 第45章 不,不是鸡蛋,只是乍一看和鸡蛋差不多大小的一提椭圆形的卵|蛋,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 卵|蛋表面非常光滑圆润,看不出任何普通鸡蛋会有的粗糙纹理,淡黄色的外壳在洞府内那些悬浮的五光十色的泡泡的照耀下,隐约浮现出斑斓的色彩,不像蛋壳,倒像是深海的珍珠一般。 这一看就不是普通动物的卵|蛋,显然是某种灵兽下的蛋,只是有这层特殊的蛋壳保护着,灵泽感受不到里头的灵气。 “师父,这是谁的蛋?” 南烛真君:“我的。” 灵泽:…… 南烛真君清了清喉咙,“现在是你的。” 灵泽:。 正坐在灵泽手臂上的白团子,这时抬起粗短的小手,在那蛋壳上碰了碰,然后吸溜一声,舔了舔口水, “哥,我要吃蛋炒饭。” 南烛真君眯起眼,看向灵泽怀里的一团,“这小崽子,脑袋里除了吃,还有别的东西吗?” 小鬼头闻言抬起头,认真道:“有!还有我哥,我喜欢——唔!” 小鬼头的话讲到一半,被灵泽慌张捂住了嘴。 “师父,”灵泽回到刚才的话题,“徒儿是想问,这一提蛋,是什么灵兽生的?” 南烛真君即答:“妈妈生的。” 灵泽:…… 南烛真君这时摆摆手,恢复了正经模样,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蛋壳,是以灵兽的内丹孕育出的卵子保护壳。 “这是一些灵兽在孕育子嗣的时候,遇到了自身难以化解的危险,自知无法孵化养育子嗣,便选择牺牲自己,将内丹吐出,倾尽自己的全部灵力,筑成这样一层保护壳,将自己的子嗣暂时封印起来,待日后时机成熟,子嗣才会破壳而出。 “所以,这层保护壳下面,可能孵化出什么灵兽来,在破壳之前,没有人知道。” 介绍完,南烛真君朝灵泽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是不是十分有趣? “为师管这些蛋,叫做——盲盒扭蛋。” 盲盒扭蛋……听起来就像是某种智商税收割产品的名字。 腹诽归腹诽,灵泽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一提卵|蛋收下了。 有之前师兄师姐给的“平底锅”、“破剪刀”的先例,灵泽此时是断然不敢小瞧这几颗蛋的——搞不好里面孵化出什么上古神兽了也说不定呢? 思索间,灵泽收到了疯道长发来的传声符——这位老人家,终于回来了。 与师父南烛真君别过,灵泽抱着小鬼头,匆匆往逍遥峰赶去。 刚一走到洞口,灵泽立即被迎面扑过来的一股寒气给震慑住,脚步滞住。 原本熟悉的洞口,此刻结满冰霜,顶部甚至凝出一根根的冰柱,倒悬着,像是随时会掉落下来,砸在进入洞府的修士的头顶。 灵泽眉心微蹙,站在洞外,朝里面喊了一声:“疯爷爷?”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呼啸的风声不断挤压着洞口喷涌而出。 灵泽抬手掐诀,调动体内真气于指尖,然后抬手在洞口虚空一抹,以灵力催化,将洞外的寒霜和冰棱尽数化去了,这才迈步往洞府里去。 为了防止被寒气误伤,灵泽始终将自己和小鬼头包裹在以自己的灵力催动的一张透明结界中,小心翼翼地缓步前行着。 每往前踏一步,他脚下的冰霜,便以他脚底为中心,往远处化开。 待到灵泽行至洞府最里面时,洞府外面那一层雪白的冰霜已经全部消散,恢复成了逍遥峰洞府原本的模样。 而这时,灵泽终于看到了那许久不见的老爷爷。 小老头裹着好几层厚重的被子,将自己包得像一枚巨大的粽子似的,蜷缩在角落里,他周身都包覆着白色的寒霜,头发眉毛胡子上全是霜雪,远远看去,像个雪人似的。 老人浑身抖如筛糠,上下牙齿不停地打颤,看到灵泽,慌张抬手,想要冲对方招手让他快过来,想起来手被包在被子里,伸不出来,又作罢了,只用嘶哑的声线颤巍巍说: “臭小子,你可算来了,快些,快些,来帮我把身上的寒气化开! “哎哟,哎哟,冻死我了,我五脏六腑都要冻碎了!” 灵泽见状,也不敢耽搁,赶忙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先以灵力化开疯爷爷周身的冰霜,又抬手探着他的脉象,想要确认对方伤势如何。 “别探了,真的伤到脏腑了,快给我渡些真气过来,再晚了就麻烦了。” 疯爷爷裹在被子里,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催促。 灵泽刚才短暂地探了疯爷爷的脉象,确实是被寒气伤了脏腑,此时二话不说,直接催动体内真气,自口鼻渡进对方体内。 庚金属性的纯阴水,疗效很好,见效也快,疯爷爷原本如墙灰一般苍白的脸上,此刻终于慢慢有红晕漫上来。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嘴里喷出带着体内最后一点寒气的白色烟雾。 灵泽一边从乾坤袋里取了一枚稳固心脉的丹药送进疯爷爷嘴里,一边问: “疯爷爷,你去极北冰域了?” “咳咳咳,”疯爷爷嚼着丹药,咳喘两声,点头,“是啊,到那边找个老熟人喝酒去了。” 说着,想到自己这一路回来的艰难险阻,不免又哀叹连连, “真是气运不济,我原本按路程算得好好的,带足了护心丹和化冰散的,谁知道路上先是遇到雪崩废掉了大半化冰散开路,接着又遇到一群雪狼将我的护心丹尽数抢去。 “幸好老头子我懂得几个古老的瞬移阵法,加班加点地赶回来了,唉,否则,再晚一些,你恐怕这段时间都见不到我咯。” 灵泽听着疯爷爷的叙述,又帮他查探了一番脉象,确定对方没有危险了,这才松了口气。 可他心中难免对疯爷爷的修为和境界又起了疑心—— 北斗大陆,虽说修为和年龄不一定是成正比的,可是能活到千岁以上的修士,往往境界都不会低。 而疯爷爷是整个玄天宗活得最久的修士,传言已有大几千岁了。 实际上,灵泽在太乙真人的记忆片段里,见过疯爷爷,也就是说,疯爷爷的真实年龄,已经超过万岁了。 万岁……很可能是这整个北斗大陆活得最久的修士了。 这样一个修士,不光是玄天宗,甚至整个修真界,只要是知道他疯道长的名号的,都默认,这是一位刻意隐藏了修为和境界的隐世大佬。 灵泽小时候刚到玄天宗的时候,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多年的接触下来,灵泽却发现有越来越多的疑点显示,这位所谓的隐世大佬,有可能……修为和境界,都非常低! 就拿这极北冰域的寒气来说吧。 如果是普通的肉体凡胎,或许确实会被那天山上的寒气侵袭入体内,导致脏腑受损。 但是对于修士来说,这寒气其实很好清除,不要说灵泽这样的金丹期修士了,哪怕是白景行和伍夫那样的筑基期修士,要靠自己的修为护住心脉,安然出入那极北冰域,都是易如反掌的事。 需要靠大量的护心丹和化冰散才敢进出极北冰域的,往往,都是一些刚刚跨入修真门槛,刚进入炼气期的低级小修士。 可是听刚才疯爷爷那语气,他去极北冰域的时候,也是靠着随身携带的护心丹和化冰散在续命的。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高阶修士干得出来的事…… “疯爷爷,您的修为,究竟有多高,可以和我透个底吗?” 灵泽忍不住,将心中的疑虑问出口来。 疯爷爷这时已经将身上包裹的厚重的棉被褪下来,一边搓着手,一边盘腿坐下来, 第54章 “想知道?给我做一顿牛油火锅,我就告诉你,多放点辣子,越多越好,给我好好去去寒气。” “好嘞。” 这种要求,灵泽自然是满口答应。 他乾坤袋里有熬好的现成的牛油火锅底料,里面放足了辣椒,之前小鬼头说想吃,他特意多做了许多,可没想到小鬼头吃不了辣,吃了辣,那团球状闪电造成的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这辣油底料被灵泽藏在乾坤袋里许久,一直派不上用场,此时正好拿出来用了。 底料是现成的,肉菜也都备足了,灵泽迅速把锅底烧起来。 等着锅开下料的空档,灵泽凑到疯爷爷身边去, “现在可以说了吧?” 疯爷爷用力点头,语不惊人死不休:“老头子我啊……没有境界,一点修为也没有。” “一点……修为……也没有?!” 灵泽无法理解,“那您怎么能活了一万多年的?” “哟,”疯爷爷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活了一万多年?” 灵泽把自己在乾元山金光洞里,从太乙真人的记忆片段里看到的景象,讲给疯爷爷听, “那守在渡劫台的白袍修士,是你吧?” “啊对对对,”疯爷爷供认不讳,“我那时候还是白袍。” 说着,他收起筷子,拿胳膊肘怼了怼灵泽,“我说,臭小子,你觉得白袍的我帅,还是灰袍的我帅?” 灵泽心想这有什么区别,您这一万年来长相几乎没怎么变啊,“一样帅。” “啧,”疯爷爷对这答案不太满意,“明显灰袍帅一些吧?” 灵泽觉得话题明显跑偏了,又重新拉回来,“疯爷爷,您如果没有修为,如何能……活这么久?” 疯爷爷冲灵泽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因为我是……” 说到一半,故意停下来,冲灵泽勾勾手指。 灵泽乖乖将耳朵凑到对方面前去,疯爷爷一字一顿道: “王|八道体。” 灵泽:…… “噗——!” 一直在一旁盯着火锅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小鬼头,这时听到疯爷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没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疯爷爷不满地抬起脚,脚丫子在那圆滚滚的一团上踢了踢, “你笑什么,小王|八|蛋。” 第46章 小鬼头笑容顷刻收敛了,十分不满地瞪向疯爷爷。 骂自己是王|八就算了,还要骂身边的小鬼头是王|八|蛋,这让小鬼头如何能忍? 嗞嗞。 小鬼头瞬间从白布下头放出几缕银白的电光,打在疯爷爷踢到他脑袋边的脚底板上。 疯爷爷脚心立即泛起一阵麻痒微痛感觉,条件反射地将脚收回去,双手抱住了,以一个扭曲的姿势送到嘴边吹了吹,又看向正在拿汤勺搅拌锅底的灵泽, “臭小子,管管你媳妇儿,现在脾气是越来越大了,一言不合就电人,跟条电鳗似的。” “咳。” 灵泽听到疯爷爷那口不择言的话,干咳两下,想要纠正对方那个奇怪的称呼,可想到疯爷爷之所以叫疯爷爷,就是因为他总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纠正了也没用,最终只摇头作罢。 锅底烧开了,是鸳鸯锅。 灵泽转动火锅的方向,将红彤彤的麻辣牛油锅底的半边对着疯爷爷的方向,又将清透的清汤锅底的半边对着小鬼头的方向,然后端起餐盘,开始下食材。 小鬼头看一眼自己那寡淡无味的清汤锅,再看看旁边疯爷爷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泛着油光飘满佐料的麻辣牛油锅底,双眼一点点眯起来。 好不容易吃一次火锅,为什么疯爷爷可以吃香浓入味的辣锅,自己只能吃清汤锅?谁要吃清汤锅! 小鬼头抬起粗短的手,攥住筷子就往隔壁麻辣锅里戳,戳到一半,筷子被灵泽打下去, “小天,你不能吃辣。” 灵泽拿漏勺舀了清汤锅里的几颗牛筋丸,放进小鬼头的碗里, “哥哥手打的,试试看味道如何?” 小鬼用力将筷子插进丸子里,送进口中用力嚼了,肉丸劲道,味道也没话说,但小鬼越吃越觉得不满足。 他想吃辣。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辣了。 最近这几个月,灵泽给他做的饭菜,始终是以咸鲜为主,一点辣椒都不放,他其他味蕾都被满足了,唯独辣瘾的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 想到这里,小鬼头直勾勾盯着隔壁疯爷爷的牛油锅底,目光变得越来越沉。 “臭小子,拿到灵珠子了?见到太乙了?” 疯爷爷夹了一筷肉,送进嘴里,随口问道。 去乾元山金光洞寻灵珠子,帮天劫化作人形,这主意就是疯爷爷帮忙出的,灵泽自然没有瞒他的道理,闻言点点头,将金光洞里遇到的事讲给疯爷爷听。 疯爷爷听罢,抬手摸了摸雕像般坐在那一动不动的小鬼头,视线飘忽地看向远方, “太乙……可惜了。” 灵泽顺势把太乙真人告诉他的,琉璃秘境里七窍玲珑心的事讲给疯爷爷听。 “哟,巧了不是,”疯爷爷这时抬起筷子,指了指灵泽,“你先前问我的,帮助小鬼延长化形时间的剩下的几个法器,有两个,都在那琉璃秘境里!” 灵泽闻言,双眼放光,“当真?” “自然。” 疯爷爷夹着筷子的手在虚空中一抹,重新将那九转莲花阵调出来,又拿筷子尖点了点法阵边缘的两个闪烁着幽幽光芒的圆点, “这里,神泉紫檀、真火海黄,这两个木属性的法器,刚好都在那琉璃秘境之内,得其一,小鬼的化形时间便可延长一倍,若两者兼得,化形时间可以直接延长至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那天劫以后要在宗门内做记名弟子,这个时间,就足够他完成每一次的课程了。 “太好了。” 太乙真人之前透露的七窍玲珑心、用来交换臻品轩的那件镇店之宝的仙灵草、可能寻到灵泽本命法器的机缘、还有可以将天劫的化形时间延长至两个时辰的法器……竟然,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看起来,那琉璃秘境,灵泽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想办法进去的。 至于琉璃秘境的入口究竟会在什么地方开启,师父南烛真君告诉灵泽在中原腹地,可是具体的坐标,却不得而知。 正如之前臻品轩的赵掌柜说的那样,作为北斗大陆最变幻莫测的秘境之一,这琉璃秘境的入口极难寻到不说,过去曾经有幸进入秘境的修士,大多数都是有去无回。 想到这里,灵泽不禁转过头,看向身边白发苍苍的老人家。 “疯爷爷……” 灵泽刚开口,问题还没问出来,余光瞥见坐在他和疯爷爷之间的小鬼头的动作,面色一沉。 那小鬼头趁着灵泽和疯爷爷聊天的时候,竟然悄悄从香辣牛油锅里偷了一片肥牛送进嘴里,自以为隐蔽地包在白布下头,嚼起来。 “小天!” 灵泽沉声呵斥一句,想要让小鬼把肥牛吐出来,然而为时已晚。 眼见着白布下头的电光开始像风暴一般汇聚起来,灵泽慌张起身,一边气沉丹田,以灵力护住心脉,一边从乾坤袋里取出五彩黑石锅,往疯爷爷头上扣过去, “疯爷爷小心!” 砰——! 灵泽话音未落,整个洞府倏忽之间被刺目的白光裹挟,紧接着,周遭一声爆炸的巨响乍起。 下一刻,原本满是冰霜的洞府,被炸得漆黑一片。 “咳咳咳咳。” 疯爷爷掀开扣在自己头顶的平底锅,被爆炸的余波冲击到,剧烈咳喘着,抬起头,看向自己这瞬息之间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洞府,不住地摇头, “你这小鬼头,吃了辣椒之后,怎么跟吃火药了似的?” 灵泽一边掐指捻决,帮疯爷爷清理被炸得黑漆漆的洞府,一边看向小鬼头。 灵泽不给这小鬼头吃任何带辣味的食物,就是因为小鬼头吃了辣,会爆炸。 字面意义上的爆炸,像一颗深海炸|弹似的。 之所以会爆炸,是因为辣味实在太特殊了,与其他食物的味道,都不同。 酸、甜、苦、咸、鲜,都是味觉,是靠味蕾来感知的,可是辣却不是。 辣是一种痛觉,并非靠味蕾来感知,而是靠痛觉感受器来感知。 这是一种会上瘾的感觉,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食物的“味道”。 而天劫这个逆天的存在,普通的刀枪法器、真气灵力,都伤不了他分毫,绝大多数情况下,他是感知不到“痛”这种感受的。 可是这小鬼头偏偏开了“食”之一窍,有口腹之欲,可以尝到辣味。 他有辣瘾,却又吃不了辣。 往往沾到一点辣味,小鬼头便要急得跳脚。 化作人形的时候也就罢了,可球状闪电的状态下,小鬼头一跳脚,体内的雷电便难以控制地积攒起来,迅速爆发,最终造成雷暴的效果。 这也是为什么灵泽哪怕知道小鬼头嘴馋想吃辣,也不给他做,现在只是偷吃到小小一片肥牛,就把整个洞府炸成黑漆漆一片,要是让他把那一整锅牛油锅吃掉,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小鬼头嘴角还挂着一丝丝凝结的牛油,缩成一团,看向灵泽,很小声地嘟囔: “我就是想吃辣……” 灵泽在心里叹息着,看向那满脸无辜的小白团子,责备的话便无论如何讲不出口了,只抬手帮白团子把嘴角凝固的牛油擦掉,然后说: “再忍一忍,以后化成人形的时间延长了,就可以吃辣了。” 第55章 灵泽大概计算过,小鬼吃了辣以后,因为受不了那种痛,体内闪电紊乱的时间,大概会持续一个时辰左右。 他现在一次化形只能持续半个时辰,哪怕化成人形,也不能解决吃辣会爆炸的问题,可是如果拿到琉璃秘境的两个法器,把化形时间延长到两个时辰了,那小鬼就可以在这两个时辰里,肆意地吃各种重口味的食物了。 小鬼由着灵泽帮他擦嘴角,声音里透出满满的期待, “那以后化了人形,我要吃麻辣兔头、泡椒凤爪、野山椒炒牛肉、……” 灵泽闻言,笑容里透出几分无奈。小鬼头这是还惦记着他师父南烛真君的洞府里养着的那群毛茸茸灵宠呢…… 看来以后天劫和南烛真君师徒二人相处的时候,灵泽要时刻盯着这小鬼头,不然搞不好哪天他师父精心布置的小世界,就成了天劫的食品养殖场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眼前,灵泽要操心的,是进入琉璃秘境的问题。 “疯爷爷,”灵泽看向疯道长,回到刚才爆炸之前的话题中去,“您知道,那琉璃秘境的入口,在哪里,怎么寻到吗?” “不知道。” 疯道长回得面不改色。 灵泽又问:“您去过那琉璃秘境的吧?” “没去过。” 疯道长再次摇头。 灵泽并不信他。 之前为了向疯道长寻求天劫化形的办法,灵泽给他送上那一大桌菜肴的时候,分明记得,疯道长提过一嘴,说灵泽的厨艺,比那琉璃秘境里的山珍海味还要好吃。 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疯爷爷却不愿意承认自己说过的话。 灵泽沉思片刻,决定采取迂回战术, “疯爷爷,今天早些时候,阵符师协会的毕方,又寻过来了。” 疯爷爷一听,眉头皱起来,“他又找你们麻烦了?” 灵泽点头,把韭天擂茄的事讲给疯爷爷听。 这事灵泽早有准备,算是过关了,可是…… “毕方这次过来,总觉得,比以前要谨慎很多,而且,变得越发多疑了。” 以灵泽对毕方的了解,他觉得在毕方命人暗中搜查完渡劫台脚下的山泉水,找到雷电的证据之后,应该就不会再过分纠缠了,可这次毕方却仍旧坚持要查清楚化成人形的天劫的身份,甚至在灵泽搬出南烛真君之后,毕方不惜冒着得罪玄天宗大佬的风险,也要继续揪住天劫不放。 灵泽觉得,这根本不是毕方以往为官处世的风格。 “疯爷爷,我怀疑,毕方是收到了宫里的密令,要对玄天宗附近一切可疑的人和事,暗中彻查到底。” 灵泽没有把话彻底挑明—— 他从毕方现在这样警觉的行事风格,其实已经基本上确定,乾元山金光洞事件发生之后,国师,应该已经算出天劫的存在了,并且开始暗中调集阵符师协会的人,紧锣密布地搜寻天劫的下落了。 但灵泽心想,疯爷爷既然之前能那么轻易地猜到需要化形的那个精怪就是小鬼头,那现在,应该也能很快明白,灵泽在暗示什么。 果然,听完灵泽的话,疯爷爷沉思一阵,再开口时,话锋一转, “老头子我确实没有去过那琉璃秘境,也不知道怎么找到入口,不过,我知道有个人,他能告诉你,入口在哪里。” “何人?” “天机阁,天机道人。” 第47章 中原腹地与天山山脉的连接处,有一个极险峻的关隘。 那关隘是天山山脉与中原腹地的唯一连接口,这连接口远看像巨石被神斧从正中间劈开,形成的一道狭长的、高耸入云的缺口。 缺口内,修建了一座木制的阁楼。 那阁楼的设计极为精巧,不多不少,正好将那关隘的缺口填满,阁楼的木制骨架与两侧的石壁严丝合缝地粘连起来。 站在关隘入口处,远远望去,只觉得那阁楼的侧立面看起来,像一架通往天际的云梯。 而就在那“天梯”的上方,云雾缭绕处,撑着一根招幌子,上面写着一排猩红的字—— [通天梯客栈]。 这通天梯客栈,便是天机阁的中原腹地分部了。 虽说修界都知道这地方是天机阁的分部,可是和其他分部不同,这通天梯客栈十分邪乎,前来求取一线天机的修士,如果修为不高,往往进去十个人,出来的九个都会散去半身修为,剩下的一个直接修为尽失。 而修为和境界足够高的修士,又往往不屑于来这小小一间分部求取情报,他们大多数会选择去天山最高峰上那座天机阁直接寻那位天机道人,或者自行卜卦推演。 因着这两层原因,这通天梯客栈,以往都是门可罗雀。 然而,最近这几日,不知道什么原因,竟是客流量激增,最底下的三层,日日爆满,挤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名蓄着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修士,这时走进第一层,见厅堂里被堵得水泄不通,眉头便紧紧拧起来。 将柜台前面排着的那条九曲十八弯的队伍扫视一遍,络腮胡修士最终选择扶梯而上,去到第四层。 这客栈的前三层,是全面放开的,交了茶位费就能坐,可是从第四层开始,就是有准入门槛的了——须得是手中握有天机阁的邀请玉符、本客栈的高级会员、或者修为足够高的修界大佬,方可进入。 络腮胡修士刚进入第四层,立即被拦下来, “客官,烦请出示一下您的玉符。” 那络腮胡修士自然是没有玉符的,他没有理会那店小二,而是越过店小二的肩膀,抻长了脖子往里头看去。 扫视一圈,在角落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络腮胡修士立即眉开眼笑,朝对方挥手, “哟,李兄,好久不见!” 坐在角落的,是一名穿着还算体面的年轻剑修,见那络腮胡修士朝他挥手,便礼貌地向对方回礼问好, “王兄,别来无恙?” 那络腮胡修士见对方回应了,又瞥一眼已经快要人满为患的酒楼室内,索性绕开那店小二,三两步走到年轻修士的桌边,将手中长刀咔哒一声放在年轻修士所在的桌面上,然后在对方身边坐下来。 年轻修士将那络腮胡修士上下打量一番,最终决定对对方这蹭吃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朝那络腮胡修士笑道:“王兄,不是在南海附近历练,怎么会突然来了中原腹地,可是听闻了什么消息?” 络腮胡修士摆摆手,“南海的历练提前结束了,就来了这边。” 又凑近到年轻修士面前,反问:“消息?什么消息?李兄难道听闻了什么消息?” 两个修士近距离互望一阵,接着相视一笑。 ......... 通天梯第八十层,一名约莫二十岁出头,长相雌雄莫辨的青年男子,穿一袭浅粉色衣衫,长发披散,坐于窗边,指尖捏着一只雕着桃花花瓣的粉玉酒杯,听到楼下两个修士那拙劣的互相试探的对话,啄饮了一口杯中酒,冷声哼笑, “琉璃秘境将在近日开启,这百年难得一遇的机缘,看来,已经在整个北斗大陆传开了。 “这些个修为浅薄的无名修士们,得了个人尽皆知的消息,还以为自己揣着什么重要机密似的,舍不得讲与他人听,可笑至极。” 此时坐在那粉色衣衫的年轻修士对面的,是个穿着一身淡绿色长衫,看起来比那粉衫修士年长几岁的青年男子。 那绿衫修士满头的青丝整齐地束在头上,以一根碧玉簪子束着,面部棱角分明,眉眼上挑,样貌看起来,阳刚中透出几分狠厉。 听到对面粉衫修士的话,他不置可否,只问了一句: “要抽吗?” 粉衫修士闻言,往面前的莲花池里瞥一眼。 那池水里,此刻正映照出四层酒楼中,那络腮胡修士与那年轻修士的模样。 粉衫修士摇头,哼笑一声, “臭鱼烂虾,入不得眼。” 话音落下,就见身边的池水荡漾出层层涟漪,画面从客栈的第四层,变幻到第十层去。 就见一男一女两名修士从十层入口走进来,男修士从腰间取出一枚玉符。 店小二慌忙迎上去,“二位,里面请!” 两人在靠墙的桌边坐下,简单点了一壶茶水,两碟点心,待到店小二离开,男修士压低声音道: “师妹,咱们这一路走过来,你也看到了,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心里眼里,都只有你一个人,我别无所求,只想和你修成道侣,你就……” “师兄,”男修士话讲到一半,女修士倏忽站起来,“我有些内急,先……离开一下。” “你看,你就是修为太低,根基不稳,到现在也没有辟谷,才会有这三急的烦恼,你如果与我双修,这些烦恼自然……” 男修士依旧喋喋不休地讲着,一抬眼,却见那女修士已然一溜烟从桌边逃离了。 男修士叹息摇头之际,店小二将茶水点心摆上桌。 男修士瞥一眼放在桌上的茶壶,抬手将一个倒扣的茶杯翻过来,摆在对面,倒满茶水。 然后,他警觉地瞥一眼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方向,便在桌下转动手腕,悄悄地将一缕迷仙散,送进对面的茶水杯里。 师妹,喝下这茶水,不怕你不就范…… 这样想着,男修士唇角浮现一抹阴邪的笑,见女修士回来,又迅速将那笑容收敛了。 “师妹,喝些茶水。” 男修士神色如常地将那水杯送到女修士手边。 女修士对自己的师兄,显然并不设防,坐下后,顺手便将那茶杯拿起来,送到嘴边。 “小二!” 入口处,倏忽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女修士将那水杯又放下了,看向那说话的女子的方向。男修士也看过去,看清那女子是谁,眼底顷刻间涌现出万千情绪。 怎么……竟然是她?! 那个他曾经日思夜想却求之不得的女子,消失了这么多年之后,竟然出现在了这小酒馆里! 就见入口处那女子将玉符递到店小二面前去,店小二看一眼玉符,立即将其像烫手的山芋一般退回去, “客官,您是第八十层的贵客啊!小的这四层小楼,可接待不起,您、您楼上请!” 听到“八十层的贵客”,一整层的修士都停下了手上动作,短暂地朝那女子看过去。 这通天梯客栈,共有九九八十一层,最顶层是问天台,从第四层到第八十层,每往上一层,准入门槛就高一个级别,能有资格进入第八十层的,不是有泼天的富贵,就是有强大的靠山,或是有卓绝的神通或天赋,不管是哪一条,都说明,这人不简单。 第56章 而在一众修士的注视下,那女子面不改色地朝店小二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径直往楼上去了。 男修士的目光始终直勾勾地追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心想,真不愧是他看中的女子,这么许久不见,已经是有资格去八十层的人了。 “师兄,你肩上这是什么?” 耳边传来师妹的声音。 男修士回过神来,垂眼朝自己肩头看去,就见那里不知何时飘落了一枚桃花花瓣,男修士抬手,想要将那花瓣捻起来,可手指刚触碰到,就见那粉色的花瓣直接化成粉末,融进了男修士的衣衫里, “啊,可能是哪位修士身上的花钿脂粉,不小心蹭在我身上了。” 男修士说着,不甚在意地抬手抚了抚肩头。 “师妹,我临时有点急事,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我片刻,不要走动。” 男修士说着,提着剑就往楼梯口冲去。 “哎,客官留步!” 守在楼梯口的店小二,见男修士往楼上冲,慌张抬手去拦。 男修士拱手道:“刚才那位女客官,是我旧相识,与我私交甚好,我想去与她叙叙旧,还望店家通融。” 店小二闻言,略想了想,最终侧身放行,“客官楼上请。” ......... 通天梯客栈第八十层,那女子前脚走进去,后脚便听到有人喊她: “施施!” 女子转回身,就见刚才从十层一路追上来的那男修士快步走到她面前来, “施施,是我啊!” 女子朝男修士看了片刻,勾唇一笑,“好久不见。” 男修士见对方还愿意与自己寒暄,满眼欢喜,拉着女子的手就往里走,“你订了哪个包厢?走,我们二人进去,好好叙叙旧!” 女子抬了抬下巴,指向房间正中央,修在莲花池上的一间包厢。 那包厢造型十分怪异,上下两个圆球叠起来,远看……竟然像个炼丹的炉鼎似的。 男修士微微怔了片刻,没有多想,拉着那女子就往那包厢里走。 一只脚刚踏入那葫芦形状的包厢门,男修士立即被一阵阴风裹挟住,浑身动弹不得。 “中计了!” 待到男修士意识到问题,试图调动内力脱身时,却为时已晚。 就见身后随着他进来的那女子,已然摇身一变,成了个粉衫男子的模样。 粉衫男子飘落至男修士身边,一角踩在对方肩头,迫使对方跪下来。 那男修士被对方踩在脚下,动弹不得,恨恨道: “你是什么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我!” 粉衫男子冷笑, “哼,水性杨花、阴狠狡诈、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这样的男人,简直将北斗大陆男修士的脸面,全丢尽了!” 说罢,不待那男修士再开口替自己狡辩,粉衫男子收回脚,衣袖在自己脚底扫了扫,像是想要将鞋底沾上的脏东西清理干净。 末了,他转身,拂袖而去,从那出口处消失之前,他轻声道: “我师兄今日便替天行道,抽去你半身修为,用来祭炼这丹炉内的雷霆丹。 “希望你以此为戒,好自为之吧。” 粉衫从丹炉内消失后,一袭淡绿的身影在炉鼎上方浮现。 就见那绿衫男子手中一根柳枝横扫,口中念念有词。 只几个呼吸之间,那丹炉内,传来一名男修士撕心裂肺的惨叫。 ......... 通天梯客栈第四十九层。 一名肌肉壮硕,身材高大威猛,长相却有几分清秀的男修士,手持一根黄金棍,缓步走进酒楼。 店小二立即迎上去,“客官,您的玉符,烦请出示一下。” 肌肉猛男一言不发,从腰间取出玉符。 店小二见状,立即领对方入座,又问:“客官,想喝点什么茶水?吃些什么小菜?” 肌肉猛男仍旧惜字如金,并不开口,只是取出一小块灵石交给店小二,然后抬起手掌,示意对方不要再来打扰他。 像这样的高冷修士,店小二也不是没见过,在心里摇了摇头,面上仍旧是乐呵呵的,说了声“您歇着”,拿上灵石转身离开了。 ......... 八十层。 莲花池上的丹炉内,将那男修士的半身修为成功炼化进雷霆丹中之后,丹炉打了个饱嗝,噗地一声将只剩下半身修为的男修士吐出去。 绿衫修士随之从那丹炉里走出来,重新坐在了那粉衫修士面前。 粉衫修士此时正盯着莲花池看,那池水里,正映照出第四十九层刚刚进来的那名肌肉猛男的模样。 粉衫修士歪着头,将其打量许久,叹息道: “这修士德行没有任何问题,按理,不该钓上来的,可是……他丹田处有雷霆的气息,实在是,太适合拿来祭炼你那雷霆丹了……” 粉衫修士讲了许多,绿衫修士仍旧是面无表情地简单回了一句话: “要抽吗?” 粉衫修士内心挣扎了一下,抬起手,两指之间捻起一朵粉色的桃花花瓣,朝着对面绿衫修士抬眸一笑, “抽吧,只破例这一次,下不为例,好吗,师兄?” ......... 第四十九层。 雷震子独自坐在一张木桌边,气沉丹田,感受着自己体内的雷霆气息。 自从乾元山金光洞,与灵泽他们一别,已经过去半月有余,他体内原本在那小鬼头的雷电滋养下,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力,眼看就快消散殆尽了。 唉。 真想再见一见那小鬼头啊。 真想再被对方的雷电劈一劈啊。 越用力越好的那种,嘤嘤嘤。 嗞嗞。 正想得出神,雷震子的耳边,倏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电流的声响。 他猛然睁开眼,就见自己身边,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个熟悉的,裹着白布的小鬼头。 雷震子眼前一亮,刚想开口,却见那小鬼头已然从他面前飘走,消失在视野中。 雷震子眉心微蹙,隐约觉得事有蹊跷,想要沉下心来仔细思索一番,奈何丹田内空虚得厉害,对雷电的极度渴求,由不得他细想。 最终欲|望占了上风,雷震子起身,走到门口,站在店小二旁边,拿下巴指了指刚才那小鬼头消失的方向。 店小二明白了雷震子的意思,笑着说:“那小鬼往楼上,八十层去了。” 雷震子二话不说,提起黄金棍,迅速往八十层追去。 ......... 约莫一炷香之后,一团白色的小鬼头,翩然落至第四十九层门口。 掌柜的一眼看到那熟悉的小鬼再次出现,困惑地“咦”了一声。 “店家,还有空桌吗?” 小鬼头身后,年轻的修士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手中送出一枚玉符。 “有有有,客官,里面请。” 店小二弯着腰,满脸堆笑将人往里面领。 “客官,要喝点什么,或者吃点什么吗?” 店小二问。 “麻辣兔头。” 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 “好嘞——” “——不是!” 店小二话音未落,灵泽慌张捂住小鬼头的嘴,朝店小二笑着问: “你们这里,有什么不带辣的吃的吗?” “有的有的,”店小二指着身后柜台,“那边有菜牌,客官,随我过去点?” 灵泽随着店小二走到柜台边,点了几个小鬼头平时爱吃的,口味清淡一些的菜,付了几块灵石,正要转身往回走,余光瞥见门口的几缕电光,心思一动。 这电光……灵泽认得。 他凑到门边去,抬起手,指尖将那极细微的几缕银丝勾起来。 银丝在他指腹上迅速消散了。 灵泽视线从门口掠过,随着那电光的痕迹,一路往上去, “店家,刚才可是有位手持黄金棍的高冷修士,来过这里?” “有的有的,”店小二抬手指了指楼顶方向,“我以为他和你们是一起的?那位客官原本追着你那小鬼头,往八十层去了,可是不知为何,那客官上去了,你的小鬼头却又跟着你一起下来了?” 灵泽闻言,眸光一沉。 联想到过来这通天梯客栈之前,疯爷爷嘱咐自己的那些话,灵泽立即意识到什么—— 坏了,雷震子怕是中计了,有危险。 第57章 灵泽迅速转身回到桌边,正要领上小鬼头离开,却见刚才点的饭菜已经陆续上桌了,小鬼头正攥着筷子,叉了一块软烂的红烧肉,张开深渊巨口,正要送进嘴里去。 灵泽是知道小鬼头有多护食的,眼见着饭菜已经上了一半了,这时候要让对方放下美食跟他上去顶层,小鬼头是断然不愿意的。 现在有灵珠子在身上,小天随时都能化作人形,也不担心遇到阵符师协会的人突然发难。 思忖片刻,灵泽告诉小鬼,自己要去一趟八十层,嘱咐他乖乖留在这里吃饭,不要乱跑。 小鬼头嘴里包着红烧肉,用力点头, “哥,你早点回来。” ......... 第八十层,莲花池上,雷震子刚被骗进那炼丹炉内,粉衫修士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池水正中央映照出来的一个裹着白布的圆滚滚的小鬼头。 粉衫修士看着那小鬼头白布下头闪烁的银白电光,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刚钓了一个雷震,又来了一个雷电小鬼…… “这雷电小鬼,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竟然有这么强烈的雷电气息,吸溜,若是钓了来,怕是可以直接助我们将那一整炉的雷霆丹都炼成了!” 粉衫修士自言自语着,实在馋得厉害,也不待自己师兄出来了,直接捻起一朵粉色花瓣,送出去。 花瓣从第八十层,一路飘落至第四十九层,不偏不倚,落到小鬼头圆滚滚的脑袋后头。 随着那粉色融进小鬼的白布中,粉衫修士立即幻化出新的模样——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青丝半束在脑后的俊秀的年轻修士,手中……抱着一锅麻辣红油火锅?! 这……这红油火锅是怎么回事?! 算了,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变换了外貌的粉衫修士,抱着火锅,飘落至第四十九层。 ......... 小天劫正趴在桌边狼吞虎咽时,“灵泽”悄然走到他身边来。 小鬼头吞咽的动作凝滞住,转头看向身边的“灵泽”,一双眼微微眯起来,喉咙里发出危险的咕噜声。 白布下头,电光闪动着,发出警告的滋滋声。 下一刻,小鬼头的视线从“灵泽”脸上挪到对方手中端着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红油火锅上,眯起来的双眼,立即又睁圆了,从里面迸射出银白的光彩来, “麻辣火锅!” 扑通一声,小鬼头从桌边跳下去,收起电光,追着“灵泽”去了。 ......... 另一边,灵泽到了第八十层,却因为没有准入的玉符,被拦在门外。 他朝里头瞥一眼,没能寻到任何雷震子的痕迹,也不敢冒然闯入,索性退后一步,捻出一张传声符,正要试着联系雷震子,这时,他乾坤袋里,一张追踪法阵闪烁起来。 那追踪法阵,是用来定位那只小鬼头的。 灵泽将那法阵调出来,看到上面显示的,小鬼头此刻所处的位置,不偏不倚,正落在那房间正中央的莲花池上的丹炉之内! 糟了! 灵泽再顾不上其他,一边捻指掐诀,往半空中送出去一张天罗地网阵,一边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那丹炉。 然而,一道粉色的身影,倏忽拦在了灵泽面前。 那身影落下的一刻,在他身后,立即落下漫天的花瓣,花瓣迅速构筑出一道密实的墙壁,将那丹炉遮挡得严严实实。 灵泽看一眼面前的粉衫修士,抬起手,掌心凝出一把冰棱长剑,沉声呵斥: “让开!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粉衫修士冷笑一声, “小修士,你想救那小鬼头? “别天真了,那丹炉是用万年玄铁锻造而成,千兵万刃都断然不可穿破的,你那一根小小的冰剑,更不可能撬得开。 “你那小灵宠,今日合该有此一劫,躲不过的。” 粉衫修士说罢,满心以为,对面的年轻小修士脸上会露出伤心、难过、或是绝望的神情来。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话音落下,灵泽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笑容中……怎么居然满是嘲讽?! “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粉衫修士眉头倒竖起来。 灵泽眼见着来不及出手了,反倒不急了,将手中寒冰剑收至背后,摇头,缓声道: “道友,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我急着赶来,不是要救我的小鬼头,而是想救——你和你师兄。” “你……什么意思?” 粉衫修士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那号称千兵不破、万刃不穿的金刚丹炉,被一道雷霆,斩得粉碎! 第48章 天机阁中原腹地分部,通天梯客栈,有一对妖修,常年盘踞在第八十层。 那一对妖修,原是生长在那关隘入口处的悬崖峭壁之上的两棵树—— 一棵柳树,一棵桃树。 柳树与桃树分别生长在悬壁的两侧,中间隔着一条天堑,可不知为何,两棵树像是互相之间有所感应,枝桠与根茎朝着对方生长、纠缠,越拧越紧,难舍难分,最终虬结在一块,将那关隘每一处缝隙都填满。 千年前,天机道人来到这处关隘,要修建一座分部的时候,一眼便看中了这桃柳虬结的枝干,索性直接以此为骨干,造出了通天梯客栈。 作为回报,天机道人点化了桃树与柳树,助他们化成人形,至此成了一对修行的师兄弟。 桃树与柳树感念天机道人的恩德,化成人形之后,并不愿离开,从此守在了通天梯客栈。 那柳树,名唤绿柳。 从他身上幻化出的柳树枝,能够抽取中低阶修士的内力修为,化为己用,或是用来炼制法器丹药。 那桃树,名唤红桃。 那红桃指尖幻化出的桃粉色花瓣,一旦融入目标体内,红桃便能感知到对方此时此刻,心底最渴望的人是谁,进而以幻术和媚术,变作那人模样,引|诱目标入瓮。 这一对树妖配合着,在这通天梯客栈里,抽取了不少修士的内力修为。 这也是通天梯客栈有阴邪之气的那段传言的来源。 当然,传言讲得邪乎,什么十个修士里九个回去都只剩了半身修为,剩下的一个修为尽失。 实际上,这一对树妖,自然没有这么肆无忌惮。 一则,以他们的境界,根本没有能力抽取所有来到通天梯客栈的修士的修为。二则,他们只敢抽取德行有亏的修士,这是绿柳红桃与天机阁之间达成的不成文的协议。 天机阁虽然算不上名门正派,可也不是邪魔外道,自打万年之前成立以来,他们始终保持中立,所以不会无缘无故对行得端坐得正的修士下黑手。 绿柳红桃之所以能在这第八十层盘踞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他们深谙其道。 被他们勾|引并抽取内力的修士,都是顶层的问天台上显示的,德行有亏的修士。他们会根据问天台的提示,以那些修士德行亏损的多少,来决定抽取对方几成的修为。 比如之前第十层的那个水性杨花、吃里扒外,甚至试图迷|奸自己同门师妹的狗东西,问天台给绿柳红桃的提示中,明确写了,可抽取对方半身修为。 红桃得了信,这才落了朵桃花花瓣在那男修士肩膀上,感知到,对方虽然表面上为了借助师妹的背景往上爬,所以向自己师妹表露爱意,可实际上,心里念念不忘的,却是另一名貌美女子。 红桃幻化成了那女子的模样,成功引|诱对方进了绿柳的炼丹炉,废了他半身修为。 这一切,都是在天机阁问天台的默许下完成的。 然而,接下来,红桃对雷震子下手,却是明摆着的越界了。 往大了说,那雷震子乃是玉虚宫云中子座下大弟子,抽了雷震子的功力,那就是将天机阁送到了玉虚宫的对立面去,往小了看,那雷震子虽说性格有些高冷,却是个实打实的正派修士,从未做过任何恶事,根本不应该被绿柳红桃盯上才是。 是红桃自己犯了贪戒。 他太急于求成,想要尽快帮自己师兄炼成雷霆丹,这才违背了与天机阁问天台的协议。 实际上,红桃幻化成蒙着白布的小鬼头的模样,飘落在雷震子面前的那一刻,通天梯客栈顶层的问天台边上,守台童子便已经察觉出了异样。 那守台童子跟了天机道人这么多年,简单的推算技法,还是略知一二的。 发现绿柳红桃越界之后,守台童子立即算了一卦。 而简单推演一番之后,守台童子从那卦象上,看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吓得脸色发白,立即给远在天机峰天机阁中的天机道人,去了消息—— “师父,弟子算出……绿柳红桃,要对即将赶来四十九层的那个小鬼头,动手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之前看到绿柳红桃对雷震子动手,那守台童子还算淡定,觉得或许还兜得住,可此刻推演出绿柳红桃接下来要动手的对象,那守台童子便坐不住了。 守台童子深知,自己的师父天机道人,对那雷电小鬼的事,有多上心—— 最近这半年以来,天机阁上,天机道人面前,始终浮现着一片莲花池。 那莲花池中呈现出的乃是大大小小的欲望幻化的莲花,而那欲望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只雷电小鬼。 收到自己的弟子那战战兢兢的问话,天机道人端坐于蒲团之上,白色广袖一挥,淡淡道: “无妨,随他们去吧。” 得了师父的指示,守台童子这才放下心来,对脚下那八十层发生的事,不再过问。 ......... 在问天台的纵容与默许之下,红桃幻化成抱着一盆红油麻辣火锅的灵泽的模样,翩然落至小天劫的面前。 红桃的那点浅薄的幻术和媚术,骗一骗之前第十层的那男修士,也就罢了,想要骗过小鬼头的双眼,却是断然不可能的。 之前在乾元山脚下,进入孟槐猪妖幻化的那遮雨棚之后,小鬼头一眼就认出了山核桃精伪装的那几个石凳,从那时起,灵泽就确定,小鬼头是没那么好骗的。 也正是这个原因,灵泽才敢放心地把小鬼头单独留在饭桌边上,自己往第八十层去了。 只是,灵泽算到小鬼头可以轻松识破红桃的幻术浅淡却没算到,小鬼头可能明知道那是幻术,还是主动上钩了。 第58章 小鬼头在看到红桃变成他哥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是动了杀心的—— 之前韭菜精只是喊了灵泽一声“哥”,小鬼头都能直接将雷电往对方头上招呼,此刻那桃树精竟是不知死活的,胆敢变幻成他哥的样子,小鬼头气得双眼眯缝起来,白布下头的电光,已经迅速积攒起来,眼看就要朝红桃脑袋上打过去。 然而,下一秒,小鬼头看到了红桃手中端着的红油麻辣火锅。 明知道那火锅是假的,可小鬼头也不在乎。 火锅是假的,但红油麻辣烫的味道,却是真的。 哪怕是幻化出来的火锅,一样能尝到麻麻辣辣的风味来。 所以,小鬼头愿者上钩,跟在红桃屁股后头,蹦蹦跳跳地去了第八十层。 然而,进到绿柳的炼丹炉里,小鬼头一口红油辣汤没吃上,就见那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锅从自己面前消失了,再定睛看去,就看到绿柳正攥着一根柳鞭,朝着雷震子的方向抽过去。 两层愤怒叠加起来,气得小鬼头白布下头的电光顷刻便鼓胀起来,将自己撑成一颗圆滚滚的白球,河豚似的。 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雷霆斩从天而降。 第八十层酒楼顷刻间被银白的刺目电光笼罩住,那电光造成的冲击波,迅速冲破楼层,往通天梯客栈外面蔓延开。 不过,那电光的冲击,在突破通天梯客栈,眼看要触到阵符师协会在低空中布下的法阵的时候,却先被另一道透明的结界拦了下来。 那是灵泽刚才提前布下的天罗地网阵。法阵的持续时间很短,只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但时机掐得刚刚好,不早不晚,正将那雷电的光芒和气息,一起掩盖在法阵之内。 ......... 刺目的银白电光,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霆声响,一起逐渐消散。 看清面前已然化为碎片的炼丹炉的那一刻,红桃才意识到,灵泽口中的那句“是来救你和你师兄”,是什么意思。 “师兄!” 红桃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躺在地上的绿柳。 绿柳的炼丹炉碎了,雷霆丹没了,这些也都罢了,现在连内力都散去了大半,此刻眼看着连人形都快维持不住,四肢都要重新变回柳枝的模样。 红桃悔恨得嚎啕大哭起来。 是他自己贪心不足,害了绿柳。 他单单看到那雷电小鬼身上的雷霆气息浓郁,便只想着拿来给他师兄炼丹了,哪里能想到,这小小一个通天梯客栈里,怎么竟然会有这样厉害的鬼怪。 那球状闪电,看着软乎乎的一团,好像没什么杀伤力似的,可是……怎么竟然连他师兄的抽攻柳枝都能挣脱,甚至连那金刚丹炉都能轻易劈穿! 红桃周身幻化出万千粉色的桃花花瓣,将自己和绿柳团团包裹起来,遁地逃跑之前,看一眼灵泽和那小鬼头,恨恨丢下一句: “你们等着,我一定会回来报仇!” 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影已然在那散落的桃花花瓣掩护中,消失不见。 小天劫原本在那丹炉碎裂,绿柳受伤之后,便已经消气了,可此时听到红桃那句“回来报仇”,暴脾气又上来了,抬起粗短的小手,朝着那一堆粉色的花瓣就要劈下去—— 敢在他面前撂狠话,那不如在这里将这一对妖精赶尽杀绝,永绝后患! “小天!” 眼看着小鬼头手中的雷霆斩就要再次落下来,灵泽慌张上前,抱住对方,阻止他的动作。 小天劫圆滚滚的身体被灵泽抱在怀里,扭动了两下,没挣脱,愤愤然抗议: “哥,他们要回来害你,你不帮我也就算了,还拦我?” 抗议的话讲得凶,可是意识到自己正被灵泽紧紧抱在怀里,小鬼头挣扎的动作却逐渐停下来,一双粗短的小手,不动声色地抱住灵泽的腰,脑袋和对方腹部紧紧贴在一处,还自以为隐蔽地轻轻蹭了蹭。 灵泽抬手揉了揉小鬼头的脑袋,由着他做那些小动作,低声解释: “这绿柳红桃,能在这通天梯客栈第八十层待这么久,必然是和天机阁有着极深的渊源的。 “你已经教训了他们,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赶尽杀绝,万一得罪了上头那位道人,反倒给我们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便是得不偿失了。” 听完灵泽的解释,小天劫抬头,白布下一双闪烁着电光的眼睛,眨了眨,最终点点头。 他知道,灵泽来天机阁是要问那琉璃秘境开启的具体地点的,那就是有求于人了,既然是有求于那天机道人,此刻自然是不好得罪对方的。 算了,暂时放过那两棵树吧。 反正有他天劫在,他也不怕那小小两个树妖能对他哥怎么样,敢再出现,将他俩劈成柴火,给他哥烧火做饭用! 正想着,却听角落里,传来一个熟悉的,轻细的声音: “嘤嘤嘤……” 灵泽循着声音望去,就见那已经被炸干的莲花池正中央,直挺挺地躺着个肩膀宽阔、肌肉壮硕的身影。 灵泽慌张赶上前去,在雷震子身边蹲下来,抬手将其扶起来。 刚才灵泽赶来第八十层的时候,雷震子已经被骗进那炼丹炉里头,有一阵子了,那时候灵泽并不知道绿柳有这样一个炼丹炉,没能及时赶去救人,也不知道雷震子被对方抽去了多少内力,现在还撑不撑得住。 这样想着,灵泽一边以灵识查探着对方体内真气的运行情况,一边询问: “雷震兄,你……感觉怎样?” 就见雷震子那壮硕的身躯躺在灵泽怀里,双眼紧逼,睫毛颤抖着,手掌放在自己的肚腹之上,一边隔着紧实油亮的皮肤,揉搓着丹田处,一边双唇翕张着,小声嗫嚅。 灵泽弓着背弯着腰,将耳朵凑到对方唇边去,这才听清了雷震子的话: “好爽啊,好爽啊,嘤嘤嘤……” 第49章 七天前,皇宫,寿仙宫,观星台。 国师盘腿坐于北斗莲花大阵的正中央,阖着眼,一动不动,似是入定了一般。 观星台下,共筑有九九八十一级玉石石阶,在那石阶之上,此时正站着一名面相方正的青年修士。 青年修士朝着国师的方向拱手作揖,恭敬道: “师尊,就是这些了。” 国师这时缓缓睁开双眼,垂眸看向指尖,在他的指腹上,此时正捻着一缕极细微的银白色电光。 银白色电光很快便消散了,国师的目光却仍旧落在指腹上,没有挪动。 见对方一言不发地坐于莲台,毕方站在那石阶之上,心中不免打鼓。 那天在玄天宗,他派人从渡劫台下头的山泉水里,捞上来几缕残存的雷电光芒之后,又和灵泽师徒两个,还有那南烛真君预备新收入门下的小弟子,周旋许久,最终没能寻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或证据,便又领着人回了阵符师协会。 这不过是个小插曲,无足轻重,在玄天山脚下,打着雷劫的幌子做小本生意的摊贩,层出不穷,根本不足为奇。 放在以前,毕方去灵泽的那个小院子里搜查完之后,没有找到与雷劫有关的证据,便不会继续深究了。可是那天毕方刚得了国师的命令,让他们暗中严查一切与雷劫有关的线索,绝不能有分毫错漏。 有这样的命令在,毕方便不敢大意,从玄天宗回去之后,赶在那电光消散之前,立即往皇宫观星台去了一张传声符,简单交代了自己这边遇到的情况。 几乎在传声符被送出去的下一刻,毕方的脚下立即亮起一张圆形法阵——那是国师邀请毕方前去与他面谈的信号。 毕方片刻不敢耽搁,立即抬脚迈入那法阵中央,顷刻之间,他的虚影便投射在了观星台下的石阶之上。 将渡劫台下头山泉水里找到雷劫电光的事,简明扼要地复述给国师之后,毕方便不敢多言,毕恭毕敬地立在下头,听候指示。 见国师不言语,毕方忍不住想,自己或许不该拿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来惊扰师尊的。 “毕方,你做的很好。” 可就在毕方心里打退堂鼓的时候,莲台之上,国师却缓缓开口,直言夸赞, “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掉以轻心。” 说着,国师的指腹又捻动两下, “只是,如今只这一点电光的虚影,我难以分辨其来源……” 刚才国师指腹上缠绕的那一点电光,不过是借助他的法阵传送到他眼前的虚影,饶是国师的境界再高,也不可能从那一点虚影里,感知到那电光的真实气息,所以更无从分辨那电光究竟从何而来,是否果真是残留于山泉水中的普通雷电。 毕方立即明白了国师的意思。 毕方原本也想过,要将那雷电收集起来直接送到观星台去的,可是,他从那山泉水里采集出来的电光,留存时间实在太短。 不要说以他的境界了,哪怕是以玄天宗的仙鹤或白虎那日行万里的速度,也不可能赶在那电光消散之前,将其送到国师面前去的。 可就算是这样,听到国师的话,毕方还是硬着头皮道: “属下这就想办法将这雷电送入宫中,给师尊过目。” 可是听到毕方的话,国师却是缓缓摇头, “不必费心了,办不到的。” 自从国师推算出天劫重现于世,并且暗中吩咐阵符师协会秘密展开全面调查以来,观星台已经收到不知多少个协会会长送过来的,这种散落于北斗大陆各处的残存的雷电电光了。 国师不可能每一次有了杯弓蛇影的线索,就都亲自去一趟那电光出现的地方查探。 听到国师的话,毕方将头垂得很低, “师尊……可有什么解决办法?” 国师从莲花台上缓缓站起身,仰头望向夜空。 他算出天劫重现于世之后,便顺着那卦象,嘱咐属下开始搜罗线索。 可如今回想起来,这样漫无目的大海捞针的搜寻方式,根本不可行。 “或许,该换一个思路,换一个切入点。” 国师得知天劫重现于世,是在去过乾元山金光洞,与太乙真人的残魂接触之后的事。 也就是说,这一线天机,源头,在那金光洞内的真人身上。 既然如此,国师先前一味安排属下去寻找大陆上的雷电线索,那就是舍本逐末了。 他现在要做的,应当是回过头去,追根溯源。 此卦象既然因太乙真人而起,就该顺着真人的踪迹,顺藤摸瓜,找下去。 听闻国师的话,毕方扑通一声跪下来, “还望师尊明示!” 国师仍旧仰着头,望向深邃的夜空,他抬起手,于虚空中一抹,以星辰为媒介,占了一卦。 卦成。 第59章 夜空之中,万千繁星重新排列,组成一张地图。 毕方看出来,那地图所示,乃是中原腹地。而在那中原腹地中间,有一颗星子,正不断闪烁着。 “师尊,这卦象上……有何指示?” 国师声音平缓,耐心地向自己的徒弟解释: “世人皆知,太乙真人曾以自己的全部修为,炼化了一枚灵珠子,留存于那乾元山金光洞内,引得各处妖魔前去争抢不休。 “可是,却鲜少有人知道,太乙在生前,还打造过另一件法宝。那是以太乙的本命法器炼制的,与那灵珠子,不相上下。 “那便是,七窍玲珑心。 “此物藏于那琉璃秘境之中,千百年来,都不曾现世。 “而那琉璃秘境,将于九日之后,于百年来,首次重新在北斗大陆开启。” 听到这里,毕方已经隐约猜到国师的意思,只是仍旧无法确定,便只洗耳恭听。 就听国师继续道: “既然那雷劫与太乙结下渊源,它能在太乙的残魂重现于世时,出现在那金光洞附近,这次琉璃秘境开启,想必,它也不会错过。” 说到这里,国师抬手,指尖直指夜空中闪烁着的那颗星, “既然如此,我们只需要提前赶至那琉璃秘境开启的出入口,守株待兔,那雷劫,自会主动送上门来。” ......... 七天后,通天梯客栈,第八十层。 在那炸干的莲花池里,雷震子躺在灵泽怀里,脸上露出餍足的笑容,嘴里念念有词,嘤嘤地低喊着。 灵泽听清楚了他的声音,有些无奈地笑着摇头,正要直起身,将他放开,可雷震子那肌肉壮硕的手臂却紧紧攥住灵泽的肩头,不愿意松开。 灵泽正困惑之际,只听背后轰隆一声响。 一道雷霆电光,不偏不倚,打在雷震子身上。 “放开我哥!谁让你抱他的!” 那雷电的银光落在雷震子身上的那一刻,立即被对方吸收入丹田之内。 雷震子揉着鼓胀的肚腹,轻声细语: “哎呀哎呀,好痛,好爽,嘤嘤嘤……” 啪! “嘤嘤嘤……” ......... 此刻,通天梯客栈顶层问天台,守在台边的童子听着脚下那不堪入耳的声音,嘴角和眉梢抽搐着。 过了约莫两炷香之后,约定的问天台开启时辰到了,守台童子为客栈里所有符合问天资格的修士,开启了一道传送法阵。 同一时间,通天梯客栈八十层内,所有修士手中握着的通行玉符上,法阵的光芒同时亮起来。 原本空无一人的问天台周围,随着地面上一道又一道的圆阵的光芒亮起来,前来求取信息的修士们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的,从那圆阵的光芒之中,走出来。 守台童子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两人一鬼的身上—— 那俊秀的年轻修士怀里抱着个白布包裹的小鬼头,小鬼头坐在修士手臂上,粗短的小手握成拳头,仍旧在朝着身边的壮汉挥舞着,电光从他的白布下头嗞嗞地冒出来,带着警告意味。 而小鬼头正用雷电威胁着的那名肌肉壮硕的修士,此时脸颊绯红,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抬手揉着肚子, “嗝,嗝,嗝……” 守台童子在心底摇头,面上倒是仍旧摆着一副礼貌的微笑,朝进入问天台附近的修士拱手作揖,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幸会,幸会。 “今日我师父天机道人,特为诸位道友开启问天台,道友们,若是有任何疑问,需要叩问苍穹,烦请走到这问天台前来,将所携带的叩问礼,放在这台前的机缘石上,能否问得天机,一探便知。” 听闻守台童子的话,一名年轻修士率先走上前去。 那年轻修士便是之前在客栈第四层,与那络腮胡修士寒暄的修士。 此时年轻修士在一块青黑色的石台边上站定,先朝着那石台拜了三拜,又从腰间乾坤袋里取出一只锦盒,放在上面。 锦盒被放上机缘石的一刻,立即被一双无形的手打开了,里面躺着的,是一枚双鱼形状的和田玉玉石。 从那玉石里,传出一名年长的修士的声音: “老道王善财,双鱼洞洞主,现为我徒儿王安,向天机道长求取一线天机,望道长指点一二。” 话音落下,那青黑色的机缘石上,亮起一圈金色光芒,将那双鱼玉石笼罩起来。 守台童子见状,笑着看向那年轻修士, “这位道友,请在心中默默念出自己所求之事。” 那年轻修士见自己过了第一关,脸上难掩激动和兴奋,深吸一口气,又将气息沉于丹田,然后闭上双眼,心中默默念出所求之事。 片刻后,再睁眼,却见那问天台内,依旧是漆黑一片,不见任何异动出现。 又过了一阵,那机缘石上的金光也熄灭了。 守台童子将那盛放双鱼玉石的锦盒,小心地收好,送还到那年轻修士面前去, “道友,你所叩问之事,无缘窥见,请回吧。” 那年轻修士眼底顷刻变得黯淡无光,还想再争辩几句,想到这是天机阁的问天台,不是市井菜场,由不得他讨价还价,便只默默将自己的锦盒接下来,垂头丧气地转身,重新踏入自己脚下的传送法阵,离开了。 灵泽看着那年轻修士的身影消失的方向,陷入沉思。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问天台。 以前早有耳闻,要向问天台求得一线天机,除了需要拿到象征准入资格的玉符之外,另外,还需要往那机缘石上送去一份“见面礼”,相当于是为所求之事报价,此外,随着那“见面礼”一起,最好是另外能送上自己的师父或者其他同门长辈的一封“介绍信”。 如果修士所求之事,与自己送上的“见面礼”价值相当,或者是那“介绍信”是来自某位修界大佬,份量足够重,那么问天台便会将对应的信息,呈现给那叩问的修士。 显然,刚才那年轻修士给的价码,不足以为他求得所问之事。 那年轻修士离开之后,又陆续有几个修士上前去叩拜,尽数都被机缘石拒绝了。 直到雷震子缓步上前,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根平平无奇的松枝,放在了那机缘石上。 看到那松枝被摆上去,台边立即响起窃窃私语声: “怎么连枯树枝都敢往那机缘石上放?” “怕不是忘了带叩问礼来,便从路边随意摘了根树枝,试图蒙混过关?” “这……就不怕得罪了天机阁?” “这壮士,什么来头?” 在周遭的议论声中,雷震子淡定退后一步。 就听到那松枝之内,响起一位老者的声音: “玉虚宫、钟南山、玉柱洞,云中子,为我徒雷震子,向天机道长,求一线天机。” 听到这“介绍信”的内容,台下一阵低呼, “竟然是玉虚宫的云中子座下大弟子?”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雷震子闭上双眼,默默念出自己所求之事。 在他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刻,原本漆黑似万丈深渊的问天台上,立即浮现出一张金色法阵,那法阵腾空而起,进而缩小成巴掌大小,精准地落入雷震子的掌心之上。 “恭喜道友,问得一线天机!” 守台童子朝着雷震子深深揖了一礼,嘱咐道: “天机不可泄露,否则必将遭到反噬,望道友将此信收好,切莫让旁人窥探了去。” 雷震子将掌心的法阵小心翼翼地收入乾坤袋中,朝那童子礼貌地回了一礼,用行动表示,自己谨记在心。 有了雷震子的成功先例,修士们跃跃欲试,纷纷上前去叩拜那机缘石。 最终这台边的修士中,十有八|九都被问天台拒绝了,真正得了所求答案的,不过寥寥几人。 眼见着剩下的修士不多了,那守台童子看向始终站在后排默默观察着的灵泽, “这位年轻的道友,可要来这机缘石前,试上一试?” 灵泽思忖片刻,走上前去。 在众人的目光中,灵泽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白色的贝壳,放在了那机缘石上。 看清那贝壳的一刻,众人发出比之前看到雷震子的松枝时,更激烈的讨论声。 看起来,灵泽放上去的,是一枚留声贝壳。 那也就是说,灵泽没有“叩问礼”,有的,只是一封“介绍信”。 这让众人纷纷抻长了脖子,洗耳恭听,想要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能给出怎样厉害的“介绍信”,让这年轻修士能不花一分钱就问到天机? 这时,就见那留声贝壳打开了。 从里面,传来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口齿不清的老者的声音: “哎,我说,你先前欠我的那二两酒钱,打算什么时候还? “别赖账呐,老|狗|逼。” 第50章 留声贝壳里,疯爷爷的话讲出来,问天台周遭顷刻之间变得鸦雀无声。 众人都瞠目结舌地看向站在机缘石边上的灵泽,心下纳罕,也不知这是哪来的小修士,带来的这贝壳里的老道又是何方神圣,竟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敢这般口出狂言? 来叩问天机的,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从来只见过往那机缘石上送宝贝送功法的,哪见过找那机缘石要债的! 多少修士把自己最值钱的宝贝拱手送到机缘石上,天机阁的那位神秘莫测的道长却是正眼都不愿多瞧上一眼,根本不收的,哪有像现在这小修士这样,叩问天机这么千金难求的事,不给好处就算了,还反过来,去问天机道人要钱的? 不要说在场的修士了,现在这种情况,就是那守台童子,也是第一次遇到。 听到疯爷爷的话,守台童子的笑容明显变得僵硬,视线从机缘石上的留声贝壳,挪到灵泽脸上,最后又看向面前漆黑如深渊一般的问天台。 第60章 自己师父一向清冷孤高,哪怕是他们这些最亲近的弟子与他交谈时,往往也都是陪着小心的,可那留声贝壳里的老人家,竟然……竟然公然称呼师父是……是…… 想到这里,守台童子额角的细汗都渗出来,忍不住替面前的年轻小修士担忧。 但叩问礼一旦放上了机缘石,就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那留声贝壳里的话已经当着众人的面放出来,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只能静待天机道人的处置了。 守台童子料想,以他对师父的了解,这小修士,恐怕轻则直接被丢出通天梯客栈,重则,从此不允许踏入天机阁地界半步。 果然,这边守台童子正思索着,就见那机缘石上,原本包裹住留声贝壳的那一圈金光,熄灭了。 这便是机缘石拒绝透露天机的意思了。 眼见着机缘石重新变成青黑色,灵泽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惊讶或是失落的神色。 留声贝壳里装的是一句什么话,灵泽在过来通天梯客栈之前,自然是已经听到了。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么不着调的一句讨债的话,不可能问得到那一线天机的。 但灵泽还是选择硬着头皮把那留声贝壳放在了机缘石上,因为疯爷爷在给他贝壳的时候,另外交代给他一句话: “臭小子,记住咯,务必把我的话,完整地,带到那问天台上去。” “完整地”三个字,疯爷爷当时是重点强调过的。 灵泽反复听过那留声贝壳里的记录,除了刚才那句讨债的话,疯爷爷之后并没有再说其他任何多的话。 但是,那贝壳里,后面是有很长的一段留白的。 灵泽在过来的路上,反复琢磨过,隐约觉得,疯爷爷的这一段没有任何声音的留白里,有可能,其实是录入了某种他听不到的符咒的。 机缘石,与背后的那玉石打造的问天台,是连通的。 灵泽猜想,疯爷爷这是想要借助机缘石,对那问天台下咒。 疯爷爷的话讲完之后,灵泽就开始在心里默数。 数到十的时候,贝壳里的留白的时间结束,理论上,那道无声的咒语,应当是落入那问天台上了。 想到这里,灵泽抬起头,看向面前如深渊一般,深不见底的问天台。 那里……并没有出现任何异象。 守台童子这时走到机缘石前,双手捧起那留声贝壳,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似的,朝灵泽怀里塞, “这位小道友,实在抱歉——” 童子的话音未落,就见身后原本漆黑一片的问天台上,倏忽泛起一层金光来。 童子转过头,瞪圆了一双眼,诧异地看向背后的金光。 这……怎么回事?! 机缘石没有收那留声贝壳,按理,就是拒绝了对方了,怎么居然问天台却有了异动,像是要现出一线天机似的? 这怎么可能呢? 问天台是他师父天机道人千年前炼化的法器,是与他师父的意识相连通的,按理说,除了他师父,没有任何人或妖,可以调动这玉石台的。 难道说,师父刚才拒绝了这小修士的请求,紧接着就反悔了,还是决定为小修士调动问天台? 这边守台童子正困惑着,就见那问天台上,金色光芒变得越来越强烈,把这一整层木楼里,每一处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炽热的金光几乎要闪瞎众人的眼,惹得围观修士不得不抬手遮挡,同时眯起眼,想要努力看清台上的情况。 在那炽热如烈日骄阳的金光之中,传来一声怒吼—— “老匹夫!好大的胆子!” 灵泽调动体内真气,自指尖逼出一缕寒冰,护住双眼,看向那问天台。 就见万丈金光之中,浮现出一个虚影。 那虚影长发高束,一身白袍,盘腿端坐于莲花台上,看不清相貌。 虽然只能隐约看清一个轮廓,可灵泽却隐隐觉得,这身影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电光火石之间,那虚影已然消散。 金光收束起来,缩小成一个巴掌大的金色法阵,落入灵泽掌心。 这便是灵泽问到的一线天机了。 守台童子看向灵泽掌心的那金色法阵,乍一看,那法阵确实像是天机阁“出品”的,可再仔细观察,又觉得,好像不是。 那张法阵,比童子之前见过的,他师父从问天台送出的法阵,要凝实许多,而且,上面的符文也更复杂一些,多了许多细节。 但此时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童子也不好深究,既然是从问天台送出的法阵,那不管是不是出自他师父的手,都只能算作天机阁“出品”了,否则,那就是在砸自家招牌了。 “恭喜道友,叩得一线天机!” 守台童子走上前去,朝灵泽拱手作揖,开始讲述官方声明, “天机不可泄露,否则必将遭到反噬,请道友务必将此法阵收好,不得让他人窥见。” ......... 灵泽叩问的,自然是琉璃秘境开启的入口所在的位置。 而他拿到的金色法阵,是一张地图,地图是可以随意伸缩的,正中心标注的红点,就是琉璃秘境入口。 虽然因为天机不可向他人泄露的缘故,灵泽和雷震子无法互通消息,但是显然,他们去往的,是同一个目的地。 两人一鬼,就那么心照不宣地,结伴而行。 琉璃秘境每隔百年开启一次,按照以往的经验,往往都是在某处人迹罕至的山林或是海中孤岛之上,可是,这一次,情况却有所不同。 按照地图的指示,他们最终抵达目的地—— 中原腹地,鹿洲镇,多宝阁。 多宝阁隶属于北斗大陆七大家之一的飘渺阁。是飘渺阁旗下一家主打中低端灵宝法器的零售商铺,最近这几年因为假货泛滥,砸了自家招牌,已然处于濒临破产的状态。 可谁曾想,眼见着要关门歇业的店铺,竟意外成了琉璃秘境的开启入口。 最近这几日,随着琉璃秘境即将开启的消息散布,越来越多的修士汇聚在了鹿洲镇。 能得到琉璃秘境入口就在鹿洲镇多宝阁的消息的修士,不是本身有足够深厚的背景可以推算出来,就是花费了不少天材地宝,向天机阁求取到的。 因而修士们得了消息,自然不会明目张胆地硬闯多宝阁,他们大多数都选择在多宝阁附近寻一处合适的安身之所,暂时蛰伏,待到秘境开启时间到了,再行动。 灵泽带着小鬼头,和雷震子一起,在多宝阁正门斜对面的一家茶水铺子外头,找了个空桌,坐下来。 店小二前来招呼点菜时,灵泽随口问: “店家,我看你们这二楼是可以住店的,可还有空房?” 店小二陪着笑摇头,“客官,不巧的很,早两天前就满了,预订都订到下个月去了。” 得到了预料中的回答,灵泽点点头,付了茶水钱,没再多说什么。 多宝阁附近这一带的客栈,已经全部客满,不要说客栈了,就是远处山上的寺庙道观,也都是人满为患。 再抬眼看向那多宝阁正门,此时却是门窗紧闭,停止营业的状态。 过来的路上,灵泽就已经打听到了,这多宝阁在三天前就不再对外接客了,转而施行邀请制,拿到他们家的邀请玉札,可以进去半日。 “你拿到玉札了么?” 隔壁桌边,有修士低声问同伴。 “自然没有,”同伴摇头叹息,“现在是一票难求咯。” “那玉札,现在涨到多少钱了?” “明码标价是两万块灵石,或者至臻法器一件。” “这不是坐地起价?他们怎么不去抢!” “什么坐地起价,现在两万灵石都买不到的,只能去黑市上买二手的,二手的价格已经翻了五倍不止了!” “黑!太黑了!果然无商不奸!” 听着隔壁桌的谈话,灵泽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 十万块灵石,他肯定是没有的,至臻法器他倒是有几个,可那是师兄师姐们给他的,他不可能拿来换一张小小的通行证,何况,这通行证只能进去半天,他们现在不确定那琉璃秘境具体什么时间开启,就算拿到了通行证,很可能进去半天,最后无功而返。 正思忖之间,却见身边咔哒一声,是雷震子握紧了自己的黄金棍。 灵泽朝同伴看过去,就见对方体内真气运转,丹田处累积的雷电蠢蠢欲动,像是下一刻就要将雷暴送出去似的。 这是……想要强攻? “雷震兄。” 灵泽抬手,虚扶了一下对方肌肉鼓胀的手臂,眼神示意对方:不要冲动。 雷震子将目光从那阁楼上收回来,转而看向灵泽。 灵泽道:“我看那楼外设下的结界,不像是普通的法阵,倒像是用了什么上等的法器加持,恐怕……强攻不得。” 灵泽话音刚落,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浑厚的狂笑, “我看你二人境界不低,怎的这样怂包! “那多宝阁不过是个小商铺罢了,我今日便硬闯了,看他们能奈我何!” 灵泽循声望去,就见是个皮肤黝黑、虎背熊腰的刀客,从气息来看,应该已经突破筑基期大圆满,眼见着要跨入金丹境的门槛了。 那刀客骂完灵泽“怂包”,之后片刻不停,提着半人高的长刀,纵身一跃,往多宝阁的正门冲去。 刀客双手握住长刀,高举过头顶,直直地朝着正门劈砍下去。 那长刀裹挟着他的内力,试图一举凿穿布在楼外的法阵。 然而,刀刃擦过那透明的结界的一刻,刀身周围散发的真气竟是突然转向,朝着刀客自己压过来。 刀客被自身的真气震伤脏腑,捂着胸口闷哼一声,喷出满口浓黑的血水,如落叶一般,跌落在地上。 “八卦云光罩?!” “飘渺阁那镇阁的宝贝,竟是借给了多宝阁?” 那八卦云光罩,可以将真气、内力、各种神通法器的效果,尽数反弹回去。 有了这镇阁的宝贝,原本和那刀客一样有硬闯的想法的修士,都迅速将那不切实际的念头打消了。 “唉,看来这多宝阁的门槛,我等是无缘迈进去了。” “罢了罢了。” 第61章 “散了吧,道友们。” 在一片唏嘘声中,许多中低阶的修士都纷纷打起了退堂鼓。 雷震子看到那八卦云光罩的一刻,也立即收敛了强攻的心思,想到自己此刻积累的这满肚子的雷暴,若是刚才没有听灵泽的劝说,果真送了出去,最后又打回到自己头上来,哪怕他可以将那雷电再重新吸收回体内,可也必定会被雷暴的爆炸冲击震伤。 想到这里,雷震子不免随着大流,有了几分退意。 可转头看向灵泽,却见对方仍旧坚定地坐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多宝阁正门方向,像是铁了心要进去。 两个修士正要打道回府,路过灵泽这一桌,忍不住摇着头,轻拍了拍灵泽肩膀, “小道友,你这样盯着人家门口看,难道还指望能把人家掌柜看出来,请你进去不成? “别做梦了,走吧,趁早——” 那修士话说到一半,只听吱呀一声,面前那两扇三人高的红漆纹金木门,朝着外侧,缓缓地打开了。 就见一名衣着华丽、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领着两个伙计,缓步出来,直直地朝着灵泽这边走过来。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那人朝着灵泽恭敬地拱手作揖,客气地笑道: “这位道友,我们掌柜的请您入阁,还望您能赏光,随我进去。” 第51章 那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笑意盈盈地望着灵泽,等着对方回应。 灵泽一时有些懵。 身后原本准备离开的修士看客们,见状都纷纷围拢过来。 “这位小道友,原来竟是与这多宝阁阁主有私交?了不得啊!” “我听闻那阁主是上个月刚换的,从飘渺阁那边直接调过来的,小道友,竟这么快与他攀上关系了?” “有这样厉害的关系在,小道友竟还能在这里与我们一道喝茶闲坐?” “小道友,你看,还缺朋友吗?” “小道友,能否捎带上我一同进去?” 背后的看客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就连坐在灵泽身边的雷震子也拿极为惊诧的目光看向他,眼神中写满质问:你与那多宝阁阁主认识,怎么竟然不告诉我,我刚才可是差点就要强攻了。 灵泽无奈地朝他笑笑。 他认识那什么新上任的多宝阁阁主吗?他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虽说心下困惑,可他现在正愁没办法进去,对方就主动送了邀请函过来,灵泽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抱起小鬼头,站起身,朝着对面恭敬回礼道谢,又指了指雷震子,问: “这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路同行过来的,可否烦请掌柜通融,让他与我一道进去?” 那中年男人捻着胡须,看一眼雷震子,爽快点头,“自然没问题,二位,里面请。” ......... 走进正门,穿过满是珠光宝气的中庭,绕过修着山石湖景的后院长廊,又沿着滴水檐行了几步,灵泽小鬼头和雷震子,被领进了后院一间宽敞雅致的会客厅里。 会客厅被一道山水屏风一分为二,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请灵泽他们上座,又走进屏风后头,请示: “掌柜的,人已经领进来了。” 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嗯,你们都退下吧。” 片刻后,一个穿着靛青色镶银纹锦袍,玉带束腰,头戴玉冠,手持一把折扇的年轻公子哥,缓步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灵泽小兄,雷震兄,好久不见!” 灵泽朝对方看过去,眉头轻轻挑起来,唇角跟着上扬, “白景行?” 白景行是飘渺阁白家三公子,被调到飘渺阁旗下的这间多宝阁来做阁主,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灵泽分明记得,先前在乾元山脚下,白景行因为从多宝阁这里买到了至臻合金剪的假货,还骂骂咧咧地叫嚣着要来找这阁主算账,听起来像是对这铺子极为不满的样子,没想到如今竟愿意来这里做阁主。 不过这都是他们白家的家事了,灵泽虽然心里有疑问,却并未开口多管闲事,只是,他想到另一条, “伍夫兄呢?” “咳!”白景行拿扇子一角挡在唇边,轻咳一声,随口道,“离了。” “……离了?” 没想到以天道立誓结下的道侣,也能说离就离的? “俗话说得好,兄弟如手足,道侣如衣服,咱们兄弟难得重聚,就不要提那些衣服败兴了。” 白景行说着,抬起双臂,左手勾着灵泽肩膀,右手勾着雷震子脖颈,左拥右抱地往外走, “来来来,我领你们去看看我这阁里的宝贝。” 说话间,一行人从会客厅走出来,穿过后院,走进一处专供贵客参观的宝物陈列大厅。 白景行亲自做着介绍,末了,大大方方地拍着胸脯说:“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灵泽小兄,雷震兄,有看上的,尽管开口,除了镇阁的宝贝,其他的,兄弟我都拱手相送!” 雷震子仍旧做回他那高冷的汉子,一言不发。 灵泽朝白景行笑笑,礼貌地谢绝了白景行的送礼行为。 之后的半日,白景行打着尽宾主之仪的名号,不断地往灵泽和雷震子身上塞各种宝物法器,都尽数被两人推拒了,甚至晚饭白景行要为两人送上山珍海味,也被两人以斋戒为由,拒绝了。 白景行有些无奈,眼见着天色渐晚,只好让管家给二人安排了客房住下。 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定,灵泽先查探了一圈周围的情况,确定这房间里没有任何隐藏的结界、符咒、或是法阵一类的东西,这才从乾坤袋里,将之前从问天台上得到的那份地图取出来,摊开了,研究起来。 从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来看,再根据刚才过来的时候白景行的介绍,灵泽可以初步确定,那琉璃秘境开启的入口,在多宝阁后院的马厩里。 ......... 多宝阁后院,马厩。 今夜没有月亮,连星星都没有几颗,这马厩附近没有掌灯,放眼望去,黑黢黢一片。 “如此最好,这更方便我藏匿了。” 一个身材矮小的修士,躲在马厩旁边的游廊外的花丛里,眯缝着眼看着马厩方向,心中这样想着。 他将周围扫视一圈,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方向,这才屏气凝神,指尖掐诀,缩地成寸,遁地而行,眨眼功夫,窜至马槽后头去。 矮个子修士出身小门小派,先是花了半数身家,才从天机阁问到了琉璃秘境开启的入口在这多宝阁,之后又为了拿到进入这后院的邀请玉札,把剩下的一半身家也搭进去了。 如今过了半日,自己在这后院里的逗留时间眼见着要到了,可琉璃秘境却丝毫没有开启的迹象。 无奈,矮个修士只好选择了一条名门正派不齿的下策—— 想办法躲进这马厩里,一直藏到那秘境开启为止。 他站在马槽正下方,仍旧维持着寸长的身形,手中捏着一枚变身符,高仰起头,看向马槽边上挤得头挨着头、屁股贴着屁股的一排高头大马。 这多宝阁,马厩的面积不大,可是竟然舍得养这么多匹肥硕的马匹?奇怪,实在是奇怪…… 可矮个子修士也没有功夫多想了,他原本是想借助变身符,变幻成一匹黑马,混入其中的,但是现在看起来,这马槽他是挤不进去了。 这多宝阁的牲畜都是有追踪法阵在身上的,矮个修士也不敢冒然宰杀,否则被阁里的下人们发现了,铁定要被赶出去的。 罢了罢了,马槽没空位,看看马槽边上的猪圈吧。 变不成马,勉为其难,变一头猪,也行。 倒不是矮个修士在修真界搞物种歧视,他们修士一向是认定众生平等、不分高低贵贱的,他更愿意变马而不是变猪,是因为变身符的适用范围,和修士自身的修为以及所变幻的目标的相似程度,是紧密相关的。 矮个修士对自身的外形条件,是有一个深刻的认识的,他笃信,自己的外貌,更像一匹高头大马,所以,如果是变换成一匹黑马,他认为,自己维持外形所需要耗费的灵力,是少于一只胖头猪的。 可是无奈,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猪圈和马厩是连在一起的,矮个修士直接维持着寸长的身形走过去,抬眼望去,发现居然连猪圈的石槽边上,也被挤满了。 矮个修士心下奇怪,想这多宝阁阁主是不是幼年时期遭遇过饥荒,有什么食材不足恐惧症,一定要在后院养这么多牲畜吗? 他沿着猪圈石槽走了一圈,总算在最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喜出望外,掏出变身符,刚想要变一头猪混入其中,却见身后一只胖头猪凭空出现,走过来,将那最后一个空位挤占了。 矮个修士怒目瞪向那头不懂得先来后到的猪。 那猪像是感觉到了背后的瞪视,转回头,看一眼寸长的矮个修士,又拿鼻子往屁股后头指了指,像是在示意对方: 你往那边瞅瞅,那边好像还有空位。 矮个修士生气归生气,可也没有办法,只能转身往那猪指的空地走过去。 到了那边才发现,这空地之所以没有牲畜,是因为,这是堆粪肥的地方,里面全是马粪! 总不能让他变成马粪吧? 那马粪不过是马的排泄物,没有灵识的,以他的修为和境界,没办法用变身符去变没有灵识的死物的。 想到这里,矮个修士长叹一声,正一筹莫展之际,却见马粪之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定睛看去,竟是个……推粪球的屎壳郎。 实在不行,就变成这屎壳郎的模样吧,虽然维持化形的时间会大大缩减,可有总比没有强。 就是……变个屎壳郎,实在有些寒碜,要是让同门师兄弟听说了,肯定要笑话他一年。 但是他豁出去了,反正这里没人认识他,也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想到这里,矮个修士咬咬牙,两指捏住变身符,口中念了一咒,接着摇身一变,成了个脚趾大小的屎壳郎。 为了避免被看出破绽,矮个修士也不敢闲着,吭哧吭哧爬上那马粪堆成的小山坡,后腿踢蹬着,试图推出个粪球来。 推了几次没成功,才意识到,屎壳郎推粪球,竟然也是个技术活。 而就在矮个修士手脚并用想要努力搓出个粪球的时候,他无意间抬头,就看到…… 他身边,另一只屎壳郎,竟然和他一样,手忙脚乱,却始终搓不出个像样的粪球来。 这…… 一个粪肥堆里有两只屎壳郎不奇怪,两只屎壳郎并排搓粪球也不奇怪,可是两只屎壳郎都笨手笨脚的,连搓粪球这种本能行为都不会,那就太奇怪了! 两只屎壳郎就那么相顾无言,对望许久。 第62章 最终,对面的屎壳郎伸手朝矮个修士挥了挥,主动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嘿,道友,好巧哦,你也来搓屎啊?” ......... 在马厩上空的树梢上,一只火纹鸟落在上头,冷眼看着马厩下面的一群“牲畜”,待到看到那两只“屎壳郎”在“搓屎”中途互相打着招呼的时候,实在看不下去,伸展双翅,往多宝阁后院飞去。 火纹鸟最终停在了多宝阁待客的一排厢房中,最角落的一间上房门外。 火纹鸟收敛起本体,换作自己最常用的那个身姿笔挺、面相方正的男子形象,走进客房中。 房间里一众人见到男子走入,立即同时起身迎上前去,恭敬行礼, “毕方大人!” 第52章 “嗯。” 毕方朝众人微微颔首,一扯衣摆,迈步跨过门槛,走进那间上房。 几个迎上前来的阵符师协会的下属,都恭敬地簇拥在毕方身后,随着他一道往房间里走。 这上房虽然宽敞,可毕竟只是个多宝阁的客房,会客厅一眼就能望到头,毕方刚走进去,抬眼就看到正安稳地端坐在最上座的太师椅中的一名男修士。 那男修穿着一身土棕色长衫,满面皱纹,脸颊干瘦,颧骨和下颌角外凸,满头枯黄的长发拢在脑后,由一支木钗束着,整个人乍一看,像一根枯死的老木桩似的。 见毕方走进来,男修只微笑望着对方,笑意不达眼底,丝毫没有要起身迎接的意思。 见男修不动,毕方走上前去,朝对方微微躬身, “劲节公。” 这位劲节公,全名劲节十八公,是阵符师协会鹿洲镇分会会长。 由国师直接管辖的阵符师协会,势力范围遍布整个北斗大陆每个角落,共计在三百六十九个城镇中设置了分会,其中绝大多数为百户和千户级别的城镇,达到万户级别的城镇的分会,总共只有四十九个。 毕方所在的玄天分会,和劲节十八公所在的鹿洲分会,都属于这四十九个万户级别分会,所以,明面上,他们二人的职位是对等的,不分高低。 可是,很显然,这四十九个万户级分会中,势力范围涵盖北斗七大门派的那七个分会,重要性显著高于其他四十二个分会,相应地,这七个分会会长的地位,也更高一些,同时,也更受国师器重。 这难免引得其他四十二个分会会长对那七个格外“受宠”的会长生出不满情绪,并且暗中较着劲。 只是这种私下里的不满,平时并不会体现出来,毕竟不同分会各自的势力范围离得十万八千里,工作上几乎不会有太多交集。 可是,这一次,琉璃秘境开启一事,让情况有所不同。 国师的观星台上,明确算出来琉璃秘境会在鹿洲镇的多宝阁开启,蹲守秘境入口的任务,理论上,必定会落在劲节十八公的头上才是。 可不知为何,劲节十八公向国师禀明此事时,国师却告诉他,蹲守秘境入口的工作,他已经全权交由毕方负责了,让劲节十八公组织好当地的人力物力,尽可能地配合毕方的工作。 中原腹地式微,鹿洲镇等了百年,如今终于等到琉璃秘境在自己这里开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劲节十八公还没来得及庆祝呢,却要把馅饼拱手让给一个空降的会长。 这样的安排,让劲节十八公憋屈坏了。 可以说,毕方还在赶来鹿洲镇的路上的时候,劲节十八公已经在合计着怎么能把人赶出去了。 毕方也十分清楚,自己这样被师父直接横跨半个北斗大陆调派过来,会被劲节十八公嫉恨,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面对劲节十八公端坐在上席的摆谱行为,毕方也不恼,礼貌地先向对方低头。 毕竟这鹿洲镇,是面前这根老木头的地盘,面对地主,行为上先矮三分,这没什么,只要不影响任务就好。 劲节十八公对毕方此刻的态度,倒是十分满意的。 自己先摆谱,对面非但不恼,竟还给足了他面子,这让劲节十八公原本憋的一肚子火气,都消了不少。 “毕方兄,”劲节十八公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座椅,“请坐吧。” 毕方又向劲节十八公拱手一礼,这才落座。 方一坐下,立即进入正题,开始询问最近这件最紧要的大事: “多宝阁这边,情况如何?琉璃秘境入口,可有动静?” 毕方过来的时候,已经以本体火纹鸟的形态,将那多宝阁后院马厩,里三层外三层地巡视了几遍,对那入口的情况,也早有了大致的了解,但为求稳妥,他还是决定先询问几名下属,将对方掌握的信息与自己看到的做个对比,再做进一步的判断。 站在毕方身侧的鹿洲分会副会长,想要开口接话,欲言又止,最终只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劲节十八公。 劲节十八公点头,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将现在的情况,简单讲与毕大人听听。” 副会长得了令,这才恭敬应了声, “入口处没有任何动静,想来,还要再等一两天才会开启。 “但不管是走明路还是暗路过来的修士,都已经蛰伏在入口附近了。 “不知是何人泄露的消息,将各派的势力,都吸引过来了。 “这次想要进入秘境的修士的数量,比资料记载的,数百年前的那几次,都要多出许多倍。” 说到这里,副会长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开来,摆在厅堂正中央。 那是一张鹿洲镇的地图,地图以多宝阁为中心,上面散布着密密麻麻许多红点,这些红点边上都标注着修士的姓名和门派。 这些红点,不少都散布在多宝阁附近的客栈和酒楼里,也有许多在多宝阁后院专供客人休息的厢房,而分部最密集的,还是那处马厩。 层层叠叠的红点,几乎将马厩那一片地图涂成了一整片红色。 “包括七大门派在内,大小门派共计八百六十四人,做好了进入秘境的准备,我处对这些修士的情况做了一个简单的汇总,都在这张地图里了,请两位大人过目。” 毕方听罢,应了声,将那地图接过来,目光在那些错落有致的红点上逡巡, “竟然,有八百六十四人……这么多?我记得百年前那次,分明只有不足两百人进去的?” 副会长点头,“这还是在多宝阁和飘渺阁拿高价通行证和八卦云光罩做了一轮筛选之后留下的人数,几天前,原本想要进来的人数,与现在相比,至少还要翻上一倍。” 闻言,毕方的目光沉下来。 这种重要的天机,往往只会在小部分掌握重要资源的修士之间传播才是,可是今年竟然有这么多小门小派和散修赶来凑热闹,总觉得…… “此事,有些蹊跷。” 副会长不解:“大人,何事蹊跷?” “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刻意为之,故意走漏风声,引得更多的修士聚集到这边,以便……混淆视听。” 副会长闻言,越发不解,眉头皱得很深,“秘境探宝这种事,自然是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何至于要故意吸引各路修士过来?有什么事,值得这样混淆视听?” 能有什么事,自然是国师特意交代过他们的那件事。 想到这里,毕方的目光不自觉往天上望了望,“天劫”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方此行,明面上是为琉璃秘境开启一事,实际上,是在守株待兔,为的是等待与天劫有关的信息自己送上门来。 可这暗中接下的任务,他自然不可能轻易向鹿洲镇阵符师协会的成员摊牌。 所以,他最终摆摆手,改口道: “无事,或许,是我想多了。” 副会长并未深究,很快继续为毕方做着介绍。 而坐在上席的劲节十八公,从头到尾,目光都死死锁定在毕方脸上,在对方眼珠向天上转了一圈之后,劲节十八公的脸色,便阴沉下来。 毕方此人,这一趟过来,恐怕,另有所图。 这边劲节十八公正想得出神,就见对面,毕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多宝阁客房里的某一点上,眉头很快蹙起, “这两点,怎么没有标注修士的信息?” 副会长顺着毕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笑说, “噢,那两个修士今日刚赶到鹿洲镇来,我们的人原以为他们连八卦云光罩都通不过,会直接随着大流离开的,可是没想到,他们二人竟是直接被请进来了,还被安排在后院的客房里住下。 “因为时间太赶,所以他们的信息还没来得及标注上去。” 毕方盯着那两点,“这二人什么来头?” 副会长如实回: “一个是玉虚宫云中子座下大弟子,雷震子。 “另一个,是玄天宗南烛真君座下弟子,灵泽。” “灵泽……又是他……” 听到这个名字,毕方的目光,又沉了几分。 ......... 而同一时间,另一侧的厢房里,灵泽盘腿坐在里间的床榻上,正在研究着自己面前的那张闪烁着金光的法阵。 那法阵呈现的,是一张琉璃秘境入口的地图,地图处于实时更新的状态,而且可以随意伸缩。 灵泽抬起两根手指,将地图上,马厩的位置,放大了许多倍,然后,意外发现—— 在那小小一间马厩里,挤挤挨挨地,站了许多“牲畜”,几乎将里面每一处可以落脚的空地,全部占满。 这些,自然不全是真的牲畜。 摆在灵泽面前的这张地图里,除了呈现出了马厩里的全景图之外,另外,还清晰地展示了里面的生灵的气息。 通过这些气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马厩里,有不少都是修士幻化的,他们守在那秘境入口处,静待其开启。 受到多宝阁的八卦云光罩的阻挡,修士们没办法在秘境入口处自由行动,所以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种伪装的方式蹲守,这不奇怪。 可是,有另外一条,让灵泽颇为意外——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修士同时挤在那马厩里? 想要知道秘境入口的具体开启地点,有两种方式,一个是有实力极其强悍的修界大能,可以直接卜卦推演,另外一个,就是像灵泽这样,去向天机阁求取一线天机。 前者必定是有很强大的靠山的,这种修士,想要进入这小小的多宝阁,应当是易如反掌的,根本不需要靠伪装成牲畜这种低级的手段。 所以,此时靠伪装苟在马厩里的修士,应该大部分都是通过天机阁求取到的秘境入口的信息。 既然都是从天机阁叩问到的入口位置,那就应该和灵泽还有雷震子一样,手中都有一张明确标注了秘境入口坐标的法阵地图。 如果大家拿到的,都是灵泽现在这样的地图的话,那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现在那马厩已经被修士们挤得水泄不通了。 既然已经摆明了知道这一层信息,按理说,就不应该再去凑那个热闹了才是。 境界修为高一些的修士,也就罢了,像此时地图上显示的,那粪肥堆上的两只正在搓粪球的屎壳郎,一看就是刚刚迈入筑基期的门槛的低阶修士,旁边那几匹高头大马,随便拉出来一个,轻轻松松就能干掉他们十个。 第63章 这种情况,那两只屎壳郎为什么还要头铁,往那马厩里凑热闹? 灵泽料想,只有一种解释—— 其他修士从天机阁拿到的那张地图,和灵泽拿到的这一张,不是同一个版本。 灵泽现在拿到的这张地图上,细致到每个生灵的外貌,甚至气息,都是实时更新的。 这些信息,在其他修士手中的那张地图上,肯定是没有的。 等于说,现在排队等着进秘境的修士们,都是闭卷考试,只有灵泽,是开卷! 想到这里,灵泽的唇角不自觉翘得很高。 疯爷爷,牛逼啊。 第53章 灵泽脸上挂着笑,视线将面前的地图快速扫视一遍,然后,迅速锁定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此时,和他们所在的厢房相隔不远的另一间客房里,聚着一群修士,那群修士中,坐着一个面相方正的男修,不是别人,正是毕方。 他怎么会来了多宝阁? 灵泽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了。 灵泽第一时间觉得,毕方是因为之前韭天擂茄的事,一路跟着他过来的,但很快又把这猜想压了下去。 那擂茄灵泽做得很小心,剂量控制得刚刚好,雷电持续时间不过两柱香的功夫,应该不可能露出破绽的。 而且如果是直接冲着灵泽和小天劫来的,大可以直接冲到他们所在的房间来个突击检查,杀灵泽一个措手不及,何必要那么多人一起挤在不远处的客房里,不像是来抓人,倒像是在密谋什么似的。 ……密谋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国师算出了琉璃秘境开启的入口,就在这多宝阁后院的马厩,所以特意派了阵符师协会的人过来蹲守。 阵符师协会蹲守秘境入口,这不奇怪,可是……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把玄天宗分会的会长调派过来? 灵泽隐隐觉得,这事,应该和小天劫,脱不开关系。 想到这里,灵泽转过头,朝外间瞥一眼。 那小鬼头现在在外面电萝卜呢,应该是没有被盯上的。 白景行安排的这客房,布置得很周全,为了防止不同门派之间起冲突,每个房间周围都设下了很厚重的隔绝声音和气息的结界,又摆上不少法器,加强了隔绝效果,他们现在住在这房间里,是不需要担心会被旁边阵符师协会的人察觉到异常的。 不过,既然大家的目标,都是那琉璃秘境入口,那等到入口开启的那一刻,他们早晚会遇上的。 好在现在有这张实时定位的地图在,灵泽可以密切地关注毕方一行人的动向,敌在明、我在暗,哪怕入口开启的时候,真的正面遇上,他们也有充足的准备时间,让小天劫及时化作人形。 ......... 同一时间,另一侧的上房里,鹿洲分会的几名下属将自己掌握的全部信息都交代完之后,几人又讨论了一阵,简单布置好各自的任务,准备散了。 这里是劲节十八公的地盘,他在这附近有自己的府邸,按理,现在多宝阁后院的这间客房,肯定是要让给远道而来的毕方的。 可是待到房间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会长,劲节十八公仍旧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劲节公,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毕方看向身边干瘦的修士,客气而恭敬地询问对方。 劲节十八公先用灵识探知一遍周遭的情况,确定这房间的私密性没有问题,也没有其他下属打扰,这才沉声开口: “毕大人,这次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毕方瞥向对方,愣怔片刻,进而笑说:“我动身之前,特意送了信过来,讲明来意,以为劲节公收到了,看来,信是没有送到了,是我疏忽了。” 那信劲节十八公自然是收到了,他就是没有收到那封信,毕方此行摆在明面上的目的,国师也早已嘱咐过了。 毕方这时候提这个,无非是和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劲节十八公摆摆手,“毕大人,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可毕方看来是打算装蒜到底了,“哦?恕我愚钝,不明白劲节公所言,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此行,自然是为了琉璃秘境一事,这是国师亲自下达的命令,我怎敢随意捏造。” 劲节十八公懒得与他拉扯,决定直接把话挑明,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毕大人此行,可是与那雷劫有关?” 这话问得太直接,毕方来不及反应,双唇翕张,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停顿片刻,毕方迅速将惊讶的神情收敛起来,笑着说: “劲节公这话,说得也没错。国师不是早有吩咐,让我们几个会长时刻关注着,任何可能和雷劫有关的线索,都一定不能放过。” 劲节十八公闻言,冷笑了两声,摇着头,不再多说什么。 毕方此人,摆明了在这里跟他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 “我明白了,毕大人,旅途劳顿,早些歇息吧,我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从那客房出来,副会长立即迎上来,问劲节十八公,接下来可有什么吩咐。 劲节十八公冷着脸道: “派人去查一查,最近毕方是不是送了什么与雷劫有关的消息,去宫里。” ......... 另一边,灵泽在里间认真研究自己拿到的实时地图时,外间,小天劫正认真地电萝卜、电韭菜。 韭菜精还好,虽说长得很快,一段时间不收割就像头发似得缠得到处都是,可是占的地方不大,收拾收拾也就干净了。 比较头疼的是萝卜精。 那萝卜精定期沐浴在小天劫的雷电中,受到最上等的电光的滋养,比之前在玄天山上靠灵脉滋养的时候,成长速度要快得多。 一个多月之前,那萝卜精就已经长到两人高的稻草垛那么大了,已经没办法放在室内了,小天劫只能在灵泽的小院子里电它。 后来又过了半个月,连那小院子也放不下了,只能放在乾坤袋里电。 最近这几天,那萝卜竟是大到连乾坤袋都装不下了。 乾坤袋是按一比一百的比例将物体缩小的,那萝卜塞进一个乾坤袋里,仍旧有三米多高,无奈,灵泽只能给了小天劫两个乾坤袋,让他将两个袋子套着用,这才将那小山一般的萝卜精放下了。 所以此时为了电萝卜,小天劫只能先钻进一个乾坤袋里,接着又钻进那乾坤袋套着的乾坤袋中,这才终于见到自己养的萝卜。 白色的小鬼头,在那巨型萝卜精身边,像一轮圆月边上的一颗小小的星子,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小鬼头一只粗短的小手上捏着一块猪肉脯,卡兹卡兹地嚼着,另一只手伸出来,将电光源源不断地送进萝卜体内,嘴里念叨着: “别再长了,再长大,我要吃不下你了。” 刚开始被捡回来的时候,萝卜精听说小天劫要把它养肥了杀,还会吓得瑟瑟发抖,如今隔三差五地听小天劫这么念叨着,它早就见怪不怪,一点也不怕了。 听到小天说吃不下它,萝卜精无所谓地滚了滚庞大的身体,抬起手,在自己圆润的肚皮上摸了摸,被电光滋润得一本满足。 小天劫电完萝卜精,又从第二层乾坤袋里爬出来,在第一层乾坤袋里,找出一盒扭蛋,继续电起来。 那盒扭蛋是之前南烛真君送给灵泽的,灵泽转手送给了小天劫,让他当灵宠养着。 小天劫只当是多了一盒美味的食材,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欣然收下了。 电光嗞嗞地落下。 只听咔得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小天劫将电光收回来,趴在那盒扭蛋边上,仔细看过去,发现最边上的那一枚蛋,蛋壳上竟然已经出现了裂纹。 看来……是快破壳了! 小天劫满眼放光,重新站起来,越发认真地电起了扭蛋,心里念叨着: 麻辣鸭头、麻辣鸡头、麻辣兔头,随便哪个都行,快出来吧…… ......... 乾坤袋里,电闪雷鸣,乾坤袋外的房间里,却很是安静。 白景行鬼鬼祟祟地摸进房间里来,本想要跟灵泽聊一聊,刚走到外间,看到桌上放着的乾坤袋,还有乾坤袋边放的半盘猪肉脯,抬手捏了一块,送进嘴里。 猪肉咸鲜中微微带着些甘甜,肉香浓郁,入口即化。 好吃。 灵泽的厨艺,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白景行这么想着,吃完一块,忍不住伸手又想去拿。 啪! 一道电光打下来,正正落在他手臂上,打得他痛叫一声,缩回手去。 “谁让你偷吃我的猪肉的!” 小天劫电完灵宠,刚从乾坤袋里爬出来,就看到有人吃他的东西,气得白布下头电闪雷鸣。 白景行抱着手臂,看向小鬼头, “小鬼,这么小气做什么!不就是几块猪肉脯么,你景行哥哥现在有的是宝贝,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哥哥跟你换那猪肉脯,还不行么?” 小天劫一听,原想回怼一句谁稀罕你的东西,可一个念头闪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他缓缓地飘到白景行面前去,粗短的小手将那一盘猪肉脯往白景行面前推了推, “不管什么宝贝,都能跟我换么?” 白景行见状,笑起来,心想,这小鬼头,护食得厉害,现在愿意把嘴边的食物分给他,那想必是要狮子大开口,找他要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了。 他白天想给灵泽塞礼物,全部被灵泽推拒了,此时正愁这人情送不出去呢,如果灵泽的这个小灵宠有想要的,那送给这小灵宠,也算是变相送灵泽人情了。 想到这里,白景行的笑容变得更深,拍着胸脯打包票, “当然了,你景行哥哥一向说一不二的,说吧,小鬼,你想要什么?” 小天劫是个直肠子,想什么便说什么,闻言,脱口而出道: “我想要一个签订血契的黄金罗盘。” “血契?黄金罗盘?” 白景行眼珠一转,抬手去揉小鬼头滚圆的脑袋,“小鬼,你想跟谁签订契约?签什么?” 小天劫把脑袋往一边歪过去,不让他摸,嘟囔:“你别管。” 第64章 “啧,”白景行手中折扇刷一下打开,来回扇着,“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小天劫态度软下来,又把猪肉脯往白景行那边推了推,“那你愿意跟我换么?” 白景行笑着摇头,“黄金罗盘算什么?血契也不值一提。咱们要签,就该签那最顶级的契约,这才符合身份不是。” 小天劫顺着他的话问:“最顶级的契约……是什么?” 白景行刷的一下把折扇合起来了,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通体莹润雪白的玉盘,托到小天劫面前去, “这个—— “生死契!” 第54章 “……生死契?” 天劫抬起两只粗短的小手,把那跟自己差不多宽的白玉罗盘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这份契约,一旦签了,他是断然没办法反悔的,”白景行重新将折扇打开了,笑说,“反悔,就只有死路一条。” 天劫的双眼中,闪动着银白的光亮,视线从那白玉罗盘,缓缓挪到百景行脸上去, “真有这样厉害?” “自然,”白景行打着包票,“你景行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的?” 天劫抬起手,极为宝贝地搓了搓那罗盘的边缘,爱不释手。 白景行见状,心想看来这罗盘是送到这小鬼心坎上去了,不如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又从乾坤袋里另外拿出来一枚圆润的白玉珠子,然后笑着俯身下去,伸出一只手臂揽住小鬼头,将对方勾到自己怀里来,又把那白玉珠子送到小鬼眼前去,凑在小鬼耳朵边上,低声道: “这样的生死契,你想和他签,可对方但凡脑子正常一点,都不会愿意跟你签的,所以你拿了那白玉罗盘,也很难有用武之地。 “来,你景行哥哥再额外送你一枚神器,有了这个,那生死契,便水到渠成了。” 小天劫懵懵地将那白玉珠子接下来,“这是什么?” “白玉珠心,与这白玉罗盘配合着用的。” 白景行问他,“小鬼,你既然能想到找我要黄金罗盘,想必是已经与那人签订过普通的契约了吧?” 天劫点头应了声。 “那便好办了。”白景行抬手指了指那白玉珠子,“你只要与那人曾经签订过普通级别的契约,你把原先那契约的法阵嵌入我给你的那白玉罗盘里,然后趁着与你签订契约那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用这白玉珠子抽取一缕他的灵气,与你自己的灵气混合起来,融进这珠子里。” 说着,白景行指尖点了点白玉罗盘正中央的那个孔洞, “最后把混入了你们两个的灵气的白玉珠子扣进这罗盘的孔洞里。 “如此一来,不需要你与他额外再重新签一份契约了,你原先与他签订的那张普通契约,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被换成生死契。 “到时候,你想让那人帮忙做的事,他帮也要帮,不帮,也要帮,由不得他拒绝。 “怎样,你景行哥哥这宝贝,妙不妙?” 天劫用力点头,一手抱住白玉罗盘,一手捧着那白玉珠子,难得地冲白景行笑起来,“谢谢景行哥。” “哎,好小鬼。” 白景行抬手,掌心用力搓了搓对方滚圆的脑袋,觉得这小鬼头虽说偶尔脾气差了些,但是率直可爱,也难怪灵泽这样宝贝他,天天带在身边了。 正想着,耳边传来“咔”一声脆响。 白景行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刚才那小鬼头从乾坤袋里爬出来时,顺手带出来的……一提鸡蛋? 不,不是鸡蛋,那分明是一盒有特殊保护层的灵兽蛋。 那灵兽蛋的外壳,白景行认得,是某种灵兽的内丹孕育的卵子保护壳,因为能产生这种保护壳的灵兽,往往灵力都不低,而且很有可能是珍稀物种,所以这种灵兽蛋,在黑市上很抢手,像赌石一样,可以炒到很高的价钱。 想到这里,白景行脸上不自觉流露出几分贪婪的神色来—— 早知道这小鬼头手上有这么珍贵的灵兽蛋,刚才就应该让他拿这些蛋跟自己换那白玉罗盘和白玉珠子的。 心里念叨着,白景行弯下腰来,凑近到那六枚灵兽蛋边上,一枚一枚地仔细观察起来。 有卵子保护壳在,从外观上看,很难判断里面是什么灵兽,但是现在那六枚蛋里,有三个都有了很明显的裂纹,看起来要不了多久,里面的灵兽幼崽就要破壳而出了。 刚才那“咔”的一声脆响,就是最边上的那一枚有裂纹的灵兽蛋蛋壳发出的。 白景行眯起眼,仔细看着那一枚灵兽蛋,就见那蛋壳中间的一条裂纹,像闪电一般,缓缓地扩散开,裂痕也变得越来越深,最终—— 咔嚓,那蛋壳,直接从正中间裂开。 “破壳了!” 白景行双眼放光,忍不住低声惊呼。 紧接着,碎裂的上半部分蛋壳,被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顶开了。 随着蛋壳掉落,就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玉兔,从里面拱了出来。 那玉兔只有巴掌大,眼睛尚未睁开,只拿三瓣唇用力嗅着。 白景行轻轻挑起眉毛,脸上的笑容舒展开。 这兔子虽然算不得顶级稀有的灵兽,可也是十分难得的了。 看毛色和体型,这应当是天山山脉孕育出的雪兔。雪兔虽然因为终年藏在人迹罕至的冰天雪地里,不好狩猎,可是数量其实很多,算不得稀少,普通的雪兔在市面上售价也不算很高。 不过面前这只破壳的雪兔,一看就不是普通品种。这雪兔的毛发雪白,不带一丝杂质,每一根毛发上,都萦绕着充沛的灵气,一看就是受到那天山山脊之上,最上乘的灵脉,滋养了成百上千年,才能孕育出来的,雪兔中的最顶级品种——玉雪兔。 这种兔子,灵气充沛,又乖巧,很适合做灵宠,市面上售价极高。 白景行凑近那玉雪兔的毛发,用力闻了闻,仿佛能闻到那兔毛上散出的丝丝缕缕的灵气的味道—— 真香。 白景行转头,刚想要问那小鬼头,能不能将这玉雪兔卖给他。 却听“啪”的一声响,一道刺目的银光劈下来,将桌子周围都笼罩住。 白景行被那银光刺得闭上眼,再睁开时,就见那通体雪白的玉兔,已然成了一只——外焦里嫩的烤兔。 白景行:…… 他转回头,就见那小鬼头吸溜一声,把自己快要从唇角流出去的银白口水舔干净了。 暴殄天物,实在是暴殄天物! 这玉雪兔放在市面上不知可以炒到多高的价钱,如今被直接劈熟了,毛发都被烤焦了,便只能当普通兔肉论斤卖了。 这边白景行正扼腕叹息着,却听耳边再次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再回头,就见刚才破壳的那灵兽蛋旁边的另一枚,也破开了。 和刚才那玉雪兔几乎一模一样的另一只巴掌大的小兔,从那保护壳里拱了出来。 “太好了!还有一只!” 白景行一边说着,一边往那新生的玉雪兔冲去。 可他动作再快,也敌不过闪电的速度,就听“啪”得一声响,又是一道刺目的银光劈下来,第二只玉雪兔,也在一瞬间,成了烤兔。 白景行:…… 梅开二度了。 来不及惋惜,就看到第三只保护壳,紧跟着裂开了。 这次不待里面的灵兽破壳而出,白景行早早地朝那保护壳伸出手去,想要将其揽进怀里。 然而……又是“啪”的一声响。 这次连破壳的步骤都省略了,那第三只玉雪兔,直接在保护壳里,就成了烤乳兔。 “败家孩子!你这败家孩子!” 白景行骂骂咧咧,唉声叹气,不停摇头。 里间,灵泽原本正在研究琉璃秘境入口的情况,忽而神识探知到外间有修士靠近过来,再仔细分辨,发现是白景行进来了,和小鬼头两个叽叽喳喳地,窃窃私语,不知在讲些什么,但好像聊得挺投机的样子,灵泽放下心来,也不急着迎出去了。 可过了不多时,外面就传来噼噼啪啪的电击声,接着是白景行的哀嚎声,灵泽便坐不住了,慌张赶出去。 就看到小天劫举着粗短的小手,对着桌上的几枚灵兽蛋,白布下头嗞嗞地冒着电光。 桌边,白景行双手抱着仅剩的三枚蛋,指着小鬼头,痛斥他败家。 见灵泽出来,白景行像是看到了救星,指着桌边,咬牙切齿地告状, “快管管你这败家孩子吧,你看看他都做了什么好事!” 灵泽顺着白景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桌边,几片碎裂的保护壳边上,躺着三只被雷电烤得焦黄的巴掌大的乳兔。 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灵泽有些无奈地转头看向旁边还在嗞嗞地冒着电光的小鬼头。 那小鬼头见灵泽出来,正慌慌张张地往乾坤袋里塞着一个白玉做的法器,塞完之后又将口袋严严实实地扎好,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抬起头,迎面和灵泽的目光对上,小鬼头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做错事的惊慌失措。 被白景行当面告状,只微微仰着头,定定地回望着灵泽,包在白布里头的粗短的手,指向桌边, “哥,我想吃麻辣兔头。” 灵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想到,师父南烛真君送的这一提灵兽蛋,竟然这么快就孵化了半数出来。 只是他都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灵兽就直接变烤肉了。 灵泽看向小天劫,“小天,哥哥之前怎么交代你的,全抛到脑后了吗?” 小鬼头不说话了,怏怏地看向灵泽。 白景行立即搭腔,“就是,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可白景行话音未落,就听灵泽继续道: “哥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了,你不能吃辣的,现在想吃麻辣兔头,肯定是不行的。” 说着,灵泽走上前去,将那三只烤乳兔捡起来,捏了捏, “火候掌握得倒是不错……留着吧,晚些哥给你做五香烤兔吃。” 第65章 小天劫闻言,不满地嘟囔:“我想吃辣的……” 灵泽厉声拒绝:“不行的,小天,听话。” 站在一边的白景行,听着这一人一鬼的对话,惊得下巴都要掉下去。 不是,是不是搞错重点了啊? 这事,真的是麻辣还是五香的问题吗?! 第55章 白景行觉得在赚钱这方面,自己跟这一人一鬼是无论如何聊不到一块去了。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这一人一鬼,怎么能这么跟钱过不去? 白景行骂骂咧咧地,退出了那间客房,快步往旁边雷震子的房间走,试图从那位高冷的肌肉嘤嘤怪那里,寻找到一点价值认同感。 可是刚走了两步,留着山羊胡的管家快步迎上来,附在白景行耳边低声说: “二爷来了。” 白景行脚步一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来做什么?” 问完也不待管家回答,“唰”地一声把折扇打开了,用力扇着,“跟他说我没空,让他改日再来吧。” 管家有些为难,朝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靠近,这才压低声音说: “公子,二爷这一趟过来,恐怕,是为了……那琉璃秘境的入口。” 白景行闻言,冷哼一声。 白景行原本是不知道琉璃秘境入口开启一事的。 白家富可敌国,飘渺阁又是北斗七大家之一,那位老阁主,自然是早就买到了琉璃秘境即将在中原腹地开启的消息,可是这消息,老阁主只告诉了他的长子、二子、四子,唯独没告诉白景行这个老三。 这事不奇怪,老阁主不待见白三公子,这在整个白家,是公开的秘密了。 但是架不住白景行运气好啊,这琉璃秘境的入口,竟然不偏不倚,落在了多宝阁这个白家眼里的垃圾产业上。 而好巧不巧,就在不久前,白景行接手了这份垃圾产业。 说起来,白景行能接手这个白家老早就想丢出去的多宝阁,还是拜他二哥白振业所赐。 不久前,白景行及冠,按照白家的规矩,应当可以继承一处白家的铺子的,白景行从母亲留下的宅子出发,满怀期待地赶去飘渺阁,准备向他爹,那位老阁主,讨要一间铺子,没想到,被老阁主当场拒绝了。 白景行自然不服气,在白家老宅闹了几天,可老阁主根本不见他,只派老二出面摆平。 老二对白景行客客气气的,将他招呼进老宅里,摆出一副离散多年的兄弟,重逢之后喜极而泣的模样来,说老阁主只是在气头上,才拒绝的白景行,又说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一定会想办法为三弟将此事摆平,该分给三弟的铺子,二哥做主,一定为三弟讨到。 白景行那时候年少无知,当真信了白振业的话,将母亲留下的遗产分了大半出来给白振业不说,还不远万里,跑去乾元山,为白振业寻找遗失的宝贝。 可没想到,自己答应白振业的事,都做了,白振业最后却没有给他飘渺阁的八大分店中的一个,而是把个假货泛滥的赔钱货多宝阁,给了他。 白景行冲去与白振业理论,白振业却冷笑说: “我只说许你一间白家铺子,可没说一定是飘渺阁那八大分店中的一个。 “多宝阁虽说是个卖假货的铺子,可实打实也是我白家花钱建起来的。 “你是那不干不净的瑶姐生的私生子,连族谱都不配进的腌臜野种,白家愿意让你姓白,这么些年好吃好喝地养着你,已经是给你莫大的荣幸了,别不知好歹。 “再说了,腌臜野种,配那假货铺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白景行那时候气得几乎要呕血,可无权无势,修为低微,仅有的他娘留下来的一点遗产也被骗了去,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跟白家几兄弟斗的资本,哪怕吃了亏,他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往肚子里咽,最后憋着一肚子的气,过来接手了这多宝阁。 谁能料到,时运当头,刚接手这烂摊子没多久,就有各路修士不断地往这铺子后院里摸,白景行很快就从那些修士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琉璃秘境将会在他这里开启的消息。 白景行当下就向飘渺阁申请了那八卦云光罩,这次老阁主出奇得配合,他消息刚递出去,第二天宝贝就给他送过来了。 再后来,就有了那高价邀请玉札。 如此一来二去,白景行现在赚得盆满钵满,正得意着呢,没成想那不要脸的白振业,竟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能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那琉璃秘境里的宝贝! 呸! 白景行满脸鄙夷地走进前院厅堂,“二哥,不巧得很,我这小铺子如今客满了,容不下您这座大神,还请另谋住处吧。” 白振业安稳地坐在太师椅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动着,听完白景行的话,冷声哼笑,摇头说: “景行,我想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向你讨个住处的,我是过来通知你,我这两天要住在这里,这是爹的意思,由不得你拒绝。” “我说了,我这里客满,就是爹派你来的,他老人家也不可能让我把正经花了钱买了票的客人赶出去吧?这和砸白家的招牌,有什么区别?” 白振业翘起二郎腿,斜觊着白景行,“客满了吗?我怎么听说,你那西边的两间上房里,住着的两个修士,都是没花钱就进来白住的?将他们赶出去,房间不就自然腾出来了?” 白景行横眉倒竖,“你!不要欺人太甚!那是我朋友,我请进来的!” “……朋友?” 白振业露出个满是嘲讽的笑,一侧唇角挑得很高,像是在说:你这样的货色,能交到什么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就客客气气地请出去,你如果拉不下这个脸,二哥帮你。” 话音落下,白振业不由分说,绕过白景行,飞身往外去。 “站住!” 刚往后院飞了半步,白振业的脖颈上,被一把折扇抵住了。 白景行气得狠了,眼角都泛红,咬牙道:“这是我的地盘,岂容你撒野!” “你的地盘?白景行,我那时候看你可怜,才从自己的几间铺子里挑了一个施舍给你,你不会真以为这就是你的地方了吧?” “你什么意思?”白景行问完,看向左右两侧迅速围拢过来的下人们,“你们一起上,把他给我绑了!” 那一群人面面相觑,却是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上前动手。 白振业脸上的嘲讽,换作了鄙夷, “我那时候把铺子的管理权交给你,不过是找个由头打发你走罢了,反正这铺子已经烂了,牵条狗出来管理,也是一样的结果。 “你不会蠢到真觉得自己是老板了吧? “白景行,我告诉你,这铺子的地契,还在我手上,这里,是我的地盘!而你,不过是我骗过来帮我免费打工的,一、条、狗。” 最后那三个字话音未落,白景行已然纵身跃起,手中折扇刷一下打开了,从一根根扇骨上,凝出一条条灵力幻化的银白的小蛇来, “白振业,你今日有命进来,我让你没命出去!” 话音未落,那灵力凝出的小蛇似离弦的箭一般,尽数往白振业死穴上扎过去,是下了杀手的。 白振业冷笑,丝毫不慌,五指并拢,横掌似刀,从胸前推出去,自那掌心周围,以灵力凝出一层虚影,虚影朝外扩散开,在他周遭形成一片保护罩。那一条条飞速射过来的银白小蛇,在与那虚影触碰到的瞬间,立即如滚烫热锅上的水滴,顷刻便化作几缕烟气,消散殆尽了。 白景行收起折扇,扇骨合拢,真气汇入丹田,凝聚,倾尽十成的灵力,从那扇骨上逼出一条银白的巨蟒,直直朝着白振业要害处攻过去。 白振业立于原地,迎面接下对方的攻击,轻松便将那灵力化作的巨蟒击得溃散。 白景行不过区区一个筑基境中期的修士,白振业已是金丹境大圆满了,中间隔了三个小境界,白景行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白景行原本以为自己是地主,仗着地头蛇的优势,有人又有法器加持,不可能落在下风,可动了手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就是个笑话! 再要收手,为时已晚。 只简单两招,白景行已然败下阵来。 手中折扇扇面被撕碎成一片片,雪花般散落一地。 “娘!” 白景行跪在地上,颤抖着手去捡那细碎的纸片。 这桃花扇,是他娘生前亲手画了送给他的,如今却断送在了那狗东西手上…… “我跟你拼了!” 白景行从乾坤袋里另外取出两件法器,一左一右握在手上,拼尽体内最后一丝灵力,要与白振业同归于尽的架势。 白振业眯起眼,“找死。” 他原本只想教训教训对方的,可既然对面一心求死,他不介意成全对方,这个便宜弟弟,不要也罢。 白振业这样想着,手下也不再留情,掌刀收回腰间,裹挟上无尽灵力,自身后幻化出一把凝实的通天巨刃,巨刃自夜空斩落,朝着白景行命门而去—— 只听“铛”的一声闷响。 那把以灵力凝出的巨刃,未能碰到白景行分毫,而是劈进了一层倏然闪现的水幕穹顶上。 那水幕穹顶是以修士的灵力汇聚而成,像一张极富弹性的巨网,将那巨刃裹缠起来。 白振业试着用力抽回手臂,却发现动弹不得,那把巨刃被水幕死死绞住,根本没办法挣脱。 白振业攻不得、退不得,只能将周身汇聚的灵力散去,那把巨刃也随之消散。 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修士,坏他的事。 白振业气急败坏地抬头看去,就见一个年轻修士挡在白景行面前,掌心横在身侧,其上不断有寒霜之气似泉水般喷涌而出。 白振业不认得这修士,朝着脚边啐了一口,冷冷道:“我教训我弟弟,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劝你识相的话,不要多管闲事。” 灵泽闻言,横着跨了半步,将白景行更严实地挡在身后,掌心处的寒霜之气重新凝结成实体,朝着白振业压过去, “他是我朋友,要伤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白振业靠灵识查探了对方深浅,不过是个金丹境中期,比自己低一个境界,不足为惧,且他身上有不少飘渺阁的上等法器加持,要胜过对方,易如反掌。 如此合计着,白振业重新举起掌刀,背后再次凝出一把以灵力汇聚的巨刃来,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灵泽掌心的寒霜之气,驾驭着周遭的水汽,一点点凝结。 他并未像之前战斗中那样,将水汽凝成一把冰剑,而是将其幻化成了柔软灵动的一条长练,朝对面送出去。 夜空之中,任由巨刃劈砍,长练裹缠在其周遭。 两股灵力纠缠,一阴一阳,绕指柔轻松化解百炼钢。 灵泽根本没有下杀手,不过是想要试着阻止白振业的进攻罢了。 可饶是如此,白振业也不是他的对手,只几个回合,巨刃便败下阵来。 白振业不知不觉之间,已然被那水汽形成的长练缠住手脚,动弹不得,头顶送出去的灵力凝出的巨刃,更是被那水带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住,像一根竹筒粽子似的。 第66章 不可能……对方一个金丹境中期的小修士,为什么能胜过他? 白振业急促地喘息着,瞪向灵泽。 可不管心里再如何不服气,白振业毕竟是个商贾,不是武痴,打不过,认输便是了。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白振业双手仍旧被捆着,只能弓着背,弯下腰,朝着对面恭敬行礼。 灵泽见状,收起寒霜之气,一抬手,准备将地上的白景行抄起来,装进乾坤袋里,尽快离开。 他并不恋战,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他不过是来借住的,也不好真的伤了主人家,便只一心想逼退对面的进攻,带白景行进去查看伤势。 而就在灵泽收起水练的一瞬间,白振业眼中闪过一个阴邪的笑,他双指并拢,电光火石之间,从袖口抽出一枚暗器来。 白景行坐在地上,注意到白振业的神情,再定睛细看,就见到对方指缝中银光一闪。 那暗器白景行认得,是白家的仙灵散,一旦被那毒镖扎中,就是金丹境的修士,也顷刻间便会真气逆行,灵力大伤。 白景行吓得慌张高喝: “灵泽小心!” 然而他话音未落,那淬了毒的仙灵散已然从白振业指尖飞出,直直地朝着灵泽后颈飞去。 就在那银白的小球快要触到灵泽皮肤的一刻,只听不远处轰隆一声响。 一道银白的电光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打在那暗器上,瞬间将其击得粉碎。 “这是……” 白振业吓傻在原地,呆愣地看着那银白的光团朝自己逼近过来,一时间竟是连逃跑都忘了, “天劫?! “北斗大陆……怎么还会有天劫降世?!” 第56章 不止是白振业,此时多宝阁后院里,不知何时聚拢的一众修士和看客,眼见着天边逼近过来的那雷暴照亮了半片夜空,也都惊得呆立当场。 ……天劫? ……这不可能吧? 北斗大陆,已经大半年都没有雷劫降世了,各界修士都已经习惯了这个没有天劫的世界,天劫却在这个时候……突然重现于世? “爆!”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际,只听那银白的光团后面,传来一名修士纤细的声音。 定睛看去,就见那光团背后,一名赤膊的肌肉壮汉,正飞身跃起,手中高举着一根黄金棍。 那银白的光团,就是从那黄金棍的顶端送出来的。 光团被直直地朝着白振业抛过去,之后不偏不倚,在他头顶爆炸。 从刚才白振业和白景行两兄弟起了争执,在后院动手开始,那一排客房里的修士们,便纷纷循着动静走出来,此时站在那照亮整片后院的爆炸的银光之下,众人又聊开了: “这是……雷暴?” “好像是积攒了雷暴之力,汇聚于丹田处,之后一次性爆出来,形成的效果。” “能修成这样的法术神通,这难道是……那传说中的天雷将星道体?” “如此说来,这便是那玉虚宫云中子座下大弟子——雷震子了?” 到这时,众人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天劫重现于世,不过是雷震子的雷电法术罢了, “原来如此……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啊!” “我就说嘛,咱们北斗大陆都多久没见过天雷了,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在这小小的多宝阁突然出现呢!” “就是!天雷早就从这片大陆上消散了,断然不会再出现了!” “对嘛,要真有天雷,七大家的那几位大能早就渡劫升级了,何至于到现在也没有动静!” “是啊是啊!” “想多了,想太多了!” “天劫重现于世?笑话!别开这种玩笑了!” “散了吧,散了吧,道友们。” 一众修士吃完瓜、看完戏,负着手、摇着头,纷纷转回身,往客房里走去。 竟是没有一人,想要出手救那被雷暴砸中的白振业的。 白振业此人,为人阴狠狡诈,与他打过交道的,但凡是良心未泯的修士,大都对他的手段和处事方式感到不齿,哪怕没有接触过的,对他的为人,也都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而白景行这个白家三公子,其实在修界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因为飘渺阁的老阁主从不曾在公开场合提起这个三儿子。 但最近多宝阁的八卦云光罩和邀请玉札的事,倒是让赶来鹿洲镇的修士们,对这位多宝阁的新任阁主,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白三公子,其实就是个见钱眼开,喜欢贪图小便宜,又爱耍些小心眼的年轻人。 当然,这个年轻人的这些小心思和小动作,在成功拿到多宝阁通行证的这一众修士的眼中,虽然不讨喜,但也不讨厌。 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而刚才在后院,白振业教训自己弟弟的那一番行为,丝毫没有要掩人耳目的意思,客房里的修士们自然也都听到看到了。 一个阴狠狡诈的白二爷,对上一个不讨喜的白三公子,两害取其轻,大家心底里其实是站白三公子的。 不过这也只是一点私心上的偏袒罢了,并不会真的付诸行动出手帮忙。 毕竟,在那些修士眼里,这不过是一出狗咬狗的戏码,他们并不愿意去趟这浑水。 只是,后来白振业的行为,做得太过了,惹得客房里不少带着些正义感的修士,开始考虑是否要出手劝阻了,甚至有几人已然从房间里走出来,正犹豫着是否上前。 只不过,思来想去,最终顾及到飘渺阁那位位高权重的老阁主,还有声名远播的白家大爷,一众修士们又把自己那见义勇为的心思,压下去了。 而就在这时,那手持寒霜之气的清秀修士出手帮忙,躲在客房里的看客们,这时已经在暗暗为那年轻修士鼓掌叫好了。 看到白振业正面刚不过,就想要使阴招,耍炸偷袭,一众看客们又开始咬牙唏嘘。 紧接着就见那赤膊壮汉带着雷暴加入了战场,到这时,赶到房门口来凑热闹的修士们,意识到是虚惊一场,便都扬长而去了。 就在众人纷纷离开之际,那雷暴落在了白振业头上,轰然炸开。 白振业慌张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飘渺阁的龙须罩,拢在自己周身,勉强抵挡住了那一记雷暴的攻击。 雷震子手握黄金棍,落在灵泽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怒目瞪向白振业的方向。 白景行这时也被灵泽扶起来,站在灵泽另一侧,警觉地看向白振业。 因为刚才用了仙灵散偷袭,现在白景行便不愿意被灵泽收进乾坤袋里提走了,他要留在灵泽身侧,提防白振业又用什么暗器耍阴招。 白振业躲在龙须罩里,喘息着,看向对面并排站着的三人。 “怎么,这是要正义三打一了?呵,啐!” 白振业满脸鄙夷地朝地上吐了一口。 脸上仍旧摆出一副十分不屑的模样,可白振业的心底,已然退缩了。 他一个金丹境大圆满,对上灵泽这个金丹境中期,雷震子这个金丹境初期,再附带一个受伤的筑基境中期,虽说有飘渺阁的法器宝物加持,他或许能够勉强打赢,但是必定是没办法全身而退的。 他不过是接了他爹的命令过来查探秘境入口的,现在入口还没开启呢,犯不着先把自己的半条命搭进去。 “罢了,老子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白振业话音未落,轰隆一声,放出一个烟雾弹,紧接着祭出一张法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遁地逃离了。 雷震子愤然提棍上前,一棒打在白振业身影消失的地方,将那处地砖都砸得粉碎。 奈何这多宝阁原本就是白振业的地盘,他太熟悉这里的地形,仗着地头蛇的优势,逃窜的速度飞快,雷震子的棍棒,根本留不住。 再要往远了追,雷震子是不敢的。 他丹田处积攒的雷暴,刚才散去了大半,又要再积攒好一阵子才能再放出第二发了,现在就是追出去,他也没有爆发性的输出,搞不好被那白振业暗算,把自己搭进去。 想到这里,雷震子收起黄金棍,转头看向灵泽,用眼神问他: 你的小鬼头呢?快让他出来,给我充充电吧,嘤嘤嘤。 灵泽自然是看懂了雷震子的目光里的深意,但却并没有接他的话。 他警觉地抬起头,看向客房旁边的一株老槐树。在那树干上,此时正一动不动蹲伏着一只火纹鸟。 是毕方。 想来是刚才听到动静,和其他修士一样,出来查看情况了,也不知他在那上头蹲了多久,是否看完了全程? 刚才灵泽听到后院里白家两兄弟打斗的动静,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冲出来,就是因为想到毕方和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所以不敢贸然行动。 灵泽先将天劫好好地藏起来了,确保那小鬼头不会为了救他直接不管不顾地冲出来劈人,这才敢放心地出来救人。 见灵泽已然注意到自己,毕方也不继续藏在暗处了,直接伸展双翅,飞落至三人面前。 “毕大人。” 灵泽朝对方微微一礼。 毕方向他颔首回礼,接着二话不说,走到了雷震子面前去, “你刚才所用的那雷暴法术,是要提前吸收雷电,存于丹田的? “那雷电,是从何处得来的?” 雷震子微微眯着眼,将毕方上下打量一阵。 毕方此时并未穿阵符师协会的制式套装,只穿一身便服,他以前年轻时在玉虚镇任职的时候,雷震子还年幼,尚未开始历练,所以从未与他接触过,并不认得他。 此时见这人满脸不善,语气硬邦邦的,面色冰冷,便不愿理会他,只白了他一眼,不答话。 毕方怔了怔,又问一遍:“那雷电,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次语气越发生硬了,雷震子便越发不待见他了,只冷哼一声,一言不发。 灵泽见状,主动开口:“毕大人……” 他刚开了个头,毕方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仍旧死死盯住雷震子。 第67章 雷震子又白了他一眼,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毕方手臂一抬,不由分说,捉住雷震子手腕,探他脉息,试图自己查探出来那雷电的来源是否与天劫有关。 雷震子倏忽被捉住手腕,手臂肌肉顷刻间绷紧了,用力要将手腕从对方掌心抽出来,挣了两下,竟然没能挣脱。 到这时,雷震子才意识到,对面这个方脸男人,境界比自己高得多。 毕方没理会雷震子那惊异的目光,捉着他手腕,眉头皱得很深,再次逼问: “我在问你,说话。” 雷震子瞥他一眼,自知挣脱不得,挤出一句: “关你什么事啊嘤。” 这一开口,毕方眼中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顷刻间被打散了。 他慌张松了手,甚至朝后退了半步,脸上换了一副有些无措的神情,转过头,求助地看向灵泽,眼底写着: 这……这人看着挺壮实,讲话怎的这样……? 灵泽上前一步,挡在雷震子与毕方之间,替雷震子解围。 这段时间和雷震子接触下来,灵泽可以确定,天劫的雷电被雷震子吸收进入丹田之后,会被雷震子融会贯通,换成他自身的灵力,再被以雷暴的形式释放出来的时候,便只完全是以雷震子的法术的形态出现了。 单从这雷暴里,是寻不到雷电的来源的。 而灵泽和雷震子结伴来鹿洲镇的路上,灵泽已经交代过他,不要将自己从小鬼头那里吸收了雷电的事轻易外传出去。 雷震子的口风,自然是很紧的。 所以灵泽心里笃定,毕方仅从雷震子的雷暴里,是看不出天劫的蛛丝马迹的,嘴上讲出解围的话的时候,自然也就十分自信。 毕方听完灵泽的一番话,皱着眉头,沉思许久,可是找不出他话里的破绽,也讲不出反驳的点,最终只能定定地望着灵泽,一言不发。 灵泽扶起白景行,问:“毕大人,可还有其他疑问?没有的话,我先领景行兄回房间去了?” 毕方沉默着,侧身将路让开了。 直到灵泽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毕方仍旧立在那院中,一动不动,陷入沉思。 灵泽原本想领白景行去他自己的房间,可白景行说怕他哥在他房间里埋伏,坚持要去灵泽的客房。 灵泽便领了他去自己房间,查探了一番白景行的脉象,确定他伤的不重,放下心来,问白景行可有疗伤的丹药。 白景行现在是阁主,治疗这种小伤的丹药,他自然是囤了许多的,可他不愿意拿出来,摇头说没有,又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喊疼。 喊罢了还可怜兮兮地抬手,捉住灵泽手臂,气若游丝地问他:“灵泽小兄,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帮帮我……” 天劫刚才被灵泽藏在床榻边上的暗格里,灵泽反复交代他,安心等自己回来,这期间不许踏出房间,也不能释放出一丝一毫的气息,否则以后都吃不到麻辣火锅了。 小鬼头想着麻辣火锅,在床头憋了许久,见灵泽和白景行雷震子一起回来了,立即从暗格里飘出来,正要扑到他哥手臂上去,就看到那手臂此时正被白景行死死地抓着不放。 小鬼头白布下头嗞嗞地冒出电光来,满是警告意味地怒目瞪着白景行。 白景行一边低吟着,一边传音入密,和那小鬼头讲着悄悄话: “小鬼,你景行哥可是在帮你的大忙,快把你那电光收起来,别误伤友军!” 听到白景行的话,小天劫懵了一瞬,很快猜到白景行要干什么,电光乖乖地收起来了。 灵泽自然不知道白景行和小鬼头私下里的算计,他很清楚白景行兜里是有很多可以给自己疗伤的丹药的,见白景行这样,只当他是想白|嫖自己的庚金纯阴水。 白景行喜欢占小便宜,灵泽是很清楚的,这点无伤大雅的纯阴水,他也不介意交给白景行。 大家都是朋友,朋友开心,最重要。 灵泽大大方方地从丹田处逼出一缕纯阴水,送去白景行掌心。 白景行得了那纯阴水,满意地去了,转头就又绕回灵泽房间门外,躲在窗台下,噗呲噗呲给小鬼头打着暗号。 不多时,一个圆滚滚的白色脑袋从窗缝里探出来。 白景行把刚才攒在掌心的纯阴水,分了一丝丝出来, “小鬼,快把那白玉珠心拿出来,将这里头残留的灵泽的气息,收进去。” 小鬼头粗短的手将那颗珠子举起来,问白景行: “景行哥,你怎么知道我要签订契约的对象,是我哥?” 白景行哼哼地笑,“你这小鬼,心思全写在脸上的,能骗得过你景行哥这身经百战的老油条么?” 说着,手指转动,已然将那一丝纯阴水送进那颗白玉珠心里去。然而,珠子被被灌了水,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白景行眉头一拧,“行不通啊……看来这纯阴水离了他体内,气息就立即消散了,没办法收进这珠子里的。” 小鬼头着急得整个脑袋都快从窗户挤出去,“那怎么办?” 白景行摇头,“没办法,只能现取现用了,最好……能将这珠子送进对方体内去,收集到第一手的气息。” “……怎么送?” “这你就要自己想办法了,”白景行说着,忽而丹田处真气逆行,冲撞得他体内刺痛,“嘶”了声,“不行,我要回去打坐调息,静养一阵子了,小鬼,你加油!” 白景行说罢,转身一溜烟消失了。 小天劫拿着灵珠子,回到房间,独自坐在外间,陷入沉思。 先不讲收集灵泽的气息的问题,现在就是收集他自己的气息这一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 他是天劫,以他的境界,在他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时,这整个北斗大陆,能靠神识探知到他的气息的修士,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可是,如果他自己将气息主动释放出来,那情况就不同了。 他是个胆小鬼,怕雷怕黑怕鬼,不禁吓,一不小心就能被吓得元神出窍。 比如之前在玄天山脚下的小菜园,被巨雷给吓得元神出窍的那一次,他的气息就没能隐藏住,泄露了出去。 那之后他哥就开始焦头烂额地帮他寻找化成人形隐藏气息的办法。 天劫至今仍旧不太明白,他哥为什么那么害怕他被国师及其爪牙找到,但是既然他哥怕这个,那他就不能做那样让他哥担心的事。 所以,他现在如果为了这个白玉珠心,轻易就把自己的气息释放出来,那很可能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能这么做。 但是,想不暴露气息,却又能将气息送进这珠子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想到这里,天劫从自己的白布下面贴身缝的小兜兜里,拿出了那盏灵珠子镶嵌的莲花灯。 ......... 内间,灵泽正在打坐调息。 给白景行的那点庚金纯阴水,对灵泽的灵力的损耗,很微小,顶多就是让他的状态,从九成九,降到了九成八。 这点下跌的程度,放在平时,根本不需要刻意去管的,要不了几个时辰,就自行恢复了。 可现在是关键时期,说不准什么时候,那琉璃秘境的入口,就要开启了,他必须要以最好的状态进入秘境。 所以,保险起见,灵泽还是选择入定片刻。 安静的房间里,一道身影,缓步靠近过来。 灵泽此时双眼紧闭,盘腿坐于床榻上,口中默念心决,正全神贯注,感受真气在体内小周天运转着。 那身影不带任何陌生或是危险的气息,灵泽的神识,并未在第一时间查探到他的靠近。 直到对方挨得极近了,呼出的热气喷在灵泽脖颈处,激得灵泽那处皮肤上的汗毛都根根直立起来,灵泽才吓得心头一颤,蓦地睁开眼来。 就看到那银发雪肤的少年,正跪坐在他面前,仰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房间里的烛光昏暗,窗外的月色倒是很好,银白的月光穿过窗户,洒进床榻上,落在那少年身上。 灵泽垂下眼,可以清晰地看到少年的双眸里,盛着的细碎的月光。 还有饱满的脸颊皮肤,蒙上一层浅白微光之后,那瓷器一般的质感。 瓷器一般细腻,但触感……应当是柔软的,手指抚摸上去,应当能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像刚蒸熟的白面馒头…… 灵泽的思绪,不受他控制地乱飞,有那么一刻,他甚至鬼使神差地,真的想要抬手去碰一碰对方的脸颊,但最终克制住了,只是将手指蜷缩起来,握成了拳头。 他的心跳变得很重,不敢呼吸,怕喷出的热气吹到少年脸上去,只能将双拳撑在身后,上半身往后仰,和对方拉开一些距离。 可他往后退了,对面却撑着手臂,欺身上来,重新将两人的距离拉进。 少年那张漂亮的脸,在灵泽的视线中放大,再放大…… 直到对方的双唇几乎要贴上自己的双唇时,灵泽慌张抬手,攥住对方肩头, “做什么?” 灵泽的声音有一些哑,有那么一刻,他都怀疑自己是陷入梦魇了,面前的少年,不过是他自己臆想的幻影罢了。 可这时,少年却开口。 将那珠子抵在舌尖,少年的视线从灵泽的双眼,缓缓往下,挪到他双唇上。 那双唇红润,唇峰上一枚唇珠饱满,像樱桃。 少年看着那粒唇珠,轻声说: “哥,我想亲你。” 第57章 灵泽一时无言,只沉默与那少年对视着,攥住对方肩头的手指收得更紧,隔着粗布麻衣,将对方肩头的皮肤都压出几条凹陷痕迹。 天劫原本在外间,用灵珠子镶嵌的莲花灯化成人形之后,将那白玉珠心送进嘴里,在完全不暴露自己气息的情况下,先将自己的气息送进了那白玉珠心中,然后悄悄来到里间。 正巧看到灵泽正盘腿坐在床榻上,捻着指、闭着眼,入定了。 天劫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没有多想,直接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床榻,凑近到灵泽面前去,想要悄悄把那白玉珠心从灵泽的双唇送进他体内去,取一些对方的气息。 可不料,他凑得近了,灵泽便立即从入定的状态中醒过来。 天劫慌张将那珠子吞进嘴里,藏在舌下,定定地望着灵泽。 后来灵泽问他做什么,天劫的目光从灵泽的双眼挪动到对方双唇上,也不知为何,脑海里冒出个异样的想法来。 天劫一向直来直往,他心里想什么,便直接讲出来了,讲完之后,见灵泽不说话,他便权当对方是默认了。 眼睛眨了眨,天劫也不管肩头上越收越紧的手指,撑着手臂,朝灵泽凑得更近了,想要直接将自己的双唇贴上去。 第68章 可这时,灵泽却又往后躲了一段距离,问他: “你嘴里含着的,是什么?” 天劫动作一僵,也不敢再往前凑了,慌张将双唇闭上,含含糊糊地答:“没什么……” 灵泽见对方那副作贼心虚的模样,怎么可能信他的话。 白景行从灵泽这里取了庚金纯阴水之后,刚离开没两步,就又折返回来,躲在墙角,偷偷跟小鬼头聊了挺久,这事,灵泽自然是察觉了的。 灵泽知道,白景行喜欢逗他的小鬼头,没事就会跟小鬼头聊上两句,他每次都由着他们去了,并不理会。 可是,现在看到少年嘴里那一闪而过的玉石,灵泽的眉头拧起来,开始怀疑白景行是不是又在教坏他的小鬼了。 联想到上次白景行背着他给小鬼看的那些不堪入目的风月画册,灵泽的目光沉下来, “是不是白景行给你的?” 被一下戳穿,天劫目光躲闪,身体不自觉往后缩了缩,“不是……” 这小鬼根本不会撒谎,心里想的什么,全写在脸上了。 果然是白景行…… 灵泽的脸色变得更差,对面少年往后躲,他便往前压上去,重新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天劫怕被灵泽发现嘴里的珠心,更怕灵泽给他没收了,慌张抬起手,将灵泽攥住他肩膀的手指掰开,手臂推下去,然后转身,抬着腿就要往房间外头跑。 一条腿还没来得及从床榻上伸下去,又被灵泽捉住手臂拉回来。 灵泽像捉那山间的小精怪似的,五指收拢,死死扣住天劫的手腕处的穴位,不让他逃,另一只手探出去,手掌捏住对方脸颊,手指收拢,将少年柔软的脸颊肉捏得有些凹陷了,迫着少年张开嘴,要去查看他舌下藏的到底是什么。 天劫有些慌了,挣不脱,又不愿意释放雷电去点灵泽,怕伤了对方。 情急之下,咕咚一声,他把嘴里那颗白玉珠心,吞进了肚子里。 “诶……” 灵泽见状,脸上原本阴沉的神色,顷刻间消散了,换作了一副担忧神情, “怎么吞了?我不抢你的便是了,赶紧吐出来,别伤到自己……” 天劫却不肯听他的,仍旧一口咬死了,“没有东西,怎么吐——唔?” 话讲到一半,灵泽捏住他脸颊的手,忽而反转过来,捂住他的嘴,眼神示意他不要讲话,外头有情况。 天劫点点头,顺着灵泽的目光往外看。 就见他们床榻边上的窗户外面,屋檐下挂着的一盏灯笼里,烛光正闪烁着异样的火光。 灵泽屏息凝视,仔细拿神识查探那灯笼的情况,没有感知到任何异样的气息,但是,那烛光火焰里隐约浮现出的纹路,灵泽认得——那纹路,和之前蛰伏在暗处的那只火纹鸟的翅膀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是毕方的神通,地火。 看起来,毕方将自己的一缕神识附着在了这地火上,又将这地火送到窗外的灯笼里,伪装成普通烛火,正在偷偷查探着灵泽他们房间里的动静。 “他看到了?” 天劫轻声问着,看向那烛火的目光中,充满了敌意,掌心已然开始汇聚起电光来。 只是那电光刚要汇聚成雷电,便被灵泽抬手打散了, “没有,我在那窗口布了障眼的法阵。” 现在多宝阁这后院里,到处都挤满了修士,灵泽会这样将窗户大敞着,自然不可能什么结界都不放,任由其他人偷窥。 现在这套障眼的法阵,想要骗过毕方的本体,是很困难的,但要骗过毕方送过来的这一缕地火,还是绰绰有余的。 灵泽倒是并不担心毕方会发现小天劫的秘密,但是,灵泽有另一层担心——毕方会在这个时候送地火来他的窗外,说明,他对灵泽,重新起了疑心,而且,这疑心很可能和天雷有关。 * 正如灵泽所料,刚才白景行和他哥白振业的冲突,引得灵泽和雷震子出手之后,毕方赶到现场,对雷震子的雷暴提出质疑,被灵泽劝下来了。 毕方找不到实质性的和天劫有关的线索,没办法深究,然而,他的疑虑,却并没有完全打消。 毕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天雷将星道体,只有在吸收了纯正的天劫的雷电的情况下,才能释放出效果最好的雷暴来,而刚才后院里被雷震子放出来的雷暴,看起来不像是普通雷电蓄能可以达到的效果。 总觉得,雷震子应该通过某种渠道,拿到了天劫的雷电,而且,这个渠道,很可能和灵泽那个年轻小修士有关。 可是,这完全只是毕方凭借直觉做的猜测。 没有确凿的证据,毕方不可能硬逼着那雷震子开口,否则得罪了玉虚宫,他也不好做。 所以,毕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思索下一步究竟应该怎么做。 既然从雷震子那里问不出东西,又对灵泽有所怀疑,毕方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想办法盯住灵泽,从他那里寻到破绽。 他自然不可能亲自去灵泽房间外面蹲守,那太容易暴露自己,所以,他从指尖分出一缕地火,送去了灵泽窗外的灯笼里。 透过那间客房的窗户,毕方的那一簇地火,什么也没有查探到,从头到尾,他都只看到了一个静静地盘腿打坐调息的修士,和一直静静守在他身旁的白团子,没看到任何异样。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异样…… 有一股异样的感觉,从他心底里升腾起来,勾得他心里发痒,想挠,却挠不到。 这感觉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异常的景象,也不是因为那年轻修士,不知从何而起,完全不受他控制。 这太奇怪了,是一种完全没有过的感觉。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经历过,之前在玄天山脚下的那小院子里,他第一眼看到那个要被南烛真君收做记名弟子的漂亮少年的时候,也出现过这种感觉。 这到底是为什么…… 毕方想不明白,只觉得头痛,又十分心慌。 最终他指尖一转,将那一簇地火收回来了,然后开始专心打坐调息,试着稳住心神。 * 另一侧,客房里间,看到那一簇地火离开,灵泽舒出一口气,转回头,就看见面前的少年仍旧被他捂着嘴,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看他。 灵泽心头一跳,慌张将对方松开了。 算了,不问这小鬼白玉的事了,逼急了,小鬼连白玉都能囫囵吞了,恐怕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不如找个机会直接去找白景行,问问他又教了小孩什么邪魔外道的东西。 这样想着,灵泽重新盘腿打坐,准备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调息,刚要闭上眼,余光瞥见那少年跪坐在他身侧,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看。 灵泽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抬手指了指床榻另一侧, “小天,我要打坐片刻,你……能不能别挨我这么近?” 天劫微微一怔,心想你以前打坐的时候,我还在你腿上坐过的,那时候也没见你要把我赶去边上…… 可虽说心里抱怨,天劫因为刚才那白玉珠心的事,仍旧有些心虚,灵泽要他去边上,他便乖乖地挪了过去。 灵泽重新闭上眼,试着入定。 然而……念了几遍静心咒,却发现,自己的心绪,竟然没办法像往常那样迅速静下来。 闭上眼,他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刚才凑过来的少年那张放大的脸,指尖捻着,想要试着掐诀,却总觉得……指腹之间,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那少年脸颊的时候的触感,微微有些凉,很软,很滑……不像刚蒸熟的白馒头,倒像是……糯米糍。 “啊……” 灵泽蓦地睁开眼,被自己刚才的那些念头惊到。 “哥,你怎么了?” 乖乖地听话,远远地坐在床榻另一侧的少年,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捧樱桃干,一边嚼着,一边歪着头问灵泽。 灵泽看那少年一眼,心绪越发不稳了,又重新收回视线,犹豫着开口: “小天,你能不能,去外间等我?不要和我待在一处了?” 第58章 正抓了一把樱桃干往嘴里塞的天劫,听到灵泽的话,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他都已经缩在床脚了,他哥还觉得不够,还要他再躲到外面去? “哥,你是不是嫌我烦?” 天劫垂下眼,看看手里的樱桃干,“我吃东西嚼得太大声了么?那我不吃了。” 天劫说着,把那一把樱桃干塞进麻衣口袋里,然后拍拍手上的糖霜,又觉得有点粘糊,掌心在衣摆上用力搓了搓。 灵泽在心里轻叹,“不是,我怎么可能嫌你烦,我就是……心里有点乱。” 天劫闻言,眉头立即舒展开了,只要不是嫌他烦就好。 少年从床脚爬起来,挪到灵泽边上去,“怎么了,为什么心乱?” 少年心想,他哥现在能烦心的事,无非就那么两三件,不是因为琉璃秘境入口,就是因为刚才后院里那个白振业,再不然,就是那只一直缠着他们的火鸟呗。 少年觉得,这都不是事, “哥,你告诉我,我帮你去劈他们。” 灵泽微微偏过头,看向重新凑到他边上来的少年那一双天真的眼。 无端地,他想到慧能大师的那句话—— 是风动,是幡动,还是……心在动? 自己定力不够,却要去怪外物乱其心志,这实在是修道之人最不可取的心态。 想到这里,灵泽轻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少年头顶的银发, “小鬼,整天就想着劈人。” 他顺手将天劫的手臂拉过来,指尖捻了一道法决,将少年掌心化开的糖霜,还有麻衣衣摆上沾的污渍,全祛除干净了。 算了,现在要入定是没办法入定了,反正过去这么久,他体内的气息早已经自行捋顺,倒也不必刻意去调息恢复了,只是…… “你怎么化作人形了?不是说最近这段时间,一定要沉住气,不到紧要关头,不要轻易用那莲花灯?这样变幻一次,中间又有半天的冷却时间了。” 天劫撇撇嘴,没搭话。他觉得和他哥签订那生死契,就是顶要紧的事了。 灵泽见少年不讲话,只当他是知道错了,也不好苛责,只是心下暗道,如此一来,那琉璃秘境开启的时候,一定要更加小心才是。 想到这里,灵泽先查探了一番周遭的情况,确定附近是安全的,然后从乾坤袋里,重新把那显示琉璃秘境入口的金光法阵地图,调了出来。 法阵刚从乾坤袋里飞出来,尚未在灵泽掌心平稳落下,上面的金光便开始浮动,如海面上泛起的涟漪一般,带动整张地图都跟着轻颤。 第69章 随着那涟漪扩散至法阵的边缘,原本呈平面状的法阵,从边缘开始,逐步往外卷起来,变幻成立体的形状。 这是…… ......... 鹿洲镇阵符师协会府邸,后院,厅堂。 白振业坐在桌边,愤愤然将自己在多宝阁后院的遭遇,绘声绘色地讲给身边人听,末了又说: “我如何能料到,自家的产业,还是我自己亲手送出去的铺子,如今我那好弟弟占着,竟是连个落脚的地方也不愿意匀给我一处? “白家教养出这么一个目无尊长的老三来,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此时坐在白振业身边的,面容枯瘦的老者,正是阵符师协会鹿洲镇分会会长,劲节十八公。 听完白振业满是委屈,尽是抱怨的讲述,劲节十八公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打从知道琉璃秘境入口一事之后,劲节十八公便早早在多宝阁后院里布满了眼线,今天早些时候,白家两兄弟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起了争执,到底谁占着理,劲节十八公心里门清。 可心里清楚,不代表他就会站在有理的那一方。 任何时候,劲节十八公,只会站在可以帮助自己的那一方。 飘渺阁白家,在鹿洲镇的产业,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是白家老二白振业在打点。 劲节十八公很清楚,白振业这人惯会用些阴招,许多与他打过交道的修士或是商贾,对他的评价都不好,可这不影响劲节十八公与他交好。 白振业帮着白家在鹿洲镇置业的这些年,没少给劲节十八公输送利益,有一些是遵从本地的规矩,在这鹿洲镇想要站稳脚跟,不可能不向这里的阵符师协会送些好处,可是除此之外,白振业私下里,也没少给劲节十八公送些天材地宝,法器秘籍,还个个都价值不菲,十分珍稀。 每次送礼,白振业都美其名曰,与公务无关,单纯只是非常赏识劲节公的为人,想要交下这个朋友。 劲节十八公自然不会相信一个商贾的这些话,可这不妨碍他与白振业结交。 白振业看中劲节十八公在鹿洲镇的权,劲节十八公想要白振业从家族那里继承的钱,两人一拍即合,竟是做了多年的朋友,交情甚笃。 因着这一层原因在,此时听完白振业那满是试探的抱怨,劲节十八公捋着胡须,顺着对方的语调,扼腕叹息,摇头说: “白二爷息怒,你从飘渺阁远道而来,想必一路奔波,不如,就在我这里歇息吧。 “你我多年不见,正好趁这个机会,叙叙旧?” 白振业听罢,赧然笑着摆手,“怎么好叨扰劲节公,我在镇上随意找处客栈落脚便是。” 白家除了多宝阁,在鹿洲镇另外还有几处田产,哪怕因为白景行的事住不了多宝阁,也可以去白家的几处庄子上留宿的,何至于就沦落到要去客栈的地步。 这明显就是明着拒绝,暗中却巴不得留在这里。 劲节十八公脸上笑容依旧,掐指捻决,广袖一挥,厅堂外头的院子里,石桌之上,立即摆满了酒菜, “你难得过来,哪有让你住客栈的道理,我已备好酒菜,我兄弟二人,今日一醉方休。” 白振业不再客套,与劲节十八公有说有笑地去那树下石桌边坐下,聊开了。 酒酣兴浓,白振业斜眼觊向劲节十八公,正要试着不露声色地切入正题,提起那琉璃秘境之事,却见劲节公握住酒杯的手腕倏忽剧烈一抖,酒液撒了满手。 垂眼望去,就见劲节十八公的袖口里伸出几根藤蔓来,迅速缠绕在他的手腕上,蔓延至他五指,最后,在指尖生出一根嫩芽来。 劲节十八公看着那嫩芽,“竟然是……木系?” 片刻的恍惚之后,劲节十八公忽而仰天大笑起来,“真是,天助我也!” ......... 多宝阁后院,马厩。 千尺见方的屋棚里,一侧挤挤挨挨站满了高头大马,另一侧则全是肥头大耳的肉猪,所有的“牲畜”,此时全部屁股朝外,头朝里,盯着正中央的粪肥堆的顶上。 那里,有两只并排站着的屎壳郎,在比赛搓粪球。 在修界,幻术和伪装能力,是和境界直接相关的。修士通过变身符变幻外形,往往可以轻松骗过比自己境界低微的修士,却几乎不可能瞒得过比自己境界高的修士的双眼。 所以,此时在两个“屎壳郎”眼中,这整个屋棚里除了他俩,只有牲畜,殊不知,这屋棚里,所有变身的修士,全部将他俩的行为,看得一清二楚。 修士们守在这入口,闲来无事,甚至开始下注,赌哪个屎壳郎能率先成功地搓出一个粪球来: “我押矮个那个。” “我押瘦高那个。”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矮个,用力啊!” “高瘦,使劲儿!” 修士之间传音入密,正聊得火热,这时—— 就见矮个“屎壳郎”原本正飞速踢蹬的后腿,倏然停止动作,接着浑身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屎搭子”, “我……我好像……成功了?” 矮个“屎壳郎”说着,调转头,看向自己身后,果然就看到在他脚下,出现一颗圆滚滚的黑球。 矮个“屎壳郎”喉头一哽,眼眶一热,竟是落下两滴滚烫的泪水来,好像成功搓出粪球这事,比他成功修炼出了某种功法,还让他开心千万倍似的。 “有了有了!” “出来了!” “他成功了!” “愿赌服输,来来来,给钱了给钱了。” “观众席”响起一股无声的喝彩。 “不对,等一下,结果还没定呢。” “是啊,你们再看看,那高瘦的,也有了!” 众修士朝粪肥堆里看去,果然就看到那顶上,在两只并排站着的屎壳郎的脚下,同时出现两粒深色的圆球状物体。 那两粒圆球,一大一小,紧紧贴在一起,不像粪球,倒像个葫芦似的。 不对,不是像……那似乎,就是一个葫芦? 葫芦?粪肥堆里为什么会长出葫芦来?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就见那小葫芦在粪肥堆里一点点膨胀起来,气球似的,越长越大。 只几个呼吸之间,葫芦已然从指节大小,长到一人高,却仍然没有停止生长,大有要将整个马厩冲破的趋势。 ......... 西边客房里间,灵泽坐在床榻上,盯着面前悬浮的法阵。 那法阵在他面前,往下卷起来,从原本的平面地图,变成了一个立体的,沐浴在金光中的,葫芦。 灵泽难掩眼底的兴奋, “琉璃秘境,开启了!” 第59章 阵符师协会府邸,后院老槐树下,石桌边上,白振业和劲节十八公把酒对饮,聊得正酣时,白振业刚想要提起那琉璃秘境之事,就见劲节十八公指节倏忽生出一棵嫩芽来。 早在得知琉璃秘境入口位置后不久,劲节十八公就在多宝阁后院马厩周围布满了藤蔓。 那藤蔓是劲节十八公的神通,噬魂荆棘。 盘根错节的藤蔓将小小一间马厩严严实实地裹缠起来,像蛛网一般,只要上头有任何风吹草动,藤蔓立即就会在第一时间通知自己的主人。 当然,劲节十八公最初将这藤蔓布置在马厩周围,不过是想要监控里面的动静,确定秘境开启的时候,自己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劲节十八公本体是一棵老树精,他的神通和灵力,都是木系,他的藤蔓对除了木系以外的其他灵气法术,并不敏感。 琉璃秘境是吸收了天地万物之灵气而逐渐凝成的,其属性千变万化,并不固定,根据北斗大陆已有的记载显示,最近这五百年来,琉璃秘境一共开启了四次,其中三次是火系秘境,一次是水系秘境,而从未有过木系秘境。 所以,劲节十八公在最开始将自己的藤蔓缠绕在马厩周围的时候,是只打算将这藤蔓做普通法阵结界,用来查探周围灵力的波动的,并未指望能有其他木系神通法术上的用途。 可是,就在他与白振业聊天的时候,他指尖,竟窜出了一棵嫩芽。 这可不是普通的嫩芽,这是一棵葫芦藤的幼苗。而且,这幼苗上,浸满了秘境的气息。 也就是说,这次的琉璃秘境,是木系! 而且,构成那秘境外壳的葫芦,已然与劲节十八公留在多宝阁马厩里的藤蔓,连接在了一起。 嗜魂荆棘一旦与木系的目标连通,那么劲节十八公就可以借助这藤蔓,操控目标的行为。 这种操控,与普通的夺舍或灵魂控制类的术法不同。 一般的夺舍或灵魂控制类的术法,需要施法者的境界修为远高于目标,方能成功,而劲节十八公的嗜魂荆棘,是可以不受境界修为的限制的—— 不论目标的境界修为多么高深莫测,只要对方不出现明显的挣扎和反抗行为,劲节十八公的嗜魂荆棘,都可以轻松夺取目标的躯体的控制权。 这样的神通,用在主观意志存在感太强的人类修士身上,可能还有一定的失败风险,往往需要与一些强大的催眠术法相配合,以防止目标在操控中途出现强烈的反抗挣扎。 可是,像琉璃秘境外壳这种,灵力强大到几乎相当于合体境大能,可本身神识又非常薄弱,只相当于最低等的植物的情况,简直就像是为嗜魂荆棘量身定制的目标一般。 也就是说,劲节十八公的神通,在这次开启的琉璃秘境里,将有一片极为广阔的舞台,让他尽情施展自己的才能! 此时坐在石桌另一侧的白振业,将劲节十八公的神情看在眼里,困惑地问: “劲节公,遇到何事,这样高兴?” 劲节十八公回过神来,确定自己有了大杀器在手上,已然胜券在握,他也不藏着掖着了,将指尖的葫芦藤送到白振业面前去,直言道: “这一次的琉璃秘境,是木系,冰火葫芦境。” 只这一句话,白振业立即明白了—— 这次的琉璃秘境,最大赢家,很可能就是面前这老树精了! 想到这里,白振业不禁感慨,幸好自己与这老树精交好,如此一来,他只需要搭上面前这位老友的顺风车,安全进入那秘境,里头那些珍稀的天材地宝,还不是手到擒来。 白振业举起酒杯,朝劲节十八公笑得谄媚, “恭喜劲节公,看来,这次琉璃秘境,应当是劲节公的囊中之物了!只是……不知劲节公,可愿意割舍一杯羹水,分给小弟?” 劲节十八公此时心情大好,摆摆手, “哎,以你我兄弟二人的感情,白二爷这话,未免太见外了,这次秘境开启一事,就算白二爷不提,我也正要与你讲,只要白二爷愿意,我二人便好好合计一番,如何共同达成所愿。” ......... 第70章 多宝阁后院,西边客房里间。 灵泽仔细观察着面前那张葫芦形状的立体秘境地图。 从地图上看起来,琉璃秘境像个倒立的葫芦,由上下两个部分组成—— 上面的球形秘境体积很大,里面每一个角落都有厚厚的冰雪覆盖着,因为极度恶劣的低温环境,这里几乎没有什么生灵的气息,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空旷雪原。 下面的球形秘境体积小很多,大约只有上面冰球的十分之一,但这里灵力十分充沛,几乎每一个角落里,都挤满了灵植,灵植里布满灵兽的巢穴,这里灵气分布之密集,几乎到了遍地天材地宝的地步。 想来,想要进入琉璃秘境的修士,基本上都是冲着这下半个球形秘境而来的。 不过,从地图上看起来,秘境的入口,在倒立的葫芦的最上面,而下半部分是个全封闭的球,只在最顶部留出一条十分狭窄纤细的通道,与上面的冰球连通。 也就是说,想要进入下半个球形秘境,必须先通过上半个冰球。 咚咚。 外间传来敲门声,是雷震子的气息。 灵泽将地图收起来,领着天劫一道迎出去。 赤膊壮汉手中提着黄金棍,立在门口,转回身一眼看到灵泽身边跟着的银发雪肤的少年,愣了一下。 之前在乾元山,雷震子因为伤势原因止步在洞口,并未进入金光洞,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少年形态的天劫。 不过只短暂愣怔片刻,雷震子并未多问什么,想来能在这个时间点跟灵泽一起从他房间里出来的,大概率是他新收的小妖魔或是小精怪了。 “马厩附近,有异象。” 雷震子模糊地说了一句。 有天机不可泄露的约束在,雷震子并未将话完全挑明,但足够灵泽明白他的意思。 灵泽朝雷震子点头,“我准备即刻动身,雷震兄是如何打算的?” 那葫芦境现在仍旧处于极速膨胀的状态,想必有不少修士会选择先观望一阵子,等其他修士先去试试水,待到确认没有问题再进入。 不过灵泽等不了了。 天劫现在化成了人形,他要赶在这个不会暴露天劫气息的时间窗里,领着小鬼进去,尽快实施自己提前规划好的那套方案。 听到灵泽的问题,雷震子毫不犹豫地回:“我自然与你们同行啊嘤。” 雷震子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也算我一个!” 白景行说着,迈步跨过门槛,走进来。 手中那把被白振业撕碎的折扇,被白景行不知用什么东西粘合起来了,上面布满了无法弥补的裂痕,以白三公子对外貌着装的讲究,用这样的折扇,有些寒酸了,但他舍不得丢,仍旧像往常一样随身带着。 刷的一声,他将折扇收起来,凑到灵泽天劫和雷震子中间,推着他们,往马厩走。 ......... 自打那葫芦突然从马厩中央的粪肥堆里迅速膨胀起来之后,里头蛰伏的修士们怕被压在那葫芦下头,纷纷散开了。 可是那葫芦眼看着快要冲破马厩的棚顶的时候,却又突然往下陷进地底去,再之后,葫芦依旧极速膨胀着,但不再是往地上生长,而是转向地下扩张,只在地上露出一片漆黑的圆形坑洞,从上往下看过去,像个矿井似的,看不清里头是什么模样,只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意不断往上喷涌而出。 灵泽一行人,就那么并排站在那圆形黑洞边缘,探头往里面看。 而在他们外围,里三圈外三圈蛰伏着的“牲畜”们,正专注地看着他们四个。 “要进去吗?” 白景行被冻得打了一个寒颤,搓了搓手臂,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专门用于测量秘境温度的罗盘来,送去那坑洞中央, “这里头,比那极北冰域还要严寒许多倍,如果没有特殊的法器保护,就只能靠体内灵力硬扛,境界修为不够高的话,只怕很难撑得住。” 灵泽点头,附和道: “不止是低温的问题,我怀疑,这里面布满了迷阵,一旦进去了,很可能会被困在里头,许久绕不出去。” 白景行闻言,啧啧摇头,“如此说来,哪怕境界修为足够护住心脉,确保不被冻死在里头,也一样很有可能,会被那迷阵困住,最终灵力枯竭,活活被冻死?” 灵泽再次重重点头,“恐怕是这样。” 白景行叹息着,“这样看起来,许多修士,恐怕连这第一步都走不通,就要断送性命在里头了。” 此时蹲在暗处的修士们,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境界低的,已然开始打起退堂鼓,境界高的,也开始衡量这秘境究竟值不值得他们冒险了。 这时,却听灵泽话锋一转:“我有一计。” 白景行和雷震子同时转头看向他,眼神示意灵泽:快讲来听听。 灵泽朝背后扫视一圈,然后抬起手,布了一张隔绝声光的结界,将他们几个短暂地笼罩在里头,这才重新开口: “景行兄,你那里可有延长遁地持续效果的法器?” “有!稍等!”白景行取出乾坤袋,伸手在里头掏了许久,掏出一把通体漆黑的伞来,打开了,“此伞名叫墨玉龙骨伞,有它在,可以轻松向地下凿出一条长达百里的通道。” 灵泽回忆了一下刚才地图里显示的上下两个球形秘境中间的那条连接通道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又估计了一下那葫芦境的膨胀速度,之后简单在脑海中做了计算,“百里……够了。” 灵泽捻指掐诀,在地上画了一张圆阵,“按照这个角度,从这里开始,我们遁地下行。” ......... 蹲伏在马厩外头的修士们,原本都专注地看着灵泽一行,试图拿他们做那验毒的银针用。 可灵泽他们话讲到一半,倏然布了一张结界出来。 “消失了?” 一只矮个屎壳郎茫然开口。 “恐怕是隔绝声光的结界。” 旁边瘦高屎壳郎回道。 在他们背后的一排肉猪跟着扼腕叹息,心道这年轻修士倒还挺警觉。 而在那一排肉猪后头的几匹高头大马,脸上却浮现狡黠的笑,心想: “这年轻修士,有些警惕性,但不多。 “那隔绝声光的法阵,对于境界比他低的修士,或许有用,可是对于境界和他差不多,或者高于他的修士,却是没什么用的。” 所以,眼见着灵泽一行人在讨论一番之后,遁地而行,往地下去了,那几匹“高头大马”,立即分出一缕神识,跟了下去。 ......... 只一炷香的时间之后,灵泽一行,顺利来到了那葫芦的腰部,也就是连接冰雪境和聚宝境的那条中间的狭窄通道外头。 “我调查过了,这葫芦的上下两个球体部分的外壳极为坚固,足有百米厚,而且随着葫芦持续膨胀,外壳还在不断加固,想要从那里突破,几乎不可能。 “但是这中间的连接通道这里,外壳相对薄弱一些,趁着现在葫芦还没有完全膨胀开,如果能在这通道外壁上凿出一条口子来,或许,是个绕开冰雪境,直接进入聚宝境的捷径。” “好办法!” 白景行拍手称赞,立即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一排钉钉锤锤形状的法器来,撸起袖子就开始砸墙。 ......... 鹿洲镇阵符师协会府邸,后院里,劲节十八公正与白振业聊着天,忽而眉头用力皱起来,手指一抖,“嘶”了一声,像是被谁扎到了手指似的。 “怎么了?” 白振业见状,慌张问:“可是那秘境出了问题?” 劲节十八公摩挲着自己刺痛的指腹,“有人试图从那葫芦的中间连接通道外壁上,凿开一个口子,走捷径,避开冰雪境,直达聚宝境。” 说着,他哼笑一声,“想法倒是挺好,可惜,太天真了些,这秘境的外壁,乃是那颗五色琉璃心,承接天地之精华,凝炼了万年,才生成的,岂是普通法器神通,能轻易凿穿的?” ......... 两个球形秘境中间连接通道外,白景行拿出那一排钉钉锤锤之后,灵泽立即开口劝阻,奈何劝不动。 白三公子一心想要展示自己现在满口袋的宝贝,根本拦都拦不住。 灵泽见拦不下来,也不劝了,拉着雷震子和天劫退到远处去, “雷震兄,待会……恐怕要借你的雷暴一用。” 雷震子用力点头,他原本就正有此意,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灵泽主动提起了,自然是一副求之不得的模样,抬起手臂,将黄金棍高高举起, “快些将小鬼给我放出来,是兄弟,就来劈我吧!嘤嘤嘤!” …… 另一侧,白景行将最后一把流星神火锤砸坏以后,骂骂咧咧地叉着腰,指着那外壁, “这是什么壳?比白振业的脸皮还要厚还要硬,废了我整整十八件宝贝!” 他话音刚落,转过头,就看到雷震子浑身沐浴在电光中,朝他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看着对方那青筋暴突的虬结肌肉,白景行咽了口口水,慌张朝一侧退开了,把舞台完全让给雷震子。 雷震子纵身一跃,双手高举起黄金棍, “爆——!” 随着轰隆巨响,秘境外壁厚实的外壳,在他的雷暴攻击下,咔哒一声,裂开几条缝隙。 ......... “这、这怎么可能?” 劲节十八公看着自己指尖冒出的一粒血珠,满脸惊诧, “没想到,这次进入秘境的修士里,竟有境界如此高的大能?” 短暂的诧异之后,劲节十八公重新换作了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捋着胡须,微笑说, “如此,也好,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既然已经有人为我们开了口子,倒也省去了我们不少麻烦,往后,只管命人去那中间的连接通道,找到这个口子,便可绕开上头的那冰雪境,直达聚宝境了。” ......... 秘境中部连接通道处,在那外壳被成功炸开一个小口子之后,原本藏在暗处的几缕修士的神识,立即兴奋地离开,飞速回归本体。 待到神识归位,那几个变成高头大马的金丹境以上的修士,立即像泥鳅一般,纷纷钻入地下,往那处被雷暴炸开的小口子冲去。 ......... 琉璃秘境开启的那一刻,前来蹲守的一众修士,不论是通过天机阁的法阵地图,或是借住卦象推演,都在第一时间,知道了一条重要情报—— 这次的秘境,是葫芦境,葫芦的上半部分,是空旷的雪原,下半部分,才是遍布天材地宝的目的地。 而秘境开启一个时辰之后,几乎所有稍微有些背景、或是境界高过金丹境的修士,都得到了另一条重要情报—— 第71章 有几个年轻修士,非常大胆又极富创造性地,在两个球形秘境中间的连接通道上,凿出一个口子,打造了一条捷径。 秘境开启三个时辰之后,得到第二条情报的修士中,大多数都已经借住这条捷径,成功绕开了上面的冰雪境,顺利抵达聚宝境。 而此时,多宝阁后院,一处客房里,灵泽、雷震子、白景行,加上一个小鬼头,正围坐在床榻上……搓麻将! 此时天劫已经恢复成蒙着白布的球状闪电形态。 灵泽怀里抱着白团子,白团子怀里抱着猪肉脯罐头,看起来十分惬意。 只是坐在他们旁边的雷震子和白景行,看起来就没有那一人一鬼那么悠然自得了。 白景行全副心思都放在那马厩里的动静上了,在连着输了十多块灵石之后,撂下手中的麻将子, “到底能不能进去了啊?” 灵泽慢悠悠摆摆手,“再等等。”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自从他们在那葫芦的外壳上凿开了口子之后,灵泽就领着他们,用障眼法从那条捷径边上绕开,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客房里。 原先白景行和雷震子还以为灵泽是怕里面有机关或是埋伏,所以故意避开第一波流量高峰期。 可是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 “灵泽,你知道那秘境是有自我修复功能的吧?我们再晚一点进去,刚才凿开的那个口子,很可能就愈合了,到最后,可别弄巧成拙,废了那么大力气,结果那捷径咱们自己没走成,尽给别人作嫁衣裳了!” 到这时,灵泽才终于放下手中的牌,看向白景行, “谁说我们要走那捷径了?” 白景行有点懵,“不走那捷径,那怎么进去?总不至于头铁直接从那正经入口进去吧?” 没想到,灵泽这时却点点头,“对啊,明人不做暗事,我们走正门,先去冰雪境。” 雷震子:? 白景行:??? 第60章 这次琉璃秘境开启,所有从天机阁处求取一线天机的修士,拿到的都只是普通地图,那上面只会标明此时已然开启的葫芦境的内部地形以及入口位置,而不会有更多信息。 可是灵泽不同,他是开卷考试啊! 他手上这张实时金光法阵地图,不是天机道人给的,而是疯爷爷直接帮他向问天台求的,里面的信息之丰富,可以说简直像给灵泽开了透视一般。 因而,在所有蹲守在附近的修士千方百计终于查探出那葫芦境的上半部分是冰雪境,里面只有空旷的雪原,而下半部分是聚宝境,里面遍布灵植灵兽的时候,他们的思路其实只是在第一层。 当他们想方设法地想要绕开冰雪境,直达聚宝境时,他们也不过是在第二层。 而手握标准答案的灵泽,在第三层。 灵泽撺掇白景行和雷震子,一起去那葫芦腰部的连接通道处,借助天劫的威力,在外壳上凿开那道口子的时候,最终目的,根本就不是走捷径绕开冰雪境—— 从灵泽的那张地图里看起来,那冰雪境,其实并不仅仅只是一片空旷的雪原,在那厚实的冰雪之下,还是散布着不少宝材的。 那其中,就有天劫化形需要的两件法器之一——神泉紫檀。 所以,灵泽从一开始,布下这个局,目的就是想要将绝大多数修士都引导进那聚宝境里,从而保证自己进入冰雪境时,可以少很多竞争对手,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因为这个目的,灵泽在那秘境入口的黑洞边上和白景行雷震子合计时,才会故意卖了破绽,只用了普通的隔绝声光的法阵——表面上看起来是防备其他修士知道他们的计划,实际上是要不露痕迹地“不小心”把信息透露给蹲守在外围的修士们。 现在看起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在向着灵泽的计划进行着。 如今葫芦腰部有个捷径的消息,已然在整个鹿洲镇修士之间传开了,大家蜂蛹往他们凿开的通道口涌过去,眼看着留在多宝阁附近的修士已然所剩无几。 现在,灵泽需要做的,就是静待天劫化形的冷却时间结束,再从那马厩的地面上直接进入冰雪境。 所以刚才白景行问他,灵泽才会讲出我们直接走大路,不抄捷径。 话讲出口,见旁边两个修士看向他的那震惊的目光,灵泽想到什么,又道: “景行兄、雷震兄,现在那葫芦腰上的入口是安全的,提前进去的修士也已经探过路,想来没有太大问题,二位不如先行去那聚宝境,待到我——” 灵泽话音未落,白景行和雷震子已经连连摆手拒绝。 白景行本来也是因为接管多宝阁才听说的琉璃秘境一事,他进去也没有明确的目标,不过是在得知多宝阁遍地都是白振业的人之后,白景行便不愿意在这里多待,只觉得倒不如抱紧灵泽的大腿,和他一起进去,看看能不能捞到一些好处。 至于雷震子……灵泽猜想,他师父云中子让他去那秘境,应当是有需要拿到的宝贝的,只是不知为何,这位肌肉壮硕的汉子,对灵泽的小鬼头的兴趣,远远大于自己师门的任务,一口咬死了自己就是要跟着这一人一鬼。 至此,三人一鬼,结伴成行。 ......... 阵符师协会府邸,劲节十八公与白振业商量完合作细节,最后捻须笑道: “如此,你我里应外合,必定水到渠成。” 白振业起身,朝劲节十八公拱手作揖, “我尽快去召集手下的修士,即刻动身进入秘境,还望劲节公在外面,多费心一些。” 劲节十八公抬手,虚扶着白振业手臂, “白二爷放心,只要我手中尚有一寸藤蔓与那葫芦相连,便一定尽全力护住你周全。” ......... 送走了白振业,劲节十八公立即领着一众属下,赶去毕方所在的多宝阁客房。 将自己掌握的信息透露了一部分给毕方,又提议毕方亲自领人进入秘境,自己则借助嗜魂荆棘,在外头给予必要的帮助,之后,劲节公捻须笑道: “如此,你我里应外合,必定水到渠成。” 毕方将劲节公上下打量一番,最终没有异议,只躬身朝对方行礼, “如此,便有劳劲节公多费心了。” 劲节十八公抬手,回了一礼, “毕大人放心,只要我手中尚有一寸藤蔓与那葫芦相连,便一定尽全力护住你周全。” ......... 从多宝阁后院客房离开,回阵符师协会府邸的路上,劲节十八公抬手,看着指尖的那一棵随风轻颤的葫芦苗,眯起眼,冷笑出声, “毕方,你想从我十八公的嘴里抢吃的,也该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了。” 劲节十八公收起指尖的葫芦苗,仰起头,看向远处低垂的天幕。 毕方刚赶到多宝阁的时候,劲节十八公已经隐约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他这次赶来鹿洲,并非只为琉璃秘境一事。 后来劲节十八公命人暗中调查这段时间毕方的动向,很快便收到探子回禀说,毕方不久前,曾向皇宫观星台送去一份有关天雷的情报。 天雷…… 果然! 毕方这次过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不是冲着那琉璃秘境来的,而是试图从那秘境里寻到天雷的线索! 确定天劫重现于世之后,国师给所有会长下达的寻找天劫相关线索的任务,是最高级别的。 也就是说,如果真的能从这琉璃秘境里找到天劫的踪迹,并且由劲节十八公亲自送到国师面前去,那他离开鹿洲,掌管核心重镇,甚至取代毕方的位子,便指日可待了。 ......... 多宝阁后院客房,送走了劲节十八公,毕方立于房中,陷入沉思。 劲节十八公,有问题。 这所谓的里应外合的合作,其中,恐怕有诈。 以毕方的谨慎,他自然不可能相信劲节十八公现在的安排,但他也不敢公然违逆。 这次的琉璃秘境是木系,等于说,那整个葫芦,从外壳到里面的骨骼经脉,都可以被劲节十八公控制住。 虽然劲节十八公为了确保操控强度,无法亲自抵达秘境内部,这让他失去了对秘境里面的其他元素和生灵的掌控权,也难以获得里面的第一手信息,但仅仅只是对那秘境的外壳、骨骼、经脉的控制,已经足够恐怖了。 毕方这次进入秘境,相当于是自己主动送入蟒蛇的肚腹之中。 既然已经在人家肚子里了,还是安分一些,不要激怒那蟒蛇为好。 所以,哪怕心底起疑,毕方仍旧选择了与劲节十八公合作,并且乖乖服从对方的安排,领着一众阵符师协会的下属,赶去葫芦腰部的那条捷径的入口处。 “毕大人、毕大人、毕大人?” 站在地底被凿开的那洞口边上,一名下属连着喊了毕方几声,都没见对方回应,最后只好大着胆子,走上前扯了扯对方的袖口。 毕方原本定在原处一动不动,这时终于回过神来,看向那下属,“何事?” 下属有些无奈,心想这位空降的会长,实在有些捉摸不透,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和他讲话也一直爱搭不理的。 可再如何腹诽,下属也不敢当真把抱怨讲出来,只满脸堆笑地把自己刚才讲过的话又重复一遍: “毕大人,这秘境现在还在不断膨胀,虽然膨胀速度已经降下来了,不过,它自愈的能力却变得越来越强悍了。 “这处被雷暴凿开的口子,原本是个有五人高的巨大圆洞,可现在,已经快要愈合了,开口只剩下拳头大小,毕大人是想靠自己的灵力,维持缩地成寸的状态直接进去,还是用我等提前准备好的缩身符?” 毕方垂眼思忖片刻,抬起手,掌心朝上送出去,竟是做出索要符箓的姿势来。 那下属微微一愣,以为像毕方这样高冷又法力深不可测的会长,是不屑于使用他们准备的缩身符这种低级的小玩意的。 没想到……毕大人还挺懂得节约灵力的。 ......... 马厩里,周遭已经查探不到任何修士的气息了。 灵泽、白景行、雷震子,还有重新化成少年模样的天劫,四人重新并肩站在那黑色的深渊一般的圆形洞口,探头朝里面望去。 白景行抬手搓着胳膊,身体蜷缩起来,看向身边的同伴, “真的要跳?” 然而,临门一脚,灵泽却犹豫了。 他定定地立在洞口,没有在第一时间点头。 白景行立即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那葫芦腰子上咱们炸开的捷径入口,现在还没有完全愈合!” 可灵泽此时的犹豫,却不是因为对眼前这望不到头的深渊的惧怕,而是…… 他的余光瞥见此刻屋棚角落里挂着的那盏灯笼,发现里面的烛火晃动的方式,非常熟悉。 第72章 好像,是毕方的一缕神识附着的地火? 不,好像不止一缕神识这么简单…… 这时,少年模样的天劫凑到灵泽身边去,轻轻捏着他的袖口,对他耳语, “哥,又是那只火鸟。” 第61章 毕方自然不可能乖乖服从劲节十八公的安排,从那处葫芦腰部的捷径直接进入聚宝境。 一则,毕方已经知道了劲节十八公试图阻挠他的任务,对他暗下黑手,那他自然不可能任由对方拿捏。 劲节十八公安排和他随行进入聚宝境的那些阵符师协会的下属,名为护送他,其实就是在履行监视的职责,这一点,毕方自然很清楚。 除此之外,哪怕没有和劲节十八公的这些芥蒂在,毕方也还是要进入那冰雪境的。 毕方此行的目的,与那琉璃秘境里的宝物没有任何关系,他是来寻找与天劫有关的线索的。 而他现在认为,这一众赶来多宝阁的修士里,嫌疑最大的,就是灵泽和雷震子。 既然如此,他自然要选择紧紧盯住自己怀疑的目标,跟着他们走。 所以,在劲节十八公和他聊完里应外合的计划之后,毕方立即给远在观星台的国师千里传音送去了一封信,信里先简单讲明了现在鹿洲镇的情况,又旁敲侧击地暗示劲节十八公可能因为他的空降而起了歹心,甚至想要趁机暗算自己,请求师父明鉴。 国师很快给毕方回了信来,说他知道了,让毕方尽管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便是,又随着那信件一道,给毕方送了一张纸扎的小人。 毕方以地火将那纸人淬炼成他自己的模样,分了一缕神识附着在上头,作为自己的替身,随着劲节十八公给他安排的那一行人,进入聚宝境。 而实际上,他自己的本体,则幻化成一团火光,暗中摸到了马厩里,这琉璃秘境的真正入口处。 ......... “是本体。” 天劫凑在灵泽耳边低声补了一句,他紧紧盯住不远处那团火光,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指尖已经不自觉积攒起丝丝银白的电光来。 灵泽抬手,轻轻按住天劫手臂,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应该没有发现我们,只是单纯在观望。” 灵泽他们几个过来这秘境入口,自然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否则他们先前在葫芦腰部凿开那道口子的行为,就显得非常可疑了。 这一次,灵泽先在他们周围布下了一张障眼的法阵,又从白景行那里借了一个加持法阵效果的法器,确保即使是像毕方这样高达元婴期的修士,也不可能一眼看穿他们的伪装。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们四个这才敢无所顾忌地站在这入口处,朝里观望。 只是,没想到他们已经防备得这么好了,还是被毕方盯上了。 毕方境界太高,他刻意将气息收敛起来时,就连灵泽这样金丹境中期的修士,灵识全开,也查探不到任何异常的,更不要说雷震子和白景行这样比灵泽更低阶的修士了。 不过从灵泽和天劫的反应,雷震子和白景行还是立刻猜出来不远处那灯笼里有修士埋伏了。 “不如改道啊嘤?” 雷震子这次难得地和白景行有了一样的立场,也想绕开这冰雪境了。 可灵泽却坚定地摇头。 冰雪境里的神泉紫檀,是小天劫化成人形不可或缺的法器,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进去拿到的。 至于被毕方盯上这事…… 灵泽觉得,到目前为止,问题不大。 毕方并未发现他们,否则以他的性格,肯定早就变回人形飞身过来,冷着脸审问一番了。 也就是说,哪怕大家一起进去冰雪境,毕方也未必能找得到他们,可是,灵泽手上有那张实时更新的金光法阵地图,从那上面,是可以清晰地看到毕方的位置的。 所以,哪怕进去了,他们四个要绕开毕方,应该也并不难。 见灵泽陷入沉思,许久不说话,白景行忍不住催促: “小兄,你倒是说话啊。 “跳,还是不跳?” “跳!” 灵泽捉着天劫,率先朝前跨出一步,纵身跃入那漆黑的深渊中。 耳边掠过刺耳的尖啸风声,冰冷的寒风刮得耳廓生疼。 这秘境里的寒气与一般的天然低温环境不同,即使是灵泽这样□□早已经能够轻松抵御严寒酷暑的金丹境修士,也有些扛不住那股直接侵入体内的刺骨寒意。 随着身体的急速下坠,周遭的寒气变得越来越重,最后甚至浓稠到仿佛空气都要结成冰。 到下落的最后一程,灵泽被迫调动全身的真气,护住五脏六腑,这才不至于被冻伤。 饶是早已经预料到这冰雪境不好过,可灵泽好像还是低估了这里环境的恶劣程度。 极北冰域和这里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黑暗中,灵泽放缓身体下坠的速度,朝周围看过去,试图寻找雷震子和白景行的身影。 雷震子还好,和他境界差不多,应该轻松可以抵挡住这个程度的寒气。 可是白景行就有些够呛,也不知他身上的丹药带够了没有,坠落的中途记不记得吃。 啪! 正想得出神,灵泽不经意间落了地,双脚直直地插|入一片洁白的雪地上,紧接着,身体像坠入了一片无波的湖面,瞬间消失不见。 “哥!哥!” 天劫比灵泽略晚一些落地,他是雷电,天生身姿轻盈,落在雪地上也不会陷进去。 眼见着灵泽从雪地里消失了,天劫赤着一双脚,慌张跑去灵泽掉落的地方,抬手拼命扒着白雪。 “我没事……” 一只手从天劫面前的雪地上伸出来,朝他艰难地挥了挥。 天劫立即双手捉住那只手臂,将他往外拽。 灵泽随着天劫拉着他的力道,飞身出来,不敢再大意,慌张将真气凝在脚底,掐出一道水上漂的口诀,确保自己的身体不会再陷进雪地里。 这雪,竟是有两米多厚…… 冰雪境,名符其实。 灵泽抬头望去,眼前尽是一片白茫茫,低头是一望无际的雪地,抬头就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落在这么宽广无垠的一片雪原里,如果没有导航,恐怕很容易迷失方向。 想到这里,灵泽正想着找个隐蔽些的地方,去看看他的实时金光法阵地图,这时,耳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一个白衣身影直直地坠入雪地里。 “……景行兄?” 灵泽顺着那身影消失的地面看过去。 “我——” 砰——! 又是一声闷响,接着,一个壮硕的身影在同一个位置坠落了。 “……雷震兄?” 雷震子伸出一只手朝灵泽挥了挥, “我没事!” “你坐我脸上了!快起开!” 白景行的声音很闷,听不太清楚。 雷震子吓得慌张从原地飞身跳起来,趴在地上一把将白景行从雪里头掏出来。 白景行浑身僵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面无血色,唇色乌紫,想要抬起手,手臂骨骼发出咔哒两声,抬不起来。 最后噗地一声,吐出一口冰冷的浊气来,双眼往上一番,眼看就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啊这……” 雷震子见状,吓坏了,“我用屁股把他坐成重伤了呜呜呜。” “那个,不是,”灵泽这时赶过来,单膝跪在白景行身侧查看他的情况,“不是你屁股坐坏的……看起来是寒气入体,冻伤了。” 灵泽说着,从指尖逼出一缕庚金纯阴水来,想要送入白景行口中去,可那液体刚从灵泽身体脱离,立即被冻成了冰棱。 以白景行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难以将那冰棱炼化,灵泽无奈,只得收回手,俯下|身问: “景行兄,你身上还有剩余的疗伤丹药吗?” 白景行伸出手,颤巍巍捉住灵泽手腕,“有……有一个……琉璃金光罩……快……快让我进去……” 灵泽点头,从白景行腰间将他的乾坤袋取下来,从里面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透明铃铛,送到白景行面前去。 白景行慌张缩地成寸,钻进那透明的铃铛形状的罩子里头,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床被子,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牙齿打颤,对着铃铛外面的灵泽天劫和雷震子说: “雷震兄,灵泽小兄,小鬼,这冰雪境……我怕是走不了了……” 灵泽闻言,二话不说,将白景行和那金光罩一起拿起来,稳稳收进自己的乾坤袋里, “景行兄放心,你尽管待在琉璃金光罩里调养生息,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安置好白景行,灵泽看向雷震子, “这里不宜久留,拖久了,以你我二人的境界,恐怕很快也有灵力枯竭、护不住心脉的时候。” 雷震子重重点头,瞥一眼灵泽身边的少年,心想也不知小鬼是什么体质,看起来像是一点没被这寒气影响到似的。 正思忖着,就见灵泽迈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一手搭在乾坤袋上,站定不动了。 从灵泽掌心里,隐约有金光忽明忽暗地闪动着。 雷震子立即猜到,灵泽这是将自己的神识送进乾坤袋里,开始查看自己那张金光法阵的地图了。 那张图雷震子进来之前就看过了,上面显示这里就是一望无际的雪原,里面什么也没有。 “灵泽兄,这冰雪境环境这样恶劣,恐怕很难有生灵存活……” 雷震子话讲到一半,脚下踩到了一块硬硬的、滑滑的、圆圆的东西,不知是什么,低头看过去,接着便是一声惨叫传过来。 第73章 “啊啊啊啊啊!有蟑螂!有蟑螂!好可怕,嘤嘤嘤!” 灵泽刚回过神,就见一个壮汉飞扑到他身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不放。 灵泽:…… 他心想这可是冰雪境,哪来的蟑螂? 顺着雷震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那里,雪白的地面上,正并排站着两粒黑色的……屎壳郎。 第62章 “不是蟑螂,是……”灵泽顿了顿,把“屎壳郎”三个字咽下去,改口:“是两个修士。” “……修士?” 雷震子到这时才终于敢正眼往刚才自己踩到的地方看过去,灵识跟着查探一番,很快意识到,那真的是用变身符变幻了形态的两个刚过筑基境的修士。 雷震子揪住的一颗心放下来,一口气刚要吐出来,身旁立即有一道银白的电光朝着他头顶直直地打下来。 啪! 身旁银发雪肤的少年掌心托着雷电,怒目瞪向雷震子,愤然问: “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雷震子被电得瞬间缩回手,从灵泽怀里掉下来,将那电光吸收进丹田里,满脸餍足地摸摸肌肉紧实的肚腹——嗝,饱了。 灵泽摆脱了肌肉壮汉的拥抱,转身走到那两粒并排站在雪地上的屎壳郎边上,蹲下来, “你们怎么没有走捷径?” 两个屎壳郎此时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听到灵泽的话,面面相觑, “……捷、捷径?……什、什么捷径?” 见他们那一脸茫然的模样,灵泽立即意识到,这两个修士,只怕是一开始因为修为太低,所以连他卖的破绽都没能识破,后来有捷径的消息在修士们之间传开的时候,又因为出身小门小派,没有地位没有背景,所以没有任何人通知他们这捷径的存在。 修真界就是这样残酷,很多看似唾手可得的资源,对于挣扎在最底层的小角色来说,却也是遥不可及的。 灵泽也曾是这样一个处于最底层的小炮灰,甚至活得比这两只“屎壳郎”还要差很多,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境地,所以对于这两个小角色,他心底是十分同情的。 灵泽伸出两根手指,分别对着那两只“屎壳郎”已经凝出冰霜的甲壳,自指尖逼出两缕纯阴水。 纯阴水从他指尖分离的那一刻,迅速凝结成冰棱,利刃一般对准两只“屎壳郎”。 两只“屎壳郎”见状,吓得甲壳抖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嘴里喊着“道友饶命”。 灵泽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道:“这水可以帮你们调理内息,你们现在寒气入体,继续听之任之,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那两个修士自然知道自己快撑不下去了,他们靠着冷血的屎壳郎的形态,才勉强多撑了几个时辰,可饶是如此,他们的灵力依然快要枯竭了。 以为自己难逃此劫,可面前的年轻修士却说可以帮他们,两只“屎壳郎”咬咬牙,决定选择相信这修士,反正左右都是等死了。 两根细若银针的冰棱被送进屎壳郎的体内,帮他们迅速治愈了冻伤的脏腑。 灵泽见状,心底悄悄松一口气。 幸好这两个修士是冷血的屎壳郎形态,灵泽那凝结的冰凌进入他们的体内,并不会像白景行那样,对体内的热血和温热的气息造成冲撞。 意识到得救,两只“屎壳郎”这时将细若蚊足的双手并在一起,朝灵泽拱手施礼, “感谢道友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灵泽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又看一眼头顶那片漆黑的深渊,“你们是从多宝阁马厩的入口直接进来的吧?” 现在琉璃秘境已经开启,秘境入口便算不得天机了,没有天机不可泄露的束缚,灵泽讲话大胆了许多: “这次的琉璃秘境,是木系葫芦境,上半个圆球是冰雪境,下半个圆球是聚宝境。 “这冰雪境寒气过于深重,以你二人的修为,又没有法器丹药帮助,恐怕很难活着通过。 “现在两个圆境之间的连接通道上,有一个被凿开的小口子,从那小口进去,可以抄捷径直接进入聚宝境。 “不如,你二人即刻从那入口出去,趁那捷径的口子还没有完全愈合,尽快进去?” 听完灵泽的话,两只“屎壳郎”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搓着手,一边打抖,一边艰难地开口: “道友,我想……你多少是有些太高估我们了,咳咳咳,以我们现在这个状态,咳咳,能不被冻死就谢天谢地了,咳咳,哪还有多余的灵力重新从头顶那万丈高的入口飞回去呢? “要真那么轻易就能飞回去,咳咳,我们也不至于蹲在这里,等着被冻死呀……” 灵泽自然想到这一层了,闻言,他抬手取下自己的乾坤袋, “如果你们想回去,我可以帮你们。”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雪白的身影从乾坤袋里飞了出来,落在雪地上。 那是一只虎头龙尾、生着一对鹿角的灵兽。灵兽浑身覆盖着洁白的长毛,几乎要与满地的的冰雪融为一体。 虽然两只“屎壳郎”的境界低微,可是看到那只灵兽时,他们还是第一眼就看出来,这绝不是普通的灵兽,而是境界比他俩加起来都要高出许多的上古神兽。 两只“屎壳郎”看得呆了,忍不住发出“哇”的一声赞叹。 “这是神兽白泽,可日行万里,”灵泽介绍道,“两位道友如果不介意,就让白泽驼你们一程,领你们去那捷径入口?” 两只“屎壳郎”愣了许久,只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不不不不介意,太不介意了!” 两粒黑色的小虫子说罢,一前一后往白泽的前蹄爬过去。 白泽温顺地将两只前蹄跪下来,鹿角抵在地面上,方便两只小虫子爬上它的身体。 两只小虫子一左一右爬到白泽的头顶去。 白泽两只耳朵一扫,将他们藏进自己耳朵下面细小温暖的绒毛中去。 原本浑身冰冷快要冻僵的两只虫,突然掉入那带着体温的柔软绒毛里,像流浪汉找到了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在上面来回打滚,激动得落下泪来。 眼见着白泽乘着风迅速消失在视野中,雷震子走到灵泽身边来,轻声问: “真的能从那入口出去么?” 雷震子虽然年轻,没进过几个秘境,可是他清楚地记得,之前玉虚宫的长老给弟子们上的课程里提到过,绝大多数的秘境,都是有明确的方向性的—— 若是从东进入,便只能一路向西,若是从北进入,便只能一路向南,不可逆行,否则很可能会迷失在秘境之中,永远无法离开。 这个道理,灵泽自然比雷震子更清楚,毕竟他师父南烛真君,是整个北斗大陆里对各种秘境和小世界研究得最透彻的修士。 就是因为知道逆行有危险,所以灵泽才请白泽出马,带那两个修士离开。 白泽是上古神兽,通古今、晓万事,如果发现逆行走不通,它肯定能找到回来的路,重新回到灵泽身边的。 所以灵泽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也不确定,试试看咯。”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虎头龙尾的神兽,又乘着风雪,回来了。 它的耳朵下面的细小绒毛里,仍旧藏着那两只“屎壳郎”。 看起来,那两只小虫子,是没能送出去了。 不对,不光那两只小的没有送出去,甚至……又额外带回来一只大的? 灵泽满脸诧异地看向腾云驾雾的神兽,就见神兽乖乖地在他面前落地了,然后绕着他来回转了几圈,拿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接着趴伏下去,将背上驼着的那只大的抖落下来。 那姿态,像只给主人叼回来一只老鼠的小猫咪似的,邀功的神情全写在脸上。 灵泽抬手摸了摸白泽硕大的脑袋,夸了声“乖”,又低头去看它叼回来的那只“猎物”。 那是一团圆滚滚、毛茸茸、红艳艳的球。 圆球有蒲团那么大,乍一看像个巨型毛荔枝似的,但这肯定不是某种植物,因为它周身覆盖的长毛不像是植物的根须,倒像是……某种鸟类的羽毛。 那羽毛火红火红的,隐约可以看到上面有橘黄的花纹,但因为每一根羽毛上此刻都覆盖满了冰霜,所以难以分辨是什么样的花纹。 灵泽神识全开,查探着对方的情况。 没能感知到对方任何气息,想来要么境界低微气息太弱,要么境界太高灵泽没能力查探到。 但是无论如何,既然是神兽白泽亲自背回来的,那必定不会对灵泽构成威胁。 想到这里,灵泽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抚摸那灵兽身上火红的羽毛。 羽毛此时已然冰冷无比,感觉不到任何体温。 灵兽在灵泽掌下一动不动,看起来好像是失去意识了,隔着羽毛也探不出脉相。 这么圆的一团,他师父南烛真君应该会喜欢。 就是可惜了,不是白色的羽毛,他师父想必是不愿意收做灵宠的,可是这么毛茸茸的一大团,收回去做个坐垫或者抱枕,应当也不错…… 灵泽不着边际地想着,手指在对方的羽毛上扒拉了许久,想要找到脸在哪里。 奈何那羽毛太密实了,里面还长了厚厚的绒毛,像裹着几层棉被似的,灵泽手指拨拉了许久,竟然都没能找到脸。 指腹的温度将那羽毛上覆盖的冰霜融化了,看清楚上面的纹路,灵泽手上动作一僵。 这纹路……像火焰。 这不是灵兽!竟然是—— “哥,是那火鸟!” 耳边传来小天劫清亮的声音。 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鸣声。 少年的掌心,顷刻间已经积攒起闪着银白光芒的雷电来,翻滚的雷电眼看就要脱手而出,朝着灵泽面前那一团橘色的圆滚滚的火鸟,直直地劈过去。 “哥,你快闪开,我现在就劈死他,永绝后患!” 第63章 灵泽在葫芦腰部凿开一道捷径的方案,成功地将各路修士都引去了下面的聚宝境,然而,他的这些心思,骗得过其他修士,却骗不过毕方。 阵符师协会递过来的消息里,提到那葫芦腰部的口子是用某种雷暴炸开的,只一瞬间,毕方就怀疑到了灵泽和雷震子的头上。 第74章 之后哪怕灵泽几个隐藏得很好,哪怕毕方始终没能在后院里再查探到他们的气息,可是直觉告诉毕方,他们几个一定是会进入那冰雪境的。 灵泽几个从那秘境入口跳进去的时候,毕方的本体化作地火的模样,静静守在那马厩边上,一动不动,并不是因为他查探到了灵泽一行人的踪迹,那时候,他其实是在思考一个让他的内心十分煎熬的问题—— 跳,还是不跳? 毕方盯着那马厩中央的深渊里不断冒出来的寒气,忍不住浑身一抖。 毕方为人谨慎、冷静、沉着,这修真界,几乎没有什么会让他惧怕的事务,唯独有一件—— 他怕冷。 他的本体是一只火纹鸟,属性是火系,且神通又是地火,可以说,修界很难找到第二个像他这样,与火牵连这么深的修士了。 正是因为这样的体质,使得他非常惧怕严寒。 当然,他已经是元婴境了,普通的寒冷环境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可是琉璃秘境里的寒气,显然和一般自然界的低温环境是不同的,一旦被那冰雪境里的寒气入体,毕方将遭受的损伤,必定会比普通修士严重很多。 他沐浴在火气之中的身躯,叫嚣着让他远离冰雪境,然而,心底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勾着他往那黑漆漆的深渊里跳。 又来了……那种心底发痒,浑身真气和血液都在躁动着的感觉。 毕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银发雪肤的少年的模样。 最终,他咬咬牙,变幻成了本体模样,飞身进入那冒着寒气的入口。 为了御寒,毕方这次变回独脚火纹鸟的时候,刻意在羽毛下面多生出了许多层保暖的绒毛,这些绒毛像厚实的棉衣,将他整个身体撑得膨胀起来,圆滚滚的一团,几乎难以靠双翅来飞翔,只能调动内力御风而行,看起来像一只火红色的蒲团飞在空中,样子有些滑稽。 红色的一团迅速地穿过秘境入口,乘着寒风,直直地往下坠落。 冷。 实在是太冷了。 冷到天灵盖都快飞出去了。 尚未落地,毕方在半空中已经被冻得有些意识模糊了。 他慌张调动真气护住心脉,可他体内的真火想要维持最佳状态,需要的温度实在太高了,哪怕有真气护体,他的五脏六腑仍旧被冻伤。 这冰雪境,比他原本预想的还要寒冷许多。 为了保证在落地后遇到危险时他可以迅速用处地火,毕方决定在坠落的过程中让自己处于短暂的入定状态,减少热量消耗的同时,也可以最大程度地残存自己的实力。 然而,就在他刚刚入定的时候,在他周遭,倏然掀起漫天的暴风雪。 这场暴风雪来的实在突然,极为蹊跷,毕方根本来不及防备,便被卷入刺骨的暴雪漩涡之中。 他感觉到身体像狂风巨浪里的一片树叶,摇摇欲坠,他试着从入定状态苏醒过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这暴雪里夹杂着非常强的禁锢神识的阵法,深处其中,毕方根本无法解脱。 意外的严寒损伤他的脏腑,突如其来的禁锢阵法导致他神识被困在入定状态,纵使空有一身元婴境的神通法术,奈何无处施展。 毕方在坠落的中途,只能勉力维持住体内真气运转,一边调息,一边等待落地的那一刻到来。 现在困住他神识的法阵,是嵌入暴风雪之中的,也就是说,一旦落地,脱离了那暴风雪,施加在他身上的法阵便会自动消除。 他要趁这个机会,调动十成修为用出地火,尽全力给出反击。 然而…… 就在他眼看着快要掉入一片冰雪覆盖的山峦脚下时,从那山巅,倏然掀起雪崩。 和那暴风雪一样,那雪崩之中,同样裹挟着极为强悍的阵法。 就这样,毕方的神识尚未从前一个阵法中挣脱出来,便再次陷入另一个更加可怖的阵法中。 寒气开始从他的五脏六腑蔓延,眼看着就要浸入骨血中,再接下去,恐怕就要对他的境界修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最后,他很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 然而,面对这样的绝境,毕方非但没有破解的办法,甚至在极度的严寒中,他的最后一丝意识也快消散了。 想他毕方一向为人谨慎细致,没想到,最终却在这小小一个秘境里,阴沟里翻船了。 他便要命丧于此了吗? 师父,您一向料事如神,您是否算出弟子有此一劫? 若您算出来,可会来救弟子? 快要陷入昏迷之前,在毕方的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一道雪白的身影。 一只神兽飞身落在了他的身边。 毕方没能看清那神兽的模样,便彻底晕厥。 重新苏醒过来时,毕方躺在一处干燥的石台上,周围光线昏暗,但并没有风雪。 他得救了。 毕方立即调动神识,查探身体状况,发现非但落在他身上的禁锢都被解封了,甚至之前因为寒气而冻伤的脏腑,也被修复了。 不光是他的伤势痊愈,甚至…… 毕方抬起一根毛绒绒的赤羽,在那羽毛的尖端,燃气一团火焰,火焰生机勃勃地跳动着。 他的神通地火,状态甚至比进入这秘境之前,还要完美。 毕方困惑地起身,将自己藏身的这处洞穴里三层外三层地搜查一遍,却一无所获。 有人费心费力地救了他,为他疗伤,却在他苏醒之前,悄然离开了。 究竟……是谁? ......... “哥,你欠我一只碳烤火鸟。” 一处藏身的洞穴里,银发雪肤的少年盘腿坐在灵泽身边,嘴里嚼着一根牛肉干,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 不让他劈死那火鸟也就算了,还要反过来让他救那只鸟? 天劫真是搞不懂,他哥到底是怎么想的?以德报怨?哪天那只鸟再来将他们反咬一口,让他哥后悔去吧! 灵泽原本正在用神识查看放在乾坤袋里的那张秘境的实时地图,听到天劫那不满的抱怨,抬头看向对方,笑着揉了揉对方头上细软的银发, “好,欠着。” 雷震子原本正守在洞穴口放哨,这时缓步走进来, “看天气,恐怕马上要有暴风雪了啊嘤。” 灵泽将神识从乾坤袋里收回来,站起身,胸有成竹地说: “没关系,赶在那暴风雪来之前,我们就能抵达目的地。” 他的那张金光法阵地图上,清楚得标明了神泉紫檀的位置,又有日行万里的神兽白泽在,想要赶到目的地,易如反掌。 只是…… 灵泽走到神兽白泽身边去,从他耳朵后面将两只“屎壳郎”抠出来, “我们待会要以全速赶往这秘境的中段,以你二人现在的状态,恐怕就算是躲在白泽的绒毛里,也抵抗不了那路上的严寒。” 两只“屎壳郎”闻言,又开始牙齿打颤,瑟瑟发抖, “那、那怎么办?道、道友,可还有救、救命的法子?” 灵泽思忖一阵,从乾坤袋里把那只巴掌大的琉璃金光罩取出来,轻轻敲了敲那透明的外壁。 原本正埋头在棉被里呼呼大睡的白景行,这时从厚实的被子里探出头来,看向灵泽, “有事?” 灵泽讲了那两只“屎壳郎”的情况,问白景行,是否愿意将自己的琉璃金光罩分给他们两个一起用。 白景行眼珠一转,很快满口答应:“没问题啊!” 听到白景行的话,两只“屎壳郎”嘴里讲着千恩万谢的话,从白泽的耳朵后头一前一后跑出来,往那琉璃金光罩赶去。 “等等!” 白景行却在两个修士快要到罩子边上的时候,再次开口,“进来可以,要交租金的。” “租、租金?” 两只“屎壳郎”面面相觑,“要多少?” 白景行伸出两根手指,“两块灵石。” 两只“屎壳郎”心想,这价格倒也合理,算得上童叟无欺了,便纷纷开始从腰间取乾坤袋,这时,却听白景行继续道: “两块灵石,租一炷香的时间。” “什么?!” “这么贵!” “我们没这么多钱啊……” “能不能通融通融,便宜一些?” 白景行摆摆手,十分熟练地掏出一张契约法阵来, “价格没得谈,没钱可以先赊账,收你们三分利,将这契约签了,马上就能放你们进来。” 灵泽看着白景行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算盘噼啪打着的模样,摇摇头。 这琉璃金光罩是白三公子的法器,他想怎么用,是他的事,灵泽自然是无权置喙的。 待到价格谈妥,签好契约,两只“屎壳郎”终于进到那罩子里去。 白景行这时有些嫌弃地看着两只虫,“已经在这罩子里了,冻不坏的,你俩还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做什么?总不会是要帮我搓屎吧?” 两只“屎壳郎”这时为难道:“按说我们那变身符的最长时效早就过了,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变回原来的状态。” 听到他们二人的话,灵泽才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看向身边银发雪肤的少年。 天劫这次化成人形的时间,早就过了半个时辰,可是少年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变回一团银白的球状闪电。 ……为什么会这样? 第64章 灵泽以前从他师父南烛真君那里了解过—— 第75章 所有秘境和小世界,都必定会有一道与外界隔绝开的屏障。 这道屏障因为秘境或小世界的级别不同,其隔绝效果也有所差别。 他们现在进入的这琉璃秘境,肯定是所有秘境里,隔绝效果最好的那一档,这样的秘境,除了可以汇聚极高浓度的灵气之外,往往还会产生一些特殊的效果。 比如,有的秘境内部的时间流速,会远远低于外部,修士身处其中十余载,离开却发现外界只过了不足一日。 再比如,有一些秘境会对闯入其中的生灵的形态进行禁锢,如果进入秘境时是本体形态,则直到离开之前,修士都只能以本体形态在秘境中行走。 不管是时间流速变缓慢还是自身形态被禁锢,都适用于天劫现在的情况。 但是,灵泽认为,琉璃秘境的情况,应该是后者。 因为变身符虽然有一个生效的时间上限,但只要在这上限范围内,其生效时间就可以由修士以灵力自行操控。可是刚才那两个修士却说自己不管怎么尝试都没办法脱离屎壳郎的形态,也就是说,对于他们来说,是形态被禁锢了,而不是变身时间被延长了。 想到这里,灵泽看向身旁的少年,眼底浮现笑意。 这样最好。 只要天劫能保持人形,灵珠子掩藏气息的效果,就一直存在,那就是说,只要在这秘境里,他们就不用担心天劫会暴露的问题。 不得不说,到目前为止,这琉璃秘境,对灵泽来说,属实是非常友好了。 “走吧,我们出发,去冰雪神泉。” 灵泽一跃骑上白泽的背,朝天劫和雷震子笑着伸出手。 ......... 和他们隔着十多个山头的另一处洞穴里,毕方独自坐于石台上,陷入沉思。 他在复盘自己跳进琉璃秘境入口之后所遭遇的一系列事情,试图捋出一个头绪。 事后回想起来,在他彻底陷入昏迷之前,他先是遭遇了极端的寒气入体,导致他被迫在坠落途中入定,接着出现暴风雪,其中夹杂着强大的禁锢神识的法阵,让他不得从入定中苏醒,最后是落地前,又遇上雪崩,里面同样有禁锢法阵。 虽说许多秘境为了防止自身被破坏,往往都会设置一些恶劣的环境、困住修士的法阵、还有伤人的机关暗器毒草瘴气等等。 可是,这些法阵机关,往往都是随机出现的。 像毕方遇到的这种情况,实在蹊跷,很难让他相信这只是巧合—— 寒气入体、暴风雪法阵、雪崩法阵,这三个危机,任何两个单独出现,以毕方的境界修为,都可以应对的,可是,偏偏这三件事同时落在他头上,时机掐得那么完美,不多不少,刚好足够将他冻死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这一系列事件,必定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目的就是要借助这秘境,置毕方于死地。 毕方微微掀起眼皮,眼底浮现无尽寒光。 是他大意了,如果不是之后有人暗中出手相救,他真的就要丧命在这秘境里了。 想到这里,毕方冰冷的眼眸中,又重新恢复了一些温度。 究竟是谁救了他,却不肯留下姓名? 其实毕方在陷入昏迷的那段时间,并不是全无记忆的。 他脑海中隐约记得几个模糊的场景—— 比如他被那白色的身影驼着离开雪崩的山谷时,寒风从耳旁呼啸而过的声音。 再比如有手指拨动着他的羽毛,然后隐约有银白的电光浮现。 还有,在那电光浮现的瞬间,他好像……身体不受控制,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具体是什么,毕方记不清楚了,而且这些记忆太模糊,模糊到他甚至难以分辨那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只是一场梦罢了。 将心底的疑问暂时压下去,毕方伸展双翅,抖了抖浑身火红的羽毛,纵身飞离了那洞穴。 ......... 有实时金光法阵地图的导航,又有神兽白泽的速度,灵泽几个轻松穿过漫天的风雪,很快便顺利抵达了某处山谷。 那山谷两侧是绵延不绝的雪山,谷底是一条宽阔的碧蓝色河流。在这遍地寒气的冰雪境,这河流竟然没有被冰封住,依旧潺潺流动着。 这就是冰雪神泉了。 沿着那神泉形成的河流,他们一路走到一处山脚下,步入一片幽深的洞穴。 山泉水最终汇入洞穴正中央的一片极为广阔的寒潭。 寒潭周围生出无数细小的分支,每一个分支都连接着洞穴内某一块圆形的石碑。 寒潭内的神泉水便从这些细小的分支,流入那石碑内,灌溉着石碑后面的空间。 神泉紫檀,应当就藏在某一块圆形石碑的后面。 可是,这洞穴石壁上,此时遍布着大大小小上千个石碑…… “这么多块石碑,难道要一块一块炸开?” 雷震子有些头疼地将周遭扫视一圈,然后看向灵泽。 灵泽摇头,带着一个开卷考生的底气,将神识探入乾坤袋中。 然而,这一次,他的金光法阵地图上模糊一片,什么也没有。 怎么突然不灵了…… 灵泽抬起手,抖了抖乾坤袋,好像摇得够用力,就能让地图重新显灵似的。 “怎么了?” 雷震子凑到灵泽身边去,看一眼他正快速抖动的右手。 “稍等片刻。” 灵泽神识探入乾坤袋里饶了几圈,手上依旧快速抖着。 “哥,把这洞里的石碑全部劈了吧!” 天劫说着,掌心已经积攒起雷电来。 “不行,”灵泽慌张抬手阻止,“这种洞穴,往往暗藏玄机,强行打开,很可能会放出许多无法预测的危险来。” “怕什么,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少年微微仰着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有了!” 灵泽眸光一亮,终于重新从那金光法阵地图上找到了目标,“这边!” 他们最终在一块印着蜿蜒曲折的线条的石碑前停下来。 那石碑上刻印着的纹路,像九曲十八弯的江流,像盘旋的巨蟒,又好像,是另一个古老的物种…… 灵泽正看得出神,身后倏忽亮起一团银白的光。 “闪开,”雷震子举起黄金棍,高呵一声,“爆!” 雷暴朝着那石碑直直落下。 轰隆一声,石碑朝里重重地砸下去,掀起一团烟尘。 雷震子收起黄金棍,打头阵走进去, “这石碑看着不大,后头竟是别有洞天,也不知里头……啊!” 往里行了两步,雷震子看清洞穴里的景象,惊得浑身一颤,呆立当场。 眼前赫然矗立着,一条庞大的苍龙! 那苍龙身躯盘绕起来,将整个洞穴的每一寸空间都挤占满,小山般的头颅贴在地上,面朝洞穴入口的方向,一只前爪向前伸出,食指指尖几乎要触到雷震子的面门。 那巨龙仅仅一枚指甲,就比雷震子整个人都要大一圈了。 被这样的庞然大物拿指尖杵着脸,雷震子吓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几乎忘记思考,本能地提起黄金棍,朝着对面那条巨龙一棒打将下去。 “别动手!” 灵泽在身后高喊一声。 雷震子抡起的棍棒,咻地一声落下去,在棍棒的尾端堪堪触碰到那苍龙的前爪的时候,停了下来。 然而,就在那棍棒碰到苍龙指尖的一瞬,轰隆一声,苍龙的身体土崩瓦解,化成灰黑色的烟尘,坍缩下去。 滚滚烟尘将整个洞穴笼罩住,雷震子抬手挥了挥,仍旧被那尘埃呛满鼻腔, “咳,咳咳,我就碰了它一下,怎么就化成灰了?” 灵泽跟上来,看着地面上铺满的灰黑色烟尘, “它应该死去很久了,身体早化成了灰烬,只是因为这秘境的禁锢,才始终保留住生前最后一刻那鲜活的模样。” 雷震子闻言,心中感慨万千,抬手朝着那巨龙灰飞烟灭的地方,深深一揖,口中念念有词。 天劫从后头跟上来,怀里还抱着三枚灵兽蛋,“哥,你有没有事?” 他刚才酝酿了许久的雷电,以为可以大展身手,结果被雷震子截胡了,雷电散不出去,觉得浑身憋得慌,便顺手从乾坤袋里将之前剩下的三枚灵兽蛋取出来,开始电扭蛋。 电到一半,听到洞穴里的动静,又慌张赶进来查探情况。 灵泽冲他笑着,“没事。” 这时雷震子已经直起身,看向他们,“这是一条苍龙?为什么不在东海龙族盘踞的地方,却跑来这秘境?” 灵泽蹲伏下来,掌心抚过地上的灰尘,从里面捻起一片龙鳞碎片, “不是苍龙,是一只……死灵冰龙。” “……死灵冰龙?这个种族,早在千年以前就已经从北斗大陆彻底消失了吧?” 雷震子难掩惊讶,垂眼看向脚下的灰烬, “看来,是这秘境将北斗大陆上最后一条死灵冰龙的身体封存住,保留至今,可是,现在却被我这样轻易地捣碎,真是……罪过。” 雷震子说着,重新闭上眼,垂着头不知在念着什么。 灵泽环顾四周,在洞穴正中央,看到一个圆形的石台。 刚才那条龙盘踞起来时,将石台死死护在怀中,如今龙身化为灰烬,那石台便显露出来。 灵泽站起身,走到那石台边上,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巢穴,里面挤挤挨挨地全是龙蛋。 所有的龙族都天然带有可大可小的神通,龙蛋也自带变大缩小的能力,因而这巢穴里的龙蛋,也是大小不一—— 大的足有半人高,小的则只有鹌鹑蛋那么大。 但不论大小,这些龙蛋,无一例外,全部和它们的母亲一样,已然化成了黑色的灰烬,碰一下便要随风飘散的样子。 第76章 灵泽将那巢穴仔细打量一遍,在最角落里,看到一处椭球形的凹陷。 看起来,似乎有一颗龙蛋,幸免于难? 那凹陷不大,只有鸡蛋大小,看形状,应当是一颗非常圆润饱满的蛋,就像…… 他师父送给他的那一提灵兽蛋。 想到这里,灵泽缓缓地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向此刻正被天劫举在手中,被电光沐浴着的那三枚扭蛋。 有没有一种可能…… 灵泽走到天劫面前去,“小天,哥哥跟你商量一个事?” 天劫仰起头,茫然看向灵泽,“嗯?” 灵泽抬起下巴指了指天劫手中剩下的三枚灵兽蛋, “这三颗灵兽蛋,可不可以,还给哥哥?” 天劫闻言,退后一步,立即抬起手臂,将那三枚灵兽蛋死死护在怀里,满脸怨愤地看向灵泽, “哥,你还欠我一只鸟呢,现在还想要我的蛋!” 第65章 南烛真君一共给了灵泽六枚灵兽蛋,天劫之前在多宝阁客房里连着开了三枚蛋,都是那天山的雪兔,一模一样的物种,连个头都差不多,这让灵泽一度怀疑他师父应该是去天山的时候捅了兔子窝了,连带着对剩下的三枚蛋也不抱太大希望,天劫喜欢,那就让他劈了做成烤兔好了。 可是现在看到那死灵冰龙巢穴里空出来的那一枚蛋的形状和大小,和南烛真君给他的这几枚蛋这么相似,灵泽便多了一点心思。 虽然他心底仍然觉得剩下的三枚蛋极有可能仍旧是雪兔,可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龙蛋,这蛋也不能让小鬼头继续这么无所顾忌地劈下去了。 那可是死灵冰龙,这北斗大陆上千年前曾经如传说一般存在的物种! “欠我一只鸟,还欠我三颗蛋……” 被无情地没收了灵兽蛋的天劫,气得腮帮子鼓起来,盘腿坐在洞穴边的石头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满脸怨愤地看向灵泽的背影。 灵泽刚才许诺,只要那灵兽蛋孵化出来,就立即将里头的灵宠还给天劫,以为这样小鬼头便不会计较了,他也没想那么多,很快便重新按照金光法阵地图上的指示,开始寻找神泉紫檀的位置。 其实不需要借助法阵地图的指引,只是循着那灵植气息最浓郁的位置找过去,也能轻松找到目标。 扒开一块黑石,下面是潺潺流淌的神泉水,而就在那水流中央的一片土地上,生长着一棵酱紫色的、约有小儿手臂高的神草。 这便是……神泉紫檀了? 虽说灵泽以前也没见过神泉紫檀,可是听名字,灵泽猜想那应当至少是一株紫檀木才是,哪怕是幼苗,也该是树木的幼苗,而不是现在眼前这样的一棵草。 这不是一棵普通的草,从伞盖和菌杆的形状来判断,这应该……是一棵灵芝草。 可是它酱紫色的坚硬外壳,看起来又确确实实像是紫檀木。 总的来说,这像是一棵披着紫檀木外壳的灵芝草。 “这便是了?” 雷震子凑到灵泽身边去,和他一起盯着地底的裂缝里,生长在溪水中央的那一株有些怪异的灵植。 “应该……是了。” 灵泽一面神识全开,查探着周围是否有危险的气息在,一面领着雷震子退后半步,掐指捻决,从指尖逼出一把冰霜寒剑。 咻——! 寒剑自手中送出,瞬息之间飞至那神泉中,将上头那株带着紫檀外壳的灵芝草齐根斩断。 灵芝草落入掌心的那一刻,灵泽着实吃了一惊。 这株灵草,竟然是鲜活而温热的。 “哇,是热乎的嘤。” 雷震子凑到灵泽边上,抬手捏了捏那灵芝草。 他的手现在是冰凉的,那带着紫檀外壳的灵芝草的温度,相对于他的皮肤而言则是温热的。 在这样极度严寒的秘境里,普通的灵植想要存活尚且十分困难,可手中这棵灵草不仅保持了生机勃勃的状态,甚至连温度都维持得很好。 要知道,哪怕是灵泽和雷震子这样金丹境的修士,在这冰雪境里,想要靠体内真气维持住正常的体温,都是做不到的。 看起来,这神泉水不仅自身能在低温环境中维持流动状态,甚至由它滋养出的灵植,也一并带上了抵御极度严寒的能力。 这样的话……他们如果喝了这神泉水,会不会也像这棵灵芝草一样,可以抵御这冰雪境的严寒了? 念头一闪而过,灵泽很快甩了甩头,将其抛去了。 他师父南烛真君曾经教导过他,秘境之内的灵气,其成分往往与外界有所不同——这些灵气对于秘境内的灵植灵兽是修炼的灵丹妙药,对于从外界闯入的修士来说,却很可能是有害的。 思忖之间,耳边传来舀水的清脆声响。 灵泽恍然回神,转头看去,就见雷震子已然蹲在泉水边上,正抬手去挖那神泉水喝。 显然雷震子和灵泽想到一块去了,而雷震子并没有南烛真君这样的师父教导他秘境的潜在法则。 “别喝!” 灵泽慌张冲上前,想要阻止,然而为时已晚。 就听咕咚一声,雷震子已经将那泉水吞入肚腹之中。 顷刻之间,神泉水中的灵气与雷震子体内的真气冲撞起来。 雷震子疼出一身冷汗,捂着肚腹“嘤嘤嘤”地叫着,慌张调动真气试着将那一口神泉水逼出体内。 灵泽赶去他身旁,想要用自己的庚金纯阴水为他调理内息,纯阴水自指尖逼出,想到这水有可能与那神泉冲突,又不敢冒然送出去了。 “我、我没事,嘤嘤嘤。” 雷震子这时已经将那一口神泉水逼出来了,苍白着脸朝灵泽摇头,“我打坐调息片刻,便能恢复的,不必替我担心。” 灵泽思忖一番,提议:“以你现在的状态,要继续在外面那冰雪之中赶路,恐怕会很困难,不如也去那琉璃金光罩里避一避?” 雷震子咬着唇,略有一些犹豫。 灵泽只当他是不好意思向白景行求助,便主动将那琉璃金光罩从乾坤袋里取出来,将外面的情形简单讲给白景行听。 白景行此人虽说爱占些小便宜,可对待朋友一向是十分仗义的。 他原本正在罩子里蒙头大睡,听到灵泽的话,立即爬起来,连连点头, “雷震兄,快些进来吧,不收你钱,我被子也分你一半。” 雷震子再三道谢,又依依不舍地看一眼灵泽和天劫,最终钻进了白景行的被窝里。 洞穴里只剩下灵泽和天劫两个,灵泽将那带着紫檀外壳的灵芝草交给天劫,让他放在乾坤袋里收好。 现在这秘境既然可以帮天劫将他少年的形态禁锢住,灵泽想,稳妥起见,最好不要在这里把灵珠子镶嵌的九转莲花阵调出来了,否则万一天劫恢复成了球状闪电的形态,变不回去了,那往后的一路上,他们就要因为怕暴露天劫气息而提心吊胆了。 打从雷震子进到那金光罩里之后,天劫的心情就莫名地变得非常好,此时开开心心地将那棵仙草放进自己的小口袋里,拍了拍,然后仰起脸,笑着看向灵泽, “哥,我们现在去哪?” 灵泽看着少年那笑弯的眉眼,心底又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异样感觉,慌张将视线错开了,从乾坤袋里把那秘境的实时金光法阵地图取出来, “我们尽快从这冰雪境离开,穿过中间的连接通道,去下面的聚宝境,找真火海黄。” 听到“尽快离开”几个字,少年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哦……” 灵泽看着自己面前那模糊一片的金光法阵,眉头轻蹙,“怎么又不灵了……” “又坏了吗?” 少年闻言,一双眼重新变得亮晶晶,从石头上爬起来,凑到灵泽边上,一起看向那法阵地图,“那便出不去了?” 倒也不至于到出不去的地步,哪怕不要这实时的地图,灵泽一样可以根据这秘境的地形想办法找到出去的路的,毕竟他可是北斗大陆对小世界研究最透彻的南烛真君的弟子。 不过能开卷考试,谁会想要选择闭卷呢? “再等等吧,或许过一阵子,那法阵地图便又显灵了。” 灵泽说着,在旁边的石台上盘腿坐下来, “我打坐调息片刻,小天,你帮哥哥放哨好吗?” 灵泽在附近布了结界,打坐的时候,一样可以靠神识查探周遭是否有危险靠近的,这时候安排天劫帮他放哨,不过是担心这小鬼乱跑,给他些事情做。 少年用力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哥,你尽管入定,外头的事全交给我!” 灵泽狐疑地看一眼少年,总觉得对方的笑容里,透着一丝丝异样。 最终没有多说什么,灵泽双手置于膝上,闭上眼,开始打坐。 空旷的洞穴里,无风无雪,只有潺潺的溪水流动的声响,在耳畔萦绕,是个非常适合打坐调息的地方。 然而,灵泽却并未入定。 有先前在多宝阁后院客房里的经验,灵泽此时和天劫单独待在这洞穴里,便忍不住多留了一个心眼。 他调理内息,佯装入定,果然,不多时,天劫便悄悄地摸到了他身边来。 就知道这小鬼不会老实。 只怕又想要趁着他入定的时候,把先前那白玉送到他嘴里来。 也不知白景行给那小鬼的究竟是什么法器,让小鬼这样上心,三番两次地想要用在他身上。 上次让那小鬼将白玉珠子直接吞进肚子里去了,这次他可要耐下心来,等那小鬼挨得近了,主动将那白玉珠子从唇舌里送出来的时候,再一把将珠子夺过来,仔细查探一番。 如此想着,灵泽努力保持镇定,任由少年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对…… 少年没有像上次那样将珠子往他嘴里送,而是趴在他身上,抬手在他腰侧摩挲着,不知在做什么。 待到腰带被解开,衣襟都敞开了,灵泽才恍然意识到…… 小鬼这是在脱他的衣服?! “小天!” 灵泽浑身肌肉一紧,抬手用力捉住那小鬼作乱的手腕, “你做什么?” 少年被抓了现行,脸上倒也没有任何心虚的神情,眼底仍旧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一双眼眨了眨,直白地坦言: 第77章 “哥,书上说,孤男寡男共处一室的时候,总该要发生点什么的,否则便是辜负了天道为他们精心设计的大好机缘。” 灵泽:??? 这又是从哪个不三不四的话本里学的歪理邪说? 第66章 此时灵泽的乾坤袋里,琉璃金光罩内,白景行和雷震子正并肩坐在一床厚实的被子上,仰着脸,嗑着瓜子,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到“孤男寡男”那一段的时候,雷震子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看向白景行。 白景行一颗瓜子卡在牙缝里,嗑不下去了,讪讪地瞥向雷震子,“看我干嘛?” “是不是你?” 雷震子轻声质问。 罩子另一侧的两只“屎壳郎”,原本被白景行安排着去搓丹药球,以薪资抵租金,此时听到他们的对话,也停下手中的活计,同时朝白景行看过去。 白景行不耐烦地“啧”一声,丢了两颗瓜子砸在“屎壳郎”脑袋上,“别偷懒,赶紧干活!”又回头看向雷震子,耸耸肩,“这事真跟我没关系,我那一沓珍贵的小黄书,早让灵泽给收干净了。” “白、景、行。” 白景行话说到一半,乾坤袋外面传来灵泽咬牙切齿的声音,白景行吓得慌张将手中瓜子丢出去,转身钻进被窝里,露出个头来嘱咐雷震子: “我去休息了,灵泽如果追究起来,咱们一定要统一口径,咬死了这事跟我没关系,雷震兄,切记切记!” 说罢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起来了。 灵泽正要将神识探入乾坤袋里,去质问白景行,面前的天劫见他手上动作松下来,竟是将手腕从他掌心挣脱出来,又开始在他衣襟上没什么章法地乱摸一通。 灵泽吓得一个激灵,慌张将神识又收回来。他不愿意对小鬼用定身术,更不想绑住他手脚,怕伤了他,最终只好双手同时捉住对方一对手腕,翻身将少年压在身下,将对方的两只手禁锢在头两侧,用没什么威慑力的口气呵斥: “别再乱动了!” 天劫被灵泽压在那石台上,脑海中恍惚闪过之前白景行给他的那话本中的某一副插图里,双修的修士的姿态,手上便不动了,安心地躺在灵泽身下,眼尾和唇角逐渐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灵泽将那一抹笑意看在眼里,很快便明白这小鬼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他脸上一热,慌张将手收回去,坐直身体,又朝外挪了挪,和少年拉开很长一段距离。 天劫身前的禁锢被松开,撑着手臂从石台上坐起来,又重新往灵泽身边凑。 他仍旧没有一件合体的衣裳,只穿着灵泽那有些宽大的粗布麻衣,腰间拿衣带扎紧了,刚才拉扯之间,一边的衣襟便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和细瘦的锁骨。 灵泽屏住呼吸,眼睛垂下来,只敢将目光锁定在自己盘起来的双脚之上,手却抬起来,捏住少年的衣襟,用力往里扯紧了。 要给小孩做一条围巾了。 这样冰天雪地的,敞着脖颈,实在不像话。 虽然理智告诉灵泽,堂堂九天雷劫不会怕冷,可是心底里浮现的另一个声音,却在告诉灵泽,少年刚才那样衣衫不整的模样,他一个人看到也就罢了,若是让其他人看到,是断然不行的。 可是现在这冰雪境里,哪来的材料给他做围巾呢? 灵泽一共只有两套麻衣,一套自己穿在身上,一套给了天劫,现在也没有多的布料可以让他拿来改做围巾。 倒是可以找白景行借一件,白三公子那里锦衣华服塞满一整个乾坤袋,必定不缺好料子。 可是灵泽私心里,是不能接受白景行穿过的衣裳,又拿来给天劫贴身穿戴的。 灵泽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来回搓了搓,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扯紧少年的衣襟时,不小心碰到对方脖颈处皮肤的触感,冰冰凉凉的,像那地上的霜雪一般。 灵泽用力甩了甩头,不知道自己脑海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 他连着念了几遍静心咒,试图清空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 此时,天劫的乾坤袋里。 灵泽将那一棵包裹着紫檀木外壳的灵芝草交给天劫之后,少年随手便将它丢进自己腰间的口袋里去。 天劫的乾坤袋里,原本是有三枚灵兽蛋、一颗萝卜精、一根韭菜精、还有许许多多灵泽给他做的小零食的。 后来灵兽蛋被收走了,萝卜精因为个头实在太大只能一层又一层地套在其他袋子里,那乾坤袋中,最终剩下的活物,便只剩韭菜精了。 韭菜精喜欢肆意生长,喜欢像头发丝一般到处乱缠,可是打从小山一般庞大的萝卜精离开之后,韭菜精便找不到可以纠缠的对象,变得十分憋屈,只能自己把自己缠成一团乱麻。 再后来,他们进了冰雪境,极度的严寒差点把灵力低微的韭菜精给冻死,只能靠天劫给他的那一些雷电的滋养,勉强保留住最后一点生机,然后陷入近似冬眠的状态中。 “割……割……割我呀……” 哪怕是在冬眠的睡梦中,韭菜精仍旧贱兮兮地低声呢喃着。 它闭着眼,身体弯折成一团,缩在乾坤袋的角落里,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掉进来,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了它脚边。 韭菜精眼睛仍旧闭着,冻得浑身乱颤,却还是忍不住拿韭菜尖形状的脚趾去扒拉落在自己脚边的那个硬硬的东西,本能地想要缠上去。 菜苗尖尖刚碰到对方,韭菜精立即清醒了,睁开眼来, “热……热的……好暖啊……” 韭菜精立即放弃冬眠,重新快速生长,循着热源,往那酱紫色的一团像木头一样的东西上面缠过去。 然而,它刚缠了一半,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它的韭菜苗往那东西身上缠过去的同时,那东西外头包裹的那一层酱紫色的木头外壳,竟然也反过来在往它的身上流动。 韭菜精也没想到,看起来硬邦邦的一张深紫色的木头外皮,怎么竟然会这么灵活,流动性这么强,它还没来得及将那一棵草缠起来呢,那紫色的木头外壳倒是先把它给包裹得严严实实。 韭菜精抬起自己依旧纤细、但已经变得十分坚硬的菜苗形状的手臂,碰了碰自己的身体,又碰了碰自己的根部。 咚咚。 坚硬的外皮碰撞发出类似敲门的脆响。 “哎呀呀……我怕不是升级了……变成了金刚韭菜……真暖和呀……” 韭菜精披上那坚硬的酱紫色外壳,暖意融遍全身,再也不怕严寒了,脸上挂满得意的笑。 ......... 冰雪境中段位置。 一轮金灿灿的夕阳,挂在天边,像是眼看就要从远处覆满冰雪的山峦之间,落下去。 这当然不是真的夕阳。 这里是琉璃秘境,在密闭的葫芦的肚子里,怎么可能会有一轮太阳。 这挂在天上的金色的一团,是某种灵气凝结形成的异象。 假太阳没办法产生任何热量,丝毫无法为深处冰雪境中的修士们缓解严寒的痛苦。 但是假太阳却带来两个意外的好处——为修士们照亮前行的道路,同时,为他们指明方向。 此时在这秘境中段的漫天风雪中,有一支略显怪异的队伍正快速行进着—— 这支队伍由一刀、一剑、一棍、一锤、一茅、一戟、一弓组成。 七支兵器,由走在队伍最前端的那把长刀带领,呈一路纵队,沉默地向前走着。 看到那轮金色夕阳挂在天边时,长刀停下来,仰着头,眯起眼,若有所思。 “二爷,可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身后那一把剑这时走到长刀面前去,低声问他。 长刀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沉声说: “我仔细观察过了,这假太阳是固定在秘境上空不动的,那便正好可以拿来为我们做个参照。 “你们面向这山谷,把我们在雪地投下的影子与那假太阳形成的夹角,还有假太阳在视野中的大小,都记下来,作为坐标,每隔一个时辰记录一次。” 队伍最末尾的那张弓走上前,认真地按照长刀的嘱咐,将坐标记录下来: “投影与夕阳夹角,十三,夕阳在视野中心宽度,两尺三寸。” 长刀应了声,领着一队修士继续在雪中艰难前行。 一个时辰之后,新的坐标被记录下来: “投影与夕阳夹角,四十五,夕阳在视野中心宽度,两尺一寸。” 又一个时辰后, “投影与夕阳夹角,七十九,夕阳在视野中心宽度,两尺正。” 十二个时辰之后,长刀立在雪中,抬眼看着远处那熟悉的夕阳挂在山峦之间的景象,眉眼之间布满阴霾,心底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果然,就听到弓箭报出第十二个坐标: “投影与夕阳夹角,十三,夕阳在视野中心宽度,两尺三寸。” 这和十二个时辰之前,他们刚看到这假太阳的时候的坐标,一模一样。 他们在这假太阳底下,绕圈子,浪费了十二个时辰,又回到了原点! “二爷,现在怎么办?” 那把长剑看向自己的上司,“我们好像是在原地兜圈子。” 棍棒走上前来,“为什么会在原地兜圈子?我们明明是按照导航仪的指示,一路在往下走!” 铁锤也加入讨论,“是啊,一路往下走,按道理,不是应该离这假太阳越来越远,离冰雪境底部的出口越来越近吗?怎么走了这么久,又走回来了?简直像撞鬼了似的!” “撞鬼了”几个字,落在修士们耳朵里,一瞬间,所有人心底一沉, “二爷,咱们不会是……遇上鬼打墙了吧?” ......... 神泉寒潭所在的洞穴里。 天劫坐在灵泽身边,托着腮看着对方闭眼打坐的淡定模样,心里有些恼。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什么也没发生…… 天劫眉头拧得很紧,视线从灵泽的眉眼,挪到对方半束起来的黑发上去。 他哥头发倒是很浓密,没想到,和那话本里,遇到妖精的书生的反应一点也不一样,倒是跟那和尚是一个反应! 天劫自然不会知道,在他的目光的注视下,和尚一般淡定打坐的灵泽,心里已经将静心咒颠来倒去念了上千遍。 两个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相对而坐,各怀心事。 第78章 终于,面前那张法阵地图上,重新浮现出刺目的金光来,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的僵持。 “显灵了!” 灵泽在心底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看向那金光法阵地图。 天劫也跟着凑到那地图边上去看, “咱们下一步去哪?” 灵泽指着那地图上跃动着的一点,在那里,有一轮以灵气凝结的金色的假太阳,挂在山峦之间, “去这里,夕阳山谷。” 第67章 冰雪境中段,夕阳山谷。 “……鬼打墙?” 七把兵器组成的队伍,此刻被一股凝重的气息笼罩住。 “二爷,怎么办?这要怎么走出去?” 长剑看向领头的长刀,问话的语气中,透出一股浓重的不安情绪。 鬼打墙其实是迷阵的一种,如果能找到这迷阵的出口位置所在,此时的困境也就迎刃而解了。 可是问题是,他们一行修士,对阵法的研究都不深,鬼打墙又是迷阵里最高深莫测的一类,布置这样的阵法,不光需要上等的法器做阵基,还要布阵的修士自身有极高的修为,所以鬼打墙这种法阵,虽然名气大,实际上在平时几乎不会遇到。 他们几个也是长年在外游历的,但也只是听闻有鬼打墙的阵法,实际从未遇到过。 现在亲身经历了,便难免心慌和恐惧,只能寄希望于领队的长刀可以带他们破开这迷阵。 然而,长刀却并未给出回应。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破解这鬼打墙的阵法。 往常遇到迷阵,他往往都是靠境界和修为的优势,直接以蛮力将其破开。 可是这次这鬼打墙,哪怕他神识全开,也看不破。 这迷阵,是由境界远在他之上的修士布置的。 可是,在他领着一队人进入这冰雪境的时候,分明拿到了明确的消息,说这上半个秘境里,境界在他之上的修士,只有一个,就是那只火纹鸟。 而那只火纹鸟,现在明明应该被压在雪崩后的山谷谷底,被冻成了一块冰鸟才是,又怎么可能还能跑到这夕阳山谷中来布置这样一张迷阵,将他们困在其中? 难道……那火鸟用了什么通天的手段,成功从那雪崩法阵里脱身出来了? ......... 而此时,夕阳山谷另一侧,一团浑身包覆着厚实的火红羽毛的独脚鸟,正踏着风雪,独自前行。 这里极度的严寒环境,仍旧让毕方难以适应,他需要时刻调动三成的灵力来护住脏腑和血脉。 将双翅紧紧缩在身后,毕方一双上挑的凤眼眯缝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发抖,向前行进的步履则丝毫不曾停歇。 一路往下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之后,毕方仰起头,看向那一轮挂在山峦之间的金灿灿的“夕阳”,眸光变得越发阴沉。 他又回到了刚才经过的地方。 是鬼打墙。 心中有了结论,毕方很快开始思考破解的对策。 鬼打墙,是一种迷阵,而且是极为巧妙地将多重障眼法叠加使用,偶尔以迷魂阵做辅助,构建起来的一套十分复杂的阵法。 这样一套阵法,或许会困住许多对阵法研究不深的修士,可是,对毕方来说—— “雕虫小技,不消一炷香时间,我必将其破解。” 毕方冷哼一声,眼底写满不屑。 身为阵符师协会分会会长,又是堂堂国师座下得意弟子,毕方在阵法上的造诣,毫不夸张地说,是可以睥睨整个北斗大陆的。 屏息凝神,端坐于雪地之上,毕方将自己的几缕神识分别附着于几团地火之上,朝四面八方,缓缓送出。 所谓鬼打墙,是利用障眼法,将身处其中的修士的感官封锁,让其所见、所听、所感,都是虚幻,以此来困住修士的行动方向。 以为自己正向着目标进发,实际上,身处其中的修士,却像是被罩在一个黑盒子里,不停地在原地打转,最终就会形成仿佛不停地走入同一个地方的怪圈之中。 毕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冲破包裹在自己周围的黑盒子,看到盒子外面的真实世界,进而重新定位自己的行进方向。 地火被一团团送出去,像几个勤恳的哨兵,努力寻找这迷阵构成的黑盒子的边界究竟在何处。 地火从不同的方向,绕着山谷四周转一圈,回到毕方身边,又重新绕了一圈,接着,再绕了一圈…… 然而,一无所获。 两个时辰过去了,仍旧没能冲破这鬼打墙的迷阵的边界。 “为何……” 毕方重新睁开眼,绕了几圈又回到他周围的那几团地火,快速跃动着,火苗映照在他漆黑的眼瞳中,越发凸现出他眼底的困惑。 毕方有绝对的自信和底气,笃定这整个北斗大陆,能利用法阵将他像现在这样骗得团团转的,唯有两人——当朝国师、天机道人。 而这两位大佬,是绝对不可能屈尊来这小小一个琉璃秘境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他会看不穿…… ......... 夕阳山谷旁边的一处隐蔽的洞穴外,虎头龙尾的神兽,驮着两个年轻修士,翩然落至谷底的一片洁白无瑕的雪地之上。 灵泽从白泽背上一跃跳下来,抬手去扶天劫。 天劫垂头看一眼灵泽伸向自己的手掌,没有握住,转而伸出双臂,朝灵泽张开。 灵泽微微一怔,进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但还是伸出双手,抄着少年的腋下,将他抱了下来。 待少年双脚落在雪地上,灵泽立即收回手,片刻也不曾在少年身上多做停留。 他抬头看一眼远处若隐若现的金色夕阳,转身朝着另一侧的洞穴走去, “我们先去这洞穴暂时避一避。” 往洞口走了两步,回头却发现少年仍旧站在原处,背对着他,微仰着头,看向天边。 灵泽又重新走回去,在少年身边站定,“怎么了?” 少年仰着脸,直视着在远处山峦之间若隐若现的那一轮金灿灿的圆轮, “夕阳,好漂亮。” 这秘境之中满是宝物,修士们争相闯入,各怀目的,没有人会去在意沿途的风光。 唯有面前这无忧无虑地少年,会在看到那一抹夕阳的时候,驻足欣赏。 灵泽默默看着少年的侧脸,唇角不自觉勾出和对方相似的上扬弧度,“嗯。” “和外头看到的不一样,”少年轻声说,“这里的落日熔金,金中竟还透着粉,美到不像真的。” 灵泽唇角扬得更高,“本来就不是真的,不过是这秘境营造的假象罢了。” “……假的?” 少年收回目光,看向灵泽,眼底有诧异神色一闪而过,很快又重新笑着说:“那我可以摘了带回去吗?” 听到少年那天真的话,灵泽轻笑出声,“那是灵气凝结的幻象,靠近了便消散了,带不走的。” “哦……” 少年有些低落地应了一声。 灵泽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银色的发丝,“走了,去山洞里避一避。” 刚才过来这夕阳山谷的时候,灵泽通过实时金光法阵地图,看到有两路人始终徘徊在这山谷附近—— 一支是由七把兵器组成的队伍。这自然不是真的兵器成精了,那是修士幻化成了兵器的模样,就像那两只“屎壳郎”一样,应该是被这秘境禁锢,所以便一直维持住了刚进入秘境时的状态。 另外一路,只有一只火纹独脚鸟,毕方。 毕方和那七个“兵器”先后进入夕阳山谷,不知是什么原因,在行了一圈之后,都在山谷谷底停下来了。 灵泽自然是不想与他们正面遇上的,所以,他选择在夕阳山谷边上的这处隐蔽的洞穴里暂避,准备等到那两路人离开了,再悄悄进入。 在洞穴里寻到一处适合打坐的石台,灵泽盘腿坐上去,闭上双眼,神识探入那金光法阵里,陷入沉思。 两路人在极为相近的地方驻足,透过地图,从上往下看,他们的身影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这地图显示的原理,和修士用神识查探周遭环境的原理很像,离得越近越灵敏,越远的地方,则越模糊。 灵泽现在离那山谷距离有些远,地图上无法显示太多细节,需要离近了,那两路人的身影和气息才会逐渐在地图上变得清晰。 不过,哪怕只是从现在那几个模糊身影中,灵泽也能很清楚地判断出一件事——这两路人,同时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无法继续前行。 究竟是什么困境? 思忖一番,灵泽暂时理不出头绪,决定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静待其变。 耳边只有洞穴口传进来的细弱风声,灵泽很快入定。 然而,只入定片刻,他便重新醒来。 这洞穴里非常安静,气息平和,环境安宁,是十分适合打坐调息的地方,可是灵泽却发现自己难以长时间入定,心绪无法维持平静。 哪里出了问题,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底空空的,没来由地,竟有些失落。 ……失落? 他在期待什么? 脑海中浮现一张熟悉的漂亮脸蛋,指尖仿佛残留着少年冰雪般的皮肤的触感…… 灵泽眉心一跳,垂眼看向自己捻在一起的指腹,搓了搓,自嘲地笑起来。 他站起身,离开空旷的洞穴,一路喊着天劫的名字,寻出去。 空旷无边的雪地上,少年赤着脚站在不远处,背对着灵泽。 微风吹动他满头的银发,发梢飞扬起来,被夕阳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小天?” 第79章 灵泽轻声喊他。 少年闻声回头,朝灵泽笑起来,笑容像夏日荷塘里盛开的莲,让周遭的寒意都消散。 少年转回身,灵泽这才看到,他的怀里正抱着一朵冰雪做成的莲花。 那莲花晶莹剔透,九朵花瓣饱满地向外散开,上面折射出漂亮的金色夕阳,又微微透出一些浪漫的粉,如梦似幻。 少年被外头的冰雪冻得鼻头都泛红了,手指脚趾也都冻得有些青紫,却是全然不在意,只是用双手极为小心地捧着那盛满夕阳的莲花,像捧着自己的心,送到灵泽面前去, “哥,那夕阳,我采到了,送你。” 恍惚之间,眼前少年的身影,和之前在乾元山金光洞,捧着那朵灵珠子镶嵌的莲花法阵送到灵泽面前,直白地诉说喜欢的那个少年,重叠起来。 那时候少年送来的一句喜欢,鲜活又炙热,让灵泽感到无措,不敢接,也不能接。 而此刻,少年重又将一朵莲小心翼翼地捧到灵泽面前,脸上仍旧是那一副纯粹到不掺任何杂质的笑容。 这一次,灵泽抬起手,将那朵盛着夕阳的冰莲接了下来。 视线从那冰雪凝成的莲花上,缓缓挪到少年的脸上,最后锁定在那一双亮晶晶的、黑白分明的眼眸中。 那双眼里映照出金粉色的夕阳,比那莲花漂亮太多。 笑意一点点在灵泽的脸上蔓延。 好奇怪,那金粉色的夕阳,分明是柔和的,为什么落在少年的眼眸里,便灼得灵泽几乎不敢长久地对视。 那灵气凝结的光芒,分明没有任何温度,为什么被盛进这冰莲里,便烧得灵泽心中滚烫,仿佛要在他心头上,烙印出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 第68章 将那一朵冰雪做的莲花小心地收进乾坤袋里,又用专门盛放上等法器的纹金青铜宝盒装起来,灵泽重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裸露在外的手指和脚趾都冻得泛红,刚才捧着莲花时满心只想要送给他哥,还不觉得有什么,此时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手上空了,这才发现手指都冻僵了,用力甩了甩,仍旧没什么知觉,便攥成拳头,想要往自己的粗布麻衣衣兜里揣。 灵泽见状,手臂伸到少年身侧,捉住对方一双细瘦的手腕,将少年冻得红彤彤的双手拉到自己面前来,用大了一圈的手掌包覆住,送到嘴边,哈着热气,帮对方舒缓, “好些了吗?还冻不冻?” 天劫自然是感觉不到寒冷的,现在这冰雪境也不会伤到他的神魂。 可神魂不会冻伤,不代表他现在这一副少年的身体就不会被冻伤。 这副莲花身不比九天雷劫那般强大,但也是太乙真人亲手打造的,又有灵珠子加持,按说应当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只是因为用冰雪捏了一朵莲花出来,手指便轻易被冰雪冻得通红。 灵泽料想,应该是这琉璃秘境将天劫的少年形态强行禁锢住,导致灵珠子对这副身体的庇护效果减弱,导致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天劫的神魂虽然不会被这寒气冻伤,可是手脚冻僵不受控制的感觉,必定是不好受的。 想到这里,灵泽宽大的手掌将天劫的小手裹得更紧了些,上下搓动着。 天劫任由对方牵着手,微微歪着头,笑得眉眼弯弯。 他其实不太懂得“冻”是什么感觉,但是被他哥包住双手哈气揉搓的感觉,他现在感受到了,觉得很不错,所以他点点头, “冻!” 灵泽微微怔了下,一时之间分辨不出少年话里的真假,索性将少年的双手送到自己衣襟里头,将对方掌心贴在自己身上最温热的皮肤上, “现在呢,好些了吗?” 天劫满意了,轻轻勾着唇,视线直直地锁定在自己伸进灵泽衣服里去的双手上,用力点头。 灵泽抬头看一眼漫天的风雪,觉得他们两个这样杵在这冰天雪地里有些呆,便拉着天劫的手转身往洞穴里走,“咱们还要一阵子才能去夕阳山谷,别傻站在这了,先进去避一避。” 在洞穴里头寻了两块石台,并在一块,灵泽坐上其中一块,让天劫坐在自己身边。 天劫坐不住,刚爬上石台就往灵泽身边凑,“哥,我还是觉得冻。” 灵泽嘴上应着“稍等”,伸手往腰间掏过去。 天劫以为自己诡计得逞,盯着灵泽的手,双眼放光。 然而灵泽却只是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个约莫有南瓜那么大的丹炉炉鼎来,将里头炼丹的炉火点燃了,又布了一张放置炉火被吹熄的法阵在那丹炉周围,然后塞到天劫怀里去, “这个,应该能撑一阵子,你抱着暖一暖。” 少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原本上翘的唇角,向下撇了撇,不情不愿地拿双手将那炉鼎抱在怀里。 灵泽觉得自己刚才在外头,一定是被风雪冻坏了脑袋,又被夕阳灼了眼,才会放着那么多暖手的办法不用,偏偏要把天劫的手往自己怀里塞,现在回到这洞里,他脑袋重新变得清明了,就不会再做那不理智的事了。 将那炉鼎给了天劫之后,灵泽盘着腿,重新将那法阵地图取出来,认真查看起那一队兵器和毕方的情况来。 从地图上来看,原本重叠在夕阳山谷的两队人,似乎都有些急了,加快了行进步伐,先后从山谷出发,沿着冰雪境圆形的内壁,绕了一整圈,最后又都再次回到了原点。 灵泽见状,眉心蹙起。 两队人沿着这圆球中间绕圈打转的行为,看起来,很像是迷路了。 可是但凡能进入这冰雪境,并且成功抵达夕阳山谷的修士,应当都很清楚,只要到了夕阳山谷,继续一路往下走,就能找到出口了。 只有向下这一条路,为什么还会迷路? 是被迷阵困住了? 难道是……鬼打墙? 如果是鬼打墙,或许能困住一般的修士,但是灵泽确定,这种迷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困得住毕方的,但现在从地图上看起来,毕方和另外一队人一样,也被困在了那山谷中。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咔。 耳边传来一声轻响,打断了灵泽的思绪。 他转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那少年抱着那炉鼎,朝他送过来, “哥,这炉子裂开了,用不了了。” 灵泽将那炉鼎接过来,发现上面确实有了明显的裂痕,里面的炉火也因此而熄灭了。 “哥,还是冻。” 少年朝灵泽伸出双手。 灵泽从乾坤袋里又取出一支新的炉鼎来。 天劫:…… 换了一支炉鼎抱在怀里,天劫的唇角又撇下来。 灵泽重新回到那地图的研究中去。 咔。 又是一声轻响,新的炉鼎,再次裂开了。 少年朝灵泽伸出脚,大脚趾翘得很高,“哥,我脚也冻坏了。” 灵泽看一眼少年那白里透红、像快要成熟的葡萄似的大脚趾,呼吸一滞,慌张收回视线,这次不再拿丹炉炉鼎出来了,只把炉鼎里的火源取出来,放进那五彩黑石锅里,又把石锅扣在天劫面前,做成个脚炉的样子, “把脚放上来暖着吧。” 天劫把脚用力踩在黑石锅上,胸中闷得厉害。 他哥就是存心气他。 这劳什子的女娲补天的五彩石也不算什么,他想要劈开,也就是几道雷电罢了,可问题是这石头硬得狠,要劈出裂缝来,闹出的动静肯定很大,那肯给你要被他哥发现的。 天劫双脚踩在锅上,手肘搁在膝盖上,掌心撑着下巴,撇着嘴看了灵泽许久,最后觉得无趣,放弃骗他哥用胸口给自己捂手的计划,从腰间把乾坤袋取出来,准备做每日例行工作——电萝卜、电韭菜。 然而,刚把乾坤袋打开看到里面的景象,天劫愣住, “哥,你给我的那棵灵芝,掉色了!把我的韭菜都给染黑了!” 灵泽闻言收起金光法阵,来到天劫身边,往他乾坤袋里看, “……灵芝草怎么会掉色?” “你自己看嘛。” 天劫将那乾坤袋口敞开,往灵泽面前送。 就见那原本被冻得蔫不拉几的韭菜,此时生龙活虎的,而且,披上了一层酱紫色的木头外壳。 灵泽伸手进去,把那韭菜拿出来,放在掌心观察着。 那层外壳很坚硬,厚实而温暖,摸起来和之前那棵灵芝草外面披着的那层紫檀木的手感,一模一样。 再看被丢在角落里的那棵灵芝草,没有了紫檀木外壳的庇护,哪怕在乾坤袋里,也已经被冻成了一坨冰,再没了半点生气。 看来,这层厚实的木头外壳,才是神泉紫檀的本体,而那灵芝草,只是刚好受到了神泉紫檀的保护,才能在这极度严寒的环境中,存活至今。 灵泽手指摩挲着韭菜披上的这层外壳,陷入沉思。 这神泉紫檀,应该是能够轻松地将自己延展开,包裹住自己想要“寄生”的目标的表面,对其形成保护的。 只是,是什么触发了这神泉紫檀流向新的目标?表面的接触吗? 灵泽和天劫都触摸过那裹着紫檀木外壳的灵芝草,却并没有触发那神泉紫檀往他们皮肤上流动,而这韭菜精轻轻一碰,它便立即换了“寄主”…… 应该是木系属性的灵气。 灵泽心底迅速有了这样的猜测。 要验证这个猜测,灵泽将神识探入乾坤袋里,询问正在琉璃金光罩里嗑瓜子的白景行,他乾坤袋里现在是否有非常耐寒的灵植。 “有有有,”白景行迅速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株雪莲来,托在掌心,开始自卖自夸,“这是那天山山脉上采下来的一株极为稀罕的并蒂雪莲,此莲可不得了,非但有疗伤奇效,而且——” “——好了,可以了。” 灵泽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想来,白景行兜里揣着这样的宝贝,刚进到这冰雪境的时候,还要摆出一副冻伤不治的姿态,无非是舍不得自己的宝贝灵植,又想要借机搭乘灵泽这个顺风车,免得自己还要冰天雪地里挨着冻赶路。 爱占便宜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灵泽也不戳破他,只是借用他的并蒂雪莲的时候,便全然没了负罪感。 想到这里,灵泽调动真气,一把将那株并蒂雪莲从白景行手中取走,“借用一下。” 雪莲洁白的花瓣触碰到韭菜精坚硬的紫色外壳的一瞬间,外壳立即像浓黑的汁液一般,缓缓地往雪莲身上流淌过去。 不消片刻,那紫檀木外壳便彻底脱离了韭菜精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并蒂雪莲的表面。 第80章 果然。 这便是神泉紫檀的正确打开方式了! “冷……冷……” 韭菜精没了外壳,颤巍巍地拿自己的苗尖去纠缠雪莲,试图夺回神泉紫檀。 但这神泉紫檀的流向应当是有方向性的,它只会往灵力更高的寄主身上流淌。 灵泽抬手,自指尖逼出一缕纯阴水,送到雪莲的花瓣上,凝结成一层寒霜,将其灵力暂时封住。 果然,被封住灵力的雪莲,对神泉紫檀来说,立即失去了吸引力,酱紫色的木头外壳迅速重新往韭菜精身上回流过去。 灵泽看向自己掌心,那里已经迅速聚集了一团包裹着神泉紫檀外壳的韭菜苗。 那外壳质地十分奇特,像是介于流体和固态之间的某种状态,虽然坚硬无比又能抵御严寒的侵袭,却又非常轻盈,灵活地贴合在寄主表皮上,丝毫不会阻碍寄主的行动。 这样质地的材料…… 灵泽抬起头,看向面前少年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和冻得通红的手脚,双眼放光。 这可太适合拿来给小天做一条御寒的围巾了! 第69章 灵泽的厨艺了得,可织造的技术,就没眼看了。 一根根裹着紫檀木外壳的韭菜,被灵泽拿灵力操控住,悬在半空中交织在一块。 他用了类似炸馓子的手法来编韭菜,速度倒是很快,可做出来的成品,和“围巾”这种衣饰,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关。 将那酱紫色的一条奇怪的东西捏在手里,灵泽犹犹豫豫地,很难下定决心送出手。 正吞吞吐吐之际,掌心那丑丑的一团,倏忽被对面一把夺过去。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拿着那围巾胡乱地往肩上披,“好看!我喜欢!”又朝灵泽笑得眉眼向下弯起来,“谢谢哥。” 少年的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洒进灵泽心底。 少年人的心思简单又直白,那么容易满足,轻易便讲出喜欢…… 灵泽上前一步,抬手捏住那围巾两端,帮天劫在脖颈和肩头绕了两圈,仔细系好了,又抬手在对方细软的银发上揉了揉, “走吧,出发了,去夕阳山谷。” ......... 那一队“兵器”和一只火鸟仍旧以夕阳山谷为起点,在绕着冰雪境的内壁转圈。 灵泽和天劫骑在白泽身上,寻了个两队人同时远离夕阳山谷的时机,降落在那片谷底。 “哥,从这个角度看,那夕阳更漂亮了。” 少年站在山谷中间的一片空地上,下巴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仿佛含着水的眼,望向山峦之间挂着的一轮金中带粉的圆形光球。 那“假太阳”处于他们所在的这个球形秘境的正中间的球心偏下一些的位置,是整个冰雪境中灵气最充沛的地方,因而天然形成了一个光团。 这片夕阳山谷所在的内壁,如果是水平画出一个平面来,刚好可以穿过那“假太阳”的球心,所以从这里仰头望过去,那“夕阳”能更完美地尽收眼底。 少年仰头看夕阳的时候,灵泽开始调动神识,查探周围的情况,同时随手在几处关键位置布下防御的结界。 走到一处往秘境入口下行必经的羊肠小径时,灵泽正要抬手设下一张法阵,掌心送出去,顿在了半空中。 在那条小路的一侧,看似随意地散落着几片带着火焰纹路的羽毛。 是毕方。看起来,他已经提前在这里设过一道结界了。 这结界名叫“发丝结界”,是一道探查是否有敌人闯入的结界。 就像有些谨慎的民众会在离家时在门口牵扯出一根极细的头发丝,如果家里遭了贼,主人回来就会看到那发丝掉落,如果开门时发丝仍旧完好地横在门口,那就可以确定家中不曾被贼闯入。 这道“发丝结界”没有攻击性,也不带防御效果,单纯为了做标记用,所以非常隐蔽,几乎不可能提前察觉到。 灵泽看到那几根羽毛、意识到这里有结界的时候,身体已然穿过那结界了。 就像那根绷在家门口的头发丝,一旦被撞破,就没办法修复,只能等着归家的主人发现有不速之客闯入了。 想到这里,灵泽耸耸肩。 看来待会毕方沿着那球境的内壁转完一圈,回到这里来,就会发现有修士穿过了他的结界。 不过这也没什么,知道有修士来过,并不足以让毕方定位到灵泽的存在。 这种“发丝结界”,通常会设在囤积宝物的仓库附近,作为其他防御结界的辅助,像现在这样摆在廖天野地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 因为它既没有抵挡外敌进入的效果,也没有后续追踪能力,甚至无法在第一时间给结界的主人发送信号催促其及时赶回现场。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事后复盘用。 灵泽暂时想不出毕方在这里摆这样一道结界的作用是什么,不过可以确定这结界对他们构不成威胁。 正想得出神,一抹雪白色进入眼底。 少年不知何时来到灵泽面前,怀里抱着一盒冰糕,从里头挖了满满的一大勺出来,送到灵泽唇边去, “哥,你尝尝。” 这是灵泽之前给小鬼做的水牛乳酪,现在来到这冰雪境里,被冻成了冰糕,吃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灵泽笑起来,张嘴就着少年的勺子将那冰糕吞了半勺下去。 少年将剩下的半勺拿回去,送进自己嘴里,又伸出舌头将灵泽刚才吃过的那半边勺子舔了。 小鬼的吃相一向都很差,一盒冰糕吃得到处都是——紫色的围巾上,唇角和脸颊上,甚至连头发丝上都沾满了白色乳酪碎屑。 灵泽看得有些无奈,顺手捻了一道洁净咒将落在对方衣服和围巾上的污渍去了,又抬起手,指腹擦过少年唇角,帮对方把上面乳白的碎屑抹掉。 灵泽以前没少帮小鬼头做清洁,现在这样的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 可此时指腹在那细嫩微凉的皮肤上擦过去,灵泽没来由地心头一跳,慌张将手收回去了。 少年知道他哥是在帮他擦脸,原本任由对方摸着自己的脸颊,可对方摸到一半,却突然将手收回去了,还攥成拳头,像是不知该往哪里放, “怎么了,哥,我不小心漏电,电到你了吗?” 少年见状,将已经吃完的冰糕盒子丢下,双手捧着灵泽收回去的手,想要仔细查看一番。 灵泽将手从少年掌心抽出来,“没事。” ......... 毕方和那一队“兵器”,在大约两个时辰之后,绕弯一圈,又重新回到夕阳山谷来。 灵泽借助那张实时金光法阵地图的信息,在那两队人回来之前,早早地寻了一处隐秘的角落,躲避起来。 这夕阳山谷附近天然就带着很强的气息屏蔽的效果,灵泽倒是不用担心自己的气息被比自己境界高的毕方和那把长刀发现。 他现在更关注的,是毕方回到这山谷,穿过那条羊肠小径时,看到被灵泽撞破的那张“发丝结界”,会如何反应。 这琉璃秘境实在太大,灵泽手中这张金光法阵地图,没办法同时显示所有详细信息。如果要将地图缩小看秘境的全貌,那地图里就只会显示缩略版的地形信息,想要看到更详细的信息,灵泽需要身处现场。 此时他来到这夕阳山谷,便抬手点在地图上谷底的位置,紧接着,圆球形的立体法阵,便逐步在灵泽面前朝着谷底的那一点深入,最终幻化成一张夕阳山谷的平面图。 很快,浑身包覆着厚实羽毛的一团火纹鸟,缓步走进了灵泽面前的那张夕阳山谷的平面图中。 然后,独脚火纹鸟在雪地上快步跳动着,径直穿过了自己布置的那“发丝结界”,丝毫没有多做停留。 看到被灵泽破坏过的那张法阵,对方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既然如此,那从一开始又为什么要设置这样一张法阵? 灵泽尚未来得及想清楚这其中的问题所在,很快,便看到了另一副让他更加困惑的景象—— 毕方回到谷底之后,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空地上站定,过了不多时,那一队“兵器”也赶回了谷底,同样在那处空地上站定了。 两队人同时想到占据最适合查探附近敌情的空地,这不奇怪。 可是,两队人几乎要重叠在一起了,为什么却像是完全看不到对方? 如果是鬼打墙,修士身处迷阵之中,仿佛在头上罩了一个黑盒子,五感都被法阵封闭起来,所以往往近在眼前的敌人也发现不了,这可以理解。 就像两个瞎了的聋哑人,哪怕面对面站着,很可能也意识不到对方的存在,最终擦肩而过。 但问题是,现在呈现在灵泽面前的,不是两个近在咫尺的修士,而是……两个完全重叠的修士! 从地图上看起来,那只火纹鸟已经踩在那把竖起来的长刀的刀刃上了,双方竟然毫无察觉? 就算是两个又盲又聋又哑的人,迎面撞在一起,也不可能完全意识不到对方的存在吧? 联想到刚才毕方径直穿过那张“发丝结界”,却对灵泽造成的破坏视而不见的反应…… 或许,毕方不是对灵泽破坏了他的“发丝结界”视而不见,而是,他根本就没有看到那张结界被破坏! 瞬息之间,之前的重重迷雾,在灵泽的心底被破开了。 他收起实时金光法阵,从自己藏身的角落冲出去,来到山谷谷底,找到那处火纹鸟和长刀同时驻足的空地。 视野开阔的空地上,此时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灵泽的神识重新探入乾坤袋里的那张金光法阵地图上,那里仍旧显示在这空地上,正整整齐齐地站立着两队修士。 灵泽缓步向前,走到那空地中央,踩在火纹鸟和那把长刀同时站立的那一点上。 随着他的移动,地图上显示,他现在正踩在那只火纹鸟的头顶,而那只火纹鸟依旧踩在长刀刀刃上。 他们三个看起来,像在玩一个有些滑稽的叠罗汉的游戏似的。 灵泽唇角浮现笑意。 一切,豁然开朗。 这根本不是迷阵,更不是鬼打墙。 第70章 夕阳山谷,不是以迷阵构筑的鬼打墙,而是由重复的实景叠加而成。 它不是单独的一片山谷,而是整齐排列起来的许多片一模一样的山谷。这些山谷由镶嵌在球状内壁里的螺旋状结构的山路串联起来。 这条螺旋状的山路,像一根弹簧,和秘境的球状内壁严丝合缝地贴合,一端位于山谷入口处,另一端,则通往冰雪境底部的出口。 第81章 修士们沿着这细密的螺旋状山路走一圈,以头顶那个假太阳做参照,又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山谷的景象,便会在第一时间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是绕着这球形内壁走了一整圈,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可是实际上,他们走过的山路并非一个闭合的圆形,而他们眼前看到的景象,虽然和原点看起来极为相似,却并不是最初的那一片山谷。 这并不是鬼打墙的阵法,想要用破除鬼打墙的方式去找到突破口,当然不可能成功,这也就是为什么连毕方这种境界高又精通阵法的修士,依然被困在其中。 从平面地图上看起来,灵泽、火纹鸟和那把长刀像叠罗汉一样站在一起,这不是地图显示错误,而是他们确实处于地图上的同一点,只是在不同的高度罢了。 就像一栋高楼,灵泽站在顶层,另外那两队人则处于更靠下的楼层。 这关卡的设置简单粗暴,直白到绝大多数修士根本从一开始就会忽略掉这种可能。 但是一旦想通了这其中的原理,要破解,就太简单了,有脚就行。 没有任何技巧性,就是埋着头一路往下走。 哪怕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同一片夕阳落山的景象,也不怀疑自己,不在原地迷茫徘徊,更不走回头路,只依旧坚定地继续沿着那山路,一圈接着一圈地绕下去,最终总能走到底部的出口。 一切都明了,灵泽将金光法阵地图收起来,随手在脚下的碎石上刻了一张笑脸,又将自己的投影夹角和假太阳的大小记录下来,然后领着天劫一起,骑上神兽白泽,沿着山路一路往下飞奔而去。 果然在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同样的夕阳落山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 灵泽在同一片空地上停下来,蹲下查看那石块上自己做的标记,竟然找到了一模一样的笑脸。 这秘境很厉害,为了保证每一层的景象足够相似,会根据顶层的山谷的景象,实时地修改下层的景象。 想到这里,灵泽重新走到那条羊肠小径边上,在那里看到了毕方布置的发丝结界,只是因为这结界是秘境根据顶层的景象复制过来的,并未被灵泽靠近过,所以仍旧处于完好无损的状态。 重新记录下投影夹角和假太阳的大小,灵泽一行人重新上路,继续绕着山路前行。 在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们远远地看到了那只火纹鸟的身影。 先用了几张隐身符,又找白景行借了几个消除气息的法器,最后在头顶布了两层天罗地网阵,灵泽这才领着天劫,蹑手蹑脚地从那火纹鸟边上贴着墙壁绕过去。 火纹鸟正蹲伏在羊肠小径边上,眉头紧锁地观察自己之前布下的发丝结界,并未察觉到灵泽一行人擦肩而过。 成功绕开毕方这个最大的隐患,灵泽长长地松了口气,与天劫一起重新骑上白泽,全速往前赶路。 在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他们赶上了那队幻化成兵器模样的修士。 这队修士里,境界最高的那把长刀,也不过是金丹境大圆满,比毕方差了不少,灵泽用绕开毕方的那同一套方法,轻松地便从这一队人身边错开了。 又向前全速飞奔一个时辰之后,灵泽重新记录了自己的位置—— 投影与假太阳处于相同夹角时,视线中央,假太阳的大小从三尺一寸半,缩小到了三尺一。 假太阳在视野范围内变小了。 只是非常微弱的变化,而且是在绕了几十圈之后才观察到的变化,如果不是知道答案,只是单纯地记录坐标,很可能会把这种变化当做误差忽略了。 但是灵泽将这变化看在眼里,现在笃定,他们正踏着正确的道路,在远离那假太阳,逐步朝着出口靠近。 视线从头顶的夕阳上收回来,灵泽骑上神兽,抬手一把将少年拉到自己身后,又捉住少年手臂,环上自己的腰,“小天,坐稳了。” 之后他俯身凑到神兽耳边,“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速度,小白泽。” 说罢,他抬手轻拍了拍神兽脖颈处厚实的白色绒毛,“去吧。” 耳边掀起呼啸风声,两侧的山峦飞速从眼前掠过,他们似离弦的箭一般,一路向下飞奔。 少年双手将灵泽的腰箍紧了,脑袋搁在灵泽肩头,侧着脸,鼻尖抵在灵泽脖颈处的皮肤上,唇角翘得很高。 刺骨的寒风迎面刮过来,直往他领口袖口里灌,少年全然不在意,只想像现在这样,一直抱着他哥,在这秘境里奔驰。 然而神兽日行万里的速度,与少年的愿望背道而驰。 “是出口!” 灵泽的声音几乎被耳旁呼啸的声音淹没。 雪白的神兽稳稳地落在一处直径约有两百米的圆形坑洞边上,仰起脖颈,吟吟低吠。 “乖。” 灵泽抬手摸了摸神兽脖颈处的毛发。 “……到了?” 白景行和雷震子听到动静,忍不住从那金光罩里出来,探出头往乾坤袋外面看。 “嗯。” 灵泽低头看向脚下那巨大的黑色深坑。 这应该就是冰雪境和聚宝境的那处连接通道的入口了。 之前灵泽天劫雷震子合作在这甬道外壁上炸开一个口子的时候,这甬道内壁的直径还不过只有几米,仅能容纳一到两个人通过,现在却已经膨胀成了两百多米的巨型隧道,不要说一两个人了,就是同时通过一整支军队都绰绰有余。 “跳吗?” 白景行问出了和进入秘境时一样的问题。 灵泽尚未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耳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紧接着,脚下剧烈震荡,地动山摇。 “……怎么回事?!” 白景行和雷震子大惊失色,透过乾坤袋口,循着声音往头顶方向看过去。 就见刺目的火光通天而起,卷起灰黑色的烟尘,遮天蔽日,将那假太阳整个吞没进去。 仿佛天狗食日,原本亮如白昼的冰雪境,瞬间便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刺骨的寒气都被这熊熊大火驱散,秘境之内温度骤升,仿佛顷刻之间经历了从严寒到酷暑的转变。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白景行因为恐惧,声音都有些打颤,“秘境出现异变?” “不是秘境异变。” 灵泽仰头,盯着那漫天的火光,神情凝重, “是毕方……” 毕方的神通,地火。 来自元婴境的全力一击,没想到,竟能形成这样可怕的威力。 饶是灵泽早知道这只被国师看中的火纹鸟的厉害,可第一次见到对方这样毫无保留地将神通释放出来,还是着实让灵泽震撼到无以复加。 咕咚。 白景行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太可怕了。” “好凶啊嘤嘤嘤。” 雷震子也轻声细语地附和。 灵泽在心底暗自庆幸,幸好,这可怕的全力一击,目标不是他们几个。 否则,现在灵泽恐怕已经融化成一滩黑水了。 可是话说回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让那火纹鸟以这样近乎自毁的方式,在这冰雪境里释放地火? 这个问题没有困扰灵泽太久。 因为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面临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雪崩! 通天的火柱将半个冰雪境捅穿,突如其来的高温,让遍布在秘境之内的山峦之上的雪水迅速融化,触发了大范围的雪崩。 冰雪境下半部分螺旋状的结构,让这原本散布于不同地点的雪崩连成一片,沿着同一条路,向下轰然滚落! 这螺旋状的内壁,简直像一支完美的漏斗,将山巅崩落的冰雪汇聚成龙卷般的漩涡,直直地打向灵泽他们所在的这出口。 跑! 灵泽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抄起身边的少年,一跃骑上神兽,掉头便往那出口的巨大深坑里猛冲下去。 远离火光的炙烤,他们顺利逃入漆黑一片的连接通道内,往下飞驰。 耳边传来冰雪倒灌入这连接口,发出的如猛兽般的嘶吼声。 以神兽白泽的速度,他们要逃离身后那场可怕的雪崩,应当不难。 可是…… 灵泽垂下眼,看到脚下越积越深的冰冷雪水。 这琉璃秘境,从外面看像个倒挂的葫芦,上面的冰雪境的体积远远大于下面的聚宝境。 如果任由这雪崩将冰雪境里的雪水灌入聚宝境,那要不了多久,整个聚宝境就会变成一片汪洋大海…… 必须想办法将这雪崩堵在这连接通道处,否则口子一旦破开了,便如河岸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灵泽抬手揽住神兽的脖颈,迫使其刹停下来。 “怎么停住了?”白景行从乾坤袋里探出头来,急到破音,“快跑啊!不要停下来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身后,雷震子和两只“屎壳郎”也焦急地看向灵泽,用目光催促他尽快逃命。 灵泽从神兽背上翻身下来,一手按住天劫的大腿,阻止他追着自己跳下来,另一只手将装着白景行雷震子和另外两个修士的乾坤袋甩到神兽背上。 “你们先走!我会尽快追上。” 说罢,不待他们再开口,灵泽用力一拍神兽的后臀。 在神兽驼着其他人向下飞驰逃离的同时,灵泽转身,逆行而上。 第71章 半个冰雪境的雪水,同时倒灌入两个球状秘境的连接通道口,像一条白色的巨型水龙,呼啸着,奔腾而下。 越往上走,水流的冲刷便越剧烈,刺骨的雪水将灵泽的衣衫完全浸湿,冰雪迎面打在脸上,让灵泽几乎睁不开眼。 手中掐指捻决,灵泽用灵力护住心脉,同时靠神识探路,艰难地向上逆行。 充斥在数百米宽的甬道内的水龙,向下奔涌,灵泽瘦小的身躯,迎面而上,看起来,像一只蝼蚁直面巨象。 不能继续往上了,否则堵不住这甬道口不说,自己的命还要一起搭进去。 心中下了这样的判断,灵泽在连接通道的中段停住脚步,背贴在坚硬冰冷的内壁上,任由雪水持续冲刷着自己的身体,他高举起手臂,调动体内十成灵力,自指尖逼出一面寒冰圆盾。 第82章 去! 圆盾被全力从掌心送出,从巴掌大小,迅速膨胀起来,与周围奔涌而下的雪水凝结,形成一张直径达到上百米的巨大寒冰护盾。 护盾横在这通道中,继续向四周蔓延,直到与甬道内壁严丝合缝地黏连起来。 雪崩形成的巨型水龙,和山崩海啸的巨响,同时被隔绝在了那面寒冰护盾的另一侧。 灵泽背紧紧贴在通道内壁上,面色惨白,双唇没有一丝血色,因为过度消耗灵力而导致虚脱,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闭上眼,迅速调动真气运行小周天,试着为自己调理内息。 咔! 耳边传来一声脆响。 灵泽蓦地睁开眼,抬头望去,就见他凝出的那张寒冰护盾中央,一把长刀直挺挺地从另一侧插了进去。 自那刀刃处,立即有无数细小的裂缝在那张寒冰护盾上蔓延开来。 原本严丝合缝黏连在甬道内壁上的护盾,顷刻间便四分五裂,像是下一刻就要变得粉碎。 灵泽眸光一沉。 以他现在的状态,断然不可能再重新凝出这样一张寒冰护盾了。 咔!咔!咔! 那把长刀接连劈砍在那张寒冰盾上,眨眼间,冰盾碎成无数细小的冰块,和着雪水,再次冲刷下来。 长刀和其他六把兵器一起顺着雪水冲刷的方向往下飞速坠落,在他们身后,还有一只随着水流如落叶般飘荡的火纹鸟。 灵泽紧紧贴在通道内壁上,目送他们被雪水冲下去,然后艰难地从腰间仅剩的乾坤袋里将那口五彩黑石锅取出来,用尽全力抡出去。 然而,黑石锅即使膨胀到最大,也不过数十米宽,根本堵不住面前这两百多米宽的巨大甬道。 两百多米宽的口子……需要两百多米宽的塞子才能堵住…… 灵泽手上根本没有可以持续维持这么大体积的法器。 ......... 此时甬道靠下一些的一处凹陷的内壁里,那把长刀领着六个队友正蹲在里头,躲避那雪水的冲刷。 他们自然很清楚,刚才那年轻的小修士是在试图用自己的灵力堵住雪崩,让聚宝境免遭于难。 他们也看到那年轻修士后来又试图用一口几十米宽的黑石锅去堵那甬道的口子,然而口子太大,根本堵不住。 长剑眼见着那黑石锅落下去,叹息一声,看向长刀, “二爷,素来听闻您飘渺阁的宝贝无数,不知道,可有足够大又足够持久的法器,可以拿来做塞子,堵住上头那个缺口?” 他们还没进入那聚宝境呢,可不想最后一件宝贝没捞到,下面那半个秘境先被淹了。 长刀目光沉沉地看一眼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大豁口,心里其实没什么底气,并不认为自己这里能有什么法器可以牛逼到把那样巨龙一般的雪崩给堵住的。 可是长剑把他飘渺阁都搬出来了,长刀便抹不开这个面子,只能咬牙说: “我试试。” 说着,开始在自己的乾坤袋里寻找足够大又足够持久的,可以堵住头顶的口子的法器。 ......... 另一侧,灵泽仍旧贴在甬道内壁上,想着堵住这口子的办法。 “哥!”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耳边山崩海啸的巨响,落入他耳中。 灵泽垂头看去,就见那少年定定立在自己面前。 少年任由雪水击打在自己头上,似奔腾的江流中央的一块礁石,丝毫不动。 灵泽被雪水冲的睁不开眼,勉强扯着嗓子朝对面喊:“这里太危险了,你快躲开!” 少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穿过奔腾而下的冰雪,飞身上前,在胸膛几乎要贴上灵泽胸膛的时候,停下来。 然后,少年抬起手,想要用自己的手臂为灵泽将面前的雪水遮挡住。 灵泽将少年的动作看在眼里,笑容中透出几分无奈,抬手捉住少年挡在自己头上的细瘦手臂, “我没事,别让这雪水伤到你。” 天劫眉头拧起来,细细思忖片刻,然后从脖颈上把那紫檀木韭菜围巾摘下来,罩在自己手臂上,为他哥撑起一片小小的净土。 灵泽抬头,看向那张被少年的细瘦小手臂撑起来的紫檀木围巾,脑海中灵光一闪, “有了!” “小天,你的灵宠,能不能借给我?” 天劫不明所以,但还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腰间的乾坤袋解下来,塞到灵泽手中去。 灵泽抬手揉了揉少年额前打湿的碎发,然后将手中的乾坤袋一层接着一层地解开了。 ......... 此时靠下一些的内壁凹陷处,长刀在甩出第五十二件法宝,依旧失败之后,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声, “妈的,那甬道口子有将近三百米宽了!我就是有再多的法宝,也不可能有大到三百米的,就算有勉强可以膨胀到三百米那么大的,也不可能一直维持那么大的体积,哪怕能靠其他法器勉强维持住那么大体积,也会被那冰雪境里极度的严寒给冻裂的。 “所以别做梦了!这雪崩一旦开始了,就绝对不可能堵得住的! “绝对不可能—— “等一下,那、那是什么东西?!” 长刀的话音未落,就见眼前出现十分诡异的一幕,惊得后半句话都被堵回去。 只见上方的通道口,赫然出现……一颗如山川般巨大的萝卜?! ......... 那只被天劫的电光滋养了许久的萝卜精,在时隔几个月之后,终于重新被释放出来。 萝卜精被养的白白胖胖,小山一般,足有快三百米宽,拿来做堵住这通道口的塞子,不大不小,刚刚好。 唯一的问题是,被天雷养得水嫩多汁的白萝卜,如果直接被塞在这通道口,恐怕是经不起冰雪境不断拍打在它身上的冰霜寒气的。 所以灵泽抬起手,从头顶的围巾上,将韭菜精的一根苗苗尖揪出来,贴在了刚从乾坤袋里被放出来,将通道内壁塞得严严实实的白萝卜的外皮上。 那坚硬的紫檀木外壳在接触到萝卜精的表皮的那一刻,立即感受到比韭菜精充沛得多的木系灵力,瞬间便从纤细的韭菜苗身上脱离,流淌向面前那一颗巨大的萝卜。 坚硬的紫檀木外壳将萝卜精完整地包裹起来,像一扇木门,把冰雪境的雪水,全部严严实实地堵住。 山崩海啸的巨响,戛然而止,冰冷的雪水迅速从通道口被排空。 一切,归于平静。 ......... 下方内壁凹陷处躲着的一众兵器,看到严严实实堵在那巨大的口子里的萝卜,一时之间,震惊得眼珠都要瞪出来。 “卧槽,还可以用萝卜当塞子的吗?” “那是什么品种的萝卜,为什么会这么大?” “萝卜就算成精了,也不可能长到这么大吧?” “这萝卜是拿什么牛逼的灵肥浇灌出来的,竟然可以突破自身的极限,长成这个体积?” ......... 萝卜精自然不知道自己正被一队兵器围观着,它被塞在通道口,身体动不了,便举起自己庞大而圆润的手臂,伸向灵泽和天劫的方向。 天劫缓缓飞到它身边去,举起手,掌心碰了碰萝卜精那只仿佛参天巨树一般的手臂。 灵泽跟着飞身来到萝卜精面前,抬手拍了拍它坚硬而温暖的紫檀木外壳。 将那一层又一层嵌套起来的乾坤袋交到萝卜精左手中,又将一张定位法阵和一张传声符贴在它右手上,灵泽轻声说: “等到琉璃秘境的出口开启,我们就来接你回去,到那时我通过这传声符给你发消息,你将自己重新放进乾坤袋里,缩小了,安心等我们来寻你。” 萝卜精听到灵泽这么说,才终于放下心来,原本都快要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泪水,又咽回肚子里去,拿起手中的乾坤袋,朝着灵泽和天劫挥了挥,与他们告别。 ......... 离开冰雪境,灵泽牵着少年,一同踏入聚宝境。 与冰雪覆盖的严寒秘境截然相反,这下半个球形秘境,气候温暖,四季如春,遍地鸟语花香。 刚踏入这片草长莺飞的秘境,天劫立即像撒欢的小狗似的,双眼放光,甩开灵泽的手,开始在草原与山林之间肆意奔跑。 那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还有脚下各式各样的珍奇灵植,在天劫眼里……全是最顶尖的食材! 灵泽看了看少年飞速从眼前消失的身影,无奈地笑着摇头。 他体内灵力损耗太严重,此时想要寻个树下的石台坐下,打坐调息片刻,顺便调出金光法阵地图研究研究下一个目的地的位置,另外寻找一下白景行雷震子他们的下落。 然而,灵泽刚调息片刻,尚未来得及将地图拿出来研究,就见那少年在树梢上打滚,在草丛间穿梭,短短十几个呼吸之后,便像一枚炮弹般冲回来。 少年左手环了一捆菌子,右手抱了两只野鸡,胸前挂着一篮蔬果,背上甚至还捆了一头麂子,扑到灵泽面前,一个急刹车,背后扬起一片尘土。 灵泽见状,慌张站起身,抬起双手去接迎面扑过来的少年。 被对方以闪电般的速度扑了个满怀,直接抱在一起倒进了茂密的草丛中。 少年嘻嘻笑着,撑着手臂站起来,将手中采的东西高举起来,满脸兴奋地喊: “哥!要吃麻辣火锅!多放点辣子!” 灵泽被撞得胸口都有点疼,轻咳了两声站起来,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成天满脑子就想着吃。” 嘴里讲着责备的话,手上却开始解乾坤袋,准备将做火锅用的食材和工具都挑出来,现场支个炉灶给小鬼做吃的。 轰——! 灶台没搭起来,却听到天边传来一声巨响。 灵泽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的空中,举起层层叠叠的黑云。 那黑云的形状和气息,竟然有些像…… 灵泽收起乾坤袋,捉住少年手腕,飞身往那黑云聚集的地方赶过去, “走,过去看看。” 第83章 他们两个在那黑云边缘落下时,周遭已然围满了修士,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那小小一片黑云笼罩的地界,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看起来,和灵泽一样,这些修士们也被这层层叠叠的黑云的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给吸引了过来。 “是天雷!” 人群中一声高喊,讲出了所有人心底的那个疑惑。 像一颗鱼雷投入水中,看客们瞬间炸开锅,纷纷议论起来: “这气息……这形状……好像真的是天雷啊!” “天雷在北斗大陆消失半年有余了,没想到……竟在这里重现了?!”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修士们对着那一团黑云指指点点的时候,灵泽站在“观众席”的后排,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少年。 少年身上还堆满了火锅食材,此时正抱着一根看起来颗粒饱满水嫩多汁的玉米棒子,啃得满嘴都是食物残渣。 和灵泽的视线对上,少年满脸无辜,耸耸肩,眼底写着: 别看我,这事跟我没关系。 第72章 那片雷云的范围不大,黑漆漆的云团聚集在一起,只洋洋洒洒覆盖了几百米的范围。 如果真的是渡劫者召唤出的雷云,这个规模,应该只在筑基境初期,而那黑云之下,虽然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欲要突破的气息在,但不知为何,那气息却非常薄弱。 围观的修士们对着那云层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 “真的是天雷吗?” “从气息上看起来,确实不是普通的雷云,应当真的是天雷。” “可是为什么这天雷的气息这样薄弱,看起来根本劈不死人吧?” “此言差矣,道友,你这是本末倒置了,天雷原本就不是用来劈死人的,而是用来帮助渡劫者升级的。” “是啊,大雷小雷,能帮咱们渡劫升级,就是好雷!” 最终修士们决定给予眼前这朵弱小的天雷无限的包容,毕竟,北斗大陆已经超过半年都没有天雷了,现在能重新出现,就已经很感激了啊! “可话说回来,为何天雷会突然在这里重现?” “是啊,是哪位修真奇才,竟能召唤出消失已久的天雷?” 这时,看客们又纷纷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雷云正下方的那名渡劫修士身上去。 那修士穿一身极为普通的灰黑色长衫,手中握着一把极为普通的玄铁剑,站在一棵极为普通的柳树树梢,在自己周身布下一张极为普通的防御法阵,然后高举起手中长剑,剑尖指着那层层黑云,高喊一声: “来吧,劈我!” 本应是让所有修士动容的场面,却因为那渡劫者颤抖的双腿,颤抖的嗓音,还有颤抖的长剑,而丝毫感觉不到任何气势。 “能不能渡劫成功?” “不管能不能渡劫成功,这修士能召唤出雷云来,便已经比秘境外的许多大能更了不起了吧?” 有修士顺着对方的话附和着: “是啊,咱们的天雷祖宗,闹脾气了大半年,现在愿意露脸,便要谢天谢地了。” 这打趣的话引得围观群众的一阵哄笑。 而看客们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就在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时,他们口中的那位“闹脾气的祖宗”,正站在他们身后啃玉米。 天劫一边嚼着根玉米棒子,一边歪着头,看向天空中那片薄薄的黑云,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来,脸上写满困惑。 这雷云,确实带着他的气息,但又肯定不是他。 天劫看着头顶那片雷云,觉得仿佛在看自己的某个幻象,而且是非常弱小的一个幻象,他现在伸出一根手指,随便劈出去一根细小的雷电,便能顷刻间将那幻象打散了。 天劫一向我行我素惯了,他心里想什么,便没什么顾虑地做了—— 少年一只手仍然举着玉米棒子横在嘴边啃着,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来,食指转动,一缕银白的电光便绕着指尖汇聚起来。 “别出手。” 这时,灵泽却抬手轻轻压住少年的手臂,阻止他用自己的雷电将对面那薄弱的“幻象”打散。 少年听话地将指尖电光收起来,但有些不满地抱怨,“故弄玄虚的把戏罢了,为什么不让我出手戳穿?” 灵泽视线从天空中的那片薄薄的黑云上,缓缓挪到地面,那渡劫的修士脚下踩着的那棵柳树上,向少年传音入密: “先看看情况,事有蹊跷,你不想弄清楚为什么他们可以召出一个这么逼真的幻象吗? “若现在你将那雷云直接打散了,便再也无从求证了。” 天劫自然也好奇自己的幻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闻言便点了点头,继续安心啃他的玉米了。 灵泽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乖。” 轰——! 不远处的雷云汇聚,云层里响起隆隆雷声,黑云形成一个漏斗形的巨大漩涡,直直地朝着那站在柳树上的渡劫修士头顶打过去。 “啊——!” 那雷电打在渡劫的修士身上的那一刻,他立即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浑身衣衫顷刻间便破碎,烧得边角卷起,紧接着身上皮肉也寸寸绽开。 第二道雷电尚未汇聚起来,那渡劫的修士的气息已然紊乱,他身体蜷缩成一团,抱住脚下的柳树树枝,瑟瑟发抖。 看客们见状,摇头叹息, “啧啧啧。” “看来是撑不过去了。” “怕是下一道雷劫打下来,他的道途便走到尽头了。” 众人此消彼长的议论声中,轰隆一声,第二道雷劫打下来。 这一次,那修士直接被劈得失去意识,仰面躺在了柳树的树梢上。 看客们看不下去了,心想这渡劫的修士也太弱了这,如此薄弱的雷劫都抗不过去,怕不是连炼气中期都没到吧?这样的修为,究竟是如何能召来天雷的? 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那已然奄奄一息的渡劫修士身上的时候,灵泽却将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修士所在的那棵柳树上。 那棵柳树,应当不是普通的柳树。 虽然刻意地隐藏了气息和修为,可是灵泽此时神识全开,查探过去,隐约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道气息,灵泽之前去问天台求取一线天机的时候,曾经在那通天梯客栈的第八十层,中间的那炼丹炉边上,嗅到过…… 轰——!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第三重雷劫,直直地劈下来。 看客们早已经在心中认定,哪怕是眼前这气息薄弱的三重雷劫,这修士也不可能渡得过去的,所以此时脸上都开始提前挂上惋惜的神情。 然而,第三重雷劫打下来,却不是打在那修士身上,而是绕开对方,劈向了他身下的那棵柳树。 柳树沐浴在第三道天雷的电光之中,枝叶颤动着,根茎迅速膨胀起来,每一片叶子都变得越发翠绿而充满生机。 俨然一副在渡劫中升级了的模样! 原来刚才那三重雷劫,竟是这柳树精召唤出来的,而非那上面站着的修士吗?! 一众看客们惊讶之际,就见那升级后的柳树枝桠向里卷起,裹着那修士,飞速撤离了现场! 围观的修士见状,纷纷掏出法器、用出神通,追着那渡劫升级的柳树精去了。 唯有站在后排的灵泽,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头顶迅速消散的那一片劫云之上。 看似随风消逝的雷云,实际上,趁乱缩小成了一片粉色的桃花,向着与那柳树精相反的方向飘去。 灵泽调动真气,御风飞行,迅速追着那一瓣粉色桃花而去。 然而那桃花花瓣实在太小,气息也敛藏得很好,灵泽追到一处灵气充沛的密林里,便将对方的气息跟丢了。 定定立了片刻,灵泽转身,正要往回走,就看到那银发雪肤的少年朝他快步跑过来。 “哥哥。” 少年在灵泽面前站定了,朝灵泽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歪着头问他:“你怎么突然一个人跑来这林子里,我追都追不上。” 灵泽直直地望进少年的双眼中,沉默了片刻,一边将手负在身后,自掌心悄悄逼出一把寒冰剑来,一边回: “看到个妖精,就追过来了。” 少年闻言,大惊失色,抬手捂住嘴,“妖精?什么妖精,在哪里?” “我追过来,他就跑了。” 灵泽说着,另一只手又从乾坤袋里捻出一张追踪符。 “从哪里跑了?” 少年说着,悄悄绕去灵泽身后,然后—— 唰! 少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桃木短剑来,脚下一转,朝着灵泽背后的要害处一剑捅下去! 然而就在少年的剑刃堪堪要触到灵泽腰腹处时,剑刃却被对方周身倏然窜起来的一股强大的寒冰之气震断! 灵泽刹那间转身,在那少年尚未回神时,寒冰剑已然抵上了对方命门。 “少年”意识到自己的伪装被识破,也不装了,周围被无数细小的寒冰冰凌包围着,他要逃跑也极为困难,便索性立在原处,看着灵泽,冷笑一声, “哼,面对你最爱的这个少年的这张脸,你当真下得去手?” 对方的一句话,让灵泽握住寒冰剑的手臂剧烈一颤,心头都跟着颤动起来。 感觉到灵泽气息倏然变得紊乱,“少年”瞅准这最后的一丝机会,顷刻间从袖子里释放出无数桃花花瓣,漫天的花瓣将他周身包裹起来。 待到花瓣散落,“少年”早已经遁地而逃,不知去向。 灵泽仍旧举着寒冰剑,怔怔地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刚才那桃花精离开之前,讲出的那句话,仍旧在他脑海中剧烈回响,振聋发聩。 他抬起手,掌心抚上自己的脖颈,果然在那里摸到一片已然快要融入他皮肤中去的粉色桃花花瓣。 第84章 桃花精的神通——被他的花瓣选中的目标,其心中此时此刻最喜欢的是谁,那桃花精便能变换成谁的模样。 灵泽此刻最喜欢的…… 想到这里,灵泽失笑摇头,心中五味杂陈。 感情这件事,实在玄之又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句无心的“喜欢”,曾经被懵懂的少年捧着莲花灯送出来,真真假假,犹未可知。 可收下那朵冰莲的年轻修士,却是实实在在将那句“喜欢”,烙印在心尖。 他们两人之间,终究还是灵泽,先动了真心。 第73章 高耸入云的天机峰上,天机阁楼顶,一位白须白袍的老者,端坐于观星台上,目光沉沉,望向面前的一片莲池。 几天前,通天梯客栈顶层的问天台上,一名年轻修士绕过天机道人,求取到了一线天机。 如此僭越行为,成功激怒原本喜怒不形于色的白袍老人,让他一时失态,于那问天台上显现一缕神识,痛斥那老匹夫大胆妄为。 事后,那缕神识归位,天机道人重新恢复了往常的冰冷模样,回想起自己先前的行为,眉头蹙起。 那老匹夫不过是借那年轻修士的手,送了一个收音贝壳去天机阁,本体根本就没在现场,天机道人竟然一时气昏了头,跑去骂那贝壳。 愚不可及,实在愚不可及。 就在天机道人心中懊恼之际,问天台的守台童子求见。 天机道人长袖一挥,随手送了一道传送阵去问天台,眨眼功夫,守台童子的虚影从那圆阵中间浮现出来。 “师父!” 守台童子跪下来,朝着天机道人磕头,“是弟子失职,请师父责罚!” 其实这事怨不了守台童子,那问天台乃是天机道人自行炼制的本命法器,童子分明清楚地记得,天机道人曾经亲口说过,那问天台与天机道人灵力相通、神识相连,石台之上的每一丝纹路中,都刻印着天机道人的精血,旁的人就算将那问天台偷了去,哪怕修为再高,也断然不可能从那里问到一线天机的。 所以,守台童子看到那问天台被那小小一枚收音贝壳给启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收音贝壳里的老人家,究竟是什么来头?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年轻小修士,为什么能请得动这样神秘又强大的老人出手? 这些问题虽然让守台童子十分困扰,可他也只敢将其压在心底,断然不敢开口问师父的。 无论如何,问天台被外人动了,那就是守台童子失职,他必须在第一时间认错,恳请师父原谅。 想到这里,守台童子将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天机道人对弟子主动揽责的行为显然是满意的,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捻着胡须,沉声说: “此事蹊跷,事出突然,你没有防备,也情有可原,不必自责,起来吧。” 守台童子再三谢过师父,又听了几句教诲,就看到天机道人一挥衣袖,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到这时,守台童子心底压着的那个疑问,便再也按耐不住,他试探着开口,想要问一问,那位成功靠一枚收音贝壳就启动了问天台的老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可他刚喊了一句“师父”,就见观星台上的老人一道冰冷的眼刀刮过来,吓得守台童子一个激灵,瑟缩着脖子,再不敢多嘴问了, “弟子、弟子告退。” 童子说罢,慌张朝天机道人拱手施礼,从那圆阵中间消失。 童子离开之后,天机阁楼顶,重新陷入一片静谧中。 天机道人与那老匹夫虽说一见如故,维持了数百年的交情,可是他们见面的次数加起来,十根手指都数的过来,而他们每次的聊天,基本上只围绕一个话题展开。 想到这里,天机道人沉沉注视着面前的一池莲花,陷入沉思。 不觉几天过去,天机道人仍旧盯着面前的莲池,一动不动。 终于,在那池水之中,最大的那一朵莲花周围,浮现幽幽金光。 “哦?” 天机道人一抬手,将那最大的一朵金莲托在掌心,仔细端详起来。 上一次,他以为自己和那老匹夫打的赌,是他输了,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是此刻,在那莲花已然暗淡下去之后,莲下的流水,竟是泛起金色涟漪来。 倒是……有些意思。 天机道人掀起眼皮,喃喃低语: “老匹夫,这场赌,到底谁输谁赢,恐怕尚未见分晓。” ......... 琉璃秘境,聚宝境。 在那修为和背景看起来都极为普通的低阶修士上演了一出召唤天雷渡劫的好戏之后,灵泽在外围看了不多时,很快便识破了他们的诡计—— 这不是一个修士的渡劫,这是三个修士的阴谋。 那个看起来不过炼气中期的修士,只是被推出来的幌子罢了,这件事真正的幕后策划,是之前灵泽在通天梯客栈遇到过的那个柳树精和桃花精的组合。 桃花精的神通,可以变换成目标喜欢的模样,柳树精则拥有一个可以炼制雷霆丹的丹炉。将这两样结合起来,他们的把戏便很容易被看穿—— 那个炼气中期的修士,显然并没有能力召唤出真正的雷劫,但是从他周身散发出的想要突破的气息来看,他应该的确是达到了渡劫升级的门槛了,但苦于北斗大陆此时没有天劫,所以无法突破。 而他内心对天雷的渴望,成功被桃花精利用起来,变幻成了三重雷劫的模样。 前来围观的修士们看到的那漫天的黑云,便是桃花精变幻出来的雷云。 而那炼气中期的修士渡劫时被劈得皮开肉绽的效果,应该就是靠柳树精之前炼制的雷霆丹来造成的。 雷霆丹的爆炸效果,加上桃花精伪装出来的雷云的幻象,当然不可能真的帮助修士渡劫,在那雷电的击打之下,那炼气中期的修士不可能升级,他脚下的柳树精同样不可能升级。 可是他们依然骗过了现场围观的修士,因为这两个妖修,深谙转移视线混淆视听的方法。 他们将那炼气中期的修士推出来,上演这么一出召唤雷劫的戏码,就是要在第一时间,将所有修士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那低阶修士的身上去,让他们忽视那修士脚下的柳树精。 被修士忽略的柳树精,在那低阶修士指天高喊的时候,则刻意隐藏自己的修为和气息,待到桃花精伪装得第三重雷劫打下来的时候,在所有修士都在等待着那低阶修士死于雷劫之下时,柳树精适时地入场,释放自己的气息,同时伪装出一副刚完成突破升级的模样来。 现场围观的修士之前根本没有往柳树精身上注意过,自然也不可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柳树精根本没升级,分明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境界。 就这样,修士们成功被这两个妖修牵着鼻子走,对天劫的好奇,让他们纷纷追着那柳树精去了。 而灵泽从一开始就神识全开,仔细地观察着那柳树精的每一丝细微的气息,自然是轻易便识破对方,意识到他根本没有渡劫成功,不过是表演了一副逼真的升级的戏码罢了。 灵泽并不打算现场戳穿这两个妖修的诡计,因为有一件事他想不明白—— 渡劫的雷云可以靠桃花精的神通伪装,被雷劫劈在身上的效果可以靠柳树精的雷霆丹打造出来,可是,那天雷的气息,他们是如何捏造出来的? 堂堂九天雷劫的气息,断然不是两个小小的妖修能伪装得出来的。 更何况,那气息还逼真到连天劫本尊感知到时,都面露困惑的地步。 灵泽由着绿柳红桃将这出戏码演完,就是想顺藤摸瓜,查出他们是如何得到天雷的气息的。 所以,看到那雷云缩小成一朵桃花花瓣之后,灵泽选择不动声色地追上去。 在那密林里看到桃花精伪装成的天劫的一瞬间,灵泽就识破了。 灵泽和那小鬼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一闭上眼,满脑子想的都是那银发雪肤的少年的模样,对方的一举一动,早已经深深地烙印进灵泽心底。 桃花精可以伪装出少年的外貌,却连那少年的一分一毫的神态,也没有模仿出来。 少年的恣意,少年的坦率,少年的骄傲,是九天雷劫所独有的,断然不是一个小妖可以模仿得出的。 只是,灵泽第一时间识破了桃花精的伪装,却不肯在第一时间承认桃花精能在他面前变成少年的模样,是因为他对少年动了心。 或许,桃花精的神通施放的目标根本不是他,或许是雷震子,或是其他某个一眼看中了那少年的修士?之前在通天梯客栈,桃花精不就成功通过对雷震子施法,变换成了那小鬼的样子? 而直到桃花精亲口讲出“你喜欢的少年”,直到灵泽从自己脖颈上摸到那片已然化成齑粉的桃花花瓣,他才终于再没有了逃避的借口。 这么久了,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骗自己说,那些入定时纷乱的心思,不过是自己定力不够,不过是因为朝夕相处,所以难免偶尔意动罢了,静一静,便过去了。 可此刻那粉色的花瓣融在指尖,仿佛化成了明晃晃的两个字——喜欢。 他喜欢那少年。 不知从何时开始,不知因何而起,但喜欢,便是喜欢了,他没办法继续骗自己。 “哥。” 耳旁传来那熟悉的少年的声音。 灵泽吓得指尖一抖,慌张将手背在身后,抬眼看向对面。 他唇角扯出一个笑来,笑容看起来,却是欲盖弥彰。 天劫眉头轻轻拧起来。 他刚才看到灵泽追着一抹妖气进到这密林里来,就知道有问题,丢下玉米棒便紧跟着追了过来。 落地之前,他隐约看到漫天飞舞的桃花之中,藏着一道身影,那身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熟悉。 再看他哥此时一副做贼心虚的慌乱模样,天劫便认定,这其中必然有蹊跷。 他没想太多,上前一步,挨着灵泽胸膛停下来,抬手就去拉对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臂, “你手上是什么,为什么要藏起来?” 第74章 那剩下的一点桃花花瓣碾成的粉末早已经随风飘散了,可灵泽自己心虚,看到少年的那一刻下意识便要躲。 天劫追上前,拉着灵泽手臂看过去,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剩下。 “是那桃花精!嘤!嘤!嘤!” 一道壮硕的身影从天而降。 雷震子和白景行在神兽的白泽的带领下刚找到灵泽的身影,便看到灵泽不知追着什么进了一处密林。 他们刚跟着进了那密林,便看到那漫天的桃花花瓣。 雷震子一眼认出那桃花精,立即从白泽身上跳下来,飞身上前。 第85章 想到先前在通天梯客栈自己被那绿柳红桃陷害的情形,他陷入极度的愤怒中,连“嘤嘤嘤”都变得粗壮起来。 轰——! 他抡起黄金棍,一棍打在地上, “遁地逃跑?想得美!今日就是掘地三尺,我也把你这烂桃花挖出来!嘤!” 雷暴从棍棒的尾端释放出来,直接将地面都敲裂。 灵泽见状,慌张上前阻止,“雷震兄且慢!” 雷震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绿柳红桃为非作歹,我替天行道,为何还要拦我?” 灵泽掌心托出一道追踪符。 看到那追踪符的一瞬间,雷震子隐约猜到灵泽要做什么,火气已然消去大半。 “我刚才趁乱将这追踪符放在了红桃身上,”就听灵泽解释,“放他走,是想拿他做钓饵,顺藤摸瓜,把绿柳还有他们背后的阴谋,都揪出来。” 雷震子收起棍棒,信服地点点头,“好。” 灵泽朝他笑笑,一转脸,视线和靠近过来的天劫对上,又慌张错开眼。 少年走到灵泽面前来,继续刚才的话题: “哥,那桃花精把神通用在了你身上?他变了什么模样?” 灵泽的笑容又变得有些不自在,“没什么,这些不重要。” 天劫并不买账,仍旧追问:“不重要你怕什么?藏什么?” 灵泽发现面前的小孩越长大,便越不好糊弄了,“没有——” “——我看到了,”天劫的目光变得有些冷,“刚才那桃花精遁地逃跑之前的样子。” 灵泽闻言,看向天劫的眼神明显变得慌乱,“你、你看到了?” 天劫点头,漂亮的眼眸变得更加阴沉,“是你喜欢的人吧?到底是谁?” 原来不过是看出来一个大概…… 灵泽在心底松一口气,进而失笑摇头,笑着笑着,心头没来由又生出几分落寞,和遗憾。 遗憾? 遗憾什么? 灵泽自己也说不清楚。 雷震子站在他们两人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没想通,他们明明刚才还在讨论怎么对付绿柳红桃呢,怎么眨眼间就变成这兄弟二人的对峙? 而且这对话,怎么听起来像那充满了爱恨纠葛的话本里的台词似的? 他还站在这里啊,这两人就这么把他当成透明的了? 雷震子纠结得脸皱成包子褶,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十分多余,可这个节骨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能将自己壮硕的身躯揉成一小团,重新像之前在冰雪境里那样,塞回乾坤袋里去。 正纠结着,雷震子面前,被递过来一捧瓜子。 雷震子垂眼看看瓜子,又顺着那递瓜子的手,看到白景行凑到他旁边来的脸。 白景行没有看他,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将目光直勾勾锁定在面前那兄弟两个身上, “怎么回事?我错过了什么精彩内容?赶紧给我讲讲!” 之前在冰雪境里,他们被装进灵泽的乾坤袋里,一路都在最好的位置躲着,安安稳稳地吃瓜看戏,现在看到灵泽和天劫两个相对而立,不知在聊些什么,白景行那问题下意识便脱口而出了。 雷震子闻言,十分震惊地转过头,瞪圆了一双眼看向白景行,眼中写满: 瓜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不在乾坤袋里了? 白景行这时回过味来,一拍脑门,“哎哟,忘了。” 灵泽和天劫听到了白景行的话,同时转头朝他看过来。 白景行朝两人赧然笑起来,“嗨,”见两人看向他的面色不善,又补一句,“要不,我们先去乾坤袋里避一避,给你俩一点私聊的空间?” 灵泽没接他的话,抬眼看看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寻个隐蔽些的地方,商量下一步对策?” 天劫看向灵泽的侧脸,知道他哥这是又在逃避问题了,可现在有雷震子和白景行在边上,天劫也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了,便只怒目看向白景行。 白景行知道自己这是坏事了,朝小鬼满怀歉意地笑笑。 他们在一处潺潺溪流边上落脚,几人一起合力搭了个防御法阵。 趁着灵泽和雷震子商量应对绿柳红桃的法子的时候,白景行悄悄摸到天劫边上去, “小鬼,你跟你哥,这是什么情况?” 少年盘腿坐在溪流边的草地上,手中拿着一颗野苹果,卡兹,用力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呸!太酸了。”又吐了,愤愤然说: “我哥他……移情别恋了。” “哎……” 白景行觉得这事需要从头捋一捋,“小鬼,这人类修士的语言,你可能还要好好地再学一学,所谓移情和别恋,首先,要有情和恋,你俩现在八字没一撇呢,远远谈不上——” 白景行说到一半,啪,半颗苹果被塞到了他嘴里。 “唔,真甜啊,”白景行咬了一口野苹果,“这果子吸收了秘境里的灵气,生得这样甜美多汁,哪里酸了?” 说到这里,白景行拿手肘怼了怼身边的少年,笑歪了一边嘴角,“是果子酸,还是心里酸,昂?” 少年斜眼瞪向白景行,将对方那满是嘲讽的上翘的嘴角看在眼里,越发气闷,腾的一下站起身,“我不和你说了。” “哎哎哎。” 白景行慌张抬手捉住少年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拉,“别生气啊,我不笑你了还不行,来,坐,跟你景行哥好好聊聊。” 少年垂眼看着白景行,心底有些打鼓,想到之前那小黄书的事,不确定眼前这公子哥到底能不能帮他解决他心里这团乱麻。 “啧,”白景行猜到他在想什么,强硬地将少年拉到身边坐下,“别想了,你现在没得选,只能找我出主意了,不然你还能找谁?那肌肉嘤嘤怪么?” 天劫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雷震子,再看看雷震子旁边的灵泽,最终认命地接受了白景行的说法,把刚才的事讲了。 “嘶,”白景行搓着下巴,“你确定那是一个男人?” 天劫点点头,“肯定是个男人,只是桃花花瓣挡住了脸,看不清长相。” 白景行沉吟一阵,觉得这事比自己想得还要棘手,原本以为只是单纯促成一段懵懂而青涩的姻缘,没想到现在这一根红线分了叉,变成了三角形…… 但不管怎么说,白景行肯定铁铁地站在小鬼头这一队的,毕竟他都在这小鬼头身上投资这么久了,必须死死盯住这一股,他们生意人,不做赔本买卖。 “些事,咱们得从长计议……” 白景行开了个头,转头发现旁边少年正非常认真地看着自己,便又轻咳两声,继续说: “首先,至少在性别这一点上,咱们是拿捏得死死的了……” 只开了这一个头,天劫便意识到对方不靠谱,抬脚就要走,又被白景行重新拉回来, “你听我说,先抛开个人条件不谈,现在这事,咱们有一条捷径可以走。” “什么捷径?” 白景行垂眼,瞥向少年腰间的乾坤袋,“我给你的那白玉罗盘和白玉珠心,你用了没?” 天劫垂下眼,不吭声了。 “还是没用出去?”白景行挑起眉头,“我这最好的装备早就怼你脸上了,你这小鬼头怎么这么久还没通关?快些把那生死契签了,之后你想让灵泽放弃他那心上人,转头跟你好,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天劫想到之前他试着把珠心送到他哥嘴里去的那几次的情形,顿时变得越发泄气了。 白景行见状,叹息摇头,唰的一声将手中破碎的折扇打开了, “罢了罢了,你景行哥就再帮你一次,”说着,从乾坤袋里又取出一张符箓来,“有了这个宝贝,不要你自己主动出手,那白玉珠心——” “——白景行。” 耳边传来灵泽冰冷的声音,吓得白景行手腕一抖,慌张将那符箓重新塞回乾坤袋里去了, “诶,有事?” 白景行笑容谄媚。 灵泽看一眼盘腿坐在边上的少年,又将目光重新落回白景行身上: “我有些事情,要和你单独聊聊。” 白景行一听,心中暗道不妙,奈何灵泽已然转身往角落里去了,他便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 绕去一株老树下,灵泽开门见山: “你给小天的那些东西,都收回去吧。” 白景行做着最后的挣扎,“什么东西?” 灵泽轻叹一声,“那白玉法器,还有那符箓,还有几本专讲野史的话本。” 白景行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原来你全都知道啊?” 想到这里,白景行心思一转,“那你知道小鬼头为什么从我这里拿走那些东西?” 灵泽点头,“左右不过是想要用在我身上。” 听到灵泽的回答,白景行突然替那小鬼头感到愤怒, “你既然知道小鬼头为你做的这些事,你还吊着他不放?” 灵泽有点懵了, “……吊着他不放?” 白景行啧啧地摇头, “这事我都知道了,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脚踩两条船的渣男!” 灵泽:? 第75章 第86章 “你到底在说什么?” 灵泽满脸困惑。 白景行见灵泽那样,一时之间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难道你没做?” 灵泽没说话,只淡淡地看向白景行。 白景行忽然意识到什么,笑起来,“好像也是,你们现在连恋爱也算不上,就算同时喜欢上两个人,也算不上脚踩两条船……” “……什么同时喜欢上两个人?” 白景行拉着灵泽一起在树下坐好, “刚才红桃用神通变幻的到底是谁?这里就我们俩,你直接告诉我吧,这样我才好帮你,让那小鬼彻底死心。” 到这时,灵泽终于听懂了白景行的意思,“他以为是别人?” 白景行闻言,微微一怔。 这个“别人”,用的就很微妙了。 白景行恍然明白过来,一侧唇角翘得很高,人精似的,把碎裂的折扇刷一下打开了,来回扇着, “哎?所以就是那小鬼自己?你……你也喜欢他?” 灵泽没回答,可是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微妙。 是,他喜欢天劫,不是渡劫期修士对雷劫的那种渴望。 如果红桃变成了天雷的模样,他还可以骗自己说之前那些内心的悸动是因为想要渡劫而导致的。 如果红桃变成了一团毛茸茸的球状闪电,他还可以找到借口说自己和雷震子一样,是怀念那种被雷电劈在身上时升级的快感。 可是红桃偏偏变成了那少年的模样。 灵泽喜欢天劫,那种喜欢,和任何一个渡劫期修士对天劫的渴望,都不同…… 白景行将灵泽的神态看在眼里,轻声嗤笑,“兜兜转转闹了这么大一圈,你俩这是两情相悦?那还有什么好顾虑的,直接在一起不就好了?” 有什么好顾虑的…… 灵泽的顾虑,实在太多了。 首先第一条,白景行口中的两情相悦,灵泽觉得根本就不存在。 “哪来的两情相悦,现在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白景行闻言,冷笑一声。 别开玩笑了,灵泽跟那小鬼的事,他可是全程都在最好的位置吃着第一手的瓜看过来的,那叫一厢情愿?鬼才信! “乾元山金光洞里,那小鬼送你的莲花灯,是假的么?小鬼找我要的那些恋爱秘籍,是假的么?后来那小鬼和你签的契约,是假的么? “这么些事情零零总总摆在眼前,你却说小鬼不喜欢你? “你自己信么?” 灵泽垂下眼,视线落在右手食指的指尖。 他到现在,仍旧清楚地记得,和小鬼头第一次接触时,他的指尖上留下的那酥酥麻麻、痒到心里去的感觉。 一年前,玄天峰渡劫台上,灵泽小心翼翼地将一盆仙豚手闷饭摆在台中央,想要引那初生出神识的天劫下来。 那时候,他孤注一掷,竟然赌赢了。 他坐在灶台后头引火做饭的时候,那一团毛茸茸的银白色光团,就那么悄无声息地飘落到他腿上,吮吸他的指尖,用软软糯糯的声音,说出一句:“饿。” 像个初生的、嗷嗷待哺的宝宝。 这样的一个白团子,如今却变成了少年模样,说喜欢他,这让灵泽如何能够相信。 “小天他……原本并不属于北斗大陆这片凡尘的,是我将他引下来。” 灵泽缓缓开口, “他自生出神识以来,接触到的第一个人类,或者说第一个生灵,是我。 “他后来吃的每一口饭菜,也都是我送到他嘴里去的。 “像只刚破壳的雏鸟,他记忆里第一个跟随的对象,是我。 “他会对我产生好感,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那不是爱情啊。 “小天他涉世未深,未必能分得清雏鸟情节和真正的爱情,可我不能去利用他的懵懂,让他误以为这就是喜欢。 “北斗大陆上,像我这样的平凡修士,千千万万,可小天只有一个。 “我们能够走到这一步,只是因为我足够幸运,能够成为将他引下来的那个领路人。 “小天口中,那所谓的对我的喜欢,并非因为我,而只是因为我在他睁眼看世界的那一刻,恰好出现在他面前罢了。 “可是,如果当初喂给他第一口饭菜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师兄师姐、师父师叔,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修士,小天他想必也一样会陪伴在他们身边,喊他们一声哥,和他们之间产生不一样的情愫。 “小天现在或许无法分辨这情愫和爱情的区别,可我不能因为我自己喜欢他,就利用这份情愫,强行让他误以为这就是对我的喜欢,然后坦然和他在一起。 “他总有一天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或妖的,到那时,我是否应该放手? “如果总要放手的,那为什么现在还要骗自己,去开始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 灵泽讲完这些,便不再继续了。 白景行怔怔地看了他许久,头一次意识到,这年轻修士的心事,原来这样重。 “灵泽,你怎么能确定,小鬼对你的感情,一定是雏鸟情节,而不是爱情呢?” 怎么确定? 灵泽将之前在通天梯客栈,那桃花精将神通用在天劫身上之后,变幻成抱着火锅的灵泽的模样的事,讲出来, “如果喜欢一个人,会把一盆麻辣火锅和那人相提并论吗? “我与他签订契约时,法阵中央,只浮现一张虚影。契约法阵是不会骗人的,如果他果真喜欢我,那中间,应该会浮现我的样子,不是吗?” 白景行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不得不承认,灵泽的话,是有些道理的。 小鬼现在对灵泽究竟是什么感情,或许小鬼自己都不清楚。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弄清楚呢? “到底是不是喜欢,有那么重要吗?你们现在都是单身,试一试又无妨?错了便分开不就是了?” 白景行无法理解, “哪怕那小鬼对你真的只是依赖,不是情爱,可这又如何呢?你利用了,你意识到错了,你与他分手,这于你而言,能有什么损失呢? “就算你与他结契,做双修的道侣,之后再要分开,也没什么难的吧? “你我都很清楚,北斗大陆,人妖身份悬殊,虽说大家打着众生平等的口号,可妖修的地位本就是远远低于人类修士的,哪怕你和他试过之后觉得不合适,再撕毁那契约,你也必定不会因此而蒙受什么损失的。 “如果你们两个都是人类修士,那这份契约或许会是个大麻烦,日后你未必能摆脱得掉。 “可你是人,他只是妖精罢了,他——” “——他不是妖精。” 灵泽这时开口,声音很沉,语气不容置喙。 白景行愣了一下,进而失笑,摆摆手,顺着灵泽的话说: “妖精也好,鬼怪也罢,不管他是什么,他生出神识也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在这北斗大陆根本还没有立足之地,你却是北斗大陆七大门派之一的玄天宗的内门弟子。你比他身份高出这么多,何必要——” “——白景行。” 到这时,灵泽听不下去了,他认真地看向白景行的双眼,问他: “如果小天不是被我从玄天山引下来的小精怪,如果他是你们飘渺阁白家的小公子,你还会给他那些小黄书,教他说那些话,唆使他做那些事吗? “如果他是你的亲弟弟,你现在还能讲出让我和他随便结个契试试,大不了之后再撕毁契约这种话吗?” 白景行被灵泽问得哑口无言,许久才说:“可他不是啊……” 说到这里,白景行难以置信地看向灵泽,“你不会是……一直把他当亲弟弟在看待吧?” 白景行虽然喜欢那小鬼头,可他始终认定,那不过是灵泽贴身带着的一个灵宠罢了。 “他不是。” 灵泽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纹金青铜宝盒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那里面原本盛放着一朵冰莲,是那少年做了送给他的。 他收下时,那冰莲折射出夕阳的金粉色光芒,非常漂亮。 可哪怕灵泽用这盛放最上等的法器的宝盒来装那冰莲,依然没能留住它。 如今来到这聚宝境,气温骤升,原本漂亮的冰莲,早已经化作一滩水,在盒子里晃荡着。 白景行将头凑过去看那青铜宝盒, “你带着一盒水在身上做什么?” 灵泽垂着眼,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知道猴子捞月的故事吗?” 白景行嗤笑,“两岁小童都知道的故事。” 灵泽却认真说: “是另一个版本。 “猴子用宝盒盛了一汪清水,看着那水里的月亮的倒影,兴奋得手舞足蹈,觉得自己捞到了月亮。 “他当真不知道自己捧着的不过是月亮的倒影吗? “他当然知道,镜花水月,到头来终究不过是一场空。 “可他还是将那水中的月亮捧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说到这里,灵泽伸出一根手指,想要轻轻地搅动那宝盒里的水液,却在指腹堪堪要碰到水面的时候,又将手指缩回来, “猴子喜欢月亮。 第87章 “可谁又能仅凭爱意就将月亮私有呢? “他把那月亮的倒影,高举过头顶,奉若神明,他一丝一毫也不敢去触碰,唯恐惊扰到自己捧回来的月亮。 “他怕碰一下,水中月,便化为泡影。 “他想把自己对月亮的这些心思,全部藏起来,永远也不要让月亮知道。这样他就可以,永远将这捧回来的月亮,留在身边了吧?” 灵泽重新抬起头,看向白景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景行盯着灵泽看了许久,没回答,他觉得面前这年轻修士,一定是疯了。 灵泽却还怕他不懂,索性挑明: “小天他不是精怪,更不是灵宠,他是我带着万分小心,捧回来的月亮。” 第76章 白景行傻愣愣地盯着灵泽的脸,哑口无言。 啪! 他一时不察,竟是将自己宝贝的折扇都摔在了地上。 灵泽抬手,将掉落的折扇捡起来,掸去上头的灰尘,送还到白景行手中,然后声音平缓、语气笃定地说: “景行兄,你既然知道了我的心思,我想恳请你,以后不要再在那小鬼身上动歪心思了,你先前给他的那些东西,就都收回去吧,可以吗?” 白景行接回折扇,轻叹一声,脸上原本那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也尽数收敛,“我知道了,你放心。” 灵泽将对方的神情看在眼里,知道白景行虽然总喜欢做一些很跳脱的事,可实际上并不是个拎不清的人,他今天将内心深处的秘密都剖给对方看了,白景行以后想必不会再做那些教唆小鬼头的事了。 想到这里,灵泽点到即止,谢了白景行,然后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段谈话。 “哎,”白景行这时又抬手拉住灵泽,“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灵泽微微一怔,“什么以后?” 白景行下巴一抬,指了指旁边天劫的方向,“你对那小鬼的心思,真的打算一直瞒下去?” “嗯。” 灵泽点头。 “你怎么、怎么这么……”白景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既然明确知道自己喜欢他,为什么不想着主动一些,为自己去争取一下?哪怕那小鬼现在对你不是喜欢,可好感总是有的,你若去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你俩未必就不能成吧?” 灵泽垂下眼。 他为什么不能主动一些,不去为自己争取? 他的本性如此——在感情上,他懒散、被动、喜欢逃避、安于现状。 可以说,他和天劫那敢爱敢恨、无所顾忌的性格,是截然相反的。 踏入修道这条路之前,灵泽曾经有过家人、朋友,可那些他最爱的人,最终都离他而去了,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他被当地的百姓认作天煞孤星,人人喊打。 后来是疯爷爷将路边奄奄一息的灵泽捡回去,托付给南烛真君。 哪怕踏上了修道这条路,很长一段时间,灵泽依旧不愿意融入师门。 “天煞孤星”的名头,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永远无法磨灭的阴影,他直觉认为自己会害死至亲至爱之人,所以将自己的感情封闭起来,始终不愿意再与人亲近。 灵泽在玄天宗,用了近百年的时间,才终于卸下心防,重新学会去爱,爱他的师父师叔,爱他的师兄师姐。 然而,不久之后,玄天宗遭遇国师的陷害,惨遭灭门。 灵泽再一次看到自己的至亲至爱之人,一个接着一个,惨死在眼前…… 重生之前,奄奄一息地躺在渡劫台上时,灵泽是绝望的,他甚至想,那些村民或许是对的,他真的是“天煞孤星”,他根本就不应该来玄天宗,不该重新学会去爱。 如今重活一世,灵泽偷走天劫,用这样逆天而行的方式,让宗门免遭于难,但前一世的经历,在他心底埋下的“不该去爱”的种子,却早已生根发芽。 现在只有他单方面动心,那便将这不该有的感情,彻底斩断在他这里吧。 反正小鬼还不懂得爱情为何物,也不爱灵泽,那就永远不要让小鬼知道灵泽对他的感情,那小鬼就仍旧是自由的。 灵泽会一直默默守在他身旁,等他遇到自己真爱的那一刻,便放他离开。 当然,这些心思,灵泽一个字也不能和白景行提起,他最终只耸耸肩,看似风轻云淡地回一句: “这是我的选择,我乐意安于现状。” ......... 他们两个聊完回去,天劫将白景行扯去一边, “景行哥,你们聊了什么,这么久?” 白景行长长地叹息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头, “你们的事,你景行哥以后都管不了了,小鬼,只能靠你自己摸索了。” 如果这小鬼只是灵泽的一个灵宠,白景行或许还能心安理得地把自己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用在他身上,可灵泽连猴子和月亮那样的话都讲出来了,白景行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祸害”这小孩了。 “来,听话,把景行哥之前给你的那几件宝贝,都还回来吧。” 白景行说着,朝面前少年伸出手。 天劫搞不懂怎么对方跟他哥聊了几句话之后,态度就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巨大转变, “我哥跟你说了什么?” 白景行将手又朝前送了送,“先把东西还了,我就告诉你。” 天劫闻言,不情不愿地从乾坤袋里掏出几本小黄书交出去。 白景行催促,“还有呢?” “还有什么?”天劫开始装傻充愣。 “啧,那白玉罗盘和白玉珠心呐,快些还回来。” 天劫这次将乾坤袋死死护在怀里,说什么也不肯给。 白景行有些无奈,想要上前直接去抢,刚走了半步,就听到雷震子那边一声喊: “有信号了嘤!” 几人凑上前去,就见之前灵泽放在桃花精身上的那张追踪符的另一半,开始闪烁起金色的光芒。 看起来,那桃花精已然结束遁地之行,重新回到了追踪符可以追踪到的地上范围。 “事不宜迟,我们尽快追上。” 灵泽将那追踪符交给神兽白泽,自己翻身骑上去,又抬手去拉天劫。 雷震子和白景行自觉地缩成寸长,一左一右站在神兽头顶的一对鹿茸边上。 只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已然抵达那桃花精藏身的山脚下。 那山间挂着一条似银河般飞流直下的瀑布,瀑布不断击打在山脚的一片水潭中,发出簌簌声响。 从追踪符的光芒指引的方向来看,那桃花精应该是穿过这瀑布形成的水帘,躲进了里面隐蔽的洞穴中。 “……要进去吗?” 白景行一手扶着神兽的鹿茸,转头看向灵泽。 然而不待灵泽回答,神兽白泽已然仰起两个前蹄,一跃穿过那瀑布水帘,直接进入那幽深的洞穴中。 灵泽只能在他们跨过那瀑布的时候,迅速指尖掐诀,布了一张隔绝声光的法阵在他们周围,之后一面神识铺开,查探着洞穴里头的情况,一面密切关注着神兽衔着的那张追踪符的变化。 白景行也同时从自己乾坤袋里取了一颗探灵珠,高举起来,查探着洞穴里是否有难以应付的敌人的存在。 将那透明的珠子在周围绕了一圈,最终看到里头只映射出了一支桃花的影子,白景行松一口气, “这里面好像除了那桃花精,没有其他生灵的气息。” 灵泽眉心微蹙。 这里虽然没有其他生灵的气息,可是,这整片洞穴里,却充斥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让灵泽感到非常熟悉的气息…… 正思忖之间,就见那追踪符上的金光倏然变得刺目。 “是那桃花精……” 雷震子低声说着,警觉地看向不远处的一处青石台。 那青石台上空,此时正有一团黑云不断翻涌着,那云层中,银白色的电光闪烁着,带出阵阵沉闷的雷声。 是劫云。 从气息来看,确实是天雷,只是,那股气息非常薄弱。 轰——! 一道雷劫打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入那青石台上摆放着的一鼎丹炉里。 丹炉将那雷电尽数吸收进去,然后咔哒一声,盖上了。 那桃花精原本藏在那青石台后头,这时上前一步,一抬手,将那盛满了天雷雷电的丹炉收入掌心,接着飞身一跃,往洞穴外冲去。 雷震子眼见着那桃花精的身影就要从视线中消失,催促脚下的神兽:“追啊!” 可神兽白泽却不听他指挥,定定立在原地,像是全然不在意那桃花精的去向,一双眼只直勾勾看着那青石台的方向。 雷震子有些急了,索性提起黄金棍,从神兽头顶飞身跃下,变回原本的大小。 白景行见状,也立即随着他一道从白泽头上跳下来。 雷震子行了两步,发现灵泽仍旧坐在白泽身上没动,转头看向对方: “你可随我去?” 灵泽看一眼仍旧站在原处,恋恋不舍地看向青石台方向的神兽,心中隐约有个猜想。 他将一张定位法阵送到雷震子和白景行面前,道: “你们先去追那桃花精,我们在这洞里稍做逗留,尽快与你们汇合。” 雷震子不太懂灵泽这时候在这空荡荡的洞穴里逗留做什么,但是眼见着那桃花精已经从洞穴离开了,他也顾不得想太多,应了声好,拉着白景行便往外冲去。 其他人的气息逐渐远去,最终消散殆尽。 洞穴里只剩下灵泽、天劫和神兽白泽。 第88章 灵泽领着天劫从白泽身上翻身下来,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白泽头顶的一对鹿茸,“去吧。” 白泽得了信,立即纵身一跃,站上了那青石台。 在它跳上青石台的那一刻,一道虚影立即从雷电电光中浮现出来。 “好孩子。” 那虚影逐渐凝实成一名童子的模样。 童子抬起头,朝灵泽微笑。 灵泽上前一步,向对方恭敬地拱手施礼, “太乙真人。” 第77章 童子看向灵泽,眼底的笑意似水波不惊,抬起手,虚扶了灵泽的手臂,“小道友。” 灵泽直起身,望进太乙真人的双眼中,“真人,您不记得我了?” 童子微微一怔,“我们……见过?” 灵泽的视线从童子的虚影穿过去,看向那块在雷云笼罩中的青石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与您留在乾元山金光洞的那一缕神识,曾有过一面之缘。” 童子缓缓地点头,“那是后来的事了。” 灵泽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现在看到的这个虚影,是太乙真人当年进入这秘境之后,留下来的一缕正在渡劫的神识。 后来太乙真人从琉璃秘境离开之后,又辗转了几处地方,最终在那乾元山金光洞落脚,直到身消道陨。 所以,现在灵泽看到的这道虚影,是比乾元山金光洞里被灵珠子禁锢的那缕神识,更早分裂出来的一缕神识。 只是,现在这童子的虚影,看起来并没有任何法器禁锢,竟然也可以被这么完好地保存下来…… 像是猜到了灵泽心里的疑惑,这时那童子开口: “是这琉璃秘境。 “你应当也有所察觉吧?这秘境,可以将修士踏入其中的那一刻的状态禁锢住,只要修士不离开这里,便可以长久维持住此刻的状态。” 说到这里,童子抬手揉了揉始终贴在他身侧的神兽的犄角, “白泽会跟在你身侧,想必,我的本体应当已经消陨了?” 灵泽点头。 童子轻笑, “挺好的。 “我刚进入这秘境时,正是处于大道难成,不断渡劫却无法飞升的瓶颈期,我陷入自我怀疑,甚至开始质疑天道。 “在极度的迷茫中,我的本体分裂出七道神识,散落于这秘境各处同时渡劫,却仍旧无法突破,最终只在这秘境中徒留下七道残魂,残魂始终处于渡劫状态,不停不歇…… “看起来,我离开这秘境之后,终究是释然了。” 想到这里,童子抬手,指尖从面前的劫云中勾下来一缕雷电, “谢谢你,小道友,为我带来这个消息,让我心中解脱。 “你想寻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灵泽顺势问:“真人,可知道七窍玲珑心在哪里?” 从那金光法阵地图里,灵泽可以看到神火海皇和仙灵草的大致位置,却唯独找不到七窍玲珑心的任何信息。 “……七窍玲珑心?” 童子闻言,却是一脸迷茫地摇头,“从未听过有这样的宝物。” 看起来,这七窍玲珑心,是太乙真人在分裂出眼前这一缕残魂之后,才炼化的法器。 想着白景行和雷震子的事,灵泽不好在此处多做逗留,向童子的虚影再三道谢,起身准备离开。 往洞口刚行了两步,却见身边的神兽白泽低泣一声,倏然转身,重新跃上那青石台。 童子盘腿坐于那青石台上,在神兽白泽的环绕中,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消散。 随着那童子的虚影消散,他头顶的雷云也逐渐变得稀薄,最终只余下一丝细弱的银白电光,像一条小蛇,飞到天劫的指尖,盘绕两圈,与天劫指尖的电光融为一体。 少年歪着头,轻轻搓了搓指腹,又抬起食指,挠了挠耳朵,那银白的电光从他指腹流向耳中,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灵泽看着那电光消散于少年的耳孔中,心思一动,正想开口说什么,身旁落下一道传声符,白景行有些急切的声音响起来: “灵泽,小鬼,我们追上那桃花精了,还不快些过来!” 灵泽收敛心思,领着天劫一跃跳上白泽的背,在定位法阵的指引下,寻到白景行雷震子所在的地方—— 一棵千年老槐树的树洞里。 那树洞里,挤挤挨挨的,全是修士。 在人群正中央,柳树精坐于一支炼丹炉上,指尖捏着一枚丹药,那丹药周围,正不断闪着银白的电光。 接着,桃花精将那柳树精手中的丹药接下来,走到人群中间,高声说: “诸位道友请看,这便是那助我师兄渡劫升级的丹药。” 挤在树洞里的修士们,一半对那桃花精的话嗤之以鼻: “嗤,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看起来不过是一颗普通的雷霆丹罢了。” “小小一颗丹药便能帮你将消失了这么久的雷劫召来?别开玩笑了!” “就是!咱们北斗大陆,现在连大乘期的大佬都召不出雷劫,你一个小小的筑基期修士,凭什么就靠一颗小小的雷霆丹就能召唤天雷?” 可另一半修士,态度则截然相反: “道友们,你们刚才没看到吗?这柳树精真的召来了劫云,而且渡劫成功了!” “是啊,他就是在我们面前渡劫升级的!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追过来的!” “对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这丹药我是买定了!” “我也买!多少块灵石?” “快些报个价吧,我要十颗!” 在修士们纷纷从乾坤袋里掏出灵石,争相购买时,那桃花精却笑着摆手, “我师兄炼制的这渡劫丹,不卖,只换。 “道友们如果有修复灵力的木系法器丹药,不论品阶如何,都可以拿来与我交换这渡劫丹,保证价格合理、童叟无欺。” 一听桃花精这话,修士们纷纷抱怨起来: “我们没有修复灵力的木系法器丹药怎么办?不能用灵石买吗?” “是啊,你将价格抬高些也可以。” 那桃花精见状,却摇头,笑说: “我们的渡劫丹,不卖的,但是道友如果感兴趣,我们这里有小份的试用装,大家可以免费领取,每人限领一份。” 桃花精话音未落,挤在树洞里的修士们已经开始推搡着往前去抢那试用装。 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中,灵泽与雷震子白景行汇合。 白景行眯起眼,看着前面哄抢试吃装的修士,不停摇头, “搞不懂……这一对妖修到底在做什么?兜了那么大一圈,好不容易骗得修士们相信他们的丹药的药效了,可是却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不卖只送?和灵石过不去吗?” 灵泽笑起来, “不是和灵石过不去,而是……另有所图。” 这手段,灵泽可太熟悉了,简直和之前他卖韭天擂茄的套路,一模一样。 都是他玩剩下的。 “他们两个,恐怕在放长线、钓大鱼。” “钓什么?” 白景行话音未落,就听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这整个丹炉里的渡劫丹,我全包了!” 说“大鱼”,“大鱼”就到。 众人循声转回头,就看到树洞外头,缓步走进来……一个遛鸟大爷?! 那位大爷一手提着一个长相怪异的金属球形鸟笼,另一只手托着一个盛装丹药的葫芦,在众人的注视下,来到柳树精和桃花精面前。 他将金属鸟笼挂在腰间,然后从葫芦里取出一粒丹药来,送到一对妖修面前, “这是专为修复木系灵力而研制的最上等的丹药,枯木逢春丹。” 柳树精将那颗丹药接下来,小心翼翼舔了舔,接着眉眼舒展开,朝着一旁的桃花精点点头。 桃花精立即上前一步,“成交!” 说罢抬手就去抢那遛鸟大爷手中的葫芦。 遛鸟大爷由着对方将葫芦从自己掌心抢走,眼看着柳树精直接在他面前将大半个葫芦的枯木逢春丹全部倒进肚子里去,丝毫不慌,像是一点也不担心对方会赖账。 “这大爷……是伪装。” 灵泽低声说。 显然,和天劫的少年形态,还有毕方的火纹鸟形态一样,眼前这位遛鸟大爷,也维持了进入秘境时的伪装形态。 以灵泽的金丹境中期的修为,他现在神识全开,依然看不穿对方的真实样貌,也无法感知到对方的气息深浅和灵力高低。 看起来,这位“遛鸟大爷”的修为,远在灵泽之上。 桃花精和柳树精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远远不是那大爷的对手,收了那一葫芦的丹药之后,立即将整个丹炉里的渡劫丹全部交给对方。 眼见着所有渡劫丹都被换走,修士们没了念想,便纷纷散了。 第89章 灵泽一行人先随着人群从树洞离开,待到洞里空下来,这才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那树洞里去。 然而只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树洞里已然空空荡荡,没看到那“遛鸟大爷”,也没见那一对妖修。 “怎么办,还要追吗?” 白景行问。 雷震子抬手,发现掌心那追踪符已然失效,求助地看向灵泽。 灵泽摇摇头。 现在确定那桃花精不过是想要借助渡劫丹,骗取丹药为柳树精修复之前损耗的灵力,并非要做什么大恶之事,而且雷电的来路也已经摸清楚,他们便没有继续追着不放的理由。 雷震子闻言,没有什么异议,只问:“接下来去哪里?” 雷震子话音未落,就听耳边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灵泽转头看向正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的少年,笑起来, “先吃饭吧,吃饱饭,再上路。” ......... 琉璃秘境里灵力充沛,滋养出的灵植灵兽,比外界最上等的山珍野味还要鲜美得多。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手法。 灵泽就地取了最清冽的山泉水,调好一锅菌子清汤锅,将天劫之前搜集来的各种肥美的野味和鲜甜的山野菜全部分批次放进去煮了。 嘴里包着浸满汤汁的咸鲜竹荪,天劫开心得直抖腿,然而抖到一半,想到什么,翘起来的唇角又绷直了。 灵泽从锅里夹了一块煮得弹嫩的鸡腿肉,放到天劫碗里, “怎么不吃了?” 天劫嘟囔:“没有辣子……” 一整锅清汤锅吃到见底,这才想起来没有辣? 灵泽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少年头顶,“出去秘境了就给你做辣锅。” 之前在冰雪境里,少年的手脚险些冻僵,让灵泽留了个心眼,意识到这秘境中的状态与外界并不全然相同,所以不敢轻易给小鬼吃辣,怕他辣得炸开。 少年垂着眼思忖片刻,将碗放下来,看向灵泽, “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吃辣了。” 灵泽看着少年糊了满嘴的油水,无奈地抬手去帮他擦拭嘴角的汤汁,不太走心地随口应: “好,你说。” “那桃花精变幻出来的,你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灵泽擦拭汤汁的手一僵,想要收回去,被少年攥住了手腕。 “哥,辣子和你的心上人,你总要给我一个的。” 少年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此时竟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灵泽下意识又想要逃避问题了。 可这样一味逃避,不是办法。 天劫如果一定要求个答案,完全可以绕开他,去缠着白景行,甚至直接捉到那桃花精问个明白的。 沉默片刻,灵泽认真看向面前少年, “如果有一天,那桃花精的神通能变幻出你喜欢的人的样子,我就告诉你我的心上人是谁,好吗?” 天劫眉头拧起来, “那桃花精已经变过了,是你的样子。” 灵泽轻笑,“抱着火锅的我,不作数的。” “为什么不作数?” “没有人会把心上人跟麻辣火锅相提并论。” “为什么不能相提并论?” “那我问你,我和麻辣火锅,到底谁在你心里更重要?” 天劫不说话了,垂着眼思考许久。 他不想骗他哥,所以最终只说:“你们一样重要。” 灵泽扶额,笑容里透出万分无奈。 如果是放在一年前,打死他也不会相信,有一天自己竟然沦落到要和一个麻辣火锅争风吃醋的地步。 第78章 天劫最终也没能从灵泽那里问出个答案来。 灵泽搬出桃花精的神通来,无非是想要告诉天劫,等天劫真的遇到心上人的那一天,灵泽会告诉他自己的心思,然后主动退出。 但是天劫显然不会像灵泽心思这么重,也没有那么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既然他哥觉得那桃花精变幻成抱着火锅的自己不能做数,那天劫想,这事简单,抓了那桃花精,逼他再变一次,把那麻辣火锅丢了,问题不就解决了。 这样想着,天劫便不再纠住灵泽不放了,准备等重新遇到那桃花精之后,一并清算。 灵泽自然不可能知道天劫心底的这些打算,他迅速回到正事中去—— 从金光法阵地图上看起来,神火海皇和仙灵草在同一个地方,神火峰。 他们乘着神兽白泽,只半天时间,便抵达了聚宝境中段的神火峰。 那是一处火山口,直径上百米的巨大的坑洞,形成一个类似琉璃秘境入口那样的漆黑的深渊。 只是和入口处的深渊不断涌现的刺骨寒意相反,这神火峰的坑洞里不断涌现出来的,是灼烫的热流。 这火山口处于休眠状态,无论是坑洞内还是山峰表面,都被厚厚的深黑色岩石层覆盖住,并没有预想中火山口那种岩浆喷涌而出的画面出现。 但是,那岩石层上如叶片脉络一般遍布的缝隙下面,却不断有橘金色的火光,忽明忽暗地闪动着,像巨兽的心跳和呼吸,暗示着这山峰此刻的平静,只是表象,它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随时都可能苏醒过来,掀起惊涛骇浪。 这神火峰附近没有修士。一则这里环境恶劣,几乎没有任何灵植灵兽天材地宝,那些寻宝的修士自然不会过来,二则这暗流涌动的火山口遍布机关暗道,一不留神触发某些藏在暗处的法阵事小,将这沉睡的火山给唤醒,那就事大了。 所以没有任何进入聚宝境的修士,愿意来此处冒险。 灵泽这个手握标准答案的“考生”,看着此刻空荡荡的“考场”,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原以为会历经艰难险阻才能拿到的宝贝,没想到,竟是如探囊取物一般,轻而易举。 灵泽整了整衣襟,调动体内真气护住心脉,准备纵身跳入那坑洞, “雷震兄,景行兄,这里头受到真火炙烤,恐怕比那冰雪境难捱,你们不如先避一避……” 灵泽话说到一半,转过头,发现原本站在他身后的雷震子、白景行、白泽全都不见了踪影,甚至连那始终和他形影不离的少年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灵泽:? 他垂眼看去,发现脚边多了一只琉璃金光罩。 那三人一兽,已然安安稳稳地躲进了原先那只琉璃金光罩里,白景行这次将那罩子里的棉被撤走,换了一张凉席,凉席边上又摆了几坛冰,里面塞满冰镇西瓜、冰镇葡萄、冰镇乳酪。 白景行和雷震子并肩坐在凉席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 天劫显然是被白景行的那几坛冰镇水果点心给诱|拐过去了,此时正盘腿坐在几个坛子中间,大口吃瓜。 “灵泽小兄,别扯那些没用的了,我们都准备好了,快些出发吧。” 白景行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抓着瓜子,隔着罩子跟灵泽喊话。 灵泽:…… 这几个人,来这秘境里,难道单纯就是观光度假的吗? 不是,好好的一个团队,为什么就他一个人在认真完成任务啊? 腹诽归腹诽,灵泽其实并不反感大家缩在罩子里抱大腿的行为,这反倒给他省去不少麻烦。 带上琉璃金光罩,确认好方位,屏息凝神,灵泽一跃跳进那火山口。 周围灼热的气息烧得他每一寸皮肤都在痛,即使双眼紧闭,生理性的泪水仍旧从眼角流下来。 在他几乎快要窒息的时候,脚下终于踏实,落入了一处和那冰雪神泉的布局非常像的洞穴中。 洞穴四周的石壁上,同样布满大大小小不同的石碑,每一个石碑后头对应一片不同的空间。 这次金光法阵地图没有出现信号失灵的情况,直接为灵泽指引了方向——他循着定位,找到了一处靠角落的石碑。 那石碑上面,刻印着一只腾飞的凤凰。 自指尖逼出一把寒冰剑,灵泽一剑将那石碑破开,并未在洞穴里看到传说中沐浴在火光中的凤凰,入目,只有一片灰烬。 灰烬中,生着一簇四叶草。 四叶草的表面,包裹着一层浅棕色的黄花梨木头外壳。 灵泽上前一步,一剑将那包裹着黄花梨外壳的四叶草齐根斩断,虚空托在掌心。 有了之前神泉紫檀的经验,灵泽没怎么犹豫,直接找天劫将那韭菜精要过来,往那四叶草上贴。 韭菜的苗苗尖贴上黄花梨外壳的那一刻,那外壳立即变幻成一种奇异的液态质地,从四叶草往韭菜精身上流动过去。 没有了海皇木外壳的保护,四叶草露出原本样貌——果然是之前玄天宗山脚下那臻品轩的掌柜想要的仙灵草。 灵泽正将那仙灵草往乾坤袋里收,就听到手中的韭菜发出满足的喟叹: “哎呀呀……我怕不是又升级了……又变成了金刚韭菜……” 讲到一半,韭菜精又陷入迷茫,“咦,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灵泽将手中那迷茫的一团“金刚韭菜”送还给了天劫,嘱咐他收好,自己调动真气,御风而行,迅速从那高温炙烤的洞穴撤离出来。 落至神火峰山脚下,重新回到温暖舒适的环境中,灵泽将那琉璃金光罩取出,将其他人放出来。 轰隆隆——! 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雷鸣声,几人循声望去,看到一团黑云在天边汇聚。 又是天雷…… 灵泽一行骑上神兽白泽,迅速赶去现场,再次看到一个平平无奇的低阶修士,站在一棵柳树上,颤巍巍地举起手中剑,喊着“来劈我”。 第90章 白景行把刚才在金光罩里没吃完的那最后一捧瓜子嗑了,摇着头, “啧啧啧,这一模一样的套路,居然还敢玩第二次?这种唬人的把戏,同一个地方只能用一次,这么简单的道理那对妖修不懂吗?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太给我们奸商丢脸了!” 灵泽雷震子天劫同时看向白景行,“你们奸商?” “呸!”白景行吐出一口瓜子壳,“他们,他们奸商!” 轰隆隆——! 又是一声雷鸣响起。 三重雷劫打下来,渡劫的修士脚下的柳树精应声膨胀,伪装出一副升级的模样来。 围观的修士却是一阵唏嘘: “骗子!不要被他们骗了!” “对!你们仔细看那柳树精,他根本就没有升级,他的境界和刚才那三重雷劫打下来之前,是完全一样的,只是刻意隐藏了气息罢了!” “是的!我也发现了!上次我就是这么上当受骗的,还试吃了他们的雷霆丹,不过有一说一,那雷霆丹效果倒是挺好的,里头是真的有天雷雷电的。” “是的,我也试吃了,他们那雷霆丹果真是不错。” “什么雷霆丹,当真这么厉害?” “真的,如果那样的雷霆丹能积攒到一定量同时服下,指不定真的可以渡劫成功的。” 这边围观的修士们正叽叽喳喳议论着,蓦地,天边又传来轰隆一声雷鸣。 ……又有新的雷云? 修士们纷纷从那柳树精附近撤了,向着新的雷云汇聚的地方赶过去。 那新的雷云,气息比那柳树精和桃花精伪装的雷云还要薄弱。 不过那渡劫的修士境界低,只有炼气中期,刚刚摸到修道的门槛不久,这样低阶的萌新,配上这么稀薄的雷云,指不定刚刚好够他渡劫呢? “来……来啊!” 那萌新修士连个法器也没有,直接拿手指指着头顶稀薄到半透明的黑云,没什么气势地喊了一声。 轰隆隆。 雷电应声落下,打在那修士身上,却并未让对方的气息出现突破的迹象。 围观群众纷纷摇头,知道这是没戏了。 轰隆隆——! 天雷的雷鸣声又双一次响起。 轰隆隆——! 天雷又双叒叕响起来。 一时之间,整个聚宝境里,天雷的雷鸣声此起彼伏,遍地开花,像过年似的,走到哪里都是噼里啪啦的声音。 围观的修士们像鱼塘里被喂食的鱼群,跟着那鱼食落下的方向,成群结队,在聚宝境里游来游去。 灵泽几个也跟着那修士们一起,追逐着秘境里四处涌现的雷云,只是他们几个各怀心事。 白景行与其他围观的修士们心底的想法差不多,都想要观望观望,看看能不能在这秘境里为自己找到渡劫升级的法子。 雷震子则是看着遍地涌现的电光,眼馋得直流口水。 灵泽想到之前在那瀑布后头的洞穴里看到的太乙真人的残魂,想到太乙真人说自己分出了七道神识,每一道神识都无时无刻不在渡劫中,陷入沉思—— 看起来,现在这些修士们召唤过来的雷劫,很可能都是太乙真人的那七道神识留下来的。 因为这秘境可以禁锢修士进入时的状态,所以它将太乙真人的残魂的渡劫状态保留了下来,同时也保留了那些雷云和电光。 也就是说,现在秘境里这些雷电,虽然从气息来看,非常稀薄,但是都是真正的天雷,如果有修士将这些雷电积攒到足够多,突破了自身升级所需的临界值,那很可能,他们真的能够渡劫成功。 “啊啊啊!有了!我也有了!” 正思忖之间,耳边传来嘶哑到破音的尖叫声。 灵泽循声看去,就见到一个中年修士,正兴奋得原地打转。 “他有什么了?” 白景行和雷震子也凑上前,朝那中年修士看过去。 “是雷云。” 不怪白景行和雷震子眼神差,实在是那中年修士召唤出的雷云,太小了些—— 往常渡劫的修士,不说召唤出绵延百里千里的雷云,至少也该召出和普通乌云差不多大的雷云才是吧,可眼前这修士,召唤出的雷云……也就巴掌大?! 像一朵黑蘑菇似的,悬在他头顶,不要说渡劫了,当个帽子戴,恐怕都遮不住那修士光秃秃的头顶。 “啧!” 耳边传来极不耐烦的一声“啧”。 灵泽几个转头,就看到那银发少年站在那里,一手叉腰,歪着头,挑着一边眉毛,极度嫌弃地看向面前那修士头顶的“蘑菇云”。 天劫实在是忍不了了。 现在这秘境里到处都是他的幻象。 幻象就幻象吧,反正他现在处于罢工状态,有替身帮忙打工他不介意。 可问题是,这些修士召唤的雷云也太弱了,一个比一个稀薄。 这么稀这么薄,跟他一点也不像啊! 这些他都忍了,可面前这秃头修士召唤出来的雷云,非但很稀薄,还……还这么小?! 这天劫就无论如何忍不下去了。 他明明很粗壮啊! 这是身为一名男性最基本的尊严问题,绝对不能让步! 想到这里,天劫抬起一根手指,指尖窜出一道银白的电光。 啪! 电光像箭矢,直直地朝着那一朵小小的蘑菇云打过去。 那秃头修士吓得慌张抬手,死死护住自己的小蘑菇, “你你你,你干什么啊!为什么要打我的雷劫。” 天劫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这么小,它怎么配叫做雷劫!” 那秃头修士愤愤然回怼: “你这小屁孩,毛都没长齐,见过真的天劫长什么样子吗?你怎么知道天劫是大是小! “我告诉你,天劫他就是这么小!” 说罢,秃头修士心虚地朝头顶看一眼,怕自己的说法激怒天道,又弱弱地补一句: “小……小小的,也很可爱啊!” 第79章 一处遍布阵法的隐蔽洞穴中,阵符师协会的一众修士,或站或坐,围拢在一起。 最靠里侧石台上,端坐着一个长相方正的男人,正盘腿打坐。 在他面前,悬浮着一张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法阵,法阵中映射出聚宝境的地形图,而此刻在那地图上,四处遍布着滚滚雷云。 站在他身侧的一个下属这时上前一步, “毕大人,这就是我们搜集到的,目前在这聚宝境里出现的所有雷云的分布情况了。 “我们的人已经反复确认过,从气息来看,肯定是天雷。” 毕方缓缓点头,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双指轻轻一转,带动面前的金光法阵跟着旋转起来, “可查清楚这所有雷电的来源,在何处?” 负责汇报的下属点头,自指尖托出七张用于标记的法阵,送到毕方面前的金光法阵地图里,落在七处洞穴的位置, “目前看到的所有天雷的雷电,全部是取自这七处洞穴里的青石台上。 “我们的人查探过了,那七个青石台上遍布着天雷的雷云和电光,但是并未看到任何渡劫的修士,想来,应该是这秘境前几次开启的时候,有修士进来,因为处于渡劫状态,所以雷云被禁锢在了这里。” 毕方点点头,认可了对方的说法,只是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另一侧的下属没料到发现天雷这么重大的消息,毕方的态度竟然好像有些冷淡,忍不住上前道: “毕大人,无论如何,我们在这秘境中找到了北斗大陆消失已久的天雷,这是意外之喜,属下斗胆建议,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将这重新出现的天雷的情况彻查清楚,想办法带出秘境去。” 他话音未落,立即有其他成员附和: “是啊,如果能将这些雷电信息搜集起来,提交到宫里观星台去,咱们必定会被记头等功!” “可是,现在整个聚宝境里,雷云遍地开花,我们这次进入秘境的协会会员,加起来不过十多人,单单要守住那七个洞穴已经很困难了,再要将各处渡劫的修士召唤的雷电情况全部摸清楚,根本不可能的。” “是啊,我们就这么多人,实在分身乏术。” “毕大人,可否想办法……与劲节十八公取得联系,请求他支援?” 琉璃秘境的入口和之前连接通道上凿开的口子,已经全部闭合了。现在这秘境与外界是处于彻底隔绝的状态,要和外界重新取得联系,理论上只有一个办法——等到秘境的出口正式开启的那一刻,离开这里。 但是现在这批下属,都是鹿洲镇分会的会员,他们非常清楚劲节十八公的神通,而且确信,只要毕方愿意,一定能想办法找到这葫芦境外壳上的脉络,与劲节公取得联系的。 然而毕方却摇摇头,拒绝了下属的提议, “秘境消息闭塞,想要联系上劲节公,恐怕会有困难。 “你们兵分七路,将那七个洞穴里的雷云仔细看守起来,便好。” 下属们闻言,眼底都流露出几分遗憾和不服气,他们隐约觉得,这位空降的毕大人,是在刻意疏远劲节公。 可心里这么想,下属们顾及身份,并不敢公然讲出口,只问: “可是,大人,如此一来,外头那些渡劫的修士召唤的雷云,就全然不管了吗?” 第91章 毕方一时陷入沉默。 如果是放在以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工作揽在自己身上,可是此时坐在这里的,不过是他借助国师的纸人淬炼的分|身,而他的本体,那只火纹鸟,因为之前冰雪境的雪崩,被无情地冲成了一只落汤鸡,正在某处隐蔽的洞穴里努力运转周天、调息恢复。 这样一来,他就算是想管管外面那些渡劫的修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正思忖之间,就听洞口处的一道声音响起: “我来吧。” 是一位提着奇怪的金属鸟笼的大爷。 这位“遛鸟大爷”本名吴严法,人称法爷,是阵符师协会请来的外援,进入秘境以来一直在与他们合作, 在坐的修士都很清楚,这位法爷的境界,很可能与毕方大人不相上下,而他手中提着的那个形状怪异的球形金属笼,很可能是某件至臻法器,决不可小觑。 “那些渡劫的修士,全部交给我来看着。” 吴严法原本独自站在洞口,此时提着金属笼,缓步走到毕方面前来。 毕方点头,“如此,便有劳法爷了。” 安排好分工工作,洞穴里众人很快离开,吴严法落在队伍末尾,提着金属笼,悠哉悠哉地往外走。 走到一半,毕方将他叫住, “玄天宗有一个年轻小修士,身边跟着一个长得漂亮到像个妖精的银发少年,他们两个,如果法爷看到,烦请帮忙留意一下。” 听到毕方的提醒,吴严法心思一动。 他还真的对这两个人有些印象,之前从那柳树精和桃花精手上买雷霆丹的时候,他在那树洞洞口,远远地看到过这两人—— 他们非常小心,去树洞里围观时还花了大功夫布置隔绝声光的法阵,不过以他法爷的境界,又岂能被那样一张小小的法阵骗到。 “我知道了,会留心的。” 法大爷将金属笼子挂在腰间,不修边幅地扯了扯裤带,耸了耸胯,吹着口哨,迈着八字步,往外走去。 ......... 另一边,天劫和那位秃头中年修士,正因为天雷究竟是否应该像那朵蘑菇云那么小,吵得不可开交。 吵嚷声吸引了一众围观的修士,甚至附近正在渡劫的修士也都顶着头上的一团黑云聚拢过来。 搞清楚来龙去脉,渡劫的修士们迅速统一阵营,矛头同时指向了面前那嚣张跋扈的银发少年: “你这小孩,怎么这样蛮不讲理,人家能召唤来雷云,那就是他的本事,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有什么资格对人家评头论足?” “就是!你当自己是谁?天道还是天劫?渡劫的雷云是大是小,关你屁事!” “对啊!哪里来的小孩,这样没教养,你家长辈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吗?长辈怎么渡劫,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有本事,你也像这位前辈这样,召唤出雷云再说!” 这群头顶雷云的渡劫修士们,之所以一起急眼,说白了,因为少年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他们头顶的雷云虽说不像那秃头修士那么小,可是也非常稀薄,确实不像正经渡劫的雷云。 被戳到了七寸,修士们自然心虚,心虚便下意识要对那讲实话的小孩群起而攻之。 听到“没教养”几个字,白景行不乐意了,撸起袖子上前帮腔, “怎么就没教养了?这是我家的小孩,我们几个一起教大的,你们这群修士自己灵力低微,还不让小孩讲实话了?不觉得可笑吗?” 那渡劫的修士们将白景行上下打量一遍,确定不过是个筑基期,那小孩更是灵力低微到根本查探不出来境界,便无所顾忌,越发激烈地回怼过去: “咱们凭实力说话!有什么可笑!” “人家修士召唤的蘑菇云再小,那也是他自己凭本事召唤出来的!有本事,你先召唤出和他差不多大小的雷云再说!” “就是!叫嚣得这样凶,有本事,你们也召唤出雷云来给我们看看啊!” “对啊,你们倒是召唤一个出来,看看能有多大!” 被对面揪住召唤天雷这事,白景行一时哑声。 他之前一直在观望,既没买过雷霆丹又没去引过青石台上的雷电,现在让他凭空召唤个天雷出来,他哪有那样的本事。 想到这里,白景行求助地看向灵泽。 灵泽从一开始就没有加入他们的互骂之中,不是他不想替小鬼出头,而是他被其他事分了心—— 在那些顶着雷云的渡劫修士“团伙”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遛鸟大爷”。 那大爷手中把玩着一个金属笼,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目光沉沉地看向这边。 就在他们叫骂的过程中,那“遛鸟大爷”已经从一众渡劫修士头顶的雷云里,抽走了不少天雷的电光了。 那些银白的电光,尽数汇入到他手中的球形金属笼里,消失不见。 灵泽直觉觉得,这大爷不简单,他手中的那球形金属笼,更不简单。 而就在灵泽暗中观察那大爷的情况时,大爷倏然转头,目光不期然和灵泽对上。 灵泽微微一怔,就见那大爷提起金属笼,指节扣了扣笼壁,又伸出两指,先指了指自己的双眼,之后转而指了指灵泽和天劫的方向。 一个充满挑衅的动作,仿佛在说:你们有什么鬼主意,都别想逃过我的法眼,小毛孩。 白景行看向灵泽时,就见对方正目不转睛地与那“遛鸟大爷”对视。 意识到自己搬救兵失败,白景行还来不及想出下一步动作,就被对面那群渡劫修士再次集中火力嘲讽: “哈哈哈,怎么?怂了?怕了?” “废物到连雷云都召唤不出来,还敢出来嫌弃人家的雷云小?要动真格的,就哑巴了?” “我们现在忙着渡劫,也没功夫与你们一般见识,你们既然认怂,那就让你那小孩向那位蘑菇云前辈磕几个响头,好好认个错,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这些头顶着稀薄雷云的修士,大多数都不过在炼气和筑基期徘徊,原本处于北斗大陆最底层的修士,此时倏然得到了连顶级大佬都召唤不出的雷云,那小人得志的嚣张气焰,便报复性地膨胀起来。 料定了那口出狂言的少年和他背后的三人都没有找到在这秘境里召唤雷云的办法,渡劫修士们便越发肆无忌惮地打压,一心只想要拿这少年开刀,替自己立威。 “对!要么你们随便谁,召个天雷雷云出来,让我们看看,你们到底能有多大,就敢这样口出狂言,要么,赶紧磕头认错,别耽误我们渡劫的正事!” 轰隆隆——! 修士们叫嚣的话讲到一半,就听到天空一声巨响,震慑心非,将他们后面的话尽数堵回去。 众人抬头看去,就见天上黑云滚滚,遮天蔽日,原本明亮如白昼的秘境之内,顷刻间便暗下来,仿佛夜幕降临。 “这……这是什么啊……” “这不会是……九、九、九天雷劫吧?!” 密实的黑云越积越厚,层层叠叠,充斥在整片山谷之内,最终朝着同一点汇聚下去—— 年轻的修士定定立于雷暴掀起的狂风之中,发丝飞扬,衣摆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自掌心逼出一把寒冰剑,剑刃直指苍穹。 头顶的黑云像山洪海啸,滚滚而降,云团之中,银白的电光密密匝匝,不断闪现着刺目的银光。 银白的电光从云层中不断汇聚起来,最终形成仿若水龙卷般巨大粗壮的一条,直直地朝着他头顶打下去! 轰隆一声巨响。 年轻修士周身顷刻便沐浴在银白的电光中,雷电的轰击,让他的衣物瞬间便化为灰烬,发丝都根根直竖起来。 “是……真的是九天雷劫!” “这、这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他他……他怎么办到的?” 刚才还在叫嚣着让对面召唤出雷云来比大小的修士们,此时已然惊讶到语无伦次。 这雷劫的粗壮程度,和他们头顶的那稀薄的黑云比起来,简直比蝼蚁和巨象的差距,还要大! 扑通!扑通!扑通! 那些叫嚣的渡劫修士们,竟是不自觉地,一个接着一个,跪了下来。 可怕…… 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漫天的黑云压下来,带来的,是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是真正的九天雷劫,带给渡劫中的修士的灵魂深处的震慑。 处于渡劫期的修士,哪怕内心再强大,道心再坚定,面对此时这样可怕的雷劫,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更可况此时被这雷云笼罩住的那一群渡劫修士,全都是底层的低阶修士,他们如何能扛得住面前这铺天盖地的雷云的压迫感。 哪怕知道这雷劫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他们也难以抑制地从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深深的恐惧——那是渡劫修士刻在骨子里的,对天劫的恐惧! “你你、你们,到底是何方大佬?” “大佬,是我们口出狂言了……” “错、错了,我们错了……” 仍旧处于渡劫状态的修士们,再讲不出任何叫嚣的话,之前喊出让少年跪下磕头道歉的人,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跪下来,颤巍巍朝着对面磕头。 就在那群修士咚咚的磕着响头时,头顶那看不到边际的云层里,传来一声少年的轻声哼笑。银白的电光闪烁一下,仿佛映出那银发少年的狡黠笑容。 有修士中途抬起头,瞥见了那厚实的雷云中,少年的笑脸,瞬间呆立当场。 “那小孩……该不会……真的是天劫吧?”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立即将那修士吓得险些魂飞魄散,他慌张收敛心神,觉得自己一定是处于天劫的威亚之下,心神极度不稳,开始出现可怕的幻觉了。 修士慌张清空思绪,重新扑到地上,专心跪地认错。 而此时,沐浴在天雷那银白的电光中的灵泽,悄悄摘下一片仙灵草的叶子,融入他掌心逼出的纯阴水中。 仙灵草对于治疗修士的神识深处的损伤,有奇效,但在这疗效之外,这仙草有一个非常大的副作用。 灵泽决定冒险,将这仙灵草的副作用,化为己用。 他抬起手,将那仙灵草混入的纯阴水送至头顶的雷云之中,随着层层黑云,落入脚下的土地中。 “灵气化雨!” “是灵气化雨!” 众人仰起头,任由那雨水浇在脸上,身上,感受着其中蕴藏的天雷的气息和可能落下的机缘。 此时,躲在远处暗中观察的那遛鸟大爷,自然也没有躲过这场“灵气化雨”的洗礼。 在雨水打在吴严法身上的那一刻,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愤怒到嘴角抽搐。 他恨恨地瞪向远方正沐浴在电光中的灵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第92章 “小修士,你好手段!我竟大意了,被你这样暗算!” 第80章 天劫直来直往惯了,在被灵泽用美食带走之前,除了天道,没有任何生灵敢对他指手画脚,他何曾怕过谁? 那一群渡劫的修士对他群起而攻之,只听了个开头,天劫已经愤然从指尖积攒起雷电来—— 你们想要天雷?那我现在便劈得你们魂飞魄散,让你们看看,究竟谁才是没见识的小毛孩! 心里这么想着,少年手中已然汇聚起一团电光,眼看就要从掌心送出去,手腕却倏忽被人攥住了。 灵泽这时趁乱走到天劫身边去,抬手拦住少年劈人的动作。 少年眉头拧起来,十分不满地看向灵泽,“哥,他们这样,你还要拦着我?” 自己弱小也就罢了,还要把责任推给天劫,说他弱,还说他小! 辱骂天道、对天道不敬,放在以前他还是九天雷劫的时候,那几个修士在开口讲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已经被天劫劈得头顶冒烟了! 如今他被这样挑衅,难道要让他憋屈地忍下来? 灵泽视线越过少年肩头,瞥一眼仍旧密切关注着这边动向的那个“遛鸟大爷”,摇摇头,在少年耳边低声说: “你不要直接出手。” 意识到他哥又在担心他身份暴露的问题了,天劫愤然道: “怕什么,这里是琉璃秘境,现在那些雷云遍地开花,多我一个,混入其中,不会有人发现的。” ……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把一头大象扔进蚂蚁窝里,大家会瞎到注意不到那头大象吗? 灵泽忍不住在心中这样腹诽着,但并没有直接反驳对方。 孩子现在在气头上,直接强硬地阻拦,只会让小孩越发愤懑,越发不服气,最后适得其反。 灵泽很清楚,少年现在听他的,无非只是因为少年与他亲近,愿意听他的安排。 这是少年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迫的行为。 说到底,天劫与他既非亲兄弟,又不是道侣,以天劫的能力,根本不必听他安排,可天劫却一直愿意留在他身边,听他的话,除了美食的诱惑和雏鸟情节之外,很大一个原因,是灵泽真的对少年好,处处为少年着想。 但今天这事,却是个例外。 这次明显是天劫占理。 北斗大陆的修士,对天道以及继承天道意志的天劫,都是时时心存敬畏的。 现在这些渡劫修士,在明知道堂堂天劫不可能如此弱小的情况下,仍旧公然讲出侮辱天道和天劫的话来,被天雷劈,也是顺应天道的事。 灵泽没理由不站在天劫这一边的。 他有自己的顾虑,可是因为这些顾虑就强硬地要求恣意率性的天劫委曲求全,也绝非上策。 所以,灵泽换了一个思路。 他朝少年轻笑,攥住对方手腕的五指松开,转而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少年后颈处的银色发丝,凑到少年耳边说: “我想渡劫,小天,帮帮我?” 听到灵泽的轻声细语,天劫一时怔住。 他是天劫,天劫的本职工作,就是在修士渡劫时,应召出现。 可是天劫的这项职责,已经很久都没有履行过了。 在生出人类的神识之前,天劫有非常微弱的灵识,但并没有太多自主的思想,他那时候更像天道的本命法器,只单纯遵从主人的意志,完成主人要求他做的事。 在意外生出人类的神识之后,天劫在一片混沌之中,隐约听到一个非常虚弱的声音,告诉他: “你自由了,孩子,走吧。” 于是天劫听从本心,追随着自己睁眼后看到的那第一个身影,循着美食的香味,来到了这片北斗大陆。 那之后,天劫便再没有感应召唤,再不曾出现在任何想要渡劫的修士头顶。 他的内心深处,仍旧是可以听到渡劫的修士对他的召唤的。 如果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就地重新上岗,只要他神识全开,那么但凡是达到突破门槛的修士,不论是身处何地,只要召唤,天劫都可以感应得到。 当然,因为那虚弱的声音讲出的那句“自由”,天劫已经很久没有感应过渡劫修士的召唤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是被老板放了一个长长的假期,什么时候回到岗位去,尚未可知。 当然,不用被动“打工”,不代表就不能主动“加班”。 主动“加班”这种事,天劫也没那么热衷,除非—— 召唤他的是这整个北斗大陆,于他而言,最特殊的那个人。 少年迅速收起掌心的雷电,微微仰起脸,定定地望着灵泽,眼神里写满:哥,包在我身上! 灵泽笑容变得很深,“维持住现在的少年人形态,只帮我渡劫,但是点到即止,不升级……能办到吗?” 虽然觉得这要求有点怪异,但天劫没想太多,立即答应了。 他生来就是做这个的,这么点小要求,对他来说像挠痒一样轻而易举。 灵泽自然很清楚少年那强悍的能力,所以他安心地走向那群渡劫的修士,释放出自己压抑已久的那股对渡劫的欲望,遵从本心,召唤天雷。 漫天的黑云压下来,将整座山谷每一处角落都挤占满。灵泽十分确信,如果不是这山谷的空间限制,这九天雷劫,很可能比眼前的阵仗还要大得多。 耳边传来渡劫修士们咚咚的磕头声和呼喊声。 灵泽抬起头,透过裹挟在自己周围的电光,看到雷云中隐约浮现出的那少年得意的笑容,忍不住跟着勾起唇角。 视线从头顶缓缓往下,挪到地面那少年身上。 银发雪肤的少年仍旧立在原处,微微歪着脑袋看向灵泽,脸上挂着和那雷云中隐约浮现的笑容如出一辙的神情,看起来丝毫没有因为那天雷的分|身而影响到自己人类的形态。 如此看来,现在这样召唤天雷,并不会破坏这琉璃秘境对少年形态的禁锢。 灵泽放下心,迅速投入到新的尝试中去—— 他想确定那仙灵草对修士的神识造成的副作用,究竟能否达到预期的效果。 融入了仙灵草汁液的庚金纯阴水,被灵泽默默地送到那雷云之中,又以雨水的形式落下来。 所有聚集在这山谷之内的修士,无论是否正在渡劫,尽数都被灵泽召来的天雷雷云笼罩住,此刻全部都沐浴在那雨水之中。 这些修士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顶礼膜拜,再到后来,随着那仙灵草的雨水冲刷在身上,脸上逐渐开始换成一副迷茫的神情来。 “是灵气化雨……” “……什么化雨?” “……灵气化什么?” “诶,我刚才不是在渡劫么,现在为什么会跪在地上?” “咦,天上那是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大家为什么挤在这里?” 成功了! 看着那些修士们一脸迷茫的模样,灵泽知道,他的办法奏效了。 这仙灵草,虽然对神识的损伤有极强的修复效果,但是在修复的同时,它还伴随一个副作用——它的汁液融入修士体内时,会让修士们失去一段短时间内的记忆。 就像喝醉酒的人记忆出现断片一样。 不过灵泽现在这所谓的灵气化雨,里面的仙灵草汁液被稀释了成千上万倍,又是通过修士的体表皮肤渗入体内的,剂量很低,所以造成“断片”的时间,非常短。 在确认所有围观的修士都中招之后,灵泽立即看向面前少年,朝他微微颔首。 少年会意,脑袋朝着另一侧歪了歪,头顶的层层黑云,顷刻间便四散开来。 灵泽周身的电光也很快跟着消散。 刚才落下来的,只是九重天雷中的第一道,自然不足以让灵泽渡劫升级的,但那毕竟是九天雷劫,哪怕只是威力最弱的第一道雷,也足够在第一时间便将灵泽身上的衣物全部烧成灰烬。 刚才被雷电电光密实地裹挟住身体,灵泽便也无暇顾及那么多,此刻眼见着雷电要从皮肤上消散了,这才意识到问题,慌张在那光芒变得稀薄之前,从乾坤袋里随意掏出一件桌布,套在身上。 太久没有渡劫了,这次事出突然,没能做好充分的准备,看来以后还是应该在身上多带几套衣服备用。 灵泽在心里这么合计着,忽而想到什么,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抬眼往先前那“遛鸟大爷”藏身的地方看过去。 “遛鸟大爷”站在原处,手中依旧提着那金属笼,只是,和之前看向灵泽时那充满挑衅的目光不同,此时那位大爷的脸上,只剩下了迷茫和无助。 果然,这仙灵草,在修复神识方面,对于无论哪个境界的修士都有奇效,同样的,它抹除记忆这个副作用,也是无论境界高低,一视同仁的。 哪怕是“遛鸟大爷”那样境界高深莫测的修士,被这仙灵草的雨水淋湿,也同样会中招。 “灵泽!小鬼!你们看到天边那团乌云没?看起来很牛逼的样子。” 白景行这时兴冲冲走上前来,指着天边还未散尽的雷云,高声赞叹着。 雷震子比白景行境界高一些,又有天雷将星的道体,一眼便认出那不是乌云, “是雷云,吸溜,也不知是哪个大佬弄出来的,吸溜,可惜已经消散殆尽了,没赶上……” 灵泽顺势用只有他们几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回了一句: “是小天,他的神通。” 雷震子一听,立即双眼放光,恨不能现在就扑到小鬼身上去吸两口。 白景行瞪圆了一双眼,将刚才的感慨,又重新对着身边少年讲一遍: “小鬼,厉害啊,这么快就修出神通了!” 想到刚才小孩因为雷云太小的问题和那中年修士急眼,灵泽料想,尺寸问题,在天劫眼里应当是非常重要的了。 觉得那两人没有夸到点子上,灵泽笑着附和一句: “很强,很大。” 原以为恣意率性的少年会坦然接受这样的称赞,可是没想到,这次少年竟是突然一反常态,垂着眼,低声说: “哥,你……比较大。” 第93章 灵泽一怔,转头看过去,就见少年往他身上瞥一眼,回想到什么,脸颊上立即泛起两团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里去。 灵泽顺着少年的视线,往自己身上随意套的那桌布上瞅一眼,然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一僵, “你……” “小鬼,这神通叫什么,这样厉害啊嘤,快来用在我身上试试?” 雷震子这时兴冲冲上前,凑到少年边上,举起黄金棍,怂恿对方帮他召唤天雷。 “不行!” 不待天劫拒绝,灵泽先开口阻止。 灵泽上前一步,挡在少年面前,冷着脸,态度强硬,有些不讲道理地讲出一句: “这神通,以后只能用在我一个人身上。” 第81章 刚才那第一道天雷打下来,雷电将灵泽周身包裹住,让他每一寸肌肤都沐浴在电光之中,这情形,灵泽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他已经是金丹境中期的修士,之前每升级一个小境界,都会召唤一次天劫,渡劫的雷电在他周身游走的情况,时有发生。 只是,灵泽忽视了一个很大的问题——现在的天劫,是有人类神识的。 先前裹挟在他每一寸肌肤之上的每一丝雷电,都像那小鬼的一根银白的触手…… 刚才站在那雷云之下,灵泽专注在测试仙灵草的效果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如今再仔细回想起刚才“渡劫”的情景,灵泽才恍然发现问题——那些细小的银白电光,缠绕在他周围的时候,并不老实,小动作一套接着一套的,细小的爪子这里摸一摸,那里碰一碰,像铁匠手中的钉锤,不断在剑刃上敲敲打打,检查剑身是否能与剑鞘完美契合似的。 此时深究起来,再结合那小鬼刚才垂着眼红着脸讲出的那句话…… 灵泽喉头一哽,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舔了舔双唇,努力想要把脑海里充斥着的那些让他热血下涌的画面清空。 然而脑海里带颜色的画面没能清理干净,就听到耳边传来雷震子兴奋的喊声,竟然在怂恿小鬼将雷云用在他身上。 灵泽闻言,脑袋里嗡的一声。 雷震子一贯都只穿下装,光着膀子,露出一块一块虬结的肌肉,壮硕的身材一览无余。 灵泽想到那银白的“触手”刚才在自己身上摸摸碰碰的样子,再想到那些不安分的小爪子还要再用到面前的肌肉壮汉身上,心头瞬间便涌起一团无名的火气来。 不行,绝对不可以。 去摸其他修士已经让灵泽不能忍了,还是刚摸完他,又要去摸对面那满身的“腱子肉”,这怎么能忍! 灵泽的身材不差,体型匀称,臂膀和腰腹处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即使放松状态也能看到明显的线条,腰腹两侧的肌肉线条削斧凿一般,结实又漂亮。 只是,和雷震子那样泛着油光、壮硕到像是充了气一般的虬结肌肉比起来,灵泽这样的身材,就不够看了。 想到那少年对大小那么在意,灵泽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对方在刚摸完自己之后,立即又跑去摸别人。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灵泽下意识挡在少年面前,冷着脸讲出“只能用在我身上”这样有些霸道到不讲道理的话来。 少年站在灵泽身后,仰起头看向灵泽的侧脸,目光落在对方紧绷的下颌角上,唇角一点一点翘得很高。 天劫本来就没打算答应雷震子。 可是看到他哥现在这一副急眼的模样,他便安心站在对方身后,默默观察着,觉得十分有趣。 雷震子一时有点懵。 以前他有事没事就会找那白团子讨要一些雷电,灵泽从来都没有阻拦过,怎么现在小鬼修出了神通,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了,灵泽却一反常态,不让他用了? 用尖细的嗓音“哼”了一声,雷震子摆摆手,不试就不试吧,反正他现在雷电够用。 ......... 另一边,毕方用纸人淬炼出的分|身正盘腿打坐,忽而听到远处天边传来震彻天际的轰鸣雷声,他眉心蹙起,睁开眼,朝雷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不止是他现在的分|身,就连正藏身在某处洞穴里的那火纹鸟本体,也隐约听到了那雷电的闷响。 是谁,弄出这么大动静来? 正思忖着,就见吴严法提着金属笼,缓步走过来。 从刚才那雷声传来的方向判断,那应该正是吴严法负责看守的修士召唤天雷最密集的山谷。 “发生何事?” 毕方看向吴严法,以为他是赶回来向自己汇报遇到的问题的。 可是,没想到吴严法却摇头说:“无事发生。” 毕方眉头皱成个很深的“川”字,“刚才那天边的雷鸣声,法爷可留意到了?” “嗯,”吴严法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一声,“只是普通的雷云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毕方狐疑地看一眼吴严法的金属笼,又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一阵,没有看出任何撒谎的痕迹。 这让毕方心底的怀疑变得更深。如果吴严法是有意隐瞒,毕方反倒觉得可以理解,可吴严法现在看起来,是真的没有查探出任何情况,这就太奇怪了。 “我之前提到的那年轻修士和那漂亮少年,法爷可留意到了?” 毕方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和灵泽脱不开关系。 “嗯,看到了,和那群渡劫的修士们混在一起。” 吴严法举起手中金属笼,托在指尖,像皮球那样转了几圈。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多聊灵泽的事,迅速转移话题: “我的避雷笼,要用起来了。” 听起来不是要和毕方商量,只是来通知他一声罢了。 讲完这一句,吴严法托着球形金属笼,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 “让你的人小心些,没事不要待在雷电聚集的地方,否则被误伤了,可不要怪我这笼子不长眼。” 毕方盯着吴严法远去的背影,沉声嘱咐一句: “法爷,不要伤及无辜。” 吴严法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也没有回应毕方,只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然后径直离开了。 ........ 毕方在吴严法离开时,趁其不备,送了一缕地火进入对方手中的那金属笼里。 以毕方现在的状态,那缕地火几乎在送入金属笼的一瞬间,就消散了。但毕方还是利用地火在笼中留存的极短的时间,察觉到里面残存的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气息,和之前在冰雪境里,毕方陷入昏迷时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沉思许久,毕方召集了所有蹲守在那七处洞穴口的阵符师协会会员,分别交给他们一道阵法, “将这道法阵置于那天雷笼罩的青石台上,如果有任何人试图闯入洞穴内,立即将此阵传送给我。” ......... 从毕方那里走出来,吴严法抬头,看向天边,那里的雷云已经散尽了,只留下几片白色的絮状云彩。 捏紧手中金属笼,吴严法的目光变得阴冷,神情中透出狠厉。 之前在那山谷里,他原本是去追查雷云的情况,顺便盯住那年轻修士和他身边的少年的,可不知为什么,中间有一段时间,他躲在树下走神了,再回过神时,就看到天上多出来一大片已经快要散尽的雷云。 那雷云是怎么出现的,吴严法毫无头绪,但是有一点他可以确定——他被人阴了,抽去了一部分记忆。 这让吴严法非常愤怒。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既然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召唤出了最后那一片雷云,也不知道是谁阴了他,那就索性让这秘境里所有试图召唤天雷渡劫的修士,全部付出代价! ......... 神火峰脚下,灵泽从乾坤袋里将白泽放出来,一边抚摸着它脖颈处雪白的绒毛,一边轻声问:“另外六个洞穴,你知道怎么走吗?” 灵泽的话讲得有些晦涩,但他知道神兽能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神兽在听到他的问题之后,立即从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叫声,眼睛眯起来,用一对犄角轻轻蹭了蹭灵泽的掌心,又将两只前蹄跪下去,催促灵泽快些到自己背上来。 这是迫不及待要领着灵泽去太乙真人的残魂所在的那另外六个洞穴了。 灵泽揉了揉神兽耳后细软的绒毛,刚想转头问问白景行和雷震子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就见两人已经缩地成寸,非常自觉地一左一右站在白泽的两边犄角上。 “别磨蹭了,快些出发吧。” 白景行手中折扇朝前一指,雷震子跟着他用力点头。 灵泽笑着摇头,与天劫一道骑在白泽背上,乘着风冲破云雾,飞驰而去。 不多时,他们在一处藤蔓掩蔽的洞穴口停下。 灵泽将神识探入乾坤袋内的金光法阵地图上,将洞穴附近的情况查探了一圈, “洞口有两个修士在蹲守,应该都是阵符师协会的人。” “我跟雷震兄先过去,一左一右把他俩引开,你跟小鬼趁机摸进去。” 白景行说着,已经从乾坤袋里开始掏法器了。 一炷香之后,灵泽天劫骑着神兽,成功在白景行雷震子的掩护下,来到洞穴内的青石台上。 与前一次那瀑布水帘后的洞穴内的情形一样,这一次,依旧是白泽踏上青石台的那一刻,立即有一个童子的虚影浮现出来。 童子抬手抚摸着白泽的犄角,轻声说:“好孩子。” 仿佛时光倒流一般,童子从青石台上走下来,朝着灵泽浅笑,“小道友。” 像第一次那样,灵泽将乾元山金光洞里太乙真人的本体已然身消道陨的事告诉了这缕残魂。 残魂闻言,释然点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随着残魂的消散,那青石台上的雷云中的电光逐渐变得稀薄,最后汇聚成一缕微弱的电光,像一条银白的水蛇,朝着地上的银发少年飞过去。 天劫勾了勾手指,任由那一缕电光靠近自己。 那原本就是天雷的一缕分|身被禁锢在这秘境之内,如今太乙真人的残魂消散,那天雷的分|身自然想要重新回归天劫体内。 银白色的电光在少年指尖缠绕了几圈,最后像一缕白烟,被少年吸入一侧鼻孔中。 上一次,那缕电光从少年的耳孔进入他体内。 第94章 这一次,从鼻孔汇入…… 灵泽的目光从少年的脸上挪到对方胸口去—— 这七窍玲珑心,他知道怎么得来了。 第82章 七窍玲珑心,七道神识…… 太乙真人的第一道残魂消散时,那一缕天雷的电光从耳孔汇入天劫体内,如今这第二道残魂留下的电光,从鼻孔…… 灵泽推断,在这七缕雷电先后从少年的七窍汇入体内之后,应当可以融合成那颗玲珑心。 对这个推断,灵泽还算有把握。 但是有一点,灵泽不太明白—— 既然这玲珑心是太乙真人当年用自己的本命法器炼化的,那这宝贝归属权自然在太乙真人那里,而之前乾元山金光洞里,太乙真人的残魂提点灵泽来这琉璃秘境里寻找玲珑心,又明确说,那玲珑心可以被灵泽炼化成本命法器。 灵泽拿到那玲珑心之后,能否将其炼化成自己的本命法器,还要看他的造化,还有他与那玲珑心的契合程度。 毕竟,本命法器就像灵魂伴侣一样,不是努力就一定能求到的,除了实力,还要看机缘,很多时候可遇不可求,所以很多修士哪怕已经达到很高的境界,依旧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本命法器。 但是,不管灵泽能不能成功将那玲珑心炼化成自己的本命法器,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玲珑心的前一任主人,将其传承给了灵泽。 也就是说,如果玲珑心真的存在,它的使用权应该归灵泽。 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七道残魂留下的七缕雷电,是从身边少年的七窍汇入体内,而不是从灵泽的七窍汇入? 灵泽现在能想到的一个解释是,那七缕天雷的电光想要回到天雷的身体里去,是这些雷电的天性。 只是这样一来,少年的身体,就短暂地充当了灵泽炼化法器的炉鼎的作用…… 炉鼎…… 灵泽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不留神,耳廓被人碰了碰。 “哥,你耳朵怎么红了。” 天劫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来,举起手臂,揉了揉灵泽的耳朵。 烧得滚烫的耳侧皮肤,倏忽被冰凉的手指碰到,激得灵泽一抖,慌张往后退了半步。 天劫收回手,没想到他哥反应这么大,看了看自己指尖,“我电着你了?” “没有……” 灵泽搓了搓耳朵,错开少年的目光,转身往神兽方向走,“我们尽快去找剩下的五个洞穴。” 他们赶去事先约定的汇合点时,雷震子正提着黄金棍在一边放哨,他身后,白景行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 灵泽凑近了,才发现他面前有两只屎壳郎,正一前一后往他脚边走,每一只屎壳郎后头拖着一个比自己身体还要大很多倍的乾坤袋。 “这次收获不小啊,大屎小屎?” 白景行将折扇在胸前扇得刷刷响,眉开眼笑地去拆乾坤袋。 打从在冰雪境里将琉璃金光罩借给这两个低阶修士用过之后,白景行就一直安排他们为自己搓丹药,靠薪资抵租金。 后来来到聚宝境,白景行眼馋这遍地的天材地宝,又懒得自己费劲去寻宝,就让两只屎壳郎出动,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两只“屎壳郎”境界低微,寻宝效率太低,白景行就把自己手里的各种增强防御力和提高速度的法器全往他们身上套,末了要他们与自己签订契约,寻到的宝贝,九一分成,白景行拿大头。 虽说白景行这大头拿的未免太大了些,吃相有些难看,可是以两只“屎壳郎”的修为和背景,没有白景行这些法器加持,他们在这秘境里寸步难行,很可能连那一成的宝贝也寻不到的。 所以最终三人各取所需,合作得不亦乐乎。 雷震子守在他们边上,见状,骂了白景行一句“万恶的资本家”。 白景行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一个精明的商人,就是应该懂得如何将眼前的一切,都变成劳动力,这种道理,你一个肌肉嘤嘤怪,不懂。” 白景行将天材地宝塞满第六个乾坤袋的时候,灵泽刚好从第六个洞穴里走出来。 “搞定了?” 白景行一边盘腿坐在地上,清点新得的宝贝,一边抬头看向灵泽,问一句。 灵泽点头。 六个太乙真人禁锢的残魂都被释放了,六道天雷电光也都汇入了少年的眼耳鼻,现在就剩“口”这一窍的最后一道电光,集齐,应当就能合出那玲珑心了。 “嘶——” 白景行一时没留意,被乾坤袋里某个利器伤了手,眉头皱得很深,将那利器取出来,见是一把做工精致的飞刀,提起来,狐疑地看向脚边的屎壳郎, “大屎,这是什么?” “啊……是我寻、寻到的宝贝。” 大号屎壳郎有点心虚。 这飞刀一看就不是秘境里的东西,白景行眉毛挑起来,“寻到的?” 大号屎壳郎立即改口,“捡、捡到的。” 白景行冷笑一声,“你知道这是什么么?” 大号屎壳郎一脸茫然,就听白景行道:“这是飘渺阁白家的暗器,蟠龙飞刀。” 大号屎壳郎一听,心想完了,这是偷东西偷到本家头上去了,这次肯定要被“白扒皮”狠狠责罚了。 可不料,白景行话锋一转, “偷得好!” 说罢,白景行把自己乾坤袋里压箱底的几样藏身的法器都掏出来,送到两只“屎壳郎”面前去, “来,你们把我这几样宝贝戴上,从现在起,你们也不要去寻那天材地宝了,刚才那飞刀是从谁那里偷来的,你们还去找他,就抓住他一只羊,往死里薅他的羊毛。 “只要是从那人身上偷来的宝贝,你们偷回来一样,我送你们同等级的两样,如何?” 两只屎壳郎拎着乾坤袋满意地去了,白景行坐在原地,手中捏着那飞刀,冷哼一声,“白振业,我这次一定要偷得你裤衩都不剩!” ......... 有神兽白泽带路,灵泽顺利地抵达了第七个洞穴。 和前面几次一样,太乙真人的第七道残魂,也在和灵泽见面之后,摆脱了禁锢,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最后那一缕银白的电光,缓缓飘进天劫口中,汇入他身体里去。 灵泽盯着面前少年。 集齐七道神识,七道电光从七窍汇入,是时候……见证奇迹了吧? “哥。” 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你一直盯着我的胸做什么?” 灵泽闻言,慌张将视线收起来,转而看向天劫的双眼,“小天,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少年眯起眼,仔细感受了一下,点点头,“有一点。” “什么——” “——有点饿。” 少年摸摸肚皮。 灵泽笑容里透出几分无奈,一面从乾坤袋里拿出一罐之前风干的牛肉塞到天劫怀里,让他垫垫肚子,一面问: “不是肚子,我是说……心口。” 天劫将牛肉干的罐子抱住掏出一条来,牙齿撕下一块,用力嚼着。 他哥说“心口”,少年在心里还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人类的心脏是长在左边胸口的? 少年鼓着腮帮,抬手揉了揉左边胸口位置,没发现任何异样。 砰——! 这时,洞口传来防御结界被破开的闷响。 一缕神火悄悄闯入了这处洞穴。 是毕方。 灵泽慌张抬手,指尖掐诀,在石壁上凿开一处刚好够容纳他们两人的凹陷,拉着少年飞身藏进去,又在石壁缝隙外面布下一道隔绝声光的法阵。 一团橘黄色火焰,缓缓飘入洞穴里,落在之前雷云笼罩的青石台上。 灵泽盯着那火焰的动作,为避免暴露,不敢冒然用神识去探查对方的虚实。 不过好在过来的只是一团神火,不是毕方的本体,灵泽现在收敛气息,又有这石壁外的法阵帮忙,并不担心对方会发现他们。 可是……毕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送神火过来? 思忖之间,就见那火焰在青石台的几个角落逗留片刻,像是在循着某种固定的轨迹画圆。 那轨迹看起来……像某种法阵。 是锁定气息的法阵! 这法阵十分隐蔽,哪怕是高阶大佬,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法阵的具体位置并且刻意用神识去查探,也很可能会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灵泽先前完全没有意识到那青石台上被布下了锁定气息的法阵。 以灵泽对毕方的了解,他会在最后这个洞穴里放置这样一张法阵,那先前的六个洞穴里,很可能也放了同样的法阵。 也就是说,灵泽他们之前的行踪,很可能已经引起毕方的怀疑了…… 想到这里,灵泽的眉头拧得很深。 是他之前急于求成,忽视了毕方的谨慎,和他使用法阵的纯熟技术了。 不过毕方既然只送了一缕神火过来,那就是只寻到了蛛丝马迹,没有确切地发现灵泽的行踪。 只要之后他们谨慎一些…… 正思索着,就见那一缕神火从青石台上飘落下来,直直地朝着灵泽他们藏身的石壁缝隙逼近过来。 灵泽呼吸一滞,下意识搂住少年的腰,脚下一转,将少年环在石壁里侧,自己用身体将对方严严实实遮挡住。 全神贯注在靠近过来的神火上,灵泽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胸膛与少年的胸膛已然紧紧贴在一起。 第95章 脖颈处有热气喷上去,泛起一阵痒,激得灵泽脖颈处的汗毛一根根直竖起来。 “哥。” 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灵泽慌张仰起头,往后退,想要将两人的距离重新拉开。 少年却抬起双手,捉住灵泽的手腕,按在自己的胸口。 即使隔着皮肉和衣物,灵泽依旧清晰地感觉到了掌心处那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 一下接着一下,急促,热切,像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似的。 天劫……以前也有心跳吗? 灵泽不着边际地想着。 少年的手指扣在灵泽手背上,收紧了,有些慌乱地说: “哥,我、我心口好像坏了……” 第83章 天劫现在的人类形态,是那灵珠子加持的莲花阵幻化出来的,虽然看起来与人类少年没有什么分别,可他并没有血肉,自然也没有驱使血液流动的那个重要脏器——心脏。 无心的少年,在成功汇入那七缕天雷电光之后,倏忽有了心跳。 急促而有力。 灵泽的掌心覆在少年胸前,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心口嵌入的那一团,正不断膨胀、收缩、膨胀,击打在胸腔,像是下一刻就要冲破少年的皮肉,进入灵泽的掌心去。 这便是…… “是七窍玲珑心。” 灵泽低语。 少年因为胸腔里那急促的心跳,此刻脸颊上泛起红晕,眼尾也飞红,像醉酒后微醺的模样。 听到灵泽的话,他眉头拧得很紧,唇角往下撇, “它在我里面,动得很凶,我、我控制不住……” 少年手指紧紧攥住灵泽的手背,将对方的手用力往胸口按,像是恨不能将灵泽的手塞进自己胸腔里去,让对方攥住自己的心脏, “你把它拿回去。” 天劫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放在人类世界有多色|气,他不过是遵循本能,向灵泽寻求帮助。 可灵泽是个身强体健的青年修士,被对方这样无意地撩拨,不可能没有反应。 他浑身血液都不安地躁动着,往上下两处涌过去,在暴露之前,吓得慌张用力将手从少年指尖抽出来,退后半步,想要和对方拉开距离。 可这石壁的缝隙实在逼仄,只勉强能容纳他们两个进来,根本没办法再挤出多余的空间,灵泽将背死死地贴在坚硬的石壁上,恨不能让自己整个身体都缩进去,却绝望地发现,他们胸膛仍旧挨得很近,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心跳声,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天劫实在不喜欢胸腔里突然多出来的心跳,一心只想要摆脱,可没想到,他哥的反应比他还大,这让天劫短暂地忘记了身体里的奇怪感觉,转而抬眼看向灵泽, “哥,这颗心,是你的,你不要了吗?” 少年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胸口处。 有那么一刻,灵泽神情恍惚,几乎分不清少年说的那颗心,究竟是七窍玲珑心,还是少年自己的真心。 如果是他的真心,该有多好。 灵泽这样想着,恍然发觉,相比于寻到自己的本命法器,他内心深处,其实更希望自己喜欢的少年,能有一颗心。 一颗牵动着少年的情绪,会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会让少年脸颊泛红、眼神慌乱的心脏。 这样的少年人,才更真实,更鲜活。 灵泽将手臂藏在背后,摇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取出来,或许……等你变回闪电的模样,那玲珑心自然就掉出来了?” 少年点点头,选择无条件地相信他哥的话,但还是问一句: “可它一直在我胸口跳得厉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安分些?” 这问题,灵泽也答不上来。 如果真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心动,那灵泽肯定不惜一切代价把那办法找出来,又何必还像现在这样,日夜都被这心底的悸动困扰着。 思忖之间,洞穴口的防御结界出现一丝异样的波澜。 那一团神火,无声离开了。 灵泽慌张收敛心绪,用神识将这洞穴周围的情况查探一圈,确定危险已经解除,这才从天劫面前错开,转身往洞口走。 待到灵泽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天劫仍旧定定地立在原地,有些失神地看向石壁缝隙口处。 他抬起手,揉了揉心口。 那颗心,似乎是安分了一些,不再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刚才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也逐渐消散了。 难道是……和他哥有关? 正想着,灵泽又重新出现在缝隙口,探头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重新撞上的那一刻,少年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变得又急又重。 天劫慌张垂下眼,不再去看灵泽。 石壁里面光线昏暗,灵泽看不清少年脸上的神情,只好催促一句: “在发什么愣?快跟上。” “哦……” 天劫讷讷地应一句,抬脚跟上去。 ......... 雷震子和白景行早早地等在了他们事先约定的汇合点。 见灵泽和天劫骑着神兽赶过来,雷震子忙上前询问情况。 “是毕方,”灵泽简单回,“很可能会杀个回马枪,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说罢,他们垂头,就看到白景行盘腿坐在地上,手中捏着一张定位法阵,忧心忡忡地看向灵泽, “大屎跟小屎,不见了。” 那张用来定位那两只“屎壳郎”的法阵,此时黑黢黢一片,看不到任何光亮。 灵泽看一眼那黯淡无光的法阵,安慰说: “也不一定就是遇到危险了,可能是不小心进入了某个屏蔽追踪信号的地界。” 又看向雷震子, “我们把他们两个之前去过的地方仔细搜一遍,看看能不能将人找出来?” 雷震子没什么意见,白景行从地上弹起来, “事不宜迟,现在就——哎哟!” 白景行话说到一半,忽而感到一阵地动山摇,脚下的地面裂开一条缝隙,他一时不察,半条腿直接塞了进去。 灵泽赶忙上前一步,抬手将白景行扯出来。 再看周围,四处都开始出现裂隙,原本平静的大地,忽而像冰冻的湖面被石子砸开,裂痕似细小的闪电,迅速向周围蔓延开,铺满整个地面。 “这……怎么回事?” 白景行在灵泽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脚跟,茫然看着地上出现的异象, “是谁的神通吗?哪个高人在斗法啊,整出这么大阵仗?” 雷震子拧着眉头,隐约觉得现在的异象不像是修士造成的,倒像是秘境本身的动静, “会不会是谁意外闯入这秘境的禁地,触发了秘境的机关暗道?” 灵泽摇头,“应该都不是。” 如果是秘境想要惩罚某个闯入禁地的修士,按说只会调动那修士所在的位置附近的机关才是。 可是现在这阵仗,看起来是整个聚宝境每一寸地皮都被牵动了。 而且,现在这地面移动的方式,不像是要刻意惩罚闯入的修士,否则刚才白景行一只脚都踩进地缝里了,没理由那么轻松就能脱身。 想到这里,灵泽垂眼看向脚边地面上裂开的那处缝隙。 此时,那裂缝两侧的地面,正极为缓慢地向着两个相反的方向挪动。 这种转动的方式……竟很像一张正在重新组合起来的罗盘。 灵泽灵机一动,立即将神识探入乾坤袋中那金光法阵地图上。 他将地图缩到最小,尽可能地将整个聚宝境收入眼底。 果然,现在这地动的方式…… “是乾坤八卦阵! “这琉璃秘境的出口,要开启了!” 一旦出口开启,肯定会有大量修士往外涌,到那时候再要找人会很困难。 想到这里,灵泽从腰间取出乾坤袋,将神兽白泽放出来, “我们要尽快了。” 说着,他一跃骑上白泽的背,像往常做过很多次的那样,熟练地弯下腰,抬手捉住身边少年的手臂,准备将他拉到自己身前来,与他共乘一骑, “不如兵分三路,雷震兄一路,景行兄一路,我和小天——” 灵泽话说到一半,怔住。 就见少年不待他说完,手臂用力一拧,竟是从灵泽手中挣脱出来,然后退后一步,站到了白景行边上, “我和景行哥一起。” 第96章 白景行见状,也懵了。 这小鬼往常像个狗皮膏药似的,黏黏糊糊地跟在灵泽屁股后头,怎么分都分不开的,怎么今天竟然转了性了,要和他哥分头行动了? 不过只短暂地愣了一下,白景行很快回过神来,刷的一声将手中折扇收起来,抬起手臂,将少年揽进自己怀里, “那敢情好啊,小鬼,咱们一路,景行哥罩着你。” 说着,又拿折扇的一角戳了戳少年白皙的脸颊。 灵泽的目光从少年那快要贴上白景行胸膛的肩膀,挪到白景行搭在少年肩头的手腕,最后落在白景行手中那把折扇上。 眼见着那折扇在少年脸颊上戳出一个凹陷来,灵泽的心头仿佛也跟着被戳出一个洞,无名的火气从那洞里冒出来,腾腾地往灵泽脑袋里冲。 白景行原本还嬉皮笑脸的,蓦地转头,看到灵泽射向自己的那锋利的眼刀,像是下一刻就能从那目光里凝出冰刃来,将白景行手臂都斩断似的。 白景行吓得浑身一抖,慌张将拦住小鬼的那只手臂松开了,又往旁边挪了半步,和小鬼拉开些距离。 灵泽见状,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从白泽背上下来,走到白景行和天劫面前,目光直勾勾盯着天劫,问他: “真的要跟他一起?” 只是分头去寻找两个修士的下落,人找到了,他们就会立即重新汇合。 理智告诉灵泽,天劫想跟白景行一路,这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是不知为何,他心里就是觉得不舒服。 始终粘在他身边的白团子,突然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愿意继续追随在他左右了。 这让灵泽心底产生极大的落差,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不待天劫开口回答,耳边传来白景行的一声嗤笑。 灵泽转头看过去。 白景行“啧啧”地摇着头,看向灵泽,眼底写满揶揄。 也不知是谁之前信誓旦旦告诉他,自己甘愿做那个默默守护在小鬼头身后的人,等小鬼头遇到心上人,就放手? 如今小鬼不过是迈出了第一步,不再粘着了,便接受不了了? “哼,口是心非。” 第84章 天劫听到白景行的小声嘀咕,转头看向对方,一脸迷茫,不懂他在说什么。 灵泽却很清楚白景行揶揄的对象是谁。 他有些心虚,刚才那质问的气场瞬间便萎靡下去。 他当然记得自己曾经说的那些话。 理智上,他是想要做个默默守在天劫身后的人,可是现在果真看到天劫想和他保持距离,灵泽才发现,感情这事,不是他事先计划好,就能控制得住的。 如今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那句质问的话根本毫无立场,灵泽轻叹一声, “想去就去吧,我不拦你,找到人了,马上回来找我?” “嗯。”少年点头,“哥,你一个人,也注意安全,如果遇到坏人,就告诉我,我一定赶回去救你。” 白景行在一旁听乐了,腹诽小鬼头人小鬼大,口气不小。 灵泽笑着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好。” 他转身,将神兽拉到白景行和天劫面前,“白泽留给你们。” “不用,”少年想也不想,摇头拒绝,“我很快。” “啧,”白景行上前一步,主动把神兽接过来,又看向天劫,“男孩子,没事不要用那种形容词来讲自己。” 灵泽这时又将腰间的一排乾坤袋解下来,依次摊开来,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分拣着, “这边是小零嘴,之前新渍的樱桃干、风干的牛□□、碳烤白果、五香坚果、酥皮乳酪、桂花糖糕、……,都是放在罐子里密封好的,甜的用搪瓷罐,咸的用琉璃罐,嘴馋的时候直接拿出来吃就好。 “这个袋子里放的是提前配好的食材,都是半生不熟的,不要直接吃,旁边我放了个红泥小火炉,饿了的话,想吃点热乎的,就拿这小炉子热一下吃。 “这里面放的都是饮料和食用水,那无根水和江湖水拿来煮饭正合适,酿造的果汁可以解馋、解暑,……” 灵泽一样一样仔细跟天劫交代着,他倒是不担心这小鬼会冻着或者热着,就怕他饿。 小鬼头一天到晚都在饿,嘴巴一刻也停不下来的,万一饿狠了,没吃着美食,又像之前那样,灵识开始变得稀薄,就麻烦了。 白景行已经骑在神兽的背上准备出发了,看到灵泽蹲在地上,将那些瓶瓶罐罐一件一件从乾坤袋里拣出来,交代完还分别贴上标签,又整整齐齐码回去,耐心细致地跟个老妈子似的,便有些不耐烦地“啧”一声, “不是,灵妈妈,咱们就是去找两个人,快的话几个时辰就好,有这神兽白泽在,再慢也就是一两天时间,足够了。 “分开这么一点时间,这小鬼就是不吃不喝,又能有什么事呢,至于么,整的跟生离死别似的,不知道的,以为我要把小鬼拐去魔域和亲,再也不回来了呢!” 天劫站在灵泽面前,原本正在听他哥絮叨,闻言转头瞪一眼白景行。 白景行举起手中折扇,一副投降模样,不再言语了。 天劫又重新转回头,垂眼看着灵泽往他怀里塞的大大小小一整排的乾坤袋,胸口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太奇怪了。 打从那玲珑心进到他胸口以后,他就多出很多新奇的情绪来,先前那不受控制的心跳,还有现在…… 抱着他哥塞进他怀里的瓶瓶罐罐,不知道为什么,天劫心里酸溜溜的,像是整颗心被泡进了酸梅汤里似的。 天劫刚想抬手揉一揉自己酸涩的胸口,手肘倏忽被白景行攥住了。 “快些赶路吧,早去早回啊小鬼。” 少年被拽到神兽的背上,正要扬长而去,灵泽又将他们喊住了。 白景行满脸无奈,“灵妈妈,不然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灵泽没理他,从怀里将那口五彩黑石锅掏出来,交到天劫手上去, “如果脾气上来了,想劈人,记得将这口锅罩在边上的人头顶,切记,不要误伤无辜修士。” 天劫攥住那黑石锅的手柄,冲灵泽笑,“知道啦,哥。” 灵泽退后半步,抬手拍了拍神兽的屁股,“去吧。” ......... 那两只“屎壳郎”应该是知道自己修为低微,外出跑腿有风险,所以沿途留下了不少专门供白景行一行人追踪的暗号。 他们一行人兵分三路,很快便通过那些暗号以及两个修士留下的气息,判断出了他二人最后停留的地点。 “在我们这里。” 白景行通过传声符通知雷震子和灵泽, “大屎和小屎从追踪法阵上彻底消失之前,就是在这附近逗留了许久。” 同一时间,雷震子和灵泽的追踪旅途也走到了尽头。 “既然如此,我们三个分别在各自的终点蹲守?” 三路人达成一致,开始分头查探周围的情况。 刚走了两步,耳边传来轰隆隆的雷鸣声。 灵泽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就看到远处天边又有层层黑云开始汇聚。 看来,又有修士在渡劫了。 如今这秘境里,看到渡劫的修士,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虽然太乙真人的七道残魂已经全部被灵泽释放,但是修士们之前获取的天雷电光却仍旧存在。 现在天边那片雷云,就是被这秘境禁锢住的太乙真人留下的天雷的一部分。 和之前一样,在那渡劫的修士还在召唤天雷的时候,立即有一大批吃瓜群众像池塘里的鱼儿一般涌上去,挤在那雷云边上看热闹,顺便对对方能否渡劫成功指指点点。 灵泽离得远,听不到那群看客们在讲些什么,只能隐约看到他们像一窝蜜蜂似的,围着那团黑云窜来窜去。 一声闷响,紧接着电光汇聚,朝着渡劫修士头顶直直地打下去。 这动静,算得上秘境目前出现过的,除了灵泽那次以外,最大的一次了。 场面之浩大,引得围观的修士们越发骚动起来。 说不定……真的能升级? 灵泽忍不住想要凑近去看看,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咔”一声巨响,脚下的土地裂开一道鸿沟。 灵泽脚下踩空,身体直直地朝那沟壑里坠落下去。 刚才看得出神,竟忘了现在这秘境正在不断将自己的地表调整成乾坤八卦阵的模样。 灵泽慌张收敛心神,顷刻间调动体内灵力至脚底,旋身一转,踏着虚空一步一步飞身而上。 这地动不过是为了开启秘境的出口而出现的,对修士并无恶意,灵泽集中精神之后,轻松便从那沟壑里脱身出来。 只是,重新回到地面,再往那远处天边看去,却发现刚才还在渡劫的修士和看客们,已然散去。 ……这么快? 就算是渡劫失败了,雷云的消逝和看客们的散场,也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吧? 像现在这样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像是自己主动散去的,倒像是……被转入了其他空间里去。 真的只是渡劫失败,所以光速散场了? 正思忖着,余光之中,亮起一片金色。 灵泽转头看过去,就见那神火峰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片金灿灿的光带。 像朝霞,又像火焰燃烧在天际,将那神火峰上整片天都染红。 这当然不是真的朝霞,不过是聚宝境上空的灵气凝结,形成的异象。 可是看着那独特的风景,灵泽恍惚间想到之前在冰雪境里,那少年站在夕阳里,转头朝他笑着的模样,不自觉便喃喃低语: “小天,好漂亮的朝霞。” ......... 第97章 “哥,是朝霞,好漂亮!” 另一侧,少年仰起头,看向神火峰上的同一片金色光带,兴奋得抬起手。 “嗤,”坐在身后的白景行顺着天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笑着摇头,“什么朝霞啊,傻不傻,那是秘境里的灵气凝结出现的异象。” 少年收回目光,扬起的唇角缓缓落下去,“你不懂。” 他原本也不是讲给白景行听的。 “是是是,我不懂,”白景行将折扇打开了,抬手拍拍自己身侧,“小鬼,来,过来坐,跟你景行哥好好聊聊。” 待到天劫坐下了,白景行手肘搭在他肩头,靠过去,“小鬼,说说,怎么突然不愿意粘着你哥了?” 天劫垂下眼,从腰间掏出一罐碳烤白果,丢进嘴里嚼着。 他也讲不清楚为什么。 现在他跟灵泽靠得近了,就会忍不住脸红心跳,想东想西,心里还总升起一股怪怪的感觉。 一旦跟灵泽离得远了,这种感觉就会消下去,但胸口又会重新被一种闷闷的感觉填满,酸酸涩涩的。 他揉着胸口,觉得一定是那玲珑心在作祟,应该尽快想办法把那祸害从他身体里扣出去。 白景行听他讲完,噗呲一声笑起来,伸手想从少年怀里抱的罐子里拿几颗白果吃,被少年拿胳膊肘挡开了,怒目瞪过来。 白景行抢食失败,讪讪然将手收回来, “护食鬼,别冒傻气了,你那不是心口坏了。 “你那个,叫心动!” “……心动?” 天劫茫然看向白景行。 白景行点头,折扇一角抵着少年胸口, “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看到了,便手足无措,看不到,便日思夜想。 “这个,叫喜欢,懂不懂? “心动,就是喜欢,喜欢,就是心动。” 天劫分辨不出白景行话里有几分真假,毕竟之前被这位公子哥坑过挺多次了,但是他清楚记得他哥之前答应他的话——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懂得了何为喜欢,便向他坦白心思。 思绪纷飞,鼻息之间,飘入一缕桃花的清香。 一片粉色的花瓣随风飞入视野中。 是那桃花精! 天劫双眼中立即重新燃起光亮。 他要去寻那妖精,要对方把神通用在自己身上! 少年纵身一跃,踏着雷电,循着气息,往那桃花精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 灵泽讲完那句话,下意识回过头,看到身侧空荡荡的土地,这才恍然想起来,少年现在根本不在他身边。 灵泽失笑摇头,笑容里尽是无奈,心底里空落落的。 才分开这么点时间,怎么就开始患得患失的?何至于这样? 灵泽甩了甩头,试着把这些念头从脑海中清除掉,没能成功,只能想办法转移注意力,重新抬头看向神火峰上那条金色的光带。 这突然出现的异象,像是秘境给出的某种提示…… 灵泽灵机一动,将神识探入乾坤袋里的金光法阵地图上,仔细观察着此刻聚宝境地表的运动情况—— 果然,聚宝境正在重组的这张乾坤八卦阵,生门所在的位置,就是那神火峰。 那里,就是秘境出口了! 灵泽正要给天劫白景行雷震子去一封传声符,神识刚准备从乾坤袋里收回来,余光却瞥见那地图旁边,有另一张法阵,正隐约闪烁着金光。 是灵泽之前和那小鬼头签订的契约。 小心地将那张契约法阵托在掌心,看清楚金光的来源,灵泽怔住。 法阵的中央,原先模糊的轮廓,此刻,竟然一点一点凝实了。 金色的光芒,清清楚楚,绘出灵泽的模样。 第85章 灵泽的神识紧紧锁定在那张契约法阵中央,手指轻轻摩挲着乾坤袋的边缘,像是在抚摸极贵重的珍宝。 那金光凝实的人影,是他。 只有他。 金光周围被一层像七彩琉璃似的透明结界笼罩住,让里面的人影像是披上了一层滤镜,滤镜之下,繁复的金色线条细致入微地刻画出灵泽的模样,栩栩如生。 灵泽的唇角缓缓扬起来,一颗心仿佛飞上云端,轻飘飘、软绵绵。 他往前迈出一步,调动灵力汇聚在脚下,想要御风而行,不管不顾地冲到那少年面前去。 然而,将先前放在那少年身上的定位法阵取出来,灵泽却发现,那法阵上,竟然无法寻到任何少年的踪迹。 和那两只“屎壳郎”一样,天劫也倏然间从这秘境里消失了…… ......... 另一侧,少年循着那一丝桃花的气息,踏着雷电,顷刻之间便从白景行的视线里消失不见了。 “哎!小鬼!去哪?等等我!” 以那小鬼的速度,白景行就是倾尽所有功力也是断然追不上的,他只能一跃跳到身后神兽白泽的背上,催促神兽快些去追那小鬼,别让他跑远了,否则遇到危险,自己不好跟他哥交代。 然而对着白泽屁股啪啪拍了许久,那神兽却是石像般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啧,你这鹿角怪,关键时候掉链子!” 白景行骂骂咧咧从白泽背上跳下来,心下想,这神兽恐怕是认主的,只有灵泽吩咐的行程才愿意走,他是使唤不动了。 想到这里,白景行慌张掏出乾坤袋,正要给灵泽去一张传声符,对面的传声符却先一步发了过来。 “小天和你在一起吗?” 灵泽的声音有些沉,问得也很急,明显是察觉到异样了。 白景行也不敢隐瞒,将情况简单说了,又说: “你的坐骑怎么自带防盗系统,我使唤不动,你快帮我喊两声,我这就去追那小鬼,兴许还追的上。” 白景行说着,已经将那传声符贴在神兽的耳朵边上,等着灵泽帮他下达命令。 灵泽没有开口。 他眉心轻蹙,目光沉下来。 白泽是神兽,通古今、知万物,既然它不愿意驮着白景行去追天劫,那必定是感知到了前方有他们无法战胜的危险,这才选择用这种“拒载”的方式来保护白景行一行人。 “你站在原地不要走动,”灵泽沉声说,“我尽快赶去找你。” 传声符的光芒暗淡下去,白景行站在原地,绕着神兽来回转圈,不断拿神识查探着周遭的情况。 这时,两道熟悉的气息隐约传了过来。 “大屎、小屎?” 白景行寻着那气息飘来的方向,缓步往前走去。 ......... 一个时辰之前。 两只“屎壳郎”在白景行的教唆下,全副武装,重新摸到之前偷那把飞刀的洞穴去。 那洞穴里空无一人,之前那一队修士应当只是短暂地离开,所以仍旧留了几道防御结界在里面。 两只“屎壳郎”将白景行给他们的破除结界的法锤拿出来,熟门熟路地在那防御结界最下角凿开一个小洞,悄悄摸进去。 有乾坤袋,修士们出行都会将宝贝法器随身携带,所以此时洞穴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只有一鼎丹炉立在里头,不知在炼什么东西。 “现在怎么办?” 小屎看向同伴。 “找个隐蔽点的地方,等他们回来,趁他们打坐的时候,咱们再去偷……不是,薅羊毛。” 他们现在这屎壳郎形态,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起眼,加上有白景行给的敛藏气息的法器傍身,虽然那一队修士随便哪个都比他们境界高出不少,但他俩也不怕被发现。 小屎应了声,正要转身找个土堆去给自己搓个洞出来钻进去,后爪被大屎拿爪子勾住了。 “小屎,你看那边。” 小屎转头,顺着大屎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那丹炉之上,正有细小的银白色电光不断地漏出来。 “这是……雷霆丹?” “看起来是的。” “要不要……偷来试试?” 两只“屎壳郎”迅速达成一致,爬到那丹炉边上去,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根带金属钩爪的绳索,朝着那丹炉口丢进去。 很快,两颗滚烫的雷霆丹掉落出来,周围还裹挟着细小的银白色光芒。 “是天雷的气息!” “快!趁热吃了!” 两只“屎壳郎”一人抱着一颗和他们差不多大的雷霆丹,卡兹卡兹咬起来。 待到丹药吃完,他们摸着滚圆的肚腹,面面相觑, “你、你有感觉吗?” “有!我、我好像……要突破了!” 话音未落,小屎的头顶立即聚集起一团小小的雷云。 第98章 这雷云看着和之前那秃头修士的蘑菇云差不多大,但是覆盖在小小一只屎壳郎头上,看起来尺寸刚刚好。 屎壳郎抬起前爪,朝着头顶的蘑菇云喊了一嗓子。 就听轰隆一声,蘑菇云上落下一道雷电,打在屎壳郎头顶。 紧接着,咔哒一声,屎壳郎背上的甲壳颤了颤,身体膨胀了一圈。 小号屎壳郎,就这样变得比大号屎壳郎更大。 “我……我升级了!我真的渡劫升级了!” 屎壳郎激动到破音, “我现在不是小屎了,我……我是超大屎了!” 大屎很捧场地上前去,握住同伴的爪子, “超大屎,你渡劫成功了!这里的雷电真的是天雷,真的能用来渡劫!” 超大屎捂着嘴,落下泪来, “唔,我终于渡劫成功了,唔,等我从这秘境里出去,一定要回去告诉我师父,我爹,我娘,告诉他们,我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我不是什么都做不好的废物,我,我也……” 超大屎话说到一半,一道阴影倏然从头顶笼罩下来。 两只屎壳郎尚未回神,已经跌入了一个球形金属笼中。 超大屎眼角还挂着泪,升级感言尚未讲完,仍旧沉浸在喜悦中,一脸茫然, “大屎,这是什么——” 嘭! 超大屎话讲到一半,身体像一颗水球似的,炸开了。 大屎被喷了满脸浓黑的血水,吓得浑身都在打颤, “小屎!小屎!超大屎!” 原本还有说有笑的同伴,顷刻之间,化作了一滩血水! “啊——!” 大屎难以接受眼前的一切,疯狂的尖叫起来。 喊到一半,笼罩在他周围的金属笼开始发出嗞嗞的电流声,紧接着,电流尽数打在屎壳郎身上,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变得滚烫。 “不、不、救命、饶命、……” 大屎连敌人是谁都没有看到,根本不知道应该向谁求饶,只能伸出两只前爪往笼子边缘扒拉。 然而扒到一半,就听到嘭的一声,和同伴一样,他的身体也爆开,化成一滩血水。 吴严法站在不远处,抬起手,将那避雷笼重新缩到皮球大小,托在掌心。 他神色淡淡地冷哼一声,对于两只“屎壳郎”的惨状,无动于衷。 好像杀死这样两个低阶修士,于他而言,真的像踩死两只蚂蚁一样,无足轻重。 “啧,你把那两个修士彻底清理干净了?” 耳边传来另一个修士的声音。 吴严法转头,漠然看向洞穴口,就见一把“长刀”靠近过来。 “怎么,你不会对这种蝼蚁动了恻隐之心吧?” 吴严法冷声问。 那“长刀”冷笑一声,“自然不是,可我准备拿这两坨屎做钓饵,骗我那愚蠢的弟弟上钩,好一网打尽的,你这样,坏了我的好事。” “简单,”吴严法抬手,取了个琉璃瓶,将金属笼里的血水吸进去,然后递到长刀面前,“拿去用吧。” “长刀”一怔,“你这避雷笼,不是只进不出吗?” 吴严法像看智障一样看着“长刀”, “避雷笼,困住的,自然是雷电,而非修士。 “这天地之间,不管是什么样的雷电,哪怕是那九天雷劫,只要被收进我这笼中,都休想再逃出去一丝细小的电光!” “长刀”了然点头。 他跟这位法爷合作了不到一天时间,已经看到他用那金属笼杀死了几十个正在渡劫或是围观渡劫的修士了。 看起来,那些修士是因为在渡劫的过程中,周身都被雷电裹挟住,这才被困在那避雷笼里无法脱身,而一旦修士化成了血水,身上不再有雷电残留,就可以摆脱那金属笼的束缚了。 只是,血肉之躯是出来了,命却留在那笼子里了。 “长刀”忍不住摇头。 他自认是个恶人,可要说心狠手辣的程度,他和这位法爷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了。 “长刀”正想得出神,吴严法已经循着雷电的气息,托着金属笼,飞身出去了。 “长刀”慌忙收敛心神,追上前去,就见吴严法手臂一挥,将那避雷笼重新送出。 这次的目标,是一棵柳树精和站在上面的一个平平无奇的低阶修士。 避雷笼罩住他们两个的时候,那低阶修士顷刻间便魂飞魄散,只剩下一滩血肉。 那柳树精修为高些,在金属笼中拼死挣扎,但眼看着气息渐弱,奄奄一息。 “师兄!” 一株桃花精突然冲上前来,死死抓住那金属笼的笼壁,将自己的桃枝送进笼子里去,试图将柳树精拉出来。 “他死定了,别白费力气了。” 吴严法见状,冷冷说。 桃花精猛然转身,双眼猩红地瞪向吴严法,拼尽全部修为,想要和对方同归于尽。 “长刀”见状,正在考虑要不要上前帮忙,就见吴严法一抬手,简单两招便轻松将那桃花精打趴在地。 “师弟……” 避雷笼里,传来一声低|吟,那柳树精眼看着气数将尽了。 桃花精见状,绝望地嘶吼一声,“你若不在,我绝不独活。” 说罢,桃花精幻化成万千花瓣,主动飞入那避雷笼中,将柳树精层层环绕起来。 “找死,我成全你!” 吴严法说着,五指收拢,调动避雷笼里的雷电,准备给那绿柳红桃最后致命一击。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天际。 吴严法被那震耳欲聋的响声吓得一个哆嗦,双脚一软,险些跌了一跤。 再看身边的“长刀”,已然吓得咣当一声瘫在地上。 吴严法循声望去,就见天边一团银白色的电光靠近过来。 是雷电…… 他堂堂法爷,专业收服雷电,和雷电打了一辈子交道,什么样阵仗的电闪雷鸣没见过,像现在这样被一团小小的电光给吓到腿软的情况,却还是生平第一次遇到。 吴严法恼羞成怒,后槽牙咬得咯吱响,眯起眼,想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见一个银发雪肤的少年,踏着那银白的电光,翩然落下。 “竟然……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吴严法咬牙切齿地恨恨道。 少年孤身一人,飞落至吴严法面前,高扬起头颅,睥睨着对方,开口是少年人的声线,口气却比天高, “识相些,你自行把他们放出来,我便大发慈悲,饶你不死!” 第86章 吴严法双眼眯缝着,将那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他可以确定,刚才那股没来由的威压,就是面前这毛头小子造成的,可不知为何,哪怕他神识全开,也查探不出这少年身上的任何气息。 ……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个问题只在吴严法的脑海里短暂逗留片刻,立即被他抛诸脑后。 管他是什么来头,既然这臭小子的神通是雷电系,那就是刚刚好撞在他的枪口上了。 没有任何雷电,可以逃得出他的避雷笼,哪怕是那九天雷劫的电光,也不可能! 嗖——! 吴严法没有给面前少年任何反应时间,他调动全部灵力,以最快的速度将手中避雷笼丢出去,不偏不倚,罩在那少年头顶。 天劫眉心轻蹙,抬眼看向那个朝他兜头罩过来的闪烁着电光的金属笼,脚下一动不动。 他以九天雷劫的形态存在了太久,在他的意识里,根本没有逃避和退缩两个词。 所以那避雷笼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困在其中。 吴严法自己都没想到这个出场自带无尽威压的毛头小子会这么容易就被收入他的避雷笼中,有些难以置信地调动神识,在金属笼周遭仔细查探一番,确定那少年被完完整整地锁在了金属笼中,这才冷声哼笑, “哼!我当有多了不起,原来是个假把式!” 有了那金属笼的帮助,那少年刚才带过来的威压也迅速消散,吴严法双腿不再发抖,重新挺直腰板,看着笼子中央的少年, “刚才对着你爷爷叫嚣得那样厉害,原来不过如此!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人。 “你就是那只会叫唤,不会咬人的蠢狗吧?哈哈哈!” 天劫闻言,双唇紧绷成一条线,掌心顷刻间送出一道雷电。 啪! 银白的电光如箭矢般朝着金属笼射过去,却在触碰到笼壁的一瞬间,像水滴汇入湖泊一般,带动深黑色的金属笼壁亮起一圈银白波纹,接着便彻底消失了。 第99章 天劫的目光一沉。 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 是那桃花精。 天劫朝他看过去,见那桃花精已然幻化成万千桃花花瓣,正在用自己最后一丝灵气护住眼看就要消陨的柳树精。 “这避雷笼,是专门用来吸收和隔绝雷电的。”桃花精低声说,“你的神通是雷电系,这笼子,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你现在送出去的每一丝雷电,非但不可能从这避雷笼里逃离出去,反倒会被这笼子吸收,帮助它变得更坚固、更强大。” 桃花精长叹一声,惋惜摇头,“小子,你不该进来,不该趟这一趟浑水的。” “哼!现在后悔,太晚了一些!” 金属笼外,吴严法朝着里面喊话, “小蠢狗,你识相些,现在主动跪下来给爷爷磕三个响头,爷爷大发慈悲,考虑考虑,给你个痛快些的死法!” 吴严法将刚才天劫的话又还给他,然后将神识探入那金属笼中,形成一只无形的手,满是侮辱意味地拍打着少年的脸颊。 啪! 天劫手臂一挥,从手腕处又送出一道雷电,朝着吴严法面门打过去。 那雷电速度太快,银白的电光晃得吴严法眼前一黑,哪怕知道有避雷笼的阻隔,那电光绝不可能打到他脸上,还是吓得下意识收敛神识,抬手挡在面前。 避雷笼的金属内壁发出噼噼啪啪的电流击打声。 天劫这次从手中送出的电光,比之前那次要强大许多,难以被金属内壁尽数吸收,多余的电光开始在金属笼中四处流窜。 “啊——” “噗——” 几处被雷电击打到的角落里,发出修士的呻|吟和哀嚎。 天劫这才意识到这金属笼里,并不止他和绿柳红桃。 神识铺开,将这避雷笼完整查探一遍,天劫的眉头拧得很深,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现在这约莫有三层酒楼大小的金属笼里,各个角落,横七竖八的,躺着多达九十六个修士! 这些修士半数都已经魂飞魄散,只余下几滩血肉在这笼中,剩下的半数活着的修士,也都生不如死—— 他们蜷缩在角落里,衣衫毛发都被雷电烤成灰烬,有的皮开肉绽,浑身血肉模糊,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只能靠灵力护住心脉,苦苦支撑。 有的连皮肉都被烧融,染着深红血水的白骨触目惊心地裸露在外,只余最后一丝灵力,眼看就要消散。 天劫垂下头,看向脚边一大一小两滩血迹,意识到他们在寻找的那两只“屎壳郎”,已经遇害了。 这些修士都是无辜的。 他们不过是进入这秘境,寻到了天雷的痕迹,试着渡劫,却遭遇现在这样的横祸…… 天劫的眸光变得很沉,隔着金属笼,深深地望向吴严法。 哪怕他继承天道意志,以九天雷劫的状态存在时,也从不曾对这片大陆的修士下过这样的狠手…… 吴严法和那少年的目光对上,没来由地感到脊背发凉。 他浑身一抖,心头升起一个极为怪诞的念头—— 有一瞬间,他觉得对面这少年是天道派遣而来的,要给他降下天罚了。 吴严法调动体内灵力,试着将这荒唐的想法清除掉。 他脸色变得很难看,觉得那少年应当是用了什么罕见的媚术,在他的心底植入了恐惧的情绪,刚才那股威压应当也是那媚术在作怪。 想到这里,吴严法胸中的火气腾的一下烧起来,他生平最恨别人阴他,此时一心只想尽快把这小雏鸟摁死在笼子里。 “收!” 神识灌注进自己的本命法器里,吴严法调动灵力,从那避雷笼顶端落下一道雷电,直直地朝着笼子正中央的那少年打下去。 啪! 雷电打在少年身上,像悬挂在山峰的瀑布飞流直下,坠落在水潭中,激起万千水花。 “水花”四散开来,落在金属笼的各处角落里,打在那些靠最后一口灵力苦撑着的修士身上,惹得笼内哀嚎一片。 少年像一根石柱立在原地,任由雷电冲刷在身上。 他垂着头,周身沐浴在电光中,银白的电光丝丝缕缕朝外发散出去,像月光洒落在金属笼每一个角落,而少年就是那照亮夜空的月亮。 银白的光芒笼罩住那些被避雷笼折磨着的修士,让修士们仿佛沐浴在带着滋养效果的汤药中,浑身的疼痛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呻|吟声逐渐消下去。 吴严法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冷笑, “小雏鸟,自己都死到临头了,还在想着救人?那些修士就剩最后一口气了,不如死了干净! “你也不必可怜他们,你和他们,指不定谁先死。” 轰—— 吴严法话音未落,从少年掌心再次送出一道雷电。 那雷电像一枚炮|弹,在被送出的那一刻,立即炸开,银白的电光充斥在避雷笼中,巨大的冲击让坚硬的金属笼壁都往外膨胀了几分。 吴严法见状,微微一怔,有那么一刻,甚至怀疑那避雷笼会像气球一般被吹爆。 但好在金属笼短暂地膨胀之后,很快恢复了原本的大小,笼壁因为吸收了强大的雷电,仿佛进化了一般,变得越发坚不可摧,积攒起的雷电的杀伤力也迅速增强。 吴严法笑起来, “小蠢狗,你果真是有些能耐的,竟连我这笼壁都能撼动?我倒是小瞧了你。 “不过可惜了,蠢狗终究是蠢狗,你就是再如何努力也是徒劳,试图拿雷电去冲击我的避雷笼,那跟往火上浇油,没有任何区别。 “我的避雷笼吸收越多的雷电,就会越强,你放出来的那些电光,最终,只会反噬到自己身上去!” 说话间,少年掌心送出第三道雷电,再次冲击在避雷笼的金属内壁上。 这一次,过强的雷电冲击,让避雷笼内壁上积攒的雷电达到临界值。 一股强大的雷暴成行,从金属笼内壁的四周汇聚到球心的一点,最终,在少年身上爆开。 少年瘦弱的身形朝前踉跄两步,脸颊、脖颈、四肢……各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带上了一条又一条红痕。 少年银白的睫毛垂下来,转动手腕,看向自己手臂上明显的红色伤痕,眉毛轻拧。 “你比我想的,要强大很多。” 吴严法的声音从笼外传进来, “被我的笼中雷暴打中,一般低阶的修士,会当场毙命,哪怕是金丹境的修士,也大多已经皮开肉绽了,可你这毛头小子,竟然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有趣。” 吴严法说着,脑袋歪向一侧,手指搓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金属笼中央的少年。 像个资深的垂钓者,倏然之间钓到了一条大鱼,大鱼拼死挣扎,这时候如果强硬地收起鱼线,很可能两败俱伤。 聪明的垂钓者,会选择放长线,任由那咬钩的大鱼在水里扑腾,待到对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期也就到了。 到那时,垂钓者便可坐享其成。 至于现在这段时间…… 看着笼中央重新在掌心积攒起雷电的少年,吴严法的一边嘴角翘得很高,笑容阴狠歹毒。 小雏鸟被关进笼子里,叽叽喳喳,徒劳做着困兽之斗。 他不介意陪这小家伙玩一玩—— 遛鸟的乐趣,大抵就在于此了。 果然,在接连往金属笼内壁上又送出几道雷电之后,少年终于被反弹下来的雷暴击打到难以维持站姿,被迫单膝跪地,蜷缩起来。 少年垂着头,银白的发丝披散,看不清神情。 吴严法粗略估计,小雏鸟应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将神识与本命法器连通,紧紧盯住笼中央那一团瘦弱的身影,想要看看对方只剩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的狼狈模样, “小雏鸟,你如果现在跟爷爷求饶,还来得及。 “你体内的雷电,带着极难得的天雷属性,给我做磨刀石,正合适。 “你现在服个软,磕个头,爷爷考虑考虑,给你留下一道残魂,禁锢在我这本命法器里,日日夜夜,拿你滋养我的笼子,如何?” 吴严法的话,没有得到对面任何回应。 少年缓缓地抬起头,亦神亦妖的精致脸庞,逐渐从银白的发丝之间浮现出来。 那张脸上,吴严法并没有如愿看到类似惊恐、惧怕、后悔、痛苦,这一类的神情,甚至,他连一丝迷茫的神情,都没有在那少年的脸上看到。 此时呈现在他面前的,只有……平静。 平静?! 吴严法不明白为什么一只死到临头的小雏鸟脸上会只有平静,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除了平静之外,他确实看不到任何其他情绪。 少年双唇翕张。 吴严法的神识凑近过去,以为对面是要开口求饶了,可那少年却只吐出两个字—— “不够。” ......... 那位遛鸟大爷吴严法在逗他新捉的小鸟雀的时候,“长刀”已经从那少年突然降临时带来的威压中缓过神来。 他看一眼神火峰上漫天的金光,知道秘境出口马上就要开启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尽快办正事。 带着那装着两只“屎壳郎”的血水的琉璃瓶,“长刀”飞身来到吴严法所在的洞穴边上的一处山谷中。 “二爷。” 他带过来的那支兵器队伍,此时正分散在山谷的不同角落,看到“长刀”过来,纷纷向他行礼问好。 “嗯,都准备好了?” “长刀”沉声问一句。 “二爷尽管放心,”打头的“长剑”回,“这法阵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排布了,错不了。” 第100章 “长刀”走去那法阵中央的阵眼上,先拿出两张幻象符,伪装成那两只屎壳郎的模样,又将琉璃瓶里的血水导出来,确保这两个幻象的气息与那两个修士完全一样。 做完这些,长刀离开那法阵中央,寻到一处树下,盘腿坐下来,刀柄拍在地面上,从末端送出去一根葫芦藤,藤蔓穿过厚实的地面,直达秘境外壳。 与那“长刀”一样,此时组成那张法阵阵基的几个“兵器”,也都分别有一根隐秘的葫芦藤牵着,葫芦藤的另一端穿过地面,在秘境外壳上,与“长刀”的那根藤蔓相会。 “长刀”刀柄动了动,牵扯着阵眼上的两只假屎壳郎跳动两下。 “长刀”笑了两声,惬意地靠在树边,只等着瓮中捉鳖了。 不多时,他要捉的那只“鳖”,就乖乖循着那两只屎壳郎的味道,寻了过来。 白景行远远地看到两只屎壳郎的身影,并不敢冒然靠近,先拿出探灵珠和另外几个法器,仔细检查着周遭的情况,又在身上戴满了防御的装备,这才敢朝前追过去。 “长刀”在树下将他的这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冷哼一声,“班门弄斧!” 白景行现在身上的法器就是再多,也终究只是个私生子通过歪门邪道的手段拿到的,绝不可能敌得过他一个飘渺阁白家嫡子手上的资源。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就在白景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那两只屎壳郎的时候—— “收!” “长刀”沉声一喝,扯紧脚下的葫芦藤。 顷刻间,白景行体内每一处关窍都被封死,身上仿佛被无数根隐形的藤蔓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像条死鱼被压在砧板上,白景行跪趴在地上,一侧脸颊紧紧贴着地面,艰难地喘息着,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名字: “白振业……” “长刀”从树后缓步走出来,冷道: “白景行,是你自己狗胆包天,敢惹到我头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白振业说罢,冷冷地看向组成阵基的一排兵器,“收阵!” 白景行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到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磨盘从他身上碾过去,疼得他每一寸皮肉、每一块骨头都要碎裂。 “噗——!” 来不及用灵力护住心脉,白景行一口浓黑的血水从嘴里吐出来,浑身灵力眼看就要溃散。 神识在乾坤袋里疯狂游走着,白景行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徒劳试图找到可以帮他脱身的法器。 “哼,别做梦了,这张北斗葫芦阵,没有任何法器可以破解的。” 白振业冷笑说, “除非,有境界高于你的修士,愿意用移形换位的方式,将你从这阵眼中换出去,代替你去死。” 知道白振业说的都是事实,他困入这阵眼的一刻,便只剩死路一条了,白景行将神识从乾坤袋收回来,掀起眼皮,绝望地看向对方。 两行泪水,从白景行脸颊滚落下来,他颤抖着嗓音说: “二哥,你当真就恨我至此吗?” 哪怕他们兄弟不对付,哪怕之前白振业不停地耍手段陷害他,哪怕在多宝阁白振业直接撕碎了他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白景行再恨,也只是想要给白振业一点教训罢了。 他从未想过要伤害白振业的性命,因为在白景行心底,不管白振业做过再多错事,都始终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听到“二哥”两个字,白振业的目光沉了几分,一时无言。 他恍惚想到儿时那个穿开裆裤的小孩跟在他屁股后头的样子,有那么一刻,竟真的有些心软了。 可这心软只持续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白振业迅速换成了原来那一副冷硬的神情, “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偏偏是个瑶姐生的不干不净的野种。 “你活着一天,都是在给我们白家丢脸。 “所以,三弟,你不要怪二哥,二哥这是为咱们白家着想,清理门户,不是针对你。 “你现在闭嘴,我让你死得痛快。” 白振业说罢,不再给白景行开口的机会,直接将藤蔓收到最紧,准备一击毙命。 白景行用力闭上眼,知道自己难逃此劫,也不再挣扎。 “换!”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白景行睁开眼,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 那年轻修士发丝飞扬,掌心送出一道移形换位符,眨眼功夫,便将白景行从阵眼中心换了出去。 白景行懵懵地转过身,看到那北斗葫芦阵致命的一击,直直地打在了阵眼上。 原本应该是他在那一击下魂飞魄散的,可成功将他换出来的年轻修士,生生替他承受了这法阵的攻击。 “灵泽——!” 白景行捂着心口,朝阵眼中央嘶吼。 灵泽挨下那迎面的一击,将涌到喉咙口的献血咽回去,看向白景行,挤出一个笑容来, “我没事。” “哼,没事?” 白振业在一旁冷笑,“兄弟们布的这张北斗葫芦阵,之前可是连那元婴境的修士都轻松重伤的,你觉得以你一个金丹境的小修士,能逃的过去? “你既然这么想死,那我成全你!” 白振业说着,重新收进葫芦藤,预备再次发起对阵眼的攻击。 灵泽不避不躲,竟是直接坐下来,盘起双腿,开始打坐。 白振业见状,高声笑起来, “你倒是比我那愚蠢的弟弟要聪明一些,知道躲不过,选择束手就擒了?” 白振业话音未落,忽而感觉到周遭涌现出一股异样的气息。 那气息,既熟悉,又陌生…… “二爷!快看!” “这修士他、他、他……” 组成阵基的几把兵器,看到眼前一幕,惊得语无伦次。 就见灵泽盘腿坐于阵眼之上,垂着双眼,将灵气汇聚于丹田,周身释放出一股强烈的气息。 他宽大的广袖鼓胀起来,衣袍下摆猎猎翻飞,发丝无风自动,像落入凡尘的谪仙,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升似的。 是的,那是欲要突破的气息。 年轻修士,这是试图召唤雷劫,原地渡劫升级! 意识到这一点,在场的修士满脸愕然。 “不会吧……我看他身上既没有雷霆丹,也不曾从洞穴里的青石台上引过雷电,他凭什么召唤天雷?” “就是啊,他不会是想要靠自己对渡劫的渴望吧?” “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不是吧?到现在还有修士天真到以为自己散发出一点突破的气息,就能召唤天雷的?” “哈哈哈,太蠢了!蠢得让人心疼!” “怕不是临死之前,脑子出问题了吧!” 轰隆——! 远处一声闷雷,响彻天际。 震天的雷声,吓得在场的修士都是浑身一抖,也不敢再随便嘲讽了,各个警觉地朝着雷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雷鸣声,竟是从旁边那硕大的避雷笼里发出的?! 白振业被这阵仗给自震慑住,冷着脸给吴严法去了一张传声符, “你那边有没有事?该不会……把天雷放出来吧?” “蠢笨至极!” 吴严法看着避雷笼中央的那个少年,还有少年身后刚刚幻化出来的那不断翻滚着的黑云。 那层层叠叠积压在一起、似乎要将球形金属笼都撑破的雷云之中,此刻正有万千雷电闪烁着,轰鸣的雷声,仿佛在隔空回应那阵眼之上的年轻修士的召唤。 好像,下一刻,这雷云便会冲破金属笼,飞向那渡劫的年轻修士。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哼!” 吴严法眼底满是嘲讽, “没有任何雷电可以从我的避雷笼中逃脱。 “你那阵眼上困住的年轻修士,不可能从我这里召唤到雷云——” ——轰隆! 吴严法话音未落,就听到避雷笼中又是一声雷鸣,振彻心扉。 吴严法眯起眼,看向笼中央的那少年。 那少年同时掀起眼皮,与他对视。 目光撞上的那一刻,吴严法的心神倏忽剧烈地颤抖,险些双膝一软跪下去。 而与此同时,端坐于阵眼之上的年轻修士,唇角一点一点扬起来, “你们对九天雷劫,一无所知。” 轰隆——! 话音刚落,避雷笼中,电光一闪。 顷刻之间,整个琉璃秘境,都笼罩在刺目的银白光芒中! 第101章 第87章 那少年单膝跪在避雷笼中央,银发披散,气定神闲地讲出“不够”两个字的时候,吴严法不懂。 他也不屑于去懂,反正现在这毛头小子从掌心送出的每一次雷霆斩,都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看着再凶狠,也绝对不可能突破他的避雷笼的金属内壁。 吴大爷对自己的本命法器非常有信心,所以丝毫不慌,只觉得笼子里的小孩又在作妖,虚张声势罢了,翻不起风浪的。 他唯一觉得遗憾的地方,是自己在逗那小雏鸟的时候,没能如愿看到小雏鸟吓得尿裤子的狼狈模样。 这小子非但没有吓破胆,反倒看起来很平静。 啧,这就显得索然无味了。 他用避雷笼的一大乐趣,就是看着笼子里的猎物在极端的惊恐中被折磨致死。 这少年的漂亮脸蛋,如果吓得挂满鼻涕眼泪,肯定很好看。 想到这里,吴严法不再收敛,调动十成修为,将自己的全部灵力尽数灌注进那避雷笼中,积攒起新一轮雷电,似滔天洪水,顷刻间朝着那少年拍打下去。 “这一击下去,定然打得你元神出窍!” 吴严法话音未落,只听避雷笼内,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他踉跄着往后接连退了几步,背抵上洞穴口的石壁,才勉强停下来。 吴严法调动灵力,稳住心脉,定睛朝避雷笼里看去—— 那少年身后确实有一股虚影隐约浮现出来,却不是元神出窍,反倒更像是……法相?! 那“法相”闪烁着银白的光芒,逐渐凝实,一点点膨胀,半透明的身形将避雷笼里每一个角落都挤占满。 少年在这“法相”的护持下,看向远方, “我哥在召唤我了……” “……什么?!” 吴严法眯缝着双眼,满脸困惑。 而就在这时,白振业送了传声符过来,让吴严法提防着不要从避雷笼里把雷电漏出来。 听到这里,吴严法明白过来,高声大笑, “小蠢狗,你蠢,你哥比你更蠢! “你有天雷属性在身上,他就想用渡劫的方式召唤你,妄图用这种方式帮你挣脱我的避雷笼? “简直痴心妄想!” 少年听到吴严法的高声笑骂,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仍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 他微微偏着头,缓缓掀起眼皮,双眸直直望向吴严法,淡然开口: “你很幸运。”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吴严法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看不穿面前这毛头小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是有着怎样的成长经历才能造就这般临危不惧的气魄。 这时,就听少年用那流水般平缓的语调,继续道: “我哥说过,让我不要伤及无辜,所以,我让你多活十个呼吸的时间。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为自己的死期,倒计时了。” 吴严法背抵在石壁上,听到少年的话,惊得眼角抽搐。 而少年像是单纯只是告知吴严法一个事实,讲完之后,便像一道闪电一般,开始在避雷笼里四处游窜。 吴严法怔怔地看着笼中快到带出残影的少年的身影,不明白对方究竟要做什么。 直到看见避雷笼中央多出来许多被雷电打成重伤的修士,挤挤挨挨地堆在一处,吴严法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快猜到那少年要做什么了。 这时就听那少年在把众人往一块聚拢的间隙,再次开口: “你还有五个呼吸的时间。” 吴严法这次连嘴角都开始抽搐了,五官扭曲地看向少年忙碌的身影,怒不可遏地抬手,预备拼尽全力将少年一举击杀。 “三——” 少年的声音重又响起,像悬在吴严法头顶的丧钟,让他心神震颤,几乎无法集中神识释放出最后一击。 “二——” 少年的计数声继续着。 他已经将避雷笼里所有修士全部调集到一处,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口五彩黑石锅,扣在所有修士的头上。 到这时,吴严法好像懂了。 少年之前说的“不够”,竟然是“人太多,他的锅不够大”?! 难道说,这少年根本从一开始…… 吴严法思绪纷飞之际,少年勾起唇角,吐出最后一个字: “一——” ......... 另一侧山谷,北斗葫芦阵中央,灵泽周身欲要突破的气息,几乎快要冲破云霄。 在他周围的阵基之上,那几个围观的“兵器”,依旧在高声嘲笑着灵泽这不自量力的行为。 如果是放在一年之前,这些围观的修士是断然不会像现在这样肆意地去辱骂嘲讽一个欲要突破的修士的。 毕竟从灵泽释放出来的气息来判断,他的修为早已经突破金丹境初期,甚至接近大圆满了,通过释放自己想要突破的气息,来召唤天雷渡劫升级,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是,北斗大陆已经大半年都没有任何修士渡劫成功了。 现在这琉璃秘境里,确实是雷云遍地开花,召唤天雷的修士此起彼伏,甚至有几个低阶修士真的成功升级了。 可是,他们都是利用这秘境里禁锢的某位大佬的残魂留下的天雷,通过“不正当手段”,来达到渡劫的目的。 像现在这年轻修士这样,完全不借助任何秘境的帮助,仅仅通过自身释放的突破气息,试图用最传统最正规的老路子,来召唤天雷渡劫,这实在是异想天开。 “这怎么可能呢?” “就是!” “那些想要走正规途径渡劫的修士——蜀山派公认的修真奇才李萧瑟,连一片雷云都召唤不出;青云门掌门伍宗景,连一丝微风都召不来;就连那位大乘期大佬、天龙寺住持戒嗔大师都渡劫失败了…… “这些人,随便哪个拎出来,一根手指头就已经比你厉害了,小修士,以你的资质和修为,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 “是啊,小修士,左右不过是个死,体面些,束手就擒不好吗?何必临死之前还要做这样哗众取宠的事?” “对呀,你这样,不过是给我们兄弟几个增加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修士们的笑骂声,不绝于耳,灵泽全然不在意,只端坐于阵眼之上,气沉丹田,心静如水。 他衣摆翻飞,发丝无风自动,像个游离于尘世之外的仙人,灵台清明,道心稳固。 “该不会……真的能突破吧?” 白振业站在不远处,紧紧盯着困于阵中的修士。 哪怕吴严法已经给他打了包票,说绝不可能漏出任何雷电,可白振业疑心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咬紧后槽牙,朝着依旧在高声嘲讽的几个“兵器”喊: “收阵!” 一声令下,葫芦藤顷刻收紧,法阵运转。 灵泽只觉得身体仿佛被巨大的石碾碾过,浑身上下每一处关窍都在刺痛,逼迫得他不得不调动灵力护住心脉,同时开始运气调息。 “庚金纯阴水?” 感觉到灵泽正尽全力修复自己受损的灵力,试图以此来抵挡住北斗葫芦阵对他的神识造成的巨大伤害,白振业冷哼一声, “杯水车薪罢了,这法阵连元婴期的修士都能一举击败,你一个金丹境,又怎么可能扛得过? “你就是把自己体内的纯阴水榨干了,也不过只能帮你自己多苟延残喘一刻钟——” “——不需要。” 白振业的话讲到一半,灵泽开口打断他。 白振业眉头皱得很深,“……什么不需要?” “不需要一刻钟,” 灵泽抬起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 “只需要三个呼吸的时间。” 白振业目光阴沉地看着灵泽,“……三个呼吸?!” 灵泽将一根手指收起来, “二——” 白振业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哼,故弄玄虚!” “一——” 白振业转动刀柄,加重那法阵施加在灵泽身上的伤害,试图直接将对方的金丹碾碎,“我让你死——” ——轰隆! 白振业话音未落,刺目的银光倏然闪现,将整个秘境每一处角落都照得透亮。 ......... 避雷笼中,少年数完最后那个“一”字,背后浮现的雷云“法相”倏忽爆炸。 银白的电光顷刻之间穿透金属笼壁,形成剧烈的冲击波,将旁边整座山峰都震得摇晃起来。 背抵在石壁上的吴严法,避无可避,只能迎面承受那可怕的雷霆爆破形成的冲击。 “啊——!” 炙热的雷电几乎在碰到吴严法身体的一瞬间,便将他周身皮肉烤得焦黑,血水来不及喷射出来便被蒸干,浑身的皮肤像木炭般一块块脱落下来。 曾经在金属笼外冷漠地看着笼中猎物痛苦地忍受雷电折磨的法爷,此刻身份调换,成了雷电劈打的对象。 第102章 浑身蚀骨钻心的疼痛,让他再也无法漠然置身事外。 他的神识眼看着就要溃散,但一身元婴境的修为,让他不肯轻易坐以待毙。 吴严法低声嚎叫着,用尽全部灵力,试图修复雷电对他的心神造成的损伤。 然而,于事无补。 少年定定立在雷电之中,看着吴严法,勾起唇角,露出个带着邪性的笑, “我就喜欢你这样境界的修士。 “死到临头,还愿意继续为自己续命。” 少年说着,抬起手,指尖萦绕着银白电光, “你如果一秒钟便灰飞烟灭了,那……也太无趣了。” “你——” 吴严法用嘶哑的声音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看着最后一丝灵力也要枯竭,到这时,吴严法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死期到了。 他不再做徒劳的抵抗,已然被劈打成焦炭的双膝曲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仰起头,入目只有刺目的银白电光。 这少年……根本不是普通的雷电小鬼。 他是……真正的九天雷劫!! 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和不自量力,然而,为时已晚。 吴严法用力闭上眼,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最后一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就是……天罚吗?” ......... 另一侧山谷。 随着灵泽最后那个“一”数完,耳边传来振聋发聩的轰鸣声,强大的威压逼迫得阵基上所有的“兵器”都咔哒咔哒颤抖着,几乎难以维持住阵型。 刚才还在嘲讽谩骂的修士们,此刻勉力护住心脉,抬头望去,就见漫天青黑色的雷云,铺天盖地压下来,似要将整个秘境都摧垮一般。 “他、他他……他真的召唤出天雷了?” “是、是是……是九天雷劫?!” “九九九九天雷劫?这……这怎么可能?!” 白振业内心的激荡和震惊,丝毫不比自己的几个队友小,但是想要做掉灵泽的强烈杀心,让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稳住心脉,重新牵扯住刀柄的葫芦藤蔓,沉声呵斥, “都闭嘴!坚守阵地!护住阵基!杀了他!” 对一个成功进入渡劫状态的修士动手,是有违天道的,必定会受到天罚。 立于阵基上的几个修士身体咔哒咔哒颤抖着,心神仍旧没有从强烈的震惊中抽离出来,犹豫地看向“长刀”。 白振业自然知道这些修士在担心什么,但他不在乎,他要这小修士死,不惜一切代价! “你们忘了自己进入这秘境之前,与我签订的生死契了吗? “此时违抗命令,就算躲过天罚,你们一样得死!” 被白振业拿性命做威胁,阵基上的几个修士终于艰难地扯着身上的藤蔓,试图对阵眼中的年轻修士发动致命一击。 然而—— 啪! 灵泽抬手指天,一道银白的电光顷刻从漫天的雷云之上坠落下来,不偏不倚,打在白振业的头顶。 “啊啊——” 白振业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起来,缠绕在身上的葫芦藤蔓顷刻之间便被雷电烧成焦炭。 啪! 又是一道雷电打下来,这次直接将白振业的修为废了,只留一口气苟延残喘。 阵基之上的几个修士看得目瞪口呆, “他他他、他召唤天雷出来,根本不是要升级!” “他要利用那天雷,替天行道!” 如果说刚才看到灵泽成功召唤出天雷,几个修士还只是震惊,此时看到灵泽竟然利用天雷降下“天罚”,修士们直接吓破胆! 这世上成功召唤天劫的修士千千万万,可竟然胆大包天到公然利用天劫的修士,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不是修士,这简直是……天道降临! 咣当、咣当、咣当。 “兵器”一个接着一个跌落在地上,啪啪啪地朝地面磕着响头, “错了,我们错了!” “爷爷饶命!” “祖宗饶命!” 求饶声一声高过一声,法阵的阵型早已溃散,原本施加在灵泽身上的伤害,随之消失。 啪! 灵泽再次调动天雷,劈在所有“兵器”身上,将他们周身缠绕的葫芦藤蔓尽数烧得焦黑。 雷电朝头顶劈下来的那一刻,阵基上的修士直接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晕厥。 灵泽缓缓站起身,看向脚下歪七扭八躺着的兵器。 轰—— 头顶的雷云上,电光一闪。 灵泽抬头望去,仿佛看到那云层之上,浮现出一个少年的笑脸。 “哥!” 那少年脚下踏着云雾,周身沐浴在电光之中,像高悬在天边的一轮明月,落入凡尘,堪堪停在灵泽面前。 灵泽的笑意变得很深,看向少年,眼底涌现出一股炙热的情绪。 [你如果遇到危险,就召唤我,我一定会赶到你面前。] 少年之前的话语,回荡在灵泽脑海中。 少年满腔赤诚、言出必行。 他露出干净澄澈的笑容,抬起手,掌心托起一团银白的电光, “哥你看到了吗,我的雷霆斩,帅不——唔?” 天劫的后半句话,被一个吻堵住。 灵泽冲上前去,抬手扣住少年的后颈,用力亲上少年的双唇。 第88章 天劫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任由灵泽紧紧扣住他的腰吻上来。 少年一双眼瞪得浑圆,睫毛颤了颤,看着灵泽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扑通、扑通、扑通。 胸腔里那颗玲珑心又开始不受控制了,好像下一秒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柔软的双唇碰在一块,紧紧贴着,触感很怪。 和预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不像樱桃。 比樱桃柔软许多,更弹嫩。 和他吃过的任何一种食物,都完全不一样…… 这感觉,实在太陌生了…… 感觉到怀里少年身体僵硬得像个被冰冻住的莲藕人,亲吻在一块时,少年的双唇紧绷,并未给灵泽任何回应。 灵泽怔了怔,刚才那一股翻涌的炙热情绪,顷刻间降温不少。 他有些不确定了…… 扣住少年后颈的手臂松懈下来,灵泽将双唇微微退开一些,垂眼看向少年那双泛着水光、有些迷茫的眼。 他们仍旧维持着相拥在一起的姿势,灵泽身上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少年。 感觉到对方怀里的温度,感觉到对方胸膛里和他一样剧烈跳动的心脏,天劫腰背上原本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懈下来。 思绪逐渐回笼,少年睫毛眨了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先是和灵泽对视了一阵,接着视线缓缓往下挪,停留在灵泽的双唇上。 像是在回味着刚才那新奇的触感,少年轻轻舔了舔下唇,接着微微踮起脚,主动将自己的双唇送上去,然后伸出舌尖,小猫喝水似的,重新碰了碰灵泽的下唇。 之后,少年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灵泽一动不动,只是环在少年腰上的手臂箍得更紧了些,原本滚烫的呼吸被他堵在胸口不敢吐出来,眼尾变得很红,像是在努力克制着某些冲动,憋得厉害。 少年并不清楚自己此刻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他心里想着什么,便循着本能,去做了。 就像当年在玄天峰渡劫台上,他头一次尝到那弹嫩咸香的仙豚手的味道时一样,天劫对此刻这陌生的触感也充满了好奇。 见灵泽不动,少年不再只是试探性地舔,动作变得越发肆无忌惮,想要仔细尝尝对方下唇的味道。 下一刻,被灵泽重新扣上后颈,再次用力地回吻上来。 “……唔?” 少年来不及收回唇舌,被灵泽毫不费力地探入,攻城掠地。 第103章 压抑了许久之后,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裂,这次灵泽不再像刚才那样克制,他动作变得急切,甚至有些粗暴。 嗞——啪! “嘶!” 银白的电光一闪,细小的电流从少年的唇齿之间漏出来,击打在灵泽唇上。 又麻又痒夹杂着微微的疼痛感觉,从双唇一直蔓延到脸颊。 灵泽低喊了一声,慌张松开了怀里会放电的小孩。 往后退了半步,和天劫拉开一些距离,灵泽捂着嘴,看向少年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少年的目光有些躲闪,“哥……你有没有事? “我、我刚才……不小心漏电了。” 他刚才窒息得厉害,喉咙发痒,放出雷电是近乎本能的行为,根本不受控制。 灵泽摇头,“没事——” “——呕!” 灵泽刚讲出两个字,少年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接着捂住嘴,弯着腰,朝着地面用力干呕起来。 灵泽看着对方那一副快要把心肝都吐出来的模样,目光变得越发复杂了。 这是灵泽的初吻。 他知道自己吻技不怎么样,可是头一次,竟然直接把对面亲吐了…… ……真的有这么差吗? 这个念头只短暂地在灵泽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抛开了。 他发现小孩吐得脸都憋红了,看起来不像是单纯被他的亲吻恶心到了。 “小天?” 灵泽上前一步,抬手轻抚着少年弓起来的脊背,自掌心渡出几缕灵力到少年身体里去,试着帮他调理气息,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丝丝灵力进入少年体内,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少年剧烈咳了一声,从喉咙里吐出一颗珠子来。 那珠子约有婴孩的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闪耀着七彩的光泽。 七窍玲珑心? 灵泽上前一步,那珠子感受到他的气息,立即朝他飞过来,悬停在他胸口处。 灵泽抬起手,自掌心处送出一丝灵力到那珠子里。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珠子上七彩的光芒倏然朝四面八方投射出去。 光芒在空中汇聚,逐渐凝成一个虚影——是个熟悉的童子模样。 灵泽朝着那虚影恭敬施礼,“真人。” 童子模样的虚影朝灵泽浅笑点头, “看起来,我将这玲珑心传承于你了,小道友?” 童子说着,不待灵泽回答,抬手探查一番,“庚金属性纯阴水?” 脸上的诧异神色一闪而过,童子重新露出微笑,缓缓点头,“难怪……” 他看向灵泽,“七窍玲珑心,虽是以我的本命法器炼化,但此物并无定形,尚不可用。 “如果道友愿意夜以继日地以灵力灌注进这玲珑心内,精诚所至,待到时机成熟,它自会幻化成于你而言最趁手的那把兵器。 “不过,我将它传于你,只是做个引路人。 “你与这玲珑心是否有缘,能否将其炼化,最终成功成为它的主人,在你,不在我。” 这个道理,灵泽自然明白。 这玲珑心,就像一块上好的钢铁,等待着被打磨。 灵泽是铁匠,他日后灌注进玲珑心中的灵力,是他打铁的钉锤。 这块好铁,最终能否被打磨成上好的兵器,以及会被打磨成什么兵器,就要看灵泽的努力,和造化了。 “真人教诲,灵泽谨记于心。” 灵泽朝着面前闪烁着七彩光泽的虚影,深深一拜。 耳边传来嘤嘤的吠叫声。 灵泽循声转头,看到神兽白泽朝着太乙真人的虚影飞奔而来。 浑身雪白的四脚兽绕着童子转了几圈,不停地拿圆滚滚的脑袋轻轻磨蹭对方。 童子的笑容变得很深,抬起手,抚摸神兽的一对犄角, “好孩子,你等了我多少年岁?” 白泽低叫一声。 童子微微露出诧异模样,“竟已过去万年之久?” 看着那一人一兽重聚的模样,灵泽恍然—— 白泽是神兽,通古今、晓万事,它先前在乾元山金光洞里遇到灵泽,愿意跟着灵泽走,想来,应当是早早地预见到了灵泽会来到这琉璃秘境,找到太乙真人的残魂。 白泽在等待旧主人的残魂重现于世。 感觉到灵泽的视线,神兽转身来到他面前,跪下前蹄,头俯得很低。 灵泽抬手轻轻抚摸它的犄角,低声说:“去吧。” 神兽轻蹭了蹭灵泽的掌心,重新回到太乙真人面前,驮着那道残魂,一跃飞至空中。 童子模样的虚影侧骑在神兽背上,垂眼看向灵泽, “小道友,就此别过了,日后,我们有缘再见。” 说罢,一人一兽御风而起,朝着神火峰那片金光行去。 灵泽目送那一人一兽消失在金光中,这才留意到那片金光不知何时变幻了模样,从晚霞变成漩涡的形状。 琉璃秘境的出口,正式开启了。 正想着,一个身影走到他身边来,挨着灵泽站定, “哥。” 天劫轻喊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握住灵泽放在身侧的手掌。 少年的手指冰凉,皮肤细腻柔软,手指收紧了也只能攥住灵泽的四根手指。 他垂着眼,盯着被自己握住的那只手。 因为常年烧火做饭,灵泽的皮肤粗糙,掌心有以前练剑时磨出的老茧,少年轻轻捏了捏那几个圆形的茧子,柔软的指腹在坚硬的茧上按压。 灵泽被少年按得有点痒,五指收拢起来,大一号的手掌将少年白皙的手整个包覆住。 少年任由灵泽握着他的手,仍旧垂着头,浓密的睫毛耷下来,遮住眼睛,看不清里头的情绪。 灵泽自上往下盯着少年的脸看了片刻,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勾住对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轻轻送去耳后。 “小天。” 灵泽轻轻喊了一声。 少年这才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一双眼,定定地望进灵泽的眼中,等着他开口。 接二连三的事情耽搁了,灵泽原本想要对天劫说的那些话,始终被压在心底,没能讲出口。 现在吴严法死了,白振业和他带来的那一队兵器都被废了修为晕厥在地,太乙真人也乘着神兽离去了,一切归于短暂的平静中…… 想到那张契约法阵中央浮现出的自己的模样,还有刚才的亲吻,灵泽觉得,在离开这秘境之前,是时候和身边的少年好好地谈一谈了, “我们——” “——你们谈情说爱的时候,能不能照顾一下旁边观众朋友的感受?” 白景行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灵泽:…… 忘了这位吃瓜狂人还在边上了…… 白景行从被灵泽救了之后,就一直趴在旁边高台上视野最好的位置,把一出接着一出的大戏看得一清二楚。 他此时一手抓着一把恢复灵力的丹药,拼命往嘴里塞,吃炒蚕豆似的,嘎嘣嘎嘣嚼得很大声。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丹药现在嚼起来一股子狗粮味。 “呸!” 白景行吐了一口丹药皮,想到刚才发生的那些事,觉得自己脑袋都要被撑爆了。 太大了……信息量太大了! 白景行原本看到个发光的大佬出现,知道这是要给灵泽传承什么重要秘籍或者法宝了,他怕误了灵泽的机缘,还一直猫在边上不敢出声。 结果大佬眼见着消失了,那兄弟两个竟然又腻歪在一起了? 刚亲完,现在又牵着手卿卿我我?这是没个头了? 白景行实在忍不住了,这才开口打断他俩。 他憋了一肚子问题,思来想去,最后捡了最大最劲爆的那个问出来: “小鬼,你你,你竟然是……九天雷劫?!” 第89章 少年自然没有回答白景行的问题,他将一双眼微微眯起来,看向白景行的目光中,迸射出无尽寒意。 嗞嗞! 指尖的银白电光闪烁着,像是下一秒就要脱手而出,直直地朝着白景行头顶打过去。 第104章 白景行吓得一个激灵,慌张撇下手中丹药,双手抱住头,朝少年的方向连连摆手, “错了错了,我不问了还不行,你们继续,继续,想亲就亲,想抱就抱,当我不存在就是了。” 灵泽的笑容里透出几分无奈。 被白景行这么一提醒,他们怎么可能继续旁若无人地聊下去。 灵泽抬头看一眼仍旧在天空中汇聚成团的青黑色雷云,又看向不远处僵尸一般围拢过来的人群。 那些是被天劫从吴严法的避雷笼里救出来的修士。 这些修士们扒开五彩黑石锅,颤巍巍摸过来,然后纷纷朝着天劫和灵泽的方向叩拜着,嘴里胡乱地喊着“天劫显灵”,“感谢天道爷爷救命”一类的话。 刚才“召唤天雷”、“降下天罚”的阵仗实在铺得太大,在场只要还有一口气的修士,都隐约猜出面前银发雪肤的少年是什么身份了。 灵泽轻叹一声,从乾坤袋里取出那株仙灵草,揉碎在掌心,又自掌心处逼出几缕纯阴水,将其溶解。 白景行仍旧抱着头坐在高台上,目光从指缝里穿过去,悄悄盯着灵泽的一举一动, “灵泽,你做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灵泽朝白景行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你马上就知道了。” 说罢,灵泽一抬手,将溶解了仙灵草汁液的纯阴水送上头顶密密匝匝的雷云中去。 天劫顺势抬起手,为那雷云又多添了几道雷电。 电光在厚实的云层中游走,轰隆隆的雷声过后,细密的雨丝淅沥沥地落下来,打在所有人身上。 白景行仰起头,任由雨水拍打在脸上, “啊,灵气化雨!” 不远处原本正在叩拜“天劫”和“天道”的那群修士,也在那雷云降下的雨水中,开始改拜“灵雨”和“机缘”。 灵泽看一眼远处的修士,又重新看向白景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白景行眯起眼,目光中露出几分困惑,“你看着我笑什么呢?” 说罢,感觉到拍打在身上的雨水,白景行重新仰起头, “啊,灵气化雨!” 这时,一道传声符送过来。 “灵泽,白景行,你们没事吧嘤嘤嘤?” 雷震子那熟悉的纤细声音响起来。 雷震子早就就想去和灵泽他们汇合了,奈何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拖住手脚。 正与那“意外”周旋之际,就看到天边有刺目的银白色电光闪现,将整个琉璃秘境照得透亮。 待到那银白的电光消失,雷震子才意识到那光亮竟是从灵泽他们所在的位置传过来的,当下便给灵泽去了几道传声符,但是一直联系不上对方。 直到刚才,灵泽终于给了他回应, “我们没事,你那边情况如何?” 雷震子的视线越过传声符,缓缓地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那里就是拖住他的那个“意外”—— 那树下的一块石头边上,此时正有一簇橘红色的小火苗浮动着。 “我没事啊嘤,就是这边路不好走。” 雷震子停顿片刻,最终没有细说什么。 灵泽隐约猜出来雷震子那边可能有比较难缠的麻烦,对方不明说,那就是不方便讲出口,所以他并未追问,只说: “有任何问题,随时告诉我。” 雷震子盯着不远处跳动的小火苗,“好,你们也注意安全呀嘤。” 收起传声符,灵泽抬起头,看到白景行不知第几次仰起脸,接受雨水的清洗, “啊,灵气化雨!” 灵泽将仅剩的最后一片仙灵草放回乾坤袋里,抬头看向快要散去的雷云,运转体内灵力,将云层中的雨水收起来。 天晴雨歇。 “灵泽——!” 白景行倏然大叫一声,紧接着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灵泽,懵了, “诶?你不是被困在那阵眼里了么?” 灵泽没理会他的问题,只是转过头,拿下巴指了指那已然破开的北斗葫芦阵,对白景行说: “白振业的修为已经废了,往后如何处置,交给你?” 虽说白振业作恶多端,残害了大批修士,死不足惜,但他毕竟是白景行同父异母的哥哥,灵泽想,此人是去是留,或许由白景行来定夺更合适。 白景行缺失了一段记忆,眼底写满迷茫,原本还要问什么,听到灵泽提起白振业,立即将心中困惑压下去。 正事要紧。 他撑着手站起来,两步跳到那把平躺在地上的“长刀”旁边,抬脚踢了踢对方,想要确定对方是否晕死。 “长刀”呻|吟一声,直接醒了过来。 白景行吓得慌张往后退了半步,手放在腰间乾坤袋上,警觉地看向地上的“长刀”。 那“长刀”看起来比白景行更迷茫,他努力调动体内灵力,却发现丹田处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我、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没了?!” 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让白振业的声音变得尖细又刺耳,他浑身抖得咔咔作响,看向白景行,恨得咬牙切齿, “白景行!你做了什么!” 白景行冷哼一声,佯装淡定,手中捏着的折扇抵在下巴上,“没做什么,就是把你原本想用在我身上的手段,还给你了。” “你!给我死!” 那“长刀”暴喝一声,刀身拍打在地上发出脆响,眼看着就要弹起来往白景行脖颈处砍去。 灵泽始终不远不近地守在白景行身后,见状立即从掌心凝出一把寒冰剑,预备上前帮忙。 但修为被废的白振业,自然不是白景行的对手。在那“长刀”弹起来的一瞬间,白景行已然冲上前,一脚踏在那刀身之上。 咔! 白景行脚掌死死踩住长刀刀刃,蹲下来,脚尖在上面来回碾了碾。 白振业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拼命挣扎,奈何没有修为,只能像个被钉在砧板上的鱼一样扑腾,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白景行冷笑一声,将手中折扇一点一点打开了,露出里面如叶脉一般碎裂的痕迹,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仅剩的遗物了,你那天把它撕得粉碎。我最在意的东西,就那么被你毁了。 “我想,以牙还牙,你最在意的东西,也该亲手被我撕碎才能解恨,你觉得呢,二哥?” 白振业吓得一个字也不敢讲了,只在心里努力回想自己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然而不需要他细想,很快就有了答案—— “啊!啊!” 白振业腹中如有万虫啃噬,咬住他的脏腑,不断翻搅着,试图将其撕得粉碎。 这蚀骨剜心的疼痛不止在皮肉上,是直达神魂的,让白振业痛得当场就要再晕厥过去。 他吊着最后一口气,眼睛瞪得滚圆,看向白景行,就见对方的折扇顶端,正有一条又一条银白的小蛇往他下腹钻进去, “你……你……你要碎了我的金丹?!” 虽然修为被废,境界跌落,可白振业的金丹还在,以后想要重回金丹境,并不难。 但白景行现在的架势,是要将白振业的金丹连同整个丹田都捣碎,那以后他再想结丹就比登天还难了。 这是要彻底断送他的修行之路! “狗杂种!你娘贱,你这贱种比她还要阴狠!你敢碎我金丹,毁我根基,爹不会放过你的!你以后断然不可能再回白家!” 白景行强忍下对方辱骂他娘的那些话,冷笑, “我原本还想要留你一命,既然你这么讲,看来,你这条命是留不下来了。 “这琉璃秘境里艰险难测,你自己进来不小心断送性命,弟弟也没办法,只能看着你遇害了。” “长刀”闻言,扑腾的力道顷刻间弱下来,金丹碎裂的剧痛让他浑身颤抖,几乎讲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你不能杀我……我……我下面有人,你敢杀我,必定会死的很难看……” 表面上与白景行周旋,暗地里,白振业将刀柄悄悄探入自己的乾坤袋中,摸上白家特制的暗器毒镖…… 唰——! 白振业按下毒镖的扳机,却并未看到白景行的脑门被飞镖射|穿的画面。 循着刚才耳边传来的呼啸风声,白振业转头,就看到自己的乾坤袋被一把寒冰剑捅穿,吊在远处石壁上,随风摇摆着。 “你……你!” 白振业看向始终默默守在一边的灵泽,恨得目眦欲裂,双眼猩红。 白景行看一眼刚才险些捅穿他脑门的那支毒镖,心底最后一丝兄弟情义,也就此湮灭了, “二哥,走好。” 白景行举起手中折扇,灌注进自己的十成修为,拼尽全力,给出致命一击。 白振业自知难逃一死,不再挣扎,任由白景行的内力震碎自己的头颅。 临死前,他口中包着浓黑的血水,含糊不清地说: “我死了,你们也别想从这里活着离开! “就是去见阎王,我也要拉你们给我垫背!” 白景行仍旧举着手中折扇,闻言心头一沉,“……什么意思?” 他目光将那“长刀”仔细扫视一遍,在刀柄处看到一根细小的葫芦藤蔓。 “你……你做了什么?!” 白景行慌张抬手,将那葫芦藤从刀柄处扯出来,发现不知何时,那藤蔓已然被白振业送入了地底。 第105章 白振业笑得阴狠, “我叫了外援,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真的吗?” 白振业话音未落,旁边传来年轻修士的声音。 一人一刀同时朝灵泽看过去,就见灵泽手中捉着根藤蔓,正随意的把玩着, “你确定,你的求救信号,那位外援能收到吗?” 那藤蔓伸进地下,灵泽扯了扯,另一端白景行手上的藤蔓就跟着动了动。 “你……你……” 白振业一口浓黑的血水喷在地上,眼珠都要瞪出来。 灵泽手掌反转,从地下拉出一张透明的屏障来, “早知道白家二爷诡计多端,你刚才讲出‘下面有人’几个字的时候,我就在你周围地底植入了寒冰盾,防的就是你这一手。” 说着,灵泽勾起唇角, “你的主子,恐怕听不到你死前最后的吠叫了。” 白振业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再吐不出半个字,只瞪圆了眼,断了最后一口气。 白景行看着脚下浑身浴血的“长刀”,轻叹一声,捻了一决,将其就地葬了,去石壁上把那乾坤袋里的宝贝都收了,走去找另外几把“兵器”,要他们签订生死契,承诺琉璃秘境里的事绝不讲出去一个字。 灵泽抬眼看向神火峰方向那跃动的金光形成的漩涡,见那里已然聚拢了黑压压一片修士,都在争相往出口挤, “该出去了。” 说着,灵泽下意识去牵少年的手,这才发现那小鬼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小天?” ......... 天劫此时正盘腿坐在一处隐蔽的树后,怀里抱着个白玉罗盘,指尖捏着一颗白玉珠心。 回想起刚才和灵泽唇舌纠缠时,那湿湿粘粘的感觉,天劫脸颊一阵发烫,红晕重新浮现,唇角不自觉翘得很高。 那颗白玉珠心始终被他藏在舌下,刚才亲吻时,便浸润满唾液,此时被天劫和灵泽的气息裹挟着,泛着水光,水光中又夹杂着淡淡的灵光。 天劫将那珠心扣进白玉罗盘里。 只听咔哒一声。 白玉罗盘开始旋转。 不远处,灵泽正在寻找小鬼,忽然发觉神识出现一丝异动,脚步一顿。 仔细查探一番,灵泽怔住。 他识海之内,倏然浮现出闪着金光的四个字—— [生死契成] 第90章 琉璃秘境外,鹿洲镇阵符师协会府邸。 劲节十八公盘腿坐在榻上,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食指指尖,分别生着一根细嫩的葫芦藤。 这两根葫芦藤,与那琉璃秘境的外壳相连,是唯一可以与秘境中的修士取得联系的方式。 这唯一的与外界的联系方式,在琉璃秘境正式开启之前,劲节十八公交给了两个人——吴严法、白振业。 他为这二人分别安排了两个任务,其中吴严法寻找天雷踪迹的任务优先级最高。 离开前,劲节十八公嘱咐白振业,如果吴严法找到重要线索,请他务必尽全力协助吴严法,当然,作为回报,劲节十八公会在秘境外给予他们最大的帮助。 而就在不久前,吴严法和白振业先后通过那根可以与秘境外壳相连的葫芦藤联系到劲节十八公,告诉他—— 天雷出现了。 收到消息的劲节公激动到双手颤抖,只觉得离他建功立业,从国师那里讨到核心位置,就差最后一步了。 他迅速回了消息,要那二人务必联手,不惜一切代价将天雷的线索彻查清楚。 然而,他的消息发出去之后,却没再收到那两人的任何回应。 “大人,是否需要我等做什么?” 一名下属见劲节公在榻上枯坐许久,忍不住上前试探着询问了一句。 啪。 一声轻响从房间角落传来,类似灯芯爆裂的声音。 下属循声望过去,见那里摆着的一盏看似平平无奇的煤油灯,熄灭了。 “这是……?” 劲节十八公的目光变得阴沉, “吴严法的魂灯。” 下属闻言,满脸震惊,“法爷他……出事了?!” 人死灯灭。 劲节十八公将左手食指上生着的那棵葫芦藤碾碎,视线落在右手指尖仅剩的那一棵葫芦藤上。 然而,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那葫芦藤却始终没有给劲节十八公发来任何消息。 劲节十八公收回视线,抬头望天。 吴严法是散修,无门无派,在进入那秘境时,他便将自己的魂灯交给了劲节十八公。 但白振业是白家的嫡公子,他的魂灯自然是由飘渺阁白家好好地供起来的。 此时那魂灯是燃是熄,劲节十八公无从知晓。 但他掐指一算,很快意识到,对方恐怕凶多吉少。 “任务失败,线索,彻底中断了。” 劲节十八公的目光落在右手指尖。 下属小声提醒:“我们的人还在里面,应当能带些重要线索回来的。” 劲节十八公摇头。 下属发现自己摸不透领导的心思,只能陪着小心问:“大人,是有何顾虑?” 劲节十八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一抬手,从指尖送出许许多多藤蔓来。 那些藤蔓在空中纠缠,盘根错节,迅速形成一张法阵。 “把外面候着的其他人全部叫进来,为我助阵。” 听到吩咐,下属下意识想要回一句“好”,然而目光瞥向已然在空中成型的那张法阵,下属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巍巍朝着劲节公磕头, “大人!这阵法……使不得! “我们的人还在里面,大人!手下留情!” 劲节十八公已然将灵力灌注进那一根根与琉璃秘境的外壳连接的藤蔓之内,驱使着法阵开始生效,听到下属的喊叫,他脸上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你要抗命?” 劲节公手下的人,都是有契约在身的,自然不敢公然抗命,可那秘境里有他们的兄弟亲友,他又实在下不去手帮忙,最终心思一转,下属换了个思路劝阻: “大人,毕方毕大人还在里面! “这法阵若果真生效,毕大人必定也难逃一死!” 原以为劲节公听到毕方的名号会有所收敛,可是没想到,在听到“难逃一死”四个字之后,劲节公的唇角,竟然微微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怎么会…… “大人,您、您根本从一开始……” 下属一个哆嗦,不敢将这个可怕的想法讲完,只能重新朝对方跪拜起来, “大人!三思啊!这……这若是被国师知道了,我们这整个分部,恐怕都会死得很难看!” 这一次,他连堂堂国师都搬出来了,可是再抬头看向劲节公,却只看到对方眼底的不屑,和一声冷笑。 ……冷笑? 他家大人这是中邪了么?竟然连全知全能的国师,都不放在眼里? 这……这到底是为什么? ......... 琉璃秘境。 天劫感觉到自己识海中浮现的那四个金色的字,两眼放光,“成了!” “小天。”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愠怒。 天劫慌张将怀里的白玉罗盘塞进乾坤袋里,转身看向灵泽,“哥!” 他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笑容里写满欲盖弥彰。 “你做什么了?” 灵泽语气还算平静地质问他。 天劫快速甩着脑袋,“没,没做什么。” 又把乾坤袋往背后藏了藏。 灵泽被他这模样气笑了。 这小孩,也太耿直了,满脸都写着“我在撒谎”四个字,而且,他不知道那生死契会在契约双方的识海里显现吗? 灵泽刚想上前一步,去把小鬼的乾坤袋抢过来,脚往前迈出去,手指却倏忽被一根藤蔓扯住。 第106章 挂在指尖的那根葫芦藤,倏然收紧了。 灵泽目光一沉,收起脚步,顺着那葫芦藤往地面看去。 一声巨响,地裂山崩。 脚下地面重新裂开缝隙,再次向着不同方向转动。 将那秘境出口开启的乾坤八卦阵,重新运转了起来。但这次的运转方式,却和上次截然相反。 神火峰方向传来修士的惨叫声。 灵泽抬头,就见原本漩涡形状的金光,忽而变换成了类似石磨的形状,磨盘转动着,将正在往出口涌的修士挤压得血水横流。 还在排队往出口靠近的修士们,见状都吓得撒腿往外逃。 而那磨盘形状的金光在修士们的惊喊声中,收束成一点,最终消失不见。 灵泽迅速将神识探入乾坤袋里的金光法阵地图上,看清楚地图上的变化,心头一沉。 生门,变成了死门。 这张以秘境的外壳形成的乾坤八卦阵,此刻有两个死门,却没有生门。 这聚宝境,现在像一颗巨大的空心球,将所有修士都封在里头。 “出口被堵死了!” 白景行慌张冲到灵泽和天劫身边来。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神火峰方向传来轰隆隆的闷响,紧接着,整座山峰都开始震颤。 覆盖在山峰上的漆黑岩石下头,树叶脉络一般遍布的橘色岩浆,倏然燃烧起刺目的火光,几乎要将覆盖在上头的岩石都撑爆。 火山峰口,岩浆喷涌而出。 像沉睡的巨龙被唤醒,神火形成的火龙卷,呼啸着从峰口直冲向天际,漫天的火光卷着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生门变死门,紧接着神火峰喷发。 顷刻之间,聚宝境变得像个炼丹的炉鼎,火势迅猛地往每一处角落蔓延,仿佛要将这里头所有生灵,尽数烧成焦炭。 “这秘境,是要让所有修士都丧命在此?” 白景行勉强调动灵力稳住心脉,一面从乾坤袋里掏琉璃金光罩,一面忧心忡忡看向灵泽,“怎么会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秘境,对修士带有这么强的敌意?” 灵泽垂眼看向指尖那根迅速枯萎的葫芦藤,没搭话。 白景行已经跳进了琉璃金光罩里,扒拉开罩子的一端,冲着灵泽招手, “灵泽,小鬼,这火势太大了,快进来跟我一起躲着。” 灵泽看一眼漫天的火光,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从掌心逼出一把寒冰剑,灌注进无尽灵力,高举过头顶,朝着不远处扑面而来的一条火舌斩过去。 膨胀至几人高的巨型长剑,裹挟着无尽内力被送出去,却连那火舌的边缘都没能触碰到,就被蒸成水汽,消散了。 灵泽低喘着,左手掌心按住被火舌灼烧到有些颤抖的右手手臂,一面努力调息恢复,一面沉声说: “神火峰里的火,是八卦炉里的六丁神火做引子,千万年孕育而成的,那金光罩可以挡住一时,却挡不住一世。” 白景行明白了灵泽的意思—— 覆巢之下无完卵。 大火在这被封死的球境里蔓延,最终吞噬一切生灵。他们不可能靠小小一个金光罩独善其身的。 白景行绝望得眼眶泛红。 难道被白振业那个狗东西不幸言中了,他们现在……真的只剩死路一条了? ......... 神火峰脚下,阵符师协会的一行人摆成一张圆阵,正勉力抵御火山口喷涌而出的岩浆和火海,然而绝望地发现,不过是杯水车薪。 “毕大人,这神火实在凶猛,以我们几个的修为,恐怕抵挡不了几时了!” “大人,我们掩护,您尽快撤离此处,寻个隐蔽的山洞藏身吧!” 毕方仰起头,看向漫天的火光,并未像下属劝诫的那样顺势离开,反而一扯衣摆,御风而起,逆行而上,往火势最大的峰口去了。 “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我是火系神通,这神火一时半会儿伤不到我,我以身试险,去那峰口看看。 “这秘境的出口是在这山峰出现,又是在这里消散,或许,我能想办法重新凿出一个出口来。” 听到毕方这么说,下属们大惊失色, “大人,太危险了,那可是六丁神火,你这样孤身深入,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的!” 毕方闻言,却并未停下脚步,仍旧一往无前, “大难当前,我阵符师协会当以身作则,不畏生死。 “不试一试,就只能所有人一起等死。试一试,或许还能寻到一线生机。” 毕方说罢,纵身离开,在半空中将自己的本体——那只始终蹲在山洞中闭关调息的独脚火纹鸟——召唤出来。 火纹鸟伸展双翅,箭矢般往火山口猛扎下去,赤羽上炙热的橘金色火焰纹路与那山峰处的岩浆融为一体。 轰隆一声巨响。 山体内的洞穴中,涌起一股地火,地火与神火交缠,反倒孕育出一条比之前粗壮数十倍的火龙来。 火龙咆哮着,从山峰喷涌而出。 通天的火光直接撞向秘境的内壁,震得地动山摇,又在天穹之上形成滚滚黑烟,浓烟沿着球境内壁迅速朝四周蔓延,将秘境内熏得一片昏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忍受着火焰炙烤的修士们,在第一只火龙喷涌而出之后,还能靠灵力勉力护住心脉,此刻又被这强悍了数十倍的火龙袭击,瞬间破防,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被烟尘呛得不停咳喘,几乎要窒息而亡。 秘境内的情况,急转直下。 毕方积攒起地火朝着峰口拍出的那致命一击,非但没能成功将秘境凿开一道出口,反倒加速了这秘境的毁灭。 浑身浴火的火纹鸟被火龙从峰口吐出来,身体甩出去数百米,重重地压在山脚下的石壁里。 ......... 另一侧,白景行泪流满面,也不知是吓得还是被火熏的。 他颤抖着声音问灵泽: “我们该怎么办,坐在这等死么?” 天劫怒目看着神火峰上冲天而起的火龙,掌心雷电腾的一下窜出来, “怕什么!不就是小小一条火龙!我现在就去那峰口,重新把那出口炸开!” 少年说着,脚下一点,就要像闪电般冲出去。 “小天!” 灵泽慌张拉住他手臂,“你现在去劈那峰口,只会助长火焰的攻势。 “秘境外壁的形成过程极为复杂,想要从里面凿开缺口,是几乎不可能的,这只会引起秘境的反噬,让这里的生灵死得更快。” 灵泽话音未落,就看到那峰口倏然喷涌出一条比之前大上数十倍的巨大火龙。 那火龙迅速形成一片火海,将整个秘境熏成黑色。 “是毕方。” 看到了火龙嘴里喷出的那一只火鸟,灵泽沉声说。 意识到如果这时候将天雷往那火山口送,只会跟那火鸟一样,加速这秘境的灭亡,天劫泄了气,掌心的雷电也收敛了,只目光沉沉地望着漫天的烟尘。 他是天劫,不会死,这秘境最多就是将他现在这副莲花肉|身烧毁。 可他哥只是个金丹境,抵挡不住这神火的…… 到这一刻,天劫心头倏然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说过,有他在,不会让他哥受到伤害的。 可他哥为了帮他化形才来这秘境里寻宝,如今遇上这神火,他空有一身雷霆,却根本护不住对方。 想到这里,少年的眼眶泛红, “哥……” 他尾音有些打颤。 如果灵泽那具鲜活的身体,最终烧成焦炭,如果天劫再也没办法从对方口中,听到“小天”两个字…… 仿佛有一块石头塞在胸口,又闷又疼。 “傻子。” 头顶传来灵泽的轻笑。 少年抬起头,视线不知什么时候有些模糊了,茫然地看向灵泽的脸。 灵泽抬手,在少年头顶用力揉了揉, “我有办法,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 少年眼睛眨了眨,“什么办法?” 灵泽的指腹轻轻擦拭少年的眼角,然后从少年身前退开一些。 他一只手放在腰侧的乾坤袋上,指尖捏出一张传声符,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掌心凝出一根寒霜长鞭。 衣袖鼓胀,周身被一股沉稳凝炼的气息包裹起来。 周遭的修士不自觉都同时朝灵泽看过来。 那一刻,他们看到的,仿佛不再是一个年轻的修士,而是一名骑士,手握驯龙鞭。 咻——啪! 长鞭凌空一扫,发出清脆声响。 驯龙的骑士抬起头,目光凝在上空的秘境连接口处,唇角轻轻勾起, “不破,不立。” 第107章 第91章 一时之间,周围所有修士都屏气凝神,静静看着灵泽一手执长鞭,一手捏神符,御风飞至半空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这年轻的修士到底要做什么。 可是莫名地,他们就愿意相信面前的修士真的有办法可以破了这个死局。 虽然因为仙灵草汁液的作用,这些修士之前的那段记忆被抹去了,可是潜意识里,他们仍旧忍不住想要将面前这裹挟着寒霜之气的修士,奉为“天道化身”。 周遭修士的呻|吟哭喊声戛然而止,耳边只余火焰燃烧的轰响和木材爆裂的噼啪声,越发衬得这一片秘境世界安静异常。 灵泽就在这一片静谧中,举起手中的传声符,指向天空中冰雪境与聚宝境的连接口处,高喝一声: “萝卜,收!” 原本卡在那葫芦正中间的连接口里,像个塞子似的将冰雪境的雪崩尽数堵住的那颗三百米粗的硕大萝卜精,听到传声符里灵泽的声音,激动得泪流满面。 萝卜精原本披着一身神泉紫檀的坚硬外壳,卡在那连接口,正百无聊赖地掰着手指头数时间。 它越数越觉得难过,越数越担忧,生怕灵泽之前说会接它回去的话不算话了,怕灵泽天劫两个任务完成,顺利离开秘境,就忘了带它走。 此刻听到灵泽那熟悉的声音响起,萝卜精哭得萝卜芯都要呕出来—— 主人没有忘记它,主人回来兑现承诺了! 萝卜精开开心心地将灵泽之前塞在它手里的那几个乾坤袋抖出来,把庞大的身躯套进去。 三百多米的小山峰一般的身体,倏然缩小。 头顶上,冰雪境里雪崩形成的海啸狂浪,没了阻碍,水龙一般,猛然往底下聚宝境里灌注进来。 吼声响彻天际。 聚宝境里众人仰头朝天上看过去,透过重重黑烟,隐约看到两个秘境连接口那巨大的黑色深渊里,倏忽之间,涌现出一条银白色的水龙卷。 寒冰之水形成的水龙卷,自上而下呼啸坠落。 六丁神火形成的火龙卷,自下而上咆哮冲天。 两股秘境形成的天然势力,水火不容,在聚宝境的空中,迎头撞上。 萝卜精在从连接口被冲刷出来之后,就迅速从乾坤袋里钻出来,恢复庞大的身躯,坐在雪水形成的海啸水龙卷的龙头之上。 芜湖——! 觉得自己像个拉风的弄潮儿,最靓的萝卜仔,萝卜精粗壮的小短手伸进嘴里,“咻咻”吹着口哨,骑着水龙往火龙头上撞过去。 然而…… 水龙头尚未触到那火龙的边缘,立即被火燎得滚烫,雪水顷刻间蒸腾成水雾。 刺啦一声。 萝卜精的萝卜须顷刻之间被神火烧成碳烤萝卜须。 它慌张抱住自己的须须,哇哇大哭。 这水龙卷不是谁都能骑的,这火龙也不是谁都能正面硬抗的。 萝卜精再不敢随便逞威风,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水龙卷里面去了。 灵泽见状,无奈笑笑,垂头看向地上的少年, “小天,把神火海皇给萝卜吧?” 天劫立即明白了灵泽的意思,点点头,纵身一跃,闪电般朝着水龙卷冲去。 缩成一团浸在水龙里的萝卜精,忽而感觉到皮肤上多出一层厚实的外壳,睁眼看去,发现自己紫檀木外壳之外,又套上了一层神火海皇外壳。 双重外壳,双重保护,水火不侵。 萝卜觉得自己又行了,拿粗壮的手臂拍在肚子上,啪啪响。 灵泽已经紧跟着飞身来到了水龙边,嘱咐天劫: “带着神火萝卜,去帮帮下面的低阶修士们?” 天劫点头应了声,坐上萝卜,扑通一声,坠入修士最密集的一片山谷边上,又以闪电般的速度,迅速将秘境里四处散落的修士们往那山谷中转移。 萝卜精那小山一般的身躯,稳稳当当地堵在山谷上方,帮助修士们将神火形成的灼烫气息大半抵挡在外。 确定所有低阶修士们都被安顿好,少年一跃跳到萝卜头顶,仰起脸看向灵泽。 灵泽回往着少年,两人相视一笑。 灵泽心中再无顾忌,握紧手中寒霜长鞭,一跃跳到水龙龙头之上,俯身下来,目光沉沉地望向冲天而起的火龙。 水能克火,但此时的火龙,乃是六丁神火,而且有毕方的神通地火加持,那火龙比先前粗壮了数十倍,此时喷涌至空中,像一朵爆炸形成的蘑菇云。 滚滚黑烟裹挟的龙头,洋洋洒洒,足有上千米宽。 而冰雪境里的海啸龙卷,在穿过蜿蜒起伏的连接通道之后,水势便已经被削弱大半,此刻坠落至半空中的水龙,尚不足百米宽。 两条龙体型相差十倍有余,正面对上,像银针撞上铁杵,实力悬殊。 也难怪先前萝卜精会在离火龙几百米远的地方就被灼伤。 此时灵泽踏在水龙龙头上,俯身朝那火龙龙头冲过去,乘风踏浪,一往无前。 神火火龙像是意识到又来了一个不自量力的倒霉蛋,咆哮着张开深渊巨口,欲要一口将那年轻修士连带着水龙龙头一起吞噬入腹,蒸成水汽。 冲天的火势炙烤得灵泽皮肤滚烫,即使是金丹境,依然被灼得每一寸肌肤都在刺痛。 但他面上不见一丝一毫的畏惧神色,眉宇间只有沉稳和淡定,脚下踏着水龙,龙头在接近那火焰形成的咽喉处时,遽尔一个急转,龙头调转九十度,绕开那最炙热的火舌的正面攻击,转而往火龙的龙身蜿蜒而下。 火龙势头强悍,躯体粗壮,却因此行动笨拙。 水龙身躯相对细弱,也因而行动更加灵活。 银白的水龙在灵泽的冰霜长鞭的操控下,在空中如长练一般,旋转飞舞,带出呼啸风声。 一番缠斗下来,火龙从头至尾被那银白的水龙绞缠起来,动弹不得。 年轻的修士踏在龙头之上,定定立于风中,那水龙便是他手中的缰绳,那冲天的火龙再如何强悍,在他手下,也只能俯首帖耳。 驭水,而后降龙。 这便是至精至纯的水灵根的底气! “好!” “漂亮!” “太牛逼了!” “驯龙高手!” “高!实在是高!” 神火峰里所有的火势全部朝着半空中的水龙而去,原本笼罩在聚宝境里的烟尘也便逐渐消散了。 蹲在萝卜精屁股下头的修士们这时得以喘息,纷纷探出头来,就看到了眼前灵泽驯龙的壮观景象,忍不住纷纷拍手叫好。 “得救了!” “我们要得救了——” 修士们正要朝着那“驯龙骑士”磕头跪拜,却见火龙一声嘶吼,接着缠在他身周的水龙顷刻间化成水汽,消散殆尽。 灵泽在脚下水龙消失的瞬间,立即踏风而行,一跃飞至顶端连接口处,重新踏上新一轮形成的水龙龙头,再次往那火龙卷俯冲下去。 灵活的银白水龙形成的缰绳,很快又将火龙捆缚住,令其像钉在砧板上的鱼肉般无处可逃。 然而,这样的束缚和前一次一样,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水龙便再次被神火蒸得消散殆尽。 正在鼓掌喝彩的修士们,看到这情形,有几个开始隐约感觉到情况不妙,流露出担忧神色来。 灵泽却仿佛对自己目前遇到的困境毫无所觉,依旧飞身跃至连接口,再次将水龙引下来,朝着火龙猛扑而去。 一次接着一次。 同样的驯龙情景,不断在聚宝境上空重复着。 水龙形成的缰绳,每次都能精准地捆缚住粗壮的火龙,然而每次都只持续片刻便被蒸发干净。 “哼!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此时琉璃秘境外,劲节十八公坐在榻上,在属下的全力助阵下,正以十成灵力灌注进葫芦藤蔓中,形成一张死阵,操控着神火峰上的火龙。 没有了吴严法和白振业做耳目,劲节公看不到秘境里的情形,但他隐约能感觉到那里发生了什么。 猜到是有个修士试图从冰雪境里引下神泉,形成水龙与那火龙缠斗,劲节十八公一开始是震惊的,不得不佩服那修士的创造力和对水之一道的操控能力。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劲节十八公通过灵力感受着上半个冰雪境里的情况,重新流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虽说冰雪境的体积远大于聚宝境,里面多年积攒的雪水足够将整个聚宝境都淹没。 “可现在那神火峰被我唤醒,有火龙在,那雪水落下来,根本到不了地面就会被蒸干。 “冰雪境里的水量再充沛,也总有枯竭的时候。 “现在这样的困兽之斗,不过是将自己的死期延长一点罢了。 “飞蛾扑火,可笑又天真。”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驯龙的修士依旧踏着水龙不断地与那火龙缠斗。 冰雪境里的雪水,像沙漏里的沙粒一般缓缓流逝,很快便见底。 劲节十八公露出个得逞的冷笑, “哼!冰雪境里的水就要耗干了,等着被烧死吧,小修士!” 秘境里,眼看着奔流而下的水龙气势越来越弱,围观的修士们眼中得救的喜悦也逐渐消失了,同时忧心忡忡看向驭龙的修士, “怎么办啊?这样下去,他根本没有胜算的。” “是啊,到头来,冰雪境里的雪水蒸干,咱们还是个死。” “这是……在劫难逃了吗?” 在一片质疑声中,坐在葫芦顶端的少年目光沉沉,掌心雷电啪一声打下去,惊得几个唉声叹气的修士慌张噤声。 “我哥说不会有事,就一定不会有事! 第108章 “信他!” 少年扬起下巴,看向空中那踏着水龙的修士,眼底闪着光亮。 那冰雪境里的水,眼看就快要蒸干了。 这事,远在秘境之外的劲节公知道,聚宝境下面的看客们知道,灵泽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不是扑火的飞蛾,他是驯龙的骑士。 他等的,就是现在! 他不怕冰雪境的水干涸,他怕的,只是那雪水太多,倒灌进来,淹了聚宝境里的无辜生灵。 而此时眼看着连接口处的水龙快要流干,灵泽单膝跪在龙头之上,手中寒霜长鞭一甩, “是时候,到我出手了。” 年轻修士的声音不大,语气沉稳,简单一句话,却带出无尽威压,让空中咆哮着的火龙都颤了颤。 “吼——!” 聚宝境内,水龙高吟。 银白的水柱顷刻间变幻形状,不再像柔软的长练,而化成了锋利无匹的寒冰之剑。 剑刃直指火龙咽喉! 唰! 银白的长剑卷着呼啸风声,朝着火龙直刺下去,顷刻捅穿长龙的身体,直捣老巢! 少年单膝跪在剑尖之上,从火龙的咽喉,一路冲至尾端,直达他最终的目标——神火峰洞底。 他要釜底抽薪! 调动起全部灵力,将脚下仅剩的神泉水凝成冰霜,灵泽单膝跪在被火海淹没的洞底,掌心朝下,重重一击—— 寒冰护盾以他掌心为圆心,迅速朝四周蔓延开,以最快的速度凝结成一张寒霜结界,将神火火种死死压制在脚下。 火种被断,天上的巨龙咆哮声戛然而止。 声势浩大的火龙,成了空中楼阁,无依无傍,摇摇欲坠。 “落!” 灵泽一掌击地,一手指天,将冰雪境中最后的雪水,尽数引至神火峰中,灌注进六丁神火留存的洞穴之内。 最后一丝火种,被彻底浇灭。 轰! 像火炉被封口,瞬息之间,漫天的火光便消散殆尽,只余下几缕灰黑色的烟尘。 聚宝境内,原本炙热的温度骤降,刚才被神火蒸腾成气体的神泉水迅速凝结成水滴,化作丝丝缕缕的雨水落下来,将地面上的余火都浇灭。 “得救了!” “我们得救了!” “那修士真的做到了!” 围观的修士们感激得满脸雨水混合泪水,纷纷朝着神火峰的方向叩拜。 “噗——!” 秘境之外,死阵被破,体内灵力耗尽,劲节十八公一口黑血喷出来,满眼猩红地盯着眼前根根寸断的葫芦藤蔓。 “小修士……好手段!我竟小瞧了你!” 强行干涉秘境法则,试图扭转乾坤的行为,遭到琉璃秘境的反噬,劲节十八公体内每一处关窍都仿佛被万虫啃噬,哀嚎着,双眼一黑,晕死过去。 秘境之内,不再受外界干扰的地表,开始重新运转,神火峰口,再次燃起金光。 灵泽身形摇晃着,从那峰口飞出来。 虽然浑身都被火势熏得漆黑,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色的,看起来有些狼狈,可踏在神火峰峰口之上,他的身影却仿佛沐浴在功德金光之中,闪着无尽光彩。 少年站在萝卜精上,脸扬得很高, “看到了吗,我哥,是个大英雄。” 第92章 成功离开琉璃秘境,白景行作为多宝阁阁主,留在鹿洲镇处理秘境消失之后的后续事宜。 灵泽收到了疯爷爷加急送过来的一道消息,里面只有短短四个字—— [急事,速回!] 秉持着字数越少、事情越大的原则,灵泽一刻不敢耽搁,起身往玄天宗赶去。 没有了神兽白泽日行万里的速度,仅凭灵泽御风而行,哪怕日夜兼程,他们赶回宗门也要至少一周时间。 从秘境离开之后,天劫就立即恢复了一团球状闪电的模样,距离下一次化形成少年模样,至少需要半天。 盘腿坐于寒霜凝成的长剑之上,灵泽像往常一样,将那白团子放在自己腿上,揽在怀里,乘着风,一路疾驰。 耳畔的风声呼啸而过,吹动灵泽的发梢衣袍呼呼作响,怀里的小鬼软软的一团,贴在他胸口,却是异常地安静。 从灵泽的角度看不到小鬼头的表情,只能看到圆滚滚的一团白色的后脑勺,看起来手感挺好的。 这样想着,灵泽果真就抬手,掌心轻轻抚摸小鬼圆润的脑袋。 很软,很弹,还是原来的手感,介于水球和棉花团之间的触感,引起极度的舒适。 灵泽没忍住,来回多撸了两把,掌心在那圆脑袋上轻轻打圈。 小鬼一动不动,甚至没有转回头看灵泽一眼,视线依旧放在前方的远空,只是抬手把灵泽在他脑袋上作乱的手扒拉下来,又用粗短的双手环住灵泽手腕,放在自己胸前抱住。 灵泽掌心顺势揉了揉白团子柔软的肚皮, “有心事?” 小鬼摇摇头,依旧没有开口,也没有回头看灵泽。 其实灵泽隐约能猜到一点小鬼头此刻的心思。 上次从乾元山金光洞里出来,少年第一次化形结束,变回球状闪电以后,也是像现在这样,陷入短暂的忧郁状态。 化作少年模样,以人类的姿态并肩站在他面前时,便有万分的勇气,能够讲出喜欢他的话,能够主动与他亲吻,可变回了球状闪电,就将那些内心的悸动都收敛起来。 似乎,在天劫的心底,灵泽对他的喜欢,首先,是源自他那一副银发雪肤的少年人的身体。 想到这里,灵泽轻声开口,想要继续之前在琉璃秘境里被打断的那个话题, “小天,我们——” “——哥。” 刚开了个头,天劫喊了他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我……我们不要再去找那九转莲花阵阵基上的法器了,好不好?” 灵泽微微一怔,“为什么?” “太危险了。” 天劫回想到在琉璃秘境里发生的那些事,就感到一阵后怕。 他哥很聪明,懂得将那冰雪境里的雪水引流灌注进聚宝境里,去灭那神火。 他们也很幸运,刚好遇到了破局方式是灵泽最擅长的驭水之术,所以才能有“驭水,降龙,破局”这样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让灵泽秀出来,震撼全场。 可是如果下次寻找法器的地方,再遇到危险,他们还能像这次这么幸运吗? 天劫之前说有他在,不会让灵泽受到伤害。 可经历了神火火山喷发之后,天劫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想要保护灵泽,不是他空有一身雷霆就能做到的。 如果做不到保护灵泽的周全,天劫就不希望灵泽继续冒险去寻找那些法器。 在灵泽可能会遇到危险,和天劫可能永远无法长久地维持人形之间,天劫情愿选择后者。 “傻子。” 头顶传来灵泽带着笑意的轻声细语, “怎么了?我一开始从玄天峰渡劫台上带下来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头,去哪了? “这世上,还有我们堂堂九天雷劫害怕的事?” 小鬼垂着头,小声嘟囔: “我害怕的事多了……”怕雷怕鬼怕饿。 但嘟囔完,一人一鬼同时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灵泽说的,不是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天劫初生出人类神识的时候,因为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所以经常会被吓到,但这显然和大敌当前的那种畏惧情绪,根本不是一回事。 大敌当前,天劫从来都是无所畏惧的。 他足够强大,他只听命于天道,他不畏生死,他没有弱点…… 没有弱点吗? 不是的。 他喜欢上了灵泽。 因为喜欢,所以,从此便有了弱点。 他不再是无所畏惧的了,他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害怕”这种情绪。 怕他哥死,怕他哥因为帮他化形而身消道陨,怕他哥倒在他面前,他却无能为力…… 原本无忧无虑的少年,到这一刻,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人类会有那么多的忧思疑虑。 沉默在一人一鬼之间蔓延,耳边只余呼啸风声。 最终,是灵泽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手,将怀里的白团子翻转过来,面向自己, 第109章 “小天,我知道你是怕我有危险,可是,你有你的顾虑,我也有我的担心。” “你的担心?” 白布下头一双闪着银白光亮的眼睛眨了眨。 “嗯。” 灵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天劫耳中,“我担心,失去你。” 简单一句话,重重打在天劫胸口,分明是空荡荡的胸腔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悸动。 短暂的失神之后,天劫道: “可你不会失去我啊。” 天劫知道他哥在怕什么,但他觉得他哥那是在杞人忧天, “哥,没有人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的,那只火鸟不行,摘星阁上的那个男人,也绝对不可能。” “真的吗……” 灵泽喃喃低语。 这时,传声符里一道熟悉的纤细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灵泽,小鬼,你们等等我啊嘤嘤嘤。” “雷震子?” 灵泽打开那传声符,“你那边的麻烦搞定了?” “搞定了,终于把他甩开了嘤,”雷震子那边“呼哧呼哧”的,像是正在全力奔跑,“我正在全速往你们那边赶,你们慢些,等等我。” “好,”灵泽立即收敛了脚下凝结于寒霜之剑上的灵力,放缓了行进速度,“你注意安全,路上小心。”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灵泽和天劫在中原腹地边界的一处山脚下,与雷震子汇合。 雷震子赤着上半身,满身肌肉虬结,浑身跑得红彤彤的,赶到灵泽和天劫面前的时候还在喘, “那一簇火苗,实在难缠,我与它周旋了许久,一直到从秘境里出来,才终于摆脱掉了嘤嘤嘤。” 说着,他看向灵泽怀里的白团子,双眼放光, “小鬼,你终于变回来了,太好了,快给我充充电啊嘤。” 天劫没理会雷震子的要求,视线越过对方肩头,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树梢,一双眼眯起来,透过白布,发出警告的“嗞嗞”电流声。 雷震子见状,笑容收敛了,转过头,顺着小鬼头的目光往那树梢看过去,然而,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怎么了?那树上有什么问题吗?” 雷震子回头,视线在灵泽和小鬼的脸上来回扫一遍。 灵泽的目光跟着沉下来。 他和雷震子一样,哪怕神识全开也查探不到那树梢的任何异常,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的境界远高于灵泽和雷震子,而且是本体亲自来到现场。 “是毕方?” 灵泽低声问。 “嗯。” 天劫应了一声。 和天劫的目光对上,原本蛰伏于树梢之上的修士,这时也不再伪装,伸展开背后的一对翅膀,直直地朝着他们飞过来。 “你竟还是追着我过来了!如此阴狠狡诈啊嘤!” 雷震子往旁边横着挪了一步,用自己壮硕的身躯挡住灵泽和小鬼,朝着毕方的方向将自己手中的黄金棍送出去,摆出一副要与对方干架的姿态来。 毕方眉心轻蹙,沉着脸瞥一眼雷震子,身体微微往旁边侧过去,绕开对方的棍棒,然后看向灵泽和他怀里的小鬼, “随我回一趟阵符师协会。” 说话间,不待灵泽给出回应,毕方已经自顾自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了缚灵索和锁魂圈。 这两样法器,是阵符师协会在抓捕明确被列入协会通缉名单里的修士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的。 见毕方这阵仗,雷震子手中黄金棍一挥,碗口粗的棍棒抵在毕方脖颈上, “他犯了什么事,你凭什么拿他?” 毕方瞥一眼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棍棒,眼中明显透出几分不耐, “恶意重伤甚至杀害我处招募的几名修士,还不够吗?” 雷震子闻言,怔了一瞬,很快又说:“你无凭无据——嘤!” 他话说到一半,直接被毕方抬手一张定身符定住,反手一张噤声符封住嘴,紧接着落下一张禁制,罩进一张隔绝声光的法阵中。 看到被装进罩子里动弹不得的同伴,灵泽的心头一沉。 这就是毕方的手段—— 就像最简单的食材和佐料,在真正厨艺厉害的大厨手上却能烹饪出普通人无法想象的高端菜品一样,像定身符和噤声符这种低级符咒,如果是一般修士用出来,是绝对不可能制得住雷震子这样金丹境的修士的。 可是毕方却可以。 同样的符咒,在他手上,借助几个简单的带增强效果的法器的辅助,便有了奇效。 毕方之所以能够成为国师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始终受器重,并非因为他元婴境的修为和地火神通,而是因为他在阵法和符咒一门上极高的造诣和炉火纯青的技法。 轻松处理了雷震子,毕方重新看向灵泽,沉声重复:“随我走一趟。”又将目光落在灵泽怀里的小鬼头身上,“你们一起。” 灵泽没动。 毕方举起手中锁魂圈,直直地朝着灵泽丢过去,在离灵泽脖颈处不足三寸远的地方悬停下来, “不要逼我动手。” 第93章 啪! 毕方话音未落,锁魂圈被一道银白的电光打中,径直飞到天外去。 小鬼头从灵泽怀里一跃至空中,浑身银白的电光迅速膨胀起来,几乎要将毕方笼罩其中, “你敢动我哥一根汗毛,我便将你身上每一根羽毛都烤焦!” 毕方脚下巍然不动,视线直直地盯着那近在眼前的巨大一团银白电光, “你就是之前那莲花身幻化的少年。” 他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异常笃定。 听到“莲花身”三个字,灵泽的目光一沉。 还没来得及深思,耳边传来嗡鸣声,是那锁魂圈重新朝着灵泽飞回来。 金属项圈发出阴森的光芒,倏忽变大一圈,套马的套索一般,直直地往灵泽脖颈套上去。 灵泽脚尖一点,遽尔飞身往后撤退,堪堪躲开那金属环的攻击。 金属环认准目标,像是自带追踪系统,紧紧追着灵泽而来。 灵泽被迫将灵力尽数灌注于脚下,如蜻蜓点水般踏着地面步步后退,最后旋身一转,身体在空中翻腾,调转九十度,与那金属圈拉开距离。 啪! 银白电光一闪。 灵泽在空中翻了一圈,堪堪落地,就见原本追着他而来的锁魂圈,被一道雷电劈得裂开。 紧接着,周围升腾起一股可怕的威压,引得人心发慌。 灵泽抬眼望去,就见那团球状闪电不知何时,已然膨胀成小山丘那么大。 这样大范围的雷电,天然带着强大的磁场,将周遭细碎的石块枯枝都卷至空中,围绕在雷电周遭旋转着。 修士对雷劫的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 饶是毕方这样心性沉稳的元婴境修士,也不例外。 此时他站在那雷电正中心,面色苍白,心神不稳,但仍旧勉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越过雷电,看向灵泽, “你们一意孤行,定要与阵符师协会作对,拒不配合?” 毕方说着,一手掐诀,一手指缝中捏满符箓,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执法无情,伤了你们性命。” 他话音未落,立即现出火纹鸟的原形来。 独脚鸟的身体倏忽膨胀至几百米高,印着火焰纹路的双翅伸展开来,巍峨的山峦一般,遮天蔽日。 法天象地! 鸟喙朝着天际,尖细的鸣叫声震得山中鸟雀都扑腾着翅膀四散逃开。 双翅扇动,带起阵阵狂风,独脚鸟巨大的脚掌朝着灵泽直直地压过来,自他头顶打下一片阴影。 法天象地形态的火纹鸟,仅仅一枚指甲盖,就比灵泽整个人都要高许多。 灵泽以最快的速度从掌心逼出寒冰护盾,举过头顶,预备硬生生接下这迎面的一击。 而就在那巨型鸟爪快要触碰到寒冰护盾的时候,一道电光啪一声打下来,不偏不倚,打在鸟爪沟壑纵横的掌心。 鸟爪骤然被电击,下意识缩回去,没能碰到灵泽一丝一毫。 “哥,你躲远些,别被误伤到,我把这火鸟劈了,我们晚上吃碳烤火鸟!” 毕方悬浮于空中,听到少年那嚣张的话语,面色变得越发阴沉,一双眼危险地眯缝起来,身上每一根带着火焰纹路的羽毛都朝外炸开。 九天雷劫与巅峰元婴境修士的正面对决,不是灵泽这样一个金丹境修士可以参与的。 如果被卷入战场,哪怕只是被余波震到,灵泽很可能都会受伤。 他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敢托大,脚尖轻点,迅速飞身后撤,远离了战斗正中心。 可是毕方刚才有关莲花身的话,还有对方直接用出法天象地,却并未用出地火神通的行为,让灵泽心中隐约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第110章 他喊了一声“小天”,刚想开口,就听到耳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滚滚雷云在头顶浮现,很快便将那小山般的火纹鸟整个笼罩在黑云的阴影中。 天劫收敛起全部气息,以毕方和灵泽的境界,哪怕神识全开,也只能感知到普通雷电的气息,而绝不可能查探到任何九天雷劫的征兆。 只是哪怕没有天雷的气息,此时那可怕的威压笼罩下来,仍旧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处于雷云正中心的火纹鸟的每一根羽毛都直竖起来,微微颤抖着,预示着他此刻的心绪不宁。 但这种程度的威慑,并不足以让毕方失去思考能力,他翅膀扇动着,调整好角度,将夹在羽毛之间的一张张符箓送到脚下去—— 他在以自己为阵眼,构建出一张防御法阵。 轰——! 头顶青黑色的雷云滚动着,汇聚出一道银白的电光,直直地朝着下方火纹鸟的头顶打下去。 一瞬间,电流顺着火纹鸟头顶流经他全身每一根羽毛,最后从他脚下蔓延至地表,将他周围那张法阵上每一处阵基都覆盖。 “嗞嗞”的电流声不断在那法阵中响起,银白的电光将整个法阵点亮。 火纹鸟露出个诡计得逞的笑容, “阵成。” 看清毕方布下的那张法阵的形状,灵泽隐约猜到了什么,心头警铃大作,朝着头顶高喊: “小天!停手——” 然而,他的话尚未讲完,第二道天雷再次朝着那火纹鸟头顶打下去。 轰——! 这一次,雷电没能碰到火纹鸟,就被周围那张法阵吸收,紧接着,法阵内的雷电反弹到头顶的雷云之中,像一张银白的电网,将整片雷云紧紧裹缠住。 “是困雷阵!” 灵泽双手紧紧握拳,神色凝重。 云层之中,传来少年的闷哼。 那声音传入灵泽耳中,让他心疼得厉害,恨不能不管不顾地冲到那雷云之中,护住自己的小鬼。 可是以灵泽的修为和能力,他就算冲进云层里,此刻也帮不上他的小鬼头,只能买一送一,把自己也搭进去。 所谓“困雷阵”,是一种魔域修士研究出来的,专门用于躲避天雷的法阵。 魔域之内,渡劫期的修士召唤出天雷之后,却不愿意忍受五雷轰顶的痛苦,便研究出这么一套投机取巧的法阵来—— 这法阵最大的作用,是可以短暂地麻痹天雷,让天雷处于类似昏迷的状态,渡劫的修士便可以趁机做一些手脚,企图蒙混过关。 这张“困雷阵”,被研究出来没多久,就被彻底废除,并且被整个北斗大陆抛弃了。 一则这明显是在渡劫的过程中采取的作弊行为,为名门正派所不齿,二则,哪怕是对邪魔外道而言,这法阵也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 企图麻痹天雷,用骗术度过天劫,这是有违天道的。用了这“困雷阵”的修士,哪怕成功渡劫升级,要不了多久,也必定会遭受更大的天罚,最终哪怕勉强保住小命,也会境界衰退,甚至断送修道这条路。 这样得不偿失的方式,自然很快便被正邪两道彻底抛弃。 没想到,这个消失已久的古老法阵,此刻却被毕方成功地用在了天劫身上。 毕方知道“困雷阵”的布阵手法,并不奇怪。 这法阵虽然早已经无人问津,却还是被清楚地记录在阵符师协会的书库之中,毕方作为阵符师协会核心成员,想要查到这种被禁止的法阵的信息,很容易。 可是…… “困雷阵”是渡劫期修士用来在渡劫的时候投机取巧的,那就是说,这个法阵,是专门用来对付天劫的。 也就是说,毕方从一开始,就猜到了自己要对付的是谁…… “果然,是九天雷劫。” 毕方立于困雷阵正中央,视线瞥向脚边的年轻修士。 轰——! 头顶又是一声闷响,云层之内,传来少年的声音:“你敢碰我哥……” 少年的话讲到一半,没了声音。 那“困雷阵”不愧是专门为麻痹九天雷劫而研发出来的法阵,法阵送出去的银白色的电网将雷云捆缚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掌刀劈在了天劫的后颈上,让天劫眼前一黑,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漆黑的雷云,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中。 在这一片寂静中,毕方往前跳了一步,居高临下俯视着脚边那蝼蚁一般渺小的年轻修士,再开口,声如洪钟, “是你,偷走了天劫。” 是陈述的语气。 刚才当着雷震子的面,毕方说自己拘捕灵泽是因为对方伤害阵符师招募的修士,其实,那根本只是个借口罢了。 毕方这次过来,根本从一开始,就认定灵泽偷走了天劫,他没有在最开始就将其挑明,无非是想出其不意地用出“困雷阵”,好一举将天雷制服。 这便是毕方比吴严法那些人可怕的地方—— 他沉着冷静,心思缜密,他是个高端的猎手,始终蛰伏于暗处,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出手。 可他一旦出手,那就是他确定自己必定能一举拿下猎物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天雷的对手,如果试图和天雷正面硬刚,他只会落得和吴严法一样的下场,所以他选择巧妙地绕开天劫,去找天劫的弱点——灵泽。 火纹鸟巨大的脚掌踏在灵泽面前的土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比千年古树还要粗壮的一根脚趾抬起来,趾甲尖指向灵泽眉心,带来无尽的压迫感, “跟我去摘星台,面见国师。” 第94章 灵泽没动,任由毕方那巨大的趾甲指着自己眉心,丝毫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此刻黑漆漆的云层,那里连一丝银白的电光也看不到了。 唰! 几张定身符倏忽飞到灵泽眼前,开始在他头顶上空高速旋转起来。 “不要耍花招,”毕方浑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现在束手就擒,去往摘星台的路上,便能少吃些苦头。否则,别怪——” ——咻! 毕方话音未落,灵泽倏忽自掌心逼出几根寒冰剑,将围绕在自己身周的定身符全部捅穿,之后旋身一转,从毕方的控制范围内飞出来。 毕方的双眼眯缝起来,声音阴沉, “不自量力。” 火纹鸟宽阔如山峦一般的翅膀伸展开,赤羽扫出去,扇起狂风,带着无尽威压,将灵泽如落叶一般拍向地面。 身体砸向地面之前,灵泽抬起手,自掌心送出几枚冰刃,破开雷震子周遭设下的禁制,捅穿他身上的符箓。 砰! 灵泽落地的同时,雷震子高举着黄金棍,破空而起, “爆!” 雷暴从棍棒顶端被送出,直直地朝着那火鸟的羽毛打过去,逼得那翅膀被迫往上收回去。 顶着对面的威压,雷震子高喊: “灵泽,你先撤,我掩——” 他一个“护”字还没讲出来,转回头,就见灵泽已然御风而行,飞出去上千米远,身影眼看就要从视线中消失了。 仍旧高举着黄金棍的肌肉壮汉,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逃、逃得也太快了吧嘤……” 同一时间,法天象地形态的毕方转过头,看向远处已然快要逃离这片山谷的年轻修士的背影,眸光一沉,转动着庞大的身躯,就要朝着那修士远去的方向追过去。 然而巨爪刚要离开地面,倏忽感觉到一股力道牵扯住他的脚趾。 转回头,就看到雷震子正用自己那一双壮硕的手臂死死地抱住他的一根脚趾,不撒手。 雷震子这一身壮硕的肌肉,应当不是普通的肉|体,他很有可能是修过佛家的锻体术的。 毕方沉着脸用力抽了一下,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将脚趾抽出来。 “火鸟,你跑什么,你的对手是我,你是不是怕了你爷爷我啊嘤嘤嘤。” 雷震子用最纤细的声音,讲着最嚣张的话。 毕方从鸟喙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眼底写满不耐。 他一个元婴境,而且是国师亲自带出来的巅峰元婴境,不要说区区两个金丹境了,哪怕对上两个和他同一境界的修士,他都未必会落下风。 可是现在粘在他脚上这个肌肉壮汉,实在有些难缠。 想摆脱对方不难,问题是…… 毕方的目光重新瞥向灵泽逃离的方向,那里此时已然空荡荡,早看不到修士的影子了。 继续跟脚上这个肌肉壮汉纠缠下去,很可能就要让灵泽成功逃离了。 如果不能趁天劫昏迷的这段时间将灵泽逮捕,一旦天劫重新醒过来,毕方将失去胜算。 电光火石之间,毕方做了决定。 轰—— 鸟喙朝着灵泽远去的方向张开,一条火舌窜出来,通天的火光将头顶的雷云都照得通红。 “是地火!” 雷震子面色一沉,哪怕只是被那地火的边缘燎到,依然觉得浑身皮肤被灼烧得刺痛。 他勉强稳住心神,朝着灵泽消失的方向大喊: “灵泽,快跑啊!” 而山的另一侧,已然逃出去几千米远的灵泽,听到背后地火冲天而起发出的爆炸声之后,非但没有继续逃跑,反倒停下了脚步。 第111章 转回头,看向漫天的火光,灵泽轻轻扬起嘴角, “终于肯用出来了。” 轰——! 他话音刚落,那火舌倏忽便来到了眼前,熊熊火焰顷刻间将他裹挟。 灵泽单膝跪在地上,自掌心逼出一张寒冰护盾,勉力抵御周围火焰的炙烤。 “你不会以为,以你金丹境的寒冰护盾,可以抵御得住我的地火吧?” 火光之上,毕方的虚影若隐若现,脸上写满嘲讽。 灵泽当然没有那么不自量力。 这可是能够将整个冰雪境轰击出雪崩海啸的元婴境地火,他一个平平无奇的金丹境水灵根,自然不可能抵挡得住。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主动放弃抵抗,随我回摘星台,我可以免去你这灼烧之痛。” 毕方话音落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年轻的修士静静跪在火光之中,定定回望着毕方。 灵泽知道,毕方不可能尽全力把地火用在他身上——毕方要留灵泽的活口,因为只有活着的灵泽,才能将天劫引到国师面前去。 而这就给了灵泽机会。 隔着炽热的火光,毕方看到那年轻的修士脸上,非但没有因为灼烧而流露出痛苦神情,反倒……在唇角浮现出淡淡笑意。 ……笑意? 为什么? 毕方的心头一沉。 就见年轻修士这时竟盘腿端坐在地上,闭上双眼,任由烈火焚身,我自入定。 这是…… 要渡劫?! 确实是需要突破的气息。 毕方的眸光一沉。 这年轻修士,试图用渡劫的方式,去召唤雷云,从而唤醒处于麻痹状态的天劫! 顷刻之间,灵泽灵力暴涨,在周身形成一张无形的防护罩,将环绕在体表的地火都逼退了一寸,无法近身。 “果然是个诡计多端的小修士。” 一瞬间,毕方回想起之前在聚宝境里,远远地看到的那通天的雷电光芒。 这小修士,之前被吴严法困住的时候,应当就是用同样的招数,原地渡劫,召唤那少年出现,劈得吴严法魂飞魄散。 如今,他竟又想将同样的招数,用在毕方身上。 “未免太天真了一些。” 毕方不是吴严法,也不是那秘境里急于求成的渡劫修士,又怎么可能让灵泽再一次得逞? “小天……” 灵泽双眼紧闭,飞舞的发丝被火光照成橘金色。 “哥……” 远处漆黑的雷云之中,被困雷阵捆缚起来,陷入麻痹状态的天劫,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仿佛隔空在给灵泽回应。 灵泽蓦地睁开双眼,眸光穿过火光,直直地望向远方,低喝一声: “来!” 轰! 话音未落,漆黑的雷云之中,银白的电光一闪,仿佛沉睡的巨龙将要苏醒。 丝丝缕缕银白的电光从那黑色的云层中溢出,划破天际,朝着灵泽所在的方向极速蔓延过来。 灵泽抬起手,指尖指天。 银白的电光在他指尖缠绕,越积越多。 啪! 远处雷云之下,一声响,是那困雷阵在毕方的操控下,重新运作起来。 将大半的灵力灌注于那阵基之上,毕方将麻痹效果无限加强。 原本逐渐亮起来的雷云,重新黯淡下去,朝着灵泽而去的那丝丝缕缕的银白电光,也随之被斩断。 召唤天雷的过程,刚开了个头,就被毕方的法阵无情地打断了。 灵泽收回手,定定地看向指尖,那里缠绕着一缕仅剩的细弱的银白电光。 火光之上,毕方的虚影剧烈颤动,他努力调整好气息,冷声道: “束手就擒吧,你手上残余的这么一点雷电,哪怕全部打在我身上,也不过像挠痒一样,无足轻重。” 灵泽却摇头,唇角扬得更高, “这点天雷,足够了。” 灵泽说着,缓缓地站起身,立于火海之中,放在身侧的手臂微微抬起来,指尖缠绕的电光像一根小皮鞭。 银白的“小皮鞭”凌空一甩。 咻——啪! 天雷形成的鞭子,只轻轻扫到那火焰的边缘,毕方的虚影立即剧烈颤抖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双腿一软,跪下去。 毕方勉力稳住心神,调动灵力护住心脉。 然而,刚才天雷触碰到火光时,从他心底里升腾起来的那一股异样的感觉,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这股异样的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之前在玄天宗,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那银发雪肤的少年时,毕方就曾有过这种感觉,只是那时候感觉非常微弱,他没太放在心上。 后来,他用自己的神通地火,去多宝阁后院灵泽所在的客房窗外监视时,那种感觉再次出现,而且比之前那次强烈许多。 再后来,是在冰雪境里,他被偷袭,重伤昏迷的时候,睡梦中,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再次降临。 而现在,灵泽手中的天雷形成的鞭子扫在他的地火之上,那股异样的感觉,便达到了顶峰…… 这感觉,实在很难形容,仿佛有一支小钩子勾在他心头,将他的心脏吊起来,不上不下,让他浑身使不上力气,却又难以自控地想要臣服。 难道是……某种罕见的媚术? “你……!” 毕方咬牙切齿,火焰形成的虚影因为羞恼而不断颤动着,怒目瞪向灵泽。 轰! 地火猛然爆开,火光通天。 毕方不再收敛,试图以全力将立于火焰中心的修士一举拿下。 同一时间,他的本体——处于法天象地形态的火纹鸟扇动翅膀,摇晃巨型脚掌,试图将那难缠的肌肉壮汉碾碎在自己掌下。 雷震子像一只苍鹰脚下的幼鼠,轻松便被甩到了地上。 他翻身想要重新站起来,却发现周身被一片极速扩大的阴影笼罩——小山一般的脚掌,带着极强的元婴境威压,朝他头顶踩下来。 地火灼烧在灵泽每一寸皮肤上,让他无法睁开眼,只能靠神识查探周围情况,寻到毕方的身影。 啪! 手中长鞭一甩。 银白色的雷电形成的绳索缠绕在那地火形成的虚影脖颈上。 火焰无形,本不该被雷电捆缚住,可那电光缠上毕方脖颈的那一刻,火焰形成的虚影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同一时间,踩向雷震子头顶的那巨爪也未能落地。 地火跪下的同时,那只暴戾的火纹鸟,也仿佛变成了一只乖顺的鸡崽,蜷缩成一团。 脖颈中套着银白色的绳索,毕方被迫以一个臣服的姿态跪在灵泽面前,仰头看向灵泽的目光中,却尽是屈辱和暴怒。 想他毕方一生谨慎,如今竟栽在了一个小修士的手上。 是他大意轻敌,竟小瞧了这年轻修士的手段。 从一开始,这小修士在同伴的掩护下的逃跑,根本就不是为了保命,而是调虎离山,为的就是要逼他用出自己的神通,地火。 而那召唤天雷的行为,也不是像在琉璃秘境里那样为了劈人,而只是要利用天雷,勾出毕方心底里这一股臣服的本能。 可是…… “这、这究竟是什么神通术法,为何、为何如此强悍!” 强悍到不讲道理,让他一个巅峰元婴境,都毫无还手之力! 灵泽微微偏头,看向手中银白电光形成的小鞭子, “你的神通是地火,竟不知道这个吗? “这不是神通,也不是法术。 “这只是一种非常普通的自然现象—— “天雷勾地火。” 第95章 天雷勾地火,是自然现象。 毕方这只神鸟,可以召唤地火,也是整个北斗大陆人尽皆知的事。 可是,天劫的雷电,勾动毕方的神通地火的时候,究竟能达到怎样的效果,一开始,其实灵泽也不太确定。 他现在能够这么笃定地用计勾出毕方的地火,逼迫对方臣服,是因为这一出“天雷勾地火”的戏码,灵泽之前遇到过—— 第112章 在冰雪境里,毕方遇到意外,奄奄一息的时候,是灵泽和天劫救了他的性命。 那时候毕方陷入昏迷,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灵泽对当时的情形却是一清二楚。 虽然不清楚毕方之前遭遇了什么,但灵泽将毕方捡回去的时候,他伤势太重,甚至连元婴都受到损伤,灵泽一个小小的金丹境,那时候维持住自身不被寒气入体损伤心脉尚且艰难,想要靠庚金纯阴水为他修补元婴,实在是杯水车薪。 饶是如此,灵泽还是勉力尝试着去救助那只浑身都被霜雪覆盖住的火鸟。 只是那火鸟并不配合。 半梦半醒之间,火鸟感觉到有人在往他身体里灌注灵力,顷刻间便启动防御机制,本能地朝着灵泽吐出一团地火来。 眼看着那地火要烧到灵泽的发梢,因为吃不到碳烤火鸟而气鼓鼓地站在一边的少年,刹那间从掌心送出一团雷电,与那地火迎面撞上。 银白的电光触碰到橘色的火焰边缘的一刻,意识模糊的火纹鸟,立即收敛了暴戾气息,将自己团成一团,像只乖顺的小鸡崽似的,瑟瑟发抖。 看到眼前一幕,灵泽和天劫都怔住。 天劫一抬手,正要收回雷电,就见那一团发抖的鸡崽抬起头,拿鸟喙轻啄天劫指尖,口中呢喃:“还想要……” 灵泽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竟然听到那样的话,从一向高冷自矜的毕方毕大人口中讲出来。 而紧接着,火纹鸟又讲出了让灵泽几乎要惊掉下巴的话—— “救我……主人。” 这…… 毕大人对国师用过这样羞耻的称呼吗?应当是没有的,他只叫国师“师父”。 那这两个字,应当是生平第一次从这位大人的口中讲出来。 所谓天雷勾地火……原来是这样“勾”的吗? 果真是开了眼界了。 这种地火对天雷本能的臣服,竟然让用出神通的毕方,在昏迷中,做出这么社死的事来! 而此时此刻,脖颈中圈着天雷的电光形成的套索,跪在灵泽面前的毕方,是完全清醒的,自然不可能讲出之前在冰雪境里那么社死的话。 可这不妨碍他被自己内心深处那股对天雷臣服的本能操控。这是比心魔和媚术还要可怕得多的一种对神魂的控制,这是根本无法抗拒的本能。 灵泽抬起手,轻轻扬起“小鞭子”,毕方便只能痛苦地弓起背,向他俯首。 因为内心的极度煎熬,毕方的眼角抽搐,面容扭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究竟想做什么?” 确定已经将对方死死拿捏住,灵泽不紧不慢地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件新衣服,把身上已经烧成灰烬的那一件衣衫从身上拍掉,待到换完衣服,朝不远处点点下巴: “把小天的困雷阵收了,把我朋友放了。” 毕方没办法拒绝,只能乖乖地照做了,紧接着,“咔哒”一声,一张白玉罗盘丢到了他面前。 灵泽又抬手,送了一枚白玉珠心到毕方面前, “把这张生死契签了。” 那契约内容非常简单,只有短短一句话—— 毕方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天劫的身份。 跪在地上的男人垂眼看向白玉罗盘中间那一行字,再抬起头时,目光中透出一些异样神色。 他现在几乎算是任人宰割的状态,这小修士,分明可以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可以让他为自己牟取暴利,甚至可以让他以后都对自己言听计从的。 可是这小修士竟然什么也没做,只是让毕方保守住他偷走天劫这个秘密? 不趁人之危,不争,不抢。 这事说起来容易,可实际上能够身体力行地做到的修士,却是寥寥无几。 毕方看向面前年轻修士的目光,一时变得很复杂。 见毕方不动,灵泽手中银白的套索又紧了紧,催促意味十足。 毕方轻叹一声,将那白玉珠心送入火中转了一圈,又嵌入白玉罗盘的中央。 咔哒一声。 两人的识海中,同时有金光浮现。 契成。 轰——! 一道雷电迎头劈下来,直直地往毕方头顶而去,看那架势,像是要将对方劈个魂飞魄散。 灵泽慌张将自己早早握在手中的黑石锅甩出去,扣在毕方头顶。 啪! 雷电打在黑石锅上,五彩斑斓的黑色锅底,瞬间裂开。 “小天!” 灵泽朝着头顶那团球状闪电喊了一声。 “哥,你不要拦我,我今日定要将这火鸟劈得骨头渣都不剩!” 球状闪电发出嗞嗞电流声,刺目的银白电光让灵泽几乎睁不开眼。 “我已经和他签好生死契了!” 灵泽眯缝着眼,情急之中解释了一句。 “……什么?” 球状闪电那银白的电光,瞬间收敛了。 原本遮天蔽日的巨大一团,顷刻萎缩,变成极小的一团,像一颗银白色的海胆似的,悬浮在空中。 “你、你和他签生死契?” 不知道为什么,灵泽觉得那闪电现在连每一根细小的电光都透露着失落和难过。 灵泽不明白这失落和难过是怎么回事,只能一边抬手把那白玉罗盘拿起来,一边点头,如实回:“签过了——” “——那我们呢?” 球状闪电的银白电光变得蔫答答的。 “……什么我们?” “我们之前签的那生死契,便不作数了么?”少年因为愤懑,声音略微抬高了一些,“你这么快便有了新欢!” 灵泽怔怔望着空中那小小一个白团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新欢? 这词能这么用吗?谁教的啊? 灵泽无奈摇头,搞不懂这小孩的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你以为生死契,只有要结道侣的修士才用得上吗?” “……不是么?” 灵泽把那白玉罗盘托到那一团闪电面前去,让他看清上面的契约内容。 看清那简单一句话,球状闪电蔫下来的银白电光,又重新一根根直竖起来,变得明亮。 灵泽侧着头看他,“所以,承认自己之前偷偷跟我签生死契的事了?” 球状闪电嗞嗞响了两声,不言语了。 “灵泽,小鬼,当心那火鸟!” 雷震子一边喊着,一边高举着黄金棍,追着一只独脚火纹鸟,往灵泽和天劫这边飞奔过来。 毕方已经收起法天象地形态,恢复鹰隼大小,振翅飞至灵泽面前,稳稳落地。 五彩黑石锅里的地火已经消散,天雷对地火的勾动,短暂地消失,毕方恢复了平时那一副高冷模样。 雷震子追得猛了,险些刹不住车,他脚踩在地上,掀起一阵尘土,堪堪在毕方和灵泽面前停下来。 他来回看看相对而立的两人,目光落在灵泽手中那白玉罗盘上,隐约猜到了什么,收起黄金棍。 毕方看着灵泽,“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谈谈。” 灵泽点头,看向雷震子,“帮我看着小鬼头?” ......... “你们的事,我不会讲出去,也不会向国师透露半个字。” 两人并肩站在山顶,毕方沉声许下承诺。 哪怕有生死契在,以毕方的能力,很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能想到破解这契约的办法。哪怕破解不了,他旁敲侧击地给国师一些暗示,以国师的谨慎和细心,必定很快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可是毕方亲口给了承诺,那就是在向灵泽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不会出卖灵泽和天劫。 因为—— “之前在冰雪境,是你们救了我一命。大恩不言谢,我会记在心里,日后定当奉还。” 灵泽摇头,“你不要继续追着小天不放,就是最大的谢礼了。” 这一次,毕方并未给出承诺。 一码归一码。 他仍旧是阵符师协会会长,是国师的弟子,哪怕他不能把灵泽偷天劫的事告诉国师,可是他的职责,仍旧要求他继续盯着这年轻修士和那少年。 “为什么,要做出这样逆天而行的事?” 毕方抬头,望向远天,“公然违背天道意志,你就不怕有一天落下天罚,性命不保?” 灵泽耸耸肩,“怕有什么用?反正那一天还没到来,与其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余生,不如抓紧时间,享受当下。” 年轻修士露出个恣意的笑,“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咯。” 毕方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看向灵泽,不知道应该说这小修士心太大,还是心态太好。 他回到之前的话题,肃声说: “只有死人,才能做到绝对守口如瓶。我如果是你,会选择杀人灭口,而不是用小小一张契约来牵住我。” 灵泽笑起来,“干什么,一心求死啊?” 第113章 玩笑归玩笑,留下毕方,究竟要承担多大的风险,灵泽当然是清楚的。 可是,灵泽有他自己的打算。 他可以借助天雷勾地火,直接杀了毕方,但那势必会引起国师的怀疑,接下来肯定会牵扯出无休无止的调查,报复,甚至追杀。 看似活命的一步棋,实际上,却很可能是将自己断送的一条死路。 与其吃下这一子,不如,想办法将这一子,变成自己的。 或许,这是盘活目前这场胜算渺茫的棋局的关键一步。 第96章 这些心思,灵泽没有挑明,但毕方却隐约猜到了。 沉默片刻,毕方正色说: “国师于我,如师如父,恩重如山。 “你如果以为救过我一次,又放过我一次,就能让我对国师倒戈相向,那未免太贬低我毕方的为人,也太小瞧国师用人的眼光。” 灵泽转过头,静静看着毕方,许久不言语。 毕方眉头皱起来,被这年轻修士这样盯着,竟莫名地有几分不自在。 这时,就听灵泽终于开口,声音平缓,问出的问题却让毕方心头一紧, “毕大人,国师现在做的那些事,你真的赞同吗?” 毕方停顿片刻,思忖一番,最终摆出惯用的那副高冷神情,肃声回:“师父匡扶正义,替天行道,我自然会全力支持。” 灵泽听多了他们阵符师协会这些说辞,笑了笑,“真的吗?” 那简单的一句反问的话,却在毕方心底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他很早就开始怀疑灵泽与天劫消失有关,在琉璃秘境时,更是确定灵泽偷走了天劫,可是,从头到尾,毕方都笃信,灵泽只是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刚好在天劫生出神识之后出现在对方身边,这才走了大运,将天劫偷走。 可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碰巧。 毕方眉头皱成个很深的“川”字,紧紧盯着身边年轻修士, “你偷走天劫,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对付我师父?” 很多事,比如重活一世,比如为什么要偷天劫,灵泽都只压在心底,从未向任何人讲过。 但此时他和毕方的谈话已经讲到这一步,灵泽决定破例,向对方坦诚, “我只是不赞成他的一些观点,所以,想要阻止他在计划的一些事。” 这话虽然讲得委婉,可是敢当着他的面公然质疑堂堂国师,讲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的,毕方还是第一次遇到。 实在很难相信,这样的话,竟然是出自一个修为低微,胸无大志,得过且过的小修士之口。 “你……” 毕方开了口,却欲言又止,最终将疑惑咽进肚子里,只改口说: “祸从口出,这样的话,我会当你从来没讲过,今日之后,便不要再提了。 “那些痴心妄想的念头,劝你尽早收起来,莫要做蚍蜉撼树、自不量力的事,否则,下次再听到,我会依律缉拿你,绝不姑息。” 灵泽脸上笑容依旧。 毕大人能讲出这样的话,他一点也不意外。 他想要拉拢毕方,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前一世,受国师陷害,玄天宗弟子一个接着一个走上渡劫台,惨死在天雷之下时,国师率一众弟子前来施压。 那一群弟子悬于玄天峰上空,以肉|身做阵基,摆成北斗七星阵,压在玄天宗弟子头顶,防止他们临阵退缩。 那时候,眼见着玄天宗弟子一个个魂飞魄散,国师的几个心腹弟子,全部心甘情愿做了他的刽子手。 只有毕方,在最后关头,在灵泽想要退缩的时候,站出来,质疑自己的师父,请求留下这玄天宗内门唯一仅剩的小弟子的性命。 当然,毕方那时候的质疑根本不可能阻挡国师将玄天宗灭门的脚步。 可是,灵泽却至今仍旧清楚地记得,毕方脱离北斗七星阵时的那个背影。 所以,听完毕方那一番话,灵泽丝毫没有被对方吓到,只是平静地说: “毕大人,如果有一天,你也跟我有了相似的想法,可以随时来找我。 “玄天宗山脚下那个小院子,院门永远为你敞开。” 毕方闻言,双眼眯缝起来,冷冷回一句: “绝不会有这一天!” 说罢,好像灵泽周遭散发出了什么可怕的瘴气似的,让毕方一刻也不想在他身边多做停留,火纹鸟展开双翅,迅速飞离了这片山头。 独自站在山顶,看着毕方远去的身影,灵泽失笑摇头, “不会吗?那你心虚什么?” ......... 毕方离开后,雷震子原本想跟着灵泽和天劫一起回玄天宗。 然而刚要启程,师父云中子的一封传声符发了过来。 “我要回玉虚宫了嘤嘤嘤。” 雷震子满眼不舍地看看灵泽,又看看小鬼头。 “有急事?” 灵泽随口问了一句,涉及宗门内部事宜,他以为雷震子不会详细回他,没想到对方却很认真地说: “是五门联考,我是监考官,要提前回去准备监考事项。” “五门联考?”灵泽微微一怔,“那不是两个月后才开始,这么急着回去准备?” “提前了,三日后就要开启。” “……这么快?” 灵泽看向怀里的小鬼头。 要进玄天宗,要成为他师父南烛真君的弟子,就必须通过这五门联考,所以天劫也要参加这次联考的。 难道说,疯爷爷口中的急事,就是这个? 一人一鬼赶到玄天宗逍遥峰的时候,灵泽发现自己想多了。 那位满头白发、一身灰袍的老人,正仰面躺在一块草地上,蒲扇遮住脸,翘着腿,哼着歌,晒太阳。 ……这哪是有急事的样子? “急啊,很急,十万火急!” 被灵泽质问,疯爷爷腾的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拿蒲扇拍拍屁股上粘的草屑,领着一人一鬼往他洞里走。 走到底,老人指着里头摆着的火炉和锅碗瓢盆, “不是说要做麻辣火锅吗,呶,工具我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们回来开伙了!” 灵泽难以置信地看向疯爷爷,“你说的急事,就是这个?” 疯爷爷有些不满地“啧”一声, “你那是什么表情?这难道还不急吗?如果不是我机智,把你俩赶紧叫回来,指不定你们从那琉璃秘境里出来,就地开伙,把麻辣火锅做了,岂不是没我的份了? “这怎么行?那秘境里头的天材地宝,味道可不一般,我老头子要是连这个都错过了,那这上万年不是白活了! “快快快,开伙开伙开伙。” 疯爷爷说着,大咧咧在蒲团上坐下来,敲着碗,等开饭。 白团子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他边上去,跟着他一起敲碗, “快快,开伙开伙。” 灵泽拿这一老一小没办法,无奈从乾坤袋里把之前在琉璃秘境搜集到的食材依次摆出来,开始调制麻辣火锅底料。 临时支起的灶台边,灵泽如火如荼地做着,旁边榻上,一老一小并排坐着,眼巴巴地望着。 耳边传来细碎的撕扯声,疯爷爷转头,发现小鬼正抱着一罐牛肉干在解馋。 疯爷爷毫不客气地伸手往那罐子里掏,“哎,小鬼,恰独食?” 小鬼抱紧自己的牛肉罐子,往旁边躲,不让疯爷爷抢他的吃的。 疯爷爷掏了个空,转手在小鬼脑门上拍了一下, “跟你老子还护食呢?懂不懂孝敬长辈?” 小鬼抱住自己脑门,“我孝敬长辈,你爱护幼小了吗?” “哎哟,还懂得顶嘴了,这是长大了,能耐了?” 疯爷爷说着,捏着牛肉干撕下一片嚼起来。 小鬼瞪圆了一双眼看他手里的肉干,都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从他罐子里抢走的。 抢吃的这事,天劫从小就没抢赢过疯爷爷,这时候气得“嗞嗞”从白布下头冒出几缕电光,啪啪往疯爷爷身上打过去。 电光打在老人手上,像一阵风吹过去似的,什么也没留下, “呵,想电我?诶,电不着!老头子我皮糙肉厚,不怕电!” 说话间,疯爷爷手脚并用,挥出残影,已经把小鬼那罐子里一大半的牛肉干都抢空了。 小鬼抱着空荡荡的琉璃罐,气得背过身去,把屁股对着疯爷爷。 “这就生气了?” 疯爷爷凑上去,拍拍他脑袋,“来,跟我说说,去琉璃秘境玩一趟,可还顺利,有什么收获没?” 说到这事,小鬼头又不生气了,他从乾坤袋里掏了许久,然后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白玉罗盘来,凑到疯爷爷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 “我跟我哥,签了生死契了!” 疯爷爷垂眼看看那白玉罗盘,又重新看向小鬼头, 第114章 “就这?” 小鬼头被他这两个字噎得火气又上来了, “什么叫就这?我废了好大力气才骗我哥签的,有了这契约,我就可以追他了,他非但不能拒绝,还得帮我!” “还费了好大力气?”疯爷爷啧啧摇头,“就骗他签个生死契,有什么难的,看你宝贝成这样,出息!” “有本事你现在也骗他签一个我看看!” “简单,你等着!” 说话间,就听“刺啦”一声,滚烫的热油淋在了细碎的辣椒面上,红彤彤的辣椒粉立即被油浸满,泛起黄澄澄的细密的气泡。 辣椒的刺鼻味道,被热油的香气带出来,瞬间飘满整个洞府。 “好香!” 小鬼想这一口辣油底料想了不知多少天了,这时候馋虫全被勾出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再没心思和疯爷爷斗嘴了,收起白玉罗盘,“唰”一下飞到那已经支好的炉灶边上去,等着火锅被端上来。 浓稠的牛油混合着猩红的辣椒油,在铁锅里晃荡着,冒着热气,被灵泽端到火炉上来, “开饭了!” 小鬼双眼放光,立即掏出怀里的九转莲花阵,将灵珠子、神泉紫檀、神火海皇依次扣到那莲花花心和花瓣上,幻化成少年模样。 拿起筷子,先戳了一块提前放进锅里的肉丸,正要张嘴去咬,头顶上一口黑锅扣下来。 天劫幽幽地看向旁边举着五彩黑石锅的疯爷爷。 疯爷爷双手握着石锅手柄,摆出一副舞刀的姿势,“当心点,小鬼,别把我这洞府炸了。” 第97章 少年冷眼望着旁边白发老人, “不是说皮糙肉厚,不怕我的雷电?” 疯爷爷把五彩黑石锅往少年脑门上扣得更紧了一些, “老头子我是不怕电,可我这洞府遭不住啊。” 少年垂下眼皮,“你的脸皮比这山洞还厚?” “昂,对,不要说这山洞了,五岳三川,整个北斗大陆,没有谁比我老头子脸皮厚。” 少年不说话了。 人至贱则无敌。 疯爷爷都承认自己脸皮无敌厚了,他顶个黑锅就顶着吧,反正也不影响吃饭。 少年索性抬起手,一把抓过那黑石锅,将锅的手柄转到脑袋后面去,又把锅底缩小,调整出个合适的大小,干脆把一口锅当帽子戴在脑袋上了。 脑袋上顶着黑锅,少年重新攥住筷子,戳进自己碗里的肉丸中,然后将浸满了麻辣牛油汤汁的丸子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嚼起来。 他哥的厨艺,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朝思暮想的辣油在舌尖散开的那一刻,少年满足地眯起眼,细细回味着。 好辣,好爽! 只是…… 除了辣味之外…… 牙齿嗑到一粒圆圆的小球,那小球在齿间碎开,紧接着,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在舌尖蔓延开。 “嘶——” 天劫张开嘴,将舌头吐出来,急着招呼灵泽, “哥、哥、哥,我舌头坏了!” 灵泽知道这小鬼人菜瘾大,根本不能吃辣,从刚才少年戳起第一颗肉丸开始,就始终密切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这时见对方吐出舌头嘶哈嘶哈地抽气,慌忙赶过去, “怎么了?辣着了?” 他捏住少年的下巴,凑近了去看对方伸出来的舌尖,见那上面粘着一粒破碎的小圆壳,笑起来, “这是花椒,不是辣,是麻。” “……麻?” 少年不习惯舌尖上这种又麻又辣的感觉,仍旧伸着舌头,吐词不清地重复了一句。 “嗯,不是你要的麻辣火锅?有辣,当然也有麻。” 灵泽说着,下意识伸手,想去把少年舌尖上粘着的那一粒花椒壳捏下来,指腹要触到对方舌尖的时候,动作突然顿住。 他们两个离得太近,此时鼻尖几乎要碰到一块,灵泽一手捏着少年下巴,一手快要触到对方伸出来的舌尖。 那舌尖被辣得红红的,还泛着水光。 一瞬间,灵泽想到之前在琉璃秘境里,他们拥在一起亲吻的情景来。 想到他撬开那少年唇齿,探入其中时,少年那青涩的回应。 那时候,他尝到那舌尖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想要再尝一尝…… 意识到自己脑海里在想些什么念头,灵泽脑袋里“嗡”的一声,气血翻涌,呼吸变得急促。 他喉头上下滚了滚,想到这是逍遥峰的洞府,疯爷爷还在边上看着,最终克制住了内心深处那些叫嚣着的念头,收回手,从少年身前退开。 “你如果不习惯吃麻,我给你把花椒都挑出来。” 灵泽收回视线,不再去看旁边的少年,自顾自拿起公筷,开始从锅里夹小鬼喜欢吃的食材到碗碟里。 少年仍旧保持着微微仰着头的姿势,盯着灵泽的侧脸看了许久,最终自己伸手从舌尖把粘着的那一粒花椒壳摘下来,拧着眉头,仔细思考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哥为什么突然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而另一边,已经独自干饭许久的疯爷爷,默默地看了一出好戏之后,适时地开口: “这次去琉璃秘境,看起来很顺利嘛?那紫檀和海皇,小鬼这就用上了?” 提起这个,灵泽笑着讲出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疯爷爷,谢谢您之前给的那收音贝壳,帮了大忙了。” “哎,举手之劳,小意思。” 疯爷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就是传一句话的事。” 这事说起来只是传一句话,可实际上远没有那么简单。 “擅自启动问天台,强行叩问天机,会不会给你引来天罚?” 疯爷爷笑起来,“天罚哪那么容易引过来,而且就算真引来了,老头子我身子骨硬朗得很,不怕。” 虽然疯爷爷讲得风轻云淡的,可是天罚……恐怕连大乘期的最顶级修士,都不敢说自己毫无忌惮,疯爷爷现在这样讲,恐怕只是不想让灵泽有心理负担罢了。 见灵泽神色有些凝重,疯爷爷这时凑过去,拿胳膊肘怼了怼他, “哎,我说,臭小子,你如果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不如帮老头子我跑个腿?” 灵泽看向身边老人, “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疯爷爷捶了捶腿,“是这样,老头子我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脑袋也不太灵光了,除了咱们宗门以外的人和事,已经很久不过问了,可是外头有些人,最近这段时间不安分,总喜欢惹事,你帮我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消停些?” 灵泽闻言,眉头轻拧。 让他帮忙出去打架? “什么人?惹了什么事?他们找您的麻烦了?” 疯爷爷摆摆手,夹了一块虾滑送进嘴里, “哎,这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讲不清楚,反正你先答应着?” 灵泽一时沉默了。 这事,可大可小…… “怕什么,”像是猜到灵泽在担心什么,疯爷爷道,“难道担心我老头子坑你不成?” 灵泽回过神,笑起来,“自然不是,要说这世上最不会坑我的,就是疯爷爷您了。” 当年如果不是疯爷爷求情,灵泽根本就不可能成为玄天宗弟子,这么多年了,疯爷爷虽然整日游手好闲疯言疯语,可是对灵泽肯定没话说。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疯爷爷追问一句。 “好,”灵泽点头,“一言为定。” “哎,成了!” 疯爷爷敲了敲碗沿,重新拿起筷子,开始疯狂干饭。 灵泽看着老人家那捞菜的“无影手”,无奈摇了摇头,认真帮小鬼挑花椒。 小鬼头想吃辣的,而且点名了越辣越好,所以灵泽特意给他腌渍了一份秘制麻辣牛肉。 此时灵泽将那煮熟的牛肉上面的花椒一粒一粒挑干净,又将辣椒片和其他调料全部剔除干净了,这才将巴掌大的牛肉肉片送到小鬼碗里去。 到这时,灵泽才又重新看向少年,发现对方竟然没有跟疯爷爷抢食,而是一动不动盯着他。 “看着我做什么?火锅的味道不喜欢?” “不是,没有。” 少年收回视线。 灵泽不疑有他,将剔好的牛肉往少年面前送了送,“吃吧,这次应该没问题了。” 跟少年的脸差不多大的一整片牛肉,被他囫囵塞进嘴里去,腮帮撑得像个仓鼠似的,用力嚼起来。 灵泽笑起来,“慢点吃,别噎着。” 那牛肉是取自琉璃秘境里的撼地青牛的小牛里脊,受到秘境里充沛的灵力滋养五百年,那小牛肉质细嫩,鲜美多汁。 灵泽调的秘制调味料非但没有抢去牛肉本身肉质的鲜嫩本味,反倒越发突显了牛肉特有的鲜香,可谓相得益彰。 第115章 少年吃得眉眼弯起来,脸上写满满足,哪怕辣到眼尾和脸颊泛红,双唇都肿起来,也毫不在意。 灵泽看着少年那双又红又肿的唇,忍不住又往他身上扫一圈,确定那莲花身没有任何漏电的迹象,这才微微松一口气。 看来这新拿到的紫檀和海皇,对莲花法阵的巩固作用,确实很强。 正想着,灵泽的视线中,倏忽放大出一张少年的漂亮脸蛋。 天劫弯着腰,将脸再次凑到灵泽面前去,张开嘴,嘶哈嘶哈地喘着, “哥,好辣,太辣了。” 说着,少年将脸朝灵泽凑得更近了,恨不能贴上去, “哥,帮我……” 灵泽眼看着那双泛着红润的油光、因为微微有些肿起来所以唇珠显得越发饱满的双唇,往自己嘴上贴过来。 他呼吸一滞,身体往后仰着,与少年拉开些距离,接着—— 一个盛满冰水的茶杯被送到了少年嘴边。 “喝点冰水,可以解辣。” 少年嘴唇嗑到茶杯冰冷的边缘,动作一滞,呆愣愣地看向灵泽。 灵泽这时候转身,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排水杯茶壶碗碟, “就知道你会这样,这里冰水冰糕冰块全给你准备好了,辣了就多吃一些,很快就能解辣。” 少年死死盯住灵泽忙碌的背影,辣到红肿的双唇紧绷成一条线。 “嗤。” 耳边传来一声满是嘲讽的嗤笑。 天劫转过头,幽幽地看向坐在一边的疯道长。 老人摇着头,用只有他和天劫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之前说废了好大力气才骗你哥跟你签了生死契,就是这么骗的? “这么拙劣的演技,换谁谁能上钩啊?” 天劫愤愤然瞪着疯爷爷,“你行,你上!” 疯爷爷真就一甩袖子,坐起来,“看好了,学着点。” 说着,老人坐起来,看似随意地拿起汤勺,在面前的调料碟里挖了一下,然后看向灵泽, “我说,臭小子,你这蘸料,味道好像有点不对啊,是不是把糖跟盐弄混了?” 灵泽刚从乾坤袋里把最后一杯冰茶送到天劫面前去,闻言立即从疯爷爷手中把那汤勺接下来, “不会吧?我尝尝。” 他喝了一口,仔细尝过,“没有啊……” 疯爷爷立即从他手中把汤勺又拿回来,自己也跟着尝了一口,“哦,确实没问题,许是我刚才吃的边上那盘红糖蘸料,弄混了。” 说到红糖蘸料,灵泽想起来刚才炸的红糖糍粑还没上桌,又起身去拿。 疯爷爷趁他离开的空挡,悄悄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粒白玉珠心,绕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取出来。 悄悄地将那白玉珠心扣进藏在袖子里的一张白玉罗盘中央,罗盘上光芒闪烁。 “契成。” 疯爷爷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少年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成了?” 震惊完了,天劫回过味来,怒目看向疯爷爷, “你骗我哥跟你签了什么生死契,拿出来!” 第98章 天劫说着,往疯爷爷身上扑过去,伸手要去抢那白玉罗盘。 疯爷爷已经眼疾手快将那罗盘塞进乾坤袋里去了,又捏着袋子伸长手臂,不让少年够到, “哎!我的老腰!断了断了!” 这老人家身子骨硬朗得很,演武场的木桩沙包都没他这么抗揍,皮糙肉厚的,连天雷都电不坏他,又怎么可能被随便扑两下就把腰闪了。 这明显是在碰瓷。 天劫懒得理他,仍旧一门心思要去抢那乾坤袋,手指刚碰到乾坤袋束口处,耳边传来一道传声符的声音—— [泽儿,来凌霄峰] 是南烛真君给灵泽发的消息。 灵泽不敢耽搁,立即捻决念咒,亮出一道传送法阵。 “我去一趟凌霄峰。” 圆阵在脚下亮起,离开之前,灵泽看一眼不知何时扭打在一起的一老一小两人,无奈嘱咐一句: “你俩别打架,别伤到……” 他原本想说别伤到对方,想到皮糙肉厚的老人家和堂堂九天雷劫根本不可能轻易受伤,又改口说:“别伤到这洞府。” 一老一小认真点头。 传送法阵生效,灵泽身影尚未从洞府里完全消失,耳边就传来两人重新打起来的噼啪声响。 眼前一黑,重新亮起来时,灵泽已经来到了凌霄峰南烛真君的洞府内。 洞府里只有仙风道骨的真君一人,盘腿坐在蒲团上,旁边蜷缩着一团比他大一圈的长毛白虎,尾巴轻轻扫动着,在一人一虎背后,悬浮着大大小小风格各异的小世界。 灵泽向真君恭敬行礼,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对方,“师父?” 真君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缓缓掀起眼皮,一开口,语惊四座, “你的蛋碎了?” 灵泽:……? “怎么样?”南烛真君身体往前探出去一些,朝徒弟凑近了,“开出什么盲盒了?有没有惊喜?” 灵泽意识到这是在说他送的那一提“盲盒扭蛋”,如实回说:“破壳了三个,都是雪兔,已经……被做成碳烤乳兔了。” “啧。”南烛真君眉头皱起来,“暴殄天物!” 嘴上这么说,真君的脸上倒是不见有多少惋惜神色,已经送出去的灵兽蛋,怎么处置都是灵泽自己的事,他管不着。 而且那雪兔虽然不算常见,可他的小世界里之前收集过一雄一雌两只,兔子是真能生,那两小只待在他的小世界里没几年,生出来的子子孙孙,已经把他那一方小世界挤得都快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灵泽知道南烛真君的小世界里有一个塞满了雪兔,根本不缺这种毛茸茸,所以听到师父的责备,丝毫不慌,只笑着拉回正题: “师父,急着召我过来,是不是宗门里有什么事?” 他大概已经猜到师父要聊什么了,果然就听南烛真君这时说: “五门联考,提前了,三日之后就要举行。” 灵泽郑重地应了一声,“我会嘱咐小天,让他尽快做好准备,按时参加。” 南烛真君看向徒弟,“你自己也准备一下。” “我?” “嗯,我已经向掌门举荐你做这次联考的监考官。” 灵泽着实吃了一惊。 五门联考是为五大门派招收弟子而专门设立的试炼,每隔三到五年就会举办一次,试炼的地点在参与的五个门派之间随机选取,主题也由主办方来决定。 往年不管试炼在哪里举行,南烛真君都是不闻不问的。 除了破例收下灵泽之外,南烛真君从不收徒,对这种以收徒为目的的联考自然是毫无兴趣。 今年南烛真君要收小天做记名弟子,会对联考多留意几分,这不奇怪,可是,专门将灵泽举荐去做监考官,这也太反常了。 难道说,师父对小天这个即将入门的徒弟,实在太过喜欢,喜欢到从联考开始,就在为他筹谋了? 南烛真君接下来的话,打破了灵泽的幻想—— “这次联考,由玄天宗主持,我是联考主席。” “啊……”原来如此。 不过这也是极大的好消息了。 师父是联考主席,灵泽被举荐,必定能拿到监考官的位置的,如此一来,就不怕那小鬼头在考试中途出什么茬子了。 不过,联考主席这么重要的位子,为什么会落在他师父这么一个几乎从不收徒的峰主头上? 像是猜到灵泽的疑惑,南烛真君这时沉声说: “这次的联考主题,是幻海浮沉。” 幻海浮沉…… 那就难怪了。 要为所有参赛的准弟子们同时营造出一片幻境,那势必要打造出一个极为复杂的小世界。 而说到打造小世界,这整个北斗大陆,南烛真君如果排第二,是没有人敢排第一的。 “师父,除了主题之外,其他联考的具体内容,定下来了吗?” 灵泽看似随意地打探了一句。 “定下来了——” 灵泽正要开口再问,就听南烛真君继续道:“我也不可能告诉你。” 灵泽到了嘴边的问题又被噎回去。 南烛真君摆摆手,“这两天会组织监考官开一个主题会,重点强调一下监考注意事项,有什么问题,你直接会上问吧。” 临走前,南烛真君又把徒弟叫住,“刚才那主题,一个字也不许透露给那小孩。” 第116章 ......... “小天,马上要五门联考了,你想不想知道这次试炼的主题是什么?” 晚上回到玄天山脚下的小院子里,天劫和灵泽并肩坐在屋顶的瓦片上看月亮的时候,灵泽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虽然南烛真君交代了,不能把试炼主题告诉天劫,可是灵泽从来都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小弟子,否则他也不可能做出偷天劫这种逆天而行的事了。 而且,天劫身份实在特殊,考进玄天宗也并非真的是想要来做弟子的,所以灵泽想,自己阳奉阴违,透个题,应该问题不大。 灵泽这边想了许多,可哪里料到,少年闻言,却是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 “不想。” “……你不好奇?” “有什么好奇的,管他什么主题,我肯定都能通过的。” 灵泽微微一怔,进而笑起来。 少年这时转回头,目光和灵泽对上,懒得聊联考的事,转而讲出了一个自己此时更关心的问题: “哥,那疯老头,刚才在逍遥峰上吃火锅的时候,悄悄骗你签了生死契。” 听到少年的话,灵泽却是出奇的淡定,轻轻点头,“嗯,我知道。” “……你知道?” 天劫这才想起来,那生死契一旦签订成功,是会在契约双方的识海中形成烙印的,那么明显的金光浮现,灵泽怎么可能没发觉。 亏得他还为了这个和那疯老头打了一架。 想到这里,天劫撇了撇嘴。 灵泽猜到小孩的心思,问:“你晚上跟疯爷爷打起来,就是为这个?” 天劫点头,“我想看看他骗你签了什么内容,可那糟老头子坏的很,根本不给我看。” 灵泽抬手揉了揉少年银白的头发,“小鬼,那是你的长辈,别乱喊。” 天劫气鼓鼓的,并不接“长辈”的话,继续刚才的话题:“哥,你猜,那老头到底想骗你签什么呢?” 这事没什么好猜的,灵泽心里有答案—— 要用白玉罗盘升级生死契,前提是两人之前有过一个最基本的契约。 疯爷爷和灵泽从来没有签订过任何契约,他们之间唯一的和契约相近的东西,是刚才吃火锅的时候,灵泽给疯爷爷的那个口头承诺。 应该是灵泽在许下那个口头承诺的时候,疯爷爷先悄悄用某种隐藏阵法,把那承诺转换成了契约,之后又用白玉罗盘把那基础的契约,升级成了生死契。 所以,反推回去,疯爷爷手上拿到的那份生死契,只能有一个内容: “他想让我帮他教训几个不安分的修士。” “就这?”少年满脸不可思议,“这有什么好专门签个生死契的?” 灵泽也不懂。 按说帮自家老人教训几个挑事的修士,这种事就算没有契约,灵泽也会帮忙的,为什么要专门签个生死契? 难道是要教训的人修为境界太高,怕灵泽打不过,中途反悔? 可这也说不通。疯爷爷都说了,不会坑灵泽的,又怎么可能让他去对付比自己厉害太多的修士? 而且如果真要对付某个大佬,也轮不到灵泽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出面的。 灵泽耸耸肩,没回答。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何必徒增烦恼呢? 天劫见问不出个答案,也就不再追问了。 反正知道那生死契里只有一句无足轻重的内容,而且他哥自己心里都门清,那就用不着他再瞎操心了。 这事算是揭过去了。 不过,想到生死契……天劫忍不住把手探进自己乾坤袋里去,摩挲着那白玉罗盘的边缘,然后缓缓开口: “哥。” “嗯?” “我有喜欢的人了。” “嗯。” “我想追他,你帮帮我?” 少年转头,认真地看向灵泽,月光洒进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亮晶晶的, “我们签订过契约的。 “你告诉我,我喜欢的那人,他想要什么?” 第99章 灵泽静静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那漆黑的瞳仁里,此时清晰地映照出他的模样。 被对方那样注视着,知道对方的心底,此刻只有他一个人,这让灵泽心里甜丝丝、轻飘飘的,像是掉进了龙须糖里似的。 他沉溺在这样的感觉里,不愿意抽身出来,所以之前在心底演练了不知多少遍的话语,此时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见灵泽只定定望着自己,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许久不言语,天劫有些急了,手指局促地在自己袖口上抠着, “我们签了生死契的,你不要忘了。 “我问你,你必须要回答的。 “我要你帮我,你也没得选,只能帮忙。” 以为自己手上握着生死契,应当是十分有底气的,可不知为何,少年讲出这些威胁的话时,却不自觉垂下眼,脸颊越来越烫。 喜欢,真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少年想,它让自己多出许多以前从来不会有的情绪,比如胆怯,比如忐忑,比如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少年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袖口处的一根线头,往外拉扯着,将那粗布麻衣已经破开的一处缺口,扯得更大了,原本只是露出一段细瘦的手腕,此时直接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来。 这粗布麻衣还是他哥给他的,之前在琉璃秘境里被吴严法关在避雷笼里的时候,被雷电烫得褴褛不堪,后来从秘境里出来,白景行看不下去,硬要塞给他几件自己多宝阁里的锦衣华服,天劫满口拒绝了。 他只想穿他哥送他的衣服。 正想得出神,天劫扯住线头的手指,被旁边的修士攥住了。 少年手臂动作一僵,重新抬起眼,看向灵泽。 灵泽朝他轻笑,“别拽了,再拽长袖就要变短袖了。” “哦……” 少年讷讷地应了一声,正想抽回手,这时,掌心里被塞了一根小草叶。 灵泽塞完一棵小草,很快把手收回去了。 天劫捏着那根比他手指还要细小的一片叶子,仔细看了看,“这是什么?” “仙灵草。” 灵泽回。 这是之前在琉璃秘境里,在神火峰洞穴里寻那神火海皇的时候,意外得到的草叶。 原本有四片叶子连成一簇,后来为了抹除修士们看到天劫的记忆,灵泽用过两次,第一次揉碎了其中一片叶子,第二次因为在场修士太多,怕达不到效果,灵泽揉碎了两片。 现在就剩下那最后一小片仙灵草叶子,孤零零地长在那根茎上。 “不是问你喜欢的人想要什么?” 灵泽抬起下巴,指了指那小叶子, “传说,仙灵草吸收天地精华,培育得好了,可以长出雪灵花来,是一种很漂亮的白色小绒花。 “那种小白花,没有人不喜欢的。 “试试,用你的雷电把那小花滋养出来,送给你喜欢的人?” 少年看一眼灵泽,没想到他哥一个男修士,竟然会喜欢这种小白花,可是见灵泽的神情挺认真,不像在骗他,便小心将那仙灵草的叶子收下了。 ......... 第二天一早,灵泽打坐调息结束,从房间里出来,迎面就看到院子中间撅起来的一个白色的圆滚滚的屁股。 天劫又恢复了球状闪电的形态,白色的一团趴在地上,大半个脑袋都塞进乾坤袋里,白布下头嗞嗞地冒着电光。 “你……一夜没睡?” 灵泽在那白团子边上蹲下来,抬起手指戳了戳对方圆滚滚的屁股。 那屁股愣了一会,从乾坤袋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要抽身出来的意思。 灵泽摇头,站起身往厨房走,“我去做早饭了。” 往常酱肉包和皮蛋粥的香气从烟囱里飘出去的时候,那白团子自然就会飘落到灶台边上来,一双小手扒在台边眼巴巴望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可是这次,饭菜都端上桌了,那白色的一团依旧埋头在自己的乾坤袋里,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灵泽有些无奈,拿了两个包子,重新在那白色的一团边上蹲下来,又戳了戳对方屁股, “吃不吃早饭?” “吃!” 白团子这次终于肯从那乾坤袋里退出来了,抬手将两个包子抢过来,一口咬下去半个。 灵泽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马上要去议事堂参加监考官的讨论会,你自己在家里乖乖待着,别乱跑?” 天劫闻言,眉头拧起来,把灵泽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扒拉下来,“哥,能不能别把我当不懂事的小屁孩?” 灵泽笑起来,将手收回,“等我回来,领你去报名登记这次五门联考。” 灵泽离开之后,白团子吃过早饭,很快又重新埋头在乾坤袋里忙碌起来。 只待到太阳西沉了,一个身影再次在他边上蹲下来。 那人看到一团圆滚滚的屁股,也忍不住抬手想要戳一下,手指尚未碰到对方,一道银白的电光打过来。 第117章 “嗷!” 林墨画捂着被电得又疼又麻的手指,“你这小鬼,怎么乱放电?” 白色的一团从乾坤袋里钻出来,“不许碰我屁股!” 林墨画讪讪地摆摆手,“小鬼,走,你墨画哥哥领你去报名登记。” 白团子仰起头,“我哥呢?” “他监考官的讨论会还没结束,怕你错过报名时间,让我领你去。” 林墨画说着,朝对方伸出手,“走了,赶紧报完名,墨画哥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天劫垂头看向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没有回应。 林墨画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快点,我又不会把你拐跑了,赶紧的,再晚要错过报名登记的时辰了。” 天劫想了想,转身往房间里跑,“你等我会儿。” 再出来,已然换成了那银发雪肤的少年的模样。 林墨画朝对方伸出大拇指,“厉害!以一己之力,拉高了咱们整个宗门的颜值水平。” 说着,目光扫到那被雷电烤焦了几个破洞的粗布麻衣上,“就是这衣服也太破烂了些,灵泽自己不喜欢穿衣打扮就算了,怎么也不给你准备件像样的行头?这要是去了考场,岂不是让其他宗门看了笑话,说我们玄天宗穷酸?” 说着,林墨画抬起胳膊,拦着少年肩膀,往宗门外面走, “走走,你墨画哥带你先去买两套好看点的衣裳——” 林墨画话说到一半,少年扭着肩膀从他身前绕开,头也不回地往玄天宗主峰方向走去, “不是说快赶不上报名时辰了。” 林墨画愣了一下,嗤地一声笑起来,“这小鬼。” 拗不过,只能乖乖跟在少年屁股后头往报名处走。 能参加五门联考的,都是各个门派有收徒资格的大佬提前记录在自己的名册中的,所以登记报名,只是走个过场,简单记录一下考生信息。 “是咱们宗门要招收的小弟子?欢迎!幸会!” 负责登记的玄天宗弟子从登记树上摘下来一块写着[灵小天]的玉牌,嘱咐天劫: “一只手放在这玉牌上,记录一下气息。” 天劫按照指示,将左手握住那玉牌,立即有丝丝雷电注入玉牌中,银白的电光将玉牌点亮。 “可以了,另一只手放在这边探灵台上,测试一下灵根。” 天劫将右手放在一块通体洁白、莹润光亮的圆形玉石上。 那玉石放在一块五边形的罗盘上,罗盘的五个角上分别写着金、木、水、火、土五个字。 玉石和那五个字的连线上,分别刻着天、地、玄、黄四个字。 四个字边上,又依次写着上、中、下三个小字。 掌心触碰到玉石的一刻,立即有银白的光芒从玉石中流出来,顺着那罗盘的刻度,往五个方向同时流出去。 “啊……是五灵根。” 那弟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仍旧难以掩盖他语气中的惋惜情绪。 单灵根,是最纯粹,最适合修炼的上品灵根。双灵根次之。五灵根,则是最杂,也最不适合修炼的那一类。 “没关系,看看等级,说不定能有玄级以上,甚至到地级呢?” 虽然觉得五灵根这种杂灵根,几乎不可能到地级,可出于礼貌,那弟子还是试着安慰少年。 林墨画看着那同时伸出来的五根线,也难免有些惋惜,但眼看着那五根银白的光芒突破黄之上,齐头并进地往玄级冲去,他很快收敛情绪, “说不定是天灵根!天之上!” “呵呵呵。” 那负责登记的弟子笑容有些勉强,碍于身份,没有反驳这位内门的林师兄,可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咱们玄天宗已经有二十年都没有出过天级的灵根了,这少年一个五灵根,你跟我说是天灵根,还天之上?也真敢想啊!咱们整个玄天宗,也就只有掌门一个天之上啊! 说话间,那罗盘之上,银白的光芒继续往五个方向齐头并进,竟是同时突破了玄之上,往地级去了。 “……不会真的能到地级吧?” 负责登记的弟子面色微变,紧紧盯着那五根银白的光柱。 地之下、地之中、地之上、…… 眼看着那五条光芒已然越过地级,却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负责登记的弟子面色剧变,眼珠都要瞪出来。 这次,连林墨画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换上一副惊异神色, “该不会……真能有天级吧?” 他刚才就是随口讲的大话,根本没觉真能有那么高啊! 少年微微偏着头,神色淡淡地看着那银白的光柱继续往上爬—— 天之下,天之中……最后,竟是直接触到了天之上! 此时,凌霄峰洞府之内,几个峰主和长老围拢在一面磨盘大小的圆镜周围,透过那面镜子,同时看到那探灵台上,银白的光芒直冲“天之上”的一幕。 洞府之内,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许久之后,云舒长老从震惊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打破沉默: “这小鬼……竟然、竟然和掌门一样,达到了最高等级,天之上?” “不是,不一样。”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南烛真君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探灵台, “你们仔细看看那光柱,并未停在天之上那里,而是……又往后延伸了一些,直接触到罗盘的边缘。” 听到南烛真君的话,众人意识到他在暗示什么,脸上震惊的神情,又深了几分, “南烛,你的意思是……” 南烛真君声音不大,讲出的话却是让洞府内众人振聋发聩: “掌门是天之上,是因为他的灵根品级就是天之上。 “这小鬼是天之上,是因为咱们的探灵台,最高只能测到天之上。” 第100章 天劫和林墨画自然不会知道此时在凌霄峰南烛真君的洞府之内,真君和几位峰主长老的这段对话。 他们的注意力,此时全部被那白玉做的探灵台吸引住了。 就见那五边形的罗盘上,五条银白色的光带冲到顶格之后——“啪”的一声,光芒熄灭了。 “……诶?” 那负责登记的弟子睁圆了眼,倾身凑到探灵台边上去,送出一缕灵识,查探着变得黯淡无光的罗盘,“这是……坏了?” 林墨画也跟着凑过去,一起看向那罗盘,“哟,又坏了?” 那年轻弟子一脸莫名地看向林墨画,“师兄,为什么要说又呢?咱们宗门这探灵台,一直是我在看管的,十多年来,从未出过故障。 “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遇到呢。” 林墨画摆摆手,“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吧,十六年前,小二三,就是灵泽那小子,过来测试灵根的时候,也将这探灵台给弄坏了。” 那年轻弟子闻言,着实吃了一惊,“如此说来,灵泽师兄,他也是五灵根?” “当然不是,”林墨画再次摆摆手,“他是至纯至阴的水灵根。” 那弟子点头,他就记得之前外门的弟子们闲聊的时候提到过的,说咱们宗门现在灵根最厉害的,一个是掌门的天之上品级,一个是灵泽的至纯至精单灵根。 那既然是这样—— “灵泽师兄是单灵根,而且品级肯定没有咱们掌门的天之上高,那为什么会把探灵台弄坏?” “想知道?” 林墨画挑着眉毛问。 那弟子用力点头,“想!” 林墨画朝对方勾勾手指,年轻弟子立即把脑袋凑过去,紧接着就被林墨画弹了一个脑瓜崩, “想知道问你自己师父去啊!” 这种久远的宗门秘辛,林墨画就算再怎么口无遮拦,也不可能就这么随口讲出去。 那弟子摸着脑门,正要抱怨,这时,上空浮现出一道南烛真君的虚影。 “真君!” 那弟子慌忙站直了,朝着头顶恭敬行礼。林墨画也收敛起了那一副不正经的笑容,跟着朝那虚影躬身行礼。 少年模样的天劫则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南烛真君,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行礼的自觉。 南烛真君无奈瞥一眼那小孩,知道现在不是教育徒弟的时候,便没有多说什么,只看向登记处的弟子, “将探灵台尽快带来凌霄峰。” 离开前,又叮嘱一句:“记住,刚才的事,绝不可向外透露半个字。” 那弟子恭敬应下,林墨画跟着应声。 待到南烛真君的身影消失,那外门弟子一刻不敢耽搁,立即开始收拾探灵台。 林墨画勾着天劫的肩膀,推着他往宗门正门方向走, “走了,小鬼,墨画哥带你去买两套新衣服。” 他实在有些接受不了这小孩现在这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 天劫并不想跟林墨画一起去买衣服,但是刚才林墨画提到的灵泽弄坏探灵台那件事,他还想再跟对方打听打听,所以便没有拒绝。 刚走了两步,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和他们擦肩而过。 第118章 这道气息…… 天劫停下脚步,眉头一拧,忍不住转过身,目光紧紧跟随着那道身影往后去。 那是个年轻的修士,年纪看起来跟他哥差不多大,也是满头青丝半束在脑后,一身粗布麻衣,腰间挂着一把玄铁剑。 佩剑的修士冲到登记处,一把抓住正要转身离去的外门弟子的手腕, “劳驾,五门联考登记。” 那负责登记的外门弟子刚收拾好探灵台,正要离开,这时朝着那佩剑修士露出个礼貌的笑容,“抱歉啊,道友,今天临时有些事,登记处提前关闭了,您先回宗门去,明天一早再过来?” 那佩剑的修士有些犹豫,“我是散修,无门无派。” 五门联考虽说是五大门派发起,可是这其实只是对弟子的入门资格的一个考验,所以并不拘泥于五大门派内部弟子才能参加,偶尔也会有一些散修加入进来。 而今年参加联考的散修,还没有登记的,只有一个了。 听到对方这么说,那弟子立即明白过来, “哦,你是萧逸?” 那散修点头,“正是。” 那弟子朝他招手,“你随我过来吧,我领你去找旁边负责接待的师兄弟,他们可以先为你安排住处。” 天劫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 萧逸…… “怎么,认识?” 林墨画抬起手,在天劫面前晃了晃。 天劫摇摇头,“不认识。” 但是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林墨画朝那散修离开的方向多看了两眼,见对方的背影竟然和灵泽有六七分相似,忍不住笑起来,抑扬顿挫“哦”一声, “你就喜欢这一款是吧?口味还挺专一。” 天劫斜睨了林墨画一眼,没理会他的话,重新往正门走去。 林墨画自顾自笑笑,追着他往外走。 “你刚才说,我哥之前用那探灵台的时候,也弄坏了?”路上,天劫问出心里那个问题,“为什么?” “想知道?问你哥去啊。” 林墨画又拿同一套说辞来搪塞。 早知道不跟他一起出来了。 天劫冷着脸,转身就往回走。 “哎哎!到了!” 林墨画捏着他肩膀把他转回来,指着一家挂满锦衣华服的店铺,“走,进去看看。” 天劫对那些镶金带银的衣裳没兴趣,他也不想穿林墨画给他买的衣服,仍旧坚持往回走。 林墨画无奈跟上他,苦口婆心地劝: “人靠衣装,小鬼,你不要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觉得穿破衣烂衫也没问题。 “人都是视觉动物,你想要招人喜欢,总还是要在穿衣打扮上下些功夫的,相信你墨画哥的,我驰骋情场这么些年,教教你这一张白纸,总还是绰绰有余的。” 天劫不觉得他哥是林墨画口中那种肤浅的人,而且他有生死契在,他知道他哥喜欢什么。 可是,被林墨画这么一说,他心里冒出另一个问题, “我如果想给我喜欢的人送花,应该怎么送,他会最开心?” 林墨画闻言,“啪”一下打个响指,“这你就问对人了! “我教你,送花这种事,一定要切记,不能直接送一大捧花出去,那太俗气了,收到花的人也只会觉得难以处理,不会有多开心的。” 少年认真看着他,“那要怎么送?” “试试,编织一个花环,戴在她头上。” “……花环?” “对。”林墨画用力点头,一副陶醉在美好回忆中的模样,“我和我的初恋,当年就是靠一个花环情定终生的。 “那时候,我们并肩坐在漫山的花海之中,她笑颜如花,我为她编织了一个花环,看似不经意地戴在她头上,告诉她,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于是,我们便开启了一段感天动地的爱情。 “到现在,每每回想起我的初恋,我还是会在心底叫她一声,花环姑娘。” 林墨画陷入自我感动中,讲得兴致勃勃,停不下来。 天劫陷入沉思,“花环……” 可是他不会编花环,要怎么办? 正想着,不知不觉路过一家摆满花环的店铺,天劫忍不住驻足看过去。 不如,让这店铺里的掌柜的,帮他编? 另一边林墨画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忽而想起什么, “不对啊,小鬼喜欢的好像是他的小师弟,不是小女鬼? “可灵泽也不喜欢花花草草的啊……” ......... 玄天宗议事堂。 五大门派分别派了这次联考的监考官和秩序官过来,组织了一次试炼注意事项讨论会。 灵泽给小鬼做完早饭,一大早就赶过来,直开到太阳落山,讨论会才终于结束。 五大门派这次共计派出三十名监考官,每三人分为一个小组,分别负责监管一百到两百名考生。 为了保证公平公正,要求每一组的监考官必须来自三个不同的门派。 灵泽看一眼和自己分到一组的另外两个监考官,眉毛挑起来。 这么巧? “灵泽道友,好久不见!”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灵泽转身,笑着回礼,“伍夫兄。” 一名肌肉壮汉提着黄金棍,一言不发走到他们面前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伍夫的手指在三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太好了,蜀山派、玉虚宫、玄天宗,刚好我们三个一组,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接下来的监考,互相照应。” 简单客套了几句,三人结伴,前去领取他们负责的试炼弟子名单。 拿到百人名册,灵泽立即快速浏览一遍,寻找着某个名字。 在看到[灵小天]三个字的时候,心中一块大石落下来。 伍夫注意到灵泽的视线,问:“咦,这是那雷电小鬼?” 灵泽唇角勾起来,带着“我家孩子”的那种骄傲的笑,“对,刚好分在了我们负责的庚组。” “甚好、甚好。”伍夫说着,视线往下,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萧逸……怎么没听过?噢,是个散修,难怪。” 听到“萧逸”两个字,灵泽唇角的笑意僵住,脸上血色刷一下褪尽了, “怎么会……” 注意到灵泽的异常,雷震子轻声问:“你认识?” 灵泽勉强挤出一个笑,“不认识。” 灵泽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个在北斗大陆掀起血雨腥风,又站在风口浪尖的散修。 前一世,国师就是为了除掉他,才陷害玄天宗,导致整个宗门覆灭。 萧逸——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故事世界里,唯一的男主角。 第101章 前一世,被九天雷劫劈死在渡劫台上之后,重生之前,灵泽的意识曾经短暂地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在那片混沌里,他隐约觉得自己遇到了天道。 在天道的指引之下,灵泽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世界,其实只是一个故事世界,里面的人和事,都遵循某条故事主线往下延续。 国师之所以会不惜灭掉整个玄天宗,也要对付那个叫做萧逸的散修,是因为国师是这个故事世界里最大的反派,而萧逸,是这个世界的男主角。 这个故事世界,最终的走向如何,是正义战胜邪恶,还是邪恶统治世界,灵泽并不知道。 但是灵泽在那片混沌中,清楚了一件事—— 他这个玄天宗的小弟子,只是这个故事世界里一个小小的炮灰,他在这个世界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男主和反派站在对立面。 因为是炮灰,为了成全主角,就要让他,还有爱护他的整个宗门,都被毁灭吗? 灵泽不甘心。 在那样的不甘心中,他重生了。 这一世,因为偷走天劫的逆天行为,这个故事世界的走向,早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灵泽这个炮灰,还有他所在的玄天宗上下,都安然度过了之前那场灭门的劫难。 而那个叫做萧逸的散修,因为一直没有机会再出现在玄天宗,所以再也不曾和灵泽有交集。 只是,没想到,在推迟了半年之后,那个散修,还是来到了玄天宗。 第119章 可故事的起点,已经因为灵泽偷天劫的行为而被改变,故事后来的走向,早已经和前一世天差地别。 灵泽想,哪怕萧逸现在出现在玄天宗,参加联考,这也早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现在天劫在他这里,无论国师与萧逸是否会重新站在对立面,他们玄天宗都不可能再像前一世那样因为渡劫而惨遭灭门。 那这个叫萧逸的散修的出现,于灵泽和玄天宗而言,就应该不再有威胁才对…… “灵泽?” 伍夫见灵泽站在原地呆愣许久,忍不住喊了他一声,“没什么问题的话,咱们庚组要去提交名册了。” 灵泽这才收回思绪,应了一声,和伍夫雷震子结伴往议事堂门口走去。 ......... 皇宫,摘星台。 国师盘腿端坐于北斗莲花大阵之上,抬眼看向浩瀚星空, “这次的五门联考,非比寻常,一定要严密注意其中动向。 “你们玄天宗分会恐怕人手不足,我会再加派附近几个分会的人过去,协助你们。” 立在国师脚下的毕方的虚影,这时恭敬朝对方行礼,应声。 五门联考这次由玄天宗主持,这是上一届联考结束时就定下的,毕方也早有准备。 只是没想到,原本定在两个月之后举行的试炼,却突然提前,打了毕方一个措手不及。 “师父,可知道为何南烛真君那边,会突然将联考提前?” 国师点头,抬起手,掌心于虚空中一抹,日月星辰便调换位置,呈现出一张占卜的法阵, “紫薇降世,气冲斗牛。” 毕方闻言,眉心一跳—— 也就是说,有个于北斗大陆而言,极其重要的角色,要参与这次联考,为了他,五大门派决定特意将联考时间提前。 “师父,可否透露那紫微星的姓名?” 国师目光沉沉,“天机不可泄露,时机成熟,你自然会知道。” 毕方不敢追问,恭敬应了声是。 国师广袖一挥,“无事的话,就下去吧。” 毕方心头一沉,没有立即告辞离开。 国师垂眼看向徒弟,“还有疑问?” 自从离开琉璃秘境之后,这是毕方第一次面见国师,虽然之前已经将秘境的情况以文书的形式详细提交到了摘星台,可是,毕方以为,这么重要的事情,国师这次见面,至少会提一句的。 没想到,国师对琉璃秘境,竟是只字不提,直接就要让他退下。 犹豫再三,毕方还是开口: “劲节十八公那边……” “劲节公这次遭到北斗葫芦阵的反噬,修为衰退,境界跌落,已经无法继续胜任鹿洲镇协会会长。 “虽说是因公受伤,但毕竟是他自己行事莽撞,引火烧身,我已经免去他的一切职务,让他归田。” 国师这样的安排,从目前摆在明面上的情况来看,可谓是滴水不漏,毕方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可是…… 毕方心底的质疑,却变得更深。 之前在冰雪境,毕方遭遇法阵暗算,险些丧命,究竟是秘境本身自带的机关所致,还是有人暗算,如今已经死无对证。 而且毕方躲过此劫,修为境界也已经迅速恢复过来,一定要继续追责,其实已经没有太多的立场。 但毕方心里认定,之前在冰雪境暗算他的,就是劲节十八公。 可是这只是毕方自己单方面的猜测罢了,他没有任何证据,不可能空口向国师告状,这和诬陷同门没有区别。 国师一向最忌讳的,就是阵符师同门之间的暗算。 毕方没有证据,就不能主动向国师讲出心中揣测,只能等国师自己主动提起,而国师选择大事化了,毕方也只能认了。 但是话说回来,毕方的质疑,恰恰也就在国师的这个忌讳之处。 国师最痛恨阵符师同门之间内讧和互相猜忌,那如果让国师知道了劲节十八公企图借助琉璃秘境暗杀毕方的事,国师又怎么可能只是让他归田养老。 除非国师对此真的一无所知。 可是国师绝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在进入琉璃秘境之前,毕方曾经向国师汇报了当时的情况,并从国师那里要来了一张分|身符箓,淬炼成自己的分|身。 那时候,毕方真的只是想讨要一张符箓吗? 自然不是。 那是一次试探,也是一个暗示。 讨要分|身符箓不过是个幌子,毕方的真正目的,是提前让国师知道,劲节公可能会陷害自己。 国师显然是收到了毕方的暗示的。 以国师的小心谨慎和算无遗策,他不可能对琉璃秘境里的动向不闻不问的。 以国师的能力,只要他关注琉璃秘境里的动向,那肯定轻易就会知道劲节公曾经在冰雪境里试图暗杀毕方的行为。 如果国师明知道劲节公试图暗杀同门,却非但不追究他的责任,反倒装作全然不知,试图将这事就这么压下去,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劲节十八公试图暗杀毕方这件事,是国师提前默许的。 为什么会默许? 联想到毕方已经知道的,灵泽偷走天劫,并且进入秘境寻宝的信息,毕方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可怕的真相—— 国师从一开始就算出来真正的九天雷劫会出现在琉璃秘境里,所以国师吩咐劲节公,除掉天劫,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毁掉整个秘境,哪怕……杀死毕方。 这样的推测,让毕方遍体生寒。 他感到窒息,双手紧紧握拳,浑身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他仍旧不愿意相信自己这个可怕的猜测,不愿意去怀疑自己的师父。可他又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绪。 最终,在露出破绽之前,毕方努力将情绪压下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恭敬向国师行礼,迅速离开摘星台。 ......... 玄天宗,山脚下。 五门联考的讨论会结束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灵泽回到山脚下的小院子门口时,仍旧有些恍惚。 哪怕在心里给了自己许多暗示,可萧逸的出现,始终让他有些心绪不宁。 想得出神,灵泽垂着眼,打开院门,不期然,撞进一簇雪白中。 灵泽慌张往后撤了一步,就看到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 这个,不会是他想的那个东西吧? 只见面前一簇一簇的白色绒花,编织成一个巨大的花环,直直地立在院子中央。 “哥!” 少年的声音从那花环后头传出来,透着说不出的欣喜, “送给你!” 漂亮的脸蛋从那巨大的花环后头探出来,少年唇角高高地翘起来,双手举起那个比他还要大一圈的白色花环,送到灵泽面前去。 看着那巨大的白色花环,灵泽的手僵硬在半空中,一时不知该接下来,还是该推拒。 少年将花环又往灵泽面前推了推,满脸期待地问: “你喜欢吗?” “喜……咳,那个,小天,你这花……谁帮你编的?” 少年朝身后指了指, “咱们玄天山后头的市集里,那家安息堂。” 安息堂,这附近最大的丧葬用品店。 难怪…… 少年根本没意识到问题,仍旧开心地讲着: “那家老板人特别好,我进去店里,告诉他是要送给我哥的,老板看我的眼神立刻就变了,态度也格外温和,说难得我有这一片心意,我把那仙灵草的花给他,他二话不说,帮我编了,一点钱都没收。” 说着,少年想起什么,又抬手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条横幅, “哦,对了,老板还送了我这个,忘了戴上去了。”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就要把那横幅往白色花环上贴。 看着那白布上写着的[哥哥的音容笑貌,永远留在小天心中],灵泽眼角抽搐,慌张上前一步,把那挽联……不是……横幅,扯到自己手里来, “不、不用挂上去,直接给我就好。” 天劫见他哥终于肯收他的礼物了,唇角翘得更高,索性将横幅和花环一起塞进灵泽怀里去,又问一遍, “哥,你喜欢吗?” 灵泽笑得五味杂陈的,可是对上少年那一双满是期待的眸子,最终只说: “喜、喜欢啊。” 第102章 虽说被送了花圈,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但灵泽的心底,其实是高兴的。 抛开那巨大的白色花环背后隐含的寓意不谈,能收到这么大一簇雪灵花,灵泽是十分惊喜的。 仙灵草之所以在北斗大陆这样珍稀,除了生长的地理环境十分特殊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它极难开花结子。 第120章 灵泽把那最后一小片仙灵草交给天劫的时候,心里原本想着,小鬼头能帮他从这小草叶里催生出一朵小白花来,就谢天谢地了。 可是没曾想,这么短短两天时间,天劫非但帮他培育出了雪灵花,而且……还是这么大一捧,多到足够编出一个花圈来?! 现在整个北斗大陆,所有野生的雪灵花加起来,恐怕都不及他现在手中这花圈上的十分之一。 想到这里,灵泽不禁感慨,九天雷劫,果真名不虚传—— 天劫果真动了杀念时,哪怕是大乘期的大佬,都抵挡不住,而他若是诚心想要助谁升级,大到一人一妖,小到一花一草,都必定能实现质的飞跃。 就像之前的萝卜精。 哪怕是从小受到玄天山灵脉的滋养,拥有得天独厚的修炼资源,可是只要不化形,它终究不过是个极为普通的水萝卜罢了,受限于自身的品种,无论再如何肆意生长,它的极限也就是长到水缸那么大。 可是在天劫的乾坤袋里,萝卜精却突破了自身的极限,直接长到小山那么大。 九天雷劫对修界万物的逆天的升级能力,可见一斑。 而在灵泽透露出自己想要一朵雪灵花之后,天劫没日没夜地钻在乾坤袋里拿雷电滋养那小小一片仙灵草,不多时,那几乎从不开花的小草叶上,便坠满了雪绒花。 花谢结果,果落生子,子又发芽,芽再成草,草上开花…… 如此循环往复,没两天时间,天劫的乾坤袋里,已然堆满了雪绒花,如果那时候灵泽走进小鬼的乾坤袋里,就会看到漫天雪景,十分壮观。 当然,不需要走进乾坤袋,现在灵泽手上这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白色花圈,已经足够让他大吃一惊了。 有这么多雪灵花,结出的种子都能堆满他们小院子后头的整个仓库了,以后,想要在天劫劈人之后,短暂地抹除在场修士的一段记忆,便再也不用担心那仙灵草的汁液不够用了。 心中快速合计着,灵泽脸上的笑容,便越来越深。 天劫自然不懂灵泽的这段曲折的心路历程,他只是看到他哥在收到白色花环之后,脸上露出个真心的笑,但只是抱着那花环,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以为对方是觉得花环太大,不好处理,天劫上前一步,想要将那花环重新接过来, “哥,我帮你挂在门口,或者摆在院子中间吧?” 灵泽这才回过神来。 要真往他们院子中间摆这么一个巨大的花圈,要不了半天时间,这小院子的门槛估计都要被前来慰问的师兄师姐们踩烂了! “不、不用,给我吧,我放进乾坤袋里去。” 灵泽慌张上前一步,将那雪灵花的花环重新抢回来。 天劫不疑有他,看到他哥那样急着将花环收进自己的乾坤袋里,只觉得林墨画说的果然没错,送花环远比直接送捧花更好! ......... 第二天一早就要去五门联考的试炼场,晚上灵泽原本想要给小孩做一顿辣椒宴的,可白天报名的时候天劫用那莲花法阵化作了人形,晚上在化形的冷却时间,没办法吃辣。 天劫前一天刚吃了麻辣火锅,到现在下面还火辣辣的没缓过来,此时倒也没有那样热衷吃辣了。 刚好山脚下的市集新打捞了一批湖蟹,小鬼便让他哥给他做了一顿全蟹宴。 灵泽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天劫吃得一本满足。 兴起时,灵泽开了一坛院子里自己酿的桂花酒,举杯朝身边的小鬼笑着, “预祝我们小天,明天的考试取得好成绩。” 天劫嘻嘻笑着,粗短的小手抬起来,扒拉着灵泽放在桌边的酒壶,要给自己也倒一杯酒喝。 “哎,你不能喝酒,”灵泽将那酒壶拿开了,另外塞了一个杯子给小鬼,“你喝桂花米酿。” 天劫撇撇嘴,不大乐意,不过米酿里也带着一丝丝酒香,味道倒是不错,天劫舔了一口,便欣然接受了,抱着杯子和灵泽碰了碰。 待到月亮高悬,一人一鬼吃到七成饱,白色的一团球状闪电瘫在凳子上,几乎要融化成液态,因为吃得开心,眼睛眯起来,白布下面嗞嗞地冒着电光。 灵泽坐在小鬼边上,正在专心地帮小鬼剥蟹钳。 “呶,张嘴。” 蟹钳里白嫩的一团肉被灵泽完整地剥出来,蘸了蟹醋送到小鬼头嘴边去。 小鬼张开嘴,啊呜一口,将那蟹钳肉连带着灵泽的半根手指一起含进嘴里。 银白色的电光组成的唇舌,绕着灵泽指尖舔了舔,带来酥酥麻麻的感觉。 这团球状闪电,现在已经可以很纯熟地控制住自己的电光,轻易不会漏电了。刚才灵泽指尖伸进对方口中,触到那电光形成的舌尖时,感觉到的不是被电击的疼痛,而只有丝丝痒意。 好像有谁拿着一根柳絮,从灵泽的指尖,沿着他手臂,直往他心尖上扫。 灵泽微微一怔,手臂僵住,定定地看向身边的白团子。 白团子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嚼完蟹钳,立即将嘴巴张圆了,“啊”一声,又拿粗短的小手指了指自己嘴巴,意思表达得非常明确—— 继续投喂,不要停。 灵泽无奈地笑起来,摇摇头。 小鬼头以球状闪电的形态存在时,根本就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倒是他自己做贼心虚了。 灵泽收敛思绪,重新剥了一只蟹钳肉,送进白团子嘴里去。 两粒蟹黄不知何时粘在小鬼的唇角,灵泽下意识抬起手,像往常做过很多次的那样,帮他擦拭。 只是,这一次,指腹在那白布上停留了许久,轻轻揉搓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原本正专心致志和自己手中的一根蟹腿作斗争的小鬼,这时终于感觉到了异样,抬起头来,就对上了灵泽那一双泛着红,神情和往常不太一样的眼眸。 那双眼不再像往常那样清澈,此时仿佛蒙着一层水汽,看向天劫的目光,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克制。 像是有什么压在心底的欲望,一触即发。 天劫的心思一动。 他现在并非少年的形态,难道……即使这样,他哥也不介意? 想到这里,天劫试探着从凳子上坐起来,缓缓地挪到灵泽腿上去,凑近对方胸膛, “哥……” “嗯。” 灵泽喉头上下滚了滚,声音有一些嘶哑,垂眸看着腿上的小鬼,眼底那异样情绪,变得更深。 天劫屏住呼吸,探身出去,将双唇缓缓地往灵泽唇角送过去。 然而在双唇快要触碰到的时候,灵泽忽而横起手臂,一把将小鬼从自己身前推开了, “我、我好像有点醉了,抱歉……” 灵泽说着,侧过身,调动体内灵力,自指尖逼出一缕纯阴水,将那酒液混着纯阴水一道从自己体内清空。 没有了酒精的熏蒸,灵泽的头脑不再像刚才那样昏沉,浑身的燥热也逐渐消下去。 他甩了甩头,呼出一口气——好险,差一点。 天劫看着灵泽那一副差点做错事的后怕模样,眉头拧得很深,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灵泽转回头,看向天劫,愣了片刻,进而笑起来,抬起手,揉了揉白团子圆滚滚的脑袋, “明天就要去考场了,今天好好休息,别分心。” 天劫没觉得第二天的联考有什么值得刻意准备的,但他现在不是少年人的形态,这让他多少有些没有底气,便也没有坚持追问下去。 看到灵泽指尖逼出的那缕纯阴水,想到另一茬,天劫问: “哥,你之前测试灵根的时候,也将那探灵台弄坏了?” 听到那一个“也”字,灵泽立即明白了什么,反问: “你今天去登记的时候,把探灵台弄坏了?” 天劫眉头皱起来,“是我在问你,你先回答我。” 灵泽笑着点头,“嗯,刚进宗门的时候,弄坏过一次。” “为什么?” 这些事,灵泽也没想对天劫隐瞒,既然小鬼问起了,他没怎么犹豫,如实回说: “我,是个异类。” 天劫愣住,没想到得到了这么一个答案,“……异类?” “嗯,疯爷爷领我回来的时候,为了说服我师父收我为徒,讲了我身上两个极特殊的地方,其中一个,便在这灵根之上。 “我是至纯至阴的水灵根,那在探灵台上,就应当只能看到一条极为纯净的指向水属性的光带才是。可是,那天测试的时候,除了那条水灵根的光带之外,在庚金属性的方向上,又额外多出来一个异常点。 “修界最基本的准则——最纯粹的水灵根,就不可能有庚金属性。有庚金属性,就应该是金水双灵根,而不是至纯的单水灵根。 “这两件事,本身是冲突的。 “可是这样矛盾的事情,却在我身上出现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探灵台觉得自己出了问题,停止工作了。” 灵泽说到这里,自嘲地笑起来,耸耸肩, “疯爷爷说,大概在这个世界,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天劫认真地看向灵泽,并不喜欢对方用这样的话来形容自己,肃声说: “存在,即合理。” 灵泽笑容变得更深,忍不住又揉了揉白团子的脑袋, “口气倒是不小,人小鬼大。” 天劫抬手,将灵泽的手腕抱住,“那另一个呢?” 灵泽微微一怔,“什么另一个?” “疯老头说,你身上有两个极特殊的地方,除了这个,还有一个,是什么?” 第103章 除了庚金属性的至纯水灵根,灵泽身上另一个极特殊的地方,是什么? ——十六年前,疯爷爷牵着一个瘦弱的六岁小男孩,回到玄天宗,寻至凌霄峰,恳请南烛真君收这个孩子为徒。 南烛真君端坐在洞府之内,掀起眼皮看过去,就见那孩子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衫,两边袖子都被扯掉了,衣摆也被撕去大半,只勉强遮住膝盖。 第121章 那孩子不及疯道长的腰高,稀疏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丝一绺一绺的打着结,脸上身上都沾满灰尘,瘦到皮包骨,脸颊凹陷着,显得眼睛越发凸出。 一双大到有些突兀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南烛真君的方向,脸上因为粘满尘土而变得黑黢黢的,衬得那眼白有些白得晃眼。 如果是在路边遇到,南烛真君会毫不犹豫地往这孩子脚边丟两个铜板。 那时候南烛真君十分冷漠地错开眼, “像只刚从泥地里挖出来的小□□似的,什么东西都往我洞府里带?” “什么东西?”疯爷爷尾音扬起来,“这是你未来的徒弟。” 南烛真君闻言,连带着对疯爷爷也没了好脸色, “老疯子,我不收徒。” “这孩子,你会收的。” “怎么,难不成,这小泥□□,是紫微星降世?” 疯爷爷果断地摇头,“那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我凭什么破格收他?” 疯爷爷这时放开小灵泽的手,刚要抬脚往南烛真君边上走,袖口便又被小灵泽攥住了。 疯爷爷脚步一滞,转回头,见那小孩拿一双惊慌失措的大眼睛望着他,便抬手拍了拍对方紧紧揪住他袖口的那双小手, “没事,孩子,爷爷跟你未来的师父说两句话,你先在边上等一会。” 小灵泽点点头,缓缓松开了疯爷爷的袖口,乖乖地转身,走到边上石壁前头,蹲下来,拿一双细弱的手臂抱住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疯爷爷。 疯爷爷凑到南烛真君耳朵边上去,压低声音讲了几句话。 南烛真君眉毛皱成个“川”字,“带着庚金属性的单水灵根?这……不可能。” 疯爷爷自掌心送出一张占卜的法阵到对方面前去。 南烛真君看着那闪烁着金光的法阵上显示的极为矛盾的灵根属性,眉头皱得更深了,仍旧咬死了,“就算如此,这也不足以让我破例收他。” 疯爷爷点点头,又往南烛真君耳边凑得更近了些,挨得太近了,南烛真君有些不耐烦地将头往后躲开, “你不会传音入密么?” 疯爷爷“啧”一声,抬起眼皮往角落里躲蹲着的小灵泽看一眼,接下来的对话,便都以传音入密的形式进行了。 他们后来讲了什么,小灵泽无从知晓,但讲到后头,南烛真君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一双眼瞪圆了看向疯爷爷,勾起食指,朝对方比了一个“九”。 疯爷爷看一眼他的手指,摇摇头,自己又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八”。 南烛真君的神色稍微舒缓了一些,但仍旧用眼神询问对方:确定吗? 疯爷爷用力点头,目光笃定。 再之后,南烛真君直接开口:“把他留下吧。” 如此,灵泽便成功拜了南烛真君为师。 至于他身上那第二处比较特殊的地方…… 后来灵泽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师父和疯爷爷,两个人一个直接拒绝回答,一个不停地和稀泥胡扯一通。 所以,灵泽至今也不清楚,那第二点究竟是什么。 听到这里,天劫伸出手,试图比划出一个“八”和“九”,然而白团子的形态没有手指,没能比成功, “不是九……是八……这是什么意思?” 灵泽耸耸肩,“这么多年了,我也没弄明白。” 灵泽一向的处事宗旨就是,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站起身,捻决念咒,开始收拾满桌的狼藉,“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要参加联考了。” ......... 天劫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睡眼惺忪地在屋里飘了几圈,满地找哥,没找到。 去到院子里,发现韭菜精正缠在石凳上,见到天劫出来,朝他挥舞着韭菜苗, “来……快来割我啊……” 天劫飘到那韭菜苗边上去,“我哥呢?” 韭菜精从自己团成一团的身体里伸出一根苗尖尖,那上面夹着一枚收音贝壳。 天劫将那贝壳取下来,听到灵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小天,我去山脚下买些东西,饭菜在锅里热着,醒了就拿出来直接吃。” 白色的一团飘去厨房里,揭开锅,里头冒着热气的饭菜映入眼帘,香气扑鼻。 天劫也懒得盛饭菜,直接扒在灶台边上,粗短的小手攥住锅铲,就着两口铁锅直接吃起来。 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白团子吃得满足,心里却隐隐有些不爽。 虽说五门联考这种事,天劫根本没放在心上,可是他哥这个时候还跑山下市集里去,不陪他一起吃考前最后一顿饭,这多少让他有点低落。 正想得出神,视线中,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被推了过来。 天劫包着满口的吃的,眨着眼,看看面前的礼盒,又抬起视线,看向不知何时靠近过来的年轻修士。 灵泽弯下腰,凑近到天劫面前,唇角仰起,拿下巴指了指礼盒, “送给我们家小鬼的考前礼物,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天劫粗短的小手伸出去,将那包装盒拆开了,就看到一条雪白的衣衫躺在里头。 那衣衫轻如浮云,洁白似雪,乍一看像夜空中的银河,闪着低调内敛的淡淡光泽,又像挂在山巅的瀑布,无风而动,流光溢彩。 灵泽一大早赶去玄天山脚下的市集,就是急着去找那臻品轩的赵广成赵掌柜,让他兑换承诺,卖给灵泽这件镇店之宝—— 雪莲冰绡衣。 之前灵泽卖给赵掌柜韭天擂茄的时候,去到臻品轩的库房里,一眼就看中了这件悬浮在莲台上的镇店之宝,当时那掌柜的说,如果灵泽可以为他找到琉璃秘境的仙灵草,那便可以直接换那件冰绡衣。 如今从琉璃秘境出来,灵泽成功带回了仙灵草,头一件事,就是想要去换那件衣衫,只是他手上当时只剩下小小一片仙灵草的叶子,实在捉襟见肘。 因为这个,灵泽才会在天劫问他想要什么的时候,告诉小鬼,他想要那仙灵草上开出的小绒花。 小鬼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不出两天时间,就给灵泽做了一个巨大的白色“花圈”来,灵泽这才能够一大早赶去臻品轩,将那雪莲冰绡衣换回来。 天劫自然不会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垂着眼,粗短的小手抚摸着那柔软纤薄的白色衣料,点点头,声音清亮地说: “喜欢,很喜欢。” 只要是他哥送给他的东西,他都喜欢。 灵泽唇角扬得更高,“马上要去考场了,赶紧换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天劫点头如捣蒜,从灶台上滑下来,自腰间的乾坤袋里把那灵珠子镶嵌、紫檀和海皇加持的莲花阵取出来,然后—— 倏地一下,球状闪电就地变成了少年模样。 灵泽尚未回过神来,就看到个银发雪肤的少年立在他面前,头顶上盖着一片防电的白布,赤着脚,踩在灶台边的干柴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灵泽勾起来的唇角彻底僵住,瞪圆了一双眼,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目光从少年凸出的锁骨扫到殷红的两点,再往下……一股热血在体内翻涌,直往他七窍和天灵盖上冲。 灵泽吓得慌张闭上眼,转过身去, “你、你做什么……” 少年抬手,将那雪莲冰绡衣拿起来,满脸无辜,“换衣服。” 灵泽胸中一口灼热的气息吐出来,开始在心里合计,需要找个时间,和小孩好好聊一聊人类的某些最基本的行为习惯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灵泽,小鬼,是不是要去试炼场了啊——” ——砰! 林墨画刚要走到厨房门口,原本敞开的木门便猛地关上,甩了他一脸。 “嗷!”林墨画骂骂咧咧捂着鼻子,用力拍门,“我刚过来你们就关门,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话说到一半,木门吱呀一声,又朝里打开了。 灵泽神情僵硬地出现在门后。 林墨画眯起眼看他,“你那是什么表情?” 刚问完,视线越过灵泽肩头,看到后面正在系腰带的少年,林墨画的嘴不自觉张成一个巨大的圈, “喔!小鬼,你这一身……” 他伸出大拇指,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我说什么来着,人靠衣装!你现在这样,我要是个女人,当场就要嫁给——” 林墨画一句话没说完,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射过来,吓得一个激灵,往旁边灵泽身上看过去。 意识到讲错话,林墨画嘿嘿嘿地笑,笑到一半,想到刚才灵泽出现在门后时,那一张红到快要滴出血的脸,还有背后正在穿衣裳的小鬼,觉得自己突然之间什么都懂了! 灵泽抬脚往外走的时候,林墨画趁机凑到少年跟前去,压低声音问他,“小鬼,你跟你哥,这是……?” 天劫想到昨天自己送那白色花环时,灵泽笑得开心的模样,觉得自己应该向帮了大忙的林墨画道声谢,便说: “我送了花环给我哥。” 林墨画闻言,意味深长地“啊”一声,进而感慨万千: “哥哥我当年一个花环,也就是骗了那姑娘和我牵牵小手,你小子,青出于蓝胜于蓝啊,一个花环,就直接一步到位,做到底了? “还是光天化日的,就在这灶台边上? “啧啧啧,年轻就是好啊,干柴烈火的!” 天劫斜睨着林墨画,怔怔地看了片刻。 他不懂得什么叫“干柴烈火”,不过想了想刚才厨房里的情形,他赤着脚踩在干柴上,灶台里也确实燃着火,似乎倒是挺应景? 想到这里,少年轻轻点头,“嗯。” 这回林墨画脸上的笑容僵住,全然没了玩笑的模样。 他就是随口胡扯了那么一句,以他对灵泽的了解,他相信对方肯定做不出这样的事的,可没想到……这小鬼竟然直接承认了?! 第122章 这…… 林墨画愣了挺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少年肩头,摆出一副兄长的严肃模样来, “等到五门联考通过了,尽快跟小二三,结成双修的道侣吧。” 第104章 这次联考的入口,设在玄天宗的试炼演武场。 汉白玉石堆砌而成的演武场周围散发着玄天山特有的充沛灵气。 空旷的演武场中央,此时悬空漂浮着一座巨大的莲台,莲台缓缓旋转着,周遭浮现幽幽金光。 参加联考的弟子从那莲台步入南烛真君打造的小世界之后,便正式进入考场,不到考试结束,不得再与外界进行任何交流。 所以,这浮空的莲台,便是送考生进入考场的家长们,最后与考生分别的地方。 眼看着联考正式开始的时间近了,偌大的莲台上,挤挤挨挨地站满了修士,大多都是原本就有些背景的修真世家来送子女晚辈,灵泽以家兄的身份,也混在人群中,看向面前一身白衣的少年。 在这熙熙攘攘的喧闹人群中,形单影只的考生,便显得格外落寞。 而在这些落寞的身影中,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腰间佩着玄铁剑的修士,很快吸引了灵泽的注意。 那修士双手抱在胸前,斜倚在莲台边缘的花瓣上,微微垂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半遮住眉眼,将眼底的情绪也掩藏住。 他静静立在人群之外,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像似的。 监考官的名册上,只有考生的姓名、气息、灵根信息,没有画像。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灵泽看到那考生的一瞬间,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姓名—— 萧逸。 像是感应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异样目光,那修士这时倏然掀起眼皮,直直地朝着灵泽看过来。 隔着人群,他们视线撞上,灵泽不由得心头一紧,慌张收回视线,不再和对方对视。 站在灵泽面前的少年,将灵泽的每一处细微神情看在眼里,这时转回头去,看一眼那独自站在台边的修士,又将视线重新落回灵泽身上,眉头不自觉拧起来。 天劫刚想开口讲什么,身边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 在场的所有人同时朝着那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个身材壮硕的年长修士,肌肉虬结的手臂高高地抬起来,举起一个炼丹的炉鼎,朝自己面前的年轻考生笑着, “儿砸,看到这吞云吐雾丹的威力了没有?” 年轻考生仰起脸,看着围绕在自己面前的,那丹药爆炸形成的浓厚烟雾,用力点头, “看到了,爹!好厉害的丹!” “嗯!”那年长修士满脸得意,“咱们淬火门的炼丹锻器之术,放眼整个修界,都是独一档的!” 灵泽和其他在场修士一样,此时都仔细打量着这两父子—— 父子二人都赤|裸着上半身,露出油光发亮的黝黑肌肉,腿上穿着相似的绣火焰纹路的束脚裤。 这是非常典型的淬火门的装扮。 虽说北斗大陆不少至臻法器都是出自淬火门之手,但这个宗门并不属于七大门派,也不在这次联考的五门之中。 传闻淬火门背靠的大佬,是飘渺阁白家那位老爷子,而飘渺阁因为是家族世袭,从不参与五门联考,所以,这次来参加联考的淬火门修士,几乎都是冲着同一个目标——天龙寺。 淬火门主打炼丹锻器两门,又是飘渺阁一手扶持起来的,听起来与天龙寺没有什么瓜葛,但是实际上,一个优秀的炼丹师或是锻器师,在锻体术上的造诣,都是极高的。 而如果论起锻体术,这整个北斗大陆天龙寺称第二,自然没有哪个门派敢称第一的。 因此,淬火门的弟子,先拜入天龙寺门下,待到将锻体术修得炉火纯青之后,再还俗回到自己宗门,是淬火门的常规操作。 此时那位肌肉壮硕的父亲手臂一挥,将满炉子的丹药噼里啪啦倒进儿子乾坤袋里去, “来!将这些丹药全部收好,待会儿进去考场了,以备不时之需!” 守在莲台边上的两名秩序官见状,面面相觑,其中一名小声问同僚: “这……是被允许的吗?” 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给自己儿子塞这种威力这么大的丹药,怎么看,都有点像是作弊行为。 另一位秩序官耸耸肩,“无所谓,咱们这次联考的考规里,没有写不能带身外之物进去,我看组委会的意思,你要是有能耐,把自家房子搬进去都行。” 既然如此,几个秩序官便没有再说什么,只默默监控着莲台上一众修士的举动。 那淬火门的父亲见儿子将丹药都揽进乾坤袋里了,抬手拍拍儿子粗壮的手臂, “知道这吞云吐雾丹怎么用么?如果遇到危险,或是敌人靠近,怎么办?” “炸死他丫的!” ——啪! 那儿子话音未落,父亲一巴掌拍在他脑门子上, “炸个屁炸!阿弥陀佛,马上就是出家人了,嘴巴里面还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 这一巴掌显然没有收力,拍下去那年轻修士的额头立即红肿起来。 年轻修士捂住脑门,“不炸死,那我拿这丹药干什么?” 就听那父亲声音浑厚地说: “当然是——逃!” 年轻修士听到那一个字正腔圆的“逃”字,下巴掉下来—— 搞这么大阵仗,结果这什么吞云吐雾丹,就是个烟雾弹,关键时候拿来做老|阴|逼,逃跑用的?也太窝囊了吧! 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什么,那父亲又道: “儿砸,你太年轻气盛了,一点都不懂得‘苟’的艺术。 “你要明白,咱们这次联考,最终目的是通关,不是打架,只要能安安全全地过关,那何必要跟人打得你死我活呢? “能进五门联考的弟子,有几个是咱们惹得起的,你说是不是?” 淬火门毕竟是个小宗门,被父亲这么一通教育,那年轻修士只能将心底那股不服气的想法压下去,点了点头,“知道了,爹。” 另一侧,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修士,正从自家长辈手中接下来一摞厚重的书册。 那一摞书足有半人高,被那年轻书生抱在怀里,将他的脸都挡住。 那位长辈将最后一本书放在那年轻书生头顶, “呐,这最后一本,叫《浴火重生百炼秘术》,可以帮助修士在关键时刻,达到突飞猛进的进化,完成质的突变。” 年轻书生将那些功法秘籍一一清点一遍,点头应着。 那位长辈这时说: “青云啊,我现在交给你这些秘籍,都是帮你在关键时候,保命用的,知道吗?” “知道的,多谢伍伯伯。” 那年轻修士的声音从厚重的书册后头传出来。 “知道?来,跟伯伯说说,如果遇到敌人,你打算怎么用这本《浴火重生百炼秘籍》来应对?” 那年轻修士想了想,“就地……就地打坐,开始升级?” 啪! 那位长辈将书册用力拍在年轻书生头顶, “哦?你们狭路狭缝,眼看要打起来了,你掏出一本秘籍告诉人家,先别打了,让我先就地修炼一个,等到升级成功了再打? “对面是你爹还是你爷爷,这么惯着你?” 被这么一说,年轻书生也意识到自己这想法有些太愚蠢了,苦着脸问:“那伍伯伯,这些秘籍,该怎么用啊?” “当然是,将这秘籍双手奉上,送给你的对手,求他饶你一命!” 年轻书生闻言,脸有点黑,但还是小声反驳: “如果他拿了秘籍,也不肯放过我,怎么办?” 那位长辈这时一脸严肃地回: “那就跪下,叫爸爸!” 年轻书生:…… 那长辈又补一句:“再不行,就认作爷爷!爷爷也不行,就认祖宗!” 此时正透过圆镜实时观看着莲花台上情况的一众宗门大佬们,眼尾和唇角都有些抽搐。 “全是打算靠‘苟’走到最后的弟子?” “啧啧啧,这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了。” 大佬们正议论着,这时,圆镜之内,一个年轻修士的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就在莲台上一众长辈纷纷为了自家晚辈掏出压箱底的法器秘籍丹药时,那年轻修士也打开自己的乾坤袋,然后,从里面拿出了—— 一份碳烤仙豚手、一锅预制的麻辣火锅、两盒千层薄脆饼、几盒水果酥酪和鲜花酥酪、几罐风干牛肉、小鱼干、水果干…… 灵泽一边将那些瓶瓶罐罐摆出来,一边仔细交代着: “这些是咸的,肉蛋为主,饿的时候吃,这边咸甜都有,果干糕饼坚果,嘴馋的时候吃,麻辣火锅热一下就能吃……” 旁边一众修士难以置信地看向灵泽—— 这位道友的画风,为什么和他们截然不同? 这……究竟是来考试,还是来春游的?! 修士们瞪圆了眼满脸震惊地看向那一对年轻的兄弟,就见灵泽将吃的喝的收拾好,走到天劫面前去,笑着问他: “记得哥之前跟你交代的吗?进去考场,如果遇到敌人,该怎么办?” 少年抱着鼓鼓囊囊的食物,用力点头: “不许胡乱劈人,不能伤害无辜的小道友,小道友如果一定要挑衅,也绝对不能随便动怒,否则误伤了小道友,不好向他们家里长辈交代。 说罢,又补一句:“哦,花花草草也不可以乱劈,因为那里面很可能藏着小道友。” 灵泽笑容变得很深,抬手揉了揉少年的银发, 第123章 “对,乖。” 一众修士那原本瞪得浑圆的双眼,这时纷纷眯缝起来—— 不知为何,总觉得,面前这看似瘦小的少年,像被丢进满是鱼苗的鱼塘里的一条鲨鱼。 其他考生在绞尽脑汁让自己不要成为盘中餐的时候,他在想的,却是……不要吃太饱?! 第105章 灵泽将食物塞进天劫怀里去之后,耳边很快传来一声号角的长鸣声—— 五门联考,正式开启了。 只听“咔哒”一声,莲花台朝着相反的方向转动起来,地面形成一道裂隙,自台中央浮现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各宗门送行的家长们适时地调动真气,御风而行,从莲台上飞离。 考生们各个脸上挂着紧张和激动的神情,收拾好乾坤袋,提着法器,面色凝重地往地下入口涌去。 在那黑压压的人流之中,一个雪白的身影这时驻足回眸,朝着灵泽的方向挥舞着手臂。 在考生们不自觉营造出的压抑紧张的气氛里,少年带笑的眉眼,像朵朵傲立风雪中的白梅,十分惹眼。 莲台上灵气吹拂而过,扬起那轻盈的绡纱衣摆、绸缎般的银白发丝、还有少年张扬恣意的唇角。 像悬在远空中的一颗星子,落入泥流中的一粒珍珠,人群中,那少年仿佛发着光,任何人只要看一眼,便很难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那件冰绡衣,很适合小鬼啊嘤。” 雷震子站在灵泽身侧,看向涌入考场的人群,忍不住低声感叹着。 “嗯。” 灵泽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天劫身上,直到那莲花台彻底关闭,才怅然收回视线,跟着雷震子伍夫一起回身往监考官席位方向走去。 本次五门联考,玄天宗凌霄峰峰主南烛真君为组委会主席,端坐于洞府最上手的位置,在他左右,分别坐着另外四个参与联考的门派——蜀山派、玉虚宫、天龙寺、无涯书院——派遣过来的峰主或宫主。 与他们相对而立的,是以毕方为首的几个阵符师协会的会长。 这些大佬们围坐在幻海浮沉显像圆镜的最内圈,靠外一圈的位置上,坐着包括灵泽在内的三十位监考官,最外围,则是数百名考场秩序官。 灵泽作为南烛真君的弟子,自然地坐在了师父南烛真君的背后,一抬头,便看到了端坐于圆镜正对面的毕方。 毕方此时也刚好朝他看过来,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灵泽正在犹豫是否应该有所表示,毕方已然微微转过头,错开视线,转而看向南烛真君的方向。 看来是要装作与灵泽完全不熟的模样了。 灵泽轻轻挑起眉头,不太在意地笑了笑。 南烛真君常年在外游历,一向不喜欢这种正式的场合,如果不是因为这次幻海浮沉的试炼主题,他也不愿意当这个主席,所以往常正式开考之前那些客套的冗长的致辞,尽数被他省去了,只简单感谢了各位远道而来,之后便直接长袖一挥,将面前的圆镜正式开启了。 ......... 从那莲台入口处正式进入幻海浮沉考场内之后,所有考生汇聚在了一处广场内。 在考生们的窃窃私语中,头顶的天空上,浮现出一面巨大的圆镜,圆镜中,南烛真君那副高冷的面容显露出来。 作为联考主席,真君先简单地欢迎广大考生报名参加本次考试,之后一句多的废话没有,直接进入考试规则讲解—— “本次五门联考的主题为,幻海浮沉。 “整场考试共分为三个阶段——问道、问心、问鼎——分别在相互嵌套的表、膜、里三个小世界中进行。 “第一个阶段——问道。 “考生进入幻海浮沉表世界之后,需要摒除杂念,克服恐惧,稳固道心,在此基础上,寻找到散落于表世界各处的问心果,吃下问心果,方可进入第二阶段的膜世界。 “第二个阶段——问心。 “在问心阶段,考生将进入以各自的恶念为依据,量身定制的膜世界。 “欲过此关,务必谨记,消除恶念,归正心魔,方成大道。 “第三个阶段——问鼎。 “在此阶段,考生将分别进入幻海擂台,完成一对一决斗,角逐最终考试名次。末位淘汰,状元、榜眼、探花分别获得本次组委会提供的臻品、上品、中品法器一份。” 南烛真君那不急不缓的平稳语调,带着极强的催眠效果,那些规则,天劫左耳朵听了,立即从右耳朵又漏出去,最后留在脑袋里的,只有一个粗略的结论—— 整个考试分三个阶段——摘果、做梦、打架! 真君的规则介绍结束,头顶悬浮的圆镜虚影消散,考生们陆续从中央广场离开,自觉排成一路纵队,依次走入身份核验台。 排在天劫前面的,是之前拿了吞云吐雾丹的那个淬火门的小修士。 那小修士从乾坤袋里把之前登记处发的身份玉牌拿出来,放进核验口,又送了一缕自己的灵力进去。 灵力注入的瞬间,核验台上金光一闪,象征身份验证通过,玉牌上的信息在台面上浮现—— [轩辕小铁蛋,火灵根,玄之下] 信息浮现的同时,旁边的留声贝壳里同步念出了这条信息。 “噗——” 身后传来一声闷笑。 淬火门小修士转过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怒目看向正努力憋笑的天劫, “你笑什么!” 天劫试图绷住唇角,“那个,道友,你这是……真名?” 听到天劫的问题,淬火门小修士的脸色更差了,“五门联考这么重要的试炼,当然只能用真名!难道你用的假名?” 天劫摆摆手,想再说一句“你的名字好别致”,可看到对方那一副快要扑上来的气汹汹模样,觉得还是不要多嘴了,不然还没正式进考场就把小道友打伤了,他哥肯定会生气的。 可饶是天劫忍住了没有继续嘲讽,轩辕小铁蛋也觉得自己被无情的嘲笑了,他有些咽不下这口气,双手抱在胸前,站在核验台的另一边,怒目看着天劫。 天劫无所谓地拿出玉牌,塞进核验口,台上立即浮现出一排信息—— [灵小天,五灵根,无品级] “嗤。” 轩辕小铁蛋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我当有多厉害呢,刚才在入口莲台上,你跟你哥倒是很会演戏,唬得大家都当你是来炸鱼的大佬。 “搞了半天,竟然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废物? “哈哈哈,废物有什么资格嘲笑你爷爷我?” 天劫听着对面那嘲笑的话,倒也不恼,只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轩辕小铁蛋被他看得有点心慌,笑容收敛了一些,正想再说什么,旁边的秩序官发话了: “完成核验的考生,请尽快进入契约签订台,不要阻塞入场通道。” 轩辕小铁蛋瞬间收敛嚣张气焰,埋着头往前走去。 站上契约签订台时,立即有一张闪烁着金光的契约法阵浮现在考生面前。 契约内容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条款,诸如要求考生秉持公平公正的试炼规则,谨记点到即止,不可重伤道友,云云。 天劫听得昏昏欲睡,眼皮几乎快要合上的时候,最后一项条款传入耳中,让他瞬间清醒了—— 那条款中写明,为了保证考核的公平,会根据进入幻海浮沉小世界的考生的境界,酌情降低部分考生的修为,以防止部分考生恃强凌弱。 听到这里,天劫眉头轻蹙,歪着头看向面前的契约法阵,没有给出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法阵上浮现出一排最后催促的提示语—— [请尽快完成契约签订,否则视为自动弃权,由秩序官及监考官移出考场] 天劫无奈,抬起手,签了那知情同意契约。 契约签订成功的瞬间,一个数字迅速在天劫手中的玉牌上浮现出来。 天劫大字不识几个,不太知道那后头多出来的一串文字是什么,不过他也不太在意,随手将那玉牌别在了腰间,离开了契约签订台。 漫长的入场流程终于走完,穿过一条幽深的甬道,面前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似曾相识的山峦,鼻息之间,飘来浓郁的灵气,那灵气中透出一股雨后泥土散发的清新味道。 不光是山峦叠翠的景色,就连这股灵气,都那么熟悉…… 天劫皱着鼻子用力闻了闻,正要迈步往前去,耳边倏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咋咋呼呼的声音。 “怎么又是你!” 轩辕小铁蛋刚从契约签订台出来,手中还捏着自己的玉牌,一眼看到天劫,立即追上来,壮硕的身躯堵到天劫面前, “刚才的账,咱们还没算完呢!” 天劫眉眼间透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来, “刚才我笑了你,你又笑回来了,咱们扯平了,不是吗?” “嗤,账不是这么算的。” 轩辕小铁蛋说着,从乾坤袋里扛出来一个巨大的青铜炉鼎来,双腿下蹲,扎个马步,摆出一副要和人干架的姿态。 天劫仰头看了看天,又重新看向面前扛着炉鼎的小修士,摆摆手, “我答应过我哥,不能伤害小道友,你走吧,我不跟你打。” 天劫说罢,转头就走。 “打不打,我说了算!由不得你!” 轩辕小铁蛋扛起比自己还要大一圈的炉鼎,蛮牛一般横冲直撞地追到天劫面前去,重新堵住对方的去路。 天劫无奈地叹息一声。 他从来不会委屈自己,既然对方不讲道理,他只好抬起手臂,从掌心积攒起一团雷电来。 而就在天劫抬手的瞬间,他腰间别着的玉牌露出来。 看清楚上面那一行字,轩辕小铁蛋懵了。 天劫不认识上面写的什么,轩辕小铁蛋却是认得清清楚楚。 在签订了契约之后,玉牌上多出来的那一行字,显示的,是考生被下调的修为的比例。 第124章 轩辕小铁蛋的玉牌上标明的是——下调比例,百分之十。 也就是说,为了保证和其他考生的境界一致,他现在只有九成修为。 而面前这个灵小天的玉牌上,赫然写着—— 下调比例,百分之百。 “这……这怎么可能?!” 这小屁孩的修为要多深不可测,才会被小世界判定成需要百分百压制,才能让其他考生有还手之力?! 轩辕小铁蛋肩上扛着炉鼎,傻愣愣地盯着天劫腰间的玉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天劫见状,也不好直接出手,怕自己没个轻重误伤了他,只能拧着眉头问: “在磨蹭什么,还打不打?” 轩辕小铁蛋这时才终于将视线从那玉牌上收起来,神色复杂地看向天劫,然后,他双手将那炉鼎高举过头顶,气势汹汹地朝天劫逼近过来。 天劫眯起眼,不知道对方要耍什么花样,正要将手中雷电送出去,这时—— 扑通一声,轩辕小铁蛋直接跪在了他面前,声如洪钟地喊: “我错了,爸爸!” 第106章 轩辕小铁蛋虽然性格上嚣张跋扈了一些,可贵在对自己的修为和能力有一个极为清晰的认识。 就像他爹在入口莲台上交代过的那样——能进五门联考的修士,有几个是他惹得起的呢? 之前在身份核验台,轩辕小铁蛋见这个灵小天不过是没有品级的五灵根,以为对方是这考场上少有的他捏得动的软柿子,这才发扬了自己欺软怕硬的“优良品质”,决定给对方一点教训。 可是现在还没开始打,对方的身份玉牌露出来,看清楚上面那刺眼的“百分之百”几个字,轩辕小铁蛋意识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这根本不是软柿子,这是硬到连身份玉牌都无法显示品级和灵根的究极大佬啊! 是他年少无知了。 但是轩辕小铁蛋觉得现在反悔还不晚。 反正还没开打,他一向能屈能伸,像之前那年轻书生的伯伯说过的,打不过,就叫爸爸! 所以轩辕小铁蛋跪下了,现场表演了一个磕头认爹的戏码。 天劫见状,有点懵,收起掌心的雷电,往后退了两步,眉头轻拧。 他对认下这个便宜儿子没兴趣,“不打算了。” 说罢,天劫转身,头也不回地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哎!” 轩辕小铁蛋慌张扛起炉鼎追上去,觉得是自己认的辈分还不够高,对面不满意,跟着又叫:“爷爷!祖宗!” 天劫停下脚步,扭头看他:“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你收下我吧,我往后跟你混!” 轩辕小铁蛋说着,从青铜炉鼎里掏出来一捧丹药,不由分说往天劫怀里塞,“我这里最好的丹药,都给你!” 天劫将手背在身后,没收那些丹药,“我用不着这些东西。” 轩辕小铁蛋不依不饶地往他身上贴,“小祖宗,那你想要什么?” 天劫将手臂伸直了,挡在自己和小铁蛋之间,“离我远点。” “好!” 小铁蛋从善如流地点头,真的就和天劫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天劫不胜其烦,又拿这狗皮膏药没办法,只好任由对方跟着。 仰起头,天劫将面前的山峦仔细观察一遍,又重新嗅了嗅鼻息之间的那股熟悉的灵气,接着,他沉着脸往半山腰走去。 “哎,等等我!” 轩辕小铁蛋吭哧吭哧地跟在天劫屁股后头,跑得满头大汗,拿手背用力擦了擦,“小祖宗,你怎么那么快!” 天劫瞥了他一眼,没理他,自顾自地蹲下来,盯着脚边地上的一个土坑看了许久。 那土坑大约有蒲团那么大,深度不过膝盖,里面已经长出不少杂草了,看起来是挖出来挺久的一个小坑。 天劫将手掌伸进去,在那土坑的内壁上拍拍打打,像是在测量什么。 轩辕小铁蛋凑到他跟前去,在离对方刚好一臂远的地方蹲下来,跟着天劫一起伸长了脖子往那土坑里看, “你摸这土坑干什么?这大坑看起来少说也有几个月了,肯定不是为了这次联考新挖的,那里面就不可能有问心果的。” 天劫抬头看他,“那你去可能有问心果的地方找去,别在我边上了。” 轩辕小铁蛋这时扭头看看四周,挪着脚掌,悄悄往天劫的方向又靠近了两步,嘿嘿笑着,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 “那个,小祖宗,我……我有点怕黑,这周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我不太敢一个人走,咱们还是一起吧?” ……黑黢黢? 天劫抬头,看一眼头顶明晃晃的蓝天白云,又收回视线,眯起眼看向轩辕小铁蛋,若有所思。 轩辕小铁蛋以为天劫那眼神是在嫌弃他胆小,所以他干笑两声,试图岔开话题, “小祖宗,你跟我说说呗,这土坑有什么问题吗?” 天劫把手收回来,神色平静地说: “这土坑,是我挖的。” “啊?” 轩辕小铁蛋一双眼睛瞪得浑圆,“你你,你以前来过这个小世界?” 想了想,又觉得合情合理,“也是,你本来就是要去玄天宗的,南烛真君提前给你透过题,也很正常。” 天劫冷冷地否认,“我从来没进过南烛的小世界。” 这个土坑,是天劫刚被灵泽带回玄天宗之后不久,某个傍晚,他想吃萝卜牛腩煲,嘴馋得厉害,跑去后山挖萝卜精,刨出来的坑。 刚才从那入口通道出来之后,天劫看到山峦叠翠的景象,还有那股带着泥土清新的灵气味道,就觉得很熟悉了。 现在看到这土坑,天劫可以确定,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小世界,并不是全然与世隔绝的。 南烛真君这次偷了个懒,并没有从头搭建一个新的小世界,而是直接拿玄天山就地取材,围出来一片场地,建了结界出来。 这个老头,也太会偷懒了。 不过这倒是给了天劫极大的方便。 玄天山,他可太熟悉了。 刚从天上下来那段时间,天劫没事就钻进这后山里摘果子吃,对这山上哪里长着哪棵果树,如数家珍。 如此说来,这第一阶段的问道境,要摘问心果,对天劫来说,简直是送分题啊。 “小祖宗,你笑什么?” 轩辕小铁蛋看着天劫那快要扬到耳根去的嘴角,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问完了,不待天劫回答,轩辕小铁蛋又不动声色地往天劫边上挪了挪。 纯净的火灵根,体内真气本就燥热,加上刚才爬山跑了满身的汗,此时轩辕小铁蛋那赤|裸的黝黑皮肤上冒着热气,直往天劫鼻子里钻。 天劫被熏得有些烦。 除了他哥,他并不喜欢和任何人亲近,对陌生的气息更是本能地抗拒,所以天劫拧起眉头,脸色不大好, “你总往我身上贴做什么?” 轩辕小铁蛋眼睛往身后瞟了两下,然后压低声音说: “我刚才看到后面有只蟑螂跑过去了,太可怕了,这个秘境里的蟑螂居然有老鼠那么大! “这个幻海浮沉主题,也太不友好了,我从小就最怕黑怕虫,偏偏这小世界就黑黢黢的,还遍地是虫!” 天劫的视线越过轩辕小铁蛋的肩头,看向他背后那片土地。 刚才那里飞速窜出去的东西,天劫也看到了,根本不是蟑螂,那就是一只野生的老鼠…… 天劫大概可以确定这幻海浮沉表世界是怎么回事了,他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来,缓步往山上走。 “等我!等我!” 轩辕小铁蛋立即紧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停在一处香蕉树边上,天劫抬手,摘下一大捧香蕉。 这里的香蕉树受玄天山灵脉滋养,哪怕尚未成熟时,也一点都不涩口,只有清甜混杂着奶香,很解馋。 天劫掰了一根下来,剥了皮,正要送进嘴里,旁边传来一声尖叫。 “卧槽!你你、你怎么吃蝉蛹啊!还是比手腕还粗的蝉蛹!” 轩辕小铁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地上不停地跳脚,抬手搓着手臂上被吓出来的鸡皮疙瘩。 天劫看得好笑,自顾自咬了一大口下来,腮帮鼓鼓囊囊地嚼着,期间还不忘递出去一根给轩辕小铁蛋, “可好吃了,你也尝尝?” “太变态了!” 轩辕小铁蛋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掏出乾坤袋里的炉鼎,罩在自己身上,从炉鼎下头的通气口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天劫。 天劫无所谓地收回手,自顾自吃起来。 吃了大半根下去,耳边再次传来一声尖叫。 天劫被吵得头疼,扭头朝尖叫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就见之前收了一大摞秘籍的那个叫青云的年轻书生,正面色惨白地望着天劫。 年轻书生浑身乱糟糟的,全然没有之前在入口莲台上时那副干净清爽的模样—— 他原本整齐束起来的发髻被扯乱了,几缕碎发随意披散着,衣衫也被扯开了一些,此时一只手上攥着厚厚一沓净身符,不停地往自己身上贴,另一只手上则托着一张清洗法阵,从那法阵上源源不断地有水流流出来,冲刷着他那一双已然被洗得泛红的手。 第125章 四目相对,长久的沉默之后,年轻书生实在忍不了了,惊恐地睁大眼,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天劫手中的香蕉, “你你你你,你怎么……吃屎啊!?” 天劫被他问得一愣,缓缓地把手中已经基本上吃完的香蕉举起来, “……屎?” 年轻书生实在受不了了,高举起手中的清洗法阵,不由分说要往天劫身上暴扣, “太恶心了!你这样太恶心了!” 天劫侧身一闪,轻松躲开朝自己砸过来的那张法阵。 他起了坏心思,唇角往上翘起来,露出个带着点邪性的笑容,抬起手,手腕一动—— 啪! 香蕉皮被他扔在了那书生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 年轻书生跳起来,用尽灵力,拼命将那香蕉皮从自己身上挥开。 香蕉皮被丢出去,再次划出一道弧线,正正落在了不远处那青铜炉鼎上。 “你踏马别往我身上扔啊!” 青铜炉鼎颤抖着往上一顶,把那香蕉皮重新往年轻书生身上丢去。 天劫蹲在树边,怀里抱着一捧香蕉,一边吃着,一边乐呵呵地看那两人像扔皮球似的互相丟香蕉皮。 “好玩么?”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好玩啊。” 天劫下意识回了一句。 讲完了才回过神来,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腰间佩着玄铁剑的修士,缓步走到他面前来。 “萧逸……” 天劫的笑容收敛了,冷眼看着对方。 萧逸在少年面前站定了,歪着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认得我?” 第107章 五门联考正式开启之后,几位联考组委会的大佬便不再关注赛场上的具体动向。 监考官们则依照事先分好的组别,进入各自负责的区域,全程密切关注组内每一名考生的动向。 灵泽和雷震子伍夫一起守在小世界结界边缘处,脚踩在一张圆形的监控法阵上,实时查看着庚组的九十八名考生的情况。 第一阶段刚开始没多久,他们三人的注意力,就尽数被天劫吸引了过去。 伍夫失笑摇头,“灵泽,你家小鬼头,也太能耐了,一根香蕉皮,就把那轩辕小铁蛋和许青云刺激得直跳脚。” 说到这里,伍夫的笑容又收敛一些, “可是第一阶段的问道主题,明明是无差别对所有考生起作用的,为什么那小鬼却并未被幻象迷惑? “难道说,这小鬼胆大包天到没有任何惧怕的事物?” “似乎也不像,”雷震子接话,“之前在玉虚镇,我第一次见到那小鬼的时候,他分明跟我一样,被那长发鬼吓得躲进床底下瑟瑟发抖,看起来非常胆小。” 伍夫闻言越发困惑,“那就奇了。” 说着,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灵泽。 灵泽盯着脚下连接法阵中浮现的那少年的脸,唇角不自觉扬得很高。 从最开始知道这次五门联考的主题是幻海浮沉之后,灵泽就猜到,小鬼这是撞大运了,拿到的全是送分题。 第一个阶段的表世界,所谓的问道主题,其实就是根据每个考生心底最惧怕的事物,糅合出一片幻境,考生需要在这样的幻境中找到问心果,然后克服心中恐惧,将那问心果吞吃下去,方能进入第二阶段。 那小鬼胆子小,怕的东西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那问道境自然是为他量身打造了一片幻境的。 只是,这幻境没办法骗过九天雷劫。 就像之前孟槐猪妖和山核桃精的伪装能被小鬼一眼识破,还有红桃变幻出的灵泽抱着麻辣火锅的模样也没办法骗到他一样,那些看似坚不可破的幻术和障眼法,在堂堂九天雷劫面前,根本无处遁形。 可是这些话灵泽自然没办法向伍夫和雷震子解释,所以他只是耸耸肩,半开玩笑地说: “谁知道呢,可能小鬼长大了,胆子大起来了。” 不过,话音未落,视线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看清那考生的模样,灵泽的笑容变得僵硬。 萧逸,主动找到了天劫。 他站在蹲地上吃香蕉的少年面前,垂着眼问对方是不是认得他。 几乎没怎么犹豫,天劫挥挥手,“不认识。” 说罢,也不等萧逸再开口,天劫站起身,调头就走。 萧逸在后面喊了一声,提剑想要追上去,然而没能成功。 虽然在这小世界里灵力被压制得厉害,导致天劫现在的行动速度远不如从前,可是这玄天山之前他都翻烂了,在山上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想要在这里把谁甩开,易如反掌。 不出半炷香的功夫,天劫独自寻到了一棵果树下。 低矮的桃树上,垂着一颗黄澄澄的足有小臂那么长的果子。 天劫咽了咽口水,唇角翘得很高。 桃树上长出了芒果?还是这么大的芒果? 这跟直接在地图上画个箭头,标明[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以为这个小世界只是个送分题,没想到非但是送分题,还是直接把标准答案都标在上面了。 天劫踮起脚尖,轻松将那颗硕大的芒果摘了下来。 监考官所在的法阵上,金色光芒一闪。 伍夫看着阵中央浮现的天劫的那张漂亮的笑脸,又转头看一眼滴漏, “这才刚进入考场不足一炷香时间,小鬼头直接找到问心果了?也太快了吧?” “厉害啊嘤,”雷震子跟着点头,“而且这小鬼并未受到幻境蛊惑,要吃下那问心果,根本不需要克服任何心理障碍。” 伍夫点头,“看来,咱们五门联考历史上,最快通过第一阶段的记录,要被打破了。” 然而伍夫的话音落下,却见那少年将那颗饱满的芒果抱在怀里,拿袖口小心擦拭了一番,然后笑着将那果子塞进了乾坤袋中。 伍夫有些看不懂了,“他既然摘了,想必是猜到那就是问心果了吧?那不赶紧吃了进下一阶段,收进乾坤袋里做什么?” 雷震子笑起来,“那问心果,除了在五门联考里拿来考验道心是否稳固之外,其实考场之外,也有不少高端的店铺会售卖的,售价高达几千上万块灵石,因为本身富含充沛的灵气,而且口感非常好,吃了非但可以提升修为,而且还能让心情变得愉悦。” 伍夫这时明白过来,“你是说,这小鬼头,是想吃一个,再打包带两个走?” 雷震子耸耸肩,“小鬼那么嘴馋,说不定呢。” “这……这是被允许的吗?” 灵泽将比赛细则调出来,“似乎是不行,庚组的考场一共只有九十八颗问心果,也就是说,是按考生数一人一个的,多摘的会被要求奉还。” 正聊着,眼前浮动的影像一闪,画面转到了几个穿着统一的灰色束腰长衫的考生身上。 那统一的着装,灵泽一眼认出来—— “蜀山派的弟子?” 伍夫摇头,“还不能算弟子,只是在我们外门待过一段时间,学过几天三脚猫的功夫。” 雷震子看着面前那剑拔弩张的景象,眉头轻蹙,“看起来……像是要打起来了?” 此时的考场内,七八个身穿蜀山派制式长衫的年轻修士,正气势汹汹地将一个身材壮硕的赤|膊考生围在正中央。 “轩辕小铁蛋?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爹妈怎么想的,给你取这种名字,喊起来不丢人吗?” “玄之上?哈哈哈哈,这么差的品级,也好意思来参加五门联考么?” “保留了九成修为?那你原本的修为是有多低啊,菜狗?哈哈哈。” 此时轩辕小铁蛋被他们围在中间,怀里紧紧抱着一团白色的圆球状的东西,死死地不撒手。 为了护住那白色的圆球,他无暇顾及腰间的身份玉牌,那玉牌便不知被谁顺走了,开始在几个人之间抛来抛去地传看着,期间不断发出嘲笑和辱骂。 轩辕小铁蛋气得憋红了脸,“把玉牌还给我!” 为首的修士手中抛着玉牌,高扬起下巴指了指轩辕小铁蛋怀里的一团,“你把你怀里那个给我们,我就还你。” 轩辕小铁蛋紧紧抱住那圆球,不肯给。 他刚才和许青书丟那香蕉皮,丢了没多久,就意识到他俩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很快也就反应过来,这是幻象,他看到的蟑螂不是蟑螂,许青书看到的屎也不是屎。 想通了这一层,轩辕小铁蛋很快找到了怀里这白色的一团。 只是刚把这团东西抱进怀里没多久,他就被一群考生给团团围住了。 他扫一圈周围的考生,发现他们中间有不少人手上都捏着一只巨大的蟑螂或是蜘蛛,那应该都是问心果,只是在轩辕小铁蛋的眼中变成了蛇虫鼠蚁之类的幻象罢了。 再低头看一眼自己怀里抱着的硕大白鼠,轩辕小铁蛋肯定是不愿意把白鼠交出去的。 和那些触角乱晃的巨大蟑螂比起来,他肯定更乐意活吞一只白鼠。 “你们都已经有自己的果子了,为什么还要来抢我的?” 轩辕小铁蛋小声嘟囔。 那为首的哼笑一声,“没看到我们有兄弟还空着手么?” 轩辕小铁蛋眼神躲闪,“空着就自己去找啊,干嘛抢我的?” 那为首的不依不饶,“你怀里那个看起来,最……不恶心,我们就是看上你那一颗了。” 轩辕小铁蛋现在就一个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太打得过对面一群人,所以也不敢逞强,只说:“那、那我跟你们换果子……” 那为首的冷笑摇头,“你手上就一颗果子,跟我们换果子,就换不了玉牌了,换玉牌,就换不了果子了,你自己想好。” 第126章 轩辕小铁蛋气得眼眶泛红,“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嗤,这就哭了?看着这么壮,没想到就是个软蛋?以后干脆改名叫轩辕小软蛋得了?” 那为首的说罢,耳边传来一阵哄笑。 轩辕小铁蛋实在忍不了了,心想大不了鱼死网破,从自己乾坤袋里拿出炉鼎,哗啦啦倒出许多丹药来, “我跟你们拼了!” 丹药掉落在地上,立即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 为首的目光一沉,退后一步,“布阵!” 轩辕小铁蛋在爆炸声中靠着一身蛮力往前冲,然而刚走了两步,便好似被一张无形的网缠住,脸被死死按在泥土地上,动弹不得。 他眼珠往上瞟,就看到七个修士分别手持七把长剑,剑尖同时指着他。 “蜀山派的……七星剑阵?” 完了,轩辕小铁蛋心想,自己今天怕是连小命都要保不住了。 “给你们,我都给你们还不行吗,你们放了我……” “我们放出七星剑阵你才肯求饶?哼!晚了!要我们放了你,把那果子送上来,另外,跪下来,给我们每人磕一个响头,喊一声爷爷。” 轩辕小铁蛋脸埋在地上,艰难地朝那为首的看过去,接着一双眼睁圆了,声音清亮地喊: “小祖宗!” 那为首的眯起眼,“让你喊爷爷,你也不用这么软蛋,直接喊——” 啪! 话音未落,只听到背后一声响,一道晴空霹雳直直地打下来。 白光一闪,眨眼功夫,执剑的修士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捂着丹田处哀嚎起来。 不远处,银发少年姿势慵懒地侧躺在树梢上,手肘支着脑袋,垂着眼,看向地上的修士, “别人的孙子,不要乱认,容易遭雷劈的。” 第108章 虽然不知道这银发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敢有这么大的口气,可是能在瞬息之间就将他们组起来的这套七星剑阵彻底破开,对方的修为绝对不容小觑。 他们并不是蜀山派的弟子,学的这套剑阵自然也远不及“正牌”七星剑阵那样的威力,可是在这考场上,考生的修为都处于被严重压制的状态,这种情况下,那少年依旧可以一抬手,便这样风轻云淡地将他们全部打趴下,那对方的真正实力,必然是深不可测了! 想到这里,那为首的考生迅速收敛了嚣张气焰,抬手将那玉牌抛还给轩辕小铁蛋,接着朝其他几人点头, “撤!” 说罢,几人同时提剑,摆出一条长蛇阵,以最快的速度撤离。 少年这时慢悠悠从树梢撑着手臂坐起身,懒洋洋看着那几人从视线里消失。 轩辕小铁蛋从地上爬起来,见状有些急起来, “小祖宗,你怎么……” 轩辕小铁蛋想质问一句“你怎么直接把他们放走了”,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对方肯为他出头,帮他把对面吓退,已经算仁至义尽了,他也没有资格要求灵小天继续追着那几个人不放,那只会给对方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可虽说道理他都懂,但是眼看着那几个考生消失的方向,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那只大白鼠,又想到自己离吞下问心果进入下一关就差最后一步了,不甘心的泪水便忍不住如泉水般涌出来。 天劫从树上跳下来,看着面前那身材壮硕的男孩眼角不断滑落的两行泪,眉头拧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我没哭!是……是刚才地上的泥土进到眼睛里去了!” 轩辕小铁蛋拿手背用力擦掉眼角的泪水,小声嘟囔,“他们、他们抢走了我的问心果……” 天劫眉头拧得更紧了,语出惊人: “你说那只大白鼠?” 轩辕小铁蛋瞬间停止抽泣,满脸迷茫地看向天劫。 灵小天不会被这个小世界的幻象所迷惑,这事轩辕小铁蛋是知道的——那毕竟是个当着轩辕小铁蛋的面淡定地啃蟑螂,当着许青云的面愉悦地吃屎的男人。 “那、那真的是白鼠?!” 轩辕小铁蛋那么宝贝地护了许久的“果子”,原来根本不是问心果? 天劫耸耸肩。 他刚才过来的时候就觉得难以理解,为什么这群考生要为了一只大白老鼠争得头破血流的? “当、当真?” 轩辕小铁蛋脸上的不甘心瞬间烟消云散了。 天劫看向他,清秀的眉头微微挑起来,“你就为这个哭?” 轩辕小铁蛋不想被看扁了,没什么底气地反驳,“不是……” “这也值得掉眼泪?” 天劫双手揣进袖筒里,老神在在地悠然转身,“走,带你去看点好玩的。” 轩辕小铁蛋不明所以,乖乖跟在自己小祖宗屁股后头往前走。 不多时,两人在一棵树的树梢上站定了,像两只小鸟雀似的,并肩蹲在树枝上。 “小祖宗,看什么?” 轩辕小铁蛋轻声问。 天劫轻轻点了点下巴。 轩辕小铁蛋眯起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那里围拢着几个修士,正是刚才欺负他的那几个打着蜀山派名号的考生。 为首的那个此时双手将那只硕大的白鼠高举起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既然如此,我就不推脱了,先吃为敬!” 说罢,为首的考生张大嘴,一口将那白鼠吞进去,接着,脸上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满眼都写着“怀疑人生”几个字。 “噗嗤。” 轩辕小铁蛋脸上还挂着泪痕,笑得鼻涕泡都冒出来,“那么大的老鼠,他也吞的下去?” “大哥,怎样?” 其他几个考生见那为首的考生面色风云变幻的,担忧地问了一句。 那为首的考生被恶心到满眼的泪水,不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其他几人赶紧吃。 其他几个考生犹豫了片刻,最终咬着牙,一个接着一个的将手上的东西吃下去。 轩辕小铁蛋指着一只在考生嘴角蠕动的手腕粗细的蛆虫,“那是什么?” 天劫微微歪着头,感知了片刻那一团黏糊糊的米黄色的长条状的东西的气息,“野狗的呕吐物。” “噫,”轩辕小铁蛋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又指着另一边修士正努力塞进嘴里去的两个缠在一起的拳头大的蚕蛹,“那个呢?” 天劫停顿片刻,轻声嗤笑,“山猫的……铃铛。” “噗!”轩辕小铁蛋乐坏了,“他们到底有没有找到一颗真正的问心果啊?” 天劫耸耸肩,“没有,全错。” 听到天劫这么说,轩辕小铁蛋悄悄地往天劫的方向挪近了一些,嘿嘿嘿地笑, “小祖宗,我能不能……求你个事?” 话音未落,远处金光一闪,一个身影翩然落至那几个打着蜀山派名号的考生面前。 看清来人样貌,为首的考生喜笑颜开地迎上去, “伍夫师兄!” “不要喊我师兄。”伍夫冷着脸打断他,“这里只有监考官和考生,而且,你的行为,也不配入我蜀山门下。” 这话讲得非常严重了,那为首的考生嗫嚅许久,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伍夫也不是来听他辩解的,他抬起手,手臂一挥,于半空中调出一张闪烁着金光的通知书来,然后看向那为首的考生, “王寅虎,你恶意纠集考生,拉帮结派,恃强凌弱,并试图通过投机取巧的手段通过本次试炼,已严重违反五门联考规则,经庚组三名监考官一致同意,现取消你的考试资格,即刻逐出考场。” 王寅虎闻言,脸上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伍夫又看向其他几个考生,依次念出他们的姓名,并给予口头警告。 最后,刚直的监考官抬起头,冷硬的目光投向蹲在树梢的两个少年。 轩辕小铁蛋吓得双腿一软,浑身一抖,险些从树上掉下去。 天劫则神色轻松地和伍夫对望,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 伍夫最终收回目光,看向王寅虎,“随我离开吧。” 热闹看完了,天劫一跃从树上跳下来,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发现那小跟屁虫竟然没有跟上来,便停下脚步,扭头看过去, “还不走么?” 轩辕小铁蛋脸色依旧不太好,垂着头挣扎许久,最终咬着牙说: “小祖宗,我、我不跟着你了,我、我要去找问心果了。” 他现在想想还觉得有些后怕,刚才他差点就准备从灵小天那里套出真正的问心果在哪里了,如果当真让他问出口了,那理论上,就跟那几个考生一样,也算是“拉帮结派”,“试图靠投机取巧的手段通过考试”了,那肯定也会被那位伍夫大考官给予口头警告的。 三次口头警告,就要被逐出考场了。 轩辕小铁蛋可不敢以身犯险。 所以他决定忍痛离开小祖宗了。 天劫自然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的,见对方突然不想跟了,他倒是乐的清静,所以闻言只是满不在意地应了声,“随你。” 之后便揣着手扬长而去了。 刚行了两步,天劫与伍夫擦肩而过。 伍夫看一眼身边的少年,冷硬刚直的脸上,难得露出些许柔软的神色来,抬手轻拍了拍少年肩膀,低声说: 第127章 “好好表现,小鬼。” 天劫冲着伍夫笑笑,正要开口,一股凛冽的杀气倏然从背后传过来。 天劫拧起眉头,掌心积攒起一团银白的电光,想要转身迎上去。 然而从未进入过南烛真君的小世界的天劫,还是低估了这里对他的灵力的压制效果。 他掌心的雷电尚未来得及送出去,那一道裹挟着无尽杀意的剑气已然直冲他面门而来。 噌的一声。 一把玄铁剑横向刺过来,剑刃上裹挟着无尽内力,将那道剑气格挡开来。 萧逸手执长剑,转动手腕挽个剑花,剑气逼迫得那试图靠偷袭一举击杀天劫的王寅虎连退数十步。 伍夫面色阴沉地走向王寅虎,丢出一根缚灵索,将对方紧紧捆住,带离了考场。 天劫收起掌心的雷电,看向萧逸,说了声“谢谢”。 萧逸收起剑,摇头,“不必。”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间都没再开口,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我……” 萧逸最终主动开口,刚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对面少年已经转身往外走去,丝毫没有要和他继续聊的意思。 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天劫独自绕着这酷似玄天山的小世界又走了几圈,沿途时不时地在不同的果树边上逗留片刻,看起来真的像是来游山玩水似的。 中间走得累了,他在一条小溪边上坐下来,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小罐子,揭开盖,捏了两根牛肉干,刚送进嘴里,一道身影靠近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好吃么?” 萧逸站在天劫面前,指了指他手中的牛肉干。 天劫不太想搭理面前的青年,可毕竟是刚刚帮他解了围,他还欠对方人情,此时也不好立即翻脸不认人,便只淡淡应一声: “嗯。” “我可以尝尝么?” 天劫嘴里的牛肉干嚼到一半,停下来,有些不解地看向萧逸。 想到之前他吃香蕉的时候,轩辕小铁蛋和那年轻书生那一副夸张的神情,天劫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萧逸笑起来,手臂抱在胸前,玄铁剑夹在肘间,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牛肉干啊。” 第109章 天劫一时之间陷入沉默,只盯着手中咬了一口的牛肉干看。 难道说,这个萧逸,和他一样,也是不会被这个小世界里的幻象所迷惑的? 又或者说……是因为这牛肉干是他哥给他准备的,不算这考场内的东西,所以才不会形成幻象? 想到这里,天劫从乾坤袋里掏出来一粒足有苹果那么大的冬枣,举起来, “这个呢?” “冬枣啊。” 萧逸随口回。 天劫又掏出来一根小腿粗细的玉米,“这个?” “玉米。” 在天劫还想再掏点什么出来问的时候,萧逸已然笑着在他身边蹲坐下来, “不舍得给么,那牛肉干?” 天劫也不再掏果子了,将手从乾坤袋里抽出来,极为宝贝地将自己的牛肉干罐子抱在怀里,内心做了许久的挣扎之后,从罐子里掏出最小的一根肉干,送到萧逸面前去。 萧逸将那肉干接下来,先说了声“谢谢”,又揶揄,“我刚才那一剑,就值这么半根肉干?” 天劫想说要不是你刚才帮了我,我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肉干也不舍得给你的,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回怼的欲望,只解释一句: “这是我哥给我做的牛肉干,不能随意送人的。” “……你哥?” 萧逸的声音很轻,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睫垂下来,遮住眼底几分异样情绪。 他将那半根牛肉干送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喉头上下滚动,不知在想什么。 天劫懒得在这里和他闲扯,抱着牛肉干罐子起身,“我要继续去摘果子了。” “哎!” 萧逸慌忙跟着站起来,抬手捉住他手臂。 天劫用力将手臂从他掌心抽出来,眉头拧起来,警惕地看着对方。 萧逸重新冲他笑起来,“你袋子里都已经有那么多果子了,也不急着再找新的了吧?” 天劫没理他,眼神里写着:跟你有什么关系? 萧逸摘下自己的乾坤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布袋来,在天劫面前晃了晃, “我给你烤肉吃,换你那牛肉干,可以吗?” 天劫看向对方手中晃动的布袋,那袋子外面被水洇湿了一大片,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里面的活物不断扑腾着,从形状上来看,应该是一条鲜活的大鱼。 烤鱼……他好像确实很久没吃过了。 见天劫只是盯着他的布袋看,不说话,萧逸笑起来,也不等对方回答,直接蹲下,就地搭起烤架,又掏出一张符箓,捻决念咒,生起火来。 “你坐着等会,很快就好。” ......... 凌霄峰,南烛真君的洞府内,五大门派和阵符师协会的峰主长老会长们围坐在幻海浮沉显像圆镜周围,喝着茶,吃着果品糕点,随意闲聊着各个宗门之间的合作问题,偶尔看一眼那显像圆镜里,监考官们送上来的考场里的画面。 “哟,有茶话会,竟然不请老头子我过来?” 一道声音从洞府门口传过来,让洞府内的众人瞬间停止了谈话,同时循声看过去。 就见疯道人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玄天宗这位疯道人,就是个闲散修士,在宗门内没有实职,在北斗大陆也从未有过什么惊才绝艳的事迹,可是因为年龄成谜,辈分极高,资历深不可测,所以位高名重的修士们虽然心中未必有多待见他,可表面上却都是敬他三分的。 见这位灰袍老人不请自来,还公然坐在了最上手空出来的主席位上,众人虽是诧异,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提出异议。 疯道人在南烛真君的位子上坐定了,这才想起来问一句: “南烛那老东西去哪了?” “真君偶感身体不适,先行回他的小世界里调息去了。” 疯道人闻言,哼笑一声, “什么偶感不适?是碰上硬骨头,磕着牙了吧?” ......... 同一时间,南烛真君的雪兔小世界里,遍地的玉雪兔堆积成一座毛茸茸的白色小山。 “阿——嚏!” 小山的一头,喷出一股热气,吓得两只雪白的兔子蹬着后腿逃窜出去。 雪兔形成的小山之下,真君的一张冷脸露出来。 因为气息虚弱,南烛真君此时脸色极为苍白,他目光不善地盯着小世界上方的一片天空,喃喃说: “老东西,又在讲我坏话……” 说着,真君长叹一声。 原以为这次主持五门联考,最难的是前期幻海浮沉小世界的搭建工作,没想到,自己竟然栽在了入口通道处那张考生签订的契约上。 幻海浮沉小世界对考生修为的压制,是由南烛真君一手操控的。 参加联考的考生,绝大多数都是刚刚踏入修真门槛的小修士,要完成对他们的境界压制,对于南烛真君来说,易如反掌。 可是谁知道,这次考场上出了一个异类—— 某位小考生,竟然需要被百分百压制! 百分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小孩在现实世界的修为,很可能甚至在南烛真君之上。 现在才刚进入第一阶段,南烛真君为了压制住那小孩的修为,就已经快要把自己的灵力给耗干了! 想到这里,南烛真君疲惫地闭上双眼,开始在心中祈祷那小孩能够赶紧通过考试,尽快从他的小世界里滚出去,否则…… 南烛真君感受了一番自己眼看快要枯竭的丹田处的气息,又叹息一声。 太艰难了,想要压制住那小孩的修为,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好不了了,只能—— 南烛真君两手抓起覆盖在身上的几只玉兔,抱进怀里,脸埋进那雪白的柔软长毛里,狠狠地猛吸两口,然后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喟叹。 幸好,他还可以靠吸毛茸茸续命…… ......... 此时鸠占鹊巢,一脸坦然地坐在主席位子上的疯道人,冷嘲热讽了两句之后,一抬头,目光和正对面的毕方对上,笑起来, “哎哟,小火鸟,你怎么还在给宫里那位卖命呢?你们阵符师协会的编制能值几个钱?还不尽快转投我们门下来?” 在场的众人闻言,纷纷替疯爷爷这口无遮拦的行为捏一把冷汗,小心翼翼地看向端坐在圆镜另一侧的毕方。 好在毕方看起来仍旧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只淡淡说: “不劳费心。” 疯道人摆摆手,觉得逗这么个闷头鸟挺没趣的,不再说什么了,转而凑到圆镜边上去,开始在镜子周围敲敲打打的,不知在做什么。 第128章 组委会的几个成员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问: “道长突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哦,有,来给我的晚辈递个信儿——就那小锁扣,和莲花搭配挺不错的。” “此话……何意?” 疯道人掀起眼皮看着对方,“你是我儿子,还是我儿媳妇?” 那人忽而冷了脸,心想自己就不该接这老疯子的话,“简直……胡言乱语!” 疯道人满不在乎地摆手笑着,“既然都不是,那这话就不是讲给你听的,你也不用明白。” ......... 庚组监考官法阵上,疯道人的话被清晰地传到了灵泽的耳朵里。 灵泽垂着眼,若有所思。 疯爷爷口中的小锁扣,应当就是最后问鼎阶段,擂台赛状元的那个奖品——乾坤金锁环。 所以,那枚金锁环,就是可以帮助天劫延长化形时间的第三个至臻法器了? ......... 此时第一阶段的小世界里,天劫和萧逸并肩坐在火堆边上,鼻息之间萦绕着浓郁的焦香。 天劫喉头滚动着,咽了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被穿在木棍上,烤得焦黄的鱼肉。 木棍从火上举起来,调转方向,烤鱼便被送到了少年的面前。 “可以了,尝尝?” 天劫自然不可能拒绝被送到嘴边的食物,他一把抓过那根木棍,啊呜一口,扯下一大块鱼肉吞进嘴里。 烤鱼外皮松脆,内里肉质细嫩,调味带着别具一格的粗犷。 吃惯了灵泽那种充满“教条主义”的正统美食,忽而尝到这样豪放的烤活鱼,仿佛头一次尝到路边摊的金尊玉贵小少爷,天劫觉得自己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正吃得津津有味,耳边传来萧逸的声音: “我做的烤鸡,好吃吗?” 天劫一怔,“……烤鸡?” 萧逸拿下巴指了指前方,“刚刚从前面那片沙地里掏出来的野鸡。” “……沙地?” 天劫看着面前那潺潺流动的溪水,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所以萧逸和天劫并不相同,他也是会被这个小世界迷惑的,只是他看到的幻象,和所有考生都不同—— “你……看不到水吗?” 天劫轻声问。 这个小世界,所谓的问道,无非就是考验考生能否克服内心最大的恐惧,吞吃下那颗问心果。 可是,害怕没有水的世界……这种恐惧,倒是别具一格。 天劫的问题,让萧逸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轻笑起来, “原来如此,所以……这是鱼,不是鸡,是吗?” 不等天劫回答,萧逸耸耸肩,“无所谓,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他勾起一边唇角,“跟你商量个事?” 天劫看着他,没回答。 萧逸索性抬起手臂,勾住少年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揽过来, “咱们做个交易——” 刚开了个头,一道身影翩然落下来,将他们两人同时笼在阴影中。 两人同时抬头,就看到某位监考官垂眼看着他们,目光沉沉,脸色阴冷。 萧逸顺着这位空降的考官的目光,转过头,发现对方此时正紧紧盯着他放在少年肩头的那只手上,眼刀如有实质,仿佛恨不能将他的那只手当场砍断似的。 第110章 萧逸被灵泽那样拿眼刀刮过来,触电般将手从身边少年的肩膀上拿下来。 之后,他就那么坐在地上,仰着头,一言不发地望着灵泽。 虽然重生之前,灵泽是因为意外卷入面前这个修士和国师之间的战斗,才死于非命,但是两人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面对面,却还是第一次。 萧逸沉默地看着灵泽,唇角向上扬起一个非常小的弧度,目光极为复杂,灵泽一时很难分辨那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情绪。 沉默的对峙,最终被旁边的少年打破。 “哥!” 天劫从地上跳起来,旁若无人地往灵泽身上扑过去。 他手中仍旧举着那根烤鱼的木棍,这样冲上来,木棍的顶端险些戳到灵泽肩头,灵泽无奈侧身躲开,转而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目光落在那条肚腹已经被掏空,露出白色鱼骨的烤鱼上,笑容收敛起来, “之前怎么交待的,全忘在脑后了吗?” 天劫撇撇嘴。 他当然记得,灵泽让他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食物。他知道他哥是怕其他人不怀好意,可是他是九天雷劫,如果那么容易就能被毒害,那那些擅长下毒的丹修,岂不是各个都是渡劫大佬了。 但是天劫也懒得和他哥争论这些,闻言随意将快要吃完的烤鱼丢下,凑上去问: “哥,你是想我了,专程来看我的吗?” 听到天劫这么问,灵泽才想起正事来,重新走到萧逸面前去。 萧逸全程都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这兄弟二人重逢的画面,此时见灵泽走过来,唇角扯出个笑,轻声问: “灵大考官……有事?” 灵泽肃声说:“你刚才在小世界内使用了声光屏蔽法阵,涉嫌违反联考规则,给予一次口头警告。” 天劫闻言,微微一怔。 刚才……那就是萧逸揽着他的肩膀,说要和他做个交易的时候? 那时候天劫满心以为萧逸是嘴馋他的牛肉干,想再问他要一些呢,没想到,对方竟然还冒着违规的风险,悄悄布了结界? 要和他做什么交易,神秘到需要避开监考官的耳目? 萧逸对自己的违规行为供认不讳,带着些揶揄的口吻说: “我的法阵才刚摆出去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把灵大考官给召来了,效率也太高了吧? “庚组一共九十八名考生,每一个都被大考官这样密切地关注着吗?” 灵泽看着萧逸,没说话。 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萧逸对他的态度,和对待其他人,有些不太一样。 联想到刚才在监考法阵上看到的,萧逸刻意与天劫搭讪的行为,灵泽心底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萧逸他……会不会大概猜到了天劫的身份? 正思忖着,灵泽的面前浮现出一张放大的漂亮脸蛋。 天劫挡在灵泽和萧逸中间,眉头拧紧了,有些不满地看向灵泽,喊了一声“哥”, “你总盯着他看什么?你喜欢他那种长相的?” 灵泽:? 他的思绪被拉回来,笑容里透出几分无奈,“想什么呢,小鬼……” 天劫转头看一眼仍旧蹲坐在地上的萧逸,总觉得对方和他哥之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黏糊糊的,让天劫很不爽。 所以他捉住灵泽胳膊,不由分说将他往远离萧逸的方向拽, “哥,你跟我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灵泽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年轻修士。 萧逸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坐姿一动不动,看向灵泽和天劫的目光依旧带着那种神秘的探究意味。 灵泽最终收回视线,不再看他,任由着天劫将自己拽着走到一处较为隐蔽的洼地里。 少年满脸兴奋,从腰间将乾坤袋扯下来,捏住两角,开口朝下,用力抖着,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 婴孩手臂那么长的芒果、巴掌大的冬枣、小腿粗细的玉米、比腰粗的菠萝、…… 大大小小的果子,在灵泽面前堆出一座小山来。 少年伸开双臂,将那座小山往灵泽面前推了推, “哥,这些果子,都送给你。” 灵泽看着那些果子,惊讶得许久讲不出话来。 现在这考场上,其他考生连一个问心果都还没有找到,可天劫已经搜罗出五十六颗问心果塞进乾坤袋里了。 这事刚才在联考法阵上,灵泽、伍夫、雷震子已经看到了,叹为观止。 不过那时候他们三个监考官对少年这种只摘了果子装起来,却不吃的行为,都十分不解。 原来…… 是想要留着给他吃? 想到这里,灵泽的心底变得一片柔软,有些不忍心戳破小孩的一片心意,可又不得不说: “这问心果,是按照考生人数准备的,庚组的九十八名考生,一人一个,不能多拿的,小鬼。” 天劫闻言,有些怏怏的,之前考前规则讲解的时候他没怎么听,不过他其实隐约猜到这果子是不能多拿的了,只是仍旧心存幻想,觉得能给他哥悄悄留一些的。 但是,就算是按人头数来算…… “刚才那个王寅虎,不是因为违规被逐出考场了,那他的那枚果子,我可以拿走吗?” “应该……” 第129章 灵泽有些不确定地抬起头,隔空和伍夫雷震子对望。 对于考场内有争议或者模棱两可的规则,只要同组的三名监考官达成一致,就可以自行决定。 伍夫雷震子两个都是喜欢这小鬼头的,自然是没有任何意义,很快便点头同意了。 灵泽松一口气,笑着揉了揉少年头顶细软的银发,“可以的,你挑两个喜欢的留下?” 天劫觉得他哥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眉头拧起来,想了想,直接搬出生死契: “我要送给我喜欢的人,哥,你答应过帮我追他,那你挑一个他会喜欢的果子。” 灵泽拗不过他,转而说:“你总要选一个自己吃了,才能进入问心境的,你先挑个自己喜欢的?” 天劫的目光在那黄澄澄的芒果和水灵灵的草莓之间逡巡许久,最后咬咬牙,挑了那颗水灵灵的草莓,攥进掌心,又抬了抬下巴,示意灵泽挑一个他喜欢的拿走。 灵泽抬手指了那黄澄澄的果子,“这颗芒果吧。” 天劫眉眼笑得弯起来,开开心心将那芒果捡起来,正要往灵泽怀里塞,想起来考生不能送东西给监考官,便又将那芒果口味的问心果装进乾坤袋里,然后将掌心的草莓一口吞了。 灵泽惊讶的面容在视线中一晃而过。 紧接着,天劫眼前一黑,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哥……” 天劫叫了几声,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眯起眼,仔细分辨周遭的情况,却发现一无所获。 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哪怕神识全开,依然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这里……像一片梦境。 天劫漫无目的地在这片黑暗中游荡着,心中越来越困惑。 他吃了问心果,现在应该是进入第二阶段的问心境了。 可现在这里为何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在一片虚空中,不知漫步了多久之后,神识之中,才终于出现一抹异样的气息。 ……轩辕小铁蛋? 天劫立即认出了这气息的主人,迅速顺着那气息传来的方向奔过去。 轩辕小铁蛋壮硕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他和刚才在第一阶段的问道境里看到的模样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此时双眼紧闭,双手置于膝上,盘腿端坐在黑暗中,像是入定了一般。 天劫喊了小铁蛋两声,对方没有给他任何回应,石像似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轩辕小铁蛋此时眉毛皱得很紧,眼皮下的一对眼珠快速滚动着,额角和下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体不住地颤抖着,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天劫站在入定的小修士面前,垂着眼,盯着对方的脸看得出神,这时,神识之中,倏忽出现另一道修士的气息,抬眼望去,就看到不远处,另一个考生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和轩辕小铁蛋一样,那考生也是端坐在黑暗中,看姿势同样像是入定了似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接着一个的考生出现在这片混沌中,他们各个都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梦魇,无法挣脱,步步沉沦。 天劫独自清醒着,穿梭在这些端坐的考生之间,在黑暗中游荡了几圈,最后停留在一个熟悉的身影面前。 ......... 庚组的监考法阵上,伍夫沉着脸看着脚下的画面, “灵小天……他为什么没办法进入第二阶段的问心境?” 灵泽跟着他一起看向画面中那个像一朵浮云般飘荡在不同考生之间的少年的身影,若有所思。 其实在联考开始之前,灵泽就隐约觉得有可能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 第二阶段的通关警言是“摒除恶念,归正心魔”…… “如果,有一个修士,他从来没有过险些产生心魔的时刻,那是不是就无法正常开启问心境?” 伍夫惊讶地看向灵泽,“你的意思是,小鬼他活了这么大,从来就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产生过足以出现心魔的恶念? “这怎么可能,这问心境,哪怕是与人口角产生的一时冲动的杀念,也可以捕捉得到的,难道连这样的时刻,那小鬼都没有过。” 灵泽一时也不确定了,“我也摸不准……” “进去了啊嘤!” 雷震子这时倏忽高声喊了一句。 就见那银发少年终于不再四处游荡,而是坐定了,闭上双眼。 只是…… “不对!他进入的不是他自己的问心小世界!” 第111章 烈日当空,似炉火炙烤着大地。 久旱的黄土地皲裂出深浅不一的纵横沟壑,像老人沧桑的脸。 漫天的黄沙飞舞,风声呼啸。 天劫赤着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天劫那细瘦的肩头随意挂着一条破烂的布条,便充当衣裳了。只是那衣裳实在遮蔽不了什么,行走间,背上凸出的肩胛骨,胸前根根分明的肋骨,一览无余。 他脸上被尘土染成灰黑色,衬得眼白越发分明,眼珠不断转动着,眼底带着瑟缩的情绪,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赶了大半天的路,他终于到了目的地——当地官府赈灾的施粥铺。 排队的饥民组成一条长龙,蜿蜒在黄土地上,一眼望不到底。 天劫绕着那队伍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终于看到了队伍的尽头。 他默默垂着头,坠在队伍末尾,身体蜷缩起来,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顶着日头排了两个时辰,天劫又饥又渴,中途几次头晕目眩,抱着膝盖蹲下来,险些没能撑住,可到底是惦记着那一口吃的,最终咬牙撑住了。 施粥的衙役手中举着根铁勺,里面浅浅地盛着半勺清可见底的稀粥。 衙役将上半身整个探出台面,才终于看到扒在台边怯生生看他的那个不及他大腿高的瘦弱小孩。 小泥鳅似的…… 衙役举着铁勺,上下打量那小孩,“你的粥碗呢?” 粥碗早就在之前某次挨揍的时候被打碎了,后来捡了新的,还是会被满怀怨恨的饥民再打碎。 小孩没有开口解释,只是默默地将两个手掌贴在一起,掌心向上,高高地举起来。 衙役叹息摇头,“小孩,用手是接不了粥的。” 说罢,啪一声,衙役将勺子带粥一起丢进锅里,随手拿了个馒头甩到天劫掌心。 天劫看看掌心的馒头,又转头看一眼放粥的锅,踮起脚,将双手又往衙役面前送了送。 衙役不耐烦地摆摆手, “走走走,下一个!” 身后排队的灾民闻言,用力推搡着前面的小孩,嘴里骂骂咧咧地挤上来。 天劫被人群挤出了队伍,垂头看一眼手中的馒头,最终默默地转身,往回走去。 “是他!是那灾星!” 背后传来一个灾民的高喊声。 对方只是开了个头,天劫立即吓得浑身一抖,险些将馒头甩出去。 那灾民话音未落,天劫便条件反射般抱住馒头,撒开腿,拼尽力气往前跑。 然而刚跑了两步,便被身后追上来的灾民一把捉住了,用力掼在地上。 黑色的身影围拢在他周围,迅速将他头顶的光线尽数遮蔽。 像是已经非常习惯这样的围追堵截了,天劫知道逃不掉,不反抗,也不挣扎,只抱住头,蜷缩成一团趴在地上。 拳脚噼里啪啦砸下来,他闭上眼,憋住一口气,不吭声。 “哎!干什么!你们怎么那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孩啊!” 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声。 打人的几个觉得自己占着理,也不怕,一边继续拳打脚踢,一边恨恨地回: “你还不知道吗?” “这小孩是千年不遇的灾星!” “他们兄弟两个,是什么道体,什么灵根,将我们这方圆几百里的气运和雨水,全部吸走了!” “咱们这里小旱两年,接着大旱四年,正正好就是他们兄弟两个出生的时间!” “对!若不是这灾星降世,我们原本连年丰收,衣食富足,何至于沦落到现在饿死街头的地步!” “是啊!都是他!这小孩不能留!” “打死他!可以救活我们十几个村子的人!” 那打人的灾民讲得头头是道,惹得围观的饥民唏嘘摇头,一时都不敢上前劝阻了。 说到底,如今大家都朝不保夕,自顾不暇了,根本没有人在意一个小孩的死活。 背上的踩踏倏然消失,一个温热的身体覆上来,将天劫紧紧抱住。 “你们别打我弟弟,别打他……” 背后传来男孩细弱的声音,几乎尽数被拳脚棍棒的噼啪声淹没。 “哥……” 天劫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呼唤。 抬起眼,目光从混乱的人群中穿过去,天劫紧紧盯住那一线天光。 拳脚棍棒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仍旧不断在耳边响起,只是这疼痛不再落在天劫身上。 第130章 背后那个同样瘦小的身躯,帮他挡下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巡逻的官差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上前来维持秩序。 打人的灾民到这时才肯作鸟兽散了。 男孩将怀里蜷缩成一团的小孩松开,抬手将他扶起来, “阿液,伤到哪里了,给我看看?” 男孩满心满眼都放在弟弟每一处青紫的皮肤上,却全然不在意自己背上的伤痕和唇角的血水。 天劫抬起手,帮对方擦去唇角的血渍,“哥,我可扛揍了,他们才伤不到我。” 天劫说着,手臂伸向自己的腹部。 男孩看到,脸色一白,攥住天劫手腕,“是不是肚子坏了?” 天劫顺着对方的力道,从怀里将手拿出来,掌心托着的一个白面馒头,被小心翼翼送到对面男孩眼前去。 天劫咧开嘴,笑得纯粹, “哥,我拿到馒头了,奶奶……奶奶有救了!” 说罢,天劫将那馒头用力塞进男孩怀里去。 男孩将馒头接下来,眼眶发红,到底没让泪水落下来,只是从唇角扯出一个笑,抬手揉了揉天劫的头顶, “阿液真厉害!” 然而他早该知道的,打从出生以来,他何曾遇到过一件顺遂的事情,这一次,又怎么会轻易如愿? 那馒头,最终也没能送进奶奶的肚子里。 他哥将馒头掰碎了,塞进躺在窝棚里、双目紧闭的老人嘴里,馒头碎屑立即又顺着老人嘴角漏下来。 他哥唇角紧绷成一条线,又掰了一粒馒头下来,撬开老人的牙齿,强硬地塞进去。 旁边躺着的灾民看不下去,摇头叹息, “孩子,别白费力气了,你奶奶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就去了……” 天劫站在窝棚门口,怔怔地望着男孩不停地往老人嘴里塞馒头的模样。 他哥怎么可能不知道奶奶没能等到他们的馒头,他哥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奶奶,阿液给你带馒头回来了,你吃一些……” 他哥不断喃喃重复着这样的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天劫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无力,更恨自己在这样的时候,竟然病倒了。 他躺在稻草堆里,浑身发烫,意识模糊,不断重复喊:“哥,我跟你一起出去,他们不敢打你,他们打我,我不怕疼……”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某个黎明前,天劫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到男孩侧身趴在他边上,睡着。 男孩看起来比天劫生病之前又瘦了,眼眶和脸颊凹陷着,浑身上下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新伤加旧伤。 脸上那块的伤口看着尤其触目惊心,不知是被谁拿镰刀一类的利器剜的,一道窄长的口子从唇角绽开到耳根,露出里面暗红的血肉。 天劫抬起手,颤抖的指腹悬在那伤口上方,想要触碰,又不敢。 男孩显然睡得很浅,天劫这样细微的动作也让他惊醒,蹙眉睁开眼。 “阿液,你醒了?” 男孩声音嘶哑得厉害,垂着眼下意识去摸手边的水袋,“渴不渴,喝些水……” 话说到一半,捏了捏扁到一滴水也漏不下来的水袋,男孩顿了顿,撑着手臂晃悠悠起身, “哥出去一趟……” “哥!” 天劫喊他,挣扎着要起来,“你别去了,我去。” 男孩忽而冷了脸,按住天劫肩膀,“你还在生病,别乱动!” 天劫不肯听他的,强撑着站起来,晕得天旋地转也不肯停下脚步,坚持要往窝棚外走, “是谁将你打成这样,我一定要让他原样还回来……” 男孩上前去,想要阻止天劫做冲动的事。 天劫发烧病倒的这些天,男孩不知挨了多少打,此时一侧脚踝高搞地肿起来,也不知是挫伤还是骨折,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男孩自己也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这些天为了帮弟弟养病,没日没夜地在外头奔走,早已经透支了体力。 是“一定要救活弟弟”的执念,让他吊着最后一口气,勉力前行。 可现在他最在意的那个小孩,却倔犟地一定要去做傻事。 男孩急了,踉跄着上前去拦小孩。 小孩憋着一口气,使劲浑身力气将哥哥挥开。 男孩红肿的脚踝一崴,被天劫直接推搡到了地上。 绝望中,男孩颤抖着嗓音,高声呵斥: “玄液!” 天劫终于停下脚步,转回头,看向男孩。 男孩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眼角流到脸上那道伤口里,蛰得脸颊细微抽搐两下, “奶奶已经不在了,你还要让我连唯一仅有的弟弟也失去吗?” 天劫回到了床榻里,如果那草堆能被称作床的话。 他依旧无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拖累他哥,却什么也做不了。 窝棚里出了疫病,他哥扛着他,一瘸一拐地搬家去了一条荒废的小巷子里。 天劫越想要早点好起来早点帮他哥,病就一天比一天重了。 那天他半昏半醒的时候,听到他哥窸窸窣窣地起身离开,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靠近过来。 “哥……” 天劫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浮现出一张干净的、陌生的脸。 “你就是玄液?” 那少年问完,抬脚踢了天劫两下,“还活着?” 他蹲下来,从背后端出来一只瓷碗,送到天劫面前去。 天劫看向眼前清透的肉汤,艰难地吞咽着。 他知道不应该接,可他还是忍不住抬手去接了。 他太想把这肉汤留下来给他哥尝尝了。 然而手指刚要触碰到碗的边缘,啪的一声,对面将那碗打翻了。 瓷碗磕在夯实的地面,瓷片碎裂开。 天劫垂着眼,抬手去捡其中最大的那一片,那里头还盛着一些汤汁。 然而掌心碰到那瓷片的瞬间,手背便被那少年抬脚狠狠踩住了。 少年的鞋底在天劫手背上左右旋转,用力碾着。 瓷片锋利的边缘划破天劫掌心的皮肉,血水很快沿着周围的地面流出去。 “千年不遇的灾星,你们将我们的雨水都吸干了,有什么脸来喝我送的汤水?” 少年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一句话来。 天劫抬起头,视线从对方干净的衣裤,缓缓往上挪到对方腰间别着的水袋,再往上,最后死死地盯着那少年细皮嫩肉的脖颈处,突突跳动的脉搏。 天劫蜷起手指,攥住掌心的碎瓷片。 把这瓷片,插进对方脖颈里,易如反掌…… 天劫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不可害人性命……”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天劫微微一怔,进而猩红着一双眼,咬牙切齿地冷笑, “我一生从未害人,却又为何沦落至此……” “我无错!” “错的是天下人,错的是这苍天!” “若天道不公,我又何必敬他、畏他!” ......... 问心境,少年陡然睁开双眼。 原本漆黑的眼瞳,倏忽幻化成乾坤八卦阵模样,如混入清水中的墨迹一般旋转着,不断往四周扩散。 少年浑身颤抖,用力闭上眼,再睁开时,一双眼中,没有了眼白,只剩漆黑一片,如夜幕、如深渊。 “糟了!” 站在监考法阵之上,伍夫神色慌张,“他要走火入魔!” 唰! 灵泽自掌心逼出一把银白的长剑,横于身侧,无尽的灵力在他周围鼓荡着,扬起他的衣摆和发丝。 “灵泽!” “别冲动!” 雷震子和伍夫意识到什么,吓得脸色惨白,同时抬手,想要将他拦下来,然而为时已晚。 灵泽上前一步,手持寒霜之剑,纵身跳入问心境中。 第131章 第112章 幻海浮沉问心境内,漆黑一片的小世界中,萧逸盘腿坐在地上,双手置于膝头,双眼紧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面色苍白。 在他面前,天劫蹲坐着,抬起手,掌心紧紧攥着萧逸的袖口,浑身细微地颤抖着。 萧逸浑身都蒸腾着黑色的雾气,那雾气从他袖口,源源不断地流向天劫的掌心,又顺着天劫掌心,沿着血脉,流经他的各个关窍,最后汇聚在头顶,灌注进那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瞳中。 “杀、杀了他……” 天劫的唇齿之间,漏出几个嘶哑的音节。 “小天!” 一道银白的剑光划破黑暗,朝着天劫和萧逸的方向直冲而来。 寒霜之剑裹挟着无尽灵力,剑刃直刺向两人唯一连接的那只袖口。 袖口处的黑气倏然流向那把长剑,萦绕在银白的剑身周围,并以最快的速度向灵泽手腕处流窜而去。 灵泽慌张调动真气护住心脉,另一手指尖掐诀,刹那撑开一张屏蔽瘴气的结界,顺着剑柄一点点往剑尖送过去。 “破!” 灵泽手腕一转,剑刃裹挟着无尽内力,挥出全力一击。 撕拉一声。 那浸满黑气的袖口被斩断。 萧逸再难维持住入定的姿态,身体朝后仰倒下去。 另一侧,天劫却仍旧维持着原本的坐姿,掌心依然紧紧攥着那一截衣袖。 少年原本雪白的皮肤上,此时爬满黑色的细小纹路,像叶脉一般,不断往他周身每一寸皮肤上蔓延。 原本银白的发丝此时也从发根开始,逐渐又白转黑,在空中飞扬着。 “小天,醒醒!” 灵泽一面喊着,一面从指尖逼出丝丝缕缕的纯阴水来,往少年唇齿之间渡过去,想要帮他洗去血脉中的魔气。 然而透明的水柱刚触碰到少年的皮肤,立即像落在滚烫地面的雨水一般,蒸发得干干净净。 嗞嗞—— 少年紧紧攥成拳的手中,黑紫色的电光丝丝缕缕往外泄露,逐渐凝实,眼看要化成雷暴,将周遭一切吞没。 灵泽的视线穿过那团黑色的闪电,往外看去—— 如果让少年就这么把黑化的天雷从掌心释放出来,那这整个问心境里的考生,恐怕都难逃一死。 思忖之间,少年攥紧的拳头已然高举过胸口,眼看就要朝外挥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灵泽将那隔绝瘴气的结界套在手臂上,然后抬起手,自掌心逼出一根寒冰凝成的长鞭,死死缠绕在天劫手腕上。 手腕倏忽被束缚,天劫顷刻间浑身肌肉紧绷起来,立即转换了目标,手臂不再往前挥舞,转而朝着灵泽胸口砸过去。 灵泽死死捉住那根长鞭,丝毫不肯放松。 两人纠缠在一起,往外滚了半圈。 砰的一声,灵泽的背重重砸在地上,只能仰面躺着,看向正压在他身上,试图拼尽全力将雷暴砸向他胸口的少年。 少年一双漆黑似深渊的眼瞳,此时紧紧盯着灵泽的脸。 然而那空洞的眼底,根本看不到任何人性。 灵泽一个金丹境,如何能抵挡住眼前这黑化的雷暴。 眼看那漆黑似墨的雷电就要冲破那张隔绝瘴气的结界,触碰到他的胸口,灵泽勉力苦撑,不断呼喊着“小天”,却根本无法将少年唤醒。 少年嘶哑的声音,不期然响起: “我无错,是这天下人负我……” 这一句话,讲得没头没尾,可是灵泽听在耳中,却是惊出一身冷汗。 少年讲出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灵泽的心上,振聋发聩。 灵泽怔怔地看着少年那张仿佛被墨染的苍白的脸,胸口充斥着越来越强的窒息感觉。 雷电已然灼穿那张结界,眼看就要燎到他胸口,原本应该调出寒冰护盾最后一搏的灵泽,这时却选择放弃防御—— 他收敛了周身所有灵力,任由那雷电灼烧自己的胸口。 在皮肉的刺痛中,灵泽抬起手,掌心包覆住少年紧紧攥住的拳头。 皮肉相贴的一瞬间,漆黑的魔气立即从天劫手上蔓延至灵泽掌心,并如划破夜空的闪电一般,迅速爬满灵泽的皮肤。 如果不能唤醒面前的少年,灵泽会和他一起沉沦,一起入魔。 可那一刻,灵泽的心底却无比平静。 他一根一根将少年捏紧的手指掰开,抽出少年掌心紧紧攥住的漆黑一团,又抬起另一只手臂,勾住少年脖颈,轻轻揉着, “你睁开眼,看一看我……” 灵泽的声音不大,可那简单两句话,却仿佛震慑进少年的灵魂深处。 少年的神识颤抖着,几乎要从躯体分离出去。 漆黑的眼瞳中,黑色雾气重新形成漩涡,一点点消散。 少年原本混浊的双眼,逐渐恢复了以前的神采。 “哥……” 少年的视野中,原本那破败的小巷子瓦解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又恢复清晰,掌心攥住的那一枚碎瓷片,不见踪影,转而换成灵泽透着温热的手掌。 天劫松开手,慌张撑着手臂,从灵泽胸口退开, “哥,我有没有伤到你……” 灵泽缓缓坐起身,疲惫地从唇角扯出一个笑,摇头,“我没事。” ......... 满是雪兔的小世界中,南烛真君躺在雪白的毛茸茸里,双眼从迷离状态,倏忽变得深沉。 “不好!” 他刹那之间飞身而起,集中神识,感受着幻海浮沉问心境中的情况, “心魔……这怎么可能?” ......... “这……” “这怎么可能……” 显像圆镜周围,联考组委会的几位大佬纷纷探头看着脚下的镜面中浮现的问心境中倏然汇聚起来的黑色魔气,露出惊异目光。 众人同时将神识探入那圆镜中,试图透过那团黑气,看清楚究竟是哪个考生出了问题,这时—— 啪! 显像圆镜在众目睽睽之下,碎裂成了许多片。 “哎哟,裂开了!” 坐在主席位上的灰袍老人摆出一副极为夸张的惊讶神情来。 众人循声朝疯道人看过去,都露出狐疑的目光—— 十分怀疑,就是你个老疯子在里面捣鬼。 疯道人这时两腿翘在碎裂的圆镜边缘,一根小拇指掏着耳朵,满脸挂着“反正你们没有证据”的挑衅神色。 众人决定不与这老疯子计较,转而回到更重要的问题上去: “刚才那是……走火入魔?” “心魔吗?” “绝无可能!”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南烛真君从自己的小世界里走下来,脸色仍旧有些苍白,怀里还揣着一只玉兔。 “哟,吸够了?” 疯道人扭头看向南烛真君,脚尖转动着,丝毫没有要把位子让给正主的自觉。 南烛真君瞥他一眼,懒得与他计较,转而看向圆镜周围的众人, “五门联考,每隔三至五年都会举办一次,对考生的道心的考验,也并非本次考试所特有的。 “这问心境之所以能够被拿来试炼用,就是因为其中充斥着隔绝和禁锢的阵法,可以保证考生在陷入各自的幻境之中后,哪怕没能通过考核,也绝不会走火入魔,更不会种出心魔来。 “这一点,我想,众位应当比我更清楚。” 南烛真君讲的是事实。 这么多界联考,在道心测试中,从未出现过意外为考生种下心魔的情况。 而联考中布置小世界所使用的所有阵法和灵器,都是严格在组委会和阵符师协会进行备案的,做不得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刚才的黑色瘴气……究竟是什么? “与其在这里思考这些无用之事,不如尽快去问心境现场查探一番。” 毕方沉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在场修士的议论。 ......... 问心境中,天劫跪坐在灵泽面前,抬起手,正想要检查一下灵泽的情况,指腹刚要触碰到对方脸颊,灵泽忽然退后一步,躲开了, “坐在原地,不要动。” 灵泽嘱咐了一句,倏忽站起身,往远离天劫的方向行去。 天劫坐在原地,眉头轻拧,正想要问什么,就见漆黑的天幕之上,浮现出南烛真君,毕方,还有另外四个门派的代表的身影来。 几人的神识同时在这问心境中铺开,迅速查探着周围的情况。 一番搜寻下来,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最终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场上的一个人——那位突然闯入问心境的监考官。 第132章 此时考生们全部分散坐在问心境内,有的已然通过考验,从幻境中醒来,眼中写满迷茫和困惑,更多的则仍旧处于入定状态。 在这些考生中,双目清明地站立在黑暗中的灵泽,就显得鹤立鸡群,格外显眼。 灵泽早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想要将大佬的关注重点从天劫身上引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站出来。 “庚组监考官灵泽,擅自闯入问心境,请组委会责罚!” 灵泽便天上的一排大佬恭敬行礼,沉声请罪。 毕方闻言,指尖收回一簇地火,目光落在灵泽身上,沉声道: “监考官灵泽,无故进入问心境,强行破坏考生进入幻境的状态,应当记作违规行为——” “——这事,情有可原。” 南烛真君这时开口打断毕方, “问心境突然出现异常黑色瘴气,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出现过,监考官从考生的安危出发,强行破开问心幻境,非但不算违规,反倒勇气可嘉,应当嘉奖才是。” 毕方闻言,浓黑的眉头皱起来,声音依旧沉冷, “从未听说,联考中有这么一条规则。” 他将视线从灵泽身上收回来,转而看向南烛真君,“恕在下眼拙,烦请真君为我指出。” 话音未落,刷的一声,毕方自虚空之中调出一张繁冗的监考规则介绍来,送到南烛真君面前去。 质问的姿态,做得很足。 其他四个门派的代表这时都一言不发看向南烛真君,就见南烛真君这时轻轻哼笑一声,丝毫不慌,抬起手,在那悬浮于空中的规则条目上轻轻一点, “这里,写得一清二楚。” 众人顺着南烛真君的指尖,眯起眼望过去,就见在那洋洋洒洒几百条规则的最下方,用极细极小的字体,写着一行话—— [备注:本场联考所有规则的最终解释权,一律归主席所有] 看到那一行小字,众人哑口无言。 灵泽恭敬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唇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来。 ......... “南烛这老贼,流氓起来,竟然比我还不要脸。” 翘着腿坐在显像圆镜边的疯道人,摇着头哼笑。 话音未落,疯道人神识一动,忽而感知到自己的洞府外结界上金光一闪—— 逍遥峰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113章 疯道人脸上的笑容顷刻间僵住。 那老东西不知多久没有离开过自己那片方寸之地了,这个时候突然到访,恐怕,只能是为了一件事。 这样想着,疯道人飞身回到逍遥峰,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身穿白袍的清瘦身影,正缓步穿过疯道人在自己的洞府外头设置的结界。 白色衣袍穿透那一层无形结界的时候,透明的结界上立即闪烁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仿佛水面上的涟漪一般。 疯道人冷着脸,“啧”一声,“不打招呼,随便创人洞府,你礼貌吗?” 那白袍老者闻言,脚步微微一滞,缓缓地转身,仰起头看向疯道人, “随我进去说话。” 说罢,不待疯道人回答,白袍直接往洞府里走去。 疯道人骂骂咧咧,“不是,这是你家,还是我家啊?到底谁是主,谁是客啊?” 嘴上埋怨着,可脚上却还是一刻不曾耽搁,直接跟了进去。 待到两人行至洞府深处,疯道人往蒲团上扑通一声坐下来,随手指了指旁边冷冰冰的地面, “坐吧,别客气。” 白袍看也没看那地面一眼,站在原地,没动,只面无表情地问:“这里是否安全?” “废话,”疯道人掀起眼皮瞪他,“我那结界,除了我自己,旁的人想要穿过来,哪怕是大乘期,那也必定要吃些苦头的!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穿我的结界,跟穿空气一样?” 白袍没功夫和疯道人闲扯,直接切入正题: “十七年前,摘星阁那一位,在神水镇寻到一个体质和命格都极为特殊的男孩。 “传言以那男孩肉身做阵眼,摘星阁那一位,这么多年来始终在暗中布置的那张大阵,可成。” 看似没头没尾的一段话,讲完之后,白袍陷入沉默,只冷着脸看向对面曲膝坐在蒲团上的疯道人。 然而,白袍却并未等到自己预想中的回应。 疯道人一言不发地抬起手,小指掏了掏耳朵,然后指腹一弹,将耳屎直接弹到白袍身上去。 白袍眯起眼,脸色漆黑地看向疯道人,宛若在看一个智障。 疯道人眼看着自己的耳屎穿透白袍的身体,弹出去几米远,摇头, “嘿呀,我还当你好心来看我这个老朋友呢,结果这么没诚意,就拿一张纸片人的幻象糊弄我?” 白袍懒得接疯道人的话,继续说: “那孩子,遭逢第一道劫难之后,被摘星阁那一位带走,从此,在北斗大陆之内,再算不出他的命格,仿若神魂都彻底消失了一般。” 白袍讲完这些,再次停下来,看向疯道人。 疯道人不耐烦地“啧”一声, “你这老东西,放屁怎么老放半截停下来,夹得不累么?” 这粗鄙不堪的话语,如果是北斗大陆上其他任何人讲出来,白袍会直接翻脸,可面对眼前这老顽固,白袍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强忍着怒火,将话讲完: “那男孩的命格,最近重现于世了。 “就在刚才,问天台显示,他出现在了幻海浮沉问心境小世界中。” 白袍讲完这番话,定定地看向疯道人,一面等着对方给他回应,一面想要在对方脸上看到些异样神色。 就见疯道人果然坐正了一些,抬起手,指了指白袍,欲言又止, “那个……” 白袍以为他总算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难得带着几分耐心道:“但说无妨。” “咳,”疯道人却清了清喉咙,话锋一转,“你欠我的酒钱,还没给呢,老狗逼。” 白袍气得眼角抽搐,“那场赌是你输了,那孩子如今留在这大陆的最大动因,早已经不再是‘食’之一窍,如今是你欠我钱!” “哦?是吗?”疯道人摆出一副无赖模样,“那我们再重新算算——” “——不必!” 天机道人抬起手掌,心累地闭了闭眼,不明白两人的对话是如何跑题到这种地方来的,“无所谓,我不与你一般计较。” 疯道人不满地反驳,“这怎么是计较,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老疯子,”天机道人不想继续和他东拉西扯,正色看向对方,决定直接挑明自己的立场: “那孩子,留不得。” 疯道人终于收敛了玩笑模样,唇角一点点绷紧, “……留不得?” 他冷哼一声,抬眼盯着天机道人, “你当如何,杀了他?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随意决定他的生死?” 天机道人不想与他理论生死有命的问题,只说: “他若死了,摘星阁的那张大阵,将很难再做出来。” “你也说了,只是很难,不是完全做不出来,你觉得就凭这一点,就足以夺去他的性命?” 天机道人沉默许久,然后点头, “哪怕只是拖住摘星阁的脚步,也足矣。 “牺牲他一个人,为这整片大陆争取到时间,他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疯道人的唇角扯出一个满是嘲讽的冷笑, “老白,你讲话的口气,和摘星阁那一位,越来越像了。” ......... 问心境的风波被暂时平息,天劫在灵泽的帮助下成功脱离了那场问心幻境,又在南烛真君的包庇下,获得了进入问鼎境的资格。 灵泽作为庚组的监考官,给天劫派发进入问鼎境的玉牌时,趁着无人注意,传音入密,告诉了天劫这最后一个阶段状元的奖品——乾坤金锁环——是他化形的那张莲花阵的一枚阵基。 天劫闻言,拍拍胸脯, “放心吧哥,不要说一打一了,就是一打十,一打百,一个人打他们所有人,我也一样能把那状元拿下来。” 灵泽闻言,抬起手,想要揉一揉少年头顶,想起来现在还在考场上,考官对考生做这么亲昵的举动不合适,又讪讪地将手收回去,只轻笑着说: “知道,小天最厉害。” 这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夸奖的话,此时听在天劫的耳朵里,却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恍惚之间,他回想起之前那片漫天黄沙的土地上,那个男孩对他说的那句“阿液真厉害”。 心头仿佛被什么揪住,天劫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但他很快甩了甩头,试着将这异样的情绪从心底清除。 那不过是幻想罢了,都是假的。 这样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天劫很快重新朝灵泽笑起来。 第133章 灵泽这时却又犹豫着开口:“可是……哥哥希望,你不要进入前三的擂台。” 天劫闻言,怔住,“为什么?” 每一届五门联考,最终角逐出的状元、榜眼、探花,是会被直接送至摘星台,由国师亲自当面提点的。 这对于大多数考生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可是,对天劫来说,却正相反。 虽说现在有灵珠子和莲花阵,天劫化作人形之后,哪怕是国师也不可能查探出他气息上的异样,可是,那毕竟是心思缜密、生性多疑的国师…… 而且,刚才在问心境里,出了那样的事,阵符师协会恐怕早已经起了疑心。 这个节骨眼,灵泽实在不敢冒险。 天劫满心以为灵泽又在担心他劈坏小朋友了,向他做着保证: “哥,你放心,我打到最上面去的时候,一定手下留情,保证不劈坏那群小孩。” 灵泽失笑,“不是……” 他微微收敛神色,简单解释:“联考状元、榜眼、探花,要面见国师。” 天劫瞬间明白了灵泽的顾虑,他垂下眼帘,想了想,又说:“见就见了,我不怕他!” “我怕!” 灵泽对这小鬼的冲动有些无奈,决定直接挑明自己的心思: “小天,我是想,前三的名次,咱们让出来吧,等比赛结束之后,再想办法找到状元郎,把那法器买过来,或者用我们自己的法器和他交换,虽说至臻法器确实罕见,不过我这里之前赚的灵石还剩了不少,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找白景行借一些——” “——不用这么麻烦的,”天劫打断灵泽的话,“我有其他办法,放心吧,哥,包在我身上!” 说罢,少年扬起唇角,朝灵泽自信一笑,转身跨入问鼎境中。 ......... 巨大的莲花形状的擂台悬浮于空中,不断旋转着。 那莲花擂台下面,此刻已经陆陆续续聚集了不少成功进入最后一个阶段的修士。 在这些修士中,天劫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个赤着上半身、肌肉壮硕的少年。 轩辕小铁蛋站在擂台边上,眼睛在台下的考生中逡巡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他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一个、两个、三个,不是,二点五个……” “数什么呢?” 天劫走到他身边来。 轩辕小铁蛋转回头,看到天劫,皱起来的眉毛顷刻间舒展开了,嘴巴咧开,“小祖宗!” 喊完了,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嗫嚅着回:“那个……我……我在数、数自己能打得过几个……” 几千名考生,能撑到这最后一关的,已经不过六百多个了,可是按照末位淘汰的规则,打完擂台赛之后,排名在最后十分之一的考生,是无法通过考核的。 也就是说,要通关,轩辕小铁蛋至少要打赢六十多个考生…… “你数出来几个了?” 天劫问他。 轩辕小铁蛋支支吾吾半天,深出两根手指。 “二百?” 天劫问。 轩辕小铁蛋摇头。 “二十?” 小铁蛋再次摇头。 “两个?!” 天劫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小点声!” 轩辕小铁蛋上前去捂天劫的嘴。 他左右瞧了瞧,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这才低声说, “就这两个,里面有一个,还是许青云……那小子第一关的时候吃了屎,道心快要破碎了,到现在也没缓过来,要打赢他,应该不难。 “至于剩下的……” 轩辕小铁蛋又看一圈周围的考生,然后唉声叹气,“能走到现在的,哪个不是身怀绝技,我一个小门小派的小破孩,哪是他们的对手……” 说到这里,轩辕小铁蛋垂头丧气地蹲下来,觉得自己铁定是没办法通过考核了。 天劫在他边上蹲下来,凑到他耳朵边上,低声说: “不然咱们做个交易?” 小铁蛋扭头看他,“什么交易?” 天劫抬起下巴,指了指悬在擂台后头的那个颁奖台, “我帮你坐到状元那个位子,那个乾坤金锁环,你给我?” 轩辕小铁蛋闻言,嘴巴张开成个很大的圈,抬起手,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 又将手指指向莲花台后面最上头的那个颁奖台, “状元?!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小祖宗,你不会以为,这排名是倒着来的吧?” 第114章 天劫耸耸肩,也懒得与他多做解释,只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 “你如果不乐意,那我去找许青云了。” 一听天劫要去找那吃屎的书生合作,轩辕小铁蛋急了,一把拉住天劫手臂: “乐意!乐意!只要你愿意,我有什么不乐意的!” 他一个全场倒数第三,如果没有旁边的灵小天帮忙,铁淘汰了,那他当然选择合作了,反正不管能不能坐上状元那个位子,他都没有任何损失的。 天劫抬起下巴,点了点悬浮在空中的莲花擂台, “那你上去吧。” “啊?” 轩辕小铁蛋懵懵地看向头顶的擂台,那里现在空荡荡的,一个考生也没有。 整个擂台,由一层接着一层的莲花从上至下叠加而成,像一座倒挂的浮屠宝塔。 本次五门联考,通过前两个阶段的考生,一共是六百六十二个,所以这宝塔形状的莲花擂台,不多不少,刚好有六百六十二层。 最上面的三层,分别是金莲擂台、银莲擂台、铜莲擂台,下面的几百层则都是普通的水莲擂台。 自告奋勇前去打擂台的考生,会首先落入最上层的金莲擂台,完成对战后,输的一方落入银莲擂台,等待下一轮从金莲擂台上跌落下来的考生与他对战,败者再进入更下一层。 如此循环往复,胜者留守原本的擂台,败者落入下一层擂台,直到整个莲花宝塔的每一层都被考生占满。 最末尾的六十六名考生被淘汰,金银铜三层莲花上的考生,直接进入状元、榜眼、探花的颁奖台,领取联考的奖品,同时准备在阵符师协会的带领下,面见国师。 因为问鼎境这样的比赛规则,所以此刻虽然全部考生都已经聚集在了那莲花擂台下头,可是没有任何一个考生敢冒然跳上擂台。 大家都在观望。 这个节骨眼,轩辕小铁蛋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苟。 别说做第一个上台的人了,他不做最后一个,就是最大的勇气了! “我、我再想想……啊——” 轩辕小铁蛋尚未回过神,已然被天劫一脚踹上了金莲擂台。 扑通一声,壮硕的身体重重砸在擂台上,让旋转中的擂台都上下颤了颤,引得台下考生一阵哄笑。 开弓没有回头箭。 已经站在台上,便没有退路了,轩辕小铁蛋只好颤巍巍站起来,扒着擂台边缘的花瓣,探头出去,满脸哀怨地看向地面上那个耀眼的白衣少年。 天劫仰着头,笑着回望向他,揪住自己的乾坤袋,提起来晃了晃。 轩辕小铁蛋咬咬牙,回到擂台中央,扯下乾坤袋,从里面把自己的那炼丹的炉鼎拽出来,扛在肩头,另一只手臂抬起来,努力摆出一副勇敢无畏的模样,高声一喝: “谁敢与我一战?” 天劫站在台下,挑起眉头,微微有些惊讶。 这小破孩,刚才看起来怂怂的,现在架势倒是摆得挺足。 只是这装模作样的架势刚摆出来没多久,便破功了。 一名身穿灰色制式长衫,手执三尺长剑的修士,这时腾空而起,一跃踏上金莲擂台。 那修士朝着轩辕小铁蛋拱手施礼, “在下闻日升,受教了。” 轩辕小铁蛋看到闻日升的那一刻,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虽然同样是穿着蜀山派的长衫,但是这个闻日升,跟之前那个打着蜀山派名号招摇撞骗的王寅虎,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闻日升,是正经地在蜀山派外门修炼过多年的,是极为纯净的单土灵根,而且是万里挑一的天之下品级。 这样出类拔萃的背景,是这次联考名副其实的状元热门人选。 没想到头一个要面对的,就是这种尖子生,轩辕小铁蛋有点腿软,刚想要开口讲点什么,来个缓兵之计。 可没想到那闻日升看着温和有礼,却是个急性子,稽首之后,不待轩辕小铁蛋回过神来,已然提起手中长剑,不由分说,一剑朝他眉心刺来。 轩辕小铁蛋吓得连躲闪都忘了,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扎在地上,只能抱起肩头的炉鼎,本能地挡在面前,紧紧闭上眼, 第134章 “别——” 他一句“别杀我”刚吐出一个字,只听得耳边轰隆一声,类似云层之中雷电的闷响,接着是噼啪几声响。 顷刻之间,环绕在轩辕小铁蛋周身的那一股威压,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轩辕小铁蛋睁开眼,脑袋从那一口巨大的炼丹炉鼎后头探出来,看向闻日升的方向。 就见闻日升执剑的手垂在身侧,从手臂到剑刃上,都被细小的银白色电光缠绕着。 他抬起另一侧手臂,紧紧压住执剑的手臂,勉力止住那手臂上的颤抖,拧着眉头看向轩辕小铁蛋: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丹药……好生霸道!” 轩辕小铁蛋闻言,有些懵懵地看向仍旧被自己举在头顶的炉鼎,就见那厚实的外壁上,此刻竟然被凿穿了一个圆洞。 轩辕小铁蛋脸上浮现出比闻日升更惊讶的神色来,垂眼看向人群中的白衣少年。 害怕暴露,视线短暂交汇之后,轩辕小铁蛋立即重新抬起头,看向对面, “这是我的独门秘技,叫……闪电小铁蛋!” 这名字一出来,立即引得台下一阵哄笑。 这名字,实在是怎么听都像是现编的。 可是对面的闻日升却没有笑,看起来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个秘技——毕竟,对面这个考生的真名,听起来比他的秘技还像现编的。 有了刚才那一击,轩辕小铁蛋此时不再瑟缩,从炉鼎里又掏出几颗和刚才一样的雷霆丹来,浮空托在掌心,看向闻日升, “还打不打?” 其实刚才那一下,闻日升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太多胜算了,可是身为蜀山派本届最好的苗子,他没办法立即认输,只能勉力调整好体内紊乱的气息,重新将灵力逼至剑刃上,沉声说: “请赐教。” 锵的一声,长剑从掌心送出,再次裹挟着无尽灵力,朝着轩辕小铁蛋直刺而来。 轩辕小铁蛋一扬手臂,又送出一枚“闪电小铁蛋”。 啪! 银白的电光迎着那剑尖而去,接着像水中长蛇一般,缠绕在剑刃上,又飞速脱离剑身,眨眼窜至闻日升周身。 只一个呼吸之间,闻日升再难支撑,浑身颤抖着跪在地上,悬于空中的长剑也跌落下去。 “我认输。” 闻日升捂住胸口,朝轩辕小铁蛋低下头颅。 擂台之下,考生们一片唏嘘。 没想到本届状元热门,就这样阴沟里翻船了? 而站在台上的轩辕小铁蛋,这时收回掌心丹药,意味深长地看向台下的白衣少年—— 知道他小祖宗厉害,却不知道,他小祖宗可以厉害到这样可怕的程度? 还能这样隔空操控他的丹药,来精准控分的? 这不会是哪个大佬披了马甲来鱼塘里炸鱼吧?! 轩辕小铁蛋刚才那样赶鸭子上架被踹上擂台,可万万没想到,踏上了这金莲擂台,他果真就再没下去过。 一个接着一个的考生前来挑战,又一个接一个地败在了他的“闪电小铁蛋”上。 眼看着进入那莲花擂台的考生越来越多,天劫适时地进场。 轩辕小铁蛋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白衣少年,一时之间,有点下不去手。 正犹豫着,就见天劫自己走上前来,掌心碰到轩辕小铁蛋托着的那颗雷霆丹的时候,瞬间蹲下来,面容扭曲地喊: “嗷,好厉害的小铁蛋!” 轩辕小铁蛋唇角抽搐地厉害, “小祖宗,你这演技……是不是有点太浮夸了啊?” 天劫满不在乎地冲着轩辕小铁蛋笑了笑,然后纵身一跃跳到下一层莲花擂台去。 在连着赢了六十六名考生之后,天劫站在擂台中央,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任务轻松完成了,接下来,只要在第四和倒数第六十七名之间,随便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名次就好。 正想着,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是萧逸。 天劫站在第六十九层,而萧逸刚刚输了第六十七层的比赛,即将落至第六十八层。 也就是说,如果萧逸输了下一场对战,而天劫又赢了现在这一场对战,那接下来,他们两个就要在这第六十九层正面遇上了。 想到这里,天劫的脸冷下来。 他不想跟萧逸打。 之前的问心境里,天劫究竟为什么会进入萧逸的记忆世界中,至今仍旧是个谜。 天劫能想到的可能的触发机制有两个——一个是那问心境出了问题,还有一个,是天劫意外将雷电打在了萧逸身上。 也就是说,天劫如果再次将雷电送到萧逸身上去,那他很有可能会再次意外进入萧逸过去的记忆世界。 之前那片记忆太痛苦,天劫一点都不想回去。 所以,他要避开和萧逸的对战。 “……是你?” 刚从第六十八层跌落下来的考生,倏然问了一句,打断了天劫的思绪。 天劫抬起头,就看到那书生许青云正苍白着一张脸看他。 正如轩辕小铁蛋所说,许青云在经历了第一阶段的考验之后,状态变得很差,灵力极为稀薄,气息紊乱,意识恍惚。 他脚步踉跄地朝天劫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提起一杆通体洁白的玉笔,笔尖颤巍巍地指向天劫。 无涯书院的招牌绝技,玉笔金字——以玉笔于虚空中写出一个金字来,凝实了,可以无尽威压,震慑敌人。 见天劫不动,许青云手腕摆动,在虚空中以灵力为墨,写出一个字来,然后砸向天劫头顶。 天劫不认识那是个什么字,不过以许青云现在的状态,那金字根本碰不到天劫,眼见着就要消散了。 天劫慌张上前一步,趁着那金字消失之前,把自己的脸贴上去,然后高喊一声,倒在地上, “嗷,好厉害的字!” 许青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看看躺在地上的少年,又看看自己的笔尖,进而失笑, “你果然与我一样,也被这个字害得好苦,到现在都走不出来……” 天劫成功落入第七十层时,还在心里想着那究竟是哪个字,就听到头顶传来萧逸困惑的声音: “……屎?” 天劫脸有点黑——所以他刚才被一个“屎”字给打败了? 这可真是能被放进历年联考集锦里的独一份了。 而紧接着,头顶的对战结果,为天劫带来了一条好消息和一条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不是这场联考中唯一一个被“屎”字打败的考生了。 坏消息是,萧逸也输了,而且和天劫输得如出一辙! “嗷,好厉害的字!” 萧逸拿脸贴完那枚金灿灿的屎字之后,同样应声倒下。 天劫:…… 我怀疑你在演我…… 第115章 天劫黑着一张脸,站在那莲花擂台正中央,瞪向纵身跃至他面前来的那个年轻修士。 萧逸一手执剑横于胸前,一手掌心向上伸出来,摆出一副“请出招”的姿态来。 天劫双臂抱在胸前,没动,只扬了扬下巴,眼底写着: 你尽管出手,爷爷要是往你身上送出去一丝丝雷电,我管你叫爸爸。 萧逸佯装没看懂天劫眼中的意思,自顾自说: “我的剑法,主攻防守,见招拆招,你如果不出手,我很难出招应对。” 天劫闻言,冷哼一声。 会主动拿脸往那许青云的“屎”字上贴的考生,说自己见招拆招,信你个鬼! 天劫懒得与他多讲一个字,扑通一声,索性在擂台上盘腿坐下来,开始专心地隔空帮顶层金莲擂台上的轩辕小铁蛋对战。 萧逸看了片刻,收起长剑,凑到天劫边上来。 天劫歪着头,警觉地看向他,眼神里写着:你敢靠近我,我就敢立马认输给你看! 萧逸有些无奈地在距离天劫一臂远的地方站定了,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轻举妄动。 两个人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并肩坐着,相安无事地抬起头,看向上层的擂台。 “……屎?” “怎么是个屎字?” “玉笔金字里,真的有‘屎’这个字吗?” “你这气若游丝的‘屎’字,能打得赢谁?” 一个接着一个的考生进入书生许青云所在的莲花擂台,全部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许青云踩在脚下。 天劫和萧逸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擂台上,虽然什么也没做,但还是一刻不停地一层层往下跌落,从第七十名,到第七十一名,再到第八十名、一百名、两百名…… 眼看着越来越接近地面。 第135章 以许青云现在的状态,不出意外的话,他一场对战也赢不下来,所以,天劫和萧逸其实在甘愿把脸往那一个“屎”字上贴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垫底的名次。 如今两人像坐云梯一般,一路往下坠落,恍惚之间,竟然多出了几分患难与共的感觉来。 萧逸索性放下剑,仰面躺在擂台上,看着头顶转动的莲花,缓缓开口: “之前……你进去了,是吗?” 天劫心头一动。 萧逸的话讲得没头没尾的。现在在考场上,不知多少双监考官和秩序官的眼睛盯着他们,他没办法把把话挑明了说,但是天劫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第二阶段,问心境里,天劫意外进入了萧逸的记忆幻境。 停顿片刻,天劫如实回: “那是个意外,我不是有意的。” 萧逸转头看他,“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天劫回得干脆:“不想。” 萧逸被噎得没话,只定定地看了天劫许久,然后无奈地笑了笑,重新沉默地望向头顶的莲花。 ......... 庚组的监考法阵上。 因为第二阶段的试炼出现问题的两个考生都是出自庚组,所以组委会要求本组监考官提交一份详细的问题报告上去。 问心境内被漆黑的魔气笼罩时,在南烛真君的洞府里喝茶聊天的大佬们,没能在第一时间看到那魔气究竟是从何而来,可作为庚组监考官的伍夫和雷震子,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问题是从小鬼头意外进入萧逸的问心境中,开始的。 只是,在提交那份报告的时候,伍夫和雷震子都极为默契地选择了包庇,从头至尾,没有提过灵小天的名字。 看着那份报告消失在传送法阵中,灵泽松一口气,再三向伍夫和雷震子道谢。 伍夫和雷震子先前承了灵泽不少人情。 修道之人,最在意的便是因果。现在难得有机会让他们将这份人情还上,两人求之不得。 三人说说笑笑将这事揭过去,再往问鼎境看过去,笑容便同时僵住了—— 眼见着轩辕小铁蛋靠着“闪电小铁蛋”以一敌百,又见灵小天和萧逸一趟一坐地停在擂台中央拒绝对战,伍夫和雷震子很快便对考场上的情形,猜了个七七八八出来。 “这小鬼,简直一刻也消停不下来……” 伍夫不停地摇头。 雷震子也跟着摇头,“他要不把这考场闹腾得鸡飞狗跳,那就不是我认识的小鬼头了。” 灵泽手扶着额头,叹息声又深又重。 这小鬼……之前说的包在他身上,就是这么个解决方式? 哪怕要找个傀儡状元上去,也该挑一个闻日升这样的,实力强劲的考生吧? 把轩辕小铁蛋那种实力垫底的考生推到最上面去……这作弊也做得太明目张胆了。 伍夫忍不住忧心忡忡地看向灵泽,“现在怎么办?” 灵泽又轻叹一声。 还能怎么办。 弟弟闯祸,只能哥哥兜底了。 雷震子见状,幸灾乐祸地笑着拍了拍灵泽肩膀。 灵泽看向伍夫和雷震子,“两位,再帮我一个忙?” 徇私舞弊这种事,反正已经做了,一次,两次,还是三五次,便没有太大区别了。 从那报告提交上去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三个就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现在当然没有不帮的道理。 灵泽得了许诺,分别将一张投诉单和一张配方单拿出来,交给他们二人。 雷震子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张单子,“雷劫丹……配方单?” 灵泽解释:“考试结束之后,你把这张单子交给轩辕小铁蛋,就说那闪电小铁蛋,是你给他的。” 雷震子很快明白灵泽的用意,点头,“我直接认下那小铁蛋做个师弟,也无妨。” 雷震子现在这一身壮硕的肌肉,原本也就是从天龙寺学的锻体术,那轩辕小铁蛋日后必定是要做天龙寺的弟子的,认个师弟,倒也合情合理。 另一边,伍夫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张投诉单,却是一头雾水,“这个……你要投诉自己的师父?” 雷震子一听,也吓了一跳,“欺师灭祖?使不得呀嘤。” 灵泽却是淡然一笑,“没关系,我了解我师父,他……求之不得。” ......... 坐在自己洞府中的南烛真君,原本正与其他几个门派的长老峰主会长们准备着考试结束之后的颁奖仪式,就见那已然碎裂的显像圆镜里金光一闪,接着,一张针对南烛真君的投诉书浮现出来。 洞府里的众人看清那投诉书中的内容,神色一僵,同时朝坐在最上面的那位清冷的主席看过去。 短暂的沉默过后,有人试图做和事佬: “我看,这件事,有待进一步商议,不如,暂时压在咱们组委会内部吧?” “是啊,咱们还是内部消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同意,如今联考结束在即,莫要再节外生枝了。” 组委会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无外乎都是想要将这投诉扼杀在这洞府之内的。 唯有几位阵符师协会的会长,全部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坐在最上席的南烛真君,将阵符师协会几人的神情清楚地看在眼里,不待毕方发话,他主动开口道: “哼!质疑我的规则制定有问题?笑话! “此事是我占理,何必要将这投诉压在这里,倒显得像是我心虚了? “便是将这投诉书递交到国师那里去,我也无所畏惧!” 南烛真君说罢,广袖一挥,竟然不顾阻拦,直接将那投诉书传送到摘星阁去了。 这…… 众人对南烛真君这头脑发热的行为,看得瞠目结舌。 可他发都发了,众人再要阻止也来不及,只扼腕叹息道: “南烛,你这自恃清高、不可一世的犟脾气,也该改一改了。” ......... 皇宫,摘星阁。 国师端坐于大阵之上,双眼虚阖。 角落里的传送法阵忽而金光闪烁,浮现出一张投诉书来。 国师缓缓掀起眼皮,看清那投诉书,轻笑,“有趣。” ......... 当日午时三刻,五门联考的状元、榜眼、探花出炉。 玄天宗山脚下的演武场中,悬浮于空中的莲花擂台最顶端,金、银、铜三层上,分别站着三个神色各异的考生。 三名考生的身影,依次在碎裂又修复的幻海浮沉显像圆镜中投射出来—— 铜莲擂台上,蜀山派备选弟子闻日升似松柏一般定定立于台中央,长剑负于身后,面上看不出喜怒,但目光有些冷沉,似乎对自己的名次并不满意。 “闻日升竟只得了个探花?” “可惜了。” “看来这次联考,人才辈出啊。” 坐在圆镜周围的长老峰主会长们感慨着。 显像圆镜内金光一闪,呈现出银莲擂台的画面,就见台上站着一个身形瘦弱、皮肤白皙的小沙弥。小沙弥双目低垂,拈花微笑,周身似有金光若隐若现。 这显然和现在天龙寺里多数弟子主修的锻体术,不是一路的。 “这……这次联考,天龙寺竟然出了修心经的弟子?” 在场众人诧异地看向天龙寺慧通方丈,就见方丈轻轻点头,脸上难掩得意神色。 天龙寺内外兼修,但锻体术的声名却远在心经之上,并非心经式微,只是因为有资格修习心经的弟子,实在寥寥无几,往年三到五届联考里,能出一个修心经的沙门弟子,已是罕见,所以联考中但凡出了,那必定能进前三甲。 “这就难怪了。” “是啊,闻日升落在这小沙弥之下,也是理所应当。” “只能说生不逢时了。” “不过……竟还有人在这小沙弥之上?” “是哪个弟子,这样厉害?” 众人不自觉地都将身体微微探出去一些,盯着那显像圆镜。 看清楚金莲擂台上的情形,洞府内,大佬们一时都陷入沉默。 第116章 就见那幻海浮沉显像圆镜内,金莲擂台上,赫然立着一口圆滚滚的青铜炉鼎。 炉鼎边缘,扒拉着一个身材壮硕的年轻小弟子。 那小弟子一身线条分明的肌肉此刻红彤彤的,汗水覆盖在上头,油光发亮的。 小弟子双手双脚伸展开,死死抱住那口炼丹的炉鼎,因为过度劳累虚脱,肌肉时不时抽搐两下,不要说状元郎了,看着连个合格的考生都不太像,反倒有点像…… 众人咽了咽口水,到底顾及这是联考现场,所以没把心底的真气想法吐露出来。 “哎,这谁家倒霉孩子,像只铜锅蛙似的?!出场还自带烹饪工具?” 疯道人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自己逍遥峰回来了,跟着凑到显像圆镜边上,口无遮拦地说了一句。 第136章 众人幽幽地瞥一眼疯道人,没接他的话,想接也没法接。 而此时金莲擂台上的那只红彤彤的“铜锅蛙”,正脸色苍白地呢喃着: “小祖宗,你害死我了……” 按照现在这个赛制,轩辕小铁蛋第一个站上这莲花擂台,一路打到整个联考结束,总共打了整整六百六十一场对战! 他从头到尾,把在场所有考生都打了一遍! 这在整个联考历史上,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一份了。 虽说打擂台主要靠的是他的小祖宗的雷电,他负责做个提线木偶摆个造型就好,可是摆造型也是要耗费精力的。 不过为了保证对战的公平,每一层莲花擂台内都镶嵌了续灵法阵,确保考生不会因为参加太多次对战而出现灵力耗尽、体力虚脱的情况。 而轩辕小铁蛋现在就是靠着金莲擂台上续灵法阵吊着最后一口气。 如果不是有这法阵在,他现在肯定已经口吐白沫,晕厥在擂台上了。 勉强把喉咙里不断涌上来的腥甜味道压下去,轩辕小铁蛋满脸哀怨地探头往最底层的莲花擂台上看,努力寻找着自己的精神支柱的身影。 就见最下面的擂台上,那漂亮的白衣少年此时正悠然曲膝坐着,仰头看向轩辕小铁蛋,用嘴型比出一个: “恭喜啊,小铁蛋。” 轩辕小铁蛋脸上的哀怨神色顷刻间便消散了,转而冲着下方咧开嘴,笑起来。 这时,一道壮硕的身影落在轩辕小铁蛋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轩辕小铁蛋抬起头,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清秀脸庞。 这脸蛋,这身材…… 一瞬间,轩辕小铁蛋认出了眼前人, “雷震大考官!” 虽说锻体术出自天龙寺,可是他们这一代弟子里,锻体术修习得最好的,不是天龙寺的小沙弥,反倒是这位玉虚宫的修士,雷震子。 在确定自己要拜入天龙寺门下修习锻体术之后,轩辕小铁蛋的爹就不停地在他面前夸赞那位玉虚宫云中子门下的雷震子锻体术炼得如何厉害,又反复叮嘱他一定要以那位前辈为榜样,努力修出他那样一身漂亮的皮|肉来。 如今榜样就站在面前,轩辕小铁蛋兴冲冲从炉鼎上滑下来,一路小跑到雷震子面前去,仰起脸看他。 轩辕小铁蛋本来觉得自己这一身炼得挺不错的,可是和面前这位雷震大考官一对比,便瞬间小巫见大巫,不够看了。 就在轩辕小铁蛋肆无忌惮地欣赏雷震子身上块垒分明的肌肉时,雷震子一抬手,递出去一瓶丹药,丹药的瓶口悬浮着一排金字—— [我以庚组监考官的名义,前来为你赠送护体固灵丹药,以便你顺利参加接下来的颁奖仪式] 这是联考的固定流程,没什么稀奇的,不过轩辕小铁蛋没想到这位偶像这么高冷,来都来了,却一句话不肯跟他讲,只拿出一排说明的金字将他打发了。 轩辕小铁蛋略微有些低落,抬手将那药瓶接下来,紧接着,掌心一沉。 在那护体固灵的丹药边上,雷震子另外给他夹带了私货——一瓶丹药,和两张小抄。 那两张小抄中,大的那张是一份配方单,小的那张写着两句话—— [你若不嫌弃,便认下我这个师兄] [收下这雷劫丹和配方单] 刚看清上面的话,那小抄立即便在掌心化作灰烬,什么也没留下。 轩辕小铁蛋垂眼盯着那雷劫丹和配方单看了一阵,恍然明白过来, “噢!你和我小祖宗……” 他话说到一半,又小心翼翼闭了嘴,慌张瞥一眼脚下。 雷震子微微点头。 轩辕小铁蛋也郑重地用力点头。 让他认偶像做师兄,这简直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不是,掉下个大馅饼!比让他做那状元郎,还要惊喜许多倍! “雷震师兄!” 轩辕小铁蛋脸颊越发红了,内心万分激动地低声喊了一句。 雷震子看着倒是十分平静,微微颔首应了声,便转身离开了。 ......... 宣告着五门联考正式结束的号角声,响彻玄天山。 状元榜眼探花依次踏入颁奖台上,接受各大门派长老们的祝贺,领取奖品,并在历届联考名册中,签下自己的名字。 为了彰显一视同仁的风范,除了前三甲之外,所有晋级的五百九十九名考生,也都会陆续接受长辈们的祝贺,并且领取一份七块灵石的小礼包,作为参与奖。 灵小天和萧逸到最后也没能分出胜负,被判定为并列第六百零一名。 拿到自己的那份小礼包,天劫笑得心满意足。 负责为天劫颁发小礼包的南烛真君,站在他面前,脸色却是冷冰冰的。 南烛真君没和自己的准徒弟多说一句话,只是抬起手指,点了点少年的眉心,眼神里写满—— 好自为之吧,小兔崽子! 而此时,早早地围拢在擂台下面的一群人,等了许久,终于按耐不住,开始疯狂地鼓掌欢呼: “哎哟,这是谁家弟子,这么帅气!这么亮眼!” “还能是谁?当然是咱们玄天宗的小弟子,灵小天!” “你就是人群中最靓的仔!” “以后就是咱们玄天宗大家庭的一份子了,恭喜恭喜!” “崽子,欢迎来到北斗大陆,这个不一样的修真世界!” 师兄师姐们平时练功升级不见得能有多积极,但是在做气氛组这方面,从不让人失望。 除了喝彩欢呼声,他们甚至提前准备了各种亮闪闪、金灿灿、闹哄哄的法器符箓,噼里啪啦同时甩出去,将天劫,连带着站在他边上的萧逸,还有没来得及躲开的南烛真君,全部淹没在刺目的金光和爆炸的浓烟中。 南烛真君冷着脸,一步从那浓烟里踏出来。 一个倒数第一名,也值得这样庆祝? 宗门里这群败家孩子,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实在有些丢脸。 心里这样腹诽着,南烛真君忍不住想要沉声训斥两句,可是目光扫过弟子们那一张张像凡人家的孩子过年了似的兴奋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甩着袖子,佯装不认识这群人,默默往远离他们的方向走。 天劫也没想到他考过一个小小的试炼,竟然会被这么大张旗鼓地庆祝。 他被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中间,又是揉脑袋,又是抱肩膀的,就差将他举起来往空中甩了。 天劫任由他们簇拥着,视线却在人群中逡巡,努力寻找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个身影。 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天劫的目光终于锁定在了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上。 灵泽站在不远处,眉眼弯着,唇角扬得很高,默默看向被师兄师姐们簇拥着的小孩,心底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来—— 自己带回来的小鬼头,长大了。 两人目光纠缠着,长久地对望。 师兄师姐们很快察觉了异样,纷纷放开少年,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路来。 天劫缓步走到灵泽面前去,仰起头,朝他笑着。 灵泽抬起手,揉了揉少年的银发, “恭喜啊,小师弟。” 小师弟…… 天劫被这简单一个称呼,惹得有些局促,垂下眼,心跳莫名变得很重。 他悄悄地勾起唇角,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根。 ......... 联考正式结束,前三甲的名单被实时送至摘星阁。 国师为三名考生亲自开设一条传送通道,由玄天宗,直接通往摘星阁。 三个面容稚嫩、神情青涩的年轻修士,蹑手蹑脚地鱼贯进入摘星阁偏殿。 偏殿内布置得极为素雅,不见一丝珠光宝气,只在窗边摆了茶具和几个蒲团。 一个穿着素色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的年轻修士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正一面品茶,一面举着一本书读着。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是要来面见国师,三个考生在踏入这偏殿的那一刻,会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是误入了哪个俗世的书院,看到了某个凡人书生。 可这显然不会是某个凡人书生。 这整个房间里,现在就坐着这么一个人。 这人到底是谁,用屁股猜,也能猜出来。 但饶是如此,走在最前面的状元郎,轩辕小铁蛋,还是极为拘谨地停下脚步,战战兢兢立在门口,张了张嘴,却不敢出声。 见对面不动,那书生模样的年轻修士放下手中书册,抬头看向三人,眉眼弯着,唇角勾起个向上的弧度,轻声说: “过来了?坐吧。” 书生说着,指节分明的手指勾起,为三人倒了茶水。 轩辕小铁蛋一时忘了给出回应,只站在原地,呆傻地看着面前人。 这个清俊的年轻书生……和轩辕小铁蛋自己心中臆想的那位高高在上的国师大人,形象不能说一模一样吧,只能说截然相反! 第117章 房间里陷入沉寂,耳边只有窗外的鸟鸣声。 那年轻的书生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桌边,微微仰着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等着三个刚刚踏入修真门槛的小修士入座。 轩辕小铁蛋杵在原地,怔然望着面前这年轻书生。 这当然不是个普通的书生,这是整个北斗大陆身份最尊贵的修士。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那一副温润儒雅的样貌,总给轩辕小铁蛋一种错觉,觉得这并非那位高高在上的国师,而只是自家的某位师兄罢了。 第137章 这样的错觉,让轩辕小铁蛋原本战战兢兢弓起来的脊背重新挺直了一些,大着胆子在桌边空着的蒲团上坐下来。 那书生见状,笑容变得更深了几分,弯起眉眼,将白玉茶杯往小铁蛋面前轻推了推。 躲在一旁察言观色的榜眼和探花,见挡在前面那傻小子安然坐下了,无事发生,这才敢跟着一起落座。 房间里的气氛终于松懈下来。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拨动,杯中茶水重新被斟满,书生温润的声线平缓地响起, “闻日升?” “在……弟子在。” 闻日升垂眼看着自己面前清冽的茶水,脊背挺直了,脸上再没有半分之前擂台上的高冷。 将对方的拘谨看在眼里,书生轻笑,抬手虚指了指闻日升背后的长剑, “不再用那两尺桃木剑了?” 这问题没头没尾的,可是几乎在一瞬间,闻日升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一副儿时练剑的画面来。 那时在蜀山山脚下,他刚挥完第一千剑,一个年轻书生牵着一个年幼的小孩走过来,驻足观看。 那年轻书生问自己牵着的小孩, “阿液,这剑法如何?” 那小孩歪着头,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年幼的闻日升手中的剑,冷冷说: “倨傲有余,虚心不足,难成大器。” 被那样无情地贬损,年轻的闻日升立即怒不可遏,剑尖直指那小孩眉心, “好大的口气!有本事,十招之内,赢过我!否则,便与我叩头认错!” 小孩那时候没理闻日升,只是抬头望向身边的书生。 书生微笑着点头。 小孩松开那书生的手,走到旁边桃树边上,踮起脚,折了根两尺长的树枝。 年幼的闻日升见状,冷哼一声,想说你该不会想要用这桃木枝与我比试吧?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当啷一声。 闻日升尚未回神,手中剑已然掉落在地上。 小孩拿那桃木枝拨了拨地上的玄铁剑,依旧是那一副淡定的表情,“你输了。” 只一招,闻日升便被那不及自己肩高的小孩,拿一根两尺长的桃木枝,缴了械。 快…… 太快了…… 怎么会有人出招这样快…… 简直……迅疾如闪电。 “为什么……” 闻日升蹲在地上,开始怀疑人生。 年轻书生走到闻日升身边来,将那一根桃木枝递到他面前,“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常怀敬畏,莫要倨傲。” 闻日升像是悟了什么出来,抬手接下那桃木枝,指向小孩, “我一日战不赢你,这桃木剑,便一日不离我手!” ......... 如今十多年过去,闻日升以联考探花的身份坐在摘星阁偏殿,这才恍然想起来,那天点拨他的那个年轻书生…… 竟然就是当今国师?! “是弟子眼拙!” 闻日升说着,就要朝那书生跪拜下去,被书生扶住手臂,拦了下来。 “只是坐在一起聊聊天罢了,那些虚礼,就省了吧。” 闻日升这才重新直起身,想到什么,又问: “尊上,那天……那位小道友,我可否与他再比一次?” 书生模样的国师,这时眼睫微垂,“那孩子,与你比过之后不久,便与我走散了,如今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闻日升着实吃了一惊,心想,这世上,竟还有堂堂国师寻不到的人吗? 可这样的疑问他也只敢放在肚子里,面上只露出一副惋惜神情来,“啊,那真是可惜了。” 闻日升话音刚落,始终垂着眼皮,一言不发地坐在另一侧的那小沙弥,突兀地开口: “那位小道友,也参加了五门联考?” 小沙弥语气平静,仿佛不过是在参与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闲谈罢了。 可是这次不光是闻日升和轩辕小铁蛋,甚至连国师都微微露出惊讶神情。 不过年轻书生脸上的惊讶神情只一闪而过,很快又重新换作了温和的笑脸, “或许参加了,也说不定? “若你们找到他,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回来。” 年轻书生言辞恳切,仿佛一位多年来始终默默等待着叛逆徒弟归家的长辈。 轩辕小铁蛋心中莫名受到一些触动,嘟囔:“那小孩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四个字,意外地让国师很满意,他眼底的笑容都变得深了几分,看向旁边懵懂无知的少年, “小孩的心思,我也捉摸不透,或许,就像小铁蛋你当年偷吃你爹炼制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固灵丹之后,害怕责罚,逃出家去数月不敢回去,是一个道理?” 轩辕小铁蛋一听,脸憋红了,半天支支吾吾挤出一句: “尊、尊上,您、您怎么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知道……” 年轻书生笑起来,“我还知道更有趣的。” 轩辕小铁蛋刚想问一句什么更有趣的,就见身边书生白色袖口一抖,托出一张金色的投诉书来。 看清楚那投诉书的内容,轩辕小铁蛋原本红彤彤的一张脸,顷刻之间变得惨白,浑身抖着,牙齿咯咯咯地打颤, “我、我、我……” 他想说一句我没有作弊,替自己辩解,可转念想到这可是无所不知的国师,自己那些个拙劣的谎言,在对方面前只怕显得极为可笑的。 想到这里,轩辕小铁蛋吓得一句话也讲不出口了。 年轻书生脸上看不出任何愠怒的神情,反倒是笑着拍了拍轩辕小铁蛋厚实的后脑勺, “起来吧,我又没有怪你。” 轩辕小铁蛋抬起眼,小心翼翼看着对方,“真的?” 年轻书生笑容依旧温和,“五门联考,是五大门派组织发起的,哪怕要追究违规作弊行为,也是那些长老们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插手。 “更何况——” 说到这里,书生朝轩辕小铁蛋凑近了些,眨了眨眼,满脸狡黠, “合理地利用规则里的漏洞,替自己某福利,这怎么能叫作弊呢?这顶多也就是靠聪明的头脑,走了捷径罢了。” 轩辕小铁蛋还是头一次被人夸聪明,还是被这整个大陆最厉害的修士夸赞,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飘到头顶上去了, “您当真这样觉得?” “当然了,”年轻书生轻声催促,“坐吧,茶要凉了。” 之后的谈话,气氛变得十分轻松自在。 轩辕小铁蛋丝毫感受不到一位坐在最高位的智者的威压,只恍惚觉得,对方好像不过是他身边的一位平易近人的同门师兄,在他正式踏入修行之路的这一刻,为他扫清了心中的迷雾。 在这样的氛围中,谈话接近尾声,三人起身往外走时,年轻书生走在轩辕小铁蛋身侧,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小铁蛋,你的乾坤金锁扣,是替谁拿下的?” 轩辕小铁蛋全无防备,嘴里吃着半块糕点,含混不清地回: “给我小祖……” 话说到一半,小铁蛋闭了嘴,背后吓出一身冷汗。 只差一点,他就把灵小天给供出来了。 “什么?” 见对方话讲到一半停下来,书生又轻声问了一句。 “是、是要献给我未来的师父的……” 轩辕小铁蛋慌张改了口。 书生闻言,轻声笑起来,手指在轩辕小铁蛋额角擦过, “尊师重道,是好事,怎么吓成这样,满身的冷汗?” “不、不是,我、我这是天生的,体热,爱出汗……” 轩辕小铁蛋梗着脖子,死死盯着脚下,有些僵硬地往前走。 他心中如擂鼓,汗水不自觉地又冒出来,将裤子都汗湿了,以为自己这拙劣的谎言怕是逃不过国师的眼睛了。 可对方却不再继续和他同行,只是停下脚步,轻声说: “替我向你师父问声好,我与他,也是许久未见了。” 见国师不再追问,轩辕小铁蛋揪住的一颗心松下来,连连点头应着, “知道了,尊上,一定一定,一定与我师父,与我师父说……” 轩辕小铁蛋讷讷地点头应着,一直到走出摘星阁,才恍然察觉问题—— 天龙寺的收徒方式,和蜀山派玄天宗这样的道家门派并不相同。 除了修习心经的小沙弥之外,所有修习锻体术的弟子,在入门初期,是没有固定的师父的。 所以,轩辕小铁蛋未来的师父是谁,根本没人知道,那他要把国师的这句问候带给谁? 第138章 ......... 摘星阁顶楼,送走考生,国师回到自己的法阵之中。 台阶之下,一个身影浮现出来,恭敬躬身稽首,“师父。” 国师垂眼看向对方,“我先前与你说的,那紫微星,可有眉目?” 毕方沉声应:“有。” 第118章 毕方说罢,抬起手臂,掌心于虚空中调出一张闪着细碎光芒的名册—— 是这次五门联考最终的考生排名。 共计六百六十二名考生,最上面和最下面的两个,分别被毕方重点标注出来。 “轩辕小铁蛋,火灵根,原淬火门小修士,即将拜入天龙寺门下修习锻体术。 “程丹赤,土灵根,天龙寺习心经弟子。 “萧逸,水灵根,散修,无门无派。 “灵小天,五灵根,鬼修,即将拜入玄天宗门下。” 随着这四个名字被依次念出来,毕方的指尖拨动,调出他们对应的考生影像和气息。 讲完之后,毕方停顿片刻,抬起头,看向国师。 国师垂眸回望向毕方,面沉如水,无波无澜,看不出任何情绪。 如果换了其他人前来汇报,到这时或许根本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可是,毕方是国师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对自己的师父,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对方哪怕只是气息有丝毫的变化,毕方都能隐约猜出其中的问题—— 此刻,这短暂的沉默,暗示着国师对毕方交代的这四个人选,并不十分满意。 放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攥成拳头,毕方垂着眼,喉头上下滚动着,心底短暂地挣扎一番,最终咬咬牙,继续将藏在心中的话,全部讲出来: “除了这四个考生,我想,另外还有两个人,也应当纳入考虑范围中。” “哦?” 国师原本古井无波的双眼,这时总算浮现一些异样神色来, “说说看?” 既然已经开了头,毕方便不再纠结,沉声讲出心中所想: “师父夜观星象,看到的,是气冲斗牛的紫微星将会参与到五门联考中去。 “我想,这参与二字,应当并非仅限于考生,秩序官、监考官、组委会,甚至包括我和我的几名同僚,应当都归属于其中。 “若是如此,那么,另外还有两个人,应当也不排除是这突然现世的紫微星的可能性。” 国师闻言,微微颔首,示意毕方继续。 毕方再次抬手,掌心中调出一份联考的职员名单来,重点标出两个名字—— “玉虚宫,云中子门下,天雷将星道体,雷震子。 “玄天宗,南烛真君门下,至纯至阴水灵根,灵泽。” 国师轻应了一声,指尖拨动,将毕方提交的这六个人的气息,一同收入自己的法阵中。 这便是对这张答卷,满意了。 毕方心中这样想着,微微松一口气。 就听国师再次缓缓开口: “小铁蛋……那孩子,你怎么看?” 毕方坦然回: “以他的情况,自然不可能是紫微星降世,只是,他能坐上那个位子,靠的是一种特殊的丹药,那丹药,名为雷劫丹。” “雷劫丹?” 国师很快回忆起什么,“那琉璃秘境里流出的丹药?” “正是。” 琉璃秘境里,因为对渡劫修士的状态禁锢,导致残存了大量天雷雷电,这些雷电在秘境中便已然帮助一些筑基期以下的低阶修士成功升级。 在离开秘境之后,不少修士利用各种法器符箓,将那天雷雷电成功带出来,又挖空心思寻到各种秘术,将那天雷电光滋养壮大,批量制造出了雷劫丹。 如今琉璃秘境刚关闭不久,那雷劫丹便已经广泛流传在北斗大陆大大小小不同门派之间了。 “轩辕小铁蛋手中的雷劫丹,是雷震子暗中交给他的,两人之间应该有些尚未公开的关系。 “所以,我暂时将他也纳入名单内,打算一起暗中监控起来。” 国师对毕方的安排不置可否,毕方便小心翼翼地问: “师父,可是有其他安排?” 国师淡然道:“与其在雷劫丹上下功夫,不如盯着那孩子手中的那枚乾坤金锁扣,看他要交给谁。” 毕方心想,一个联考状元的奖品,当然是自己收着,但他自然不会怀疑师父的判断,所以恭敬道: “弟子明白了,一定——” “——这件事,你便不必继续跟下去了。” 毕方的话说到一半,国师打断他,“玄天宗,南烛真君门下那师兄弟二人,你仔细盯着。天龙寺的事,交给天龙寺分会。” 按照国师以往的习惯,往往都是一事一议,同一件事,他会更愿意交给同一个人从头跟到尾的,以毕方的能力,要同时盯住这六个人,不在话下,可如今,却要将任务分派到两个分会去…… 难道说…… 毕方心中隐隐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但又不敢深想,只恭敬应下,告辞准备离开。 这时,国师却在身后喊住他, “火球儿,你做事,我一向放心,这次,那师兄弟二人的事,我相信,你一定能帮我查个水落石出,是吗?” 听到师父重新喊出许多年不曾叫过的自己的乳名,毕方的一颗心被狠狠揪住。 他牙关紧咬,沉默许久,最终用力颔首, “弟子,必定不辱使命。” ......... 玄天宗,山脚下的市集。 师兄师姐们想要庆祝小小师弟入门,撺掇着要大吃一顿。 挑来挑去,觉得没有一家馆子比灵泽的小院子更合适,最终便定了灵泽做东,为小小师弟大办一场庆功宴。 大家分工明确—— 灵泽负责做饭,师兄师姐们负责在市集上采买,林墨画负责带着小小师弟,做街溜子。 “小二四,”虽说现在天劫还只是外门弟子,并不能和他们内门弟子相提并论,林墨画却已然默认这小鬼头就是他们内门第二十四个弟子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小零嘴,或者想要的小玩意,尽管说,你墨画哥哥出钱,买给你做入门礼物。” 有神泉紫檀和神火海皇两个法器的加持,天劫现在的化形时间有两个时辰,刚刚好够他将一场五门联考考完。 此时恢复成球状闪电模样的天劫,飘在林墨画脚边,仰头看着街上大大小小的店铺,没接林墨画的话头,心底合计着另外的事情。 一阵浓厚的脂粉气飘过来,紧接着一个姑娘柔若无骨地跌进林墨画怀里去,“林二爷,好些天没见你过来了,是不是有了新相好的?” 那姑娘说罢,看到林墨画脚边上还飘着个小的,笑容变得更深了,弯下腰去,抬手戳那白色的一团, “哟,这是从哪找来的小白团子,软乎乎的,真可爱。” “哎!别乱摸!” 眼见着那白团子开始嗞嗞地冒出警告的电光来,林墨画慌张捉住那姑娘的手腕,“这是我小小师弟。” “嚯?玄天宗今年竟收了个鬼修?”那姑娘一听,越发来了兴趣,“我们画舫上,刚好也来了一批小女鬼,要不要介绍小小师弟认识认识?” “别别别。” 林墨画生怕这姑娘把自己好好一个单纯的小小师弟给带坏了,决定在场面变得不可收拾之前,赶紧将人支开, “小二四,你先自己逛一会,墨画哥去边上画舫里处理点事情,待会回来,你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买给你。” 林墨画的话音未落,就见那白色的一团已然头也不回地飘远了,一个眼神也没给林墨画,只伸出粗短的小手朝他挥了挥,便算是回应了。 “嘁,这小鬼……” 林墨画摇着头,揽着那姑娘迈步往画舫去了。 白团子飘到一处安静的小巷子口,给他哥去了一张传声符。 灵泽那时候正在后院小菜园子里摘新长的嫩茄子,看到乾坤袋里金光一闪,慌张擦了擦手,将那符拿出来,就听到小鬼头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 “哥,我新得的这七块灵石,想给我喜欢的那人买个礼物,他喜欢什么?” 灵泽的唇角扬起来,手指拨动着那张符箓,将“我喜欢”几个字,反复听了许多次。 另一边,白团子发完那张传声符,就开始在小巷子里来回打转。 他刚来到这片大陆的时候,连买东西要用灵石也不知道的,如今联考拿到的这个小礼包,是他自己挣到的第一份灵石。 拿到那小礼包的那一刻,他就下了决心,想要用这七块灵石,哄灵泽开心。 有些忐忑地等了一阵,对面总算回了一张传声符过来: “东角巷尽头,有家老字号的铺子,买一盒他们家最招牌的点心回来吧,他会喜欢的。” 听到最后头“喜欢”两个字,小鬼头痴痴的笑了一阵,将那传声符小心翼翼地收进乾坤袋里,开开心心往东角巷飘过去。 沿着那巷子刚走到半路,立即有一股浓郁的糕饼的甜香气息扑面而来。 “是泸家铺子的肉松乳酪酥饼!” 小鬼头闻着味儿飘到那铺面门口,拍在队伍末尾,满脸期待地朝里头张望着。 这泸家铺子的酥饼,天劫嘴馋许久了—— 最开始灵泽手上拮据,实在买不起这么奢侈的糕饼,只能自己试着做差不多味道的乳酪饼给小鬼吃。 第139章 后来靠那韭天擂茄挣了钱,又偏偏因为玄天山的生意不景气,这铺子老板暂时歇业回老家去了。 没想到最近趁着五门联考的热度,这铺子竟然又重新开业了。 如果不是灵泽提起,天劫根本不会想起来有这么个意外的惊喜在。 没想到,他哥喜欢的,竟也是他心心念念想着的。 那酥饼一盒,不多不少,刚刚好七块灵石。 小鬼头排了许久的队,心满意足地打包好一整盒乳酪酥饼,高高兴兴地往巷子外头走。 刚走到一半,被手上提着的纸盒里飘出来的甜香味勾得厉害,银白色的口水嗞嗞流了一地。 实在没忍住,他伸出粗短的小手,偷偷从盖子里掏出来一块,大口咬下去。 外头的肉松蓬松酥软,里头的饼底绵密,夹杂着乳酪的香甜,一口下去,天劫满足地眯起眼。 三两口吞完一块,肚子越发不满足地咕咕叫起来,天劫做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又从盒子里掏出来一块。 刚咬了一口,看到林墨画迎面走过来, “哟,泸家铺子的酥饼,给我尝一口!” 小鬼头立即警觉地将糕饼盒子往另一侧藏了藏,不让林墨画碰。 “护食鬼。” 林墨画哼了一声,领着小鬼往回走。 路上,白团子小心翼翼地把那糕饼盒子打开,看到里面因为自己偷吃了两个所以多出来的一个坑,总觉得有些心虚,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把之前考试摘的那芒果形状的问心果取出来,努力往那坑里塞。 “嚯,这从哪弄的芒果,这么大?” 林墨画见状,忍不住问了一句。 天劫仍旧专心地塞芒果,含糊地应了声。 林墨画想到先前自己答应的话,说:“哎,你那糕饼买的多少块灵石,墨画哥哥给你出?” 天劫摆摆手,“这是我要送给我哥的,不要你出灵石。” 林墨画闻言,着实吃了一惊,“谁?灵泽?!” 天劫停下动作,狐疑地看向林墨画,没明白对方在大惊小怪什么,“有什么问题?” 林墨画笑起来,“你不知道吗,灵泽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尤其是这酥饼。” 天劫眉头拧起来,看向手中的饼盒,小声说:“你骗人……” “我没骗你,真的,他小时候有一次生病发烧,说想吃糕饼,大师姐给他买了乳酪饼,他给吃吐了,从那以后,就再不喜欢吃这个了。” 听林墨画说的头头是道的,天劫的眉头越拧越紧,很小声地嘟囔: “可他明明告诉我,他喜欢的……” 林墨画没听清小鬼在嘟囔什么,说完了那酥饼,又抬手指着那巨大的一颗芒果,说: “酥饼也就罢了,这芒果,你可千万别给小二三。 “小二三吃不了这个的,他吃了芒果嘴巴会肿,严重的时候,浑身都能起红疹,嗓子肿到讲不出话的。” 小鬼头不说话了,只收起纸盒,默默地往前飘去。 不知为何,林墨画隐约觉得,那白布下头的银白电光,好像变得黯淡了许多。 ......... 小鬼头有心事了。 从山脚下的市集里回来之后,灵泽就察觉了。 可师兄师姐们兴致正高,灵泽不想扫兴,便没有提起。 待到晚饭吃完,陆陆续续将大家送走,灵泽回到院子里,却不见了小鬼头的身影。 从乾坤袋里取出追踪符,定位到小孩独自去了后山,灵泽默默地追过去。 一轮半月悬在天边。 半天的时间过去,天劫恢复成了少年模样。 一袭银白的衣衫,坐在树梢,仰着头,迎着月光,不知为何,那背影,竟多了几分落寞感觉。 少年人,竟懂得了愁滋味? 灵泽脚尖轻点,飞身跃至树梢,站在那少年背后,手臂从另一侧环过去,将一份果盘送到少年面前去, “新切的,尝尝?” 少年转过头,看向灵泽虚虚地环在自己肩头的手臂。 两人此时挨得近,以一个近似环抱的姿势贴着,天劫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灵泽喷在他颈侧的温热呼吸。 僵持片刻,天劫最终没有接那果盘,只是摇摇头,轻轻将灵泽的手臂推开,身体往另一侧挪了挪,躲开了灵泽的环抱。 灵泽的手臂有些僵硬地在空中悬了片刻,收回来,与少年肩并肩坐下来。 一眼看到少年怀里抱着的那泸家铺子的糕饼盒子,灵泽微微怔了怔,轻声问: “怎么了?是哥哥说错话,惹你不开心了? “我之前讲了什么,你告诉我,我跟你道歉?” 少年摇头,垂着眼,盯着手中的纸盒。 灵泽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又温声问了一句: “这酥饼,不喜欢吃?” 少年拧起眉头,终于开了口: “哥,你为什么要骗我?” 灵泽怔住,“我……何时骗你了?” 天劫垂下眼,浓密的银白色睫毛,在月光下轻颤, “我问你,我喜欢的那人,他喜欢什么,你却一次又一次地骗我。 “你不喜欢吃酥饼,为什么要骗我说喜欢,又让我去买? “你吃不了芒果,为什么还让我选芒果味的问心果? “那小白花编的花环,是给死人用的花圈,根本不是送给恋人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说要帮我的,可是你总在骗我……” 少年一条一条地控诉着,灵泽听罢,却是轻声笑起来,他抬起手,想要捋一捋少年额前银白的碎发,却被少年偏着头躲开了。 “你根本不想帮我,你还在把我当小孩子一样骗着,是吗?” 灵泽的手指僵在半空,又讪讪地收回来。 有些话,他在琉璃秘境的时候,就该和面前的少年讲清楚的,可之后因为各种事情耽搁了,竟一直拖到现在。 是他的错。 想到这里,灵泽抬手,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托出一张契约法阵来。 那张法阵已经被少年用了些小手段,升级成了生死契,此时上面笼罩着一层若隐若现的七彩光芒。 “你不信我,总该信我们签的这张生死契,不是吗? “生死契成,至死不渝。 “我如果真的骗了你,现在不是应该受那剜心蚀骨之痛?可我现在分明好好地坐在你身边,不是吗?” 天劫原本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这时候缓缓舒展开了,眉眼间,换成了一片迷茫神色, “可是,你明明不喜欢……” “我不喜欢什么?” 灵泽反问, “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不喜欢,可我从没有骗你。 “我喜欢的,不是酥饼,而是那个少年吃到酥饼的时候,心满意足地眯起来的月牙眼。 “我喜欢的,不是芒果,而是那个少年抱着那芒果时,开心扬起的唇角。 “我喜欢的,不是花圈,而是用那白色绒花,换来的那件冰绡衣,穿在那少年身上的样子。 “对,我不喜欢酥饼,不喜欢芒果,不喜欢花圈。 “我喜欢的,是你啊。” 灵泽的声音轻缓,像山间的泉水,流进少年心底时,却掀起惊涛骇浪。 喜欢? 少年看着灵泽,看到月色在对方眼底落下的细碎的银光,看到那片银光中,自己的模样。 少年被晃了眼,不敢再和他对视,无措地垂下眼, “你……你喜欢……我?” “是,我喜欢。” 灵泽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笃定地给他回应。 双臂撑在少年身侧,温热的胸膛朝着少年靠近过来,将他眼前的月光遮挡,在他周身投下一片阴影。 少年被迫抬起头,看着灵泽那张几乎要与他贴在一起的脸。 两人的鼻尖快要触碰在一起,天劫收敛起气息,身体微微往后躲了躲。 灵泽却抬起手,掌心轻轻托起他下颌,不让他躲。 近在咫尺的声音,带着湿热的气息,传进天劫的耳中, “你总问我,想要什么。 “现在,我想亲你,可以吗?” 第140章 第119章 人心,实在是一种很难捉摸的东西。 先前小鬼情窦初开,想要尝一尝他哥的双唇是什么味道时,分明费尽心机。 后来为了能签下那张生死契,他又使出各种拙劣的手段,主动往灵泽的唇上凑,哪怕被拒绝,依旧锲而不舍。 可现在那人就在他眼前,胸膛挨得这样近,脸几乎要与他贴上,轻声告诉他,想要亲他。 这时候,天劫却胆怯了。 他怔怔地仰着头,睁圆了一双眼,静静地回望着灵泽,双唇翕动,秀气的喉头上下滚了滚,想要回应,可是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如果他有心,那一颗心,此时应当扑通扑通,几乎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他现在思绪纷飞,心里乱糟糟的。 他哥说,喜欢他。 他明明还没有开始追,那人就缴械投降,主动朝他靠近过来…… 这…… 这实在有些说不通。 他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你再这样盯着我看,我会觉得,你在有意勾引我。” 灵泽的声音,打断了天劫纷乱的思绪。 灵泽十分克制地问出那问题,没得到回应也就罢了,眼前的少年竟还睁圆了一双水灵灵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对方那眼底盛着的每一粒细碎的月光,还有每一根轻轻颤动的眼睫,都在撩拨着灵泽的心弦,让他越来越难以自持。 听到灵泽的话,少年恍然回神,有些无措地开口, “我……唔!” 刚吐出一个字,灵泽俯下身,将双唇覆上来。 天劫惊得瞳孔都微微缩起来,直挺挺地杵在原地,感受着突如其来的亲吻。 那双唇的触感,和上次在琉璃秘境里拥吻时一样,柔软、潮湿,只是因为那一盘水果,此时多了一些清甜味道,冰冰凉凉的。 天劫没忍住,伸出舌尖,很轻地在对方下唇上舔了舔,想要尝尝他哥刚才吃了什么水果。 怕吓到少年,灵泽那亲吻的动作,原本极为克制,小心翼翼地,浅尝辄止,可身前的少年却根本不懂得自己此时这样的行为有多危险,无知地撩拨着灵泽,挑战他心底最后那一道防线。 “你……” 灵泽的声音嘶哑,原本抚摸少年下颌的手掌,转而扣住少年的后颈,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姿势,与他深吻。 少年被灵泽突然的转变惊住,浑身僵硬,银白的睫毛扑簌簌地抖着。 灵泽那攻城掠地一般的深吻,逐渐剥夺了少年的呼吸,窒息的感觉让少年心慌意乱,少年抬起手,揪住灵泽的衣摆,像是推拒,又像欲拒还迎。 灵泽也不过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初尝情滋味,始终压抑在心头的念想,一旦被放出来,便似洪水猛兽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夜色成了最好的容器,月光便是炉火,灵泽那一腔热血,仿佛一碗醇酒,被蒸煮得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眼看就要满溢出来。 他浑身燥热,头脑被熏蒸得厉害,一手插在少年银白的发丝之间揉搓着,另一只手原本环在少年背上,不知何时,沿着少年清瘦的脊骨,缓缓滑落至腰间,从那纤薄的冰绡衣摆伸进去,贴着那微凉滑腻的皮肤揉搓。 啪! 夜色下,银白的电光一闪。 “嘶。” 灵泽被电得缩回手,放开了对怀中少年的禁锢。 他们此时坐在树梢上,刚才唇舌纠缠时,气息紊乱,灵力不稳,惹得身下的枝桠胡乱地颤动着。 少年纤瘦的身体跟着那枝桠摇摆,衣衫和发丝都有些乱了,垂着眼,轻声说: “我、我不小心,漏电了……” 灵泽很轻地笑出声来。 之前在琉璃秘境里,他们拥吻时,少年也是这同一套说辞。 那时候灵泽还肯信他,现在,灵泽是一个字也不肯信了。 叶公好龙的小鬼。 总在这种时候“不小心”漏电。 灵泽重新抬起手,朝少年肩头伸过去。 少年的视线有些慌乱地跟着灵泽靠近过来的手指,虽然没有躲,可僵硬的姿态尽收眼底。 灵泽笑容更深了些,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伸出去,却只是扯住少年衣襟,替他将那冰绡衣拢好。 他知道,小鬼还没准备好。 来日方长。 手指熟练地替少年将腰间的系带系好,灵泽轻声说: “我等你——” “——小祖宗!” 灵泽话说到一半,天劫腰间乾坤袋里,一道传声符的金光闪烁起来。 将那传声符拿出来,就听到轩辕小铁蛋的声音: “小祖宗,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把那……那个东西,给你。” 天劫另外掏出一张传声符来,正想说些什么,灵泽却抬手将他拦下来, “不要见他。” 天劫微微一怔,“为什么?” 灵泽一时也答不上来。 轩辕小铁蛋在天劫的帮助下,坐上联考状元的位子,去面见国师,之后竟然安然无事地回来了,没有露出破绽。 小铁蛋还算讲义气,没有把天劫供出去,灵泽在事后也用雷劫丹和那一张投诉书成功转移了摘星阁的注意力。 这事看起来似乎是揭过去了。 可灵泽却隐隐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国师……真的会就这么放过轩辕小铁蛋这条线索? 灵泽不太相信。 无论如何,对上国师的事,多一个心眼,总没错的。 灵泽把自己心底的疑虑对天劫说了。 少年垂着眼,思忖一阵,“你怕小铁蛋被人暗中盯上了?” 灵泽点头。 少年将手中的传声符攥起来,陷入沉思。 他哥总是十分忌惮国师,天劫倒不怕那高高在上的修士,只是…… 在琉璃秘境里,天劫被关进那避雷笼里,还有后来出了秘境,又被毕方用简单一张困雷阵给麻痹,那之后,天劫每每回想起来,仍旧有些后怕。 他发现,他哥是对的。 很多事,根本不像他想得那样简单,也不是一味莽莽撞撞地往前冲,就能解决问题的。 如果一只小小的元婴境的火鸟,都能凭借一张困雷阵将他困住,那那火鸟的师父…… 国师或许没办法伤到天劫,但他有的是办法困住天劫,转而对付灵泽。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莽撞,最后让他哥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天劫重新抬起头,认真地看向灵泽,“哥,你想怎么办?” 没想到少年会这么认真地询问自己的意见,灵泽闻言,着实吃了一惊。 小鬼……长大了许多。 灵泽带着笑意望着面前的小少年,“我想,暂时不要与他碰头,让他带着东西回天龙寺吧,等这一阵子风头过去了,我们再找个理由,去一趟天龙寺。” 天劫略想了想,点头应了声好,将那传声符展开,递了消息给轩辕小铁蛋。 传声符带着一道金光,消失在眼前。 周遭陷入安静,耳边只剩下蛙声和虫鸣,此起彼伏的。 灵泽看一眼月色,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不早了,回去吧。” “……这就回去了?” 天劫懵懵地坐在原地,仰着头看向灵泽。 他们……刚才不是还在……那什么吗? “不……继续了吗?” 灵泽闻言,轻声笑起来,半开玩笑地说:“我到现在半边手臂还麻着呢,可没胆子继续了。” 少年垂下眼来,小声嘟囔,“我不电你了……” 灵泽弯下腰,抬手揉了揉少年头顶,又去牵他的手, “走了,不早了,明天你还要去宗门报道,以后就是咱们的小小师弟了,要按时上课的。” 天劫懵懵地被灵泽牵着往回走,闻言一脸茫然, “啊?上课?” 之前也没人告诉他,去南烛真君那边挂名当个徒弟,还要上学啊。 ......... 天山,天机阁。 白袍道人端坐于顶层的蒲团上,双目紧闭,忽而感受到法阵上的一处异动,眉心一跳。 第141章 一个身影飘然落至他身边,朝他微微欠身, “许久不见。” 天机道人抬眼看向面前那年轻书生, “国师大人,日理万机,今日如何有闲心,光临寒舍?” 书生长袖一挥,索性在天机道人身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来,仰起头,看向远处的苍穹, “来和老朋友,叙叙旧。” 天机道人轻哼一声,“叙旧?我与你,似乎无旧可叙。” 书生闻言,也不恼,将手肘支在膝盖上,曲指撑住额角,歪着头看向天机道人,勾起唇, “十七年前,我领回来的那孩子,后来与我走散,这事,你就不想与我聊聊?” 天机道人没有接话,但目光变得越发阴沉。 年轻书生重新看向远空, “你也看到了吧,那片星象。” 紫薇现世,气冲斗牛,这样的星象,国师能从摘星阁看到,天机道人自然也能从天机阁看到。 这没什么稀奇。 可是,国师先问了那孩子的事,又问了那星象,究竟在暗示什么,就变得很明显了。 “你怀疑那七世童,是紫微星?” 天机道人问。 年轻书生耸耸肩,“我不知道,”又说,“那孩子的命格,不是被你抹除了么?” 天机道人闻言,眉宇之间,又多出几分阴霾来, “我说过,那孩子的命格消失,不是我的责任,我也没有能力能骗得过您堂堂一国之师。” 年轻书生摇头,“那孩子走失,我自己也有责任。” 天机道人眯起一双眼,看向年轻书生。 就听年轻书生话锋一转,“可是,你也脱不开干系。” “你要与我翻出那十多年前的旧账?” 年轻书生轻笑, “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为何而来,难道你果真不知? “那紫微星究竟是谁,你已经算出来了吧?” 第120章 年轻书生看似随意地一句质问,讲完之后,天机阁陷入长久的沉寂之中。 那书生就那样支着手肘,随意地坐着,眼中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带着十二分的耐心,静静地等身边的白袍老人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白袍轻叹一声, “天机——” “天机不可泄露?” 白袍开口的那一刻,年轻书生立即替他将话讲完,然后满是嘲讽地轻哼一声, “这种话,你拿去哄哄其他懵懂无知的修士,也就罢了,竟要拿来搪塞我?” 白袍抬起眼,望向无边的天际, “你当知道的,推演天机,本就是逆天而行,是极度折损自身气运的事。 “坐上这天机阁,神魂被推演的卦爻反噬,身消道陨,是迟早的事。 “我不是搪塞你,不过是……为了多活几年。” 书生不置可否,目光在白袍道人的身上逡巡。 视线从对方苍老的脸颊,一点点往下,挪到他放在膝头的手指,再到袖口…… 有绿色的叶尖,在那袖口处一闪而过。 书生眉心微微一蹙。 白袍道人迅速抬手,袖口一挥,负在身后, “时辰不早,国师大人,请回吧。” 年轻书生站起身,弓着脊背,深深一揖,摆出一副告辞的模样,然而手臂却在电光火石之间伸出去,在白袍尚未回神之前,指尖已然触到对方袖口。 白袍面色剧变,在袖口被触到的那一刻,立即化作一道白光,闪至角落处,与年轻书生拉开很长一段距离。 年轻书生依旧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定了片刻,直起身来,空荡荡的指腹揉搓两下,揣进袖筒中,笑着望向远远躲着他的白袍道人。 他没能碰到那片绿色的叶尖,但他能猜到那是什么—— “仙灵草?” 书生将头微微歪向一侧,“仙灵草确实可以修复受损的神魂,可主要针对的是因为外力而受损的情况,你的神魂,是推演天机而被反噬,那草叶,帮不了你。” 天机道人被说破了秘密,眉宇之间难掩怒气,但只淡然回一句:“多谢关心。” 书生轻笑,对面白袍那一句道谢的客套话,他却分明听出了“与你无关”四个字来。 他转过身,身影将要消散之前,最后说: “你的神魂,我有办法帮你修复。” 白袍眉心微微抽搐,“你想要什么?” 书生直白挑明:“与我合作。” 白袍回得决绝:“天机阁,从不与人合作。” 年轻书生轻轻颔首,一个“好”字,和他的身影一同消散在天机阁上空。 那年轻书生的身影消失后许久,白袍才终于将僵直的脊背缓慢地松懈下来,拖着疲惫的双脚,回到蒲团上。 他从袖中重新将那仙灵草取出来,这才发现,自己指尖到现在仍旧不住地细微颤抖着。 白袍长长叹息一声。 这便是他不如那疯老头的地方了。 临危不惧、临危不乱,他做不到。 他怕死。 ......... 皇宫,摘星阁。 国师回到自己的大阵之上,盘腿端坐,两指从袖口伸出来,轻轻捻动。 若不是离近了仔细看过去,根本不会发现,在他的指腹之上,藏着一根极细的银发。 垂眼看着那一根银发,国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刚才在问天阁,他伸手靠近天机道人的袖口,本就不是冲着那仙灵草而去的。 他要捻来这一根银发,算一算,那位算尽天下事的老道的命格。 手指轻抬,国师将那根银发放入面前悬浮的一张圆阵中。 发丝尾端闪烁起橘金色光芒,像火星,将那一根银发燃尽,灰烬尽数落入阵眼之中。 圆阵缓缓转动,银白的光芒忽而以阵眼为中心,往四周扩散出去。 仿若爆炸的刺目光芒顷刻间将整个摘星阁笼罩起来。 国师瞳孔骤缩,顷刻间抬手,将那卜算的圆阵抹除得干干净净。 刺目的银光迅速消散,国师自唇角流下鲜红的血痕。 “白卒……” 国师目光沉沉,从齿缝中喊出天机道人的俗名。 摘星阁外,有人求见。 国师抹去唇边血迹,收敛气息,恢复了平常模样,让那人进来。 南烛真君借着之前国师为联考前三甲开出的通道,缓步踏入摘星阁,站在台阶下,朝着国师恭敬行礼。 国师抬手,道声免礼,“你为那张投诉书而来?” “正是。”南烛真君沉声应,“蜀山派弟子伍夫,以一纸投诉书,控诉我所制定的联考规则存在重大漏洞,导致有考生因为携带高品级丹药法器进入考场,而取得与实力不相符的成绩。” 国师听罢,淡然点头,“嗯。” 他不置可否,只等着对方把话讲完。 就听南烛真君继续道:“我觉得……伍夫所言,有理有据。此事,确实是我的工作失误。 “所以,我想请国师做主,革去我的主席职位,收回主席待遇,并且,永久禁止我再参与五门联考相关组织工作,以儆效尤。” 听完南烛真君的话,国师笑起来,笑声爽朗,在摘星阁回荡着。 南烛真君有些摸不准对方的心思,只能小心翼翼抬头,看向那端坐于高台之上的年轻修士。 国师收敛笑声, “这件事,你确实有责任。 “不过,南烛,你借用这投诉书,趁机撂挑子,想逃避以后联考的主持工作,如此,不太好吧?” 被一语点破心思,南烛真君有些窘迫地垂下头,沉默片刻,回:“在下,实在不是这块材料,难堪重任。” 国师像是有些累了,抬手支着额头,极轻地叹息一声, “罢了,此事,你们五大门派内部商议定夺便是,我不过问。” 南烛真君闻言,长舒一口气,向国师再三道谢,行礼退下。 第142章 ......... 逍遥峰,疯道人的洞府外。 灵泽熟练地掐诀念咒,破开对方设下的防御结界,迈步走进去,一路往洞府里头快步行去。 “疯爷爷?” 灵泽喊了几声,将那家徒四壁的洞府里三层外三层地找了几圈,没看到疯道人的身影。 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蹭吃蹭喝了…… 灵泽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张传声符,告诉疯爷爷,有很重要的事想要和他商量,让他回来了联系自己。 眼见着传声符在洞府中消失,灵泽没有立即离开,只怔怔地站在黑暗中,若有所思。 他抬起手,从腰间摸出一块破布,攥在掌心。 那是之前在幻海浮沉问心境里,天劫意外从萧逸的袖口扯下来的一块布。 之前少年险些走火入魔时,攥住这破布,说出的那一句“我无错,是这天下人负我”,到现在仍旧萦绕在灵泽耳边,让他的心绪久久不宁。 那少年,在那片问心幻境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 高悬于头顶的烈日,炙烤着皲裂的土地。 漫天的黄沙随风飞舞,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透过这雾蒙蒙的沙土,隐约能看到一条破败的小巷子。 那小巷子的尽头,随意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有两个瘦弱的身影,拥在一起。 身形稍高一些的那个跪坐在干草堆边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浑身都在颤抖,像是哭得狠了,可喉咙里却听不到一点抽泣声。 他细瘦的双手揽在胸前,像两根麻绳,将怀中那个瘦到皮包骨的小身体,紧紧地箍在怀里。 怀中的小孩在他的怀抱中,缓缓地闭上双眼,枯枝一般的手指,原本攥在男孩衣摆上,最终也卸去了最后一道力气,垂落下去。 感觉到怀中瘦小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男孩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手臂用力地扒拉着怀中小孩的脊背,嘶哑地、重复地、徒劳地喊:“阿液,阿液,阿液……” 男孩的眼泪鼻涕口水混在一起,浸湿怀中小孩的衣衫。 直到那怀中的身躯逐渐变得冰凉,男孩终于停止呼唤,仰起头,朝着灰败的天空,嘶哑地吼叫: “啊——” 天劫猛地睁开眼,从床榻上跳起来,急促地喘息着,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是梦…… 是之前在幻海浮沉问心境里,从那个小世界延续下来的梦…… 天劫垂下头,看一眼自己包裹在白布中的粗短的小手。 为什么,都已经从那试炼的考场上出来了,都远离那个叫萧逸的烦人精了,为什么还是会做有关那人的心魔的梦魇? 天劫有些烦躁,甩了甩头,莫名觉得口干舌燥,从床榻上飘落下来,哑着嗓子喊: “哥,我要喝水。”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天劫这才意识到这附近没有灵泽的气息。 跑哪去了? 天劫飘出屋子,来到小院里,一声“哥”刚要喊出来,看清楚院子中央的老桃树枝桠上躺着的那个身影,一张脸沉下来。 萧逸看到飘到院子里的白团子,微微一愣,从树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仔细打量着, “这是你的本体?这么小一团?” 天劫冷着脸,眼睛眯起来,白布下头嗞嗞地冒出警告的电光, “你怎么在这里?” 第121章 萧逸的视线落在那白布下头闪烁着的银白电光上,唇角扬起来,手却没有收回来,甚至径直伸出去,指尖戳了戳那富有弹性的白色的一团。 他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忽视这小鬼的警告,是因为有过之前打擂台的经验,他料定小鬼并不想电他…… 啪! “嗷!” 夜色下电光一闪,电得萧逸条件反射地缩回手臂,惊讶地瞪着双眼看向那团球状闪电, “你真电啊? “现在又不怕进入我的梦魇中去了?” 天劫确实不怕了。 刚才在自家床榻上,他根本就没碰到萧逸,更没有往他身上放过雷电,可梦中还是看到了某些他并不想看到的记忆片段。 看起来,接触和雷电,都不是让他脑海中闪现那些记忆的原因。 那天劫自然也就对朝着这烦人精放电这事,无所顾忌了。 不过心底这些想法,天劫肯定是不会费力和面前的修士解释的,所以他将身体鼓胀起来,银白的电光将周遭照亮, “不想被雷电烤焦,现在就从我家院子里滚出去!” “你家?” 萧逸将这小院子打量一圈,点点头,脚下一点,听话地跳出了院外的栅栏,堪堪落在边上一棵槐树上。 天劫见状,眼睛眯起来,“那棵树也不行,这里是玄天宗的地界,谁许你乱闯的?” 萧逸蹲在那树梢,朝地上的小鬼笑,“我是玄天宗弟子,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你是……玄天宗弟子?” 天劫微微一怔。 萧逸随意揪了根新抽芽的嫩枝出来,咬在嘴里,“咱们以后是同门师兄弟了。” 天劫满脸不耐烦。 除了能和灵泽做师兄弟之外,他对成为玄天宗弟子这件事,根本毫无兴趣,自然也不在乎都有哪些人和他同一时间进入宗门。 听完萧逸的话,他转脸就往房间里飘,丢下一句:“我哥回来之前,你最好赶紧从这里消失。” 萧逸这时却在他身后追问: “他让你喊他哥哥?” 萧逸口中这个“他”,自然指的是灵泽。 其实之前在幻海浮沉小世界里,天劫第一次提到灵泽是他哥的时候,萧逸也是这样一副有些奇怪的表情。 天劫也搞不懂那究竟是什么神情,他也懒得费心去想,只冷冷地回一句: “关你屁事?” 萧逸被噎得愣了一下,之后轻声哼笑,耸了耸肩,一跃从那树梢离开了,只丢下一句:“明天见。” ......... 第二天一早,灵泽送小少年去外门弟子的初级学堂时,在学堂门外,果然看到了萧逸。 那时候灵泽正在专心往天劫的乾坤袋里塞各种符箓和小零嘴,忽而感知到一抹熟悉的气息,心头一沉,再抬头,就看到不远处那个背着玄铁剑的少年修士的身影。 萧逸……他竟然拜入了玄天宗门下? 前一世,这修士始终茕茕孑立,无门无派,为什么这一世,他会突然转了性? 正想着,视线被一张漂亮的少年人的脸挡住了。 少年眉头拧着,怒目看向灵泽,冷冷说: “哥,你总盯着他看什么?” 灵泽的思绪被打断,轻笑摇头,将视线收回来,继续和少年念叨什么吃的放在什么地方,哪些符箓应该怎么用,啰哩啰嗦讲了一大通之后,又叮嘱: “风卷长老和云舒长老都是咱们宗门的老人了,有什么问题,和他们好好讨论,千万不要乱放电,知道吗?” “哦,知道知道。” 天劫不太走心地应着。 灵泽也不知他听进去多少,又说:“我今天白天都在凌霄峰咱们师父那里,你如果有什么事,随时通过传声符告诉我,知道吗?” 天劫点头“嗯”了声,脸上已经明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来。 以为小孩是不愿意听他啰嗦,又眼见着开课的时辰近了,灵泽只好把剩下的嘱咐省了,揉了揉少年的银发, “好了,快进去吧。” “啊?” 天劫这时却抬起头,睁圆了一双眼看向灵泽。 灵泽一愣,“怎么了?” “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灵泽仔细想了想,“什么?” 少年的鼻头小小尖尖的,微微有些上翘,配合着一双圆圆的小鹿眼,天然带着无辜感,充满了迷惑性。 此时那两簇银白的睫毛眨了眨,朝灵泽凑近了些,招招手,“你过来点。” 什么事还要这样神神秘秘地讲悄悄话? 灵泽不明所以地微微弯下腰,将耳朵凑到少年面前去。 接着,脸颊上就落下来一吻。 少年像只小鸟雀,在灵泽侧脸上轻轻啄了一下,接着慌张转身,一溜烟地往学堂里冲去。 灵泽直愣愣地呆立在原地,看着那少年穿着白衣消失在视野中,许久之后,才抬起手来,在刚才被亲吻的那处皮肤上轻轻摩挲。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湿湿凉凉的触感。 第143章 “小鬼……” 灵泽的唇角,一点一点,往上翘的很高。 ......... 玄天宗虽是七大门派之一,可是始终规模不大,门内弟子也很少。 今年五门联考通过的弟子中,总共只有三十六个入了玄天宗外门,这些弟子一起被归入初级学堂,统一由云舒、风卷两位长老授课。 云舒长老身材颀长,高高瘦瘦,留着山羊胡,不苟言笑,看着就是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 他站在台前,长袖一挥,房间里整齐摆放的三十六个蒲团前面,便同时浮现出三十六个新弟子的姓名。 云舒长老轻抬下巴,示意新入门的弟子们:“各自入座吧。” 天劫原本站在队伍最前头,闻言朝座位上看了一眼,没动,其他弟子们便陆续从他身边绕开,各自入座了。 最终留了前排靠窗的一个位置出来,天劫便在那蒲团上坐下来。 “咳!” 云舒长老咳了一声,目光冷冷看向前排的少年。 天劫曲着两条长腿,随意地叉开了坐着,正在观察窗外的环境,全然没有意识到长老投过来的视线。 “咳、咳!” 云舒长老又咳了两声。 这次天劫总算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台上的长老,“你嗓子不舒服?” 云舒长老一张脸变得漆黑。 站在一边的风卷长老,这时赶紧上前一步,乐呵呵朝天劫道: “小鬼,宗门规矩,凡是初级学堂的弟子,上课时,一律要以盘腿打坐的姿势入座。” “哦。” 少年还算听话,闻言将敞开的两条腿收回,乖乖盘起来。 云舒长老眉眼之间的阴霾刚要散去,耳边传来“咔嚓”的清脆声响,他重新看向脚边的少年,就见对方从乾坤袋里抱了一罐山核桃出来,正旁若无人地嗑着。 “你、你在做什么?!” 云舒长老气得胡须都抖起来。 少年从罐子里掏出一把核桃,往长老面前送了送,“嗑山核桃。” “我知道!”云舒长老用力闭了闭眼,“我在问你,谁让你在课堂上嗑山核桃了?!” 少年眨了眨眼,茫然地看向旁边矮胖的风卷长老,“宗门规矩,上课不让嗑山核桃?” 风卷长老抬起拳头,放在嘴边,清咳了两声,支支吾吾,“呃,这个,好像还真没有这么一条……” 那是因为没有哪个弟子会不懂规矩到公然在学堂里嗑山核桃啊! 风卷长老在心中腹诽着,可又讲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旁边脸色漆黑到像是能滴出墨来的云舒长老。 云舒长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唇角挤出一个扭曲的笑来, “各位小道友,今日既然入了我玄天宗外门,成为我宗门弟子,那便应当谨记我宗门的戒律规章。 “我看,你们这一届,情况有些特殊,既然如此,那我们把第一节弟子介绍的课程,临时换成门规介绍吧。” 云舒长老话音刚落,一抬手,所有弟子的面前立即浮现出一条接一条的宗门戒律规章。 在课堂上弟子们的一片哀嚎声中,云舒长老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又说: “众位弟子静心自学,一个时辰之后,做一次随堂测试。” 话音刚落,课堂上的哀怨声变得更深重了。 啪! 云舒长老一挥手,将戒尺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吓得课堂上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 云舒长老冷着脸道: “哪位弟子,有任何疑问,可以直接提出来,莫要在下头窃窃私语,扰乱课堂秩序。” 说罢,长老将台下扫视一圈,就见弟子们各个缩着脖子,不敢再言语。 云舒长老抬起手,“既然大家都没有问题——” “——我有问题。” 脚边的少年高举起手臂,挥了挥。 云舒长老太阳穴突突地跳,想说你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可眼见着少年脸上看不出任何玩笑的神情,倒像是真的有疑问,秉持着有教无类的教学原则,长老努力平复好心情,道:“你说。” 少年认真地问:“什么叫……随堂测试?” 少年问完,立即引得堂中弟子们一阵高声哄笑。 云舒长老怀疑这小孩就是来故意找茬的,也不理会他的问题了,高喝一声“肃静”,然后一甩袖子,掉头往门外走,丟下一句: “一个时辰之后,仙鹤会把试卷送过来,半个时辰之内完成,我回来检查!” 一个半时辰之后,云舒长老回到初级学堂,看到了自己教学生涯中,最离奇的一幕。 又一炷香之后,凌霄峰上,灵泽和南烛真君同时收到了一张云舒长老的传声符,内容简单粗暴—— 灵小天此子,冥顽不灵,恕老夫无能,教不了,请带回去,自行管教。 第122章 送完天劫去学堂之后,灵泽径直去了凌霄峰。 联考之后,南烛真君去了一趟摘星阁,期间灵泽一直没有机会和师父独处,压在心底里的许多问题,也就始终没能问出来。 现在师徒两个终于可以好好地聊一聊,灵泽一大早过来,守在洞府里,等了许久,那位清风道骨的真君才终于骑着白虎从满是雪兔的小世界里姗姗出来。 “师父!” 灵泽笑着迎上前去。 “泽儿啊,坐吧。” 南烛真君抬手指向旁边的蒲团,挥动手臂的时候,袖口里甩出去一粒白色的圆球,落在灵泽头顶。 灵泽懵懵地抬手,从头发里扒拉出来一只浑身包裹着白色绒毛的小蜘蛛。 灵泽:…… “咳,”南烛真君轻咳一声,佯装镇定地抬手,“蛛蛛,过来,不要乱跑。” 那白色的小蜘蛛从灵泽掌心弹出去,落回南烛真君手中。 这蜘蛛竟然有名字…… 灵泽是了解他师父的——南烛真君的小世界里,白色的毛茸茸收罗了成千上万只,而只有南烛最喜欢的那几十个,才配拥有姓名。 比如南烛真君的坐骑白虎,刚从虎穴里带回来,便立即给取了名字,叫奇奇。 而冰雪小世界里肆意生长的那一群雪兔,则始终没有姓名。 没想到,如今这么一只平平无奇的小蜘蛛,竟然受到了青睐。 看起来,最近师父对毛茸茸的喜好,开始往奇奇怪怪的方向发展了…… “说吧,什么事这么急着找我?” 南烛真君手指戳着掌心的白蜘蛛,缓缓开口。 灵泽收敛思绪,直接切入正题: “师父,我下一次历练的地点,想选在天龙寺附近,不知是否可以?” 以前南烛真君在外游历,外出历练的任务,灵泽只能从长老们那里领,现在师父在了,自然是优先向师父申请。 南烛真君闻言,深以为然地点头, “我正要与你说此事,你这些天准备准备,尽快去一趟天龙寺,帮疯老头索回一样法器——阴阳金缕丝。” “……阴阳金缕丝?” 怎么听起来和那联考状元的奖品,乾坤金锁扣,像是配成一对的? 十有八|九,这就是小鬼头那化形的莲花阵里的第四个至臻法器了吧? 这种事……疯爷爷为什么不自己告诉灵泽,还要煞费苦心地通过他师父转告他? 像是猜到灵泽心中所想,南烛真君道:“疯老头去极北冰域了,不方便递消息回来。” 灵泽应了声,很快收敛思绪,回到任务中去, “师父,疯爷爷说是索回,所以,那金缕丝,是他借给天龙寺的?” 南烛真君点头:“疯老头当年去天龙寺蹭人家的斋饭,将那金缕丝押给了慧觉大师,说十年后来取,如今十年之期已到,也是时候将那法器收回了。” 既然是已经约好的,只是去取回来,那就好办多了。 “疯爷爷可留了什么契约法阵或是符文之类的凭据?我带着凭据,好去拜访慧觉大师。” “没有,无凭无据。” 灵泽:…… 那可是至臻法器,空口无凭,让他怎么向人索要? 眼见着灵泽的脸有些扭曲,南烛真君却是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是有凭据,直接去了就能要到,那还叫什么历练,那叫跑腿。 “跑腿的低级任务,让外门的小弟子去就行了,你觉得,还需要派你一个内门弟子专程去一趟吗?” 灵泽干笑两声,完全无法反驳。 可是觍着脸去其他宗门要一笔烂账,这种事情,他实在是不擅长啊,这还不如把他丢去山里打几十只野怪呢…… 正想着,一道传声符从初级学堂飞了过来。 云舒长老那极力压抑着怒火,咬牙切齿的声音传出来,师徒二人面面相觑。 第144章 虽说传声符里指名道姓要灵小天的师父将人领回去,可是见家长这种丢人的事情,南烛真君这个“甩手师父”肯定是不会去做的,所以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自己那塞满毛茸茸的小世界里钻。 看着师父决然离开的背影,灵泽万分无奈地收起传声符,走出洞府,往山下的学堂走去。 刚走了半路,迎面遇上一个正气喘吁吁往山上赶来的外门小弟子。 那小弟子是负责维持初级学堂的秩序的,此时过来,只能是云舒长老派过来催促的。 远远地撞见灵泽,那小弟子长长地松一口气, “二十三师兄,您快随我下去吧,再不去,学堂都要被拆了!” 灵泽一边随他往山下走,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那小弟子把随堂测验的事复述一遍。 灵泽一听,笑容就有点维持不住,“啊,我家那小鬼头,恐怕连随堂测验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真是!”小弟子连连点头,“我们原先还都以为小鬼是故意找茬,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大字不识几个的。” “所以,小鬼交了白卷?” 小弟子摆手,“两位长老有教无类,就算那小鬼交白卷,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要把他赶出学堂的。” “那是……” 灵泽想了想,上次云舒长老像这样大发雷霆,要赶弟子出去,还是有学生聚众斗殴,藐视学堂纪律,“小天跟人打架了?” “是,但又不完全是……” 小弟子苦着一张脸,“确实是打架了,但不是跟人。” ……不是跟人?那还能跟谁打起来? 说话间,两人靠近初级学堂门外,灵泽的鼻息之间,立即萦绕一股浓郁的烤羽毛的焦糊味。 走进去,就看到少年脖颈上套着一根缚灵索,靠在墙壁边上,掌心随意地抛着一团银白的电光。 在少年边上,风卷长老用自己矮胖的身躯将背后的一只比他还要胖的纯白色仙鹤死死地护住。 那白鹤是玄天宗的灵兽,圆滚滚的一团,因为受到玄天山灵脉的滋养,加上宗门常年拿最上等的丹药喂养,吃得膘肥体健,早已经因为太胖而飞不起来,长老们便安排它做些日常送信的工作。 像今天课堂上随堂测验的试卷,也是由这白鹤驮过来的。 发试卷、发通知这种工作,白鹤做过很多次了,驾轻就熟。 宗门里的弟子们把它当吉祥物供着,收到信件卷纸之后,往往不是作揖道谢,就是喂些丹药答谢,偶尔也有几个不懂事,上手摸的,白鹤咕噜噜警告两声,也就过去了。 可是…… 今天这弟子,这行为,这是人干的事?! “嘎嘎嘎!” 白鹤伸出被烤焦了半边的翅膀,指着旁边少年,不知在骂什么,反正骂得挺脏的。 少年斜眼睨它: “这走地鸡,养得这么肥美,为什么不能烤来吃?” “嘎嘎嘎嘎!” 仙鹤闻言,骂得更凶了,被雷电烤秃的屁股都跟着颤抖。 少年听完,微微挑眉: “……走地鹤?” “嘎嘎嘎嘎嘎!” “不是鸡还是鹤的问题?那是走地两个字用的不对?那叫电烤肥鹅?烤肥鸭?烤肥啾?” “嘎嘎嘎嘎嘎嘎!” 眼看着一人一鹤一言不合,又要打起来,风卷长老慌张伸开双臂,将两边拉开,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不许动手!都不许动手!” “长老!二十三师兄来了!” 那小弟子赶忙上前通报。 “哥!” 少年双眼放光,喊了一声,抬脚要往灵泽面前冲,想起来脖颈上还拴着那缚灵索,只好又悄悄地退回墙边去。 “都随我到后堂来。” 云舒长老冷着脸,将师兄弟二人领去后堂。 ......... 大约两炷香之后,师兄弟二人回到山脚下的小院子。 灵泽抬起下巴,点了点院子中间的小石凳,“坐吧。” 天劫乖乖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向灵泽。 他知道自己第一天去学堂,就给灵泽惹了麻烦。 可是他明明按照他哥交代的,那些门规里明确写的,他都认真遵守了。 他只是嘴馋,先吃了山核桃,后来又啃了那白鹤的屁股,可这两件事,都没有违反门规,怎么就惹得那老头那么生气呢? 天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可是,看着灵泽默默坐到他身边,紧抿着双唇的模样,天劫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揪住了。 他不想让他哥难过。 “哥,你是不是在怪我?” 天劫想,如果他哥也觉得他做错了,那他……愿意妥协。 可灵泽闻言,却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头顶,“你没做错什么,我怪你做什么。” 天劫一时怔住,不怪他……“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灵泽微微挑眉,“有吗?” 天劫点头,“有,全写在脸上呢。” 灵泽笑了笑,从乾坤袋里取出个药盒,打开来,挖了一团乳白色的药膏在手上,化开了,另一只手捏住天劫下巴,将他的脸轻轻转向另一侧,让脖颈处的皮肤完全露出来。 天劫顺着对方的力道歪着头,“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嗯。” 灵泽看着少年脖颈处被勒出来的红痕,低应了一声。 少年笑起来,“这小小一根缚灵索,根本伤不到我,我就是陪着那两个老头演戏的,我要真想挣脱,比挣断一根蛛网也难不到哪里去。” 灵泽当然知道那缚灵索伤不到天劫的神魂,长老应该也不过是给小孩一个教训,并非真的有意要伤他。 可是,天劫现在这莲花身,太娇贵,细皮嫩肉的,那缚灵索套在脖颈上,拉扯之间,还是被勒出伤痕。 红色的淤青里隐约浮现血点,在白皙的皮肤上,看着触目惊心的。 灵泽沾满药膏的指腹揉搓上去,轻轻按压。 “嘶——” “疼吗?” 灵泽慌张停下动作。 “不疼,有点痒。” 天劫抬手,将胸前的衣襟扯散了一些。 灵泽看着那敞开的衣襟下,白皙皮肤上的一点粉,呼吸凝滞,慌张收回视线。 “咳,”他坐正了些,收回手,将药盒盖上,摆出一副严肃模样来,“小天,那讲堂里的事,不怪你,可是,讲堂外的事,咱们还是要算一算。” 少年一时有些懵,“讲堂外……什么事?” 灵泽抬手,将少年腰间的乾坤袋取下来,打开了,掏出一沓符箓和几张法阵来, “这几个法阵,是可以在小范围内临时打造结界,掩人耳目的。 “你进去学堂之前,我反复交代过的,嘴馋了,想吃零食,就用一张,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偷吃。 “结果你呢?吃得那么明目张胆,长老不找你麻烦才奇怪了。” 说着,灵泽痛心疾首地摇头, “你哥我,这么多年在学堂上积攒的宝贵的偷懒经验,全部传授给你了,你这小鬼,一点没听进去?” 第123章 有吗? 他哥还教了他上课怎么偷懒? 他那时候在初级学堂门外,满脑子想的都是偷偷亲一口就跑,根本没听他哥在讲什么。 少年垂着头,看着灵泽放在他掌心的法阵,一时语塞。 灵泽笑说: “咱们师父,不爱收徒,也不会教弟子,可是他极擅长构建小世界,所以用于构建小世界的基本元素,也就是这套创建结界的法阵,我还是从他那里学了过来。 “你现在拿到的这阵法,哪怕是跟弟子们斗智斗勇、身经百战的那两位长老,也绝对看不出任何破绽的。 “下次在课堂上,再要吃东西睡觉,把这结界摆出去,长老们肯定不会找你麻烦了。” “……下次?” 天劫这时抬起头来,“可我不是已经被赶出学堂了?” “这事,恐怕只能让咱们师父出面了。” 灵泽道,“上次联考,你找了小铁蛋做状元,最后还是师父出面帮忙背的黑锅,这一次又要请他老人家帮忙,小鬼,这次可要有诚意一些。” 灵泽其实是想说,让小鬼头恢复成球状闪电形态之后,在他师父面前卖个萌、讨个好,给他师父撸一撸。 但堂堂九天雷劫,脑袋里根本没有“卖萌”、“讨好”这样的字眼,他想了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乾坤袋,点头说:“哥,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145章 灵泽抬手,揉了揉少年头顶,正要站起身,这时天劫又叫住他, “哥,既然不是我的错,那,那只走地鹤,我下次可以捉了烤来吃么?” “呃……不可以。” “为什么不行?” “那白鹤是咱们宗门的灵兽,不能拿来吃的。” “灵兽为什么不能吃?” 灵泽想不明白这小鬼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他有些无奈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枚灵兽蛋, “如果手痒,一定要用雷电烤点什么,那烤这只蛋吧。” 天劫开开心心将那灵兽蛋接下来,声音清亮地应一声“好”。 可是又多看了那灵兽蛋两眼,天劫发现了问题: “不对啊,哥,这不是你之前欠我的那两个蛋么?” 竟然拿从他这里抢走的蛋来搪塞他? 天劫还想据理力争,可灵泽没给他机会,已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往灶台走, “我去烧火做饭了,吃完饭,咱们去凌霄峰。” .........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灵泽领着白色的球状闪电,去到凌霄峰,向师父讲了白天学堂里的情况。 南烛真君端坐在蒲团上,摆出一副高冷姿态,一言不发,但垂着的眼睛却不停地往那白色的一团上瞟。 灵泽见状,将白团子推出去,抬手轻拍了拍对方圆滚滚的屁股, “去吧,劝劝师父。” 可是那白色的一团刚要靠近过去,南烛真君立即抬手,布了一张结界,将对方阻隔在外。 南烛真君用了十二万分的克制力,压抑住想要撸球状闪电的冲动,冷着脸说: “有什么话,在那边站着说便是,不要靠近过来。 “如果是让我去帮忙向云舒风卷两位长老求情,那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我不愿意收徒,就是怕这些个麻烦事,如果是一般听话省心的小徒弟也就罢了,这小毛孩,去学堂第一天就惹祸,一看就不是个省心的。 “我当初就是上了你们的当,被他的本体形态蒙了心,这才行差踏错,如今要我出面求情,想都不要——那、那是什么?” 南烛真君正义愤填膺地讲着,忽而一抬眼,看到白色的小鬼怀中抱着的一团,即刻破功。 真君原本端的一副高居云端的清冷之姿,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双眼放光,如饥似渴地咽了咽,控制不住地伸出手, “拿过来,给我看看……” 白团子飘上前去,粗短的小手将怀里那一枚毛茸茸的圆球放进真君掌心。 那东西像个长毛的蒲团,圆滚滚的,椭球形,被米白色的绒毛覆盖住。 南烛真君抬手,指腹在那椭球上戳了戳,是柔软的,有很充沛的灵气,像一颗卵,又像某种灵植。 见多识广的真君,陷入迷茫,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芒果。” 小鬼头回得坦然。 对面南烛真君的脸色变了,眼中写满:你告诉我这玩意儿是芒果?你看我信吗? 小鬼头便加了一句:“……长毛的。” 这是之前从幻海浮沉问道境里拿出来的问心果,本来要送给他哥的,可是后来知道他哥吃芒果会肿,没能送出去,天劫就继续揣在乾坤袋里了。 没想到后来长了毛,完全吃不了了。 不过这玩意儿很神奇,长的毛都比其他灵植好看,茸茸的一团,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南烛真君神识探入,这时也认出了手中这一团的气息,是他之前亲手为联考准备的芒果问心果。 没想到,这果子长了白毛,竟然脱胎换骨了! 南烛真君爱不释手,轻轻抚摸着那茸茸的白毛,低声呢喃: “芒芒。” 这是……现场给取了名字? 灵泽见状,笑起来—— 看来,请师父帮忙这事,稳了。 ......... 第二天,冥顽不灵的灵小天,重新回到了初级学堂。 这次,少年彻底转了性,从头到尾都十分听话地盘腿端坐在蒲团上,认真听课,完全没有扰乱学堂纪律。 双方都很满意—— 讲课的云舒长老,感到很欣慰。 重回学堂的少年,在结界里,翘着二郎腿,吃得很满足。 “那牛肉干,借我吃一点?”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天劫掀起眼皮,看向坐在他身后的萧逸,“你怎么能看到我?” 萧逸抬手指了指上空的结界, “你这阵法,布得有些大了,把我也罩进来了。” 天劫有些不爽地瞪他,可他进都进来了,要赶出去还要重新布一张法阵,天劫嫌麻烦,决定随他去了。 萧逸朝天劫身边凑了过去,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只碳烤肥啾, “走地鸡,吃不吃?” 天劫是知道萧逸这小子烤肉的技术有多厉害的,他也确实嘴馋那一口肥啾肉,所以他也没委屈自己,直接将那烤签接过来,啊呜一口咬了。 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天劫这才想起来什么,问: “这……不会是那走地鹤吧?” 萧逸笑起来,“不是,我从后山上捉的野鸡,你不是想吃?” 天劫觉得蹊跷,“你干嘛没事献殷勤?” 萧逸抬起下巴,指了指天劫怀里的罐头,“不是送你的,跟你换那肉干。” 天劫护食,可毕竟是先吃了对方的,也不好拒绝,不情不愿地掏出来两根自己的牛肉干,递给他。 萧逸接下来,道声谢,咬下一口,放在齿间,认真地咀嚼。 天劫看着他,“你为什么总想要我的牛肉干?” 萧逸随口回:“好吃啊。” 天劫没话,不想理他了,继续专心吃烤鸡。 两人并肩坐着,各自默默吃手上的肉,台上,云舒长老的讲课声,平缓地响起: “北斗大陆,通常来讲,修士进入筑基期,便会开始辟谷,从此不再受口腹之欲的侵扰……” 萧逸转头,看着台上长老,轻声说: “修士进入筑基期,就开始辟谷了,为什么有的修士,已经金丹期了,却还是满身烟火气,一定要吃那些凡间的饭菜,还要自己亲手做?” 天劫吃鸡的手一滞。 他听出来萧逸在暗示谁了,他懒得搭理对方。 可是……为什么? 灵泽为什么没有辟谷?这事,天劫从未想过。 见天劫陷入沉思,萧逸又说: “如果一个修士,从很小的时候就拜入宗门,开始修行,那他应当一心远离尘世才对吧?那他是从哪里学的一手好厨艺?他又为什么要练出那样一手好厨艺?” 天劫眉头拧得更紧了,转过头,看向萧逸,“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是什么居心?” “……天劫。” 台上,云舒长老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 “嗯?” 天劫下意识转头,应了一声。 应完了想起来,自己现在根本不叫天劫,也没人会喊他天劫。 天劫:…… 算了,反正在这结界里,外面的长老也听不到。 云舒长老讲课的声音,仍旧在继续着: “北斗大陆,凡是进入筑基期的修士,每突破一个小境界,都会经历一次天劫。 “天劫,是天道在面对试图逆天而行的修士时,为了平衡自然法则,而降在修士身上的灾劫……” 听着台上的讲解,天劫歪着头,透过结界,看向那长胡子老头,忍不住笑起来。 嚯?在人类宗门的课堂上,竟然听到了有关自己的介绍。 天劫难得对课上内容有了兴趣,放下二郎腿,往云舒长老的方向凑近了些—— 让我看看,人类修士,都是怎么讲我的? 云舒长老自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知道,自己正在讲解的知识点的本体,此刻就在他的讲堂里。 他仍旧用那专业而毫无波澜的语速,平铺直叙着: “所谓天劫,我们现在大多指的是天雷劫。 第146章 “而实际上,北斗大陆,总共有四种天劫—— “阴火、赑风、天雷、还有……心魔。” 第124章 云舒长老的声音,在安静的学堂中,清晰可闻: “这四种天劫中,赑风最弱,阴火次之,天雷和心魔,则要强悍许多。 “所谓赑风,听起来温和,实际上也不容小觑,这种风,与凡间的风不同,它是专为修士而生。 “处于渡劫期的修士,若是遇上赑风,那风会自囟门吹入五脏六腑,过丹田,穿九窍,轻则令修士痛不欲生,重则骨肉消疏,其身自解。 “而所谓阴火,与凡间的火灾也全然不同。 “修士若以阴火渡劫,那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稍有不慎,可令五脏成灰,四肢皆朽……” 云舒长老声音不大,可讲出的内容,却让学堂里的弟子们,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这些弟子尽都是刚刚踏入修真门槛不久的小修士,从未经历过天劫,可又知道,自己以后的修行之路,必定绕不开天劫,听到长老的描述,便越发感同身受,仿佛那阴火焚身的痛楚,此刻就实打实地落在自己五脏六腑中了似的,各个愁眉苦脸。 “天劫……果真、果真有这样可怕么?” 此时蹲在结界里,趴在桌上啃着烤鸡的天劫,闻言,歪着头,看向那群瑟瑟发抖的小孩。 这种程度……便算是可怕了? 云舒长老听到小弟子的问题,严肃地点头, “自然,这是每一个修士必须要经受的痛苦。 “那赑风和阴火,还是最低级的天劫,只有筑基期的低阶修士,才会受这样的灾劫。 “你们若是连这样程度的痛楚,都受不得,那便趁早回头,莫要踏上这修行之路了。” 这些小弟子都是通过联考试炼的,虽说看着稚嫩,但都是一心向道的,听到长老这样说,他们纷纷噤声,心中再有什么胆怯的想法,也都只咽进肚子里,不敢再讲出来。 云舒长老眉眼之间的阴霾稍稍散去一些,继续道: “刚才说的赑风和阴火,都是低阶修士升级时会经历的灾劫。 “通常到了筑基境后期,这两种灾劫便不足以令修士升级,修士们便被迫要选择另外两种灾劫。 “而心魔劫,因为往往渡劫周期太长,过程难以捉摸,结束后又有被梦魇持续纠缠的风险,因而逐渐被修士们抛弃。 “久而久之,如今的北斗大陆,最普遍存在的灾劫,大家应当都耳熟能详——便是天雷。 “随着修士境界的不断进阶,天雷对修为的破坏性也会增加,从三重雷劫,到五重雷劫,再到最后的九重天雷……” “长老。” 云舒长老讲到一半,有小弟子打断他,问:“咱们北斗大陆上,不是很久都不见天雷了?” 云舒长老点头: “确实有一段时间不曾有天然的雷劫降世了。 “不过,琉璃秘境开启之后,有不少修士从那秘境之内引了天雷雷电出来,最近这段时间,依靠那秘境中引出的天雷渡劫的修士,已经又日渐多了起来。 “我想,等到你们进入筑基期时,这片大陆,应当已经恢复井然有序的渡劫盛世了。” 说到这里,云舒长老广袖一挥,自掌心取出一张卷轴来,送至空中。 那卷轴自行展开了,里面浮现出一张栩栩如生的画面,画面中,一名修士立于层层黑云之下,看起来,正要渡劫。 “无论如何,作为一名修士,你们都应当时刻做好充分的准备,迎接天劫的到来。 “而作为玄天宗的弟子,身在渡劫台脚下,你们应当比其他宗门的子弟,对天劫有更多的了解才是。 “所以,接下来,我带着你们,一起探寻—— “天雷的某些特例。” “……哦?” 天劫手肘支着下巴,抬眼看着台上。 就见那悬浮于空中的卷轴中,画面不断变幻着,呈现出不同修士渡劫的情形。 云舒长老一边拨动着这些画面,一边为大家做着讲解—— 有些修士根基扎实,实力雄厚,召出的雷云,便厚重许多。有些修士根基不稳,实力虚浮,召出的雷云,也相对稀薄。因此,哪怕是渡劫升级至同一个境界,不同修士的实力也可以相去甚远。 天劫趴在桌上,腮帮里鼓鼓囊囊塞满鸡肉,赞同地点着头。 可头点到一半,台上卷轴里,画风突变—— 就见一个修士正在冰雪覆盖的山峦之间撒腿狂奔,而他的身后,一片黑云穷追不舍。 这不是……林墨画吗? 这渡劫的情形,天劫有印象,那时候他追了林墨画上万里,从玄天宗渡劫台,一路追到天山山脚下去。 “这是一个极反常的特例,”云舒长老沉声道,“你们的师兄林墨画,遭遇了一次极为持久的天雷劫。 “以他的境界和实力,根本不应该召唤出那样持久的雷劫,可是那天雷追随了他七天七夜,久久不散。 “后来,我们宗门的几位峰主长老聚在一起,做了一次详细的讨论,认为—— “应当是林墨画平时行事过于轻佻,常常留恋风月之地,折损了气运,受到了天道的惩罚。 “所以,我在此告诫诸位小道友,务必要对渡劫一事,心存敬畏,切不可在渡劫前作恶,多行善事——” “——噗!” 云舒长老的话说到一半,天劫实在没忍住,嘴里包着的烤鸡喷了出来。 油乎乎的烤肉碎屑,就那么从隔绝声光的结界中,飞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云舒长老的鞋尖上。 坐在天劫身后,原本正安逸地嚼着牛肉干的萧逸,看到那碎屑飞出的时候,挑起眉毛,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迅速地将手中肉干揣进兜里,整理好衣衫,往远离那小鬼的方向挪过去。 天劫感觉到背后修士那见风使舵的行为,眯起眼看向对方。 而此时,云舒长老垂头看一眼突兀地飞到他鞋上的鸡肉屑,再看向表面上仍旧端坐在蒲团上的那白衣少年,多年的讲学经验,让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张脸漆黑似墨,朝着那少年沉声呵斥: “灵小天!” 天劫知道暴露了,索性将结界撤了,站起来,朝云舒长老咧开嘴,说声抱歉,又解释: “我刚才没忍住,笑喷了,把你鞋弄脏了。” 云舒长老闻言,脸色更差了,他想问谁让你布个结界在学堂里吃烤鸡的,又想问你觉得现在是鞋子脏不脏的问题吗,但最终,他问了自认为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我在讲天劫,这样需要修士心怀敬畏的内容,你觉得有什么可笑的?” 天劫也没想太多,既然被问了,他就如实回说: “不是的,那九天雷劫,之所以会追着林墨画不放,不是因为他之前风花雪月,折损了气运。” 云舒长老面色越发阴沉了, “那你说说,是为什么?” “因为,他想吃林墨画兜里的杏仁酥。” 天劫话音刚落,立即引得弟子们一阵哄笑。 云舒长老气得胡须都翘起来,指着少年道: “你以为堂堂九天雷劫,会跟你一样贪吃不成?荒唐!荒唐至极!” 这时,一直在边上旁听的风卷长老,却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那个,云舒长老……” 云舒看向他,“怎么?” 风卷长老指了指仍旧悬浮在空中的画卷, “这卷轴,是无涯书院的那至臻法器,警幻天书的碎片。” 经过风卷长老这么一提醒,云舒长老立即明白对方的意思——警幻天书,是可以完美地还原使用者的某一段记忆的,不止是画面和声音,甚至包括当时的气息、味道…… 想到这里,云舒长老将神识探入那卷轴之中,接着—— 他竟真的在那画面中,清楚地查探到了杏仁酥的味道! 云舒长老目光沉沉地看向旁边的少年,“你如何知道……” 天劫想说我就在现场,但碍于现在的身份,最终只含糊地说:“闻到了。” 云舒长老只当他说的是现在通过那卷轴闻到的味道,轻叹一声,道: “你观察倒是细致,这是值得表扬的地方。这一点,是我错怪你了。不过,你的想法,未免太过天马行空。 “堂堂九天雷劫,又岂是会轻易被美食诱惑的?若果真如此,那这北斗大陆,岂不早乱套了!” 天劫耸耸肩。 他说的都是事实,虽然身为天劫,他继承天道意志的时候,照理说,是不能做那样冲动的事的,可那时候天道意志已经非常薄弱了,根本无暇顾及他那些无伤大雅的小错误,这才让他追着林墨画跑了那么久。 可这些他又不可能和面前的老人解释,所以最终只能一言不发。 这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看在云舒长老眼中,越发觉得这小鬼冥顽不灵,再垂眼看到少年周围那张残留的结界,愤然闭上眼,摆摆手, “罢了,你让你师兄再过来一趟。” ......... 就这样,小鬼初入学堂的第二天,灵泽又被喊去听了一通训斥。 领着天劫回山脚下的小院子的路上,灵泽始终神色紧绷,看起来心事重重。 “哥,你生气了?” 天劫盯着他侧脸。 灵泽回过神,抬手揉了揉少年的银发,笑说: “没有,只是……刚才两位长老课上的内容,让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灵泽看向少年,通过传音入密,问他: “小天,你到底……是天劫,还是,天雷?” 第147章 少年不懂,“这有何区别?” 灵泽认真道: “如果是天劫,那九天雷劫,应当只是你的一种存在形式,是吗? “除了九天雷劫,你,也可以是……心魔劫?” 第125章 他到底是天劫,还是天雷? 这个问题,少年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 虽说自打混沌初分,有了天道之后不久,他就存在了,而且因为要继承天道意志,他始终是存在一些自主的神魂的,可是他那时的意识非常薄弱,几乎很难被称作生灵。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与人类相似的意识? 大概……是十多年前?或者……更早一些? 他记不清楚了,刚形成人类意识的时候的那一段记忆,他总觉得好像被谁刻意抹除了,每每回想起来,都十分模糊。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反正他都以低级意识形态活了千万年了,根本不在意这人类意识形成初期的那几年的偏差。 他也从来没有仔细地想过,现在这人类意识所依附的本体,究竟是什么。 动物界的小崽子刚出生时,是通过母亲的形态,来知道自己是谁的—— 小猫崽看到猫妈妈,便知道自己是只猫,小虎崽看到母虎,便知道自己是头虎。 那么,如果将一只小虎崽交给一只母猫,从睁眼看世界的那一刻起,便由那母猫养大,那它还能知道自己是一头虎吗? 它应当是不知道的。 天劫被灵泽从渡劫台上引下来,由灵泽拿一碗粥诱导着喊了他一声哥,之后便形影不离地留在了灵泽身边。 灵泽告诉他,他是九天雷劫,他便确定自己是九天雷劫了。 可是,九天雷劫,与天劫,并不能全然划等号。 那他是什么? 少年的眼中,写满迷茫,他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的指尖,在那指尖之上,此时缠绕着丝丝缕缕银白的电光。 他必定是九天雷劫。 可他就只是九天雷劫吗? 或许,不止是天雷。 或许,他还可以是赑风,是阴火,是……心魔。 “心魔劫……” 少年低声呢喃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词。 灵泽始终默默地注视着少年的神情,听到对方的低语,顺着他的话头说: “心魔劫耗费的时间太久,代价太大,所以,从记载中来看,这北斗大陆上,已经百余年,都没有修士渡心魔劫了。” “……没有吗?” 少年的脑海中,莫名地,浮现出漫天黄沙之下,蜷缩着的小孩的身影。 “小天!” 灵泽忽而喊了一声,打断了少年的思绪。 少年抬起眼,对上灵泽含着光彩的双眼。 灵泽脑海中灵光一闪,“就算心魔劫不好形成,可是,还有赑风劫和阴火劫…… “九重天雷那样强悍的存在,与你而言,都易如反掌,那,要形成赑风,应当……不费吹灰之力?” 听到灵泽的话,少年心念一动轻轻呼出一口气,吹向指尖, “呼——” 细风自唇间送出的一刻,那指尖的雷电,立即如烛火,摇曳着,消散了。 这可是天雷的电光,凡间的自然风,决不可能将其吹熄。 “是赑风!” 灵泽的声音,在少年脑海中回荡,带着兴奋和欣喜。 少年的唇角跟着翘起来。 他不仅仅只是天雷。 他是天劫。 是天道意志下,修界一切灾劫的主宰。 回想到之前在幻海浮沉试炼考场中的情形,灵泽恍然: “所以,之前在那问心境中,你才会意外进入其他考生的问心小世界中。 “这和那小世界无关,只是因为你是天劫。 “那时的你,并不是因为小世界中的术法符咒才进入萧逸的记忆世界。 “你不过是,变作了自己原本就有的另一种形态——心魔劫。” 两人正站在自家小院中聊着,忽而不远处传来一声鹤唳。 灵泽转过头,就见小院子门外,一头圆滚滚的白鹤,正一路小跑着赶过来。 “走地鸡!” 少年远远闻着那白鹤身上肥美的灵气味道,思绪从那心魔劫的事情上抽离出来,双眼放光,追着那肥鹤屁股去了。 “嘎嘎嘎嘎!” 白鹤远远看到天劫过来,吓得一个急刹车,翅膀一挥,随手丢了个玉牌在地上,然后调转头,撒丫子往回跑。 天劫眼看着那白鹤的身影一溜烟消失在视野中,有些遗憾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将地上的玉牌捡起来,往小院里走, “哥,这什么?” 灵泽将那玉牌接下来,认出来是宗门正式审核通过的任务玉札,南烛真君清瘦隽秀的笔迹浮现其上—— 命弟子灵泽,前往天龙寺,索取宗门法器,阴阳金缕丝,即刻启程。 注:可酌情携外门弟子同行。 灵泽收起任务玉牌,揉了揉身边少年的头顶, “接到任务了,咱们要出发了。” 说罢,灵泽抬头,看向另一侧的峰头—— 逍遥峰上此刻仍旧是空荡荡的,疯爷爷去了天山,一直联系不上。 心里的那些问题,看来,只能等从天龙寺回来,再去找那位老人好好聊一聊了。 ......... 极北冰域,天山最高峰,天机阁。 疯道人裹在厚重的棉被里,浑身抖如筛糠,疯狂地往嘴里塞各种疗愈和防冻伤的丹药。 在他身边,一身白袍的天机道人,冷着一张脸,抬手为他送上一碗祛寒的热汤, “你的身体,虽然死不了,可也未必能经得住你这么折腾,如果不想要,可以给我。” 疯道人牙齿咯咯咯地打颤,头发眉毛上积攒的冰霜都没有化开,瞪向对面白袍, “我好得很,你别惦记。说起来,我可是为了你才专门跑这一趟,受了这么老大的罪,对待恩人,你就是这么个态度?” “恩人?” 天机道人咂摸着这句话,冷声哼笑,正要再嘲讽两句,忽而看到疯道人手上动作,接下来的话便尽数被噎了回去。 就见疯道人从乾坤袋里丁零当啷取出许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法器,在天机道人面前,摆出一张法阵来。 气喘吁吁地布完阵,疯道人哼哼唧唧地站起来,一抬手,那法阵上金光一闪,运转起来。 看起来像一堆破铜烂铁组成的阵基,在空中缓缓地旋转着。 如果是寻常修士看到这样的阵仗,很可能会以为这是哪个江湖术士布的骗人钱财的不入流阵法。 可是天机道人却一眼看出了这法阵的玄机—— 这是他寻找了许多年,却始终没能搜集成功的,可以治疗他严重受损的神魂的修补法阵。 “你……怎么找到的?” 天机道人那一张冷脸上,难得浮现出动容的神色来。 “偷来的。” 疯道人大言不惭。 “……偷?” 这些法器有多难拿到,没有人比天机道人更懂了,所以他满脸狐疑地看向身边灰袍老人,“就凭你?” “嘿,瞧不起谁呐?” 疯道人抬手,灌了一口热汤,将自己肚皮拍得啪啪响,“我这身子骨,硬朗,抗揍,一次抢不到,多挨几次揍,总能拿到手的。” 虽说是以戏谑的口吻讲出来的,可天机道人闻言,垂下眼皮,藏住眼底浮现的一丝异样情绪,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我以为……你想要我死。” 疯道人自嘲地笑笑,“我以前,确实是这么想过。” “哼,那现在为何又来?” 疯道人斜眼瞧他,“我要是再不来拉你一把,怕你受了摘星阁那小书生的蛊惑,行差踏错咯。” 天机道人重新冷了脸,“我没你想得那么没骨气。” 疯道人呵呵地笑,“这话,你骗其他人也就罢了,骗我?我们两个认识多久了?一千年?两千年?我还不了解你么!你耳根子软,又怕死,我现在要不来帮你,等到那仙灵草也续不了你的命的时候,你自然要去求那小书生的。” 第148章 天机道人用力闭了闭眼,看在对方冒着风雪为他搬来这救命法阵的份上,决定不与这老疯子一般计较。 疯道人这时却收敛了玩笑神情,正色说: “老白,不要与那摘星阁的小书生合作,否则,你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天机道人叹息一声,“我没你想得那么懦弱,更没你想得那么愚蠢!” “呵,你最好是。” 疯道人裹着被子,拖着老胳膊老腿,哼哼唧唧地站起来,往外走。 “你……做什么去?” 天机道人诧异地看向对方的背影。 “回我的峰头去啊。” 疯道人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天机道人缓缓开口: “不管你是出于真心,还是迫于形式帮我,都……谢谢你,老疯子。” 疯道人脚步一滞,仍旧不曾回头, “老白,我活了这么久,看尽了世间生生死死,能陪我一路走到现在的,只有你了。” 天机道人蓦然抬起头,原以为早就干涸的泪腺,竟隐隐有些发烫, “你……” 他还想要说什么,可疯道人却不给他煽情的机会,已然径直消失在视野中。 ......... 第二天,太阳初升时,灵泽领着白色的一团,离开了玄天山脚下。 刚走出玄天宗地界,迎面撞见一个熟悉的年轻修士。 萧逸背后捆着长刀,倚在路边一棵树旁,垂着头,听到灵泽两个靠近的声音,立即抬脚走上前来。 “萧……师弟。” 灵泽犹豫着喊了一声。 萧逸朝他笑,“师兄。” 和灵泽那生涩的称谓不同,萧逸喊他“师兄”,喊得极为熟络。 “有事?” 萧逸抬起下巴,点了点灵泽腰间的玉牌, “我已经向两位长老申请了,去天龙寺的任务,我随你们一起。” 那玉札上明确备注了,可以带外门弟子,两位授课的长老又同意了,灵泽没有任何拒绝的道理。 可是…… 灵泽微微拧起眉头,警觉地看向对方。 萧逸脱离散修的身份,拜入玄天宗门下,究竟……是冲着谁而来? 第126章 灵泽正想着,手臂上坐着的一团闪电忽而跳起来,没好气地冲着萧逸冒出警告的嗞嗞电光, “这是我们两个的任务,你跟过来,是何居心!” 天劫之前因为萧逸给他做的那两份烤肉,对这修士还算有些好感,可这次任务,他原以为自己这一路可以和他哥好好地过二人世界的,没想到半路让人“插足”了,这让他原本对萧逸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么一点微弱的好感,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你们两个?” 听到天劫的话,萧逸笑容依旧,从腰间乾坤袋里取出一个任务玉札来,“可宗门已经对这任务做了修改,现在是我们三个的了。” 球状闪电膨胀得更大了,银白的电光眼看就要打在对方身上。 “小天!” 灵泽慌张上前一步,抬手将那白色的一团抱住,环进手臂中,又朝萧逸笑着道歉。 萧逸回以微笑,“往后一路上,请多关照,师兄。” 灵泽自掌心逼出一把寒冰剑来,抱着白团子跳上去,正要御剑而行,忽而想到什么,看向萧逸, “萧师弟,可会御剑飞行?” 萧逸摇头,“我刚炼气中期,还没有学御剑。” 灵泽微微一怔,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根不太能容纳两个成年男人的寒冰剑,犹豫着开口:“那我们同乘……” “不行。”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出现在灵泽身后,和他挤在一根剑上,“站不下了。” 灵泽抬头,看到白衣少年紧紧挨着自己站在那小小一把剑上。 这小鬼,什么时候化成人形了?这种时候,倒是记得在第一时间穿上那套冰绡衣了。 灵泽无奈地笑着摇头。 “太为难的话,我可以自己走。” 萧逸这时道。 “还是同乘吧。” 玄天山离天龙寺几万里,靠步行,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去了。 灵泽说着,从乾坤袋里取出那紫金葫芦,“不御剑了,坐葫芦吧。” 紫金葫芦膨胀到最大,有一辆四马拉的车那么大,三个人乘坐,足够了。 灵泽要负责调动灵力御风而行,又要掌舵,便独自坐在那葫芦头上,天劫和萧逸并肩坐在葫芦后面。 天劫曲着腿,手肘撑着下巴,盯着灵泽脑后随风飞扬的发丝,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以前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他哥御剑飞行,他不是坐在他哥怀里,就是坐在他哥腿上的,一路上他哥盯着他的后脑勺,总会忍不住揉两下。 本来以为这次也能像以前那样被他哥抱住的,现在好了,来了个烦人精,他就被丟到后头来了。 正愤愤地想着,鼻息之间传来一股焦香的烤肉味。 “吃吗?烤鸡。” 萧逸不知从哪里掏了只鸡出来,热乎乎、香喷喷的,送到天劫面前去。 美食当前,天劫也顾不得生气了,一把将那烤鸡拿过来,用力咬下一根鸡腿来,塞进嘴里。 正端坐在葫芦头上的灵泽,原本从乾坤袋里取了牛肉干的罐头出来,想要转头递给小鬼,让他解解馋,听到身后的动静,知道小鬼有了更好的选择,最终只把那罐头又默默塞回自己的袋子里,眼底闪过一丝落寞的神情,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临近天龙寺地界,进入禁飞区域,三人收了葫芦,步行赶路。 萧逸只是炼气中期,连着赶了两天两夜的路,身体有些受不住。 虽然他嘴上没有任何埋怨,甚至没有提过一句自己需要休息,可灵泽注意到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血丝,还是提议先在天龙寺边界处休息一晚,第二天天亮再去拜访。 灵泽布好防御的结界,萧逸躺在地上,几乎是倒头就睡。 灵泽和天劫则是并肩坐在树下,各自做着手头上的事。 灵泽打坐入定,调动体内真气,运行了几个小周天。 不多时,丹田处便涌出一股欲要突破的气息来,不断冲撞着他的关窍。 灵泽蓦然睁开双眼,气息有些不稳,微微喘息着。 按照渡劫的次数来算,他现在仍旧是金丹初期,但是稍有经验的修士,通过气息就能判断出来,灵泽站在的修为早已经突破金丹中期了。 甚至…… 灵泽抬手,掌心轻抚了抚丹田处。 他隐约觉得,自己现在的实际境界,已经达到金丹期大圆满,直逼元婴境去了。 也就是说,他早就应该渡劫了,而且不止一次。 想到这里,灵泽看一眼身边少年。 天劫此时盘着腿,弓着背,正抱着一枚灵兽蛋,在专心地拿电光滋养着。 灵泽的视线从少年那认真的侧脸,缓缓地挪到远处—— 在灵泽布下的防御结界的边缘,黑暗中,有一簇橘色的火苗正不断闪烁着。 那是毕方的地火。 打从离开玄天宗之后,毕方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了。 灵泽收回视线,最终再次闭上眼,试图让自己丹田处不断冲撞着想要突破的气息,重新平息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就算要突破,他也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才是。 另一侧,天劫仍旧全神贯注在手中的灵兽蛋上。 明明是同一窝的蛋,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那几只兔子,拿天雷的电光滋养了没多久,就全部破壳了,可现在手上这一枚,他电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思忖片刻,天劫灵机一动—— 不用天雷,用其他天劫试试? 想到这里,天劫将腿放平,仔细地把蛋放在面前地上,然后搓了搓掌心,朝着那蛋壳,试着逼出丝丝缕缕的微风。 赑风从五指指尖吹出,米黄色的蛋壳左右摇晃了两下,仍旧是一点破壳的迹象没有。 天劫又试了几次,依旧没有动静。 他拧着眉头,又想了想,这一次,试着再换一种天劫—— 幽幽的蓝色火光,从少年的掌心被送出来,裹挟着那圆润的蛋壳,不断旋转着。 阴火形成漩涡,围绕着灵兽蛋转动着,最后……丝丝缕缕地注入蛋壳之中。 第149章 咔! 一声脆响之后,蛋壳表面,出现细小裂痕。 裂痕像夜空中的闪电一般,迅速爬满整个蛋壳。 “成功了!哥!破壳了!” 天劫兴奋地喊着,抬手捉住灵泽手臂,用力晃了晃。 灵泽正在调理气息,忽而被少年掌心的阴火灼烧,痛得“嘶”了声,睁眼看过去,就见少年面前地上,那枚灵兽蛋的蛋壳已然碎裂,一片一片剥落下来。 “这次是什么?” 灵泽跟着少年一起,凑到那破壳的灵兽蛋边上,满怀期待地看着那幼崽破壳。 他终于明白了他师父南烛真君说的,那种开盲盒的快感。 “不要兔子,不要兔子,不要兔子……” 少年在旁边低声念叨着。 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玄天宗那只肥仙鹤的模样,少年又改了口: “要走地鸡,要走地鸡,要走地鸡……” “叽!” 蛋壳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叫声。 少年双眼放光,“真的是鸡!” 蛋壳的顶部已然破出一个小洞,从里面伸出一根细小的喙,颤巍巍啄着那小洞边缘的碎壳,想要挣脱出来。 灵泽抬手,小心翼翼地帮那幼崽撕开周围厚重的保护壳, “真的是鸡?” 那幼崽身上还有些黏糊糊的,绒毛一绺一绺粘在一起,看起来皱皱巴巴的。 但是凭借多年在菜市场和玄天宗后山上收集食材的经验,灵泽还是一眼看出来—— 这是一只红腹锦鸡。 但显然和凡间的山鸡不同,这只红腹锦鸡,从出生开始,就带着灵力,是只灵兽。 灵泽转头看向少年,有点担心像那玉雪兔一样,下一刻,对方就要伸手将这小鸡崽电得外焦里嫩。 可是,出乎意料,这次天劫没有放出雷电,反倒是小心翼翼地抬手,将那小鸡崽托在掌心,抱进怀里,手指轻轻挠了挠鸡崽脖颈处的绒毛。 灵泽挑起眉毛,满脸意外地看向少年。 难道说这小鬼,和他师父一样,对灵兽有偏好,南烛真君是对白色的毛茸茸情有独钟,这小鬼是格外喜欢鸡崽? 正想着,就听天劫开口: “太小了,还不够塞牙缝的,再养养吧。” 灵泽:…… 好吧,是他想多了。小吃货从来没变过,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 少年抬头看向灵泽,“哥,你会养鸡崽吗?” “呃……” 这就有些难倒灵泽了。 他虽然会做饭,小院子里也会种一些瓜果蔬菜,可是养禽类,他还真不擅长。 看出来灵泽为难,天劫并不勉强,很快转换了思路—— 天雷的电光对这鸡崽没用,它刚才是因为阴火才破壳的,也就是说,火对这崽子比较重要。 想到这里,天劫抱着小鸡崽,一溜烟冲出防御结界,来到边缘处,停在某一根树枝边上,抬头,朝上面喊: “火鸟,你下来,我有事找你。” 树枝上,独脚火纹鸟缩成一团,没有动,只是一双黑豆眼眯缝起来,冷冷地看向地面上的少年,眼神里仿佛写着—— 我在暗中监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伪装! 天劫见他不动,索性自己跳上树枝,在火鸟边上蹲下来,把掌心的小鸡崽往那火鸟面前送。 小鸡崽也是火红色的圆滚滚的一团,摆在毕方边上,竟然还有几分神似。 少年咧嘴笑起来, “火鸟,帮我孵小□□!” 火鸟闻言,惊得一双黑豆眼都要掉出来,脖颈后头的羽毛都炸开了,怒目瞪向少年。 天劫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把那小鸡崽往火鸟屁股下头塞。 毕方再也维持不住高冷模样,翅膀扑腾着,高声怒斥: “这是一只鸡!我的本源是鹤!根本不是一类!” “哦,不是吗?”天劫有点迷茫,“我看都是红色的一团,挺像的。” 说罢,又道:“不是一类也没关系吧?你们孵蛋不都差不多的?” 毕方气坏了,“这鸡崽都已经破壳了,根本不用孵!” “哦,”天劫从善如流地改口,“那不用孵,帮我养一下,养肥一点,谢谢。” 毕方胸口剧烈起伏着,觉得这小孩简直不可理喻,“我是公的!” “公的不可以养崽吗——” 少年的问题讲到一半,毕方抬起翅膀,示意对方闭嘴。 他用力闭上眼,另一只翅膀放在眉心,用力揉捏着。 他怎么就被这小鬼绕进去了,在这里和对方讨论鸡还是鹤,公还是母的问题? 这些根本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啊! 毕方头疼欲裂, “本座,乃是阵符师协会玄天分会会长,堂堂国师亲传弟子!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给你养鸡崽?!” 第127章 天劫不太懂,阵符师协会会长、国师的徒弟,这些头衔,跟养鸡崽之间,有什么矛盾的吗? “为什么不行?” 为了不再次被小孩无懈可击的“逻辑”绕进去,毕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地说: “本座,就是死在这里,也绝不可能给你养鸡崽!” 半个时辰后,独脚火纹鸟的脚边,多了一只腹部火红的小鸡崽。 一大一小两团橘色并肩站在树枝上,同时看向无边的夜色。 小鸡崽似乎很喜欢天劫给他找的这个“男妈妈”,不停地“叽叽叽”地叫着,脑袋往对方翅膀下面拱。 毕方被它烦得受不了,稍微抬了抬翅膀,方便那小鸡崽蹲在他身下。 好了,现在感觉自己更像一只母鸡了。 毕方眼皮垂下来,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也不想这么没骨气地妥协,可是天雷勾地火,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那小鬼把天雷电光放出来,毕方根本没有拒绝的可能。 ......... 灵泽三人在第二天上午,到达天龙寺。 早早地有小沙弥等候在门外,收下灵泽的任务玉札,确认无误后,恭敬地领着三人往里走。 天龙寺的规模比玄天宗大许多,穿过入口处的牌坊,演武场上,主修锻体术的小弟子们各个赤着上半身,露出油光锃亮的紧实肌肉,挥舞着棍棒,哼哼哈嘿地喊着。 “小祖……” 其中一个小弟子看到他们三人靠近过来,立即收起棍棒,兴奋地上前一步,想要打招呼。 是轩辕小铁蛋。 小铁蛋两步冲到演武场边缘,正想跳下来迎接天劫,忽而想到什么,又止住脚步,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身后高耸的围墙。 那围墙后头,此时站满了阵符师协会的修士。 天劫也注意到那些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修士了,朝轩辕小铁蛋轻轻摇头。 小铁蛋回了一个“我明白”的眼神,又扛着棍棒回到演武场中央去。 轰—— 远处高耸入云的祭坛顶上,传来雷鸣声。 灵泽一行人循声望去,就见那里黑云密布,银白的电光不断闪烁着。 是天雷。 灵泽垂眼瞥向身边的少年,很快又重新抬头望向那雷电的中心。 那显然不是天道落下的雷劫,那是修士们利用一些特殊手段引来的雷电。 而且,那雷电的气息,灵泽觉得十分熟悉,让他恍然想到了…… “又是那柳树精。” 天劫仰着头,视线穿过黑色雷云,看向后方的某个身影。 小沙弥见状,笑着解释:“绿柳施主和红桃施主,是我们住持为了顺利渡劫,特意请来的。 “现在祭坛上遍布的雷云,就是那两位施主带来的雷劫丹的功劳。” 灵泽闻言,重新看向正盘腿端坐在雷电中心的那位僧人—— 第150章 那人身披锦襕袈裟,膝头横放着镶满金石的九环锡杖,周遭摆满熠熠闪光的上品法器。 他身上华贵的僧袍和周围满目的琳琅,在雷电电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不同光彩,将他苍白的面容都照得明亮起来。 灵泽想起来,他刚把天劫从玄天山渡劫台引下来时,在山脚下的茶馆里,修士们闲聊的话—— 这位天龙寺住持,戒嗔大师,已是大乘期,只差一步,便要得道成仙了。 只是无奈天劫从北斗大陆上消失,这位大师召唤雷劫失败,便立下誓言,雷劫一日不出现,他便一日不从台上下来。 这时,耳边传来小沙弥的叹息声, “住持在那雷劫之中,已经坐了半月有余了。” 这么久? 灵泽的神识探出去,根本没有察觉到一丝突破的气息。 以戒嗔大师的境界,必定是要经历九重天雷的,现在只是第一重天雷,就持续了半月都没有渡过的迹象,那若真的要渡劫成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唉,”小沙弥又叹息一声,“虽说这雷劫丹确实有一定的效果,可是毕竟不能与真正的天劫全然对等。 “现在看起来,雷劫丹召来的雷电,可以帮助筑基期甚至金丹期修士渡劫升级,可是对于我们住持这样的大乘期修士,却是收效甚微。 “可惜了,我们住持有如此天赋,却生不逢时,偏偏赶上天劫从这片大陆消失……” “哼!” 小沙弥的话讲到一半,耳边传来少年的冷笑。 天劫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屑,“不管天劫有没有消失,以你们住持的修为,都不可能渡过最后一道飞升劫的。 “自己不行,不要赖在天劫头上。” 小沙弥被这少年口无遮拦的话噎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灵泽慌张上前堵住天劫的嘴,满是歉意地朝那小沙弥笑笑,转移话题:“不知,慧觉大师现在何处?” 小沙弥这才回过神来,转头往前走,“我这就领你们过去见他。” 逐渐远离热闹的演武场和喧嚣的祭坛,一行人穿过一片幽静的紫竹林,眼前浮现一间简陋的禅堂。 那小沙弥不敢进入禅堂,只立在门外,低声说: “三位,请进吧。” 灵泽三人便自行走进那间小屋子。 禅堂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胡子花白的僧人蹲在地上。 那僧人一身灰色僧袍,布料洗晒太多次,已经褪色泛白,他脚边放着个木桶,手中拿着一块抹布,正在动作熟练地擦地板。 灵泽走近他,轻声问:“长老,我们是玄天宗的弟子,想要求见慧觉大师。” 僧人转身,冲几人笑了笑,“哦,过来啦?” 说罢,他将抹布丢进水桶里,撑着膝盖站起身,一边抬脚往榻上走,一边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坐吧。” 待到坐定了,僧人问: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灵泽微微一怔。 想到刚才祭坛上那位住持珠光宝气的模样,再对比现在这位长老一副打杂的装扮,灵泽一时有些失神。 他知道慧觉大师是天龙寺第二代弟子里,唯一修习心经的,只是没想到,修习心经的僧人,和主修锻体术的僧人,差距会这么大。 见灵泽没回答,慧觉大师自顾自说:“是为了那阴阳金缕丝?” 灵泽点头,应了声。 “啊,不巧的很,那金丝,我前两天刚弄丢了,到现在还没找到。” 灵泽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那可是至臻法器,而且是借的别人的,真的能说丟就丟的吗…… 慧觉大师歉意道:“那金丝我以前都是随身带在身上的,我自打修习心经以来,从不曾离开自己这片小院子,应当就是丢在这里哪个角落了。 “这样吧,你们先在我这里住一阵子,我这两天把这院子每个角落都收拾一遍,总能找到的,可好?” 对方语气诚恳,灵泽只能点头答应。 虽说是来“讨债”的,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界,他不给,灵泽也不可能硬抢。 天龙寺的待客之道,还算周全。给他们开了三个梢间,铺了三张藤屉床,每天早晨和午间雷打不动地送来两顿斋饭。 那斋饭口味寡淡,灵泽倒是无所谓,可天劫吃了几天,实在受不了了,拉着灵泽要出去吃肉。 这天龙寺周围都是荒山,根本没有可以吃肉的地方,天龙寺地界内不能御剑飞行,只能步行,要去最近的酒楼,来回至少要一天时间,哪怕一大早出门,回来这寺院也已经宵禁了。 “我给你做素肉吃,好不好?” 灵泽试着和天劫商量。 “……素肉?有肉味吗?” “当然了,你想吃什么肉?” 天劫想到前面院子里那一池子的火红的锦鲤,他刚过来第一天就想捉了吃了,可灵泽说那是天龙寺的祥瑞,不许吃。 天劫吸溜着涎水,脱口而出,“鱼!” 灵泽应了声,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晚上萧逸跟天劫一块去池边喂锦鲤,灵泽去小厨房,问是否有做素肉的鲜菇。 拿了鲜菇出来,绕过那片紫竹林的时候,灵泽瞥见那小禅堂的上空,浮现着淡淡的七彩光泽。 这光泽,好熟悉。 灵泽不自觉伸手,探入自己的乾坤袋中,指腹摩挲着那颗七窍玲珑心。 调转脚步,灵泽走到禅堂门前,想要敲门,那门却朝里自己打开了。 走进去,就见慧觉独自坐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妄物。若知无佛复无心,始是真如法身佛。法身佛,没模样,一颗圆光含万象。无体之体即真体,无相之相即实相。 “内外灵光到处同,一佛国在一沙中。一粒沙含大千界,一个身心万个同……” 一颗圆光含万象…… 总觉得,像在说他的那颗珠子。 感觉到灵泽靠近,慧觉缓缓睁开眼,朝他浅笑, “过来啦?” 听语气,倒像是专程在等他似的。 灵泽心念一动,问题脱口而出: “大师,可知道七窍玲珑心?” 慧觉大师眉头轻轻挑起来,陷入沉思,半晌之后,点头, “听闻,几千年前,寺里曾有一位修习心经的弟子,确实是炼化出一颗玲珑心。” 说罢,他垂眼,看向灵泽腰间的乾坤袋, “不知,贫僧是否有幸,能看一看?” 第128章 灵泽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将乾坤袋解开,从里面将那枚闪烁着七彩光泽的圆珠拿出来,托在掌心。 这珠子看起来,和最初从琉璃秘境拿到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不论是大小、气息,还是凝实程度。 其实打从拿到珠子之后,灵泽便无时无刻不在试着将自己的灵力灌注进这珠子里,滋养它,想要让它逐渐变成自己本命法器的模样。 然而,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珠子连一点幻化的迹象都没有。 灵泽的师父师叔师兄师姐很多都有自己的本命法器,他们炼化本命法器耗费的时间,短则三五天,慢的七八年,但是无一例外,都是在拿到那法器的一瞬间,便感受到了那法器与自己的连接。 [像是某种,上天注定的,无形的契约,牵扯在那法器和自己的心头。] 这是每个成功炼化本命法器的前辈,告诉灵泽的共同的感受。 可是这种心灵上的牵扯,灵泽丝毫没有从掌心这颗珠子里感受到。 不论他注入多少灵力,这珠子都像一块万年寒冰似的,根本捂不化。 “大师,是不是,我与这七窍玲珑心之间,其实并无机缘?” 灵泽是个随缘得过且过的性格。 强扭的瓜不甜,如果真的和这法器没有缘分,他可以放弃,把它交给更合适的主人,不会强求。 可慧觉大师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手指一勾,直接将那玲珑心托在了自己掌心,仔细观摩着,然后微笑点头, “确实是个好宝贝。” 灵泽还想继续刚才的问题,慧觉大师这时却站起身,便往角落里走,边说: “小施主,这宝贝,可否借我一用?” 灵泽还在犹豫要怎么回答,就见面前的一面墙朝里面打开了,一间密室出现在眼前。 慧觉大师手中托着那颗玲珑心,头也不回地往里走,灵泽只能无奈跟上去。 密室走到底,就看到一个小沙弥闭着眼,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脚都被某种金属丝线捆缚着。 这小沙弥灵泽认识,是之前五门联考时的榜眼,天龙寺新收的修心经的弟子,程丹赤。 感觉到两人靠近,小沙弥睁开眼,神色淡淡地看向他们,“师父。” “丹赤啊,”慧觉大师靠近过去,“感觉怎么样?” 小沙弥仔细感受着体内的气息,然后缓缓摇头。 慧觉大师轻拍他肩膀,“没关系,慢慢来。” 第151章 说着,把掌心的玲珑心送到那小沙弥唇边去,“你看,这位灵泽小施主,是个大善人,愿意将这七窍玲珑心借给你,帮你渡过这次劫数。” 灵泽:? 他刚才答应要借了吗? 小沙弥抬头看向灵泽,诚心向他叩头,“多谢灵泽施主,愿意出手相救,丹赤感激不尽。” 话说到这个份上,灵泽便很难再说不了,只好笑着摆摆手,“没事的,举手之劳。” 慧觉大师又说:“来,丹赤啊,试试看,将这玲珑心,吸入你体内,让他与你的气息相融。” 灵泽:? 虽然答应借出去了,可是将他的宝贝吸进体内,还要跟自己的气息相融,这会不会,有点太过了…… 正想着,就见那小沙弥朝那玲珑心凑近了些,用力嗅闻,想要试着将其吸入自己体内,然而那珠子却是一点动静没有。 小沙弥摇头,“师父,我做不到。” 慧觉大师万分耐心地拍拍小沙弥的肩头,“没关系,只是时候未到,待到你的心魔出现时,自然就能将这玲珑心吸入体内了。” 说着,慧觉大师伸手,将那颗玲珑心直接塞进小沙弥被金丝捆缚住的双手中, “来,这七窍玲珑心,就放在你这里了,有它陪着你,你尽管放心,肯定能安然渡过心魔劫的。” 灵泽:? 就放在他那里了?他同意了吗? 慧觉大师这时转头看向灵泽,“灵泽小施主,可否将这宝贝借给我徒儿用些时日?” 灵泽呵呵地笑,心想同不同意的,你不都已经把东西塞在你徒弟手里了吗,这还让他怎么拒绝。 而且那小沙弥脸色苍白,看起来确实是很痛苦的样子,如果玲珑心真的能帮他渡劫,那灵泽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这边灵泽还在思忖这,那边慧觉大师已经自顾自站起身,领着灵泽往外走, “如此便好,灵泽小施主愿意出手相助,老衲和徒儿,都感激不尽。” 灵泽:? 他怎么感觉自己被强买强卖,架上了一个不属于他的道德高地上? 十分怀疑,疯爷爷当年会把那阴阳金缕丝借给这位老和尚,也是用这种方式强行“达成一致”的。 现在好了,说是来讨债的,结果阴阳金缕丝没有要回来,反倒又把自己的七窍玲珑心给送出去了。 不过,说到那借出去的阴阳金缕丝…… “大师,刚才程丹赤小师傅身上捆的那金属丝线,是不是……” 慧觉大师被这么一提醒,张着嘴,抬起手,“啪”一声,清脆地拍在自己脑门上, “啊呀,对对对,是那阴阳金缕丝!我就说怎么好好地收在我身上,这两天会丢了呢,原来是上次捆丹赤的时候,没有趁手的工具,顺手就把那丝线用了。 “呵,你看我,年纪大了,总是容易糊涂,犯这种低级错误。” 灵泽笑笑,“既然东西找到了——” “——既然东西找到了,那就不急了,我这两天也不用将我这小院子翻个底朝天了,你们这两天也可以安安心心在我这住着,只等到丹赤的心魔劫渡过去,就可以拿了东西上路了。” 慧觉大师安排得明明白白,让灵泽根本完全无法拒绝。 见灵泽不再多说,慧觉大师只当他是默认了,自顾自在禅堂的蒲团上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坐吧。” 灵泽在他边上坐下来。 慧觉大师开口: “机缘,可遇而不可求。 “可是老衲想,既然那宝贝现在会落在你手中,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机缘呢? “不管你现在能不能感受到与那宝贝之间的连接,我想,在它被你取走的那一刻,它就是属于你的了。” 灵泽垂下头,看向自己指尖, “可是,它始终不肯对我的灵力有所回应,也不肯变幻成本命法器的模样……” “孩子,你想要的本命法器,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想要的本命法器…… 灵泽脑海中,回想起在乾元山金光洞,和黑化的白泽缠斗时,他斩断那对犄角时,高举起来的寒冰剑。 “是那根凝结了寒霜之气的长剑?” 慧觉大师问。 灵泽没有回答,脑海中忽而又想到之前在琉璃秘境里,自己高举起来的那根银色的鞭子。 “还是那根驯龙长鞭?” 慧觉大师又问。 灵泽依旧没有回答,再次陷入沉思。 慧觉大师微笑摇头,“还是说,其实,你心中根本没有一个非常渴望得到的本命法器?” 灵泽蓦然抬头,看向老和尚。 “孩子,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最想要的本命法器,究竟是什么模样,你又凭什么要那玲珑心变幻成你的本命法器的模样?” 慧觉大师的声音平缓而沉稳, “那七窍玲珑心,与这世间一切法器,都不同。 “它没有实相,没有真体,正所谓—— “无体之体即真体,无相之相即实相。非色非空非不空,不动不静不来往。无异无同无有无,难取难舍难听望。内外圆通到处通,一佛国在一沙中。” 一粒沙含大千界,一个身心万个同…… “七窍玲珑心,它本没有自己的模样,它不过是一个媒介罢了。 “你要先在内心有一个渴望,它才能够帮你将那渴望实现—— “你如果一心务农,它便能帮你将手中的锄头变成本命法器。 “你如果是个流浪剑客,不爱金剑银剑,只爱手中桃木剑,它便可以将你那一根桃木剑,化成世间最坚不可摧的剑。 “你如果是魔域修者,与一身反骨的魔物为伍,它便可以帮你将那魔物驯化,让那魔物化作你的兵器,你的本命法器。 “你如果是驭兽流修士,你最想要的那只最桀骜不驯的神兽,它也可帮你令其俯首称臣。 “它可以为你增强目标的法力,为你将目标脱胎换骨,为你让目标驯化归顺,可这一切的前提是—— “你的心里,要先有一个目标。 “你自己从来也没有一个特别渴望的法器,却怪那玲珑心不肯给你回应。 “如此,是否太冤枉它了?” 听完慧觉大师的一番话,灵泽赧然垂下头,陷入沉思。 慧觉大师这时站起身,走到灵泽面前,轻拍了拍灵泽胸口, “想要炼化这七窍玲珑心,首先,要先想清楚,你内心深处,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见灵泽只垂着头,不言语,慧觉大师拉了他一把, “好了,这些东西,不是一时半刻能悟出来的,回去慢慢想吧,孩子。” 这便是要礼貌送客了。 灵泽不好再留,站起身,再三拜谢慧觉的点拨,独自走出那一间小小的禅堂时,脑海中仍旧在回荡着老者的那一番话—— 他内心深处,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第129章 眼见着已然踏出禅堂的门槛,灵泽忽而想到什么,又转头看向背后的老和尚, “大师,程丹赤小师傅,现在有开始渡心魔劫的迹象了吗?” 从刚才那密室里面的情形来看,虽说那小和尚被阴阳金缕丝绑缚着,脸色苍白,可是眼神透彻,神识清明,根本不像要入心魔劫的样子。 慧觉大师叹息着,摇头, “许多天了,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可不管有没有迹象,他都必须在那房间里等着。这是天龙寺修习心经的弟子必须经历的一步—— “先过心魔劫,方可拜入我门下。” 说到这里,慧觉大师的叹息声变得越发深重了, “天龙寺里修习心经的弟子本来就少,这么十多年了,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好苗子进来,却迟迟入不了心魔劫。 “但是这也是他气运不好,偏偏赶上了如今北斗大陆上天劫消失不见的节骨眼。 “靠天雷渡劫的修士还好说,如今有那些个从琉璃秘境里引出来的雷电帮忙,总算挨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可是丹赤这种孩子,必须要渡心魔劫。可这片大陆上,已经没有心魔劫了,这让他从哪里去渡劫呢? “唉,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啊。” 听完慧觉大师的话,灵泽走出那间小院子,立即给小鬼头去了一张传声符,问他现在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之前去找做素肉的鲜菇时,小鬼和萧逸结伴出去了,说要去看看前面池塘里的锦鲤。 此时传声符发出去,对面很快回过来—— [哥,我还在这池子边上看鱼呢] [那群小和尚马上要来喂鱼了,我们在蹲着等] 小鬼发来的传声符里,背景音里闹哄哄的,还能听到萧逸喊他:“小鬼,鱼群出来了,赶紧过来!” 小鬼很快朝着对方应:“来了来了!” 传声符便在这时断了。 第152章 听起来,玩得很开心的样子。 灵泽又去了一张传声符—— [我开始做素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做完,你看完喂鱼,记得尽快回来,趁热吃] 传声符发出去,灵泽转身去了他们住的梢间门前的院子,支起灶台,开始做斋饭。 普通的斋饭好做,可是想要用鲜菇和茄子这一类的素菜,做出肉的香气,却很难。 好在灵泽一向不怕做菜的工序繁琐,愿意在这方面下功夫。 待到素鱼排、素蟹饼、素牛肉全部做完,天都全黑下来了。 灵泽尝了一口那素鱼排,味道绝对可以以假乱真了。 他很满意地收拾好灶台,将饭菜都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摘下围裙,打开乾坤袋,发现这一个多时辰过去,小鬼竟然连一个传声符也没给他回过来。 以前不都是吃饭最积极?哪次不是灵泽还在灶台边忙活,那小鬼就迫不及待地溜过来,嘴里喊着“饿”,要吃的。 灵泽心底闪过一丝异样情绪,很快压下去,又给小鬼去了一张传声符—— [饭菜都上桌了,快回来,小鬼] 符箓发出去,又像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灵泽独自坐在石桌边上,等了片刻,眼见着饭菜都快凉了,索性起身,直接去前面院子里池塘边找人。 那池塘此刻空荡荡的,边上一个人也没有。 灵泽从乾坤袋里把那定位法阵调出来,看到小鬼竟然去了后山,也不知做什么。 赶去后山,远远地看到两个少年并肩坐在一簇火堆边上,有说有笑的,灵泽抬脚上前,正要喊一声,小天两个字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此时天劫和萧逸肩并肩坐在火堆边上,挨得很近,两人的大腿贴在一起,肩膀抵在一块。 萧逸手中握着一根烤棍,撕了一片烤肉嚼了,欣然道: “好吃!这次完美,外焦里嫩,尝尝!” 萧逸说着,将那穿在木棍上的烤肉往天劫面前递过去。 天劫将头探出去,就着萧逸的手,直接啃了一口那烤肉,脸上露出餍足的笑, “好吃的!再给我尝一口。” 说着再次俯身咬下去。 少年满头银白的发丝披散下来,发梢被夜风吹拂,摆动着。 又几缕飘到他脸颊边上,发尾粘在油乎乎的唇角,又被少年吃进嘴里去。 萧逸无奈抬起手,帮他把嘴角的发丝拉出来,绕去耳后,指腹随意擦拭少年的脸颊,笑说: “这么大的人了,吃相比小婴儿还差。” 天劫白了他一眼,仍旧在卖力地啃着烤肉,没理他。 灵泽站在他们身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喉咙发紧,胸口发闷。 天劫不喜欢别人碰他,不管是以少年的形态,还是以球状闪电的形态,除了灵泽之外,其他人但凡想要对他做任何亲昵的举动,他都会冒出警告的电光来。 可是刚才萧逸那样亲昵地帮他捋脸侧的发丝,擦拭嘴角的油渍,肌肤贴到一块,天劫却完全没有抗拒。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亲密无间了? 哪怕是灵泽,把天劫从渡劫台上引下来之后,他也是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逐渐从疏离,一步一步变得和小鬼熟悉起来。 可是萧逸和天劫从不对付,转变到现在这样亲近,却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 想到这里,灵泽在心中苦笑。 或许,这就是男主的魅力吧。 他想要刻意去接近谁,哪怕对方是高高在上的九天雷劫,也很难抗拒。 和他比起来,灵泽这个炮灰,根本很难有赢面。 就像这些饭菜,灵泽这样的“学院派”,费尽心思,花了那么多时间,一步一步做出一顿素肉来,却比不上萧逸这样的“天赋派”,随手放在烤架上烤出来的一份肉。 灵泽靠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引下天劫,靠美食,留住天劫。 可现在,萧逸出现了,如影随行地跟着天劫,这便利就不再是灵泽独有的,他做的烤肉味道别具一格,比灵泽的中规中矩的饭菜更有趣更好吃,那美食的诱惑,也不再是灵泽专属的了。 这种情况下,灵泽还能凭什么继续把天劫留在身边? 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如果有一天,萧逸让天劫跟他走,那天劫会怎么选择? “哥!” 灵泽的思绪,被少年的喊声打断。 “你怎么过来了?” 天劫感受到灵泽的气息,扭头看过来,接着唇角翘得很高,起身扑上来,一把抱住灵泽,油乎乎的手都蹭到灵泽衣服上。 灵泽很快把刚才那些胡思乱想的情绪压下去,一边抬手帮少年清理手上粘的油污,一边轻声问: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少年看一眼高悬在头顶的月亮,“已经这么晚了?”拍了拍手,牵着灵泽就往回走,“那走吧,回去了。” 萧逸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看着两人准备离开的背影,目光变得很深。 灵泽在心中叹息一声,到底还是问了一句:“萧师弟,一起回去吗?我做了斋饭。” 萧逸原本绷紧的唇角,这时勾起来,跟着站起身,“好啊。” 回到落脚的小院子,天劫只尝了一口鲜菇做的素鱼,便放下了, “有一股木头味……” 灵泽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变差了许多。 这种素肉,必须要做好的时候,即刻趁热吃,才能保证有肉香,现在已经放了这么久,早已经和之前没法比了。 “确实不太好吃了,”灵泽扯出一个笑,“不吃了吧,明天我重新做一顿,你别乱跑了,留在这里趁热吃?” 少年心思单纯,扬起唇角,笑着用力点头,“嗯!” 放下筷子,他跑去屋顶上,开始电萝卜、电韭菜、顺带电一电刚从灵泽那里要回来的那最后一枚灵兽蛋。 灵泽目光跟着那少年天上屋顶的身影,看了许久,才又缓缓收回来,正要掐诀念咒,把桌子收拾了,这时才发现,一直默默坐在边上的萧逸,竟然将满桌的饭菜,吃了大半去。 将碟子里最后一块素鱼排扒拉进嘴里,萧逸冲着灵泽咧嘴笑, “师兄,这素肉真好吃,还有吗?” 灵泽微微一怔,很快笑说:“今天就做了这一桌,等明天吧?” 萧逸把桌上最后一点饭菜扫荡赶紧,抹了一把嘴,看似随意地说: “我想吃你做的牛肉干,明天能加一份素肉干吗?” 牛肉干…… 灵泽身影一僵。 很多年前,已经非常模糊的某一段久远的记忆,莫名地,在灵泽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段往事过去了太久,灵泽已经几乎记不清楚了,可是,“牛肉干”三个字,却像某种诅咒,深深烙印在灵泽心底。 “你……” 灵泽开口,想要问什么,这时,乾坤袋里,传声符的金光一闪,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想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哎哟,老头子我刚从北边回来,这才看到你给我发的那么多传声符,怎么了这是,遇到什么大问题了,要我老头子出手才能搞定?] 是疯爷爷,看起来,已经从天山回到玄天宗逍遥峰了。 这消息,来得正好。 灵泽压在心底里许久的那个问题,终于有机会可以问出口了—— 他想问问疯爷爷,有关自己进入玄天宗之前,被刻意抹除的那一段记忆。 第130章 收起疯爷爷的传声符,灵泽正要回一个过去,抬眼看到正一错不错盯着他看的萧逸,手上动作一顿。 萧逸很快意识到什么,识趣地站起身,往自己的梢间走,“我先回去了。” “萧……师弟。” 灵泽这时犹豫着叫住他。 “师兄?” 萧逸转头看他。 灵泽想直接问问他刚才口中那“牛肉干”,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可转念想了想,还是将问题咽了回去,只说:“早些休息。” 待到萧逸离开,灵泽在心中组织了一番措辞,然后将问题简略地发过去。 过了一阵,疯爷爷的传声符发过来—— [怎么突然问那么久之前的事?嘿哟,老头子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些东西早忘得差不多了。] 那些记忆,是属于灵泽的过去,这么多年了,疯爷爷记不清楚,也很正常。 对方这么说,灵泽没办法反驳,他想了想,换了一个问题—— [当年,为什么要抹除我的记忆?] 疯爷爷或许已经记不清灵泽儿时的记忆里的内容,可是抹除一个修士的记忆,需要用到非常复杂的法阵,疯爷爷当年花费了三天三夜,这么耗时耗力的事情,背后的目的,疯爷爷就是记性再差,也不可能忘记的。 这次问题发出去,许久也没有收到对面的回应,就在灵泽以为疯爷爷不会回复他的时候,对面的传声符发了过来—— [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怕你个臭小子走火入魔。] 这句话之后,背景音里,是疯爷爷的一句抱怨:“你们这些小孩,一个接着一个的,都不省心!” ……走火入魔? 灵泽还想再问,传声符刚拿出来,对面却先发了消息过来—— 第153章 [哎哟,我这有点事,要开阵法了,传声符进不来了,先别聊了,改天再说哈。] 灵泽接下来的问题便被堵了回去。他叹息摇头,心想这种问题,果然还是应该当面聊的,还是等回了玄天宗再说好了。 收起乾坤袋,灵泽看一眼房顶,坐在屋脊上的那个少年的清瘦身影,跃入眼帘。 从灵泽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银发披散的背影,长发随风而动,月光洒在他发梢肩头,让少年融进一层糅合的银色中。 灵泽怔怔看了一阵,脑海中浮现一个问题—— 他们现在……算是正式在一起了吗? 灵泽心里升腾起一股异样情绪,仿佛天上的月亮落入了他掌心,让他欢欣雀跃,让他觉得不真实,让他…… 让他心中某个角落里,多出一些不应该有的负面情绪。 他不敢去细想这是什么负面情绪,只甩了甩头,将这情绪从脑海里清除干净,然后,纵身一跃,跳到了屋脊上。 天劫此时正用掌心托着那最后一枚灵兽蛋,放在眼前,仔细观察着上面细小的纹路,偶尔用手指朝蛋壳里渡入几丝银白的电光,看起来像个认真工作的雕刻师似的。 少年的侧脸线条漂亮,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微微上翘的鼻头,形成利落又生动的线条。 因为太过认真地观察那灵兽蛋,他眉头轻轻蹙起,双唇微微张开,饱满红润的唇珠下,两颗洁白的小门牙露出一点点。 灵泽盯着那双唇看了许久,最后没忍住,俯身凑上去,亲吻那柔软的唇。 啪! 银白的电光在夜色中一闪。 灵泽被电得双唇发麻,很快退开了。 “哥,”少年慌张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不小心漏电了……” 这套说辞,天劫用过许多次了。两人缠绵在一起的时候,灵泽被电到,也不是第一次了。 灵泽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被电,好像格外痛,痛到心坎里去。 如果刚才没有在后山上看到那一幕,如果不知道少年可以那样坦然地接受萧逸的触碰和亲昵举动,灵泽或许都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 他喉头发紧,往远离天劫的方向坐了坐,“没事。” 少年凑上来,脸挨得很近,仔细观察着灵泽的双眼,然后问:“你生气了?” 灵泽唇角扯出一个笑,摇头,“没有。”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揉一揉少年的头顶,手伸到半空中,顿了顿,又讪讪地收回来。 少年不太相信,他能感觉到他哥的情绪不太对,可又不知道为什么,只不依不饶地追问:“真的吗?可你看起来……不开心了。” 灵泽被少年的双眼盯得有些不自在,抬手虚虚地挡住少年双眼。 少年抬手,抱住灵泽的手腕,扒拉到自己胸口按住,“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惹你不开心了?” 灵泽依旧摇头。他不可能告诉天劫,是因为他和萧逸走得太近。 少年有他自己的自由,萧逸也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两个年纪更接近,性格想法也更相似,因而迅速地相识相熟,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灵泽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去阻止。 所以灵泽最终只说“没有”,又试着主动岔开话题: “之前和你参加同场的五门联考的那小沙弥,你还记得吗?” 天劫隐约有些印象,但不深,虽然对他哥这生硬的话题转换有些不满,但还是点头。 灵泽便将之前在慧觉大师禅堂后面的密室里看到的情况,简单和天劫说了。 天劫垂着眼想了一阵,又重新看向灵泽, “你想让我帮他,渡心魔劫?” 灵泽摇头。 他当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命令天劫应该帮哪个修士渡劫,他又不是天道,也不是国师,干不出“替天行道”这种事。 “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至于应该怎么做,那是天劫自己的事。 天劫闻言,认真点头,“我知道了。” ......... 第二天,程丹赤依旧没有渡心魔劫的迹象,慧觉大师自然不可能提还回阴阳金缕丝和七窍玲珑心的事。 而轩辕小铁蛋被阵符师协会天龙寺分会的修士们盯得紧,也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将那乾坤金锁扣送过来。 因而,他们只能继续在这梢间住着。 前一晚用鲜菇做的素鱼排,因为放太久变了味,灵泽答应今天给小鬼重新做一顿更好的。 所以他一大早去了天龙寺后厨,花了不少灵石,将几种适合做素肉的菌菇和根茎类的蔬果全部买回来,又把许多年都没有看过的春风菜谱大全从乾坤袋里翻出来。 这本春风菜谱大全,是灵泽以前从玄天山脚下的春风楼大厨那里求来的。 他刚到玄天宗的那几年,因为身体太差又没有参加联考,因而不能参加外门弟子的课业,而他师父基本上一年里三百六十天都在外游历,根本不管他。 那时候灵泽像只放养的小猫崽子,没人管,他就遵从本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他和大多数修仙问道的小弟子不同,他心里从来也没想过要成大道,他内心深处,一直有个执念—— 他想学厨艺,他想做牛肉干,做出这世间最好吃的牛肉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念,但这个念头让他一天到晚扒在春风楼后院的墙头,偷偷学艺。 后来一位打荷的伙计看他瘦瘦小小一个,扒拉在墙头瞪大了眼往里看,寒风吹得小身板瑟瑟发抖也不肯走,挺可怜的,便好心将他收了做个助手。 再后来,那打荷的伙计一路高升,做到了主厨的位子,便也带着灵泽将各种菜谱学了一遍。 出师那天,主厨送了灵泽这本菜谱。 其实这菜谱灵泽早已经烂熟于心,根本不需要再看,可是有了前一晚做失败的素鱼排的经验,灵泽担心是自己记错了哪个地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把已然泛黄到边角发黑的厚厚一本书拿出来,逐个步骤,仔细看了。 这次的一桌斋饭,耗费了近两个时辰,做完时,月亮已经高悬在头顶。 灵泽拿出乾坤袋,没有收到小鬼的任何消息。 开始做饭之前一个时辰,灵泽就让小鬼提前准备回来了,中途做菜的时候,他又接连去了几张传声符,然而,对面却是一句话也没回给他。 看着摆满石桌的素斋,灵泽的目光变得很沉。 他将定位法阵取出来,原以为会像昨晚一样,看到那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天龙寺后山,然而这一次显示的地点,却让灵泽心头一紧—— 天劫在天龙寺训诫堂。 那是天龙寺惩罚犯了门规戒律的弟子和借宿修士的地方。 为什么小鬼会出现在训诫堂? 正思忖着,院子外面传来两个小沙弥的声音,问灵泽是否在里面。 这梢间是慧觉大师的地界,不要说普通的小沙弥了,就是住持要进来,也需要提前知会一声的。 因而那两个小沙弥不敢贸然闯入,灵泽便主动推门出去,询问事由。 两个小沙弥急道: “灵泽施主,您带来的那两个小施主,闯祸了,您……随我们去一趟戒律堂吧。” 走进戒律堂,眼前的画面,让灵泽怔住—— 几位天龙寺的长老弟子围了一圈,各个面色阴沉,看着脚边地面,不停地摇头叹息。 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洋洋洒洒散落着十多条锦鲤,各个都翻了白肚皮。 房间的一角,站着罪魁祸首—— 两个少年一站一坐。 萧逸还算收敛,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 天劫却是满脸的嚣张跋扈,盘腿坐在地上,一手拿着烤鱼的木棍,另一只手随意地将唇角沾着的鱼皮撕下来,送进嘴里嚼着。 看到灵泽进来,甚至旁若无人地咧嘴笑着,喊了声:“哥!” 第131章 当着戒律堂这么多长老弟子的面,灵泽没有回应天劫扑过来要抱他的双臂,只轻轻摇了摇头,绕开对方,走到主事的长老面前去,询问发生了什么。 其实不需要在场的几位长老开口,灵泽看到堂里的情形时,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前一天晚上在天龙寺后山上,看到两个少年并肩在火堆边上吃烤肉的时候,灵泽就应当有所警觉的,只是那时候他的心思全部被天劫和萧逸那亲密无间的举动给占据了,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问题。 他们吃的那鲜嫩多汁的烤肉,是从哪里取的食材? 天龙寺后山是有禁制的,修士在这里捕猎杀生,会被阵法攻击。所以他们不可能是从后山上直接捕到的食材。 可是,天龙寺院内,却没有这样的禁制,因为寺院里的僧人们根本从没想过,会有修士胆大包天到,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生。 而且,杀的还是他们全寺最重要的祥瑞——那池塘里的锦鲤。 甚至,杀了一次不够,竟然一犯再犯! 前一晚他们池子里就被电死了两条鱼,负责看管池塘的小弟子以为是住持戒嗔大师渡劫的雷电不小心漏过来了,虽然难过惋惜,但也没有办法,只能认了。 反正他们这池塘太小,锦鲤又泛滥,早就养不下了,偶尔死一两条是挺正常的事。 可是,没想到,今天那偷鱼的贼子,竟然胆大包天,又来池子里电鱼了,而且,变本加厉!一下电死了六十七条锦鲤! 看着戒律堂屋子中央那些死去的锦鲤,小弟子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天劫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歪着头看那小弟子, “不过是几条鱼罢了,何至于哭得像死了——” “——小天!” 灵泽沉声呵斥一句。 天劫不说话了,眉头拧起来,看向灵泽。 灵泽走上前,向对面认真地赔礼道歉,又说无论是赔偿还是其他,一律按照天龙寺门规处置,灵泽绝无异议,只是他师弟年纪小,不懂事,这件事是他管教不严,有任何责罚,请几位长老都冲着他来。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见灵泽态度好,也不好再恶语相向,只说这件事事关重大,具体如何处置,他们需要知会住持和几位方丈,才能定夺。 低声下气地认完错,灵泽一言不发领着两个少年回到梢间的院子。 第154章 见灵泽面色不对,萧逸率先开口,想要缓解一下此时剑拔弩张的氛围, “师兄,这件事——” “——萧师弟,”灵泽却打断他,“我从天龙寺西边小厨房买了一份仙紫薯,应当送到了,能否劳烦去帮我取一下?” 这便是要将他支开,单独和灵小天聊一聊了。 萧逸明白灵泽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落寞,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天劫踱步到石桌边,在圆凳上坐下来,一眼看到石桌上摆的残羹剩饭,眉头拧起来, “哥,你做了这么多斋饭,怎么没叫我就自己吃了?” 灵泽叫了,而且叫了不止一次。 这斋饭也不是灵泽自己吃的,是放了太久,院子里的松鼠乌鸦叼去了大半,看起来成了一桌残羹冷炙。 可是这些,灵泽已经无力反驳了——少年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讲出这种话,说明他根本早已经忘记自己前一晚说的,会准时赶回来吃灵泽做的斋饭的话。 第一晚,灵泽为少年做了素鱼排,少年忘记了,去了后山,和萧逸一起吃烤肉吃得满足。 第二晚,灵泽为少年做了一席素斋饭,少年却再次将自己的话彻底抛诸脑后。 为什么少年可以这样和灵泽随口讲出一些话,又很快忘记? 因为他活得潇洒、恣意。 因为他是九天雷劫,并不会拘泥于这些小事。 因为,他根本不像灵泽这样,万分在意对方的想法,对方的感受吧? 灵泽将这些想法压进心底,抬手将一桌残羹卷进乾坤袋里,“这些素菜,味道不太好。” 天劫看着灵泽认真收拾碗碟的侧脸,又想到刚才在那戒律堂时对方唯唯诺诺的样子,憋闷的情绪又涌上来, “哥,你刚才为何要那样低声下气地跟那帮和尚认错,又不是你的错?” “你的错,就是我的错。” 少年的眉头拧起来,愣了许久,才问:“你觉得,我有错?” 灵泽双唇紧绷,“是。” 少年怔怔地看了灵泽许久,才说:“我无错,是那帮老秃驴太固执!” 灵泽胸口剧烈起伏着,许久才将那口浊气压下去,道: “我先前就与你说过许多次了,鲤鱼跃龙门,那池子里的锦鲤,不是一般的鱼,那是天龙寺的祥瑞,是断然动不得的! “可你听进去了吗?” “祥瑞?”少年冷笑,“他们将那祥瑞养得那么肥又那么多,挤挤挨挨地塞满那一个小池子,早就泛滥了。 “那些鱼,就算我不去电它们,它们要不了两天也自然会死。 “我一次电死几十条老弱病残鱼,让其他青壮鱼可以更自在地活着,活得更久一些,难道不是替他们养鱼的弟子做好事吗?” 这一套歪理邪说,被少年这样理直气壮地讲出来,让灵泽气到语塞, “老弱病残鱼?青壮鱼? “那些鱼属于天龙寺,它们是什么样,怎么活,都是天龙寺要操心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不告而取是为偷,偷盗抢|掠的事,你做了,那便是错。” 少年睁圆了一双眼,定定地望着灵泽,沉默许久,吐出一句: “哥,你变了。” 灵泽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天劫要劈死那李家父子的时候,灵泽不会觉得他滥杀无辜,却只担心他的身份暴露。 以前天劫将南烛真君送的灵兽蛋里的玉雪兔烤了,灵泽只会和他讨论应该用五香还是麻辣来调味。 以前天劫啃了玄天宗那只肥仙鹤的屁股,灵泽也只是一笑置之。 天劫飞扬跋扈,天劫嚣张恣睢,天劫一向如此。 灵泽以前,从不会因为这些事,责怪他。 少年银白色的睫毛轻颤,他仍旧盯着灵泽,像是要从那双眼,看进灵泽心里去。 灵泽错开对方的目光,不与他对视。 他变了吗? 是,他变了。 可他难道不应该变吗? 以前,天劫是他从天上带回来的小崽子,是他像弟弟一样呵护的少年人,可是现在不是了,他们互诉心意,他们表明爱意。 在灵泽心里,面前的少年,早已经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崽子,而应当是与他心意相通的恋人。 恋人…… 是啊。 是这个词,让灵泽最近的心态变得很怪,对待天劫的态度也变得反常。 他之前一直不敢正视的,心里某个角落里藏着的那种情绪,再次涌现出来—— 患得患失。 他太在意了。 在意他们这一段关系,在意到无法接受天劫和萧逸亲近,在意到希望天劫和他一样,也能在这段关系中为他而改变。 可天劫还是那个天劫。 还是那个直率天真的少年。 灵泽便开始怀疑,在天劫心中,他们的关系,和从前比起来,究竟有没有改变? 是不是,在天劫心里,灵泽依旧是他的哥哥,是将他从渡劫台上带下来的人,却唯独不算是他的恋人? 所以,天劫才会毫无顾忌地将两人的约定轻易忘记,所以才会像以前一样,认为灵泽还会像哥哥那样袒护他。 可灵泽不想继续充当哥哥这个角色了。 作为哥哥,天劫闯了祸,灵泽应当帮他兜里,带着溺爱纵容他。 可是作为恋人,灵泽不愿意再做这些。 作为恋人,灵泽希望,天劫对他的爱,可以更平等。 至少,应当比现在更在意灵泽的感受,更在意灵泽的想法。 可是…… “小天,你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天劫愣住,过了一阵,脱口而出:“我当然在意!” 灵泽点头, “你既然在意,那,等到天龙寺的处罚下来了,你跟我一起过去,去向长老们认真道个歉。” 听到灵泽的话,天劫像是大暑的天里,被人兜头浇下来一盆冰水。 他遍体生寒,许久之后,握紧双拳,怒声高喊: “我无错!要我向那几个老秃驴低头认错,休想!” 他是堂堂九天雷劫,他在修士渡劫时,可令方圆几千里内生灵涂炭、寸草不生,修士们却只会对他顶礼膜拜,何曾有过半句怨言? 如今不过是电死了几条老弱病残的鲤鱼,竟要让他道歉?! 轰—— 紫色的电光穿透漆黑的夜空。 整个天龙寺,被照得亮如白昼。 紫电! 打从天劫生出人类的神识以来,从他身体里发出的,从来都只有银白的电光。 像现在这样紫色的雷电,是头一次出现。 天劫在生气。 极度的愤怒,让他的电光改换了颜色。 “小天!” 灵泽上前一步,想要捉住少年的手腕。 然而少年闪身躲开了。 一瞬间,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天龙寺上下,都被这照亮天际的紫色雷电惊得心头一颤,弟子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端坐于祭坛之上的住持戒嗔大师,这时仰起头,大声笑起来, “老衲,终于要渡这最后一道飞升劫了!” 灵泽看一眼漫天的紫色电光,慌张从乾坤袋里取出天劫的定位法阵,却发现,天劫并没有走远—— 他去了隔壁,慧觉大师的禅堂。 这是…… “灵泽小施主!” 慧觉大师的声音,传音入密,在灵泽脑海中响起, “丹赤他,进入心魔劫了!” 第132章 紫色的电光遍布在天龙寺上空。 第155章 雷电形成的漩涡逐渐汇聚在住持戒嗔大师的头顶,形成一个漏斗的形状,尖端朝着他坠下来,眼看就要劈打上去。 始终蹲守在一旁为住持积攒雷电的绿柳,见状大惊失色。 这紫色雷电出现得实在太过突兀,绿柳哪怕就在祭坛正下方,也丝毫感受不到其中任何天雷的气息。 要么,这紫雷根本不是天雷。要么,是有人刻意抹除了这雷电中天劫的气息。 不管是那种情况,绿柳都觉得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所以他从自己的炼丹炉上跳起来,朝戒嗔大师高喊: “大师,那雷电,并非来自我的雷霆丹!” 可是,戒嗔大师闻言却是岿然不动,淡淡说: “这是该我的劫数,到了。” 说罢,戒嗔将九龙锡杖横于身前,准备迎接这第一重天雷的到来。 灵泽纵身跳至小禅院的墙头,看向戒嗔大师所在的祭坛,忧心忡忡。 之前刚来天龙寺的时候,天劫随口提到过,以住持戒嗔的实力,就算真的能召唤来雷电,他也渡不过这最后一道天劫的。 当时在场的小沙弥并未把少年的话当真,可是灵泽却很清楚,天劫能讲出那样的话,只能说明,戒嗔大师真的不可能成功渡过这道坎——修士能否突破,没有谁比天劫更清楚了。 也就是说,现在戒嗔大师这样冒然渡劫,很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轰——! 第一重天雷落下。 紫色电光汇聚于一处,直直地劈打在戒嗔头顶。 戒嗔高举起九龙锡杖,扛下这雷劫,身上的锦襕袈裟闪烁着幽幽光泽,将铺在他身上的电光吸收殆尽。 身为七大门派之一的天龙寺住持,戒嗔手中的至臻法器,倒是都很能顶。 不论是那九龙锡杖、锦襕袈裟,还是他周围用作防御法阵阵基的法器,还有他所在的那整个祭坛,都对天劫有抵御效果。 这些法器建筑的效果叠加起来,竟是让戒嗔大师成功度过了第一重天雷,而且,看起来还算轻松。 如此看来,这位靠上等法器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的住持,要撑过前面三道雷劫,应该问题不大。 只是…… 灵泽抬头看一眼阴云密布的寺庙上空。 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惊动了始终蹲守在附近的阵符师协会的修士的。他们随时都可能会向摘星阁传递消息出去…… 想到这里,灵泽从乾坤袋里取出仙灵草,用一缕纯阴水在掌心化开了,趁着刚才第一重雷电的空隙,以灵气化雨的形式送至空中。 仙灵草的汁液随着雨水纷纷落下,打在修士们脸上身上,修士们原本惊恐的神情,逐渐化为迷茫。 “丹赤!” 慧觉大师的喊声从禅堂地下室传来。 灵泽慌张从墙头跃下,冲进地下密室中。 刚一走进那逼仄的方丈之地,就看到被金缕丝五花大绑的小和尚,正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浑身颤抖,汗如雨下。 在小和尚的周身,不断有丝丝缕缕的黑色瘴气飘散出来,散发着一股强烈的邪魔之气。 这是……要走火入魔了。 看来这突然降临的心魔劫,远远超过了程丹赤可以承受的范围。 处于极度愤怒中的天劫,怕是要将这天龙寺中一老一小两个渡劫的修士,同时置于死地。 “小天……” 灵泽低声呢喃,目光落在角落处的一片阴影中。 在那里,半明半暗之间,一个白衣少年的身影若隐若现。 灵泽上前一步,想要捉住少年手臂,少年的身影却像一缕轻烟,在灵泽靠近之前,便尽数消散了。 “杀——!” 程丹赤倏忽高声喝斥,接着浑身爆出一股极强的魔气,将原本蹲守在他身旁的慧觉大师都弹开。 慧觉大师后背重重砸在墙上,跌落下来,唇角很快流下一道血痕,“丹赤,定心守性!” “师父……” 程丹赤喉咙里发出一声级细微的呜咽,残存的一点意识想要努力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然而,他皮肤下黑色的魔气却迅速在周身蔓延开,像黑雾,将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也吞噬殆尽。 小和尚闭上双眼,再睁开时,里面已然只剩下漆黑一片。 “啊——!” 小和尚高声叫喊,即使被阴阳金缕丝捆缚住,依然从蒲团上一跃而起,遽尔冲出房间,消失在视野中。 “丹赤!” 慧觉大师喊了一声,双脚却像被粘在地上,没有追出去。 灵泽迅速调动灵力,第一时间追着程丹赤的气息出去。 有心魔的加持,小和尚的修为像是顷刻间提升了一个大境界,灵泽靠近过去,竟被他的魔气逼退至数十米之外。 小和尚此时已经被无尽杀气控制了全部心神,像一具行尸走肉似的,不识亲友,不辨方向,漫无目的地在院中游荡,寻找可以杀戮的目标。 “师兄!” 禅堂的屋顶上,一袭粉色衣衫落在上面,正朝着祭坛方向嘶喊。 是红桃。 就在刚才,紫色雷电往祭坛打下去时,绿柳意识到情况不妙,第一时间将红桃送到了这禅堂的屋脊之上。 因为绿柳知道,这禅堂是慧觉大师的地盘,这附近布有极强的防御法阵,在这紫色雷电遍布的寺庙中,这间看似简陋的小院子,恐怕是此刻唯一安全的地方。 绿柳用最后一丝灵力将红桃送进来,紧接着,自己便被戒嗔大师的雷劫波及,一口鲜血吐出来。 坐在祭坛上的戒嗔,情况比绿柳更糟糕。 他面色惨白,浓黑的血水从口中喷洒出来,将鲜红的袈裟都染黑。 这已经是第三重雷劫了,哪怕有各种装备加持,戒嗔依然已是强弩之末。 第四重雷劫打下来,他很可能,便要身消道陨了。 眼见着头顶紫色的雷电重新在黑云中汇聚,戒嗔用力闭上眼,自知大限将至,难逃一死,放下手中锡杖,准备坦然面对。 在他身下,绿柳擦掉嘴角的血迹,看向红桃,用眼神和师弟道别—— 他被卷入这无妄之灾里,看来要买一送一了。他死便死了,只要他师弟能安然无恙…… 正想着,绿柳忽而面色剧变,看向红桃的方向,嘶哑地低吼: “师弟——” 就见红桃身后,程丹赤裹挟着一身黑雾,扑上来,将红桃死死压在身下。 双手被捆缚无法施展,他便用牙齿撕咬红桃的颈部,恨不能将那里的皮肉都撕烂。 万分惊恐之中,红桃忘记了反抗,粉色桃花花瓣落在程丹赤身上,本能地想要变幻出对方喜欢的模样来,然而没能成功。 这小和尚心底,根本没有喜欢的人或物,无欲无求! 红桃在绝望中闭上双眼,放弃了挣扎,准备和师兄一同赴死。 耳边传来一声闷响,接着身上一轻。 再睁开眼,红桃发现压在他身上的小和尚不见了,坐起身朝下望去,才发现院子里,灵泽和程丹赤纠缠在一起,在地上翻滚。 灵泽怕伤了那小和尚,不敢下死手,被心魔纠缠的程丹赤却是拼尽全力想要置灵泽于死地。 几番缠斗下来,灵泽落了下风,被压在地上,黑色魔气死死缠住他的双手。 黑色魔气像藤蔓一般爬满程丹赤苍白的脸颊,他将脸颊无限逼近灵泽,喷出的黑色浊气都拍打在灵泽脸上。 窒息之中,灵泽听到那小和尚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哥,他们欺我侮我,我为何不能杀他?” 问题在灵泽耳边回荡,震得灵泽心房剧烈一颤,他怔怔地抬眼,望进小和尚那一双漆黑的眼瞳中, “……阿液?”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被灵泽下意识喊出来。 听到这名字,程丹赤深渊般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涟漪。 对方身体一颤,再下不去杀手,只能在痛苦的挣扎中,从灵泽身上退开来,重新朝着屋脊上的红桃攻击过去。 “丹赤!” 慧觉大师不知何时出现在屋脊上,一手拈花掐诀,一手成掌,掌心托着一枚闪着七彩光泽的透明圆球。 是那七窍玲珑心。 程丹赤仍旧死死地压在红桃身上,听到慧觉的喊声,只扭过头,短暂地瞥向对方。 趁着这短暂的一瞥,慧觉大师将掌心的七窍玲珑心送出去,强硬地塞进程丹赤的口中。 七彩的灵气被迫吸收进程丹赤体内,为他源源不断地净化七经八脉中的黑色魔气。 随着皮肤下面黑色的纹路一点点消失,程丹赤身上那片粉色的桃花花瓣也融化。 被他压在身下的红桃,逐渐变幻了模样—— 一个长相俊朗帅气的年轻修士,出现在眼前。 看到红桃变幻出的模样,连一向波澜不惊的慧觉大师,眼中都闪过震惊神色。 带着这震惊的神情,慧觉大师转头,看向灵泽,眼底写满质问,像是在说: 那红桃的魅惑幻术,用在我徒弟身上,变幻出来的,为什么是你的模样? 此时小和尚的双眼已然恢复清明,看到被自己压在身下的灵泽模样的修士,慌慌张张退开了,满脸涨红,低声说: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 看那一副娇羞模样,似乎真是对灵泽动了情。 慧觉大师见状,脸上的质疑越发深重了,拿眼神质问灵泽: 第156章 我的小徒弟,竟然偷偷摸摸动了情,喜欢上的,还是你这么个小男修? 灵泽靠坐在地上,抬头望着屋脊上,红桃变幻出来的自己的模样,眼中的困惑,丝毫不比慧觉大师小。 他简直百口莫辩。 他和这个程丹赤小和尚,根本连一句话都没有讲过啊…… 第133章 灵泽双唇翕张,正不知如何解释,这时,耳边“轰隆”一声震天的雷鸣,吸引了禅堂内所有修士的注意力。 天龙寺住持戒嗔大师,进入第四重雷劫中了。 身披锦襕袈裟的老和尚,端坐在祭坛中央,紫色的电光将他周身层层环绕。 老和尚双眼紧闭,面色白如墙灰,从他七窍同时流出浓黑的血水来…… 一股浓郁的气息,笼罩在祭坛上空。 那不是突破的气息,不是渡劫的气息,而是……即将身消道陨的气息。 灵泽看一眼老和尚头顶那漆黑似墨的厚重云层,目光一点点下移,最后落在那紫电之上。 “小天,收手吧。” 灵泽在心中想着,脚尖一点,踏于寒冰剑上,朝着那雷电的边缘冲去,试图帮戒嗔分担那带着可怕戾气的雷电。 然而,他尚未靠近祭坛,便被一道无形的结界弹开了。 身体重重砸回禅堂内的小院子,灵泽口中喷出一股血水。 那血水喷出的一刻,戒嗔大师头顶的紫色电光倏忽剧烈闪烁两下,灵泽恍惚之间,仿佛在那黑云之中,看到一张少年的担忧的脸。 是小天? 他看到他了? 即使心魔控制住情绪,天劫依然在下意识地担心他的安危? 如果是这样,那灵泽如果进入雷电漩涡的正中心,以自己的肉|身去扛下第四道雷电,或许,能唤回天劫的意识,让他不再被愤怒和心魔控制? 电光火石之间,灵泽做了决定,重新撑站起来,飞身往那祭坛去。 然而,他脚尖刚踏离地面,身体便被极细的金属丝线紧紧捆缚住。 是那阴阳金缕丝。 灵泽用力挣动身体,没能挣动分毫。 “慧觉大师?” 他看向正立于屋脊之上的僧人,意识到,刚才将他从那祭坛边缘弹开的结界,也是出自慧觉之手。 为什么要拦他? 他可能是现在唯一可以阻止天劫杀死戒嗔的人了! “汝非天道,为何不自量力,妄图替天行道?” 慧觉大师定定回望着灵泽, “你若定要做那逆天而行之事,引得天道反噬,非但会伤及你自己的性命,甚至会毁了我天龙寺万年来的根基。 “小施主,三思而后行。” 灵泽眉心拧着,虽然知道慧觉大师言之有理。 可是……戒嗔大师这次的雷劫,是因为他和天劫的争执而引发,又因为程丹赤的心魔劫而被加剧许多。 这让他怎么能安心看着那位住持因此而陨落? 慧觉大师眼皮低垂,手指拈花,沉声道: “住持今日所受劫难,皆是定数,是生是死,你我,都无权干涉。” 轰——! 慧觉大师话音未落,就见那第四道天雷全速坠落,直直地朝着戒嗔的面门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天边金光一闪。 一道无形的结界笼罩在天龙寺上空。 在那金光之上,一只巨大的眼瞳,若隐若现。 眼瞳睁开,竖着的金色瞳孔看向空中汇聚的九天雷劫。 紫色雷电电光一闪,像只被驯服的小兽,顷刻间缩成小小的一团,消散了。 看到这一幕的修士,都震惊到浑身颤抖,有的三跪九叩,有的泣不成声,有的高声嘶喊: “天道!” “是天道显灵!” ......... 一炷香之前,第四道天雷眼看就要落下时,一个灰袍老人翘着一条腿,艰难地爬上天龙寺院墙的墙头。 疯道人趴在墙头,用力捶着双腿,膝盖发出“咔滋咔滋”的脆响, “年纪大了,不中用咯,爬个墙头,骨头都要散架了!” 捶腿到一半,耳边传来轰隆一声震天的雷鸣声。 疯道人掀起眼皮,看向祭坛上空那遍布紫色雷电的黑云,叹息摇头,手臂一挥,布下一张极为古老的法阵,将整个天龙寺上空笼罩住。 古老的法阵闪烁着幽幽金光,落入天龙寺上空一位白袍道人的眼底。 “老东西,太不省心……” 天机道人悬于空中,恨恨骂了一句。 在他身边,天机阁的童子手中抱着大大小小的法器,正要撒出去用作阵基,这时犹豫着问: “师父,这……被挡住了……还要继续布阵吗?” 天机道人笃定点头。 在那古老的法阵外面,很快出现第二层法阵,同样闪烁着金色光芒。 而就在那第二层法阵落成的一瞬间,在它的外面,又出现了第三层法阵。 这最外面的第三层法阵,来自皇宫、摘星阁。 三张法阵同时闪烁着金色祥光,逐渐融合,汇聚成一张大阵。 大阵之中,一只金瞳浮现。 看到头顶的金瞳,疯道人收回手臂,看一眼自己的掌心,有些困惑,“……哟?” 悬浮于天龙寺上空的天机道人,双眼眯缝起来,目光从那法阵,缓缓挪至空中,远远地朝皇宫的方向望过去,“糟了……” 摘星阁中,端坐于大阵之上的国师,布下那最外面的第三层法阵之后,神识查探到金瞳的出现,收回手,指尖掐诀,卜算一卦,接着,唇角浮现出笑意, “戒嗔的命格……被抹除了?” 国师抬起眼眸,看向天际,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从他这里逃离的少年的身影, “原来如此……” ......... 天龙寺上空的金色祥光,一闪而逝。 黑色的雷云散去,周遭的威压也尽数消失。 渡劫的一老一小两个僧人,都不再有生命之虞。 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慧觉大师的禅堂后院,灵泽通过定位法阵,找到天劫的位子。 少年清瘦的身影半隐在黑暗的角落中,看到灵泽靠近过来,朝对方露出个浅浅的笑,低声喊:“哥……” 刚吐出一个字,少年便朝前栽倒下去。 “小天!” 灵泽慌张地冲上前,将少年抱在怀里。 慧觉大师简单查探一番少年的气息,“应该只是虚脱,休息片刻,就无事了。” 灵泽点头,横抱起少年,回到他们落脚的梢间去,将对方小心翼翼地放下来,为他盖好薄被。 “那、那个,师、师父……” 程丹赤小和尚跟进来,头缩在肩膀里,面红耳赤的,吞吞吐吐。 灵泽从藤屉床边站起身,视线越过程丹赤的肩头,看到门外正朝着祭坛边冲过去的的另一个“灵泽”的背影。 红桃的幻术仍旧没有消失,他依然维持着灵泽的样貌。 此时仔细看过去,灵泽才恍然发觉,红桃变幻出的灵泽,周身竟然裹挟着七彩的光。 莫名地,灵泽想到之前在琉璃秘境里,他和天劫签订的那张契约法阵上,头一次浮现出他的模样时,上面也笼罩着这样一层七彩的光泽。 程丹赤还在支支吾吾地向慧觉大师解释:“师父,我没有动情,我对灵泽施主,也没有任何那方面的心思,我愿对天发誓!” 慧觉大师却是笑着摇头,“我知道。” 他刚才一时情急,才会质问灵泽。 现在事情都过去了,慧觉大师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原因所在, “此事,不是你的错,我相信你对灵泽小施主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感情,现在这幻术,并非因为你内心的爱慕之意,而是,因为那七窍玲珑心。” “……七窍玲珑心?” 慧觉大师点头,一抬手,从程丹赤的唇齿之间,将那七窍玲珑心取出来,还给灵泽, “我之前就说过,这玲珑心有加固、驯服、召唤、净化的作用。 “它可以帮主人驯化最顽劣的灵兽、魔物、剑灵,自然也会对使用它的修士的内心,产生一定的影响。 第157章 “你刚才为了净化心魔劫,吸入了这七窍玲珑心,因而短暂地对这玲珑心的主人,产生一些喜爱或是爱慕的感觉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是虚幻的情愫,玲珑心脱离身体之后,这情愫便会慢慢消散的,不必为此烦忧。” 听闻师父的劝解,小和尚舒了一口气,可是往门外一看,发现此时正在祭坛边上,和绿柳抱在一起的红桃,仍旧是灵泽的模样,又重新忧虑起来, “可是师父,为何那幻术,还是灵泽小施主的模样?” 慧觉大师指尖点了点小和尚胸口,“问问你自己的心。” 小和尚有点心虚,“我、我的心?弟子一心向佛,绝无二心!” 慧觉大师笑起来, “这七窍玲珑心的效果,会持续一段时间,并不会在离开目标的身体之后就立即消散。 “你试试,念几遍心经,将脑海中的想法都清空。” 小和尚听话地照做了,再睁开眼,果然就看到远处祭坛边上,红桃的幻术一点点消散,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师父,果真有效!” 小和尚如释重负。 慧觉大师拍拍徒弟肩头,“这段时间,没事就多念念心经,定心守性,那些杂念,自然就会清除干净了。” 师徒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讲着,却没有注意到,默默站在一旁的灵泽,听到他们的对话,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师徒二人离开之后,灵泽坐在天劫的床边,掌心托着那颗七窍玲珑心,怔怔地看着,许久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仿佛他手中攥着的,不是一枚法器,而是他胸腔里,原本跳动的那颗鲜活的心。 天劫醒过来时,一眼看到守在他床边的灵泽,他眉头一拧,“哼”一声,立即转过身,将后脑勺对着灵泽, “哥,我不会去向那帮老秃驴道歉的,你想都别想!” 可灵泽却没有接他的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嗓音嘶哑: “小天,我们……谈谈,好吗?” 听到那沙哑又落寞的声音,天劫心底的愤怒顷刻间消散了,他慌张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向灵泽。 看清灵泽的模样,天劫的心仿佛被人恨恨地揪住,呼吸都凝滞, “哥,怎、怎么了?” 第134章 刚才慧觉大师的话,不断地在灵泽的脑海中回荡,像重锤,一下一下,用力打在他的心上,痛到他心脏都仿佛要挛缩起来。 [玲珑心有驯服、召唤、净化的作用……] [它会对修士的内心产生影响……] [修士因此而对玲珑心的主人产生出喜爱或是爱慕的感觉来,再正常不过了……] [这是虚幻的情愫……] 这些……原来都只是虚幻的情愫吗? 灵泽的唇角勾出一个满是嘲讽的笑,笑到眼眶发烫,视线模糊。 掌心的玲珑心,散发出的七彩光泽,逐渐模糊成一团。 程丹赤小和尚吸入那七窍玲珑心之后,红桃利用他内心深处多出来的那一份“喜欢”,便可以变幻出灵泽的模样,只是那“灵泽”的周身,裹挟着一层七彩祥光。 那所谓的“喜欢”,当然不是真的喜欢。 程丹赤根本不认识灵泽,谈何喜欢。 那是七窍玲珑心创造出来的,虚幻的情愫。 之前在琉璃秘境里,灵泽看到自己和天劫签订的那张契约法阵上,那“喜欢的人”的位置,浮现出灵泽的模样,便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的感情得到了回应。 可他错了。 那法阵上,浮现出他的模样的时候,外面是裹挟着一层七彩祥光的。 那时候,在琉璃秘境里,天劫也曾将那七窍玲珑心吸入体内,玲珑心的驯服和净化作用,让天劫对灵泽产生了某种不一样的情愫,这情愫,促使那契约法阵上,浮现出灵泽的模样。 灵泽因此便得出了结论,天劫也喜欢上了他,他们的感情,是相互的。 那之后,灵泽的心中便有了勇气,有了本不该有的妄想—— 原本只想做个捧着月亮的猴子,默默地守在天劫身旁,将自己的感情尘封。 可如果天劫也喜欢他,或许,灵泽想,自己也是可以试着去拥抱月亮的。 所以,在秘境中重逢之后,灵泽情不自禁,亲吻了那个少年。 他以为他们互相喜欢,他以为他们算是正式在一起,成了恋人。 可是,如今,这一切都不成立了。 那些妄想,像个巨大的气泡,被那一句“虚幻的情愫”,彻底戳破了。 他以为的那些,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因为大前提,就是错的—— 那契约法阵上浮现出灵泽的模样,没办法推出天劫喜欢他这个结论。 天劫,根本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 这样全部推翻了重来,一切就都讲的通了—— 为什么天劫看起来,并不那么在意他的感受,为什么灵泽在表明爱意之后,总是患得患失,总是想很多,可天劫却一点没变,依旧像他的小弟弟一样,我行我素,闯祸之后只等着他去帮忙摆平,却不在意灵泽的心情。 一次又一次地约定好共进晚餐,却接连在灵泽用心地做好斋饭满怀期待的等候中,毫无心理负担地爽约,只因为有更好吃的烤鱼摆在面前。 在灵泽叮嘱过许多次不可伤那池中锦鲤之后,依然无所顾忌地去电鱼,被现场捉住却丝毫不肯服软。 这些行为,天劫以前也做过许多,那时候灵泽会选择包容,可现在,两人却因此吵得不可开交。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的感情根本就不对等。 他当天劫是自己的恋人,可天劫却依旧只当他是自己的哥哥。 天劫怪他变了,他怨天劫不懂他的心。 他们都没错,错的,是灵泽误会了天劫的心意。 他不应该奢求天劫像对待恋人那样对他,因为天劫没有喜欢过他。 退回原来的位置,重新做天劫的哥哥,或许,现在这些矛盾,就都不存在了吧? 天劫不需要为了顾及灵泽的感受而变得小心翼翼,不用压抑自己的天性去向那群僧人服软。 灵泽依旧像以前一样,不对天劫抱有恋人那样不切实际的期待,在天劫爽约时,只一笑而过,认为那是小鬼头率真的天性,在天劫闯祸时,像个哥哥应该做的那样,帮他兜底,代他认错。 这样,之前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吧? “哥。” 少年感觉到灵泽的情绪,从藤屉床上下来,蹲在灵泽面前,仰视着对方,伸出手,指腹小心地擦拭对方湿润的眼角。 他哥哭了? 他哥那么一个性格平和,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淡然处之的修士,竟然,哭了? 自打生出人类神识以来,这是天劫第一次见灵泽这样伤心难过。 天劫心慌得厉害, “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劈他!” 灵泽回望着少年,虽然艰难,却还是开口: “小天,你……喜欢过我吗?” 少年一时懵了,定定看了灵泽一阵,不明白他哥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但仍旧笃定回: “喜欢,我当然喜欢。” 灵泽摇头,“不是像喜欢美食那样的喜欢,也不是像喜欢哥哥那样的喜欢,是……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少年眉头拧起来,“你不信我?”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高悬的祭坛,那祭坛下头,绿柳和红桃还抱在一起。 “我现在就去找那桃花精,让他把幻术用在我身上,变给你看!” “小天。” 灵泽这时抬手,捉住少年手腕,“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天劫转头看他,不明白,“为什么不重要?之前是你说,只要那桃花精能单独变出你的模样,只要我不把你和火锅相提并论,那就是喜欢了,这些话,现在又不作数了吗?” 灵泽摇头。 慧觉大师说过,七窍玲珑心对目标的作用,会持续一段时间,哪怕现在红桃能幻化出灵泽的模样,他也无从分辨这究竟是源自天劫的喜欢,还是那玲珑心的作用。 他也不可能让天劫像程丹赤小和尚那样,现场念一段心经,来摒除杂念。 见灵泽不言语,天劫心底憋闷得厉害, “又不让我去找那桃花精证明,那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忽而想到先前他们吵架的起因,天劫又道: “是因为我电死了那池子里的锦鲤?不过是几条鱼罢了,你要与我生气这么久,还要怀疑我对你的喜欢? “我堂堂九天雷劫,劈死几条命数将近的鱼,谁又能拿我怎样!” 听到少年轻易将“九天雷劫”几个字讲出口,灵泽神情一凛,慌张将神识铺开,确定这附近没有其他人的气息,这才稍稍松口气。 “是,你是堂堂九天雷劫,谁也不能拿你怎样。 “可我不是,我不过是玄天宗内门一个小弟子,我以客人的身份暂住在这寺院中,就该遵守这里的戒律规定,否则,因为我的缘故,惹得天龙寺和玄天宗因此结怨,让我以后如何自处?” 天劫定定望着灵泽, “玄天宗若是因为这个怪罪于你,那就是他们不辨是非,那样的宗门,不去也罢。” 灵泽闻言,苦笑摇头。 他从小生活长大的宗门,天劫却轻飘飘一句“不去也罢”打发了。 第158章 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小事离开玄天宗,而且,“退出宗门,我还能去哪里?” “与我浪迹天涯。” 少年轻易讲出天真到不切实际的话来。 灵泽叹息出声,不再顺着对方的话继续了。 这样的话题,根本毫无意义。 兜兜转转,他们还是会回到分歧的原点,因为他们的立场,从来都不同。 “小天。” 灵泽喉头哽咽得厉害,许久之后才找回嘶哑的声音, “我们……分开吧。” 简单一句话,像是有着极深奥的含义,让天劫想了许久,都没能明白, “我不懂……你……你在说什么……” “分开吧。” 灵泽努力压下嗓音中的颤抖,“以后,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做回兄弟,好不好?” 不知为何,天劫的胸腔里,原本应当空荡荡的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住,痛得厉害。 他呼吸不稳,思绪纷乱。 他害怕,迷茫,不知道为什么灵泽会突然提这个。 他用力摇头,重复着: “不,不好,我不同意,为什么?不好……” 已然将心尖的皮肉撕裂,便不介意将那伤口开得更大,灵泽努力平复住呼吸,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说: “分开,只是不再像恋人那样相处罢了。 “以后,我们还和你刚来玄天宗时一样,你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你喜欢电鱼、电鸡、电兔子,都依你,我再不管着你,再不逼着你去向其他人服软,再不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人类修士才需要操心的琐碎事情,去烦你,好不好? “你当我是哥哥,当我是师兄,当我是厨艺不错的朋友,都好。 “我们依旧可以朝夕相处,还是一起去寻那九转莲花阵上的法器,可以吗?” 天劫的眼眶红了,从眼角落下银白的电光来,电光一丝丝砸落在脚边,融进泥土地里, “不好,不行,不可以……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讲这样的话? “就因为那几条鱼?就因为我不肯服软? “我认错便是了,我现在就去找那几个老秃驴……老和尚,去跟他们道歉,告诉他们我错了。” 少年说着,转头就要往外去,却发现灵泽仍旧死死捉住他手腕,不肯放他离开。 “小天,和那些鱼,那些僧人,和你做的那些事,都没有关系。 “是我的问题。 “之前是我想错,是我会错了意,误会了你的感情。 “哥哥跟你道歉,哥哥不该亲你,不该抱你,不该讲喜欢你那些话。 “我们分开,不要再一错再错下去,我们回到从前那样,可以吗?” 灵泽抬起手,指腹轻轻擦拭少年眼角流出的银白电光,任由那电光刺痛他的皮肤,痛进他心底。 天劫抬手,一把挥开灵泽的手腕,嘶喊着: “什么叫想错?什么叫会错意?什么叫误会我的感情? “我如果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 “为什么,为什么要讲出分开这种话,为什么要否定我对你的感情!” 第135章 轰——! 耳边雷鸣声乍起。 少年银白的发丝和满身的绡纱都被狂风卷起来,纷乱飞扬。 在他身后,倏然膨胀起一团紫色的电光,电光迅速朝外扩散,仿佛从少年背后幻化而出的一座巨大的法相。 缠绕着电光的雷云,形成的“法相”,似一座空中楼阁,突兀地浮现在天龙寺上空,将整座寺庙都笼罩在黑暗里。 忽明忽暗的雷电光芒,打在寺院中每个修士的脸上,映照出他们惊惧无措的神情。 灵泽看一眼门外天上高悬着的那雷云“法相”,很快又收回视线,看向浑身都被电光裹挟的少年, “小天,你先把雷电收回来,我们再慢慢聊,好吗?” 少年却不肯再听灵泽的话,一张漂亮的脸蛋掩藏在纷飞的银白发丝之间,看不清情绪, “你连我喜欢你都不愿相信……” 他低声说着,身体已然轻盈地往门外飞去。 “小天!” 灵泽冲上前,想要用力捉住对方手腕,可指尖刚碰到对方皮肤,少年的身体倏然在他面前炸开了。 像气泡被戳破,少年的身体在一瞬间幻化成银白夹杂着紫色的雷电光团—— 那灵珠子镶嵌的莲花法阵,维持人形的时间到了,天劫被打回原形。 银紫色交汇的光团中,传来少年的叹息声。 没有了人类形态,他连最后一丝继续和灵泽讨论他们的感情的勇气,也被抽走了。 “别走!” 灵泽用力收紧五指,却没能如愿攥住那细瘦的手腕,只有几缕电光从他指缝之间溜走,汇入面前的光团之中去。 光团缓缓地升空,逐渐与笼罩在天龙寺上空的海市蜃楼一般的巨大“法相”汇合。 原本只是虚影的“法相”,一点点凝实。 黑云压城。 寺院中,满脸震惊的修士跪了一地,颤抖着磕头,以为天罚倏然降临。 灵泽脚下踏着寒冰剑,飞身追出去,将自己乾坤袋中全部的仙灵草尽数揉碎了,几乎耗空丹田处的庚金纯阴水,将其尽数送入那黑云之中,以灵气化雨的形式洒落下去,抹除现场所有修士的短期记忆。 掌心的纯阴水源源不断地送至空中,灵泽的视线越过头顶的层层黑云,看向外面笼罩的那一层金色的结界。 那张金色结界,应该是某种非常古老的法阵结合了极强大的灵力形成的,刚才就是从那金色结界中浮现出一只金色竖瞳,阻止了天劫劈死天龙寺住持戒嗔大师。 虽然不知道这结界为何出现,但是灵泽大概可以确定,这张结界可以保护天劫不被外界看到。 否则,刚才那样的动乱,应该早就惊动皇宫里摘星台上的那位大能了。 只是…… 不知这金色结界还能支撑多久? 轰——! 灵泽正思忖着,就见那层层黑云之中,紫色的雷电轰然落下。 只是,雷电不是冲着脚下天龙寺而来,而是……冲着天上那张金色法阵而去! 天劫要冲破那道结界,离开这里! 轰——! 一声接着一声的雷鸣,震彻大地,寺里的琉璃瓦都发出稀碎的颤抖声,钟楼上钟声长鸣不止。 咔! 天穹之上传来一声突兀的脆响。 随着那天雷电光不断的击打,金色结界出现裂隙,裂隙迅速朝外蔓延,布满整个穹顶。 不能继续下去了。 否则天劫必定会冲破这层结界,离开这里。 小天,你要离开天龙寺,还是离开这整片北斗大陆?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灵泽来不及细想,只能尽快找到办法阻止对方离开。 他试着朝天上的雷云传音入密,然而,没有得到对方任何回应。 不管他的心声是否进入了天劫的神识,想来,天劫现在根本不愿意听他的话,也不想与他沟通了。 先前为了阻止程丹赤小和尚的心魔劫,与对方缠斗的时候,灵泽就耗费了不少灵力,刚才为了抹去现场修士的记忆,在洒下仙灵草的雨水时,灵泽原本就所剩不多的灵力,几乎要耗空。 他现在已经处于虚脱的边缘,没办法飞身上前,也做不到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天雷和那结界之间。 灵泽蹲在一棵古松树的树梢,神识铺开,努力寻找一道熟悉的气息—— 很快,他在一片屋檐下,看到了一只熟悉的独脚火纹鸟。 毕方蹲在屋檐下,凭借自己纯熟的阵法技术,用一道复杂而巧妙的结界,将灵泽洒落的那仙灵草汁液尽数隔绝。 他和在场的其他阵符师协会的修士不同,他是这里唯一一个第二次看到天雷降世,而且知道天劫的存在的人。 以毕方的谨慎,他自然不可能再一次被灵泽用那招“灵气化雨”抹去记忆。 此时毕方看着天上正在全力撞击那张金光结界的雷电,目光沉沉,很快在脑海中听到一道声音。 “毕大人,可否借用你的困雷阵,让天劫暂时休眠?” 毕方没动,问: “他为何如此?” 他明明记得那小孩之前一直跟在灵泽身边,形影不离的,现在怎么突然像只受伤的巨兽似的,要疯狂突破牢笼逃离? 第159章 “此事……是我的错。” 灵泽没时间与毕方细说,他看一眼金色结界外面,皇宫摘星阁的方向,“如果小天真的从这里挣脱,国师必定会发现他的存在。” 如果被国师发现了天雷在这里,之后会如何,灵泽没有继续讲完。 但毕方闻言,脸色变得越发阴沉了。 他从第一次决定帮助灵泽和天劫遮掩,欺骗自己师父开始,就没办法回头了。 一个谎言,必定要用接连不断的新的谎言去弥补。 如果天劫以这样的方式被国师发现,那毕方之前的谎言,很快也会不攻自破。 想到这里,毕方在心中无奈叹息,抬起带着火焰纹路的翅膀,羽翅之间送出几张精致的符箓。 困雷阵落成。 这次的雷云充满暴戾气息,困雷阵生效也不像第一次那样迅速。 紫色的电光在黑色的云层中不断穿梭,固执地往那金色结界上一次次撞击着,迟迟不肯睡去,从夜晚,一直熬到天色大亮,云层中的雷电才终于消停。 困雷阵只能短暂地让天劫处于麻痹状态,并不能减弱天雷的攻击能力。可是这一次,天劫在最终陷入昏睡之前,云层中电光一闪,竟是将自己重新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从空中缓缓地飘落下来。 灵泽慌忙调动体内最后一点灵力,飞身上前,抬起手,接住那小小一团雷电,用白布包裹住,紧紧抱在怀里。 柔软的一团此时处于昏睡状态,窝在灵泽怀中。 灵泽抬头看向毕方,传音感谢对方的帮助。 火纹鸟淡淡回一声“不必”,振翅从灵泽的视野中飞离。 收回视线,灵泽垂眼看向四周,此时修士们仍旧处于仙灵草汁液的作用下,各个像醉汉一般,仰头望着天,露出迷茫的眼神。 那阴阳金缕丝和七窍玲珑心都已经被还回来了,安安稳稳地放在灵泽的乾坤袋里。 灵泽不敢再耽搁,立即送出一张传声符给轩辕小铁蛋,询问对方的位置,准备拿回乾坤金锁扣之后,等到那张金色结界消散,再找个机会领着天劫和萧逸从这里离开。 灵泽抱着白团子,在天龙寺后山上一片无人的空地上和轩辕小铁蛋汇合,布下一张隔绝声光的法阵,又控制灵气化雨避开他们周围,取回了乾坤金锁扣。 “灵泽施主,”轩辕小铁蛋入乡随俗,现在也跟着那群僧人称呼灵泽“施主”,“这是我从后山上偷偷打的山猪精,送给小祖宗,答谢他在联考上帮我的忙。” 他原本想要送自己炼制的丹药的,可是想到小祖宗除了吃以外,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最后还是决定偷偷打只野猪精给对方,也算是投其所好。 灵泽收下那山猪精肉,与轩辕小铁蛋道别。 看一眼头顶带着裂痕的金色结界,灵泽正要往慧觉大师的禅堂去找萧逸,这时,怀里的白团子轻轻挣动两下,醒了过来。 灵泽慌忙停下脚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手中银白的电光像一滩水似的,从他的手臂之间滑落下去。 “……小天?” 灵泽看向脚边银白的光团,忽而心慌到呼吸困难。 天劫的电光变得极为微弱,刺目的白光,变得越来越透明。 这种情况,灵泽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他在消散。 天劫,他想要离开这片大陆! “小天!” 灵泽慌了,跪在球状闪电边上,从对方乾坤袋里取出那镶嵌着灵珠子的莲花法阵,想要帮天劫幻化成人形,然而法阵还处于冷却时间,无法生效。 “不要,不要离开我,小天……” 灵泽颤巍巍从乾坤袋里把自己仅剩的食物全部取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那变得稀薄的闪电面前, “你想要吃什么,我都做给你,好不好?牛肉干、麻辣火锅、兔头、碳烤锦鲤、还有,仙豚手闷饭……” 对,那仙豚手闷饭! 一年前,在玄天宗的渡劫台上,灵泽捧着一盆仙豚手闷饭,颤巍巍走到那黑云之下,将那银白的光团引下来。 现在,灵泽从乾坤袋里取出厨具,用刚才轩辕小铁蛋给他的那山猪精肉,以最快的速度,又复刻了一份闷饭。 浓香的猪肉汤汁浸入颗粒饱满的米饭中,味道与一年前一样鲜美。 可是,这一次,这美食却再没能留住天劫一分一毫。 银白的团子垂着眼皮,看也不看送到面前的那份香气浓郁的闷饭,只用极微弱的声音说: “哥,我要走了……” 第136章 “你要去哪里?” 灵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慌乱,“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然而面前逐渐变得稀薄的光团,却不再愿意继续和灵泽对话。 他缓缓地升起来,慢慢往天穹飞去。 灵泽勉力将刚刚积攒起来的一丝灵力调动至脚下,飞身而起,不远不近地追随在那光团身旁。 光团像一朵浮云,又像一盏小小的孔明灯,摇摇晃晃地往上飞,碰到那张已经满是裂痕的金色结界之后,又紧紧贴着结界内壁游荡。 灵泽体内积攒的那一丝灵力很快再次耗空,不得不落回地面。 他从乾坤袋里把天劫的定位法阵调出来,看到法阵中那个小光点,像夜空中的一只萤火虫,忽明忽暗地,漫无目的地在金色结界内游荡。 最终,小光点沿着结界内壁,落回了天龙寺后山的山脚下。 灵泽慌忙收起法阵,朝着对方落地的位置赶过去。 那银白的光团看起来越发稀薄了,灵泽将他抱在怀里,不断喊着他的名字,却已经没办法得到回应了。 像个已然失去求生欲的病入膏肓的人,哪怕可以听到亲属在耳旁呼唤,他也不愿意再回答,只将双眼无力地转动两下,空洞的目光停留在身边人的脸上,神情呆滞。 天劫的意识在消散。 哪怕因为这金色结界的存在,天劫的本体无法从这里离开,可是,他体内的人类意识,还是无可挽回地变得越来越稀薄,眼看就要像轻烟一般,彻底消散了。 灵泽将那白色的一团紧紧抱在怀里,却只觉得对方像流沙,正不断地从他指缝里流走,根本留不住。 “小天……” 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用困雷阵,倒不如让天劫用那样的方式冲破那道金色结界,直接飞到九霄云外去。 至少那样,还能保留住他的人类神识,还能给灵泽一个寻回他的念想。 如果天劫的人类神识,从此彻底消散了,那这世间,便再也没有小鬼头这个灵魂的存在了? 这个念头只是短暂地冒出头,就让灵泽痛到呼吸都困难。 “回来好不好,别走…… “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把你留住?” 灵泽不断重复着问怀里的一团,依旧无法得到任何回应。 一个熟悉的身影,悄然来到灵泽面前。 灵泽抬起头,看到一身灰袍的疯道人,正垂眼看着他。 无暇顾及疯道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天龙寺的问题,灵泽像是揪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向对方求助: “疯爷爷,帮帮我。” 疯道人一向都是玩世不恭风轻云淡的老顽童模样,此时却难得露出严肃神情,眉宇之间布满阴霾, “小鬼怎么了?” 同样的问题,毕方刚才也问过,但疯道人问了,灵泽便知无不言,将他们之前的事,尽数讲了。 听完之后,疯道人眼中的阴翳变得更深了, “你要……跟他分开?” 灵泽点头,“他不爱我,我只是,怕他会被我的感情束缚,想要……放他自由。” “他不爱你?放他自由?” 疯道人像一块留声贝壳似的,不断重复着灵泽的话。 灵泽摇头,不想继续纠结他们分手的理由,问了此刻迫在眉睫的问题: “小天的意识,快要消散了,我唤不回他,也留不住他。 “化形的莲花阵处于冷却中,没办法生效。 “那些吃的,我都试了,明明之前都可以留得住他的,可现在,却根本没用…… “疯爷爷,我该怎么办?” 疯道人闻言,长长地叹息一声,摇着头,在灵泽身边坐下来。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坐下来的时候手撑着地面,哼哼唧唧的。 灵泽用模糊的视线一路追随着灰袍老人,见他在自己身边坐好了,然后听到对方缓缓地开口: “孩子,你难道还不明白? “那些美食,已经留不住那小鬼了。 “他留在这片大陆的最深的执念,早已经不是那‘食’之一窍。” 灵泽茫然看向对方,“……不是了?” 疯道人抬起手臂,掌心在虚空中一抹,那片莲花池便重新在两人面前浮现出来。 莲花池中,依旧漂浮着大大小小的莲灯,之前写着[食]字的那一朵莲花,已然变得黯淡。 那池水中的主角,换成了另外一朵硕大无比的金莲。 那朵莲花,之前在逍遥峰洞府中时,灵泽便问过疯道人,那是这池水中,最大的一朵莲花。 不过之前那莲花黯淡无光,疯道人说那一窍根本没有开,不能拿来留住天劫的,而此刻,那莲芯中却闪耀着金色光芒。 “这是……” 疯道人掌心翻起来,将那最大的一朵金莲托进掌心里,露出上头写着的那一个字—— 第160章 [情] 灵泽看着那仿佛呼吸般闪烁的金字,喃喃问:“他开了情窍,因为我?” “是,”疯道人抬起手,一根食指点着灵泽胸口,“因为你。” 灵泽垂下眼,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那白色一团,“怎么会……那契约法阵上的影像外面,明明裹着一层七窍玲珑心的光芒……” “就因为这个,你便要否定小鬼对你的感情?” 疯道人又抬手指了指灵泽,“你啊……” 说罢,老人身体微微往后仰,叹息着摇头, “你们年轻人,真的很奇怪,心上人喜不喜欢自己,这种问题,不想着自己去判断,却总要拿那些个奇奇怪怪的工具去测试—— “什么契约法阵上的影像,什么桃花精的魅惑幻术,什么月老的道侣绳,什么拿两人的命格去占卜的卦象,还有什么带着心理暗示的测试问卷? “这些个花里胡哨的东西,在老头子我听起来,实在是无稽之谈。 “喜欢一个人的心思,根本藏不住的,总能从日常的琐碎中,从举手投足里,露出蛛丝马迹来。 “对方喜不喜欢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的心,问问你自己的感觉? “因为一片七彩祥光,因为一条绳,因为一个测试的问题答错,就去否定一段感情,未免太鲁莽。 “孩子,那七彩祥光的出现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那魅惑幻术可以作假,很多测试的问题更是连标准答案都没有,这些,又怎么能拿来判断对方对你的爱意呢?” 说到这里,灰袍老人停顿片刻,将那写着[情]字的金莲往灵泽的面前送了送, “小鬼,他是喜欢你的。 “他对你的感情,远比你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喜欢上你的时间,也远比你以为的,要早得多。 “他只是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你如果真的喜欢他,愿意接受他的感情,那就应该给他多一些时间,让他慢慢成长起来,学会如何去爱,而不是从一开始,就彻底否定他对你的感情。” 听完疯道人的一番话,灵泽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我……” 疯道人这时却笑起来, “我知道,这小鬼嚣张跋扈,恣意妄为,从不让人省心,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他便是这样一个性子,何况,你喜欢的,难道不是他的率真和直爽吗?他若哪一天变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那还是你喜欢的那个少年吗? “这小鬼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有时候,能有多闹心,老头子我清楚得很。” 说到这里,疯道人认真地看向灵泽,收敛了那玩笑的神情,眼底写满诚挚, “孩子,如果你仍旧喜欢他,也愿意接受他的喜欢,老头子我,以长辈的身份,恳求你,三思。 “分开这样的话,放在普通凡人身上,轻易便能说出口,分分合合,实属家常便饭。 “可这小鬼不同。 “他因你而来到这世间,你如果选择放手,他便再没有了继续存在于这片大陆的理由,你明白吗?” 灵泽垂下眼,抱住白团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了。 远处天际,一道白光与一道紫烟纠缠起来,难舍难分。 灰袍道人这时抬眼看过去,“哎哟,那老狗逼撑不住了,我得去帮他一把。” 说着,老人撑着手臂站起来,拍拍屁股上沾的碎草屑,又拍拍灵泽的肩头, “小鬼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该怎么选择,你自己定夺吧。 “你若是就此放手,那是他的命数,也是你的因果,无可厚非。 “你若是接受他的感情,那应该如何做,我想,你们年轻人,应当比我这个老不死的更清楚。” 疯道人说罢,摆出一张古老的传送法阵,消失在灵泽面前。 灵泽看向怀里的一团,视线重新模糊了。 应该怎么选择? 他根本不需要考虑,他心底早就有答案。 是灵泽自己在感情上的自卑,还有天劫那过于懵懂的爱人的方式,让灵泽不敢相信他对自己的感情。 可如果这份感情是真的,如果他们本就是两情相悦,他又怎么可能连一点包容、一点成长的机会,也不肯给对方呢? 他不可能放手,他绝不会再放手。 他俯下|身来,用力抱住那绵软的球状闪电,将脸埋进对方身体里,闷闷地说: “小天,是我想错,又一再做错,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第137章 疯道人讲完那一番话,布了一张古老的传送法阵,直接从灵泽面前消失。 那张传送法阵,将疯道人从天龙寺的后山山脚下,带到了那张笼罩在天龙寺外的金色结界的另一侧。 其实这只是很小的一段距离,如果没有那张穹顶隔断的话,步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走完。 可是,因为有那张金色穹顶的存在,能全须全尾地走过这段路的修士,整个北斗大陆,只有两个—— 疯道人和南烛真君。 除他二人之外,哪怕是那位让修士们闻之色变的国师,想要穿过这道金色结界,也是十分困难的。 南烛真君那独一无二的创造小世界的术法,让他对结界一门,有着其他修士都只能望其项背的极深造诣。 而疯道人之所以能轻易穿过这道金色结界,是因为这结界最里面的那一层,是他打造的。 这张金色结界,看似无色无形,极为纤薄,实际上却是由贴合得非常紧密的三层法阵融合而成—— 最里面的那一层,是疯道人布下的,是一张双向隔断法阵,名为乾坤阴阳阵。 此阵之内,无论是修士、法器,甚或是术法、气息,都会被隔断,阵内万物,不能出,阵外万物,不能进。 中间那一层,是天机道人布下的,是一张可以极短暂地抹除命格的法阵,名为斗转湮灭阵。 有这张阵在,无论是哪个境界的修士,不管用多么精巧的卦爻符箓法器,都不可能算得出这阵内的人与事。 最外面那一层,是国师布下的,是一张有着加固和延长效果的法阵,名为星移莲花阵。 这只是一张单纯的起着辅助作用的法阵,法阵本身乏善可陈,但是这法阵的加强效果,与布下法阵的修士的境界和灵力息息相关。 在堂堂国师手上,这张看似平平无奇的法阵,却能产生奇效,因而多年以来,国师形成了一个习惯,在送出自己的一道分|身之前,往往会先往目的地送出这样一张法阵,以保证自己的神识不被有心之人暗算。 一天前,在天龙寺所有修士都毫无所觉的情况下,金色穹顶之内,斗转星移,三张法阵最终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张整个北斗大陆,没有任何一个修士可以单独完成的法阵——乾坤斗转莲花阵。 这张法阵不是任何一个修士独立打造出来的,自然也不可能由某一个修士单独摧毁。 因为中间那一层天机道人的法阵和最外层国师的法阵的作用,疯道人从那金色穹顶走出来容易,再想要进去,也不可能了。 不过那穹顶之下的事,已经不是疯道人可以左右的,他留在里头也无用,出来了,也没打算再进去。 疯道人抬头看一眼不远处,正缠斗在一处的白光和紫烟。 仔细看去,很快就会发现,那是一个白衣修士正与一道紫色的身影斗法,双方带出的残影绞在一起,像一道双色彩虹似的。 紫色的身影是国师的分|身,没有那星移莲花阵的加持效果,国师的分|身并非不可战胜的,但白衣修士依然落了下风。 因为白衣修士也不是本体——那是天机道人操纵的傀|儡。 疯道人蹲在那金色穹顶边上,一只脚还踩在那穹顶里头,大半个身子探出去,从乾坤袋里丁零当啷倒出一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法器,一个接着一个地,朝着天上那两道纠缠的白光和紫烟丢出去—— 乍一看,很像某个衣衫破烂的老疯子,硬要不讲道理地揪住某个路人不放。 虽说招式看起来实在有失体面,但效果竟然不赖,看似破烂的法器丢出去,没过多久,那白光便占了上风,紫烟眼看要败下阵来。 这给了天机道人喘息的机会,很快,一个白袍修士缓步来到疯道人身边。 疯道人双手仍旧一刻不停地往天上丢着“垃圾”,手臂都挥舞出残影,看到白袍靠近,竟还有闲工夫顺手往白袍道人身上丢出去一个破碗。 破碗穿过白袍的身体,径直飞了出去。 白袍目光阴冷地看向疯道人,“是神识,不必费心试探了。” 疯道人手上动作不停,继续帮半空中的白光对付那紫烟,中途朝那白袍咧嘴笑着,“你那傀|儡行不行啊?我可是把半个洞府的家当都掏空了来帮你的,别最后连那小书生的一个小分|身都打不跑,说出去也太丢人了些。” 白袍修士懒得与疯道人讨论这种话题,只淡淡回一句“放心”,立即转换话题,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之前那七世童,能从摘星阁那一位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就是因为这张乾坤斗转莲花阵?” 蹲在地上的老头仰着头看白袍修士,“嗯?什么七世童?什么乾坤斗转莲花阵?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白袍修士长叹一声,忽略了疯道人装疯卖傻的话,继续问:“是你设局,帮那七世童逃离魔域,摆脱摘星阁那一位的控制的?” “嗯?设什么局?什么魔域?” 疯道人依旧是那同一套说辞。 天机道人声音平缓,娓娓道来,不介意帮这记性不好的老东西回忆回忆过去, “那七世童为什么能从魔域逃脱,一直是个迷。 “他的命格被彻底抹除干净,所以摘星阁那一位,始终怀疑是我干的,不停地与我纠缠。 “可其实我一直也没能弄明白,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你在里头动了手脚,可你这个老不死的,根本没有足够的灵力做出那样一张大阵的。 “如今看来,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当时根本不是某一个修士出手,竟然是你我二人,还有摘星阁那一位,同时出手,才造就的那场局面? “老不死的,你倒是有两下子,能想到为那七世童,设出这样一个局来,骗了我,也瞒过了摘星阁那一位。” 想到这里,天机道人苦笑摇头, “你个老疯子,设好了局,便像没事人一样拍屁股走人,却将我害得好苦,这些年,不停地被摘星阁那一位纠缠。” 听到这里,疯道人不说话了,眼底难得带上几分愧疚神情来。 天机道人这时抬起头,视线从疯道人仍旧放在结界里的那只脚,缓缓往上移,看向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那张巨大的金色穹顶, “这次这张法阵,又是你设的局?” 第161章 “那不是,”疯道人脱口而出,难得流露出真挚的语气来,“这次绝对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你俩这么快能同时赶到。” 天机道人点头,“那就是说,之前帮七世童的那一次,你承认不是意外,而是你刻意设的局了。” “嘶,”疯道人被套了话,挑着眉毛看对方,“老白,这些年,你好像有长进了,不像以前那么笨了。” 天机道人闻言,冷哼一声,一甩袖袍,正要动怒,这时,余光中,红色光芒一闪,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根红线。 疯道人为了帮天机道人的那傀儡,确实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腰间的几个乾坤袋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破烂”法器,全部都掉落出来,那其中,就有一根红线。 那红线被扯掉了一截,那断口处,此时正闪烁着幽幽红光。 天机道人立即认出那是什么,拧着眉看向疯道人, “你……什么时候转行做月老了?” 疯道人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自己脚边那根红线,耸耸肩,叹息声又深又重, “没办法,两个小崽子不省心,老头子我作为长辈,不出手帮忙,怕是过不去这一关了。” 天机道人的目光顺着那红线缓缓挪到那金色结界上。 这张结界是双向隔断的,又有国师那强大的灵力加持,饶是天机道人能卜算万事万物,如今也无从知晓这穹顶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从这根红线,还有疯道人的只言片语,天机道人很快猜到了里面的问题,眉眼之间立即布满阴翳, “这一关……能过去吗?” 疯道人耸耸肩,眼底难得带上几分忐忑, “我也不知道,这是那两个小崽子的命数,我做不了主。 “是分,是合,是去,是留,只有他们两个自己可以决定。” 天机道人看向那金色穹顶上布满的裂痕, “这法阵的持续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疯道人点头,“嗯。” 天机道人又抬头,看一眼半空中的那道紫烟,“如果那孩子留不住他,摘星阁那一位,必定会对他出手。” 疯道人再次点头,“嗯。” 天机道人最后看向疯道人,“如果天劫落入摘星阁那一位的手中,他一直在做的那张大阵,便成了。” 疯道人依旧是那一个字:“嗯。” 天机道人被对方这冷漠的态度激怒,抬高了音量, “那张大阵落成,必将导致整个北斗大陆动荡不安,生灵涂炭,永无宁日。” 疯道人短促地笑一声, “这些,你与我说,有什么用?我如果有能力挽回局面,很久之前,我就出手了,何必等到今天这一步?” 天机道人面色漆黑似墨, “所以……这是一盘死局?” 疯道人腾出一只手来,捏起地上那根红线, “死局,能不能盘活,全看那小鬼能否被留下来。 “那小鬼能否被留下来,全看那孩子了。” 疯道人说着,抬起头,视线仿佛要穿透背后那层金色结界,看向那个跪坐在地上的年轻修士,和他怀里那一团奄奄一息的球状闪电。 第138章 那金色穹顶之内,天龙寺后山山脚下,灵泽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一团眼看就要消散的球状闪电,口中不断低喃着,请求他留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质疑天劫对他的感情,他想要和天劫重新开始。 如果这句“重新开始”,可以早半个时辰讲出来,天劫便不会讲出离开那种话,他们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了。 灵泽将通红的双眼抬起来,看向头顶的金色结界。 他知道,国师一定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动向,甚至已经亲自赶过来。 如果天劫的人类意识消散了,这世间便再不会有那个少年的存在。 如果天劫落入国师手中,一切,就都回到了前一世的模样,他重生后所做的全部努力,就都白费了。 于情,他不想让自己最爱的人彻底在这个世界消散。于义,他也不希望一切都回到前一世的模样。 “小天,别走……” 灵泽将手臂环得很紧,恨不能将那白色的一团嵌进自己胸口里去,然而已经晚了。 他现在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已经无法进入对方脑海中去。 天劫将自己的意识封闭起来,根本不愿意与他交流。 或者,天劫的意识早已经稀薄到无法继续给他回应…… 天劫在说出那句“我要走了”之后,便再没有开口回应过灵泽。 来不及了,他唤不回那个少年的意识了。 “小天,你睁开眼,看一看我,好不好?” 灵泽抬手,指腹轻轻抚摸对方在白布包裹下的眼角,那双眼此刻空洞呆滞,根本看不到任何人类的情感。 白布垂落。 白布下的银白光团,像一阵轻烟,彻底从灵泽怀中消散。 “不、不,别离开我……” 眼看着那一缕银白的电光从自己面前缓缓升向天际,灵泽艰难地撑着手臂站起来,趔趄着追上去。 “小天!” 他朝着远空嘶喊,却徒劳地发现那一缕银光越飞越远,最终,在升至那金色穹顶边缘之后,又像烟花一般,炸开了。 细碎的闪电在穹顶上铺开,漫天都是银白电光,刺在人眼里,刺在灵泽心底。 天劫的人类意识已经快要消散殆尽了,他现在连雷电都无法控制,只能任由那些银白的电光肆意地蔓延开。 失去了天劫的人类意识操控,这些雷电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冲破这道金色结界。 细小的银白电光,迅速钻入结界上每一处裂痕中,试图脱离结界的束缚。 灵泽站在天龙寺后山山顶,满面泪痕,仰望着那银白的电光。 他已经唤不回天劫的人类意识了。他丹田处空虚,灵力在刚才“灵气化雨”抹除修士记忆的时候,已经几乎耗光,现在连御物飞行也做不到,没办法飞身追过去。 当然,他很清楚,哪怕他追到那穹顶边缘去,他也不可能叫得回天劫。 天劫一直在等他开口挽回自己,等他收回那句“分开”的话,可那时候灵泽不懂,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在天劫心中的份量,只徒劳地试图拿那些食物去留住对方。 此刻,天劫说要离开,便义无反顾,再不回头。 灵泽终于明白对方的心意,再要挽回,却为时已晚。 ……真的为时已晚吗? 不……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灵泽收敛思绪,压下心口的痛,决定放手一搏。 ......... 金色穹顶之下,天龙寺院内的僧人和院外的修士,原本沐浴在仙灵草汁液幻化的雨水之中,各个目光呆滞,都处于意识不太清醒的状态。 他们上一刻还在困惑头顶为何倏然之间横亘了一张金色结界,下一刻,就见那金色之下,铺满银白电光。 “这是……” “是天雷?” “从气息来看,确实是天雷。” “可是这天雷看起来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竟然像普通的雷电似的,漫无目的地飘散着,这是为何?” “是啊,这些雷电,看起来,怎么好像是想要逃离这张结界?” “九天雷劫,为何如此反常?” 轰——! 众人正困惑之际,就见天上风云突变。 原本漫天铺开的银白电光,倏忽之间,朝着同一处汇聚起来。 银白的雷电逐渐变得刺目,闪烁着紫色光芒,滚滚黑云汇聚,似一座巨山压下来。 云层之内,紫色雷电聚集成一道光柱,似一把巨剑,悬于空中,剑刃直指天龙寺后山的山峰之上。 众人顺着那剑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这才看到,那远山之上,立着一个年轻的修士。 在那矗立于远空的银白巨刃的衬托下,那修士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蝼蚁一般,仿佛下一刻便会被天雷碾碎。 那修士单膝跪地,一只手掌撑在地上,灰色的衣袍被狂风鼓起,猎猎作响。 纷飞的发丝之间,若隐若现的一双眉眼之中,看不出任何恐惧或畏缩的神色。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看出来—— 这年轻修士,要渡劫了。 是的,灵泽要渡劫。 他要用这种方式,留住天劫。 天劫的人类意识已经太薄弱,他没办法唤回来,可九天雷劫,顺应修士的召唤,助修士渡劫,是刻在骨子里的使命,无法抗拒。 “那小修士,竟要这个时候渡劫?” “从他周身刻意释放出来的渡劫的气息来看,确实是要渡劫没错了。” 第162章 “这、这怎么行!” “我看那修士丹田处空虚,体内的灵力分明已经快要枯竭了啊!” “是啊,这样的状态,莫要说渡劫了,他就是保住小命,都万分困难吧!” “小施主,莫要冲动啊!” “是啊,你还没准备好,不可冒然渡劫,否则会魂飞魄散、身消道陨的!” 山下,天龙寺内外修士们的声音,纷乱地传入灵泽耳中。 他还没准备好…… 如果冒然渡劫,他很可能会身消道陨…… 这一幕,和前一世,灵泽站上那玄天峰渡劫台时,何其相似。 那时候灵泽也根本没有准备好要渡劫。 被迫踏上渡劫台的那一刻,他浑身轻颤,恐惧、犹疑、迷茫的情绪,充斥在他心中。 那时候,雷电劈下来,银白的电光裹挟在他周身,将他每一处皮肉都撕裂,钻心的痛和无能为力的绝望感觉,让他重生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畏惧天劫。 重生一世,再次召唤天雷,此刻,他依旧没有准备好,他体内灵力枯竭,强行渡劫,只会让自己再次面临魂飞魄散的危险。 但他不怕了。 他不怕死,他只怕自己留不住天劫。 灵泽抬起头,看向直指自己眉心的那银白光剑,不避不躲,不畏不惧。 轰——! 银白的光剑直直地朝着灵泽劈砍下来。 灵泽倾尽全部灵力,从掌心逼出一张寒冰护盾,试图为自己抵挡住天雷的攻击。 然而他体内剩下的那稀薄的灵力,形成的寒冰盾只维持了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便溃散了。 顷刻之间,灵泽的衣衫被烧得破烂,浑身皮肉绽开,浓黑的血水从口中喷出来。 “完了!” “小修士怕是连第一重天雷也捱不过去的。” “太胡闹了!” “体内灵力枯竭,却要强行召唤天雷渡劫,这样下去,恐怕很快就要陨了。” 众人正唏嘘感慨着,忽而看到眼前一幕,惊得瞠目结舌。 就见灵泽吐出那口黑血之后,云层之中,银白的电光闪烁两下。 接着,悬在头顶的巨大光柱,竟是收回了黑云之内。 “收回了?” “天雷……手下留情了?” “这……这怎么可能?” 普天之下,修士一旦召唤出天雷,开始渡劫,便没有回头路了,不在天劫中升级,便在天劫中灭亡。 这是修真界的铁律。 为何这小修士竟能引得天雷在中途收手?! 这……实在太反常了! 眼见着头顶的光柱收回云层,灵泽抬手抹去唇角的黑血,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小天,你还在的,是吗? 你能看到我,你不愿意我在这天雷之下消陨? 那就回来吧,重新夺回这天雷的控制权,重新……回到我身边。 然而灵泽唇角那浅浅的笑意,很快凝固。 头顶上的黑色雷云,变得稀薄,眼看就要再次消散。 天劫用自己所剩不多的人类意识收回了落在灵泽身上的雷电,却仍旧不肯回头。 他执意要离开。 “小天!” 灵泽抬手,掌心的纯阴水凝结成驯龙鞭,长鞭送至黑云之中,与雷电纠缠在一处,强行将雷电引到自己身边来。 “这……这小修士在做什么?” “那天雷都放过他了,他为何还要用肉身去强留对方?” “这不是自取灭亡!” “他这是一心求死啊!” 那长鞭引下来的天雷,从灵泽的皮肉,一直灼烧到他丹田处,几乎要将他体内的金丹都劈碎。 蚀骨剜心的痛楚,让灵泽快要晕厥,只靠那留下天劫的执念苦苦支撑住。 天劫的人类意识掩藏在黑云之中,看着灵泽狼狈又痛苦的模样,胸腔跟着抽痛。 他现在的人类意识太薄弱,根本没办法完全控制住雷电。 灵泽这样强行留住天雷的行为,无异于自掘坟墓——如果天劫任由自己的意识消散,灵泽必死无疑。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来留他?分明连他的喜欢,也不肯相信,分明说好了要和他分开…… “哥,放手吧……” 云层之中,那少年终于肯给灵泽回应。 灵泽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手中的长鞭却收得更紧,引得雷电越发迅速地往他身体里灌注,金丹破碎的巨痛,让他呻|吟出声。 灵泽在痛苦中煎熬,却丝毫不肯松开那根长鞭。 那根长鞭,是他此刻痛苦的根源,也是他和天劫之间,最后的羁绊。 “我不会放手。” 灵泽艰难地摇头,“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放开。” 话音落下,灵泽的指尖,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一根红色的丝线沿着那根驯龙鞭,一路蜿蜒而上,朝着那黑云而去。 “那是……” “我不会看错了吧?” “那是道侣绳?!” “是道侣绳!” “这……这小修士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在自己和天劫之间,牵扯出一根道侣绳啊?” 哥…… 黑云之中,银白的电光看到那根朝着自己靠近过来的红色细线,露出困惑神情。 灵泽单膝跪在地上,高举起一只手臂,仰头望着云层之中的天劫。 红线的一端缠绕在他的指根,另一端,被他送到天劫面前去,带着小心翼翼,带着无限希冀。 灵泽轻声问天劫: “与我签订契约,从此结为道侣,至死不渝,小天,你愿意吗?” 第139章 天劫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险些永远离开了他最在意的那个人。 那场梦境中,他留在这片大陆上的执念不存在了,他想要回去,回到失落已久的老爹身边去。 然而就在他快要离开的时候,那个年轻的修士单膝跪在他面前,浑身浴血,却要固执地抬起手臂,将一根红绳送到他面前。 他听到那年轻修士用沙哑又颤抖的嗓音,坚定又渴望的语气,问他: “与我签订契约,从此结为道侣,至死不渝,小天,你愿意吗?” 他不记得自己是否回答了那修士的话,可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从黑色的云层之中,缓缓地伸出一根细小的雷电。 雷电的银白光芒,与那红绳末端的红色光芒,纠缠、融合。 他看到脚下那浑身是伤、模样狼狈的年轻修士,朝他露出一个虚弱却满足的笑,对他轻声说: “契成。 “小天,我再不会放手。你再不能离开我身边……” 话音落下,修士终于力竭,闭上双眼,瘫倒在血水浸透的焦黑土地上。 “哥——!” 天劫高喊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蓦地坐起身,想要抬起手臂,去抱住那个倒下的浑身是伤的身影,这才发现手正被人死死地攥住。 灵泽原本趴在床头,与天劫十指紧扣,等着他醒过来。 被少年突然的高喊吓了一跳,灵泽浑身一个激灵,坐直了,看向少年,脸上很快浮现笑意, “醒了?” 天劫拧着眉头,仔细分辨之前那些记忆,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梦境—— 他们已经离开天龙寺了,他现在躺在自己最熟悉的,那个玄天宗山脚下小院的卧房里。 灵泽此时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麻衣,不像他梦中那样浑身是伤,可是仔细看去,还是能看到他脸上、脖颈上、手腕上,那些衣袍遮不住的地方,布满细小的伤痕。 那些伤口很细,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树叶的脉络似的。 能造成这样的伤口的,只能是雷电。 第163章 “哥,是我伤了你……” 少年仍旧维持着与灵泽十指紧扣的姿势,手指在对方满是伤痕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眼眶发烫,视线很快模糊了。 那不是梦。 那都是真的。 “我那时候,已经收手了,你……你为何还要那样,如果我不回来,你会陨的……” 灵泽扣着少年纤瘦的手,将他的手背送到自己脸侧,轻轻磨蹭, “你如果消散了,我陨便陨了。” 他本就是意外多活了一世,如果天劫不在了,他随着对方去了,这一世结束在这里,也无甚可惜的。 天劫怔怔地望着灵泽,手背处皮肤被灵泽脸侧的伤痕搔刮,异样的感觉一直延伸到胸口去。 可那心头的感觉很快被他压下去,转而垂下眼。 深情的话,轻易便讲出口,就像之前讲出“分开”那样的话一样。 “那你之前,还说要和我……” “分开”两个字,少年还是没办法坦然讲出口,只是想到,心口便被揪住。 “不会分开,”灵泽抬手,掌心缓缓托起少年下颌,指腹在对方脸颊轻轻摩挲,“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和你分开。” 少年懵懵地看了灵泽片刻,很快回过神来,开始在乾坤袋里四处翻找那白玉罗盘, “你与我签订契约,要签那生死契,保证再不分开。” 可少年很快发现,自己身上只有那一张签订生死契的白玉罗盘,之前那张契约达成以后,罗盘便碎裂,再不能用了。 少年怏怏地,“我没有签订生死契的法器了。” 灵泽轻声笑起来,“不用,我们已经签过生死契了。” “……签了?” “嗯。” 灵泽抬起小指,轻轻勾了勾,从他的指根处,便有细弱的红色光芒一闪而过。 那红光顺着灵泽的指根,一路窜到少年的指根,绕了一圈。 少年低头看着两人之间牵着的那根红线,想到之前那梦中的情形,“这红绳……” “生死契千千万万,但只有这一种,可以用这红绳来签订—— “道侣契。” 天劫喃喃重复着:“道侣契……我们,现在是道侣了?” 灵泽认真看着对方的双眼,又确认一遍,“你愿意吗?” “愿意!” 天劫双眼放光,猛地扑进灵泽怀里,双手环着灵泽脖颈,用力箍住。 灵泽猝不及防被抱住,身体趔趄两下,险些朝后跌倒,慌张调动体内灵力于脚下,稳住身形。 失神片刻,灵泽抬起手臂,回抱住天劫,手掌抚摸对方后颈处的发丝,脸上浮现满足的笑。 ......... 灵泽之前在天龙寺,为了留下天劫,在丹田处灵力几乎枯竭的情况下,强行渡劫,几乎碎掉自己的金丹,甚至身消道陨。 这件事,在灵泽带着天劫和萧逸回到玄天宗之后,被南烛真君知道了,将徒弟痛骂了一顿,说他以后若是再这样胡闹,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那下次必定会将他逐出师门。 灵泽知道南烛真君就是嘴硬心软,现在骂得凶,其实不过是担心他罢了,所以对“逐出师门”的话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不断地认错,态度十分诚恳。 南烛真君骂累了,说要给灵泽打造一个小世界,让他立即闭关,修复严重受损的修为,和眼看就要跌落的境界。 可当时天劫的人类意识刚回来,哪怕用那灵珠子镶嵌的莲花法阵恢复了少年形态,依旧处于昏睡中,不知是否可以清醒过来。 灵泽那时候满心满眼,牵挂的都是天劫,根本不可能静下心去小世界里闭关修炼。 南烛真君将徒弟的心思看在眼里,知道此事不可强求,也就暂时作罢了,让灵泽先去守着那小鬼。 好在少年并未昏睡太久,很快醒了过来,而且欣然接受了灵泽与他的道侣契。 这段风波,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 一切尘埃落定,灵泽守着天劫睡下之后,立即在一旁的床榻上打坐入定,开始调理内息。 只是刚要入定,一个身影靠近过来,熟悉的气息萦绕在他鼻息之间。 灵泽倏然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漂亮的脸蛋杵在他面前,近到鼻尖都快碰到他鼻尖。 灵泽慌张地将身体朝后仰,退开一些,“怎么了?” 天劫没回答,只是笑着,抬起手,不由分说,将掌心往灵泽衣襟里伸进去。 冰凉的掌心触碰到灵泽胸膛温热的皮肤,激得他腰腹肌肉顷刻间收紧了,慌乱地抬手,攥住对方手腕, “做什么?” 他声音有些哑。 少年掌心处释放出丝丝缕缕银白的电光,送进灵泽皮肉里,有些痛,又有些痒。 “哥,我帮你疗伤。” 天雷淬体,控制得当,可以帮助修士疗愈和升级,这件事,灵泽很早就知道了。 只是…… 少年现在这样骑在他腿上,与他肌肤贴着,说要帮他治疗……这实在很难让灵泽真的静下心来接受对方的雷电入|体。 他们刚刚确定心意,结为道侣,天劫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少年看似无心的举动,非但没能帮助灵泽调理内息,反而成功让灵泽体内真气逆行,丹田处冲撞得厉害。 他屏住呼吸,勉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手伸下去,扯住衣服前摆,将腰腹下面小心翼翼地盖严实了,确定不会露出马脚,这才绷着唇角,横着手臂推搡身前的少年,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天劫没想到对方会拒绝,而且灵泽冷着脸,手上没有收力,推搡的动作有些急切,天劫一时没有防备,竟然直接被他从床榻上推下去了。 天劫身姿轻盈,从床上掉下去时,像一片轻纱飘落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灵泽慌忙撑起身,探头从床榻边看过去,就见那少年仰面坐在地上,手臂撑着身体,清秀的眉头紧紧拧起来,怒目瞪着灵泽, “不用就不用,你凶我干什么?” 灵泽百口莫辩,“我、我没有凶你,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小天,我们已经正式结成道侣了,你不能像刚才那样……” “为什么不能?” 天劫想不通,他们结成道侣这事,和他帮灵泽用雷电疗伤,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那样,我会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小二三,你怎么样了?我师父刚得了一瓶上好的疗伤丹药,让我给你送过——哎?” 林墨画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走到半路,就看到两人一个蹲在床榻边,一个坐在地上,对望着。 灵泽的衣襟还被扯开了,下摆铺得很开,欲盖弥彰地包住腰腹处,脸上挂着十分复杂的神情。 “这是……”林墨画很快意识到什么,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我来的不是时候?那我晚点再来,药我给你放这了,记得吃。” 林墨画说罢,不待灵泽开口留他,已然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林墨画前脚刚走,南烛真君的一道虚影立即浮现出来。 “嗯?” 看到坐在地上的天劫和跪在榻边的灵泽,南烛真君先是露出了和林墨画差不多的神情,接着很快恢复冷淡的神情, “我看小鬼已经没问题了,泽儿,你也该进入为师布下的小世界,开始闭关了。” “……闭关?为什么要闭关?” 天劫中途插话,问了一句。 南烛难得带上几分耐心回他:“自然是疗伤,修复受损的灵力。” 天劫立即坐起来,“我也去!” 第140章 南烛真君皱着眉看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 “胡闹!你去做什么?” 天劫被问懵了,转而看向灵泽,心想,我哥去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不过这次不待天劫回答,南烛真君忽而想到那道侣绳,自行改口道: “嗯,以你们现在的关系,同时闭关,对泽儿的恢复,应当大有裨益。” 那道侣绳知道的人并不多,哪怕是玄天宗门内的修士,也几乎都不知晓此事。 南烛真君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那根红绳,是疯道人从他这里讨去的。 和那白玉罗盘不同,这红绳虽说也可以用于签订生死契,可是材质却很普通,是修真界到处都能买到的带有灵力的仙蚕丝拧成的。 它特殊的地方,在于这红绳里头镶嵌了一个小型的祝福法阵,只有得到结契双方还在世的父母和师父的祝福,这道侣契,才能成为生死契。 若是无法同时得到父母和师父的祝福,道侣契也可以结成,但无法达到生死契这个级别。 之前在天龙寺后山山脚下,和疯爷爷聊完之后,灵泽的乾坤袋里就多了这么一根红绳,那红绳上,灵泽手执的那一头,和天劫手执的那一头,分别有两个祝福法阵处于生效状态。 而最后,他们的道侣契结成时,显示是最高级别的生死契,也就是说,灵泽和天劫,都分别获得了双方长辈的祝福。 灵泽的父母在他幼年时就亡故了,他唯一的长辈就是师父南烛真君,而天劫自然是无父无母的,天劫那一头的祝福法阵,灵泽猜想,应该也是南烛真君以准师父的名义给的。 第164章 也就是说,早在疯爷爷来找南烛真君要这根红绳时,南烛真君就已经同意了自己仅有的两个徒弟结为道侣。 所以,此时南烛真君口中的“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自然指的是道侣。 而道侣一同闭关,怎样才能对修为大有裨益? 这事……不言而喻。 灵泽闻言呼吸一滞,脸颊发烫,被师父那样一本正经地看过来,目光有些犹疑,最终看向床边的少年, “此事……能不能让我和小天,再私下里讨论——” “——不用了,哥。” 灵泽话还没说完,天劫直接打断他,“我想跟你一起闭关,这事就这么定了。” ......... 灵泽要闭关的事情,不知什么原因,在玄天宗内门弟子之间,迅速传开了。 和灵泽第一次下山历练时一样,师兄师姐们排着队前来给他送闭关的礼物。 这让灵泽着实吃了一惊。 他只是因为之前灵力受损,所以要闭关修炼一段时间,维持住现有的境界—— 这种闭关并不十分严格,不像他们掌门那样,一次就要闭关三年,而且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灵泽的闭关,只要灵力修复好了就能出来,长则两三个月,短则三五天,就结束了。 而且为了确定他修复的进度,闭关的时候,他是可以跟外界通讯的,他师父南烛真君也会不断给他发送传声符,询问他的情况。 所以实际上灵泽这次闭关,就像凡人们工作之余,休了一个短短的假期一样。 放在平时,根本没有哪个同门会因为这种小事专门跑来送礼物的。 不过,这事灵泽还没来得及开口质疑,就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讲不出话来—— 师兄师姐们这次送礼物的画风,和上次送那些看着破破烂烂的至臻法器时比起来,还要清奇。 大师兄没有像上次那样掏出一口五彩黑石锅来,但仍旧是将手伸进自己的乾坤袋里,掏来掏去,掏了许久,口中念叨着: “小二三,小二四,你们这是第一次……咳……一起闭关修炼,务必要注意……那个……劳逸结合! “不要光顾着做……不是……修炼,也要多注意休息!” 大师兄不知为何,讲话磕磕巴巴的,说了一通之后,终于从乾坤袋里掏出来一张……寒玉床?! 灵泽:…… “大师兄,这床……我带进去,不合适吧?” 他是去闭关修复灵力的,就算要送,也该送他个蒲团之类的才对吧?送床干什么?! “就是!”二师姐这时候帮腔,“哪有送寒玉床的!大师兄,你这样实在不妥!” 灵泽满脸感激地看向二师姐,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二师姐继续说: “这寒玉床太阴冷,小二四这个小身板,本来看着就弱不禁风的,你送这种东西,不怕伤了他们身体?” 灵泽:? 原来二师姐关注的是“寒玉”,而不是“床”的问题?是不是搞错重点了啊? 这时,就见二师姐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床……绣着龙凤呈祥纹样的锦被?! “来,小二三、小二四,这是二师姐我亲手绣的锦被,寓意成双成对……不是……成龙成凤!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务必收下!” 灵泽:…… 咱们都修仙了,为什么要盖这么厚实的棉被?而且为什么还要亲手绣?而且这个寓意……是不是有点什么问题? “师妹,你这个寓意……” 这时,就听大师姐开口了。 灵泽看向大师姐,眼中写满:果然,大师姐,你也觉得二师姐这个送礼的寓意有问题吧? 然而大师姐话讲到一半,被二师姐一个眼刀刮过去,吓得慌张地闭嘴,清咳两声,然后从自己乾坤袋里掏出一个什锦果盘, “来,小二三,小二四,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礼轻……寓意重。” 灵泽满腹狐疑地将那果盘接过来,打开了,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仙红枣、仙花生、仙桂圆,仙莲子。 灵泽:…… “嚯,大师姐,你这寓意好!” 一旁的林墨画凑过来,看清里头的东西,鼓掌叫好。 灵泽斜眼睨着林墨画,“是么……什么寓意?” 大师姐这时支支吾吾:“那个……寓意……身体好、吃饭香!” 灵泽:…… 你确定修道之人,需要这样的寓意?当他是傻的吗? 这分明是在寓意早生贵子吧?! 到这里,灵泽总算确定了,师兄师姐们给他们准备的,这哪是什么闭关礼,这分明是新婚贺礼! 想到这里,灵泽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向旁边的林墨画,“四师兄,昨天晚上,你给我送完药之后……” 林墨画这时立即伸出手来,指天发誓,“我昨天晚上送完药马上就走了,绝对没有回来偷听——” 说到一半,林墨画停下来,有些心虚地抬头看天。 灵泽在心底叹息,算了,这消息传出去就传出去吧,他是真的想和小天过一辈子的,结成道侣这事迟早会在整个宗门传开,他倒不在意,只是不知道他的道侣……会不会在意? 想到这里,灵泽的目光挪向旁边的少年。 天劫原本正抱着大师姐给的那果盘,在剥桂圆吃,中途注意到什么,突然停下来,直直地盯着门口。 灵泽顺着天劫的目光看过去,就见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 是萧逸。 他默默地在门外看了他们许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灵泽向几位师兄师姐们道谢,然后起身追了出去,在背后喊了声“萧师弟”。 萧逸停下脚步,转回头来,朝灵泽露出个笑,“师兄,恭喜啊,我来的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灵泽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笑着道声谢,说“不必”。 ......... 另一侧,灵泽离开之后,天劫立即拉着林墨画,去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讲悄悄话, “墨画哥。” 这开场白,林墨画可太熟悉了,这是有求于他了,“说吧,小鬼,什么事?” 天劫思忖一阵,把刚才他想要用雷电帮灵泽疗伤,却被灵泽推下床的事,告诉了林墨画,然后说: “那个闭关,就是要想办法帮我哥治伤?可他根本不让我靠近他,说自己会控制不住,我不懂,什么控制不住?” 林墨画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男人在床上说控制不住,那还能是什么控制不住? 不过这小鬼看着也太青涩了一些,怎么好像真的什么也不懂? 他明明记得,之前他过来领这小鬼去报名参加五门联考的时候,清楚地看到小鬼和灵泽一前一后走出来,衣衫不整的样子,想必,两人很早之前就已经做到底了吧? 既然之前没名没分都做到底了,现在结为道侣了,灵泽这小子,还有什么好推拒的? 想到这里,林墨画不免感到困惑,他抬起手臂,揽住少年脖颈,凑到对方耳朵边上,压低声音问: “小鬼,你跟墨画哥说说,你俩……谁在上面?” 天劫满脸不解,“上面?什么上面?” 林墨画试着解释,“就你俩每次……那什么,腻腻歪歪的时候,谁上谁下?” 腻腻歪歪的时候? 天劫想了想,这应当是说搂搂抱抱那事? “自然是我在上面。” “嘶。” 林墨画倒抽一口冷气,将身边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从脚到头再打量一遍,“不会吧?小二三他,他竟然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天劫又想了想,想到他们接吻的时候,他总是不小心漏电电到他哥的情形,认真说: “一开始我哥好像确实不太愿意,每次都会说痛。” “嘶。” 林墨画那处不自觉收紧了,“啧啧啧,”拍拍天劫肩膀,总觉得这小少年好像身形突然伟岸了起来,“小鬼,你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第141章 想到刚才小鬼头那信息量爆炸的描述,林墨画自己脑补出灵泽躺在床上喊疼的模样,一阵心酸,叹息一声, “小鬼,小二三他虽说比你年长一点,可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你、你还是悠着点,别太过分,知不知道?” 天劫拧着眉头,转头看着林墨画,觉得对方的话很奇怪,他越听越糊涂了, “我哪里过分了?我想帮他,他都会推开我,根本不给我机会。” “呵呵。” 林墨画笑得意味深长,这时突然很能理解灵泽了。这要是换了是他自己,他也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做心理建设,毕竟……从上面变到下面去……是挺大的牺牲。 想到这里,林墨画不免唏嘘——小二三可是他们几个看着长大的,从刚来宗门时那个瘦瘦小小,不跟人讲话,看着可可怜怜的一个小不点,到现在好不容易长大了,长开了,变成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帅气的小修士了。 结果刚开始独自外出历练不到一年呢,就结了道侣,还……还是被拱的那个? 唉。 第165章 林墨画叹息着,从自己乾坤袋里把压箱底的宝贝掏出来,“来,墨画哥把自己密不外传的技术,都倾囊相授了,小鬼,你可要好好学,学会了,别说一个小二三了,就是十个,你想要一起拿下,那都是手到擒来的事,懂?” 林墨画说着,食指一转,面前的画册抖了抖,落进天劫手中。 天劫不明所以地将那册子打开了,看到里头活|色|生|香的画面,惊得双眼睁圆了,嘴巴微微张开,许久讲不出话来。 那册子应当是品级不低的法器,里头注入了灵力,每一幅画面里的人物都无时无刻不处在“运动”状态,而且为了天劫这样大字不识几个的看官着想,旁边的“技术说明文字”,还贴心地配了声音。 整本画册里的内容,一目了然、不言而喻。 虽说以前在乾元山碧波潭底,天劫也见到过那贝壳里的修士纠缠在一处的情形,可是那些修士的行为其实只是为了炼药,并非真|枪|实|弹。 后来白景行也给过天劫几本小册子让他“学习”,可是那些画面大多都画得模棱两可,刻意模糊了某些关键部分。 像现在这样,将画面以绘声绘色的形式,直白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还是第一次。 天劫对这些事虽然不懂,但此时看得大受震撼。 原来……人类修士之间,是这样的?! 林墨画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相信你墨画哥,我在画舫花船流连那么些年,声名远扬,全凭借这本密不外传的秘籍了。 “小鬼,按照这个,好好学,保管小二三不会再拒绝你。” ......... 另一侧,灵泽追着萧逸出了院子。 萧逸说完“没准备什么礼物”,很快又想起来什么,抬起手,开始卷自己的袖管, “对了,师兄,我这里倒是有一样东西,可以送给你。” 他将袖子撸到一半,刚露出手腕,动作忽而顿住,看向灵泽, “可以帮忙布一张隔绝声光的法阵么?” 萧逸知道,灵泽有个法阵,虽说持续时间不长,但是隔绝效果非常好。 灵泽没犹豫,直接抬手,掐指念诀,在他二人头顶罩下一张天罗地网阵。 萧逸这才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将袖口又往上卷起来一些,露出手臂上一块皮肤。 他抬起手掌,自掌心逼出一缕裹挟着灵力的水柱,对准那块皮肤冲刷上去。 那块皮肤很快被水柱冲刷到泛白,进而整片脱落下来。 灵泽看得眉头拧起来,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那脱落的皮肤下面,裸露出来的并非血肉,而是另一块相对白皙一些的皮肤。 灵泽很快明白过来,那是萧逸做的伪装,外面那层皮肤,只是起到掩盖作用—— 为的,是掩盖住他手臂上的那块痕迹。 那是一块灰色的圆形痕迹,乍一看像是印在皮肤上的戒点香疤,但又比戒点香疤稍微大一些。 灵泽从未见过这种印记,可是在那一层外面的伪装皮肤脱落之后,从这痕迹上,隐约透出来一点点微弱的气息,这气息……好像和魔域有关。 果然,就见萧逸这时将手指放在那痕迹边缘,一边往外撕拉,一边说: “这是魔域的千足蛊虫壳,对气息、灵力、修为、境界,都有掩盖作用。 “你带在身边,或许,能用的上。” 那蛊虫壳像是已经和萧逸的皮肤融合在了一起,镶嵌进他的血肉中了似的,此时被他强硬地往外撕扯,将皮肉都带起来,看起来很痛。 灵泽抬手,想要阻止他,可是就听到“刺啦”一声,对方一咬牙,直接将那灰色的一片扯下来,攥在掌心,递到灵泽面前去。 灵泽没有抬手去接,而是将目光落在对方手臂上刚才被撕扯的那处皮肤上。 注意到灵泽的视线,萧逸将放在身侧的手臂一抖,让宽大的袖袍彻底垂落下来,将那处皮肤重新遮住,然后将手臂背到身后去。 见灵泽不动,萧逸朝他挤出一个笑,把掌心攥着的蛊虫壳又往对面送了送, “收下吧,师兄,算我的一点心意。” 灵泽一时间心绪复杂,想要问问萧逸,为什么他会有魔域的这种蛊虫壳?他之前一直在用这东西做伪装吗?是为了掩人耳目?掩谁的耳目? 可灵泽垂下眼,看向萧逸紧紧背在身后的手臂,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将那蛊虫壳收下来,说声“谢谢师弟”。 ......... 送走了师兄师姐们,灵泽领着天劫,去凌霄峰,找师父南烛真君。 南烛真君早早地为他们布好了闭关用的小世界,见两个徒弟过来,惜字如金地应了声,便让两人进去了。 天劫还是第一次参与修士的闭关。 以前还没有落在这片大陆的时候,修士们大多都是在渡劫之前闭关修炼,待到时机成熟才会出关召唤天劫,又或者有些修士渡劫失败,境界跌落了,会赶紧闭关,稳住修为。 但无论如何,修士们都不可能无故把九天雷劫带到自己闭关修炼的地方去,除非是在闭关中途生出心魔—— 但正如之前云舒长老在学堂上讲的那样,北斗大陆最近千百年来,几乎没有修士在渡劫升级的时候,会选择心魔劫这种方式了,因为实在难以捉摸,而且哪怕渡劫成功,很可能之后整个道途都被心魔纠缠,难以清除干净。 像之前天龙寺的那个小和尚程丹赤那样,因为本身修习的心法而被迫要渡心魔劫的情况,在北斗大陆,少之又少。 天劫打从生出人类意识以来,九天雷劫,他倒是常常会用,可是心魔劫,他却从未再为任何修士渡过。 天劫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以及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生出人类意识的一样。 反正程丹赤小和尚的心魔劫,是他在有了人类意识之后,帮修士渡的第一道心魔劫。 不过,从之后的结果来看……好像也不太成功? 他那时候并未成功调出程丹赤的心魔劫,反倒是…… 总而言之,在天劫那些单调的记忆里,他一直以为修士闭关,都是把自己关进一个小黑屋里,不吃不喝不睡,不言不语不动,像个石头一样,坐几个月,甚至几年,非常枯燥乏味。 可是没想到,他牵着灵泽的手,走进那处闭关的小世界里,看到的,却是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 这小世界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闭关的场所,倒像个世外桃源似的。 里头莺飞草长、鸟语花香。有微风细雨,有小桥流水,有亭台楼榭,还有……数不清的白色毛茸茸! 天劫高兴坏了,一时忘了自己跟进来是为了什么,追着路边一头浑身雪白的小麂子,绕着小世界跑了三圈,跑得那小麂应激性地四肢僵硬,仰面倒在地上。 天劫兴匆匆上前,正想一道雷电劈下去,将其烤得外焦里嫩,就听到远天之上,传来一道清冷的呵斥: “胡闹!这是闭关的清幽之地,不是给你捕猎玩耍的地方! “小鬼,你再不收敛,为师即刻将你从这小世界逐出去!” 天劫撇撇嘴,到底是理亏,收起掌心的雷电,恋恋不舍地从那白色小麂身边离开了。 到这时,天劫才想起来自己进来的正事,开始四处寻找灵泽的身影。 灵泽找了一处灵气充沛的溪流,正在旁边的石台上打坐调息。 天劫悄无声息地摸过去,蹲在他边上,看着他闭眼入定的模样,静静观察片刻,然后,和之前那样,轻轻地将手往灵泽衣襟里伸去。 灵泽刚才就留意到天劫靠近过来了,在对方伸手的时候便有所防备地抬手准备阻止。 可是不知为何,这小鬼刚过了一天,就像是突然脱胎换骨了似的,一改之前生涩又毫无章法的动作,手法变得十分娴熟。 灵泽抬手捉住他一只手腕,他便索性骑在灵泽腰间,另一只手从对方衣襟伸进去,往灵泽绷紧的腰腹处一路往下摸过去。 灵泽吓得屏住呼吸,仰头往后躲,可对方步步紧逼,灵泽最终退无可退,躺倒在那石台上。 天劫双膝跪在他腰腹两侧,一只手撑在灵泽脸侧,另一只手仍旧在不老实地上下游走,双唇凑到灵泽耳边去,低声说: “哥,第一次,总会有些痛的,你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第142章 灵泽的呼吸变得滚烫,粗重的气息拍打在少年那近在咫尺的脸颊上。 他一只手臂撑在石台上,努力将上半身支起来,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捉少年往下面伸过去的那只作乱的手腕, “你、你从哪里学了这些?” 天劫原本想要直接将林墨画供出来,可是那名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 现在是他和灵泽的二人世界,箭在弦上,他不想扯出其他人来,破坏了此时的气氛。 “你别管,”天劫手腕转动,从灵泽掌心挣脱,再次朝着目标伸过去,“你放心,我不会弄痛你的,肯定让你很舒服。” 说着,少年转过脸,双唇很近地凑到灵泽脖颈处那块敏感的皮肤上,带着蛊惑意味的声音,仿佛细密的电流,丝丝缕缕灌入灵泽耳中: “哥,你只管躺平、放松,剩下的,全交给我。”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灵泽听得呼吸一滞,喉结上下滚动着,艰难地压制住体内那仿佛烧开的水一般不停冲撞着的滚烫气息,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和之前一样,灵泽又开始推拒,浑身肌肉僵直,手臂固执地横在两人胸前,想要再次将对方从自己腿上推下去。 感觉到灵泽的抗拒,少年的眉头拧起来,眉眼之间布上一层阴霾。 他这次没有轻易被灵泽推开,而是很认真地看向灵泽,一个陌生的称呼,脱口而出: “阿泽。” 这名字落在耳朵里,在灵泽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蓦然抬头,怔怔地望着眼前人,手上推拒的力道顷刻间卸除干净。 就听少年继续说: “我来到这片大陆不久,很多常识都不了解,可我不蠢,而且,我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子。我会学,会很快成长起来。” 说着,少年抬起手,将一根小指伸到灵泽面前去,在那指根上,缠绕着的红绳的光芒一闪而过, “我和你结为道侣了。 “我若连自己现在在做什么都不懂,那我们的道侣契,岂不成了笑话?” 说到这里,少年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着灵泽, “我就是这样性子—— “我若不懂,便不会做,我既做了,便不会后悔,亦不会回头。” 第166章 灵泽定定回望着少年那一双漂亮的眼,沉默许久,然后,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我明白了……” 他收回横挡在自己和天劫胸前的手臂,转而环抱住对方纤瘦的腰身,将少年紧紧箍进自己怀里。 天劫上一刻还在义正言辞地讲着为自己争取的话,下一刻倏忽被灵泽抱进怀里,眼中阴霾顷刻间消散干净,换上满脸的茫然。 他将手臂撑在灵泽胸前,想要推开一些,重新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和角度,好继续“学以致用”,可灵泽的一只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不肯放他离开。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灵泽一改刚才那退缩的模样,转守为攻,身体前倾,双唇停留在少年敏感的耳垂处, “这种事,怎么可能一个人完成,你那‘指导书’上没教你吗? “我们……一起?” 少年很有些叶公好龙的模样,之前摆出一副情场老手的姿态,不停地试探,不断地撩拨,可一旦见灵泽主动,动了真格,他又慌乱起来。 尚未回神,原本少年骑坐在灵泽腰间的姿势,便被颠倒过来。 灵泽一手护住少年的头后,防止他嗑到,另一只手捉住对方瘦削的肩头,比对方大一号的身躯覆上来,在石台上形成一片阴影,将少年整个笼罩住。 “我、我不要、不要你帮忙,我自己可以……” 天劫躺在石台上,刚才那强攻的气势遽尔溃散得干净,垂下眼,睫毛抖着,腰腹扭动,挣扎着要往外逃。 灵泽紧紧箍住对方的腰,不给他机会逃开,在他耳边轻笑, “为什么不要?刚才不还说会让我舒服?我帮你,之后才会舒服……” ......... 小世界外,南烛真君的洞府里,挤挤挨挨地围拢了一圈修士,各个探头探脑地,盯着正中央的一块显像圆镜看。 “啧啧啧,这荒郊野地的,就直接……啧啧,一点都不挑地方,”林墨画不停地摇头,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紧了面前的圆镜,“看来那寒玉床和龙凤被,都用不上了……” 话说到一半,画面中,灵泽的手腕一转,忽而落下一道禁制。 顷刻之间,仿佛有一张黑布盖在了那显像圆镜上,小世界里头的景象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哎!怎么关键时候拉灯啊!这什么禁制,能不能解——” 林墨画十分不满地抱怨着,一抬头,发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时落在他身上,后半句话便咽回去, “怎么了?都看着我做什么?” 南烛真君冷冷开口: “那小鬼……都是从你这里学的?” “不是不是,”林墨画慌张地否认,甚至装模作样地竖起三根手指来,“真君,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教坏你的小弟子——” ——轰! 林墨画话音未落,就听到耳边一道响彻天际的雷鸣声传过来。 “我错了!天道爷爷!” 林墨画吓得嗖一下窜到他亲哥林青书的背后去。 林青书冷着脸道一声:“蠢货。” 林墨画听闻他哥还有闲心骂他,这才确定不是自己乱发誓引来天罚了,又小心翼翼地从林青书背后出来,循着刚才那雷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就见那显像圆镜里,黑幕散去,重新浮现出小世界的画面来—— 刚才灵泽和那小鬼躺在那石台上纠缠在一处的旖|旎|春|光没有了,此时只剩下灵泽一个人单独坐在石台上。 灵泽周身都被银白色的电光裹挟着,独自盘腿坐在那石台上,看起来像是正在渡劫似的。 不过他脸上倒是看不出任何渡劫时被雷电劈在身上的那种痛苦,看起来反倒是气定神闲的,垂着眼,唇角微微勾起来,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二三在笑什么?” 林墨画正困惑之际,忽而不远处传来又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林墨画吓得浑身一抖,显像圆镜内画面一转,落在了那雷声传来的地方—— 就见此时溪水边上,那白衣少年蹲在地上,浑身绡纱衣摆和银白的发丝都裹挟在银白的电光中,无风自动。 像是怒极了,少年的掌心积攒起一团又一团的雷电,不断地往那溪水里投进去。 溪水被炸得溅出去几人高,又如雨水般纷纷落下。 少年任由那些溪水落在自己身上,只是一动不动,双唇紧抿,从脸颊到脖颈都通红通红的,神情看起来,又羞又愤。 “小二四又在气什么?” 林墨画越发困惑了。 刚才拉灯之前,这两个人还好好地纠缠在那石台上呢,怎么他们在这洞府内聊了一会,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这两个人就变成现在这样——一个笑得满脸惬意,一个气得满脸通红? 林墨画在风|月|场上混迹这么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种情况,他可真是闻所未闻。 “所以刚才在那黑幕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墨画的问题,此刻的洞府之内,没有人能答的上来,大家索性都沉默地看着那显像圆镜,静待其变。 就见那少年将溪水炸干之后,终于出气了,待到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一些,他撑着手臂,缓缓起身,往灵泽那边走去。 不知为何,往常身姿轻盈的少年,此时走起路来,竟然有几分别扭。 灵泽刚把自己满身的雷电吸收入丹田处,感觉到体内原本受损的灵力恢复了不少,正要起身去找那少年,就见对方拧着眉头,朝他走过来。 “回来了?” 灵泽像无事发生似的,十分自然地问了一句。 天劫目光躲闪,挨着他并肩坐在那石台上,支支吾吾地开口: “我、我刚才……刚才没准备好……” 灵泽非常努力地将唇角压下去, “嗯,我知道,第一次,这样……很正常,没什么的。” 天劫闻言,原本羞愤的神情,顷刻消下去不少,转而看向灵泽,“真的?” 原来大家都这样吗? 当然不是真的。 灵泽在心中腹诽,其他人第一次怎么样的,他哪里会知道,这种事,他也全无任何经验啊。 可是顾及少年的自尊,他还是很认真地点头,“真的。” 天劫又收回视线,暗自思忖一阵,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一咬牙,翻身压过去,重新骑到灵泽腰间,十分郑重地说: “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一次肯定不这样!” 灵泽唇角勾起来,抬手碰了碰少年涨红的脸颊,“好。” 他一手抚着少年清瘦的锁骨,沿着对方衣襟一点点往下滑,另一只手手腕转动,重新布下一道禁制。 显像圆镜内的画面,再次被黑幕笼罩住。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轰! 又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传来。 禁制被解开,就见那白衣少年这次蹲在一座山头,将那山上的草木全部劈得外焦里嫩,尤不解气,脸上红得恨不能滴出血来。 待到灵泽将周身的雷电差不多吸收干净,少年再次回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来,小声嗫嚅: “刚才那次……不算数,我们……再试一次。” 黑幕再次落下。 又一炷香过去。 小世界内,雷鸣声再次响起…… 灵泽的闭关修炼,就这样在少年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和此起彼伏的雷鸣声中,周而复始…… 第143章 两天前,皇宫,摘星阁。 高耸入云的玉石长阶上,毕方端正地立着,眼观鼻、鼻观心。 在他之前,驻守在天龙寺附近的几名阵符师协会的会长和副会长,已经陆续都进入那阁楼内,与国师单独会面,汇报前几日天龙寺内发生的情况。 其实在赶来摘星阁的路上,他们在场的几个修士已经互相通过气了—— 因为那仙灵草汁液的作用,在场的修士几乎都被抹除了一部分记忆,只记得某些零星的片段。 大家仿佛盲人摸象一般,没有一个修士能将当时的情形完整地复述下来,最后只能拼拼凑凑,勉强勾勒出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准备统一口径,拿这个故事交差。 “天龙寺住持戒嗔,意外召来了九天雷劫,修习心经的小沙弥程丹赤,也在同一时间开始渡心魔劫,两相冲撞,在天龙寺上空浮现出天道显圣的迹象来?” 国师用平缓如山泉水般的声线,复述着毕方的话。 毕方垂着眼,盯着自己脚尖,沉声应:“是,这便是弟子所知的全部情况了。” 国师那双微微上挑的眉眼中,仿佛盛着一池潭水,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他静静地盯着毕方看了许久,久到毕方浑身发冷,脊背上冷汗涔涔,粘湿了衣襟。 一根冰凉的手指倏然靠近过来,指腹轻轻擦拭毕方鬓角处渗出的汗珠。 毕方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开了,拱手施礼,头埋得很低, “师父,弟子日夜兼程赶过来,尚未来得及净身,是弟子失礼了。” 毕方已是元婴境,要祛除身上的脏污和汗渍,平常只需要一道洁净咒就可以,但摘星阁有一张关乎整个北斗大陆气运的大阵,所以入宫的修士,不允许随意使用法术符咒。 以前毕方来面见国师之前,都会特意沐浴净身,但这次事出突然,他确实没有来得及准备这些。 可是此时被国师擦拭掉的汗珠,究竟是赶路太急,还是其他原因…… 国师没有继续深究,而是垂下手,负于身后,转身, “一路上奔波了,随我回洞府去,修整修整吧。” 第167章 毕方站在原处,怔怔地望着国师的背影。 他其实是想像前面几个下属那样,汇报完天龙寺的情况,就立即离开的,可是国师却看似随意地提出要领他回洞府,这……实在不好拒绝。 “是。” 毕方恭敬稽首,跟着往前去。 国师广袖一挥,从虚空中破开一道缺口,自那缺口处穿过去,便到了一处幽静的小院子。 国师是儒家出身,修炼的洞府,很像寻常书生苦读的私塾。 这片极为私密的洞府,整个北斗大陆,只有三个人踏足过——国师和他的两个徒弟。 国师并不收徒,仅有的两个徒弟,都是机缘巧合下,偶然捡到的,如今一个远在魔域,一个被他留在身边,做了阵符师协会的下属。 毕方跟着师父一起走入这片熟悉的小楼,看着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景致,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承载着他童年全部的记忆。 毕方缓步走到窗台边,那里挂着一个漂亮的雕花鸟笼,鸟笼里空荡荡的,但纤尘不染。 他抬起手,手指伸进笼中的一只小碗里,捏起一颗红色的小球——那是他幼年时最喜欢吃的食物,雷火丸。 这种丸子工序复杂,现在北斗大陆已经很难看到了。 “前些日子偶然看到,心血来潮便买下来,”国师从背后靠近过来,自嘲地笑了笑,“买完了,方才想起来你早已经不住在我这里了。” 说着,国师抬手,轻抚那鸟笼的外壁,“回首想来,百年前,你刚被我带回来的情形,仿佛就在昨日。” 国师说着,微微抬头,视线放空地看向远方,陷入回忆, “你那时还只有掌心那么小一团,受了重伤,被我放进笼中,想为你治伤。 “你却不愿意被这鸟笼束缚,不停地拿自己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去撞笼壁,哪怕浑身染血都不肯消停。我为你疗伤时,你又不信任我,次次都拿地火烧我,摆出一副要与我同归于尽的架势来。” 听到这里,毕方满脸歉疚,“弟子那时候……不知好歹,不知道师父是为了救弟子的命……” “你那时候,性子烈,”国师道,“情愿带着满身伤,做只自由自在的神兽,也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被束缚。” “弟子……那时愚昧无知。” “是愚昧吗?可我很喜欢那时候的那只小鸟,顽劣,一身傲骨,眼中放不下任何人。” 毕方听到这里,不说话了,不明白,为何师父会将话题引到这里。 国师这时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青年,眼底流露出深沉的笑意, “你知道,我为你疗伤,被你烧得浑身溃烂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毕方摇头,认真地回望着师父。 国师缓缓道:“我在想,我想要这只小鸟。我想要看到,有一天,这小鸟那双黑豆子似的眼珠里,只能映出我一个人的模样。 “所以,三年后,当你落在我掌心,亲昵地拿鸟喙啄我的手指时,我想,这便是我的徒、我的子。 “你是神兽,一生不肯屈服于人下,你认我为师时,我便相信,你此生,必将只忠于我一人。” 说到这里,国师深深地望进毕方的双眼中, “我那时的想法,会不会,太过天真?” 毕方的呼吸凝滞了,他再不敢与师父对视,只能将头颅垂下来,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眶,“师父……” 国师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毕方手臂,声音低缓: “火球儿,你是我的属下,我的弟子,更是我的家人。 “下次,再来这摘星阁,我希望,还能和你一起,像现在这样,像父子一般,坐在这洞府之中,聊聊天,可以吗?” 毕方喉头哽咽,“弟子……火球儿,明白。” 从洞府中走出来,国师召来贴身的守阁修士,让对方送毕方离开。 毕方步履维艰地走出摘星阁,踩在那玉石长阶上,一个不稳,脚下踏空了,竟是双腿瘫软地跪在地上。 “唉呀!毕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那守阁修士吓得慌张上前去扶毕方。 毕方这时却已经自行站了起来,摆摆手,“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 离开那座森冷巍峨的宫殿,毕方游荡在路上,不敢回玄天宗分会,最终只缩在一处荒山脚下的树梢,目光放空,看着夜色,久久无法回神。 如果国师像以前那样,继续试探他,质问他,责骂他,甚至革除他的职位,以渎职罪给他降下刑罚,他都认了。 可国师什么也没做,只是和他叙旧。 在那洞府之中,国师讲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毕方的心头肉。 毕方跟了国师这么久,他太了解自己的师父了。 师父已经不想继续试探他了。 因为,师父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师父在等他回头,下次见面,就是师父给他的最后期限了。 夜色中,一团火红的鸟,蹲在树枝上,在他旁边,紧紧挨着另一团小很多的火红的鸟,乍一看像横放着的毛茸茸的红葫芦似的。 已经走到悬崖前,进退维谷,毕方身边,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 他想要给灵泽去一张传声符,又怕引起国师的注意。最终,只能与脚边这只小鸟依偎在一起。 “啾!” 只到他脚踝高的小鸟拼命往毕方翅膀底下钻,嘴里不停叫着。 “别叫。”毕方眼皮垂着,沉声呵斥,“我不是你爹。” “啾!啾!” “更不是你娘!” “啾!啾!啾!” “呵,随便吧,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啾!” “小小球儿。”毕方声音变得很沉,“我该怎么办?” 下一次面见国师时,是将自己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还是……将自己的命,还给师父? ......... 天山,天机阁。 白袍道人端坐于顶楼,闭目调息。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修士,悄不声息地来到他面前。 白袍道人睁开眼,看向对方,“你比我想的,来得晚了些。” “是么?”国师朝天机道人轻笑,“抱歉。” 天机道人摇头,“如果是为天龙寺一事,请回吧。” 国师笑容依旧和煦,他走到天机道人身旁,掀起衣摆,在对方身边坐下来,支着手肘看对方, “当年那七世童的命格,便是那样被抹除的?” 天机道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早与你说过,以我的能力,不可能在你眼皮下,将一个孩子的命格抹除得那样干净,如今,你应当信了?” 国师没接话,只是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看着天机道人。 天机道人眉心微蹙,“……怎么?” “老白,那天在天龙寺,我被一道白光挡住了,差点伤了我的分|身,好险。” 天机道人闻言,心头一紧,知道对方肯定会为这件事过来与他纠缠,可还是咬死了不肯承认,只说:“与我何干?” 天机道人算准了,国师的分|身那时候并未认出他的身份,虽然以对方的聪明和警觉,事后必定能猜到,但是没有证据的事,对方就算再如何纠缠,只要他不松口,对方也拿他没办法。 然而,出乎天机道人意料,国师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件事上纠缠,他在天机道人尚未回神之前,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我那天算了你的命格。” 天机道人惊得双目圆睁,一时没有防备,脱口而出:“你……你竟……你不要命了?!” 问完这句,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天机道人脸上血色刷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 果然,国师捕捉到天机道人的反应,满意地笑起来, “老白,你的命格,我算不出来,那卜算的卦爻反噬到我身上,险些将我重伤。 “我已接近大乘期大圆满,半步登仙。 “这整个北斗大陆,没有任何一个修士的命格,可以强悍到,只是推演一番,就能伤到我。” 国师声音很轻,可却像鼓槌重重击打在天机道人心上。 天机道人勉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放在膝头的双手,却不住颤抖起来。 国师却并未因为对方惨白的面色而停下来,反而步步紧逼: “那张抹除命格的法阵,背后代表的,乃是天道意志。 “妄图替天行道,必会降下天罚。 “为何你却没有受到天罚?” 说到这里,年轻书生坐起来,双手撑在白袍道人的蒲团两侧,倾身压过去,眯起眼,极近距离地观察着白袍, “老白,你到底是谁?” 第144章 玄天宗,南烛真君布下的小世界里,三天三夜过去,那溪水被天劫炸干了,山上的草木被炸秃了,亭台楼阁也都烤成了漆黑的焦炭,最后唯一幸免于难的,就只灵泽拿来打坐调息的那一个石台…… 一次接着一次的尝试失败之后,天劫像是终于认命了,确定自己不是在上面的那块材料,他决定换一个思路: “哥,按照那小册子里教的,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在上面……” 第168章 灵泽喉头滚了滚,定定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你……确定吗?” “确定!” 少年说完,直挺挺地在灵泽身边躺下来,“来吧!” 简直是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英|勇就|义模样…… 灵泽见状,笑得无奈,这让他如何下得去手…… 他放开盘起来的双腿,身体朝躺在边上的少年倾斜过去,抬手轻轻将少年脸上细碎的刘海捋到一侧去,露出对方光洁饱满的额头。 接着,灵泽俯下身,在对方额头上轻轻亲吻。 少年任由灵泽俯身吻过来,感受到灵泽身上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包裹住,他仍旧有些僵硬地仰面躺在石台上,只拿一双眼看着灵泽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原本紧紧捏住衣摆的手指,一点点松下来,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准备好了,闭上眼,感受灵泽温热柔软的双唇贴在自己额头上,等着对方更进一步。 可这时,灵泽却退开了一些,又在他耳边打起了退堂鼓:“这种事,不急于一时,我们……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日方长,好不好?” 说罢,灵泽将他放开了,撑着手臂坐直,准备起身离开。 “你……!” 天劫有些恼怒,他哥又开始了,觉得他还小,觉得他还没准备好,觉得应该再等一等…… 天劫腾的一下从石台上弹起来,一把捉住灵泽手腕,用力将对方拉回自己身边来。 灵泽没有防备,重新跌坐回石台上,天劫便趁机将一条腿翘起来,熟练地翻身,跨坐在灵泽腰间,双手熟稔地往下摸寻,眉头拧着,沉声说: “箭在弦上,到这一刻你还要退缩?哥,你是不是不行!” 灵泽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被讲“不行”,便是戳了痛处,他确定两人头顶上罩着的禁制完好无损,这里足够私密,之后,便放松了手上力道,不再推拒。 灵泽刚想要开口说什么,天劫已然不由分说地将双手熟稔地往下摸寻,动作间,不知牵扯到什么,腿根处倏忽一麻,刺痛引得天劫发出很低的一声“啊”,小羊羔似的,一动不敢再动了。 他是天劫,并没有痛觉。哪怕现在靠着那灵珠子镶嵌的莲花法阵化作人形,他依然感觉不到痛。 以前天劫感受到的最接近痛的感觉,是在吃到麻辣火锅之后,舌尖上传来的那种刺刺麻麻的感觉。 而现在这感觉……比那麻辣火锅,还要酸爽千万倍…… 身上纤瘦的身影倏忽之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可到了这一步,不上不下的,灵泽也不好过,他喘息有些粗重,轻笑着抬手,抚摸对方略微有些苍白的脸颊,手指顺着对方脖颈滑到锁骨处,又按住肩膀,将那身影缓缓放倒在石台上,然后手臂撑在对方头两侧,直直地看进那双蒙上一层水汽的眼瞳中。 天劫全然将主动权交给灵泽,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住灵泽肌肉凸起的手臂,低声说:“轻一点……” “嗯。” 灵泽动作极尽温柔,和天劫自己刚才的莽撞截然相反。 天劫放松下来,被贴在冰冷的石台上,胸前是灵泽温热的胸膛,渐渐有些失神,那个名字再次脱口而出: “阿泽……” 灵泽的动作一滞,接着,动作逐渐失控…… ......... 凌霄峰上,南烛真君的洞府之中。 原本找了各种借口留在洞府内,围拢在那显像圆镜周围,吃瓜看戏的师兄师姐们,在看了一场又一场的“黑幕”之后,觉得无趣,都陆陆续续散了。 最终只有南烛真君独自守在自己洞府内,继续不辞辛苦地监视着两个徒弟。 在看到那小鬼用雷电劈秃了小世界里两个山头之后,南烛真君慌张把里面所有白色的毛茸茸灵兽全部转移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里,另外搭建了一个隐蔽的结界保护起来。 怕那小鬼把小世界炸坏了,他又耗费大量灵力,对现在的小世界做了几层加固。 做完这些,南烛真君耗费了不少心神,见里面两人没什么动静了,便索性在自己洞府里开始打坐调息。 不知过去多久,就听到小世界中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这个声音…… “是渡劫的天雷?!” 南烛真君猛然睁开眼,冲到显像圆镜边上,想要查探里头发生了什么,然而灵泽提前布下的禁制将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南烛真君眉头皱起来,发了一张传声符给灵泽,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小世界里会有九天雷劫出现。 过了一阵,灵泽的传声符发回来,只有简单一句话: “没事,师父放心。” 那传声符的背景里,隐约还能听到喘息声,和雷电打下来的噼噼啪啪的声音。 南烛真君满脸不解,可既然徒弟说没事,他也不好再继续插手,只重新调动灵力,加强了小世界外围的结界的隔绝效果—— 南烛真君布下的小世界,是连国师的耳目都可以瞒过的结界,所以,虽然不清楚那两个不省心的徒弟到底在里头折腾什么,但南烛真君还是有信心,把那小世界里的异常,压在他的凌霄峰地界之内,不让其他任何人知晓。 ......... 独属于灵泽和天劫的二人小世界内,两人过了天昏地暗的两个时辰。 天劫控制不住自己,漏出许多雷电来,银白的电光在头顶不断汇聚,将灵泽周身都包裹起来。 这感觉,很新奇—— 细小的电光遍布在灵泽每一寸皮肤上,和以前渡劫时的那种痛彻入骨的天雷不同,此时的雷电,像无数只小手在抚摸他,带起酥酥麻麻的感觉,夹杂着一些痒意。 灵泽沉浸其中,像冻坏了的旅人突然泡进温泉里,恨不能再也不要出来。 他抬起手,轻轻将少年脸颊上粘湿的碎发拨开,用力亲吻对方眉眼、鼻尖、双唇…… 咔——! 咔——! 接连两声脆响,让灵泽和天劫同时怔住。 灵泽很清晰地听到那两声脆响分别从他自己体内,还有天劫腰间发出来。 那声音很轻,类似蛋壳破裂的声音。 灵泽顾不上细想自己身体里的问题,一心只烦忧天劫腰间的响动, “小天,你、你有没有事?” 天劫撇着嘴,眼尾很红,手顺着腰间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嗓子喊哑了,只能用类似刨木头的声线说: “我……我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手掌在腰间摩挲许久,最后……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锦鲤?! 红彤彤的锦鲤在少年指尖用力摆动着尾巴,想要挣脱束缚,少年任由那鱼在自己手中扑腾着,尚未从刚才的漫长的运动中缓过来,脑袋懵懵地, “……为什么会多出来一条鱼?” 灵泽很快意识到什么,从自己乾坤袋里取出个琉璃净瓶,从指尖逼了几缕纯阴水进去,又将净瓶交到少年手中, “应该是之前师父给的那最后一颗灵兽蛋,被刚才那密集的电光打到,所以孵化了。” 天劫缓缓地点头,又慢慢地把手中的锦鲤放进琉璃净瓶里去,然后慢悠悠地抱着那净瓶躺下来,在石台上蜷缩成一团。 看来是累狠了,少年连动作都变得迟缓,他闭上眼,喃喃说:“哥,我困了,睡一会,等醒了,我们吃红烧鲤鱼……” 灵泽轻笑起来,帮天劫做了一番清理,又从乾坤袋里取出薄毯盖在对方身上,然后轻抚了抚对方银白的发丝,“睡吧。” 待到天劫睡熟了,灵泽守在他身边,盘腿调息,试着气沉丹田,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 他的金丹,碎了。 刚才从他身体里发出的那一声脆响,就是这金丹碎裂的声音。 可这丹碎,显然不是境界跌落的预兆,他现在体内灵力充沛,状态非常好。 那就只能是…… 正思忖之间,就感觉到丹田处,那碎裂的金丹外壳,一片片剥落了,接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婴孩,从里面爬出来。 灵泽将神识探入自己身体内,看清楚那小婴孩的模样,惊得蓦然睁开双眼。 他成功渡劫,升级了。 而且是跳过金丹境后期,直接越级进入了元婴境初期! 灵泽抬起手掌,不可思议地看向掌心—— 这……这怎么可能? 北斗大陆,有史以来,渡劫最快的记录,是七天内接连渡劫两次,连升两级。 像他这样,直接连升两级的情况,根本从未有过。 而且……他甚至根本没有经历真正意义上的雷劫! 想到这里,灵泽垂眼,看向自己身边,陷入酣睡的少年的侧脸。 第145章 天劫觉得仿佛做了一个非常漫长的梦,梦里,刚开始,他身下某处感觉到一股十分异样的感觉,或许应当就是人类口中说的“痛”,那感觉说不上难受,也说不上有多好。 他不懂得为何很多年轻的人类会沉迷于这档子事,直到中途,他躺在冰冷的石台上,感受到那温热的躯体将自己困住,一点点深入他微凉的身体,迷迷糊糊的,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充斥在他体内,仿佛惊涛骇浪直冲入他神识中。 他感到迷茫,又有些好奇,忍不住喊了那个始终埋在心底里的名字——阿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他哥叫“阿泽”,可是他哥那样温柔地抱住他的时候,他脑海中总是忍不住浮现出这个名字,仿佛刻在骨子里,好像许久之前,他就这么叫过…… ......... 再醒过来,天劫已经不在那片闭关修炼的小世界里了,他回到了玄天山脚下的小院子,躺在自己最熟悉的床榻上。 “哥……” 天劫坐起来,茫然四顾,没找到灵泽的影子,想下床去,某个地方有些酸胀,最终只坐在床沿处,神识查探出去,没寻到灵泽的气息,反倒感觉到另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过来。 “醒了?” 南烛真君缓步走进来,扯了扯衣摆,在天劫面前的桌边坐下来。 “我哥呢?” 天劫问。 南烛真君对自己这准弟子的态度略微有些不满,眉头皱起来,本想教育两句,可看到对方清瘦的身躯上,自己徒弟留下的那些斑驳痕迹,严厉的话便讲不出口了。 第169章 他轻叹一声,摇头说:“年轻人,不懂得节制。”也不知是在说谁,说完了,又回天劫:“疯道人回来了,将他叫去了逍遥峰。” “我去找他。” 天劫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南烛真君叫住了,“我有些事情,要与你聊聊。” 天劫怕对方要讲些啰里啰嗦的大道理,不太想听,正要继续往门边走,却听对方道: “以前我对泽儿管教得很少,他还是少年人的那十年间,从我这里学到的术法,可能还不如他在春风楼的厨子那里学到的厨艺多。 “可是泽儿却从未抱怨过半句,甚至在我想要弥补的时候,笑着告诉我,他不觉得我这个做师父的亏欠于他,相反,他很庆幸,庆幸自己能有机会去学厨。 “我那时只当他是安慰我,可后来我发现,他是真的喜欢学厨,哪怕后来我教了他许多术法,问他往后学成了,是否有兴趣另辟一个自己的洞府时,他却告诉我,他不想要自己的洞府,他只想要玄天山脚下这个小院子,想每天都可以烧饭做菜。 “我那时问他,你为何如此沉迷于这凡间的烟火气,他告诉我,因为他想做出这世间最好吃的牛肉干。” “牛肉干……” 天劫想到自己乾坤袋里,总是被灵泽塞得满满当当的那些小罐子,“他为什么,执着于此?” 南烛真君这时却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很快又继续道:“但是我可以确定,这和他的过去有关。” 天劫眸光微动,怔怔地望着面前修士,就听对方娓娓道: “那孩子刚入我门下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细麻杆似的身体上杵着一颗硕大的脑袋,像根豆芽菜似的,可怜兮兮。 “我那时不太乐意收徒,对他也没个好脸色,让他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凡俗地界带来的那些污秽不堪的瓶瓶罐罐,都丢掉,他却不肯。 “我一怒之下,让白虎将他怀中抱着的三个罐子叼走扔了,他也不吵也不闹,只是一言不发,默默地追出去。 “三天后,我在宗门后山上找到他,他跪在泥土地上,面前是已经碎裂成一片片的玻璃渣,还有罐子里原本装的东西——已经发霉腐烂的牛肉干。 “我问他话,他不答,只是跪在那里一捧土一捧土地挖坑,挖完了,把那些牛肉干一根根放进去,又把土埋好。 “这期间,他一声不吭,只是豆大的泪珠不停地从脸上滚落下来,将挖的土坑都洇湿。 “后来过了两年,我与他师徒关系好了,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在意那牛肉干。 “他却告诉我,他也不知道,他不记得以前的事,只知道,那牛肉干对他很重要,他一定要留下来。” 听完南烛真君的叙述,天劫垂下眼眸,眉心轻蹙,陷入沉思。 南烛真君这时却转而道: “我与你讲这些,是想让你知道,灵泽这孩子,哪怕被抹除了记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却仍旧对一罐牛肉干念念不忘,因为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他认定的,便不会放手。 “就像那罐牛肉干,哪怕他已经不记得那肉干背后的意义,可他依然会保留那份执念,至今不忘。 “我知道,他在感情上,常常会退缩,会畏首畏尾。 “可你们如今已经结为道侣。 “小鬼,为师希望你能相信我,往后无论发生何事,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他讲什么、做什么,他绝不会负你。” ......... 逍遥峰,疯道人的洞府中。 灰袍老人盘腿坐在蒲团上,朝着灵泽的脑门,抬手就是响亮的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下了狠手,打得灵泽险些从蒲团上跌落下去,捂着脑门看灰袍,“疯爷爷,打我干嘛?” 疯道人哼哼两声,“看到自家养的白菜被猪拱了,心里憋屈,没忍住就打了。” 说罢,不待灵泽开口,疯道人凑到灵泽面前,抬手把他袖子撸起来,“诶,你这儿怎么多了一块戒点香疤,还这么大?” 灵泽慌张地将手臂从对方掌心抽出来,扯着袖子盖上,“没什么,做饭的时候不小心烧到了。” 疯道人眯起眼看了他一阵,又说:“你跟那小鬼一块儿,待在那小世界里快活了那么些天,怎么好像境界一点没提升?” “是吗?”灵泽笑了笑,“那闭关本来就是为了稳固我之前受损的灵力的,能保证境界不跌落就很了不起了,哪里还能提升呢?” 疯道人眼中的狐疑神色变得越发深了,定定忘了灵泽许久之后,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灵泽不想继续纠结自己手臂上多出来的那块“戒点香疤”,转而问:“疯爷爷,您急着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哦,那什么,之前那九转莲花阵的第五个法器……” “算出来了?”灵泽双眼放光,“在哪里?” 疯道人却掏了掏耳朵,眼珠子往天上瞟,“没有,失败了,没算出来。” “怎么会……” 疯爷爷之前都算无遗策的,这还是第一次在这种事上失败。 “我也觉得奇怪,”疯道人哼哼着冷笑,“不知道哪个狗东西,悄悄把那法器换了位子,藏起来了。对方看起来有两把刷子,连我这老不死的都骗过去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慢慢算着呗,算的多了,总能算出来的,就是要花费些时日。” 灵泽点头,讲出自己原本就在心中想好的计划:“疯爷爷,您卜算的这段时间,我想带着小天一起,去一趟无涯书院。” 疯爷爷闻言,怔了一下,看似随意地问一句,“怎么想起来去那?” 灵泽如实回:“想去求问那书院的至臻法器——警幻天书。” 警幻天书,可以完美地还原使用者的某一段记忆的法器。修士成功将灵力注入到那天书之内后,他曾经经历的某一段过去,便会被呈现出来,不只是画面和声音,甚至包括当时的气息、味道、每一处细节…… 灵泽突然想去求问那本天书,只能是一个原因——他想要找回自己幼年时被抹去的那一段记忆。 疯道人呵呵地笑起来。 这小孩倒是诚实,问了就直接回了。显然是对之前自己问有关过去的记忆的时候,疯道人那几次三番的推脱的说辞表示抗议。 “行啊,你想去,那就去吧。” 如今这北斗大陆的许多事,都早已经不是他这么个没有修为没有灵力的老不死的可以左右的了。 灵泽这孩子想要找回自己的过去,这何尝不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指引呢。 “说起来,巧了不是,我在算的那莲花阵上的法器,叫墨染清泉,那法器被人动手脚之前,原本就在那无涯书院的。 “如今我随算不出来了,你却反倒主动提出要去那书院,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你与那法器之间的机缘呢?” 疯道人说着,拍拍灵泽的肩膀,“好事啊,去吧,去吧。” 灵泽闻言笑起来,想说那墨染清泉,还有那莲花法阵,都是为天劫的化形而求的,就算要讲机缘,那也应该是那法器和天劫之间有缘,怎么能算到他头上来。 可他尚未开口,疯道人这时却撑着膝盖,哼哼唧唧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粘的灰尘,甩着袖子往外走去。 “疯爷爷,去哪?” “天山,找另外一个老东西去,那法器,我算不出,他或许能帮上忙。” 第146章 从那小世界出关后第二天,灵泽带上天劫,从两人的小院子出发,正式前往无涯书院。 师父南烛真君得知灵泽要去求问那警幻天书,欣然同意了——显然和疯道人那种对灵泽的过去推三阻四的态度不同,南烛真君和徒弟一样,也对他过去的记忆很好奇。 南烛真君给了两人一张宗门的任务玉札、一封递交给无涯书院院长的书信、还有一块警幻天书的租借令牌。 有了这三样东西,灵泽便可以畅通无阻地借到那至臻法器警幻天书了—— 毕竟玄天宗凌霄峰峰主南烛真君的面子,无涯书院院长不可能不给的。 而且借用警幻天书,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之前外门弟子的初级学堂里,云舒长老授课时还借用过那警幻天书的碎片。 这次任务,应该很快就能完成。 灵泽正思忖着,忽而眼前被一道身影挡住。 “师兄。” 萧逸背着剑,挡在了他们的去路上,和前一次一样,朝两人露出个浅浅的笑,问: “又出任务?可以捎带上我一起吗?” 灵泽自然不会拒绝,只是有些犹豫地看向身边的小鬼头。 而小鬼头十分难得地并未对对方表现出敌意,反倒是欣然说:“走啊,一起。” 灵泽挑了挑眉头,没说什么,从乾坤袋里把那紫金葫芦取出来,三人一起坐上去,御风而行。 灵泽坐在葫芦头上,负责掌舵,背后小鬼和萧逸并排坐着。 飞了没多久,就听到小鬼凑到萧逸耳朵边上,压低声音问: “你做烧烤的工具和酱料还在么?我这有条鱼,咱们做烤鱼吃?” 灵泽听到小鬼的话,在心底叹息摇头,唇角却不自觉扬起来。 前一天出门之前,灵泽去玄天山脚下的菜市买了条鲫鱼回来,给天劫做了红烧鲫鱼。 小鬼当时吃得开心,可事后回想起来,便不乐意了,说自己想要吃鲤鱼,不是鲫鱼。 灵泽知道小鬼是在惦记之前在小世界里从灵兽蛋破壳的那条红腹锦鲤,可是灵泽没同意。 最后这两颗灵兽蛋,最终一个破壳出来一只红腹锦鸡,一个破壳出来一条红腹锦鲤。 先前单只是那一只锦鸡,灵泽没有想太多,可后来又出来这么一条锦鲤,灵泽便开始觉得有蹊跷了。 他回想起之前在那琉璃秘境里,他们去那神火峰的洞底,看到的那些壁画,还有那化成灰烬的庞大身躯…… 灵泽心底冒出来一个猜测,但暂时没有任何证据坐实。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任由小鬼因为嘴馋就把那锦鲤给吃掉了。 听到小鬼的话,萧逸瞥向坐在前排的灵泽的后脑勺,看了一阵之后,摇头, “上次去天龙寺,给你做烤鱼的时候把木炭都用光了,做不了。” 天劫闻言,没有拧起来,“不就是几块炭么,我现在就可以找棵树劈了,给你做木炭。” 萧逸笑起来,“我那木炭是荔枝木,不是随便路边的一棵树能比的。” “这有什么关系,就是个烤火的木头,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第170章 “烟熏的风味不一样,关系可大了。”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路聊到了无涯书院的地界。 和天龙寺一样,这附近未经允许,也不能用飞行法器。 灵泽收了紫金葫芦,看天色已晚,考虑到天劫的人类形态和萧逸的境界,都不适合长期赶路,便提议现在边界处休息一晚,第二天天亮了再去书院。 天劫变回了少年模样,将脑袋搁在灵泽大腿上,睡得香甜。 灵泽倚靠在树便,手指轻轻抚摸少年银白的发丝,垂着眼,视线描摹着对方的眉眼,笑意爬满眼角眉梢。 “你用了?” 身旁,萧逸的声音低低地想起。 灵泽抬头,看向身侧的年轻人,见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灵泽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在那里,有一块灰色的印记,乍一看像戒点香疤似的。 “嗯。” 灵泽在金丹碎裂之后,便悄悄用了这蛊虫壳,效果很好,连他师父和疯爷爷都丝毫没有察觉他在小世界里连升了两级。 “谢谢。” 灵泽诚心向对方道谢。 萧逸耸耸肩,“小事。” 说着懒洋洋地靠在树边,手臂高举过头顶,枕在脑后。 袖袍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一些,手臂上的几个灰色的印记便露出来。 灵泽看着那印记,眉头轻蹙。 他隐约猜到萧逸身上应该不止那一个蛊虫壳,因为对方之前从手臂上撕下那块印记的时候,灵泽丝毫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息或是境界有任何改变。 所以萧逸身上肯定另外粘了不少那样的印记,将自己的境界和气息死死压制住。 “你为什么……” 灵泽吞吞吐吐地问了半句。 “什么?” 萧逸看向灵泽,耐心等对方把问题讲完。 可灵泽却没再问下去。 他想问萧逸为什么要靠这蛊虫壳来压制住自己的境界,是要掩住谁的耳目,又想问萧逸身上到底用了多少这样的蛊虫壳,长期这样,会不会对身体和神识有什么伤害。 但问题到了嘴边,灵泽又都咽回去,最终只摇摇头, “没什么,你睡吧,天亮了我叫你们。” 萧逸转过头,静静盯着灵泽的侧脸看了一阵,最后道:“哦。” “啊啊啊啊……”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窜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灵泽面前。 这附近被灵泽设下了防御结界,一般修士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他们,灵泽因而放松了戒备,一时没有留意到对方的靠近,待到回过神来,那人已经扑倒在他身侧,伸开双臂环住他的腰。 对方的手刚扯住灵泽的乾坤袋,立即听到“啪”一声脆响,吓得触电般将手收回去,抱在胸前,惊恐地喊: “你、你身上怎么有电?!” 灵泽看清楚来人,是个穿着无涯书院的院服的小书生,神识查探出去,也并未感受到任何危险的气息,这才放下心来,转而看向面前,雷电传来的方向。 就见天劫不知何时已然坐起身,掌心拖起一团银白的电光,满脸敌意地看向那年轻小书生, “谁让你抱我哥的腰的?” 那年轻书生懵懵地看向天劫,又转而看向灵泽,接着恍然大悟道: “啊,你们,你们是从玄天宗过来的,南烛真君的徒弟们?” 能知道南烛真君介绍他们过来的,必定是无涯书院内院的弟子了。 灵泽向对方恭敬作揖,报了三人的家门。 那小弟子立即笑起来,“有朋自远方来!”抬手指着前方山顶,“走走,我领你们去我们书院!” 三人跟着那小弟子进去,顺利敲开书院大门。 无涯书院环境清幽雅致,外院修建了大量亭台楼榭,不时传来鸟语虫鸣,走进去,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宁静的气息。 那小弟子只领三人走到一处山石景观边上,指着其中一条羊肠小径,道: “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我们书院的蓬荜堂了,院长在那里等几位过去。” 灵泽谢过那年轻小书生,和天劫萧逸一道踏上那条小路。 穿过嶙峋的山石景观,面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大片花园。 那花园里栽种的,并非一般文人墨客喜欢的梅兰竹菊,或者海棠之类的观赏花卉,而是一种很少在书院里能看到的,一簇一簇生长着的小白花,乍一看有点像绣球花,又比绣球花低调很多。 这是…… “这是什么花?” 萧逸看着两旁的白色花簇,低声问了句。 “韭菜花。” 灵泽回。 萧逸:“……” “书院里为什么要种韭菜花,这么接地气?” 灵泽耸耸肩,“不知道,或许是觉得好看还能吃,实用?” 天劫原本看到那小白花,想去摘两棵嚼了尝尝的,听到他哥说是韭菜花,瞬间没了兴趣——他乾坤袋里那韭菜精都泛滥了。 穿过那韭菜花园,一间两层小楼映入眼帘,门前写着四个大字——紫气东来。 门前有小书生看到三人过来,立即热情地迎上去,将人领进楼内。 无涯书院院长已经坐在会客堂里,等着三人了。 院长看起来约摸四十多岁,身材高瘦,留着灰白的山羊胡,乍一看和云舒长老有些神似。 在院长边上,此时正站着个女弟子,看起来十多岁的样子,脸颊红扑扑的,还微微有些喘,像是刚从外边跑了一圈,刚回来似的。 “田院长。” 灵泽和萧逸向院长恭敬行礼。 天劫从不向任何人跪拜行礼,此时直挺挺站着没动,但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田院长身边那女弟子,眉宇之间,满是敌意。 田院长客气地看座上茶,灵泽直接开门见山,讲明了来意。 田院长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笑容,捋着胡须,说:“自然可以,麻烦灵泽小道友,将你师父的书信,和租借令牌,交给老夫看看?” 灵泽应了声,手探入腰间乾坤袋里,摸索了一阵,笑容僵住, “刚才在山脚下,明明还在的……” 怎么会突然丢了? 田院长笑容依旧,缓缓道:“怎么了,小道友?” “我……” 啪! 灵泽话音未落,一道银白的电光闪现,直直地朝着田院长身边那女弟子而去。 田院长挥动手臂,顷刻间从掌心调出一支玉笔,笔尖挥动,为自己的弟子将那雷电挡下来。 “来者是客,我们以礼相待,你们却突然对我的学生动手,这是要做什么?” 田院长横眉冷竖,看向掌心托着电光的少年。 天劫丝毫没有要收回雷电的意思,扬起下巴,睥睨着那师徒二人, “你那学生做了什么好事,你怎么不问问她!” 第147章 田院长听到少年的话,并未顺着对方的意思去询问自己身边的女弟子,他甚至不曾转头多看一眼那女弟子,而是将视线缓缓从天劫脸上,挪到灵泽脸上去, “这是何意?” 田院话语中充满质问的语气,抬手指着少年掌心托着的雷电,看向灵泽的目光仿佛在说:管管你这个师弟。 灵泽却并未出言制止少年在别人的地界随便放电的行为,而是将目光放在田院长身边的女弟子身上,陷入沉思。 僵持片刻,迟迟没有等到灵泽的表态,田院长眉眼间布满阴翳, “三位,既是来求借警幻天书的,介绍书信和求借令牌拿不出来也就罢了,还反过来动手打我书院的人?如此行径,是否应当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灵泽又盯着那女弟子看了一阵,明白过来—— 这女弟子,恐怕就是刚才在山脚下,误闯入他的防御法阵里,又领着他们来到这书院的那个年轻小弟子。 刚才在书院外头的那副男弟子的模样,显然只是她的伪装罢了。 她这套伪装,十分厉害,骗过了灵泽,骗过了萧逸,可是,却无论如何,没办法骗过堂堂九天雷劫的双眼。 天劫应当是刚才在书院外头的时候就已经透过这女弟子的伪装,看到了她的本来样貌,所以才会在刚进入这蓬荜堂,第一眼看到那女弟子的时候,目光中就充满了敌意。 想通了这一层,那灵泽丢了的介绍书信和租借令牌,到底是被谁偷了,也就不言而喻了。 这就难怪天劫在意识到灵泽的东西被偷之后,第一时间会放出雷电,对那女弟子发难。 想通这一层,灵泽看向田院长,先笑着向对方作揖,又说: “田院长,是这样,我们刚才在过来的路上,刚好和您的这位女学生遇上了,那时候这位女学生刻意隐藏了气息和长相,以男弟子的模样出现,领着我们过来书院,之后就离开了。 “而就在这位女弟子出现之后,我乾坤袋里的介绍书信和租借令牌,就不见了。 “所以,我师弟的意思,是想要问问这位道友,是否知道我们的东西现在何处?” 第171章 灵泽讲完,田院长的双眼微微眯缝起来, “你在怀疑,是我的学生偷了你的东西?” “晚辈只是陈述事实,剩下的……” 灵泽看向田院长身边的女弟子,剩下的话,没有直接挑明。 田院长目光阴沉,此时终于侧头看向身边的学生, “雪君,他们说的,可有此时?” 叫雪君的女弟子脸颊上的红晕还未散去,被灵泽直直地看过来,眼底有慌乱的神色一闪而过,但她收回视线,目光和自己的院长对上,慌乱的神色很快便散去了,重新挺起胸膛,替自己辩解道: “弟子刚才天色微亮的时候,确实无意之间闯入到这几位道友的法阵中,但那是弟子在山下晨读的时候被藤蔓绊倒,不小心跌进去的。 “弟子后来还好心给他们带路,领他们来书院了。 “没想到他们非但不感谢我的帮助,还污蔑我偷了他们的东西!” “既然不是你做的,你为何要伪装成男弟子?难道不是为了掩人耳目?” 对方辩解的话刚讲完,萧逸质问的话便紧接着抛出来。 雪君被噎住,支支吾吾说:“我、我、我平日就喜欢扮做男弟子模样,这有什么奇怪! “我一介女流,在外行走时多有不便,换成男子样貌,这样也要被怀疑吗?” 萧逸却不买账,只是抱着手臂,侧头看她,“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只是在山脚下晨读?在自家书院的山下晨读,也算在外行走?” 雪君涨红了脸,正要再开口替自己辩解,这时田院长道:“雪君平时就是在书院内行走时,也惯常会换作男子的样貌,这一点,为师可以作证。” 萧逸仍旧咄咄逼人,“就算这样,也不能洗脱——” “——好了!”田院长这时高声打断道,“此事,没有证据,难以下定论。 “我虽然不会偏袒自己的学生,可更不希望她平白被诬陷。 “三位小道友,不如先在我院暂住,再找一找自己遗落的东西。 “至于雪君,我自会再查处,若果真是她所为,必定给三位一个交代,绝不姑息! “三位,意向如何?” 田院长说罢,来回看着面前的三个年轻面孔。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好,就依田院长所言。” 天劫和灵泽同时开口,给出了完全相反的回答。 天劫拧着眉,看向灵泽,“哥……” 灵泽这时却已经站起身,向田院长师生行礼,领着天劫和萧逸告退。 三人被安排在客房,天劫满脸不服气: “分明是那女弟子偷了我们的东西,你为何要同意离开,为何不找那女弟子讨回来?” 萧逸也帮腔说:“我们现在这样离开了,岂不是给了她销毁证据的机会?” 灵泽却摇头说:“她不需要销毁证据,我们也不可能找她讨回东西的。” “为什么?” “怎么讨不回来?” 灵泽有些无奈,“那女弟子,恐怕是受她师父支使,才偷了我们的东西。 “这种情况,我们据理力争有什么用?田院长不可能追究她的责任,更不可能要她把东西还给我们的。” “受她师父支使?” 萧逸和天劫都是满脸差异,“你是说,是无涯书院那位院长想要偷我们的东西?” 灵泽点头,“从气息来看,那女弟子的境界应该在金丹期,这样境界的修士,按说在靠近我们的时候,气息很容易就能被我发现的,可是为什么在山下的时候,她能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我背后去? “而且,哪怕她是元婴期甚至更高境界,刚才在蓬荜堂不过是刻意隐藏了自己的修为,她也不可能在我全无察觉的情况下突破我的防御结界的—— “我的法阵师承南烛真君,我对自己打造的结界有信心,除非是我们掌门或者无涯书院院长这个境界的修士帮忙,否则,她绝不可能那样无声无息地突破我的防御结界。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没有偷那些东西的动机—— “我师父的书信和那租借令牌,除了可以拿来帮我们借用那警幻天书之外,根本毫无用处。书信和令牌上都注明了我们的姓名和气息,哪怕偷了,其他人也不可能拿去借用那警幻天书的。也就是说,对于那偷盗者来说,这两样东西,根本只是一张废纸和一块破铜烂铁罢了。 “如果是看中我的法器,那已经摸到乾坤袋了,为什么不偷我师兄师姐给我的那几个至臻法器,却要偷那两样东西? “这根本讲不通。除非,她是帮其他人偷的。 “如此一来,田院长那明显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也就解释的通了。” 天劫闻言,拧着眉看灵泽,“可是,那老家伙又为什么要偷我们的东西?” 到这时,萧逸已经明白过来,顺着灵泽的思路,回:“因为,他不想让我们用那警幻天书。” “不想让我们用?”天劫不明白,“不是说那天书可以一直重复用很多次的,给我们用了,他能有什么损失?” 灵泽耸耸肩。他现在也不过就想到这一层的,至于田院长为什么不想让他们用那警幻天书…… “要想办法打听打听,这警幻天书最近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突然不愿意给书院外的修士借用了。” 灵泽话音刚落,乾坤袋里金色光芒一闪而过——疯爷爷给他递了一张传声符过来。 传声符是从天山山顶上的天机阁千里迢迢送过来的,里面只有简单一句话—— [算出来了,那泉,不知道被哪个不知好歹的,用了个极巧妙的乾坤挪移术法,竟然给放进你们要找的那本书里去了!] 听到这里,灵泽三人面面相觑。 看起来,田院长的动机,迎刃而解了—— 不知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将无涯书院的那至臻法器墨染清泉,藏进了另一个至臻法器警幻天书里,而为了防止书院之外的其他修士在那天书里接触到墨染清泉,他们便选择了这样的方式,迂回地阻止其他修士使用警幻天书。 意识到这一点,萧逸冷哼一声,“警幻天书出了问题,不方便借用,直接告诉我们一声不就好了,何必要这样大费周章地演这一出戏? “这帮书生,未免也太要面子了些。” 正说着,就见灵泽乾坤袋里又来了一张传声符,还是疯爷爷发过来的—— [对了,你们几个,如果要进那书里找那泉,无比要当心些,那书里的幻境,诡谲多变,稍有不慎,很有可能会损伤神识。] 萧逸有些无奈地说:“我们现在根本连那书的影子都见不到,遑论进书里去找那泉呢?” 他刚说完,一个年轻的小书生探头探脑地,悄悄摸进来。 三人一眼认出了那书生——是之前五门联考的时候,凭借一个“屎”字,“力压”灵小天和萧逸,成为倒数第三名晋级的考生,许青云。 许青云听说三人要过来,便迫不及待想要和他们见面了,之前联考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灵小天和萧逸强行输给他,以他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晋级的,因而他满怀感激,一定要来当面感谢两人。 “按说你们刚过来,我不应该这么急着叨扰的,可是我明天就要跟着师兄师姐们进去那天书……不是……是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怕等我回来了,你们已经打道回府了,这才急着过来,想当面谢谢你们。” 许青云说着,朝着对面拱手,深深一礼,口中讲着大恩不言谢,往后有需要用到他的地方,他许青云必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灵泽站在一边,听到小书生的话,唇角缓缓地勾起来,意味深长地看向身边的两人。 天劫萧逸和灵泽的目光对上,相视一笑。 他们同时看向那小书生,道: “我们倒是确实有一事,想要请许小道友帮忙。” 第148章 无涯书院的至臻法器,警幻天书,放在书院的藏书阁顶层。 一走进那宽敞的顶楼房间,一本悬浮于空中的巨大书本,立即映入眼帘。 那书本朝两侧摊开,周边有五彩的光泽浮动着,那是充沛的灵力汇聚形成的景象。 在书册正下方,左右两边,分别站着两个守书童子。 许青云和其他几个刚加入书院不久的年轻小书生一起,被师兄带着,走进那充满书页清香的房间。 “待会一个一个排好队,不要拥挤,”领头的师兄压低声音,做着讲解,“先做测试,确定气息和灵力没问题,再进入天书,知道吗?” 年轻书生们纷纷点头应着。 那领头的师兄继续说: “记住,你们这次进去,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找到那泉,寻物法阵教给你们了,务必牢记在心。 “这天书里头的世界变幻莫测,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着想,每个人在里面待的时间,绝不能超过一盏茶,明白吗? “到了时间守书童子会自动关闭天书,如果遇到任何危险,立即摇动你们手腕上的银铃,通知守书童子放你们出来,知道了吗?” 那师兄事无巨细,一一向小弟子们确认着。 虽然没有明确说他们要找的那所谓的“泉”到底是什么,可是许青云知道,那是无涯书院最近遗失的至臻法器——墨染清泉。 这件事田院长不想声张,所以安排学生领他们这一群资历尚浅的小弟子,进入天书幻境中,试图悄悄将遗失的宝贝找到,带出来。 之所以用他们这些没经验又修为低微的小弟子去寻物,是因为之前安排资历老境界高的弟子进去,都失败了,而且神识受到不小的损伤—— 那遗失的墨染清泉,对那警幻天书产生了十分霸道的灵力操控。警幻天书为了护住墨染清泉不被夺走,试图攻击进入其中的弟子。 警幻天书原本是十分温和的法器,它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攻击修士的术法或法阵,但是它保留了曾经使用过它的修士,残存在它书册中的记忆。 并且成功利用这些修士自己的记忆,对修士的心境和神识,造成很大的损伤。 试图进去巡回法器的弟子,不论境界高低,最终都铩羽而归。 甚至,因为是利用修士自己的记忆对他们的神识造成伤害,最后受伤最严重的,反倒是境界最高的几个资深弟子。 如此一来,田院长和几位副院长合计一番,最终决定改用许青云这样刚入门,又从未接触过那天书的年轻弟子。 许青云排在队伍第三个,他缩着脑袋,垂着眼,神色慌张。 好在过来的都是没经验的年轻小书生,对于刚一入门就要接受这种资深弟子才会遇到的考验,都感到十分忐忑不安,因而许青云的惊慌神色,便显得并不突兀了—— 虽然他心慌的原因,和其他弟子不尽相同。 “可以过来做气息和灵力的测试了。” 守书童子对排在队伍最前头的小书生说。 第172章 那小书生战战兢兢走上前去,将掌心朝下,按在那守书童子托在手里的一本摊开的书本上。 从那书本上,立即有金光闪现,紧接着,无数大小不一的金色文字飞出来,将那小书生团团围住。 “可以了,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请上前去叩问天书。” 那小书生颤巍巍应了声好,慢悠悠往那悬浮在空中的书册上爬,爬了两下,脚下不稳,竟然又跌落下来。 守书童子有些无奈,调动灵力,托了小书生一把,帮助对方成功登上那展开的书页中央。 小弟子将自己的灵力从那书缝中注入进去,书页上金光闪烁,紧接着,巨大的书本合拢起来,将那书生整个包裹进去。 藏书阁里一时之间变得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视注视着头顶的书册。 一盏茶之后,叮铃铃的清脆响声打破了沉寂。 守书童子立即将书册重新打开。 上面的年轻小书生立即双脚瘫软,从书册上滑落,跌坐在地上。 许青云知道,那警幻天书中,展现的是使用者的一段记忆,就像梦境一样,那幻境中的时间流速,和外界并不相同。 虽然在他们看来,那年轻书生只进去了一盏茶时间,可是实际上,他很可能已经在那幻境里经历了好几天,甚至数月。 领头的师兄和两个守书童子这时一起迎上去,询问那小书生可有线索。 小书生赧然垂眼,缓缓地摇头。他面色苍白,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 师兄和守书童子不再为难他,安排他尽快去隔壁自家书院开设的医馆检查一下。 “下一个。” 守书童子很快回到自己的工作中。 第二个书生和第一个一样,也在一盏茶之后出来,一副虚脱的模样,一无所获。 很快轮到许青云。 被那守书童子喊到名字的时候,许青云浑身一抖,往前走的时候险些绊到自己的脚后跟。 那守书童子盯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将掌心放在那测试气息和灵力的书页上时,许青云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凝结成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至脚尖,离得近了,甚至能听到他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两个守书童子见状,面面相觑—— 多年测试气息和灵力的经验让他们很快意识到,这年轻小书生很可能心里有鬼。 他们多留了个心眼。 果然,就见那书页上飞出的一个个金字眼看着快要将许青云完全包裹住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掌心攥住了自己腰间的乾坤袋…… “等一下!” 守书童子一抬手,将测试打断了。 “怎、怎么了?” 许青云惨白着脸问。 守书童子抬手指着对方腰间的乾坤袋, “这乾坤袋取下来,放在书页上,先单独做一遍检测。” 许青云脸色仍旧很苍白,颤巍巍把乾坤袋解下来,小心地放在面前书页上。 大小不一的金字将乾坤袋围拢起来,很快查探出里头的气息——是一只萝卜精,和一根韭菜精。 两个守书童子都有些诧异,“这……是你的灵宠灵植?” “啊……是……这个……不能带进去么?” 许青云陪着小心问。 其中一个守书童子将那乾坤袋恭恭敬敬地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去。 另一个守书童子朝许青云笑着摇头, “不能带灵植灵宠进去,你的乾坤袋,我们先替你保管了。” 无涯书院的弟子,对所有和韭菜相关的灵植和法器,都是极为崇敬的。 就像天龙寺将红腹锦鲤看做自己的祥瑞一样,无涯书院对韭菜花,有着异样的情怀。 因而在得知许青云竟然有一根韭菜精之后,两个童子的态度立即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为难许青云,为他简单做了灵力的测试,很快便放人去叩问那警幻天书了。 许青云站在那摊开的巨大书页上,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进去。 眼看着书页从两侧收拢,将他彻底包裹住,周遭陷入一片黑暗中,许青云心头的一颗大石头终于放下去。 他长长地出一口气,抬起袖口,将提前藏在里头的另一个乾坤袋取出来,从里面将灵泽、萧逸、灵小天都放出来。 “太好了,过关了。” 许青云一下瘫倒在黑暗中,抹着额头上的汗,一副已经完成任务交差的模样。 灵泽笑着向对方道谢。 其实许青云刚才根本不必那么惶恐,灵泽和萧逸有那蛊虫壳帮忙掩藏气息,天劫的境界深不可测,他们的气息和灵力,那守书童子手中的法器,根本探测不出来的。 但这些灵泽没办法向他解释,最终只能再三感谢他的帮助。 许青云摆摆手,“举手之劳——啊!” 话音未落,他忽而发出一声惨叫,接着身影倏然消失在黑暗中。 那叫声拖长的尾音听起来越来越远,像是坠落入了深渊一般。 “他进入自己记忆的幻境中了。” 萧逸看了看许青云身影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向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们应该也很快……” 萧逸的话音未落,身影也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天劫见状,上前一步,想要去牵灵泽的手, “哥,我们一起……” 然而他伸出去的手未能够到灵泽的袖口,身影也顷刻之间消失不见了。 灵泽独自站在黑暗中,转了一圈,将周围扫视一遍,眉头拧起来。 为什么他没有进入自己的记忆中? 刚才那警幻天书合上的时候,他分明也和其他人一样,将自己的灵力成功渡入这法器中了。 怎么其他人都成功开启了幻境,唯独他被留下来? 灵泽抬起手,从指尖重新逼出一缕带着自己灵力的纯阴水,朝着黑暗中送出去。 下一刻,那水柱又倒流回来,重新进入他指尖。 灵泽:…… 他被退货了?这天书不要他的纯阴水?为什么? 他又从掌心逼出一把寒冰剑来,朝着黑暗横劈出去。 剑刃不知触到什么,被挡了下来。 紧接着,耳边传来呼啸风声,有什么东西朝着他而来,他抬起手掌,想要去挡,那些细碎的东西却很快从指缝中溜走。 是沙。 漫天的黄沙,朝着他迎面扑来…… 灵泽眯起眼,周遭的黑暗一点点褪去,昏黄的光亮慢慢透过来。 视线逐渐清晰。 灵泽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黄土地上。 他朝前走了几步,看到了一间官府赈灾的粥铺,铺子外面饥肠辘辘的灾民大排长龙。 队伍的末尾,坠着一个瘦弱的小男孩。 这是……他的那一段被抹除的记忆? 第149章 灵泽眯缝着眼睛,视线穿过漫天的黄沙,精准地找到队伍最末尾的那个瘦小的身影,快步走到对方身边去,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孩子看。 这个瘦弱的小男孩……是那么熟悉,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对方是谁,仿佛隔着一层窗户纸在偷窥,不管他怎样努力去回想,都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却怎么也无法看清细节。 灵泽知道,这是他的记忆被抹除的后果,那些回忆,他越想回想起来,就越难以看清。 灵泽不再去回想,只默默跟着那小男孩一路往粥铺靠近。 灵泽仿佛一道幽魂,那小男孩看不到他,周围的其他人也看不到他。 小男孩排队的时候,神情瑟缩,始终埋着头,像是生怕被其他人看清他的长相似的。 排队的这一路上,他都把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长相,看起来,他应该是经常被人盯梢,所以做这样“偷偷摸摸”的事情,很熟练。 直到小男孩排到粥铺的摊位边上,成功拿到了一个馒头,许是实在太开心了,他一时忘了继续隐藏自己,而就在他将馒头塞进胸口的衣服里面之后,立即有几个灾民围上来,不由分说地将他一脚踢倒在地上。 灵泽就站在小男孩旁边,见状,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拉对方,手臂穿过小男孩的身体,才想起来自己并不在这个世界。 紧接着,围上来的灾民开始对小男孩拳打脚踢、肆意谩骂。 灵泽看得揪心,却毫无办法。 这时,一道身影穿过灵泽,冲上前来。 那身影并不比那小男孩高多少,也是瘦弱到皮包骨,但他拼尽全身力气,挤开人群,扑到跪趴在地上的小男孩身上,将他紧紧地抱住,口中闷闷地喊着: “你们别打我弟弟,别打他……” 一瞬间,灵泽心痛的厉害,头也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凿穿他的头骨似的。 灵泽抬起手,用力按住额头,努力甩了甩脑袋。 第173章 是谁…… 那小男孩是谁?他的哥哥……又是谁? 眼前的画面开始土崩瓦解,周遭重新陷入黑暗。 灵泽的心口剧烈地跳动着,太阳穴突突地疼,他压下头痛和胸闷带来的不适感觉,在黑暗中缓步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黑暗一点点消散,满天的风沙再次将他裹挟。 依旧是大旱的天气,依旧是灾民遍野,但灵泽已经不再站在那夯实的泥土地上,面前看不到那施粥的铺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逼仄的小巷子,和巷子最深处,一处随意拢起来的干草堆。 在那干草堆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是刚才挨打的那小男孩。 小男孩看起来比刚才还要瘦弱了,浑身泛着异样的红,应该是在发高烧。 他爬在地上,一只手臂朝前伸出去,捏住一块碎裂的瓷碗的碎片。 在他面前,站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那青年一脚踩在小男孩的手背上,脚底用力左右碾动,直到瓷片锋利的边缘划破那小男孩掌心的皮肉,鲜红的血水顺着地面,蜿蜒流出。 “是你这个百年不遇的大灾星降世,吸走了我们镇上的全部雨水和气运,你有什么资格喝我给你的肉汤?” 那青年龇牙咧嘴地,从齿缝中漏出几句话。 爬在地上的男孩,原本垂着头,一心只想要把那碎瓷片捡到怀里去,留住那仅剩的一口肉汤,听到青年的话,他不再继续做那徒劳的举动。 小男孩的视线,从面前的碎瓷片上,缓缓地挪到青年腰间的水囊,再越过青年华丽的衣袍,最后落在青年脖颈处突突跳动的脉搏上。 小男孩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神色,仿佛一缕黑云,遮蔽住夜空中的圆月。 那是……杀意。 灵泽的心头一沉,双唇翕张,想要开口,最终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又闭上嘴。 欻——! 小男孩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那碎瓷片,猛地抽出来,挥舞着手臂,直直地扎向那青年的脖颈处。 青年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出手反抗,吓得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瞪圆了双眼,任由那锋利的瓷片戳向自己。 “不要!” 一道身影冲上前来,撞在小男孩身上,与他缠在一起,往远处滚了两圈。 是那小男孩的哥哥。 为了阻止小男孩杀人,哥哥死死攥住小男孩的手腕,任由小男孩压在他身上。 小男孩双目猩红,看着身下的人,用嘶哑的声线,问对方: “哥,他们欺我侮我,我为何不能杀他?” 砰! 仿佛一记闷锤,砸在灵泽头顶,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从身体里砸出去。 灵泽踉跄着后退两步,几乎站立不稳。 这个问题,他曾经听到过…… 是在天龙寺,那小沙弥程丹赤渡心魔劫的时候,灵泽在阻止他的时候,听到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不,不止那时候。 在更早的时候,灵泽也听到过这句话。 那是一段被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灵泽的呼吸急促,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压在哥哥身上的那小男孩。 小男孩猩红的双眼中,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瞳,逐渐被黑色的阴霾笼罩住,仿佛一滴墨浸入清水中,迅速弥散开。 他要入魔了。 是心魔。 哥哥眼睁睁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弟弟的双眼逐渐变得混浊,绝望中,他松开弟弟的手腕,任由对方将那碎瓷片刺入自己胸口。 他张开双臂,将弟弟紧紧抱进自己怀中,胸口蔓延出来的红色血水,洇湿弟弟的衣襟。 哥哥全然不在意,他不顾弟弟的挣扎,手臂似铁钳箍住对方,在对方耳边低语, “阿液,放手……” 轰的一声,灵泽的脑海中炸开了。 像星星之火,落入暗夜中的荒野,一瞬间,将灵泽脑海深处,那原本晦暗不明的记忆,尽数照得透亮。 阿液…… 玄液…… 是了,他曾经有个弟弟,叫玄液。 去到玄天宗,成为内门弟子之前,他虽然过得辛苦,却并非孤身一人。 他和弟弟相依为命,那时候,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羁绊,是对方活下去的动力和希望。 他们明明相互承诺,无论如何,都会一起走下去,绝不放手。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把自己的弟弟丢了,甚至忘得一干二净…… 灵泽赶到窒息,胸口又闷又痛。 他眼眶发烫,视线逐渐模糊了,有一滴温热从眼角落下去,又被一根手指轻轻擦去。 刷! 灵泽下意识调动体内灵力,汇聚于手中寒冰剑上,朝前刺出去。 眼前的画面消失,他重新陷入黑暗中,再睁开眼,他回到那警幻天书的世界中。 萧逸站在他面前,一手伸出来,帮他擦拭眼角的泪,一手横在自己胸前,用一张纯阴水形成的护盾,挡住灵泽刺向他的那一剑。 灵泽的目光,从萧逸胸前的那张透明的护盾,缓缓地往上挪,最后落在对方近在咫尺的脸上。 一样的水灵根,一样的纯阴水,一样的招式,一样的眉眼…… 灵泽喉头哽咽,许久之后,哑着嗓子开口, “你是……玄液?” 萧逸笑了,唇角勾起来,眼角往下弯,轻轻喊他: “哥。” 咔。 萧逸胸前的护盾被灵泽的寒冰剑斩碎。 灵泽慌张收起灵力,收回那寒冰剑。 回想到自己陷入记忆环境之前,他的寒冰剑在黑暗中戳刺出去的情形。 灵泽意识到,他那时候应该是无意间将剑刃触碰到萧逸,意外进入了萧逸的记忆。 他仍旧不知道为什么这警幻天书会排斥他的灵力,拒绝帮他开启过去的记忆。但他现在可以确定,萧逸的记忆,就是他的过去。 灵泽的内心翻江倒海,万千问题涌上来,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仍旧陷在刚才那记忆的幻境中,情绪一时之间没有抽离出来。 想到刚才幻境中,年幼的玄液压在他身上,眼底一片混浊,陷入心魔劫中的模样,灵泽的心便被揪住,他看向萧逸,问: “那天,你动了杀心,生了心魔?” 萧逸点头,“是。” “……后来呢?” 萧逸缓缓地摇头,“我不知道。” 灵泽眉心微蹙,“不知道?” 萧逸直言:“那之后的记忆,于我而言,是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不是像灵泽这样,记忆被尘封起来,而是根本从一开始,就是全然的空白。 为什么? 轰——! 远处雷声乍起。 刺目的银白色电光,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灵泽和萧逸同时转头,朝着雷电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是天雷。” 轰——! 又是一声巨响,震得他们脚下的地面都跟着激荡。 “……小天?” 灵泽刚吐出一个名字,忽而眼前再次陷入黑暗,紧接着,身体开始极速下坠。 眼前天旋地转,他想要捉住什么,可周围是一片虚空,什么也抓不住。 这样极速下坠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久到灵泽的意识慢慢地消散,陷入了梦境中。 再睁开眼,他回到了那漫天黄沙飞舞的巷子口,他重新躺在那干草堆上,身边仍旧跪着那个瘦弱的小男孩。 只是这一次,和之前不同。 因为那小男孩伸出手,粗糙又冰凉的小手,托起灵泽的脸颊,轻声喊他: “哥,你醒了?” 第150章 第174章 灵泽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记忆中那张清瘦秀气的脸,浮现在眼前。 “……阿液?” 灵泽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他艰难地吞咽一下,发现喉咙干涩,像是有刀片卡在嗓子里,疼得厉害。 “哥,你终于醒了。” 男孩朝他露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笑。 男孩笑起来时,双眼会向下弯成月牙的形状,唇角隐约有两个很浅的酒窝,两颗小小的虎牙露出来,很好看。 灵泽怔怔回望着对方,愣了片刻。 这个笑容,和灵泽记忆中,玄液的笑,并不一样。 因为从小的生活环境所致,玄液偶尔流露出的笑容,往往都是克制而畏缩的,可面前这副笑脸,却是张扬又恣意的。 灵泽慌神的时候,玄液抬起手,用力按在他额头上。 “退烧了,这药果然管用。哥,你趁着这粥还热着,把剩下的药喝了。” 玄液低声说着。 灵泽的视线垂下来,看到手边的地面上,摆着一个粥碗,和一袋拆开的药包。 “你……从哪里弄得粥和药?” “有个大户人家,看我们可怜,施舍的。” 玄液回得坦荡,灵泽听得却是眉心轻蹙起来。 他们两个现在的情况,不被其他人谩骂殴打都是好的,为什么有大户人家愿意施舍粥药? 想到玄液之前因为那一碗肉汤入魔的情形,灵泽满心忧虑,不敢贸然去接那粥碗。 玄液却满不在乎地用力把粥碗往灵泽怀里塞,动作有些急,汤汁都泼洒出来。 灵泽慌张将粥碗接下来,紧接着嘴里就被塞满晒干的药草,苦味迅速在口腔里蔓延,激得灵泽口水疯狂分泌出来。 已经吃进嘴里,再吐出来太浪费了,灵泽只得送了一口粥,将药草吞进肚子里,看向玄液。 这药草是要熬成汤汁喝的,哪有人直接吞服的,而且看刚才这小孩用力拍他的额头,给他塞粥碗的样子,就知道对方根本不懂得怎么照顾病人。 玄液年纪小,确实不会照顾人,可是以前好像也没有这么毛手毛脚的…… 虽说这样腹诽着,可看着玄液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不再泛红的皮肤,还有包扎好的手掌,知道他们兄弟二人算是熬过了之前那一劫。 灵泽在心中松口气,准备找个机会,向那施舍粥药的大户人家好好道谢。 然而寻了两日,没寻到那好心的人家,却撞上了冤家路窄的另一个高门大户。 玄液站在那座朱红漆的大门前头,死死盯着从门后走出来的青年,眼中满涨的,却是怒意,和杀心。 那青年,就是之前拿肉汤凌辱玄液的人。 如今玄液掌心的皮肉尚未愈合,他们兄弟二人仍旧在饿死的边缘徘徊,对方却像无事发生一般,领着几个下人,走走晃晃,一只手中随意地拋玩着干果糕点,另一只手捏着酒壶,壶里的酒水洒得满地都是。 一群人一路笑骂,招摇过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凭什么? 玄液牙关紧咬,双手握成拳,带着满腔怒意,迈步朝那青年冲去。 刚走了两步,手臂被人用力攥住,扯了回去。 玄液踉跄着退回来,看到灵泽冷着脸站在他面前。 “哥,你还要拦我?” “阿液,你要一错再错?” 两人的话同时讲出口,又同时沉默了。 僵持片刻,灵泽扯着对方手腕转身,“跟我回去……” “我不!”玄液拱着背,用力往后退,“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们作恶多端,合该遭受天罚!” 灵泽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弟弟,“……天罚?你当自己是谁?天道?天劫?就算有天罚,也轮不到你来给。” 啪! 话音未落,原本一个砖块飞过来,直直地砸向玄液的后脑勺。 灵泽吓得慌张冲上前,将玄液护在自己身前。 那砖块擦着灵泽肩头而过,打在泥土地上,形成一个不小的凹坑。 丟砖头的青年仰着下巴,缓步往兄弟二人靠近过来, “哟,这不是那小灾星么?我上次大人大量,当你们两个一马,你们还不知死活,竟然自己找上门来? “这么想死,我成全你们,替天除害! “都抄家伙,一起上!” 眼看着那青年背后的打手纷纷从腰间拔出棍棒,气势汹汹围拢过来,灵泽下意识挡在玄液身前。 玄液这时却绕开灵泽,走上前来,转而将对方护在身后, “哥,我今日替天行道,灭了他们!” 玄液说着,高举起手臂,掌心向上,仿佛要从那里托起一团什么似的。 然而他手掌在空中举了许久,掌心却迟迟没有动静。 玄液眉头拧起来,迷茫地看向自己那包裹着纱布的手掌。 “哈哈哈哈!” “蠢货,故弄玄虚,吓唬谁呢?” “你装模作样的抬手,老子以为你学了什么邪魔外道的法术呢!” “别跟他们废话了,一起上,打死这两个天煞孤星!” 眼看着一群人一拥而上,灵泽慌张地上前,抱住玄液,扑倒下去,将他紧紧护在身前。 棍棒噼噼啪啪落下来。 玄液听到他哥身上皮肉被打的闷响,肋骨断裂的声音,还有喉咙里漏出来的哼声。 玄液看到血水从他哥嘴角一点点滴落下来,砸在他脸颊上,仿佛血泪,从他眼角滑落下去。 玄液身体挣动两下,想要挣脱灵泽的怀抱,却被对方更紧地抱住,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灵泽抱住他,一手护住他的脑袋,安抚性地揉一揉,在他耳边很轻地低语: “没事,别怕,我们不还手,他们打累了,自然会走。” 玄液仰面躺在地上,怔怔地望着灰茫茫的远天,任由血水将视线模糊,将那天空染成一片红。 他又发起了高烧。 他的这副身子,实在很不争气,每每到了这种时候,胸中憋着一口浊气,郁结着,便会生病。 他以为自己和从前有所不同了。 他以为他可以帮他哥的。 可是兜兜转转,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他惹了麻烦,却要他哥替他承担,拳脚棍棒分明打在他哥身上,生病的却是他。 他躺在干草堆上,烧得意识模糊,看到他哥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每天进进出出,四处帮他求药求粥。 他费尽力气,举起手臂,放在眼前,混浊的阳光从指缝之间漏下来,打在他脸上。 为恶者横行人间,无辜者却要承受所有。 为何会有这样不公正的世道。 玄液的喉咙里,漏出一声哼笑, “老爹,你睁开眼,看一看你造下的这片肮脏的世界……” 他低声呢喃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晚,灵泽一瘸一拐地回来时,手中不再空空。 他脸上挂着笑,跪在玄液身边,一手拿着水囊,一手捏住两根牛肉干,送到弟弟嘴边去, “阿液,有好心的人家,送了肉干给我们,你吃一些……” 玄液很累了,根本没有力气吃东西,他也没有太大的求生欲,饥饿的感觉太痛苦了,他想要离开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再不要回来。 可是看到他哥的笑脸,他又舍不得离开了。 他哥不能没有他,就像他不能没有他哥一样。 他张开嘴,将那牛肉干吃下去,用力嚼碎,味同嚼蜡。 “好吃吗?” 灵泽问他。 玄液靠在他哥怀里,缓缓地摇头,“难吃。” 灵泽笑了,在他耳边说,“先将就着吃些,吃饱了,病才能好,等挨过这阵子,以后哥哥去那大饭店里学厨,做最好吃的牛肉干给你。” 玄液抬起手,朝灵泽伸出一根小拇指,“一言为定,你不要骗我。” 灵泽勾住对方的小拇指,“一言为定,不骗你。” 如此又挨了两日,玄液的病不见好转,但灵泽每天都会带回来两条牛肉干。 玄液不知道他哥从哪里弄的吃的,他也没精力问这些,只是努力维持住活下去的念头,让自己不要在哪一天永远睡过去,就已经耗费完玄液所有的心神了。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只能在心里数着牛肉干,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往后捱。 转机,出现在三天后的某个早晨。 灵泽像往常一样,一大早瘸着腿出“门”找吃的去了,玄液独自躺在干草堆上,仰头盯着风沙掩藏下的一轮混浊的太阳。 耳边传来脚步声,两个身影靠近过来,又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第175章 两人寻了个自认为隐蔽的位置,看着玄液的方向,窃窃私语。 他们的低语,尽数落在玄液耳中: “师父,是他吗?” “嗯。” “我演算一卦,确认——” “——不可。七世童的命格,并非你这般境界可以随意推演的,会遭反噬。” “待到这一劫过去,他便修满,七生七世的怨怼和不甘?” “是,唯有七世怨童,方能做阵眼,保我大阵万年不破。” “好,弟子这就去将他——” “——不,时候未到。” 玄液烧得意识模糊,那两人的对话,他听在耳中,他无法分辨出背后的含义。 七世怨童……是什么? 阵眼……又是什么? 他们……到底在讲谁? 第151章 躲在暗处的两人的私语,被靠近过来的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 是灵泽,不知从哪里又拿了牛肉干和粥水回来,正满脸欣喜地往巷子口冲。 看着那瘦小的身影擦肩而过,其中一个声音再次响起: “师父,这小孩……前世的怨怼之气,比他弟弟更强……” “嗯,他是八世童。” “……八世童?既然如此,何不取他做阵眼,怨气岂不更深?” “不可。” “为何?” “只可取五世、七世、九世,少一世,多一世,于大阵而言,效果都大打折扣。” ......... 灵泽一瘸一拐地走到干草堆边上,跪在玄液的身旁,抬起瘦弱的手臂,将他拖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又将粥碗递到他嘴边。 玄液烧得迷糊,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远处一个隐蔽的角落不放。 灵泽顺着对方的目光往那角落看过去,见那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阿液?” 玄液这时却收回视线,摇摇头。 灵泽没有深究,又将碗沿往玄液嘴边递近了些,“把粥喝了,还有这肉干吃了。” 玄液抬起手,把牛肉干接下来,攥在手中,用烧到嘶哑的嗓子问: “哥,你哪里来的肉干?” 头一天意外得了肉干也就罢了,他哥已经接连好几天都给他带粥和牛肉回来了。这在他们这个灾荒肆虐的村镇里,可是极为反常的。 “有好心的人家施舍的。” 灵泽含糊其辞地回一句。 玄液眉头拧起来,狐疑地看向他哥。 之前灵泽被他刺伤的时候,也有大户人家送了粥和药过来,帮他们兄弟二人挺过了最难熬的那几天。 现在他病倒了,又有人家出手相救…… 很难相信这只是巧合。 对方究竟图什么? 灵泽被玄液一瞬不瞬地盯着,有些不自在地错开视线,将对方重新放回平躺的姿势, “你先休息,我再去药铺问问。” 灵泽现在每天一大早瘸着腿出门找吃的,到了傍晚就会去药铺求掌柜施舍些药材给弟弟治病,只是一直没有求到过。 连年大旱,镇上的药铺大半都关了,还在开着的寥寥几家,远远地看到灵泽过来,都会像赶苍蝇似的将他赶开,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么可能施舍药材给他。 灵泽自己之前生病时,玄液倒是弄到了些药材,说是某个大户人家施舍的。 灵泽大概能猜到,那施舍给玄液药材的人家,和施舍给他肉干的人家,是同一户。 所以,那天他站在那户人家的大门外,一手攥着对方给的肉干,一手抱着粥碗,垂着头,嗫嚅许久,最后朝着对方深深一礼: “恩公,我弟……” 他刚开了个头,对方出言打断了他, “孩子,我不是那救苦救难的菩萨,你不要拜我。” 施舍给他粥和肉干的,是个年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那妇人缓缓叹息一声,继续道: “我们自家库里的米粮,眼见着也要见底了。 “我不瞒你,三日后,我们全家便要搬迁,离开这里,再不回来了。” 灵泽怔怔地抬头望着对方,“恩公,你们……要走了?” 那妇人点头,“这地方,与人间炼狱无异,留下便只能等死。 “孩子,我先前与你说的,你若愿意,我们可以带你一起离开。” 灵泽咬着牙,摇头,放下粥碗,跪在那妇人面前,求道: “恩公,我弟弟病得厉害,我不能丢下他,求您行行好,将先前施舍的药材,再施舍些给我,帮我弟弟治病,可以吗,求您。日后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那妇人叹息深重,摇头,“不是我不想帮,可你弟弟病在心神,而非肉|体,我这里的药材,根本治不了他的病。 “孩子,听我一句劝,你若肯随我一起离开,便还有一条生路,你若执意留下,你兄弟二人,便只有一起死,这一条路了。” 灵泽的额头磕在地上,紧紧咬住嘴唇,忍住眼眶里滚烫的泪水,摇头, “我不走,就是死,我也不会抛下他。” ......... 玄液躺在干草堆上,迷迷糊糊地,又感觉到两个身影靠近过来。 是一个妇人,和一个管家模样的下人,两人和先前那对师徒一样,躲在角落里,远远地观察着玄液。 “夫人,这孩子,大师算过了,身上怨气深重,而且已经入了魔,回天乏术了。” “唉,这才多大的孩子,如何就能落得这般地步……” “夫人,不光是这小的,就是那大的,也是满身的怨气,我们何必要收养那大的,惹得一身麻烦?” “我知道。可是我那苦命的儿,从我肚腹中带出来的阴火啃噬神魂的问题,只有那孩子的至纯水灵根才能救。 “那孩子和他弟弟不同,怨气并未深重到无法可治,而且他神魂清明,没有入魔的迹象,他若肯跟我走,我自有办法压制住他体内的邪气,让他救我儿的性命。” “可是,他不是说了,就是死,也要和他弟弟死在一起,我们如何能带的走他?” “此事,我自有办法……” 玄液转过头,模糊的视线中,映出那两人离开的背影。 ......... 第二天,那妇人举家搬迁。 两辆马车停在巷子口,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灵泽正要起身出门,看到那妇人从马车上缓步走下来,赶忙迎上去,喊声恩公。 妇人将旁边另一辆马车上走下来的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介绍给灵泽, “孩子,这是我曾经的同门师兄,之后弃儒从医,转投了药仙谷门下。 “你弟弟的情况,他师父药仙谷谷主可以帮忙医治。” 灵泽闻言,喜出望外,跪下来就朝那药仙谷的弟子叩头,求他救玄液一命。 那男修上前,将灵泽扶起来,又说玄液的神魂问题,需要他师父出手,所以要领玄液去药仙谷。 灵泽不疑有他,说自己陪弟弟一同前去。 那妇人却上前一步,道:“我们要去的老宅,与药仙谷一东一西两个方向。 “孩子,我求师兄帮你,并非一无所求。你如果想救你弟弟,之前我提的要求,须得答应我,你可愿意?” 灵泽闻言,眉头拧起来,闭口不言。 他不想跟弟弟分开。 可恩公帮了他这么多,甚至动用这么大的人情帮弟弟治病,他如果再拒绝,那便是不识好歹。 玄液这时撑着身子,手臂往前伸出去,握住灵泽的手, “哥,你跟他们去吧,我去药仙谷治病,等治好了病,我去找你便是。” “……当真?” 灵泽的视线在玄液和恩公之间徘徊。 几人莫名地统一口径,都说只是暂时分开,待到玄液病好了,自会让兄弟二人重逢。 灵泽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童,见所有人都这样说,他便放下心来,将自己身上的牛肉干一股脑塞进玄液怀里,说: “阿液,你去了药仙谷,一定要记得给我发书信,报平安。我去了新地方,会想办法学做好吃的肉干,等你治好了病,来找我,我便做给你吃,啊?” 玄液将那牛肉干塞进怀里,眼眶发烫,哽咽得厉害,却忍住了,只朝灵泽扯出个笑来,将对方紧紧抱住, “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第176章 灵泽的马车,在视野中逐渐消失不见,玄液躺在那干草堆里,双眼中最后的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他视线放空,低声呢喃: “根本没有什么药仙谷,也没有人能治我的病,是吗?”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冷笑,“你倒聪明。我只是拿钱办事,帮他们演一场戏罢了。” 男人说罢,扯了扯袖口,拍了拍刚才不小心碰到玄液的地方,好像那里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最后离开前,他甩下一句话: “天煞孤星,如今连你哥也不要你了,我如果是你,现在就赶紧去死,也算是为我们这一片的百姓积德行善了。” 说完,男人抬脚就要走,裤腿却被身后的男孩攥住了。 男人眉心皱起来,脚上用力一甩,把那“脏东西”踢开。 玄液已经不在乎对方这恶劣的态度了,没有了他哥,他活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也就不存在了,自然也就无心与其他人再计较什么。 只是,他还不能这样轻易地死去, “帮我一件事。” “哼!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这也是帮你的雇主。” 男人不耐烦地咬着牙,“有屁快放。” “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让我哥知道,我怕他……” 玄液咽了咽喉头,将剩下的半句话吞进肚子里,转而说: “借我留声贝壳,我给他留下三十六封信,你让那个女人想办法,每个月发给他一封。 “三年内,都不要让他知道……我的死讯。” 玄液计划得天衣无缝。 他想,他死去三年之后,他哥应当已经放下了。 他默默地离开这人世间,换他哥一世康乐,很划算的买卖。 玄液录下那三十六封书信,之后缩在巷子口的角落里,不吃不喝,只将他哥给他的牛肉干的罐子紧紧地抱在怀里,笑着看向远方。 饥饿的感觉真的很难受,他想,下一世,他再也不要挨饿了,他要做个小吃货,尝遍天下美食。 怀里的牛肉干发霉发烂了,玄液一口也舍不得吃,这是他哥给他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他想,他很快就要像这牛肉干一样,烂在这里了吧。 真好啊,他哥不会看到他死前最狼狈的模样…… 玄液自认为算无遗策,却百密一疏。 在他快要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他最想念、最牵挂、却又最不想看到的身影,跪在他面前,将他紧紧拥进怀里。 “哥……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 第152章 灵泽跪在干草堆边上,将那瘦弱到只剩一把骨头的小身躯,紧紧地拥进怀里。 他脸上糊满泪水,心痛到呼吸困难,颤抖的双唇嗫嚅, “为什么……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骗我……为什么要离开我……” 他太蠢、太笨、太天真,他怎么会相信那些口口声声喊着天煞孤星的人们,会突然转了性,愿意救他弟弟,他怎么能那样抛下玄液跟其他人走。 他是玄液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希望了啊! 玄液重新躺进灵泽的怀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唇角扯出一个笑,轻声说:“可我还是没能成功骗到你啊……” 玄液算的很好,三十六封书信,三年,他哥可以摆脱他这个灾星,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灵泽在收到第一封书信之后,便猜到了这背后的谎言。 灵泽不顾那户人家的挽留,疯了一般冲回来。 可还是晚了。 怀里的小身躯,已然奄奄一息。 灵泽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生命像燃烬的蜡烛似的,逐渐熄灭。 “哥,我走以后,你要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玄液已经看不到了,双眼放空看着远方,努力感受着他哥怀抱里最后的一丝温暖。 灵泽将他紧紧扣进怀里,像徒劳地想要挽留住指缝间流走的细沙。 这一次,他不再扮演那个好哥哥的角色—— 他给予的那些温柔和无条件的爱护,都只是因为他想要玄液活下去,他想,只要活下去,他们就还有希望。 因着这一点微弱的希望,灵泽替玄液挡下那些拳脚棍棒,在玄液讲出那些辱骂天道的话时,将他从悬崖边拉回来。 即使走到这一步,即使这世界从未善待过他们,灵泽都不曾有过一句怨言。 因为他还有玄液。 灵泽胸中藏着汪洋大海,玄液便是那定海神针。 只要神针不落,海便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可如今,灵泽心中这唯一一丝牵绊,也要熄灭了。 “你若离开,我如何独活?” 灵泽从齿缝中漏出这一句话来,他双目猩红,眼中已然尽是戾气。 玄液艰难地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灵泽泛红的眼尾。 他不想灵泽步他的后尘,可他已经无力再做什么了。 “阿泽,我爱你……” 玄液最后讲出这一句,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缓缓地阖上了双眼。 灵泽紧紧箍住怀里没了生气的身躯,仰起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喊。 神针落下,海面掀起狂风骇浪。 玄液是对的。 他们从未做错过什么,为何却要遭受这些? 若天道不公,他又为何还要敬他、畏他! 灵泽猩红的双眼中,泛起浓重的黑雾。雾气像落入清水中的一滴墨,迅速将他的眼瞳染成漆黑一片。 [一切都是命数。]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放下执念,方成大道。] 一个接着一个的念头,在灵泽的脑海中涌现出来,最终都被他胸中的怒气打碎。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若是天要亡他,我便为他,反了这天!” 灵泽一声嘶吼,带起九天之上,海啸龙吟。 大旱四年的村镇,迎来一场滔天洪流。 洪水倒灌进村镇的每一个角落,似乎要将这片腌臜的地方,冲洗得干干净净。 泼天的暴雨之中,村民们四处逃窜,逆着人流,一个身影朝灵泽靠近过来。 身穿灰袍的老人,缓缓地跪在兄弟二人面前,深深叹息, “孩子,放下吧。 “这并非你的错,你不该背负这些。” 灵泽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灰袍老人,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瞳,仿佛深渊。 他入了魔,不愿意醒过来,不愿意回头。 灰袍老人摇头叹息,抬起一根手指,从指腹中,渡一缕庚金,入灵泽眉心。 仿若一张牢笼,将灵泽的记忆,和邪念,全部禁锢在神识最深处。 眼中的黑雾散去,灵泽恢复了普通孩童的模样,茫然看一眼空荡荡的双手,又抬头,看向面前的老人, “你是谁?我为何在这里?” 老人朝他笑起来,“你可以叫我疯爷爷。” 老人哼哼唧唧站起来,朝灵泽伸出手, “走吧,孩子,我领你去个安稳的地方。” 灵泽看向朝自己伸过来的那只手掌,正犹豫着是否应该握上去,不知什么东西滚到脚边,碰到他细瘦的脚踝。 灵泽垂下头,看到了一罐腐臭的牛肉干。 他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鬼使神差地蹲下来,将罐子捡起来,抱在怀中,像抱着什么珍宝。 疯爷爷抬手牵住他另一只空着的小手,领着他缓步离开这条小巷子,离开这村镇,离开这片错乱的俗世。 在一老一小的身影从那小巷子口消失之后,滚出牛肉干罐子的地方,逐渐浮现出一个瘦到皮包骨的男孩的身影。 玄液一直躺在灵泽脚边,只是被一道障眼法挡住了罢了。 两个身影缓步走进巷子里,在男孩身边停下来。 “师父,时机可成熟了?” 第177章 “嗯。” 年轻书生打扮的修士,手中握着一杆巨大的毛笔,手臂一挥,从那毛笔的笔尖,流出黑色的墨汁。 墨迹在空中流转,书写出一个大字——[取]。 笔杆朝外一推,那黑色的“取”字,被送到玄液的眉心。 “领他去魔域吧。” 书生对身边的弟子道。 ......... 轰——! 天边一声震彻心肺的雷鸣声,将灵泽从记忆的幻境中拉回来。 他浑身一个激灵,蓦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仍旧处于警幻天书的小世界里。 周遭一片漆黑,唯有不远处的银白色光团,格外夺目。 “小天……” 灵泽抬脚,快步冲向那光团,却在离对方一步远的地方,被一股强烈的威压震慑住,被迫停下来。 灵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威压之中,带着对他的排斥,就像刚进入这警幻天书时,这法器对灵泽的灵力的排斥一样。 “小天?” 灵泽又喊了一声。 银白的光团闪烁两下,银发雪肤的少年的身影,逐渐浮现出来。 少年看着灵泽,沉默许久之后,缓缓开口:“阿泽……” 刚才那幻境中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涌入灵泽脑海。 那些尘封的过去,于灵泽而言,恍如隔世,可是躺在他怀里的男孩闭上双眼之前,喊出的这个名字,却依旧清晰地映在他脑海中。 记忆中,在生出心魔之前,玄液从未这样叫过他。 “我刚才误入的,是你的记忆,是吗?” 灵泽问天劫。 “是。” 显然尚未完全从过去的记忆中抽离出来,天劫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清亮,此时竟有些嘶哑。 “玄液因为杀念,入了心魔劫。从那一刻起,住在他的身体里的,便是你的灵魂? “那时候,你奉天道,为他渡劫?” 天劫的眉心轻轻蹙起,思忖片刻,缓缓地摇头。 北斗大陆,修士极少会选择心魔劫来升级,天劫以心魔劫的形式存在的情况,寥寥无几,但他可以确定,以玄液的身份留在灵泽身边时,他是心魔劫,却又不只是心魔劫。 自打被天道创造以来,天劫始终是有意识的,但那只是为了继承天道意志而存在的意识,没有情感,没有欲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人类的意识? 这个问题,天劫以前不知道,现在却有了答案—— 他以玄液的心魔的身份,和灵泽渡过了那一段岁月,从此,便有了人类的意识。 是因为不甘,也是因为不舍,他形成了执念,这执念始终留在他的神识之中,许多年,都没有散去。 从玄液的身体中脱离之后,天劫再没能为任何修士渡心魔劫。 就像之前天龙寺里的小和尚程丹赤,哪怕真的渡了心魔劫,那也并非是程丹赤的心魔,而仍旧是玄液的心魔。 那一段记忆痛彻心扉,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神识中,让他再不愿生成新的心魔的形态。 那些挨饿的过去,在饿死的边缘徘徊的痛苦,让天劫对“吃”产生执念,想要尝遍天下美食。 在离开前,灵泽紧紧抱住他,撕心裂肺地呼唤的模样,让天劫产生了另一层执念—— 这也是为什么,那一天,灵泽在玄天峰渡劫台上,能用一份仙豚手闷饭,将天劫引到这片大陆上来。 想到这里,天劫收起自己周身的银白电光,朝前迈出一步,将自己和灵泽之间那最后的距离拉紧。 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瞳中,映出灵泽的模样, “阿泽,我因你而生,为你而来。” 第153章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庞,灵泽胸口窒闷,喉头哽咽,他双唇翕张,想要喊一声“阿液”,话到了嘴边,却变成嘶哑的一声: “小天。” 他抬起手,想要很轻地碰一碰对方的眉眼,却在指腹刚要触碰到眉心时,感觉到针扎一般的刺痛,被迫收回手。 灵泽和天劫相处这么久,不知多少次被对方漏电电得酥酥麻麻又痛又痒,早已经将那触电的感觉烙印在心底了。 他很清楚,刚才指腹上传来的那股刺痛,和之前被天劫电到的感觉,并不相同。 灵泽拧起眉头,抬眼看向少年的眉心。 在对方的眉心之间,隐约浮现出一个[取]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很快隐没在白皙的皮肤之下。 灵泽恍惚之间,想起来先前在天劫的记忆幻境中,在灵泽被疯爷爷领走之后,那书生模样的修士回到巷子口,往玄液的眉心送入的那一枚金字。 原以为那只是属于过去的记忆,可是没想到,从记忆的幻境中抽身出来之后,天劫的眉心之间,竟然仍旧留下了这金字的印记…… 灵泽盯着那金字消失的地方,脑海中,倏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墨染清泉]。 “哥,你有没有事?” 天劫见状,慌忙上前,抬手想要去触碰灵泽的手指。 灵泽却赶在对方碰到自己之前,快速抽回手,背在身后。 那墨染清泉,带着纯阴属性,又是水系法器,对灵泽这样至纯至阴的水灵根,天然带着排斥。 墨染清泉被送进了警幻天书里,让原本温和的警幻天书变得开始攻击书院弟子,可以想见,虽然同为镇院的至臻法器,但是这墨染清泉本身的意识,是远比那警幻天书要强悍的。 如今警幻天书更像一个傀儡,它的行为,由墨染清泉控制着。 墨染清泉排斥灵泽的水灵根,警幻天书便不愿意接受他注入的灵力,也拒绝为他开启记忆幻境。 而如今那墨染清泉被渡了一缕进入天劫的眉心,那…… “小天,你的那九转莲花法阵,可有什么异样?” 天劫闻言,从乾坤袋里取出了那莲花阵,里面金、木、水、火、土五个属性中,水系阵基对应的那[墨染清泉],不知何时,已然被点亮。 果然…… “大胆狂徒,擅入我警幻天书!还不速速出来认罪!” 远处一声高喝,紧接着,周遭的黑暗土崩瓦解,灵泽感觉到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丢了出去。 回过神时,灵泽已然离开了那警幻天书,回到了无涯书院的藏书阁顶层。 旁边萧逸和许青云也一道被丢了出来,天劫则是自己默默走到灵泽身边来,弯腰将对方扶起来。 灵泽站起身,抬头就看到田院长领着一众书院的高层,将他们几个人团团围住,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掌管书院分院的几个副院长,修为最低也有元婴境大圆满了,而田院长早已经突破合体境后期。 哪怕灵泽已经默默突破进入元婴境,面对田院长这样的大佬,他依然毫无还手之力——对方如果真的要出手,只需要挥一挥手中毛笔,灵泽怕是当场便要去了半条命。 硬碰硬,铁定是不行的。 哪怕天劫现在站在灵泽身前,像往常那样,挡在他和田院长之间,但灵泽很清楚,这件事,他们理亏。 所以,灵泽轻声在天劫耳边安抚一声,“没事。” 他绕开天劫,走上前去,朝着几位书院高层恭敬行礼,先主动开口承认擅自闯入警幻天书的错误,之后,话锋一转, “这件事,我们有苦衷的——我和两个师弟之所以未经允许就急着进入天书幻境中,是因为我们看到了,墨染清泉的痕迹。” 一听到“墨染清泉”几个字,几位副院长脸上原本凶神恶煞的神情,立即消散了,转而换作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灵泽指了指背后摊开的天书,又指了指天劫,“我们刚才在那天书里,意外看到了一缕墨迹,那墨迹与我的纯阴水灵根属性相克,我猜想,或许,那应当便是书院的另一个至臻法器,墨染清泉了?” 灵泽的话里,其实是有漏洞的——既然那墨染清泉在天书里面,他们进去之前,怎么可能先看到痕迹?而且墨染清泉遗失的事,在书院内部是严格保密的,他又怎么会知道? 当然,这些漏洞,此刻在那几位分院长的心里,已经无关紧要了——当务之急,是将那法器寻回来,以免夜长梦多。 “你们在何处,看到了那墨迹?”其中一名分院长将灵泽三人来回扫视一圈,“是谁的幻境?” 灵泽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指了指天劫手中缠绕着的银白电光,“我师弟灵小天,手中的这雷电,或许,可以帮几位院长前辈寻回那遗失的泉水。” 无涯书院的办事效率很高,几个分院长与田院长简单交换了眼色,迅速做了决断—— 他们从旁边排队等着进入天书的一众书院小弟子中,迅速挑了几个稳重些的,要他们分别带着一缕从天劫手中引下来的雷电电光,进入了那警幻天书中。 只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天书重新打开。 其中一名弟子,手中拖着一只琉璃净瓶,颤巍巍跪在地上, “院长!师父!师兄!弟子、弟子找到了!那泉!” 神识铺开,查探到那净瓶中的墨染清泉的气息,几位分院长立即明白,玄天宗的这个小弟子没有说错,他们果真在那幻境里找到了书院失落的至臻法器。 确认了这一点,几位分院长的面色瞬间舒缓下来,看向灵泽师兄弟三人的目光,不再有敌意—— 他们原本就是因为墨染清泉遗失在了警幻天书内,才想要阻止外人进入天书,如今墨染清泉被三个意外闯入的小修士寻回了,那他们也就没理由继续为对方的先斩后奏追责了。 毕竟他们私下里使了些手段,偷了人家的租借令牌在先,真要追根究底论处起来,书院的行为其实也站不住脚。 想到这里,几位分院长很快达成一致,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们重新与灵泽三人客套几句,讲了些场面话,就要送客,这时,始终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的田院长却突然开口: “咦,我怎么觉得,这净瓶里的墨汁,好像比之前,少了一些?” 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琉璃净瓶,又抬头看一眼灵泽,再将目光挪到天劫的眉心去, “这是怎么回事呢?” 第178章 天劫是个率直的性子,被田院长这么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神情明显有些不耐。 他心道,不过是拿了你两滴墨水罢了,那也不是我主动拿的,是你那天书幻境硬塞给我的,你这老头却要这样明里暗里地质问我做甚? 想到这里,天劫挺直了腰板, “就是我——” “——田院长!”灵泽这时慌忙开口,打断天劫,“弟子愚钝,不知院长是什么意思,可否麻烦指点一二?” 灵泽知道,像田中九这样的修士,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久,城府极深,讲出的话,往往都留了七分话外音。 他恐怕从一开始就猜出来天劫身上有墨染清泉了,可是以天劫的修为和那九转莲花阵的帮助,田中九没办法从他身上查探出墨染清泉的气息,这才用这样旁敲侧击的方式问出来。 但是,这里是无涯书院的地界,灵泽他们不过是玄天宗的几个晚辈,如果田中九果真一口咬死了他们偷取了几滴墨汁,想要追究到底,大可以直接问出口的,根本没必要像现在这样拐弯抹角。 他之所以选择看破不说破,只能说明—— 他想要放过灵泽三人,但额外有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堂堂田院长没办法主动宣之于口,需要对面的小弟子识相一些,自己悟出来。 见灵泽果然听出了他的话外音,接了他的话茬,田中九满意地点头,眼底写着——孺子可教。 “倒也没什么要紧,”田中九缓缓开口,“三位小道友,或许应该听说过,我们这警幻天书,如果没有租借令牌,那要借用,便要付些租金的。 “以小道友师父与我的交情,按理说,我不该提这一嘴,可是现在这藏书阁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书院子弟看着呢,我身为院长,实在不好罔顾书院的规矩,小道友说,是不是?” 灵泽闻言,笑起来。 原来如此,不过是想要讨些好处? 堂堂无涯书院院长,北斗大陆,除了那位国师之外,儒道的巅峰修士,有什么理由找他这个玄天宗的小弟子讨要好处? 除非……灵泽这里,有这位田院长特别想要的东西。 灵泽开始在脑海里迅速搜寻乾坤袋里的宝贝——紫金葫芦、五彩黑石锅、一把破剪刀、还有那九转莲花阵上的几个法器…… 好像都不是。 灵泽心思百转,忽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刚走进这书院时,映入眼帘的那一片韭菜菜田。 就像天龙寺对锦鲤极为看重,无涯书院,则将韭菜奉为祥瑞。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样雅致的地方会对韭菜这种接地气的植物情有独钟,但是…… “田院长,想要我师弟养的那韭菜精?” 田中九笑而不语,视线却忍不住往警幻天书旁边的检测台上瞥过去。 那台边,两名守书童子正一左一右蹲在韭菜精边上,温柔而细心地帮它修剪头顶上新长出来的苗尖尖。 第154章 田院长先支使自己的弟子偷了灵泽他们的租借令牌,让他们无法第一时间使用警幻天书。 灵泽三人先斩后奏,借用许青云的乾坤袋偷偷进入警幻天书去看那记忆幻境。 这件事,两边都有错,各退一步,最终算是扯平了。 只是,灵泽他们取了一滴书院的墨染清泉,这事,却还要另算。 田院长表面上搬出警幻天书的租金来说事,实则暗中是在告诉灵泽—— 你们偷取了我的泉水,这事,我为保全书院颜面,不想声张,你们想必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既如此,你现在拿出诚意来,对外宣称是支付天书的租金,实则,是用来交换那一缕泉水。 这场交易,还算公平。 不过书院这帮人,说话做事都是讲一半留一半,谜语人似的,交涉起来,实在有些累心。 这大概就是儒家的修士为人处世的“特色”了,这样爱面子,满口的仁义道德,实际做事,还是利益至上。 这倒也无可厚非,不过是处世之道不同罢了。 弄清楚了对方想要什么,在照顾到书院的名声和颜面的情况下,他们其实很好讲话。 比如现在,讲了那么一番话之后,归根结底,竟然只是想要他们的韭菜精? 一根韭菜精换一件至臻法器碎片,其实挺合理,而且,以书院对韭菜花的态度,韭菜精留在这里,以后的生活应该会过得很不错。 不过…… “那韭菜精,是我师弟灵小天的灵宠,这事,恐怕要征求他和韭菜精的意见。” 灵泽说罢,所有人都看向天劫。 天劫下意识就要拒绝, “凭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抬起眼,看到被书院弟子高高地供奉起来的韭菜精,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眉头轻轻拧起来,眉心之间有非常细微的金色光芒一闪而过,天劫停顿片刻,改口: “是去是留,让韭菜自己决定吧。” 韭菜精此时正盘成一团,躺在那守书童子的高台上,任由两个童子一个帮它梳理苗尖尖,一个帮它修剪新长出来的嫩芽芽,眼睛眯缝着,一副醉生梦死的享受模样。 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突然都落在自己身上,韭菜精懵懵地睁开眼,目光将对面扫一圈,最后落在天劫身上。 守书童子又轻柔地摸了摸韭菜的苗尖尖,低声说: “韭菜祖宗,是想留在我们这书院,还是随那三个道友离开?” 韭菜精并不太大的脑子,一时有些不太转得过来。 它是喜欢书院这里帝王般的享受的,想让人割韭菜随时就有人割,不像留在天劫身边时那样,要缠在对方腿上求很久才会被割。 可是它又不太舍得自己以前的主人。虽说主人脾气不太好,但是主人的电光打在身上很舒服…… 可是,可是,这里的小书童,他们叫它祖宗啊…… “留……留下……” 韭菜精最终做了决定,怯生生地看向天劫。 天劫眉心的金色光芒再次闪烁一下,眉头舒展开,“好,你想留,那就留下吧。” 灵泽定定地盯着天劫眉心看了一阵,心底浮现出一个念头,最终被他压下去,转而和书院几个高层交涉一阵,然后走到韭菜精身边,递给它一张传声符, “如果想念小天,可以随时找他。” ......... 天山,天机阁。 顶层的石台上,白发白须白袍的修士,与灰袍修士相对而坐。 在他们头顶,悬浮着一张若隐若现的法阵,法阵中央,印着一排字: [棋盘为地子为天,色按阴阳造化全。] 白袍执黑子,两指捻着一枚,落入一片白子环绕中, “那墨染清泉,找到了?” 灰袍执白子,面对送入自己口中的黑子,没有犹豫,直接吃下, “嗯,你算得倒还和以前一样准。” 那白袍的黑子被吃下的一刻,棋盘上,原本白子盘踞的一整片,忽而同时消失,成了死地。 灰袍老人眉心紧蹙,抬头看向面前的修士,眉眼忽而变得冷冽, “你……!” 白袍端坐在蒲团上,垂眸看向面前的棋盘,微微偏头,口中念念有词: “博弈之道,贵乎严谨。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在角,此模家之常法。 “法曰:‘宁输一子,不失一先。’ “有先而后,有后而先。两生勿断,皆活勿连。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胜…… “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 “夫棋始以正合,终以奇胜。凡敌无事而自补者,有侵绝之意;弃小而不救者,有图大之心……” 这段《烂柯经》中的老生常谈,此时听在灰袍道人的耳中,却是字字都如锥子一般,凿得他心痛。 原本将世间万物都看淡的疯道人,曾经无论遇到何事都能付之一笑的长者,此刻,却难得流露出震惊、愤怒、悔恨、痛心的复杂神情来, “……夫棋始以正合,终以奇胜?” “……宁输一子,不失一先?” “……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胜?” 被白袍道人看似随意地讲出的那些话,在灰袍道人听起来,却无不指向一个可怖的事实: “你要做那易牙雍巫?!” 白袍不言语,只抬眼看向对面的灰袍老人,算作默认。 轰隆一声。 疯道人猛地站起身,袖袍一扫,面前棋盘被他整个掀翻,黑白棋子散落一地。 他恨得双目猩红,嘴角抽搐, “此是我子,亦是汝子,你如何下得去手?!” 白袍也不好受,但定定地回望着灰袍, “你要我怎么办? “那书生已然寻到我这里来了。 “是你原先的粗心大意,露出破绽,给了他可乘之机,最终受伤的,为何却是我? “我怕死,想要活下去,便只有这一条路!” 灰袍用力闭了闭眼,再不想与他多费口舌,一挥衣袖,转身往外走去。 第179章 “你去哪?” 白袍问了一句。 灰袍并未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继续往外走。 “晚了!” 白袍沉声道,“一切,已成定局。” 灰袍脚步一顿,疲惫地叹息出声, “世人都喊我老疯子,老白,你比我疯千倍、万倍。” 白袍垂下眼帘, “我只是想救你。” 灰袍再不想多说一个字,迈步消失在云雾之中。 ......... 灵泽领着天劫萧逸离开无涯书院,回玄天宗的路上,腰间乾坤袋里,金光一闪。 疯道人发来了一封传声符,十万火急。 第155章 那张传声符里,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火速赶往魔域,找土与火,即刻动身!] 疯道人没有把话完全挑明,但灵泽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天劫的那张九转莲花阵,金、木、水、火、土中,如今已经只剩下土属性和火属性两个法器,而这两个法器,都在魔域。 疯爷爷催促他们,一刻不要耽搁,直接前往魔域,去找那剩下的最后两个阵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疯爷爷会突然发来这么一张十万火急的传声符,但是灵泽相信,对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非常棘手的意外。 “我们即刻动身,前往魔域。” 灵泽说着,抬起头,看向萧逸。 天劫无论如何不会和灵泽分开的,他们必定要同生共死,一起前往魔域的,可是,萧逸呢?他是否想要跟他们一起去那片魔障笼罩的地下城? 因为那警幻天书里的记忆被揭开,灵泽对萧逸的感情,现在有些复杂。 萧逸是玄液,四岁之前,他和灵泽相依为命,可后来天劫成了玄液的心魔,那段时间,玄液本身的神识便处于沉睡状态。 再后来,灵泽险些滋生心魔,被疯爷爷带去了玄天宗,天劫不再以心魔的形态存在,被天道召回,而萧逸,也就是真正的玄液的灵魂……去了哪里? 灵泽重生之时,是窥探到了一些天机的—— 身为男主的萧逸,之所以会被国师那样针对,因为他曾经被国师救下来,且暗中收为关门弟子,带去魔域,以最好的法器丹药秘籍供着,苦修十多年,最后,却逃离了国师的控制。 萧逸是从魔域逃出来的。 那里,应该有许多他根本不愿意再去面对的痛苦回忆。 但萧逸这时却提着腰间佩刀,笑着说: “巧了,那魔域有一条密道,全天下只有我知道怎么走。 “你们如果带上我,可以绕开不知多少邪魔暗器,省下许多力气。” ......... 魔域盘踞在北斗大陆地底,距离地面千里之遥,是一座终年不见天日的巨型地下城郭。 想要从地表进入魔域,有千万条大小不一的道路,这些道路像人体内的血脉般盘根错节,相互勾连。 而其中有一条极其细窄的小甬道,与其他所有道路都不相通,却直接联通地面,与魔域最核心的地带。 这条小甬道,是萧逸徒手凿开的。 这么多年,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不断往上挖掘,最后终于看到天日。 而如今,他领着灵泽和天劫,又重新从那小甬道钻进去,一路往下,滑落到这座地下城的最底部—— 他往上凿开这甬道,花费了十年时间,往下滑过这条路,却只需要短短十个呼吸的时间。 想来,真是讽刺。 萧逸自嘲地笑了笑,率先落在地上,熟练地摸到一处埋藏在角落里的法阵的阵基上, “到了,只要打开这法阵,另一边就是魔域腹地。” 萧逸说着,抬手就要将灵力渡入那阵基之内,去解开那张防御法阵。 灵泽站在他身后,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神识铺开,很快在角落处察觉到一抹熟悉的气息, “等等!有埋伏!不要碰——” ——轰! 灵泽话音未落,忽而四周亮起通天火光,火光形成一张束缚法阵,将处于法阵中央的萧逸团团围住。 “阿泽!” 天劫察觉到危险,第一时间飞身往灵泽的方向冲过去,然而暗处的不速之客早已经盯住了他。 在天劫出手放出雷电之前,一张预判的困雷阵已然落下来,顷刻间麻痹了天劫的意识。 灵泽站在法阵边缘的安全地带,警觉地看向暗处某个角落。 阴影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魔域,不是你们应该来的地方。” 毕方定定立于灵泽面前,沉声说。 灵泽回望着对方,“毕大人又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毕方淡定回:“我来带你去摘星阁,”又抬了抬下巴,“还有他们两个。” 灵泽定定地回望着对方,心中苦笑。 虽然不知道分别的这段时间以来,在毕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显而易见地,对方最终在灵泽和行师父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无可厚非,客为其主罢了。 只是,灵泽不可能束手就擒。 走到这一步,他必须一路向前,绝不回头。 灵泽没有回话,顷刻之间,从掌心逼出一把寒冰剑,横于身侧。 毕方看一眼灵泽手中闪着寒光的剑刃,眉头皱起来, “你要拒捕?” 灵泽觉得对方明知故问,但还是回一句,“我不可能跟你去摘星阁,魔域,我们一定要去。” 说罢,他举起手臂,手中寒冰剑横于胸前,摆好了对战准备。 毕方抬起手掌,调动体内灵力,遽尔自掌心托起一团橘色的火光, “地火无眼,我不想伤你,你不要逼我,否则,我不会手下留情。” “哼,”灵泽冷笑,“不必。” 欻! 话音未落,寒冰剑出手,直刺向毕方命门。 毕方定定立于原地,不避不躲,掌心的地火“轰”的一声送出去,顷刻间将那寒冰剑烧融,紧跟着一个转身,从另一只手中送出一张法阵来。 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法阵似一张渔网,朝着灵泽兜头罩下去。 灵泽侧身滚了两圈,试图躲开,然而裹挟着毕方无尽灵力的法阵如影随形,最终收束起来,将灵泽死死捆缚住。 法阵上的火光灼烧着灵泽的皮肤,仿佛要将他体内的纯阴水都煮得沸腾,来自元婴境的威压,逼得灵泽体内真气逆行,双唇中吐出一口鲜血来。 毕方目光冰冷, “你不是我对手,现在束手就擒,我放你一条生路。” 灵泽冷笑一声,被束缚住的掌心中,重新生出万千细小的冰棱来。 毕方一双眼眯起来, “你定要求死,我成全你。” 说罢,他抬起手,掌心积攒起一团熊熊烈火,预备给对面最后致命的一击。 轰—— 啪! 地火出手,却未能触碰到灵泽分毫。 他掌心的万千细小的冰棱,同时如暗箭射|出,冲破熊熊火光,直接刺入毕方的几处要害中。 “噗。” 毕方被逼退至角落,身体滑落至地上,整个人瘫软下来,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你……”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的年轻修士,就见对面不知何时挣脱了他的法阵的束缚,手执寒冰剑,缓步走到他面前来。 感知到灵泽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毕方目眦欲裂, “你竟然……已至元婴境?” 第156章 灵泽没有回话,但掌心送出的寒冰剑剑刃裹挟的灵力,已然给出了答案。 剑刃转动,带动刺入毕方身体内的几处穴位中的冰凌一同转动,发出可怖的细微声响,钻心的痛让毕方从喉咙里闷哼出声。 第180章 他勉力跪坐在地上,调动体内灵力试图抵抗,然而在对战的一开始便失去先机,又在之前耗费了太多灵力麻痹天劫,又释放出地火困住萧逸,此时,同样是元婴境的毕方,根本不是灵泽的对手。 灵泽精准刺中的几个穴位,并不致命,但可以让毕方陷入昏迷,而且短期内再难出手为难他们。 感觉到灵力迅速溃散,毕方只能无力地蜷缩着身体,任由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 在最后陷入昏迷之前,毕方抬起手,掌心放在自己腰间的乾坤袋上。 灵泽看到对方的动作,警觉地抬手,寒冰剑顷刻间出手,割断毕方的乾坤袋,刺入远处墙壁中,不给他使诈的机会。 毕方闷哼一声,眼皮重重地垂落,接着“砰”地一声,身体朝前砸在地上,昏死过去。 “哥!” “师兄!” 原本被毕方困住的天劫和萧逸,同时挣脱束缚,赶至灵泽身旁。 “又是那火鸟!”天劫拧着眉头,怒目瞥一眼倒在地上的男修,又很快转头看向灵泽,“哥,你有没有受伤?” 灵泽摇头,“我没事,”又抬起下颌指了指被刺入墙壁中的乾坤袋,“小天,查看一下那乾坤袋,看看里面是否有隐秘的机关暗器或者法阵?” 哪怕已经步入元婴境,灵泽在阵法上的造诣,仍旧远远不如毕方。 毕竟是师承这整个北斗大陆阵法一门最厉害的修士,毕方若是真的有意要拿阵法暗算,不要说灵泽这样区区一个元婴境了,就是玄天宗宗主那种合体期的强者,都未必能察觉出异常。 因而灵泽求助地看向天劫。 天劫点头,顷刻间自掌心放出雷电,细小的银白电光迅速将那小小一只乾坤袋里里外外检查一遍, “没有,没有任何机关暗器或是法阵,但是……有一只鸟,还有一块令牌。” 话音未落,一只火红的小|鸟|头从乾坤袋里探出来, “叽!” 天劫歪着头,看向那满身红毛的小鸡崽。 这不是他先前给毕方,让毕方帮他养着的那红腹锦鸡吗? “拿地火养了这么久,你怎么还是这么小一团,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叽!叽!” “你爹爹?晕过去了,一时半会应当是醒不过来的。” “叽!叽!叽!” 那团火红的小鸡崽子扑腾着翅膀,飞速冲到倒在地上的毕方身旁,拿鸟喙轻轻啄着对方后脖颈处的碎发。 灵泽从乾坤袋里将那块令牌取出来,看清上面的字,怔住。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玄铁令牌,令牌的正面,印着一个醒目的[伯]字。 这是魔域最高级别的通行令牌,只有魔头级别的人物,才有资格使用。 有了这张令牌,灵泽他们想要去魔域任何地方,甚至包括那魔尊的寝宫,都可以畅行无阻。 这令牌,为什么会在毕方的乾坤袋里,而且,就这么轻易地落在了他们的手上? 灵泽眉心轻拧,转头看向陷入昏迷中的修士。 或许……之前是灵泽想错。 毕方,他并没有选择自己的师父…… “叽叽叽!” 小鸡崽仍旧锲而不舍地用自己头顶的羽毛去磨蹭毕方后颈处的发丝,像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唤醒自己的“爹爹”。 灵泽走过去,蹲在一大一小两只鸟身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红腹小鸡崽脖颈处的柔软羽毛。 小鸡崽有些生气,扭过脑袋,用力啄在灵泽手指上。 灵泽任由它啄着自己,轻声说:“他没事,只是被我暂时封住了穴位,很快就能醒过来,不用担心。” 小鸡崽松开了灵泽的手指,抬头,拿一双黑豆眼看灵泽。 灵泽抬手,自掌心送出一缕灵力,渡入小鸡崽火红的腹部。 “叽!” 小鸡崽开始扑腾着翅膀挣扎起来。 然而从灵泽指尖送出去的灵力,已然形成了一张法阵,刻印在了小鸡崽的腹部。 “别怕,这只是一张简单的咒语封印,不会伤到你。” 灵泽轻声说。 感觉到腹部多出来的法阵并没有危险,小鸡崽重新安静下来,拿鸟喙轻轻啄着腹部的羽毛。 在那羽毛下头,法阵中央,隐约浮现出两个字——[涅槃]。 小鸡崽看看自己腹部的法阵,又抬头,困惑地看向灵泽。 灵泽轻轻揉了揉对方腹部的羽毛,“我也不确定这咒语封印,能不能派上用场。 “如果……以后有一天,毕大人遇到危险,甚至遭遇不测,一定要想办法帮帮他,好吗?” “叽!” 小鸡崽扑腾了一下翅膀,也不知有没有听懂灵泽的话。 对毕方穴位的封印是有时效的,灵泽不敢耽搁,和天劫萧逸一起,开启了那张进入魔域腹地的法阵。 ......... 魔域腹地的瘴气,比那灵珠子被取走之前的乾元山,还要浓重许多倍。 黑漆漆的雾气,像落入水中的浓墨,将整片地下城晕染成一潭黑水,行走在其间,伸手不见五指,也看不清脚下的路,稍不注意,甚至能和路上的邪魔迎面撞个满怀。 这瘴气甚至比乾元山金光洞附近的还要可怕,它带着熏天的臭气,那是一种尸体腐化的味道,常年萦绕在这密闭的地下城中,散不出去,越积越多,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困难。 这样的环境,灵泽一行人倒是求之不得。 以他们三人现在的修为,只需要用灵力封住口鼻,就能防止那瘴气入体,损伤灵力,再将神识铺开,不再借助双眼,而只凭借神识探路,绕开沿途的路障。 如此一来,他们掩藏在这样的瘴气之中,便可以行动自如,不再担心被本地的邪魔看破身份。 灵泽三人做了简单伪装,都穿着一身黑衣黑袍,兜帽遮住脸,三人并行往前走,看着倒和普通邪魔没有太大区别。 “哥,我们去哪?” 天劫凑在灵泽耳边,低声问了一句。 灵泽指腹探进腰间乾坤袋里,用神识查看着里面的一张金光法阵地图。 那地图是疯爷爷传来的,上面用醒目的字体标着一棕一红两个字——[土]和[火]。 那[土]字覆盖在一家肉铺,便是他们要找的那土属性的至臻法器——乌号模范——的所在地了。 “先去貔貅肉铺,找乌号模范。” 第157章 走进貔貅肉铺,乍一眼看过去,周围的环境和普通凡界的小村镇里的饭店很像,桌椅板凳随意摆放在空旷的大堂里,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个顾客,各个都和灵泽三人一样,穿着黑衣黑袍,兜帽遮住脸。 不过只需要在那铺子里待片刻,很快便会发现这里和那凡界的饭店的不同之处—— 这里的地面、墙面、桌椅板凳上,全部黏满了滑腻的油垢,脚踩在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不用灵力根本站不稳。 垂眼看去,那地板被黑乎乎的一层脏污铺满,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纹路,简直像一般饭店里许多年没有处理过的泔水桶的内壁似的。 而更令人心里发毛的,并不是那厚厚的油垢和脏污,而是混在其中的血渍。 久远的浓黑的血渍,叠着新鲜的暗红的血印,散布在大堂的每个角落。 大堂里熏天的腐臭味道,比室外的瘴气还要刺鼻。 灵泽三人在靠墙的一张四人桌边坐下来,立即有店小二走近过来,用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平铺直叙道: “貔貅肉铺,今日经营,心肝杂烩、肺管杂烩、带皮颈肉杂烩、手脚杂烩、后|臀杂烩、……,几位客官,需要哪款?” 灵泽看一眼桌上黑色的血污,又抬头看向天劫和萧逸。 萧逸摇摇头。 天劫的眉头紧紧拧起来,脸上写着憎恶——打从生出人类神识以来,这还是头一次,他对入口的食物,提不起半分兴趣。 灵泽抬头看向跑堂的修士, “有茶水吗?我们只要一壶清茶就好。” 那店小二停顿片刻,像是在努力消化灵泽的问题,接着,继续用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说: “貔貅肉铺,今日经营,心肝杂烩、肺管杂烩、带皮颈肉杂烩、手脚杂烩、后|臀杂烩、……,几位客官,需要哪款?” 灵泽怔了怔,还是试着提高了一些音量,缓缓地说: “我们想先要些茶水,可以吗?” 那店小二再次停顿,接着,继续重复: “貔貅肉铺,今日经营,心肝杂烩、肺管杂烩、带皮颈肉杂烩、手脚杂烩……” 好吧。 看起来,这店小二根本没有灵魂,不过是店家的一个傀儡罢了。 灵泽不再问了。 那店小二重复到一半,隔壁桌传来一声吆喝, “来一份手脚杂烩!” 那店小二立即调转方向,去到隔壁桌边,依旧用那没有任何感情的语调,做着应答:“好的,客官,一共是一百二十块灵石,本店先付款……” 趁那店小二招呼隔壁桌的空挡,灵泽将神识重新探入乾坤袋内,摸索到那金光法阵地图,确定了他们要找的那至臻法器乌号模范的具体方位—— “在店铺二楼的鲜榨包房,我们直接上去?” 三人很快动身,往楼上走,大堂里的几个如行尸走肉般的店小二甚至不曾转头看他们一眼。 走到楼上,地面和墙壁上的血渍少了许多,可是空气中带着腐臭味道的瘴气,却是越发浓郁了。 第181章 他们三人依照那地图的指引,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到底,便看到一个房间边上吊着块黑漆漆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刻着“鲜榨”两个字。 三人正要推门进去,立即从门框上落下来两只硕大的黑蝙蝠,龇牙咧嘴往灵泽推门的手上咬。 灵泽迅速抽回手,躲开那两只蝙蝠比手指还要长的青黑色獠牙。 几乎在灵泽躲闪的同一时间,两道银白的电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直直地朝那两只蝙蝠头上打过去。 电光亮起的瞬间,两只蝙蝠背后的一张防御法阵上黑色魔气顷刻间汇聚起来。 “小天!” 灵泽慌张抬手,阻止天劫。 银白电光收回的同时,那防御法阵上的魔气也跟着散开。 “何人擅闯我肉铺重地?” 其中一只蝙蝠用尖细的声音问了一句。 灵泽回:“我们想去鲜榨包房用餐。” 那蝙蝠又问:“可有预约?报上名号!” 他们自然是没有预约的,灵泽从乾坤袋里取出那张印着[伯]的令牌。 看到令牌的时候,两只黑蝙蝠立即叽叽喳喳叫着,“不知尊上驾到,小的该死,该死!” 话音未落,背后的防御结界顷刻间破了,砰的一声,包房的门朝里打开。 灵泽抬脚往里走,萧逸和天劫正要跟上,却被两只黑蝙蝠拦下来,“出示令牌!” 灵泽解释:“他们是随我一起过来的朋友。” 黑蝙蝠却又用尖细的声音道:“没有令牌,不得进入!” 天劫闻言,眉头拧起来,满脸写着不耐烦—— 这两只飞天臭老鼠,好吵,与其和它们理论,不如直接劈了清静! 眼看着银白的电光又要从天劫掌心送出去,灵泽慌忙传音入密, “小天,师弟,你们先在外头稍等?我进去找到那法器,便尽快出来。” 天劫不放心灵泽自己进去,争辩了两句,灵泽笑说:“放心,那房间就那么大点地方,我如果真的有危险,你肯定能第一时间赶去的,不是吗?” 堂堂天劫,要处理掉两只看门的蝙蝠,像拍死两只蚊子一样简单,但这里是魔域腹地,果真动手了,触发了那两只蝙蝠背后的防御法阵,惹得周围的魔头都聚过来,事情闹大了,便一发不可收拾。 灵泽不想节外生枝,这才讲了这番话。 天劫仍旧有些不放心,可他也清楚,如果真的闹出太大动静,引来更大的麻烦,会更难应付。 最终两人乖乖等在了门外。 然而踏入房间的一刻,灵泽发现自己错了。 房门在身后被关上的一瞬间,灵泽的周身立即被漆黑的瘴气包裹住,紧接着身体开始急速下坠,许久许久都触不到底。 这房间里,布置了一张精巧的空间折叠法阵。 看似一眼望到尽头的小房间,实则是一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不怪灵泽大意,是这结界布置得实在巧妙,灵泽先前在房门外用神识查看了几次,竟然都没有发现破绽。 魔修大多都借助邪魔外道来修炼升级,于阵法结界一门,造诣非常差。 灵泽可是师承这整个北斗大陆,创造小世界和结界的能力最强的修士,按理说,根本不可能被魔域那些低劣的法阵结界骗到才对。 这些魔修,从哪里学来了这样厉害的布置结界的术法? 这个问题,灵泽来不及细想,身体终于坠入了坑洞的底部。 他汇聚灵力于脚下,勉力站稳,抬头望去,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石洞。 这石洞看起来很像饭店的后厨,里面悬浮着状似案板、铁钩、刀斧之类的,各种各样的屠宰切割肉类的工具。 而石洞的正中间,立着一个超过十人高的巨型铁柱。 乍一看像根矗立在洞内的烟囱,但那不是烟囱,而是一台绞|肉|机。 绞|肉|机的下方,有一圈圆形凹槽,那凹槽是泥塑的,由两个圆弧形拼接而成,扣在铁柱底部的两侧。 从那凹槽中,不断有绞成肉泥、和着鲜红的血水的浓稠物质流出来,汇入地下的某个木盆中,一个接着一个的悬浮在半空中的木盆,盛满血水之后,又缓缓地往前,送入另一个房间中。 看起来,刚才在外面大堂,那店小二口中的各种杂烩,就是这么被制作出来的。 这些血肉模糊的粘稠物,让灵泽感到一阵反胃。 这里被浓郁的瘴气裹挟,又有积聚多年的腐臭味道,刺鼻的味道混在一起,灵泽根本分辨不出,那些所谓的杂烩,是什么东西的肉做成的。 视线从那绞|肉|机里的血水上挪开,灵泽最终将目光,放在了那铁柱旁边的两个弧形凹槽上。 神识探入乾坤袋中的定位法阵上,看到上面标示的[土]字闪光的位置,灵泽可以确定,这两个弧形的凹槽,就是他要找的至臻法器——乌号模范。 传闻这法器是淬火门的祖师爷打造的,那位祖师爷极其擅长锻造,他用这乌号模范,不知炼制出了多少上品兵器,只是后来那位祖师爷陨殁了,这至臻法器也跟着遗失,最后辗转到了魔域。 这魔域腹地的瘴气太重,这乌号模范沾染那位正派修士的傲骨,情愿自毁,不愿意与邪魔同流合污,最终变得与两块废土没有区别。 没想到,如今这两块邪魔眼中的“废土”,竟然被这肉铺拿来做这绞|肉|机的引流凹槽。 灵泽一阵唏嘘,将兜帽帽沿拉低了一些,想要尽快上前,将那法器取下来,再用普通的土胚模范换上去。 然而,他刚往那绞肉机靠近了两步,一道魔气忽而闪现,逼得他停下脚步。 “这鲜榨区,许久都不曾有客人光顾了,真是稀客、稀客。” 一道尖细的、雌雄难辨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接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色曳地长袍,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魔修,从阴影中走出来,停在离灵泽几步远的地方。 灵泽的目光扫过对方腰间,看到那腰带上镶嵌的一块雕刻成貔貅形状的配饰,问: “你就是这肉铺的掌柜?” 那带黑色面具的魔修应了声, “客官,需要什么?” 灵泽停顿片刻,将问题拋回去: “你这里,有什么?” 掌柜的笑了,“客官,既然来了这鲜榨区,竟不知我这里的招牌是什么?” 灵泽没有答话,只定定回望着对方。 那肉铺掌柜倒也没有与他僵持太久,抬起手来,打了个响指, “去,把鲜榨肉汁给客官端上去。” 话音刚落,立即有身穿黑袍、兜帽遮住脸的修士从店铺掌柜身后走出来。 那黑袍魔修手中拖着个木碗,木碗看起来常年浸泡在血水中,沟壑中嵌满深褐色的血渍。 黑袍魔修走到那绞|肉|机边上,将木碗送到其中一个弧形凹槽下方,咕嘟咕嘟,接满一碗浓稠的血肉,端到灵泽面前来。 灵泽垂眼看向那鲜红的汁水,没有抬手去接。 他将神识铺开,试着感受那血水中残存的气息,分辨其来源,然而没能成功。 里面的气味实在驳杂,以灵泽的境界,竟然没能判断出这是什么东西的血肉。 对面见他不动,催促起来, “客官,尝尝,本店的招牌,既然来了,可万万不可错过。” 对方讲话的语气平静,可说话时,却刻意释放出威压,充斥在整个幽深的洞穴中。 是元婴境。 甚至比灵泽还高一个小境界。 没想到,这魔域腹地里,一个小小的肉铺老板,竟然能有这样高的境界。 对方话音落下,面具下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灵泽,像秃鹫盯住猎物,那目光,仿佛在告诉灵泽,若是不喝下面前的东西,就别想离开这里。 灵泽不打算喝这种来源不明的血水,但他也不想和对方硬碰硬。 哪怕他们境界相差不多,果真对上,灵泽也不是没有胜算,但这毕竟是对方的地盘,真的动手,灵泽占不到便宜。 所以,灵泽抬起手,接下面前那一碗血水,装腔作势地往嘴边送…… 啪! 手中的木碗被用力拍掉,咕噜噜滚在地上,血水泼洒出来,溅得满地都是。 灵泽眉心一拧,调动体内灵力,正要往后撤,手腕倏忽被那只拍掉木碗的手捉住了。 是那给他端血水过来的傀儡黑袍魔修,对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灵泽手腕,用力到指节泛白、身体颤抖。 他从喉咙里漏出嘶哑的声音: “不能喝!不可!” 灵泽手臂用力往回收,佯装要将手腕从对方掌心抽离出来。 那黑袍魔修死死攥住灵泽,不肯松手,上半身便被迫牵扯着往灵泽身前扑倒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灵泽已然从掌心逼出寒冰剑,剑刃顷刻挑破对方头上的兜帽。 兜帽被划破成碎布掉落下来,露出对方的面容。 看清楚那张脸,灵泽怔住, “……闻日升?” 先前五门联考的时候,一举夺得探花郎的位置的蜀山派入门弟子,那张年轻白净的脸,和面前“魔修”的模样,逐渐重合。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再也看不到之前联考时的意气风发,现在灵泽面前的这张脸,几乎很难让人相信他曾是名门正派的子弟—— 苍白如纸的皮肤下面,透出叶脉般的青黑色血管,一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漆黑的眼珠,空洞地望着前方。 在他眉心之间,隐约有一丝金光闪过,一个金字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那是一个[引]字。 “你怎么会在这里?” 灵泽低声问了一句。 对方没有回应,张开嘴,齿缝中布满暗黑的血水,喉咙里重复着: 第182章 “不能喝……” 灵泽心头一凛, “那血水,从何而来?” “是……同你我一样……修士……” 砰! 魔化的闻日升讲到一半,眉心的金字闪烁刺目光芒,光芒迅速在他皮下每一处青黑的血管中流窜。 紧接着,一声闷响后,他的身体,像一只撑爆的水球,碎裂成许多片。 一个七大门派的年轻弟子,原本应该在修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就这样在灵泽面前,陨落了,魂飞魄散,连一片完整的血肉都没有剩下。 灵泽喉头哽着,胸口发闷,眉眼之间阴冷到几乎要凝出冰霜。 他微微侧身,面对着肉铺掌柜,释放出自己元婴境的全部威压, “他是蜀山弟子,岂容你一介邪魔,如此虐杀!” 话音未落,灵泽周身顷刻间凝结出一根根闪烁着凌冽寒光的冰棱。 万千冰凌似箭矢,齐齐朝着对面邪魔射|出|去。 那邪魔没有料到灵泽竟有元婴境,对面又是乍然出手,邪魔一时没有防备,躲闪不及,竟是被无数细小的冰凌刺破皮肉,钉在了背后黑漆漆的石洞上。 疼痛让邪魔发出一阵呻|吟,但嗜血的本性,让他在受伤后,变得越发兴奋、癫狂。 “哈哈哈哈,”邪魔的笑声回荡在整座洞穴内,“区区元婴境,也敢来挑衅本座? “可笑,可笑! “你可知道本座脚下这张大阵,是何来头?” 灵泽退后一步,视线顺着那邪魔所指的方向,垂眼望去,就见脚下一张圆形大阵缓缓从地面浮现出来。 法阵上繁复的金色光芒,铺满整片洞底,穿透浓黑的瘴气,将原本漆黑的洞穴都照得透亮。 “这是……何阵?” 邪魔冷笑,“你不必知道,一炷香之内,你必将丧命于此!” 话音落下,脚下的法阵开始旋转,紧接着,法阵边缘浮现出一个又一个身穿黑袍头戴面具的邪魔的身影。 这肉铺掌柜,竟然利用这法阵,顷刻之间将附近所有魔头都召唤至此处。 一共九个魔头,最低也有元婴境,最高,甚至有分神境! 灵泽在这一排黑色的巨物面前,倏然显得十分渺小了。 他微微退后了半步,试着稳住快要被邪魔威压震慑到紊乱的心脉,沉声问: “你们如此残害正派子弟,就不怕,遭天罚?” 名门正派的修士,命格与寻常凡人不同,若是被邪魔以下作手段残害,很大概率,邪魔会被反噬。 而七大门派的子弟,尤其是内门弟子,又受到门派的庇佑,命格相较于普通修士还更为特殊一些。 对这些弟子动手,三年之内,邪魔必将遭遇天谴。 从闻日升临死前的只言片语,还有刚才一路走过来,看到的这肉铺的情形,灵泽可以确定,这貔貅肉铺,已经残害了许多名门正派的修士,甚至,其中以七大门派的子弟居多。 这样明目张胆的作恶,如何能不被天道责罚? 可灵泽的问题抛出去,对面邪魔却丝毫没有畏惧神色,甚至不屑地冷笑道: “天罚?笑话!本座这肉铺已经开了十年了,若果真有天罚,这十年来,本座为何从未见到过? “哈哈哈哈,什么天罚、天谴,根本就是你们七大门派捏造出来,恐吓我们的谎言罢了!” ……十年了,他们如此为非作歹,却从未有任何天罚? ……为什么? 灵泽思绪飞转,藏在背后的手却是丝毫不敢懈怠—— 他趁着与对面邪魔交谈,转移对方注意力的时候,悄悄地往头顶送出一张传声符。 那是给天劫和萧逸的求救符,灵泽在符箓中注入自己的灵力,又转动手指,迅速在那符箓上布下一张隐藏法阵,之后趁着对面十个魔头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时,将那传声符向上拋出。 面前的魔头成功被骗住了,没有一个注意到被暗中送至头顶的小小符纸。 然而…… 那小小一片黄纸,在飞至数百米高的半空时,触到一片无形的结界。 结界上金光一闪,传声符的边角仿佛被那金光点燃,紧接着,顷刻间化为灰烬。 这法阵…… 灵泽的心头一沉。 欻、欻、欻! 顷刻间,数十道裹挟着无尽灵力和威压的魔气,同时朝着灵泽投射过来。 灵泽抬起手臂,放出一张寒冰护盾,勉力抵挡住魔气的围攻。 然而他一个元婴境,单枪匹马对上十个修为比自己高的邪魔,根本毫无胜算。 那寒冰护盾外面,很快被黑色的魔气砸得满是裂痕,眼看着就要彻底碎裂开。 一旦那数十道魔气入体,灵泽便会是下一个闻日升。 思忖之间,那魔气之外,一把割肉的斧头,劈头砍过来。 砰! 顷刻,那寒冰护盾被玄铁巨斧劈得粉碎。 灵泽慌张将寒冰剑横于身前,以剑刃抵挡住那巨斧的逼近。 他周身环绕着的白色灵气不断与黑色魔气冲撞着,眼看就要守不住最后一道防线。 对面邪魔见对方已是瓮中鳖,缓缓开口: “你运气好,今日本座亲自操刀,留下你的头颅,保证,你可以在最后断气之前,亲眼看到自己的肉|体被碾碎,从那鲜榨区被送出去。” 话音落下,貔貅肉铺的老板满心期待着,以为能从这年轻修士的脸上看到震惊、恐惧、悔恨、怯懦的神情。 然而没有。 那年轻修士只是掀起眼皮,看向魔头,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冷笑?! “死到临头,还不跪地求饶!” 魔头周身黑色的魔气鼓胀起来,嘶吼响彻整座洞穴, “你若现在苦苦求我,本座可以考虑考虑,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然而灵泽无视了他的话,只冷哼一声, “我说过,残害我正派子弟,你们,必将受到天罚!” 灵泽话音落下,对面十个魔头同时高声讥笑起来, “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拿这种蠢话吓唬我们?” “可笑、可怜!” “你如此急着求死,我等成全你。” “给你个最痛苦的死法?让你在神识和肉|体的折磨中,好好看看,你口中的天罚,究竟是落在我等身上,还是应验在你自己身上!” “莫要与他废话,直接凿穿他的灵魂,碾碎他的肉|体!” 数十道魔气纠缠、汇聚在一处,像一根巨大的尖锥,悬在灵泽头顶。 灵泽却在这一刻,收起了自己周身全部的防御性灵力,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这是……知道死期将至,束手就擒了?” “哈哈哈哈,晚了!” “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轰——! 啪! 魔气极速坠落,却在堪堪要触碰到灵泽头顶的时候,被一道气息弹开。 就见年轻的修士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手臂高举过头顶。 他的发丝无风自动,衣袍袖口都鼓胀起来,仿佛沐浴在漩涡中央。 “这是……突破的气息?” “他、他他他、他要……渡劫?!” “笑话!死到临头,不想着保命,却要在我们面前原地渡劫?” “实在愚蠢至极!可笑至极!” 在对面魔头们的一片嘲讽声中,灵泽的身形不动如山,似独立于悬崖边的一株古松,睥睨天下。 轰——! 头顶之上,黑云团聚,天雷滚滚。 黑云之下,年轻修士高举起的指尖,银白色电光缠绕着,汇聚着,迅速膨胀成一道巨龙形状的银白色虚影。 巨大的虚影在灵泽身后浮动,发出震彻心肺的轰鸣声。 单膝跪地的年轻修士,缓缓抬起头,睁开双眼,目光扫过面前一众邪魔。 分明是清静似明镜般的目光,可是落在邪魔身上,却让邪魔们一个个不寒而栗,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灵泽的眼角,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似神祇降落人间。 他用不悲不喜、不嗔不怒的语调,讲出让邪魔们神魂都为之颤抖的话: “汝等无视天道法则,罪孽深重,天理不容,却不知悔改。 “我今日,便替天行道,为汝等—— 第183章 “落下天罚!” 第158章 在场的十个魔头,都是元婴境以上的修士。 在灵泽跪在地上,成功召出滚滚雷云那一刻,他们就已经从那气息中,立即判断出来—— 那真的是雷劫,是九天雷劫! 这修士,竟然在这样几乎要身消道陨的状态下,成功召唤出雷劫? 而魔头们尚未从轰鸣的雷声中回过神来,就见对面年轻修士身后,浮现出巨大的雷电虚影。 对方高举起手臂,任由银白的电光在自己指尖萦绕的架势,仿佛—— 他果真成了天道化身,要替天行道,降下天罚! 这架势,让在场的魔头都被震慑住,瑟瑟发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恨不能扑通一声,朝着那修士跪下来。 就在几个元婴境魔头快要抵挡不住,试图逃跑时,其中一个出窍境魔头倏忽之间,从混乱中走出来,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雕虫小技,也想骗到我们? “替天行道?你凭什么觉得,以你一个玄天宗的小弟子的身份,够资格替天行道? “你说我等残杀正派修士,当遭天谴,可你身为名门弟子,难道竟然不懂得,修士妄称自己是天道化身,妄图替天行道,同样也是逆天而行,同样也会遭天罚!” 经过这出窍境魔头的提点,其他几个魔头也很快回过味来,纷纷附和: “你们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不是最看重天道法则?怎么,你这小修士,竟然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得?” “你不懂得,爷爷们可以教你做人,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魔头们盯着对面天雷的威压,又重新燃起嚣张气焰来。 灵泽在这些嘲讽的笑骂声中,缓缓站起身,收回手臂,放在身侧。 原本缠绕在他指尖的银白电光,幻化成一条雷霆长鞭。 灵泽拇指指腹轻轻摩挲长鞭尾端,传音入密:“小天,帮我?” 长鞭上,银白的电光一闪,是天劫给灵泽的回应。 这给了灵泽莫大的勇气,让他无所畏惧。 灵泽脚尖轻点,顷刻间飞身至半空中,他脸上依旧是那一副不悲不喜、不嗔不怒的模样,垂下眼,睥睨着面前的魔头们。 从他唇齿间,淡然吐出一句回应的话: “我是否是天道化身,能否替天行道,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啪! 话音落下,手中雷霆长鞭一甩,银白的电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发出清脆巨响。 响动吓得几个魔头弓起背,猫着腰,几乎要抱头鼠窜。 刚才叫嚣的出窍境魔头,这时飞身上前,摆出要与灵泽迎面一战的架势,用尖细的声音吼着: “怕什么!他不过是借助手中雷电做个幌子,试图骗得我们退缩罢了! “这是他们所谓名门正派的惯用伎俩,臭不要脸! “我今日便一招秒了他,让你们看看——” ——啪! 那魔头话音未落,灵泽抬手。 长鞭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打在那魔头身上。 轰——! 银白的鞭尾触碰到那魔头的瞬间,立即在对方身上燃起滔天电光。 刺目的银光将魔头身上每一块骨头都照得透亮。 整个洞穴被照亮如白昼,所有魔头都看向那妄图挑衅的出窍境魔头,吓得噤若寒蝉。 那出窍境魔头目眦欲裂,用最后一口气,讲出嘶哑的几个字: “为、为何……” 他的问题没能问完,身体已然被劈得粉碎,化成一团黑烟,彻底飘散在洞穴中。 剩下的魔头,看着那消散的黑烟,吓得心脏都要停摆—— 这、这便是妄图挑衅天道化身的下场? 他……他真的是天道化身! 在场的魔头,哪个手上不是沾满那些正派修士的血的? 这些年来,他们这些高境界的魔头,为了炼成那张大阵,像闻日升那样的七大门派的修士,他们像宰猪宰羊似的,每隔三五日,便会残忍杀上一两个。 为何行事如此跋扈,如此肆无忌惮?就是因为,这几年无数条正派修士的性命验证下来,他们确定,所谓的天罚,在这片北斗大陆上,根本就不存在! 可是此时,突然冒出个小修士,做了天道化身,说要替天行道,还果真就在他们面前,一道雷便劈死了一个出窍境的魔头?! 剩下的几个魔头慌了,怕了,乱套了,开始尖叫着抱头鼠窜。 “都怕个屁!一群废物!” 混乱中,一道声音响起。 是魔头中,修为最高的那个,分神境。 那魔头伸展开双臂,散发出一缕又一缕黑色魔气,将正在惊慌失措中,试图逃跑的剩下几个魔头,全部围困住,然后,咬牙切齿道: “谁敢这时候临阵脱逃,只有死路一条! “都给我站住!开始布阵!” 话音落下,剩下的八个邪魔,在那分神境魔头的威逼之下,开始往不同方向飞速游窜。 灵泽悬在半空中,自上而下看着剩下的几个魔头,将他们那一条又一条的黑色魔气形成的行动轨迹,清楚地看在眼里—— 那是……九转移星阵?! 这法阵的阵型,和七大门派的护山大阵极为相似,是唯有名门正派才会使用的防御法阵。 为什么……这几个邪魔,竟然可以这么熟练地布下此阵? 这个问题,灵泽来不及细想。 他必须尽快阻止他们布阵,一旦这法阵落成,剩下的九个魔头的修为,会在一瞬间暴涨。 灵泽扬起手中雷霆长鞭,干脆利落地朝着正在成型的法阵中,修为最低的那个魔头打过去。 啪! 银白的长鞭落下,却没能打在那魔头身上,而是打在了他头顶上顷刻间形成的一张魔气护盾上。 那是剩下的八个魔头在一瞬间为那魔头搭建起来的护盾。 那魔气护盾在一瞬间被天雷电光打散,但是也成功地救下了那个最弱小的魔头。 灵泽再次抬手,长鞭扬起,落下,再扬起,再落下…… 如此循环往复了几次,竟然次次都劈在魔气形成的护盾上,而未能结果任何一个魔头的性命。 在这样的拉扯中,九个魔头已然各自就位,分别成为了那张九转移星阵的阵基。 大阵……眼看就要落成了。 处于阵眼上的分神境魔头,看向灵泽,露出挑衅的笑, “大阵将成,等着受死吧!” 他话音未落,忽而头顶上,黑色的云雾如海浪般,翻滚着,迅速积聚起来。 小山一般的黑云,笼罩在九个魔头形成的大阵之上,带着可怕的压迫感,缓缓落下来。 仿佛一张巨大的石碾,要将黑云下的一切生灵碾碎。 灵泽掌心向上,隔空操纵着那硕大的雷云,眉眼间,依旧是那一副神祇睥睨众生的神态, “我该感谢你,为我剩下不少力气。” 处于阵眼中的魔头,惊得目眦欲裂, “什、什么……这、这不可能……” 他话音未落,就见那厚重的深黑色雷云之上,银白的电光,一点接着一点亮起,此起彼伏,勾连成九个点—— 九个银白的光点,不偏不倚,与地上九个魔头对应。 轰—— 黑云之上,九天玄雷响彻大地。 啪!啪!啪! 从那九个光点上,顷刻之间,九道光柱同时落下。 刺目的银白电光,将周遭一切裹挟。 震耳欲聋的声响过后,整个洞穴,归于平静。 只一个呼吸之间,九个魔头,同时在雷霆之下,魂飞魄散。 ......... 萧逸赶至这洞穴深处时,看到的,便是灵泽手执雷霆长鞭,定定立于浓厚的魔气之中的景象。 萧逸往前走了两步,就见灵泽身形摇晃两下,像是要朝前栽倒下去似的。 “师兄!” 萧逸慌张地跑上去,扶住灵泽手臂。 灵泽冲他笑着摇头,“我没事,只是有些虚脱。” 他抬起手,掌心银白色的长鞭立即松开,悬浮至半空中,重新幻化成一团球状闪电,飘然落至灵泽胸前。 第184章 灵泽从乾坤袋里取出白色的防电布,将球状闪电包裹进去,抬手轻轻在对方柔软的脑袋上揉了揉。 白布下头,左右各伸出一只很小的手臂,环住灵泽的腰。 萧逸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一时之间,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 他好像出现的不是时候? 好在这个想法没有持续太久,灵泽的乾坤袋里,金色光芒一闪而过。 他将神识探进去,看到是那金光法阵地图发出的光亮—— 这是在提醒他们,那张天劫化形的九转莲花阵上,最后一个至臻法器——九阴真火——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从那地图上看起来,那标着[火]字的地方,就在他们脚下。 而此时他们三人的脚下,只有一张被黑色的飞灰掩埋住的法阵。 想到之前那貔貅肉铺的老板在被灵泽攻击之后,口中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他身为魔头,正在炼化某个大阵的信息,还有之后他利用脚下的法阵,顷刻召唤出另外九个魔头的情形…… 灵泽很快有了一个推测: “现在我们脚下的这阵法,应该与另外几张阵法相互连通,这些法阵分别由某个魔头看守,共同炼化,形成一张大阵。” 天劫闻言,眼中多出几分困惑, “这么大规模的法阵……他们要拿来做什么?” 灵泽忽而想到之前魔化了的闻日升眉心的那一个隐约闪烁的[引]字,心中有一个猜测。 他看向萧逸,想要开口问一句,这时才发现,萧逸的脸色苍白,双唇紧绷成一条线,几乎看不到任何血色。 灵泽有些担心,他轻喊了几声萧逸,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又改口:“玄液。” 怀里的银白色光团,和对面的年轻修士,同时看向灵泽。 灵泽思忖片刻,还是决定直言: “这里……是不是让你想到之前在魔域的过去了? “你……” 灵泽想说,你是不是和闻日升他们一样,也曾经被做成傀儡,困在某张法阵里,生不如死? 可是这样的问题,对于萧逸而言,未免太残忍。 萧逸从不主动提起自己在魔域的经历,灵泽旁敲侧击问过几次,他都顾左右而言他,显然就是不愿意倾诉。 灵泽不想逼他,所以问题到了嘴边,又换成: “你是不是,认得这张阵?” 萧逸收敛思绪,咬着唇,点头,“嗯。”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即使隔着厚厚的一层黑灰,依旧熟练地找到了这张法阵的阵眼。 “这是某张大阵的一部分,像现在这样的法阵,一共有九个,九个副阵,同时连接入地下的另一张主阵中,成为那张主阵的阵基。” 萧逸说着,蹲下身,掌心覆在那阵眼上,注入灵力,将法阵点亮, “我知道怎么通过这张副阵,进入地下的主阵,我带你们去。” 灵泽见状,下意识想要阻止他, “我们不了解地下的情况,那主阵上如果有另外的魔头看守,我们贸然进去,恐怕,会遇到埋伏。” 萧逸这时却笃定摇头: “不会的,师兄,你刚才处理掉的那十个魔头,不多不少,正正好对应九个副阵和一张主阵的掌管者。 “那境界最高的分神境魔头,应当就是负责地下那张主阵的。 “如今这十个魔头同时魂飞魄散,整个大阵处于短暂的无人监管的空闲状态,这正是我们偷偷潜入的最好时机。” 灵泽仍旧有些犹豫,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萧逸已然开启了主法阵和副法阵之间的那条连接通道。 眼看着脚下的金光亮起,灵泽只能暂时将心中疑虑压下去—— 既然决定要趁着中间的空挡去“偷”九阴真火,那就一刻不能耽搁,务必要趁魔头们发现之前,取到真火。 灵泽不再迟疑,抱着天劫,随着萧逸一起,纵身跃入那通道中。 周遭陷入一片黑暗中,身体开始极速下坠。 约莫一炷香之后,他们跌落到了某处空地。 这里的瘴气比之前那貔貅肉铺附近还要浓重得多,粘稠的黑色雾气,仿佛有实质一般,直往他们眼耳口鼻里灌。 灵泽和萧逸被迫封闭五感,神识全开,努力探查着前行的路。 在金光法阵地图的指引下,他们一路朝着那标着[火]字的方向前进。 沿途之中,脚下时不时踩上金色的纹路——那是组成某张法阵的阵纹。 正如萧逸猜测的那样,现在这张法阵上,空空荡荡,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熏天的魔气让人窒息,他们三人都不想开口讲话,就那么沉默地继续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天劫低呼了一声: “哥!有火光!” 灵泽顺着天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透过层层黑雾,隐约看到一团若隐若现的橘红色光点。 神识探入金光法阵地图内,确定那一团微弱的火光的方向与那[火]字重合,灵泽的眼底仿佛也被点燃,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 远在万里的地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只硕大的眼瞳,缓缓地睁开。 那比人还高的竖瞳,仅仅只开出一条细微的缝隙,周遭的黑暗,立即褪去,刺目的白光,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巨兽的尾端轻轻摆动,敲击着地面,像是在往千万里之外,发送某种信号。 ......... 灵泽三人穿过层层浓黑的瘴气,最终抵达了那一团火光所在的位置。 远远看去只有巴掌大的一团火,走近了,才发现,竟是一片仿若湖泊般,宽阔到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火海。 火海之上的空气都被灼烧到扭曲,瘴气在头顶形成团团漩涡,似沸水般不断翻滚着。 灵泽调动体内灵力,形成一张寒冰护盾,将三人同时笼罩其中,阻隔那火海的热浪对心神的冲击。 透过那寒冰护盾,灵泽抬起头,视线穿过那翻滚的瘴气,极目远眺。 隐约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黑色建筑,悬浮在空中,像一口锅,正不断接受着脚底的火海的炙烤。 “师兄,师兄。” 耳边传来萧逸的声音,拉回了灵泽的思绪,他收回视线,看向身边人。 萧逸指了指面前的火海, “这便是这张主阵的阵基了。 “那九阴真火,应当在那阵基的中心。” 如今他们只是站在这火海的边缘,灵泽已经需要耗费大量灵力来抵御热浪的攻击,若是要去那火海的正中心取那九阴真火,以自己的修为,很可能会灼伤肉|体和神魂。 想到这里,灵泽看向天劫。 不待他开口,天劫已然从他怀里飞至半空中, “哥,我去那火海中心,将那真火取出来。” 灵泽看一眼面前刺目的热浪,知道以天劫的修为,那火海不可能伤到他,便点头应了。 他将神识铺开,将面前的火海查探一圈,然后道: “这火海里面,自有一套阵法,用来防止境界高深莫测的修士闯入其中。 “小天,我为你探路,你听我指挥,找到那中央的真火?” 天劫点头应了声,乖乖地等待灵泽。 灵泽冲他轻笑,接着盘腿坐下来,周身开始释放出欲要突破的气息来。 在这气息的笼罩中,球状闪电迅速转变形态,化作层层雷云,在他们头顶铺满。 萧逸守在一旁,接管了灵泽的寒冰护盾,为他们二人抵挡住面前的热浪。 灵泽双目紧闭,双手置于双膝之上,仿佛入定了一般,但萧逸知道,他现在全副神魂,都灌注在面前的火海之上,在为天劫指引方向。 那滚滚雷云,仿佛灵泽的棋盘,云层中闪烁的银白电光,便是他的棋子。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引着云层中的几处雷电,打在火海的边缘, “落!” 几个光柱同时从天而降,直刺入橘红的火光之中。 那火海仿佛被人堵住通风口的炉火一般,顷刻之间,火势便消下去大半。 这便是摸到这火海中暗藏的阵法的门路了。 确定了阵法的门路,灵泽一刻不曾耽搁,重新抬手,再次下达命令: “破!” 云层之中,几个光柱汇聚起来,朝着同一点极速坠落。 轰——! 响彻云霄的天雷,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扑向那一片火海。 刺目的银白电光与橘红的火光交汇,形成一团光焰。 光焰爆开,震得地动山摇。 萧逸慌张地冲上前,挡在灵泽面前,一掌击在地面上,将灵力全部灌注进一张无形的护盾结界中,抵挡住那光焰爆破形成的冲击波。 大约十个呼吸之后,光焰逐渐散去,黑云也跟着消散,银白的光团在空中蹦跳着,朝着灵泽飞来。 灵泽睁开眼,那光团欢快的身影落入他眼底,他勾起唇角,轻声说: “成功了,小天拿到了九阴真火。” 萧逸闻言,跟着轻笑, “我们尽快离开离开这里。” 第185章 话音未落,忽而地面开始剧烈震荡。 面前原本温驯的火海,倏忽变得暴戾,火焰冲至几百米的高空,轰然炸开。 “大胆狂徒,盗我真火,还妄想活着离开此处?!” 远空之上,传来一声怒吼,吼声在地下石壁之间回荡。 回声尚未平息,就见周围原本漆黑一片的环境,倏忽变得透亮。 仿佛天地在一瞬间由黑夜进入白昼。瘴气散去,火光通天。 在那通天的火光之上,灵泽看清了之前悬浮在空中的那巨大的黑色建筑—— 那是一座由陶土雕刻的巨型人像。 那人像双目紧闭,眉心之间,隐约有金色的纹路浮现,细小的纹路组成一个金字——[基]。 而在那巨型雕像的头顶,此刻正有黑色的虚影不断盘旋着。 那虚影像一团广阔的黑云,绵延几万米,充斥在整座地下城的上空。 “是魔尊,烛九阴。” 萧逸看向头顶的巨大黑色身影,沉声说了一句,接着走到灵泽身前,将对方挡在自己身后。 电光火石之间,腰间的长刀出鞘,萧逸高举起玄铁刀,刀刃上裹挟着无尽灵力,带起尖锐的鸣响, “你们先走,我掩护。” 第159章 魔尊烛九阴,乃是上古神兽,修为等同于人类修士大乘境。 这整个北斗大陆,除了摘星阁上那一位一步登仙的国师,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与之匹敌。 萧逸手中握着玄铁长剑,挡在灵泽身前,说着“我掩护”的话。 可灵泽怎么可能放他去做掩护。 哪怕萧逸在魔域待过,哪怕他有那蛊虫壳掩盖境界,实力的修为深不可测,可是,灵泽笃定,他绝不可能是魔尊烛九阴的对手。 所谓掩护,便是送死。 灵泽不可能这个时候领着天劫逃离,却让萧逸去送死。 所以他绕至萧逸身前,自掌心凝出寒冰剑来, “你先走,这魔头,我来解决。” 头顶上,盘旋的黑色魔气忽而办法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 魔尊巨大的龙尾上下拍打着,发出类似鼓掌的“啪啪”声, “好啊,好啊,好一出兄弟情深,舍身相救的戏码。 “我都要被感动得落下泪来了。” 烛九阴的话语回荡在空旷的地底洞窟中,带着高阶修士的威压。 但真正让灵泽心神震荡的,并非对方的威压,而是,对方暗示的话语—— 魔尊烛九阴,它为什么会知道灵泽和萧逸是兄弟?! 要知道,这件事,哪怕是灵泽和萧逸本人,都是在前不久去到无涯书院,进入警幻天书之后,才刚刚确认的。 为什么,一个身在魔域腹地这么多年不曾离开的魔头,会知道这件事? 可这问题的答案,灵泽来不及思考,头顶盘旋的黑色魔气之中,倏忽落下一条火龙卷,直直地朝着灵泽头顶坠落下来。 灵泽倏忽抬手手臂,试图形成一张寒冰护盾,为自己和萧逸抵挡住火舌的攻击。 然而寒冰护盾尚未成型,身后一道凌冽的杀意激得灵泽心头一寒。 那是一道裹挟着熟悉气息的剑气。 灵泽的瞳孔皱缩,身体僵直。 锵! 玄铁剑从灵泽背后刺过来,却并未能触及他分毫,便被一道银白的电光打散。 激荡的电流裹挟在萧逸执剑的手臂上,逼迫他收回玄铁剑,痛苦地握着手臂,连连后退了几步。 然而萧逸的背刺,成功乱了灵泽的心神,他僵立在原地,没能及时用出寒冰护盾来,只能任由那魔尊的火舌扑面而来。 轰——! 火舌几乎要燎到灵泽发梢的时候,被银白的雷电勾起,打散在半空中。 灵泽这才回过神来,勉力稳住心脉,以最快的速度调动灵力于脚下,纵身一跃,逃离原地,躲开了火舌的正面攻击。 火舌带出的余热,仍旧激得灵泽接连咳了几声,喉间泛起腥甜。 “哥!你有没有受伤?” 银白的光团围绕在灵泽周围,焦急地盘旋着,闪烁着。 灵泽看一眼头顶的光团,冲对方扯出一个笑,“我没事。” 视线从球状闪电上挪开,灵泽重新看向站在不远处,手中仍旧握着玄铁剑的青年修士, “为什么……” 灵泽的眼底,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更多的是失望,和难过。 头顶上,黑色的魔气仍旧盘旋着,嘶哑的声音响彻洞窟, “师弟,不要与他废话,直接动手吧。” 萧逸神情冷得像个木偶,重新提起玄铁剑,一步一步,朝着灵泽走过来。 银白的球状闪电挡在萧逸和灵泽之间,逐渐膨胀起来,试图在两人中间形成一张保护罩。 天劫的人类神识,是从萧逸的心魔幻化而出,从球状闪电此刻散发出的气息中,可以清晰地判断出来,他和灵泽一样,哪怕知道萧逸的背叛,仍旧,不想动手伤他。 头顶之上,黑色的魔气之中,幻化出一袭黑袍,缓缓落下,停在萧逸身后不远处,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幕。 萧逸的目光穿过银白的闪电,直直地看向单膝跪地的灵泽, “你要我随你回来这魔域时,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站在他身后的魔尊烛九阴,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在磨蹭什么,师弟,直接出剑!” 话音落下,萧逸的双眼中,黑色的瞳仁中,黑色魔气闪现。 在他眉心之间,有金色光芒一闪而过,隐约浮现出一个金字—— [眼]。 灵泽的目光从那一闪而逝的金字,缓缓挪到对方握剑的手,最后,重新回到对方的双眼中, “阿液……” 萧逸的眉心,微微一蹙,眼底,有异样神色闪过,但很快消散了,重又换作麻木的神情。 他一步一步朝着灵泽逼近,手中玄铁剑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穿透银白的电光,直直地斩向灵泽的头顶。 灵泽掌心紧紧攥住寒冰剑,仍旧不躲不避地与萧逸对视,然而,他的余光,却瞥见了萧逸握住玄铁剑的手腕,转动了一个极细微的角度。 同样是用剑,几乎在第一时间,灵泽意识到,那是一个假动作。 佯攻向前,实则偷袭。 灵泽的心头一紧,头一次,变得惊惧又慌乱。 他目光深深地往进萧逸的双眼,看到对方眉心隐约闪烁的金字。 “师兄,对不起……” 萧逸的唇角微微上扬,朝着灵泽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一瞬间,灵泽的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在那貔貅肉铺的地下,闻日升攥住他的手腕,试图阻止他喝下那碗血水,之后浑身像水球一般被撑爆,消陨的画面。 不! 灵泽的心底在呐喊,口中却吐不出一个字。 欻——! 萧逸的玄铁剑高举起来,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气势,顷刻间落下。 轰——! 电光火石之间,灵泽抬手,指引着一道银白的闪电,直直地砸落在萧逸头顶。 周身裹挟在电光之中,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萧逸看向灵泽,眼眶泛红,开口想要说什么,却没能成功,最终只闭上双眼,身形摇晃两下,坠落在地。 “废物!” 身后的魔尊顷刻间释放出黑色魔气,朝着萧逸晕厥的方向席卷而来,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将对方带走。 然而魔气再快,也无法快过九天雷劫。 轰——! 头顶轰鸣声响起,银白的电光肆意劈打在那黑雾身上,引得烛九阴发出痛苦的哀嚎。 他重新回到头顶盘旋着的黑色雾气之上,在嘶声力竭的嚎叫中,现出原形。 山峦般巨大的青白色长蛇,在空中盘旋着,张开深渊巨口,喷出一条又一条火龙,翻起滚滚热浪,直冲向地面上那个看起来如蝼蚁般的身影—— 灵泽却盘腿坐下来,仿佛入定一般,面对九阴火海那毁天灭地般的气势,他渺小的身形像定海的船锚,不动如山。 滚烫的热浪拍打在他周围,炙烤着空气,让他几乎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他闭上双眼,抬起手,手腕转动着,仿佛正牵动着一根无形的缰绳。 轰——! 在烛九阴庞大的蛇身之上,黑色的雷云团团汇聚,朝它头顶压下来。 纵使是修为已经在这片大陆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已然成为一介魔尊,它仍旧本能地畏惧九天雷劫。 第186章 这恐惧,刻在每个修士骨子里。 眼看着黑云压下来,庞大的蛇身开始毫无章法地在半空中游窜,从口中混乱地喷涂着火舌,肆意地灼烧着洞窟中不同的角落。 啪! 滚滚雷云之中,银白的电光落下,光柱顷刻间环绕在烛九阴庞大的身躯周围,仿佛一根硕大的、为其量身定制的缰绳。 缰绳的操控权,落在了地上那渺小的修士掌心。 修士抬起手臂,缰绳便跟着收紧。 庞大的蛇身跟着仰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仿佛被套索捆缚住的烈马,越是挣扎,便越是发现自己无路可逃。 “无耻小儿!你以为拿九天玄雷压我,我便会怕你不成?!” 庞大的蛇身扭曲着,从齿缝之间,漏出这么一句威胁。 灵泽睁开双眼,眉心微蹙,抬起头,看向头顶被银白的“缰绳”束缚住的巨蛇。 他想要分辨,对面的话语,是死到临头的嘴硬,还是别有用心。 这时…… 灵泽端坐的地面上,金色光芒一闪而过,原本漆黑的地面上,忽而出现一圈圈繁复的法阵纹路。 那纹路只出现了一瞬间,很快便重新隐没在黑暗中。 然而,那之后,头顶上层层黑色雷云之中,银白的电光之中,却隐约浮现出一个金字—— [取]。 糟了! 灵泽心头一沉。 他看向雷云深处,轻喊一声“小天”。 然而雷云之内,银白的电光却再没能给他任何回应。 ......... 皇宫,摘星阁。 国师一袭白衣,恢复成书生模样,站在自己的洞府——那座简朴的两层书楼的窗边,视线放空地看向远方。 “这次,又被他们侥幸逃脱了?” 年轻书生轻声问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毕方将头埋进胸前,从齿缝中应了一声,放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都深深地陷进皮肉之中。 书生并未回头看他一眼,只是微微仰起头,朝着远空,轻轻叹息一声。 那一声叹息,却像有千斤重,将毕方心头构筑起来的防御壁垒,顷刻之间压得粉碎。 扑通一声,毕方跪下来,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涌出。 “我给过你机会,而且一次,又一次。” 书生模样的国师,抬起手,手指勾住窗边挂着的金色鸟笼,将其提在身前, “你应当了解我的,我生平,最恨被欺骗,被背叛,可是,火球儿,我为了你,已经再三破例。” “师父……” 毕方几乎泣不成声,浑身颤抖。 然而国师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连抽泣都无法做到,浑身如坠冰窟。 “不要再叫我师父了。” 书生修长的食指朝前一送,那金属鸟笼便从他手中飞出去,落在毕方面前的地上,膨胀成一座凉亭大小。 金属鸟笼的笼门,朝着毕方打开了。 当年,就是在这金属笼中,国师救了毕方一命,驯化了这只浑身野性的灵鸟。 他们以这金属鸟笼为契,结下师徒之缘。 如今,国师要以这金属鸟笼为终结,收回他们之间的师徒契约了。 毕方深吸一口气,不再抽泣,脸上的畏惧神色也逐渐消散,仿佛步入了台风眼中心,大难临头,他却忽而变得平静了。 他内心不再挣扎,没有丝毫抗拒地,缓步迈入那鸟笼中。 金属鸟笼合上,一道无形的结界,立即笼罩在他周身,将他死死困入其中。 仿佛有无尽的烈焰在灼烧他每一寸肌肤,好像有万千的蛊虫在啃噬他的心肺、骨髓。 只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毕方便已然站立不稳,现出火纹鸟的原形,蜷缩成一团。 他的一身修为是国师教导的,他炉火纯青的阵法技术是国师传授的,他的法器、法衣,他拥有的一切财富、地位,都是国师给的,甚至,他的命,都是国师救下来的。 要彻底解除师徒契约,这一切,他都应当还给师父。 毕方在痛苦中煎熬,颤抖,他用力闭上嘴,肉|体的巨痛让他几乎要昏厥,可是即将解脱的认知,却让他心中无来由地有些轻松。 然而这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在模糊的视线中,毕方看到那一身白色书生衣袍的修士,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歪头打量他。 “师……” 他想要开口喊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那称呼卡在喉咙里,最终没能发出来。 国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平时一样,平静而沉稳, “火球儿,你我师徒这么多年,我以为,你很了解我的。 “你当真以为,自己可以就此解脱,无愧于心吗? “那七世怨童,当年从魔域腹地逃出去的那条密道的入口,是我告诉你的。 “你手中的[伯]字令牌,是我给的。 “你既知晓我算无遗策,又为何会觉得,我明知你会放他们进去,却还要派你去围堵?” 国师的话,重重地击打在毕方心房上,他呼吸急促,蓦然抬头, “什、什么……” 国师叹息, “火球儿,你太天真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国师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毕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扯住国师的衣袍,然而没能成功。 “师父——!”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的背影离开这牢笼,彻底从这片洞府中消失不见。 这隐秘的洞府中,最终只剩下毕方一人。 他要在这样的孤寂和悔恨中,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了…… ........ 魔域腹地。 魔尊烛九阴的地下洞窟中。 九天雷劫陷入沉寂,无论灵泽怎么呼喊,都再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仿佛被精准施放了一张困雷阵似的。 可那麻痹效果,却比困雷阵强悍太多,也持久太多了。 天劫只听命于天道,他不可能被烛九阴的一道法阵或是暗处某人的某种术法所伤害。 可如果天劫不再感应灵泽的召唤,以灵泽的元婴境修为,面对魔尊烛九阴,便只有死亡一条路。 他不能死在这里。 必须想办法从这里离开。 灵泽一面勉力调动灵力于脚下,踉踉跄跄地躲避着从天而降的一道又一道火舌的攻击,一面在脑海中迅速计划着逃离的办法。 神识铺开,将这布满洞窟的法阵的每一处纹路都摸清楚,灵泽找到了一条生路—— 真正的上古九转星移阵,是需要真龙真凤护阵,方能落成的。 如今这片大陆,龙凤早已绝迹,要布阵,便只能以真龙法阵和真凤法阵替代。 而现在,在他们头顶之上,洞窟顶端,可以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是出口,也是真龙法阵的阵眼。 突破那处阵眼,或许,能争取到逃离的机会。 心中有了目标,灵泽以最快的速度布下一张传送阵,顷刻间,将自己从地底,传送至头顶那漆黑一片的雷云之上。 原本正盘旋在半空的烛九阴,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发现了地上那渺小的身影消失不见,很快又在他头顶出现。 看清楚那修士冲刺的方向,烛九阴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痛骤缩。 “你想突破真龙法阵的阵眼?!” 它咆哮着,仰起头颅,口中吐出火龙卷,便灵泽喷涌而去。 灵泽拿出从那雷云中搜来的乾坤袋,以最快的速度,放出萝卜精。 萝卜精白白胖胖的身躯,瞬间膨胀成小山般大小,像一个巨大的瓶塞,将洞窟顶端的甬道堵死,也同时将脚下烛九阴释放的火焰挡住。 神火海皇在同一时间被放出来,足以抵挡烈火炙烤的神木,迅速在萝卜精表面蔓延开,形成一张坚固的保护壳。 萝卜精塞在洞窟中断,朝灵泽比划着双手,一副替灵泽加油打气的模样。 灵泽朝它轻笑了笑。 但他很清楚,底下那毕竟是魔尊烛九阴,对方是能够操纵九阴真火的上古神兽,萝卜精表面的神火海皇,可以抵挡一时,但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对方突破。 灵泽需要尽快突破头顶这张真龙法阵的阵眼,逃离这片魔窟。 然而,灵泽再次低估了现在这片魔域,对法阵一门的精通程度。 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将师父南珠烛真君和疯爷爷交给他的所有破阵的办法,全部用了一遍,却仍旧没能冲破笼罩在头顶的那张真龙法阵。 第187章 那法阵的阵眼,像一堵冻了千年的冰墙,灵泽手中的法器和灵力,像小小的烛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其烧融。 脚下传来魔尊烛九阴的狂笑。 一阵火焰爆破的声响过后,萝卜精和神火海皇形成的塞子,被无情地弹飞。 灵泽慌张丢出乾坤袋,从空中将萝卜精和神火海皇接下来。 重新稳住身形时,就见那山峦般的巨兽,已然盘旋在了灵泽头顶,将那真龙法阵的阵眼,遮挡的严严实实。 “哈哈哈哈,可笑,可笑!” 烛九阴的一双竖瞳,睥睨着灵泽,“你既知道这阵眼是出口,竟然不懂得,这真龙法阵,阵如其名,只有真龙,才能突破么? “只有我烛九阴,才能突破那阵眼!” 灵泽抬头,目光意味深长地描摹一边对方庞大的身躯,然后冷笑, “真龙?你也配?我看,不过是一条长虫罢了。” “混账!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耻小儿!本座今日便让你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烛九阴说着,口中几十条火舌同时喷涌而出,齐齐朝灵泽轰过来。 灵泽就在他脚下不远的地方,被这么近距离地围攻,根本没办法全身而退。 几次闪避之后,其中一支火舌成功打在了他脊背上。 背后的衣衫顷刻间便被烧融,皮肉被烧得溃烂,血肉模糊。 “噗!” 灵泽胸中闷痛,一口黑血从嘴角吐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下去。 血水滴入脚下层层黑云中,仿佛水滴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哥……” 天劫的声音在云层中低唤。 银白的电光在云层中闪烁,像是想要努力挣脱束缚,苏醒过来。 然而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很快重新将那银白的电光压制。 天劫不再处于全然沉寂的状态,他不断变幻着形态——玄雷、赑风、阴火、甚至是一团心魔的黑影…… “哥,我帮你……” 他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兽,不断挣动,想要冲出来,可却无论如何做不到。 灵泽仍旧在一条接着一条的火舌之间,狼狈逃窜着。 而这时,腰间乾坤袋内,一张符箓上,金光一闪,一枚[槃]字,浮现出来。 灵泽一怔,立即意识到什么,低声呢喃: “毕方……” ......... 皇宫,摘星阁内,国师的修炼洞府中。 独脚火纹鸟蜷缩成一团,奄奄一息。 他的修为快要散尽了。 他所拥有的一切,国师给的一切,都要还清。 神情恍惚之间,他想到一团小小的身影,将乾坤袋里那只红腹锦鸡抱出来。 他的修为,已然护不住这只小鸟雀了,他用鸟喙将自己的羽毛一根一根拔出来,覆盖在红腹锦鸡身上,然后艰难地挪到笼边,将小鸡崽送出去, “去吧,离开这里,活下去……” 说完这最后一句,火纹鸟闭上双眼。 小鸡崽却并未离开。 鸡崽重新跳进笼中,与毕方同时忍受着炙烤噬心之苦。 地火将鸡崽火红的羽毛烧成焦黑,它依旧不肯离开毕方半步。 毕方在只剩最后一缕残魂时,释放出一团地火。 小鸡崽跳进那跃动的火苗之中,胸前,灵泽留下的那符印,金光一闪。 ......... 从那符箓上,灵泽听到了一声尖啸长鸣。 那是一声鸟叫。 百鸟之主的叫声。 灵泽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之前的猜测,应验了。 师父给他的这最后两枚灵兽蛋,根本不是一只小鸡崽和一只小锦鲤。 那是两只,在这片大陆上,消失已久的,上古神兽。 灵泽的乾坤袋中,有两枚符印。 一枚写着——浴火重生,凤凰涅槃。 另一枚,则是——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如今那[槃]字符印,已然被点亮,那剩下的这一枚…… 灵泽从乾坤袋中将那一尾锦鲤托出来,纵身跃入脚下层层雷云之中。 “小天,助我一层雷云、一缕赑风……” 话音落下,顷刻之间,整个洞窟内,掀起狂风骤雨。 风雨之中,一声咆哮震彻大地。 满身覆盖着金色鳞甲的上古神兽,冲破云雾,赫然现于洞窟之中。 在真龙面前,烛九阴的身形显得十分弱小,竟果真像一条长虫般。 刚刚成形的真龙,不过是一条幼崽,境界修为,自然无法和堂堂魔尊匹敌,但真龙与生俱来的气势与速度,却凌驾于烛九阴之上。 烛九阴仍旧试图与真龙纠缠,但真龙根本不屑于看它一眼,帅气的一个摆尾,轻松避开对方的攻势,高仰起头颅,吐出一团滔天火焰,直冲洞顶的阵眼。 所谓真龙法阵,不过是真龙的替代品罢了。在真龙口中喷吐的火焰的炙烤之下,法阵顷刻之间,便土崩瓦解。 龙首之上,驮着灵泽与萧逸,还有那一团银白的电光,冲破层层漆黑的瘴气,吞云吐雾之间,已然离开了魔域,重返阳光之下。 ......... 飞身往玄天宗去的路上,他们迎面遇上凤凰幼崽。 重新生出一身火红羽毛的凤凰幼崽,振翅落在巨龙的头顶,将自己的鸟喙低低地伏在灵泽手边,露出羽毛下面,掩藏的一小团火光。 那是比烛火还要微弱一些的小火苗。 那是……一团地火。 灵泽认出来,那是毕方最后剩下的一缕残魂。 他伸出手,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将那小小一团火苗托在掌心。 从那火苗之中,落下一张指甲盖大小的法阵。 那法阵的气息实在太微弱,甚至逃过了国师的眼睛,这才得以被带出那片宫殿。 灵泽指尖拨动那张法阵,注入一丝灵力,将其开启。 看清楚里面的内容,灵泽的心头变得又沉又重。 那法阵里,只有寥寥几句话,然而,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国师在这千百年来,试图在这片大陆上,埋下的一场惊天阴谋。 第160章 那微弱的法阵中央,浮现出一排细小若蚊足的金字—— [北斗七星阵,亦真亦幻。] [七大护山阵,亦幻亦真。] [摧之,护之。] 天劫此时已经变回了少年模样,他将头凑到灵泽边上,看向那几行字,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毕方给他们的提示,有关国师这百年来,试图在北斗大陆上布局的一场阴谋的提示。 毕方并未将那阴谋讲得十分明确——哪怕是以自己的性命做掩护,哪怕用了最精巧最隐蔽的小法阵,面对心思缜密的国师,他依然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发现,所以还是用了这样隐晦的暗示。 灵泽的视线从那法阵之上,挪到掌心中那一团气息微弱的地火上,最后深深地看一眼远处魔窟上方黑色的雾霭。 “我们先回玄天宗,找师父。” ......... 玄天宗,凌霄峰,南烛真君的洞府内。 层层嵌套的小世界中,一处绿树成荫、草长莺飞的“野外”,南烛真君与灵泽天劫相对而坐,垂眼看着他们面前的那张微弱的小法阵。 真君的眉心拧着,抬手捋了捋胡须, “你是说,七大门派的护山大阵,都有问题?” “是。” 灵泽笃定地点头。 北斗大陆,修士们人人皆知,国师在皇宫的摘星阁上,布下了一张北斗莲花阵,国师本人几乎无时无刻不端坐于那法阵之上,源源不断地为那法阵输送灵力,增强那张大阵的控制力,同时,那大阵汲取日月之精华、天地之灵力,又反哺回国师体内,为国师提升修为助力。 国师出生儒家,师承无涯书院,他的本命法器是一支玉笔,可那玉笔已经许多年不曾出现在北斗大陆上。 修界有一则传言,说国师早已经将那玉笔炼化,融入那摘星阁内的北斗莲花阵中。 第188章 现如今,那张北斗莲花阵,才是国师真正的本命法器。 人阵合一,相辅相成,互相成就。 这在北斗大陆已然是公开的秘密,国师本人也并不否认这则传闻。 只是,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本命法器和自己的道途,去祭炼这样一张弥天法阵,却是百口不一。 摘星阁对外的说法是,这张法阵,小则护卫皇宫上下安危,大则永保北斗大陆气运、守天下太平。 这说法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虚几分实,过去百年,修士们已经不再在意了。 质疑和非议的声音逐渐消弭之后,以这张北斗莲花阵为基石,国师筹建出了阵符师协会。 协会成员遍布北斗大陆每个角落,以七大门派为重点,建立了大大小小上百个分会。 这些协会成员,主要的职责,有三个,一是负责将所有阵法符箓相关的秘籍,公开传授四方,二是监控维护北斗大陆上一切与阵法符箓有关的人与事,还有最后一项责任—— 为这片大陆上,所有记录在册的门派,搭建出更巩固更完善的,护山大阵。 这其中,就包括七大门派。 也就是说,现如今,笼罩在七大门派边界上的那张巨大的结界,是在国师的一手操控下,落成的。 从毕方的那暗示的话语中来看,这所谓的护山大阵,可能不过是国师为了完善自己座下那张北斗莲花阵而设计的一环罢了—— 所谓护山大阵,根本不是为了守护门派安危,相反,那不过是对门派内弟子、灵脉、气运的禁锢。 如果真是如此,那整片北斗大陆,整个修真界,很可能,都终将成为国师手中操控的傀儡。 “此事,非同小可,”南烛真君的目光沉沉,“没有证据,仅凭毕方的一面之词,恐怕,不好妄下断言。” 南烛真君的话,不无道理。 毕方毕竟是国师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到底是真的临阵倒戈,想要帮助七大门派,想要扳倒国师,还是不过是联合自己的师父,演了一出大戏,没有更多的佐证,很难判断。 灵泽明白师父的顾虑,但他敢讲出这样的结论,并非仅凭毕方的短短几句话,灵泽有他自己的线索。 这线索,从灵泽一行人刚踏入魔域腹地时,就已然在灵泽心底生根发芽—— 魔域腹地为何遍布精巧的法阵? 这些法阵机关,就连师承南烛真君的灵泽,都看不破,必定不是邪魔有能力构建的。 他们背后,有一位境界修为极高的修士,在暗中策划。 这修士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世人都晓,国师有两个最喜爱的弟子,一个是独脚火纹鸟毕方,另一个,身份却始终成谜。 萧逸曾经被国师带走,放在魔域多年,后来意外逃离国师的掌控。 魔尊烛九阴,喊萧逸做师弟…… “你觉得,国师的大弟子,是魔尊烛九阴,烛九阴遵从师父的命令,在魔域,为其布下一张隐秘的地下法阵?” 南烛真君看向自己的徒弟。 灵泽认真点头。 南烛真君的眉头拧得更紧,眼中带上浓重的忧虑, “按照你的说法,国师在魔域……” “国师在魔域的地下城,布下的那张大阵,与他在摘星阁座下的北斗莲花阵,同气连枝。” 见师父欲言又止,灵泽索性接过话头,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 南烛真君缓缓摇头, “摘星阁的那张法阵,是从上古大阵演化而来,要落成,需要海量的灵力,不断地灌注进去。 “摘星阁有那位一步登仙的巅峰境坐镇,又倾尽他几乎所有至臻法器,才勉强维持住法阵这百年来的正常运转。 “如果那座地下魔窟,果真如你所说,遍布了一整张与摘星阁同气连枝的北斗莲花阵,那覆盖范围,甚至比摘星阁那张大阵还要庞大上百倍。 “如此巨大的法阵,又是在魔域暗中布置的,要维持运转,需要耗费的灵力,简直不可估量。 “哪怕是堂堂国师,我想,也不可能有多余的灵力,再额外供给那样一张地下法阵。” “国师仅凭一人之力,确实做不到,可是,如果联合七大门派,便轻而易举。” 灵泽沉声说。 南烛真君闻言,心头一沉,“你是说……” 只是略一思忖,南烛真君很快摇头,“这,有些荒唐了……” 灵泽却不认为自己的想法荒唐,他在那座满是瘴气的地下城里,亲眼看到了, “我们深入魔域腹地,遇到了被邪魔操控的七大门派弟子……” 灵泽将貔貅肉铺和闻日升的事,尽数讲出来。 不止闻日升,灵泽在那鲜榨包房里,在那高耸的绞|肉|机旁,查探到了许多属于七大门派的其他弟子的气息。 闻日升被操控,是因为他眉心印着的那枚金色的[引]字。 灵泽猜想,被魔域抓去的其他正派子弟,眉心应当也印着同一个金字。 这些弟子,是那七张法阵中重要的一环——他们是引子,目的,是要引出在他们之上的那枚阵基。 至于那七张主阵的阵基—— 灵泽讲出他们盗取九阴真火时,在魔窟看到的,悬浮于火海之上的那座如小山般巨大的陶土雕塑。 那座雕塑的眉心,也有一枚金字,是[基]字。 而灵泽当时抬头望去,看清楚了那座雕塑的脸,那是…… “蜀山派掌门,恒阳真君。” “不可能。”南烛真君想也不想地摇头,“恒阳在蜀山派好好地待着,多年不曾踏出宗门半步了,我不久之前游历到蜀山附近,飞过他的峰头,还远远地看到他在闭关。” “师父,您有没有想过,恒阳真君闭关多少年了,为何还不出关? “还有我的掌门师伯,为何长年闭关,不问宗门之事? “天龙寺那位住持,渡劫失败之后,也宣称自己元气大伤,从此要无限期闭关调养。 “还有玉虚宫那位宫主,还有……” 听到这里,南烛真君的脸上已然布满阴霾, “你是说,七大门派的掌权者,名为闭关,实际,早已被摘星阁那一位,操控在魔域的那张大阵之内?” “嗯。”灵泽也不愿意相信,可是,“以七大门派掌门的修为,他们并不需要真身出现在那魔域的大阵之内,而只需要将自己的分|身送到那主阵上,确保自己的灵力始终能够灌注进那座傀儡雕塑中,就足够了。” 灵泽想,这就是毕方想要透露的,有关国师正一步步完善的一场惊天阴谋—— 摘星阁的那张北斗莲花阵,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真正隐藏在冰面之下的,是魔域的那张覆盖整座地下城的巨型法阵。 那张法阵,以七大门派的弟子的肉|身做引,控制住七位大乘境的修士,这七名修士,便是那七张主阵的阵基,七张主阵共同运转,落成一张上古大阵。 而这大阵,还有最重要的一环——阵眼。 回想起之前在魔域,萧逸倒戈相向时,眉心亮起的那一枚[眼]字。 灵泽眼眸垂下来。 他的弟弟,国师一直在寻找的七世怨童,便是那张大阵的阵眼。 “可国师布置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南烛真君难以置信地叹息,“他已经是千年来,北斗大陆境界最高的修士了,坐拥天下资源,一呼百应,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说到这里,南烛真君微微一顿,接着说, “他……想成仙,想要祭出七大门派,乃至整个修真界,助他成仙? “可当年太乙真人,天纵奇才,苦熬千年,都没能修成正道。 “太乙真人在乾元山金光洞留下的那一缕残魂,早就勘破了,直言这世间根本没有仙,求仙一途,终不可得。 “他为何还要继续走这条注定失败的路?” 灵泽回想到自己重生之前,灵光一现,看到的那一线天机,又想到之前在乾元山金光洞中,太乙真人与国师的那一番对话。 如果……太乙真人做不到的,国师做到了呢? 这事,灵泽想,或许有一个人,能给他答案。 思忖之间,感觉到洞府外结界上的一丝异样,南烛真君眉心一跳, “老疯子回来了,好像在给你发传声符,让你尽快过去,十万火急。” 灵泽闻言轻笑,刚好,他正想着呢,对面不请自来了。 南烛真君摆摆手,“你先去吧,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还要从长计议。” 灵泽应了声,起身朝着师父深深一揖,告辞之前,从自己乾坤袋中取出一枚小龙,递过去。 真龙之身,可大可小,此事龙身缩小到巴掌大,盘在灵泽掌心,被托出来时,张口咬住灵泽指根。 “师父,您送的两枚灵兽蛋,一枚化龙,一枚成凤,这……实在太贵重,徒儿和小天,不敢收,师父,您收回去吧?” 这两只,可是绝迹已久的上古神兽,若是驯化养成,必定是整片大陆最拉风的坐骑。 可是南烛真君见状,却是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满脸嫌弃。 他瞥一眼灵泽左手的小龙,“啧”一声,“小泥鳅似的,灰突突的。” 又扫向灵泽右手的凤凰幼崽,摇头,“小鸡崽子,毛都没长齐。” 最后,真君摆摆手,“不要。” 灵泽:? 他茫然看向师父,愣怔片刻,回过味来,失笑。 他都忘了,他师父虽然喜欢养灵兽,可是极为挑剔——只养白色的毛茸茸。 这两小只,既不是白色,浑身又没有绒绒的毛发,哪怕是上古神兽,于南烛真君而言,也是没有半点吸引力的。 灵泽有些无奈——师父在养灵兽这方面,果真是从一而终,十分有原则了…… 第189章 第161章 逍遥峰,疯道人的洞府内。 灰袍老人蜷缩成一团,外面裹挟着厚重的棉被,灰白的头发和胡须上都是白色的冰霜,冻得牙齿“咯咯咯”地打颤。 灵泽领着天劫一起来到洞府深处,看到疯道人的模样,淡笑说: “疯爷爷,又去了天山?” 说着,灵泽不紧不慢地从乾坤袋里掏出暖身的丹药来,送到疯道人面前去。 疯道人接下丹药,像吃莲子似的将丹药往嘴里塞,含糊地嘀咕着:“唔,冻死老头子我了,冻死了……” 如果是以前,看到疯爷爷这样,又想到他体内一点灵力没有,灵泽会很着急地前去探对方脉息,确认对方是否被冻伤了。 可现在,虽然听到对方口中念叨着“冻死了”的话,灵泽却是一点不见担心,反倒是十分淡定地在对方身边坐下来,问: “疯爷爷,你说的十万火急的事,是什么?” “哦,对,来来来。” 疯爷爷说着,从乾坤袋里把锅碗、炉子,还有一堆食材搬出来,“整一锅麻辣火锅,暖暖身子,谢谢。” 灵泽:? 这就是十万火急的事? “哥,赶紧的!” 在灵泽另一侧的少年,这时曲膝坐着,手肘指着脸侧,直勾勾盯着疯爷爷摆出来的食材,和对方沆瀣一气,催促着。 灵泽:…… 他刚才过来这逍遥峰之前,明明将自己心底深处猜测的那个最大的秘密,向这小鬼和盘托出了。 刚才在路上,小鬼还一脸神色凝重地,做好来到这洞府之后立即质问疯爷爷的准备呢,现在就区区一桌麻辣火锅,就让这小孩倒戈相向,把刚才聊的那么重要的事都抛诸脑后了? 灵泽满眼不可思议地看向天劫。 天劫掀起眼皮,目光和灵泽对上,又有些心虚地错开,咬着筷子,低声说: “先吃饭,好饿!” 言下之意,刚才路上他们聊的那些,往后放一放,吃饱了饭再说。 灵泽无奈地摇头,被这一老一小两个人磨得没有脾气,只能从自己乾坤袋里把之前囤的麻辣火锅的调料和厨具拿出来,开始做饭。 ......... 一炷香时间之后,“滋啦”一声,滚烫的热油浇在火锅调料上,带起腾腾热气,让整座洞府都充斥着热辣鲜香的味道。 不多时,锅中的汤底便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灵泽熟练地往里头丟肉和素菜,旁边两双筷子飞快地挥舞着,你争我抢,像是下一秒就能为一颗牛肉丸打起来。 ......... 半个时辰之后,一老一小两个人风卷残云地把锅里所有可食用部分扫荡一空,恨不能连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红油汤底都喝干了,肚皮撑得鼓出一座小山来,这才终于酒足饭饱,躺在地上,摸着独自,笑得一本满足。 灵泽看着一左一右一老一小那整齐划一的揉肚皮的姿势,无奈笑笑,看向疯道人, “疯爷爷,吃好了,现在可以说说,那十万火急的事,到底是什么了吧?” 疯爷爷撑得躺在地上坐不起来,只是把脑袋抬起来,越过灵泽,远远地瞅一眼另一边跟他一样躺在地上的小孩,然后摆摆手, “哦,没事了。” 灵泽:…… 所以他只是被骗过来当厨子的? 疯爷爷这时嘿嘿笑着,抬手指了指天劫的方向, “本来担心这小孩身体有事,现在见着了,发现挺好的,那就没问题了。” 灵泽眉心拧起来,“什么身体有事?” 疯爷爷摆摆手:“没事,管他什么事,总会过去的,反正这小孩死不了也伤不着的,别瞎操心了。” 疯爷爷讲完这一番话,灵泽非但没有如他所说,放下心来,反而神情变得冷肃起来。 “疯爷爷,既然没有要讲的,那……我和小天,有些事情,需要和你确认。” 灵泽说完,天劫也不敢继续闲散地没事人一样地躺着了,少年这时重新坐起来,和他哥肩并肩,目光齐齐地看向旁边的灰袍老人。 灰袍老人被他俩这样意味深长地盯着看,一时有些不自在,抬手搓了搓脖子, “怎么?光天化日的,不孝子孙,要欺负老子了?” 灵泽短促地笑了笑,然后很快收敛笑容,正色说: “疯爷爷,天道……陨落了。” 疯爷爷眉心微蹙,眯缝着眼,看着灵泽,“嗯?” 灵泽用笃定的语气,直接抛出这句话,之后紧紧地盯住疯爷爷的脸,想要看清楚老人脸上每一处细微的神情—— 对方脸上,有困惑,有茫然,但是,看不到一点震惊的神色。 灵泽便快速地将他们在魔域腹地遇到的事情——有关那些邪魔如何肆意凌|辱正派子弟的血肉和身躯,还有魔头们试图拿七大门派的弟子做一张弥天大阵,再有灵泽在情急之下,与天劫一起,替天行道——全部讲述了一遍。 疯爷爷听罢,用力点头,又“啪啪”鼓了鼓掌, “好!干得漂亮!” 灵泽显然不是来找夸奖的,他笑了笑,继续说: “那些魔头,当时说的有一句话,触动了我—— “他们说,自己残害正派弟子,三年之内,必该遭受天罚的,可是,十年过去了,天罚根本没有降临在他们头上。 “不只是他们,还有我—— “我那时情急之下,释放出渡劫的气息,召唤天劫,以九天玄雷,劈向那帮邪魔,口口声声喊着‘替天行道’,可是,正如那帮邪魔所说——妄图以修士的肉|体凡胎,取代天道,本身就是逆天而行,也应当遭受天罚的。 “可我却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根本没有看到任何天罚的迹象。” 灵泽讲完,疯爷爷将手臂枕在头后,鼻子里懒懒地应了一声, “所以,你推测,天道他,其实已经在这片大陆上陨落了?” 灵泽点头。 这原本只是他的一个推测。 但这个推测,其实可以从另一方面印证,为何国师会如此大胆,妄图以整个北斗大陆为棋,公然布局出这样一张弥天大阵—— 想必,国师也早已经推断出来,天道已然在这片大陆上陨落的事。 “嗯……” 疯爷爷故作沉吟的模样,佯装思考了一阵,然后问:“天道陨落了,这片大陆上,原本应当秉持的公道法则,难以继续维系下去,这事实在是非常严重了,所以,你急着找我过来,想让我帮你想想办法,把天道是在何时何地陨落的,找出来?” 灵泽摇头,抬起手臂,从掌心送出一张法阵来—— 那法阵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里面繁复的纹路,围绕着正中央的一个[契]字。 这是一张契约法阵,而且是这片大陆最高级别的,生死契。 看到这生气契的一刻,疯道人的眉毛挑起来。 他自然是一眼认出了这张契约法阵—— 这是之前在逍遥峰的这个洞府中,他和天劫那小鬼头打赌,看似随意地诓着灵泽和他签订的。 灵泽这时将这法阵送到疯道人面前去,然后继续说: “其实,哪怕天道陨落了,妄图替天行道,依旧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 “所以哪怕是皇宫摘星阁,还有天山天机阁,那种早就知道天道陨落的地方,也从来不曾有过替天行道的举动—— “天罚不存在了,修士们可以作恶而不用担心遭遇横祸,但是,替天行道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仍旧还是会遭到反噬的吧?” 疯道人垂着眼,看向递到自己面前来的那契约法阵, “你想说什么?” 灵泽垂下眼, “我想说,疯爷爷,你那时候看似随意地与我签订这张生气契,其实,是在保护我,是吗?” 疯道人看着那张法阵,笑起来,却并未回答。 那张生气契,内容很简单,甚至当时疯爷爷与灵泽签订的时候,聊的内容,像是在拉家常似的—— 当时,疯爷爷说,他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外面有人做了坏事,不断地找麻烦,可疯爷爷自己力所不能及,想要灵泽帮一帮他。 当时灵泽满心以为疯爷爷是托他帮忙出去做打手,清理自己在外面结下的仇家呢。 可如今回想起来,不是的。 如果疯爷爷有另一重身份,那这张生死契里的内容,就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了—— 有了这张生死契,灵泽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帮疯爷爷去外头教训那些,疯爷爷口中的为非作歹的人、妖、魔、鬼。 而正是这张生死契,让灵泽在魔域腹地中,那样堂而皇之地打出“替天行道”的幌子的时候,却并未遭到反噬。 为什么没有遭到反噬? 因为他不只是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他是果真举着“替天行道”的钦差宝剑的—— 他手中的尚方宝剑,就是这张生死契。 他是真的在替“天”行道。 是给他这张生死契的人,给了他这样的权力。 所以,灵泽这时笑着看向疯道人,轻声说: “疯爷爷,你到底是谁?” 疯爷爷依旧枕着手臂,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听到灵泽的质问,笑着摇头, “我啊,一个没有修为没有灵力,又老不死的糟老头子罢了。” 灵泽闻言,笑起来,“是么?” “是啊,”疯爷爷淡淡说,“我就一退休糟老头儿,什么都不懂,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灵泽便不说话了。 第190章 在他身后,天劫缓步走出来,来到疯道人身边,蹲下来,微微歪着头,看着对方, “老爹,我早该猜到,是你。” 疯道人这时笑意收敛了一些,定定地与天劫对视,眼底,快要干涸的泪腺,竟然莫名地泛起泪光来。 第162章 能被天劫称呼一声“老爹”的,这世间,还能有谁? 答案不言而喻。 疯道人定定地看着面前少年,目光复杂,却是许久没有言语。 天劫见对方不接话,继续说: “你为我安排了这么多—— “以食窍引我下来这片大陆,又以情窍留住我。 “引导我哥帮着我一起收集化形的九转莲花阵,又……亲自做媒,为我们送上那道侣契。 “何必要煞费苦心去设计这些呢?你明明,只需要告诉我你是谁,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必定唯命是从。” 天道与天劫,并非只是父与子的关系。 天劫是天道一手打造出来的,他可以是天道之子,也可以是天道最忠实的仆从,更可以是天道的本命法器。 他继承天道意志,打从生出神识以来,便只有一个目的——完成天道交给他的一切任务。 然而,少年讲完这一番话,灰袍老人隐含泪光的双眼,却弯起来,带着笑意,老人看似随意地说: “我要你做什么,你都唯命是从? “那我让你现在就杀了这小子,你可听我的?” 说着,老人抬起手,食指指向灵泽。 灵泽怔住,天劫也懵了。 “老爹……” 疯道人眼见着气氛变得凝重,自顾自笑出声来,摆摆手,“我随口开个玩笑,别当真嘛。 “你口中喊的那个老爹,不管是谁,反正不是我。 “你们呐,认错人了!” 疯道人说罢,直接躺平在地上,甚至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顶草帽,盖在脸上,摆出一副不愿继续聊下去的模样。 天劫见状,眉心拧起来,上前一步,还要争辩, “老爹……” 他刚开了个头,却被灵泽上前一步,抬手拦下来。 天劫转头看向灵泽,见对方朝他微微摇头,眼神里写着—— “疯爷爷不愿承认,我们就不要再逼问了吧。” 天劫停下脚步,目光从灵泽脸上挪到躺在地上的老人身上,眉心拧得更紧了。 证据确凿,他们都已经把真相怼到对方脸上了,疯爷爷竟然还能一口咬死了拒不承认。 可问题是,对方不承认,他们根本毫无办法。 这种天大的事,除了灵泽、天劫、疯道人,绝不可能再让第四个人知道,他们也不可能去找宗门内外其他修士大能为他们评评理。 还能怎么办?难道一道天雷打过去,劈在对方身上,看对方还会不会继续嘴硬? 这自然不可能的。且不说天劫不可能对天道不敬,哪怕他真的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疯爷爷也不会受伤的。他甚至可能会不疼不痒地拍拍屁股,直接走人。 他是天道,哪怕他陨落到了这片大陆上,难以继续维系天道法则,甚至没有任何修为也没有一丝灵力,可是,这几千年来,他却活得好好的。 因为,没有任何修士,也没有任何法器,可以伤得到他一分一毫。 既然他们拿对方没办法,对方又铁了心装疯卖傻,不肯承认自己是天道,那他们还能如何,只能认了。 只是,天劫却不甘心。 “我不懂,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跟我相认……” 天劫的拇指微动,牵动缠绕在上面的红绳发出幽幽红光,光泽像水浪一般从他手上被送入灵泽的手中,他的话语,便这样悄无声息地随着那红光一起,落入灵泽脑海中—— 这是那道侣契的红绳特有的功能。 如今缠绕在他们两人指根的红绳,只有他们两个可以看到,他们可以以这红绳为媒介,心意相通。 听到天劫的问题,灵泽无奈摇头。 天道的心思,他们如何能猜得到。 不过…… 天道为何会陨落,何时陨落的,他以肉体凡胎行走于这片北斗大陆这么几千年,都经历了什么? 这些,显然疯爷爷也并不想和他们聊。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都是最高级别的天机了,若果真讲出来,天劫也就罢了,他原本就和天道一样,不会死也不会受伤,可是,对于灵泽这样的普通修士来说,知道这种程度的天机,很可能会遭到反噬——这样的反噬,甚至天机阁那位阁主,还有国师,都没办法抵挡。 所以,疯爷爷此时拒绝和他们继续聊下去,或许,其实也是对灵泽的一种保护—— 保护他不受天道法则的反噬,同时,也保护他不被时刻悬在他们头顶的,那张与摘星阁的北斗莲花阵同气连枝的护山大阵给盯上。 至于剩下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或许灵泽应该做的,便是遵循本心,按照原本的计划走下去。 只是,在那之前,他要确定另外一件事。 “疯爷……疯伯伯,”灵泽走到疯道人身边去,轻声问他,“您知道无涯书院的,玉笔金字吗?” 听到“玉笔金字”,疯道人指尖一颤,抬手将草帽摘下来,转头看向灵泽。 这便是愿意与他聊下去了。 灵泽继续说:“我们按照您的指示,去无涯书院,在警幻天书里,成功寻到那九转莲花阵的阵基——墨染清泉,可是同时,在那阵基落入莲花阵中的时候,小天的眉心……多了一个金字。” 那是一个[取]字。 看起来,和闻日升眉心的[引]字,还有萧逸眉心的[眼]字,非常像。 想到闻日升和萧逸受制于魔头身不由己的模样,又想到在他们盗取九阴真火的时候,烛九阴困住天劫的情形,灵泽心中有了隐忧—— “这金字,会不会和摘星阁有关?我们的行动,被摘星阁提前猜到了,所以对那墨染清泉,动了手脚,是吗?” 灵泽猜测,刚才过来逍遥峰之前,疯爷爷传声符里说的十万火急的事,很可能就是这个吧? 其实疯爷爷刚才也不确定被动了手脚的墨染清泉究竟会对天劫产生多大影响,只是在亲眼见到天劫之后,这才安心下来? 听到灵泽的问题,疯道人先是愣了片刻,接着笑起来,眼中满是欣赏,“你很聪明,孩子,不愧是被……天道选中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讲出“天道选中的人”的时候,疯爷爷语气里,莫名带着挑了个满意的儿婿的欣慰。 灵泽赧然笑笑,“能被看中,是我的荣幸。” 说着,灵泽话锋一转,重新回到那金字上去, “上次在魔域腹地,烛九阴能利用那枚金字,轻松困住小天,下次,再遇到摘星阁的修士,我怕……” 灵泽话说到一半,疯道人却无所谓地摆摆手, “没什么好担心的,那玉笔金字,确实有很强的灵魂操控能力,可是有个前提,被操控的对象,必须是臣服于操控者的。” 说到这里,疯道人拿下巴点了点站在灵泽身后的少年, “你问问那臭小子,这整片大陆,他能服谁?” 少年高扬起头颅,“自然是谁也不服!” 灵泽无奈笑着,想想也是,哪怕是天劫名义上的师父南烛真君,天劫也从没有一丝一毫臣服的。 这世上能让天劫臣服的,恐怕只有面前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袍老人了。 可是天道要控制天劫,直接承认自己的身份就好了——天劫原本就是天道最好的武器,天道要用,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去借助那金字。 但是,话说回来…… “小天并未臣服于烛九阴,那为什么对方却能困住他的手脚?” “因为他困住这小子的方式,根本不是靠玉笔金字,而是……困雷阵。” “……困雷阵?” 灵泽眉心微蹙,“可是,那困雷阵毕方先前用过很多次,我认识,在魔域腹地,小天被困住那次,并没有在他附近看到类似的阵法……” “那不是一般的困雷阵,”疯道人说,“烛九阴用的,是始祖困雷阵,是一种非常古老的阵法。 “这阵法,因为过于久远,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不过,要破解,其实不难。 “不才,老不死的我活得够久,之前见过那破解阵法。” 灵泽闻言,双眼放光,身子朝疯道人凑近过去,“可以教给我吗?” “自然,”疯道人长袖一挥,轻松丢出一张法阵来,“这法阵,学起来易如反掌,就是有个问题,对修士的境界修为要求不低。” 说着,疯道人看向灵泽,“小子,你现在境界多少?” 灵泽不敢隐瞒,如实回:“已到元婴境初期。” 他现在随时都用萧逸给的蛊虫壳隐藏境界,外界基本上都默认他仍旧在金丹期,如此,每当他释放出自己的真实境界,总能收货出其不意的效果。 可是这一次,疯爷爷却惊讶道: “啊?才元婴初期?这么低?” 灵泽:…… 好吧,这个境界,或许对于天道大人来说,确实有点不够看。 灵泽垂下头,低声做着保证:“我会尽快修炼,尽快升级……” “来不及了。” 第191章 疯道人摆摆手,“这上古破雷阵,要用出来,最低也要出窍境大圆满才行,你差了两个大境界,要靠打坐调息那一套升级,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那……” 灵泽开始搜罗宗门内可以拿到的,用来短期内提高修为的丹药法器,然而刚想了一会,就见疯道人笑着摇头, “刚才夸你聪明,这会又成了个榆木脑袋。 “你现在要提升修为,还有什么方法,能比那个更快?” 灵泽有点懵,“……那个?” 疯爷爷站起来,一张传送阵,领着天劫和灵泽去到凌霄峰, “给你的两个徒弟搭建一方最高级别的小世界出来,现在,立刻,马上。” 南烛真君一脸懵逼,“做何用?” “双修!修他个十天半月,不停不休!” 第163章 摘星阁,国师的洞府中。 书生打扮的年轻修士,站在自己那两层阁楼的窗边,一手虚虚拨动着面前悬挂的空鸟笼,视线放空看向窗外,静静听着背后修士的汇报。 背后的修士一身黑袍,兜帽遮住脸,看不清长相,声音雌雄难辨,但身形看起来,更接近少女。 那女修恭恭敬敬地弓着背,最后说: “已经一个多月了,那个叫灵泽的年轻修士,还有那银发少年,仍旧没有从南烛真君的小世界里出来。” 听到这里,国师拨动鸟笼的手指微微一滞,进而轻笑, “是么,这孩子,倒是……挺厉害。” 那“厉害”二字,讲得很轻,语气中却满是玩味。 身后的女修自然是听出对方语气中的玩味是因为什么,但她显然没有国师这样的闲心,开这样的玩笑,她仍旧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沉声说: “师父,徒儿怀疑,他们在那小世界中,是想要通过双修,以最快的速度,提升修为。” “哦?是么?” 国师这时微微转回头,朝徒弟的方向瞥一眼,虽然是疑问,可国师的语气中,却是听不出任何诧异的情绪。 但他还是顺着徒弟的话,温和地问一句:“为何会这么说呢?” 女修如实回道:“徒儿之前依照师父的嘱咐,用那上古困雷阵,成功将那少年困住。 “如果他们事后猜到徒儿当时用的阵法,那就要用上古破雷阵去解。 “而那上古破雷阵,要用出来,最低,也要出窍境,以灵泽之前的修为,根本用不出那破雷阵,如果是想要防着徒儿这一招,他们就必须将修为在最短的时间内,提升到出窍境。” 听完徒弟的话,国师缓缓地转过身来,看向对方,逆着光,国师脸上的神情晦涩难辨,他轻声问: “你在担心?” 女修摇头,冷哼一声,“区区一个小修士,何足畏惧。 “徒儿也不认为,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元婴境初期修士,能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连着突破两个大境界,直达出窍境。” “嗯。” 国师闻言,唇角轻轻勾起,他上前一步,轻轻抚了抚对方头顶, “既如此,莫要再有这诸多顾虑了,放手将那大阵落成。” 女修朝对方深深一揖,“徒儿必定不辱使命!” 国师轻拍了拍对方肩头,绕开她,往门口走去。 直到国师绕去背后,女修这才看清楚,刚才国师手指轻轻拨动的那空鸟笼里,角落处的小草堆里,竟然燃着一丝极为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实在太微弱,乍一看,像一粒阳光下细小的尘埃似的,如果不是国师刚才在那小鸟笼边上站了那么久,饶是女修这样心细如发的修士,也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是国师既然在那里看了那么许久,那这就绝不是普通的火星,这很可能…… “师父!” 女修沉声喊住已然快要离开房间的国师,“那是……师弟的魂灯!是吗?” 她的师弟,原以为已经在这笼中魂飞魄散的毕方,魂灯里,竟然还留有一丝星星火光? 这意味着什么…… 女修心头一凛,下意识说: “徒儿这就去将他那一丝残魂寻出来,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 国师原本已经迈出门槛的脚,这时收回来,意味深长地看向女修,仿佛要透过那斗篷,直视她的双眼,看穿她的灵魂似的。 女修浑身的杀气,顷刻间收敛了,垂下头,不敢再轻举妄动。 国师重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如涓涓细流, “小九,你虽受我之托,深入魔地,成为魔尊,可你仍旧是我儒家弟子。 “火球儿他无论有多大过错,终究是你同门师弟,如今他只余一缕残魂于世间,你得知此事,非但没有庆幸,反倒只想着要赶尽杀绝? “我儒家之学,就是教你如此不忠不义,兄弟相残?” 烛九阴闻言,扑通一声跪下来,“师父!徒儿知错!” ......... 三个月后,飘渺阁。 飘渺阁主阁,位于北斗大陆南边一处山清水秀的半岛上。 主阁占地面积不算太大,但可谓遍地珍宝。亭台楼榭内,放眼望去满是玲琅的法器,和珍稀的灵植灵兽。 主阁所在的飘渺峰上空,常年氤氲着浓郁的灵气,五彩祥光在天际袅袅飘动。 这样充沛的灵气,并非像玄天宗那样是因为天然的灵脉所致,也并非天山那样是因为特殊气象所致,这里的灵气和祥光,都是飘渺阁花重金购置的天材、地宝、法器、灵植、异兽堆砌而成。 换言之,这飘渺峰上散发的,与其说是祥气,不如说是金钱的味道。 这金钱的味道,在最近这三天,变得越发浓厚了。 因为最近,是飘渺阁三年一度的内阁大会。 不只是灵气变得浓厚了,漫山的花草也都开得更盛,争奇斗艳似的,连山中鸟雀都变得比平时更活跃了,叽叽喳喳的。 只是这些变化,落在白景行耳中,非但不觉得热闹,反倒只觉得聒噪。 这次的内阁大会,他没有资格参加。 当然,白景行这个白老爷子一夜风流留下的子嗣,哪怕被白家接回来养在外宅了,在内阁大会上,从来也都没有任何发言权的——以往的内阁大会,他都只能与几位分阁主的助手一起坐在最外围的席位上,远远地听着,却不允许讲一句话。 只是,如今,连这旁听席,白景行也没资格坐了—— 先前琉璃秘境在多宝阁地界开启,白景行抓住机会,将多宝阁盘活了,大赚一笔,又从那秘境里捞到不少天材地宝。 一向见钱眼开、抠门吝啬的白景行,这次却一反常态,将这些钱财宝贝,毫无保留地,全部带回飘渺阁,献到老阁主面前去。 他所求很简单——让自己进白家族谱。 只要他入了族谱,就能为他死去的娘亲正名,同时,依照白家家规,他也能正式进入飘渺阁内阁,拥有决策权。 可是,白景行还是太天真了。 他带过来的那些钱和宝贝,被白家“笑纳”了,之后却翻脸不认人,非但没有将他认回族谱,反倒拿白振业的死做文章,说白景行害死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根本不配姓白。 白家上下,人人都有魂灯的,白振业死在琉璃秘境的那一刻,这消息就藏不住了。 白景行也没打算藏。 白家的每一盏魂灯,都是由北斗大陆最上等的玲珑寒山石打造的,那玲珑寒山石上,可以映照出魂灯的主人临死之前最后的一段记忆。 白景行据理力争,说白振业犯下猪狗不如的罪行,想要坑害他性命在先,他为求自保才不得不对对方动手。 又说白振业与那劲节十八公联手,妄图屠|杀琉璃秘境中所有修士的性命,做出如此罔顾天伦之事,早该受天打雷劈,死不足惜。 可白景行义愤填膺地讲完这些话,白家上下对此却是不置一词,唯有白家老四站出来,指着白景行鼻子骂他贱|种,说他满口胡言,污蔑自己已经死去的二哥。 白景行便提出,要拿白振业魂灯外头罩着的那玲珑寒山石出来,查探他临死前的记忆,以证明他所言句句属实。 可白家老四却云淡风轻地说,白振业的魂灯上的玲珑寒山石,被打碎了。 “打碎?怎么可能打碎!” 那玲珑寒山石坚硬无比,普通法器根本伤不到它分毫,更何况那魂灯是放在白家祠堂里的,有层层护阁大阵保护,怎么可能被毁坏? 白家老四这明摆着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白景行气得咬牙切齿,看向背后端坐在高堂之上的白家老爷子和白家大爷,想问他们讨要说法,可白家老爷子只闭着眼一言不发,白家大爷淡淡道:“老四说得对,老二那魂灯,确实被毁了。” 听到这里,白景行气笑了。 合着来这里讲理,是讲不通的。 白家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公道! 公道没有,白景行认了,以为不过是惹了一身骚,转头要走,这才发现,一旦入了这狼窝,便没有回头路了。 他被禁足在这三尺见方的暗室中,连躺下都做不到,只能盘腿坐着,仰起头,透过头顶那巴掌大的小窗,看外面的鸟语花香。 “……内阁大会?” 白景行冷笑一声。 他知道,白家要在这次内阁大会上,给他“定罪”了。 白振业玩火烧身,自食其果,可是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背锅的。白景行就是那个背锅的。 “四爷!” 头顶上传来小厮的声音。 接着一道熟悉的气息飘入白景行鼻息之中。 “门打开,把人架出来。” 第192章 白家老四的声音响起。 吱呀一声,头顶的铁门被掀开,日光乍然照进来,晃得白景行睁不开眼。 他眯缝着眼,抬起手去遮挡那刺目的阳光,带动手上的镣铐发出叮铃铃的响动。 下一刻,手脚上的铁链乍然收紧,将白景行像沙袋似的从地底的暗室中扯出来。 白景行已经好几个月滴水未进了,此时虚弱得厉害,被强硬地扯回地面,立即扑倒在地上,剧烈喘息着。 “哟,这不是那贱|货生的野|种么?怎么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你先前去闹祠堂的时候,那股子神气劲儿去哪了?” 白家老四一身锦衣华服,走到白景行面前去,故意将靴子踩在对方手指上,蹲下来,捏住白景行下巴,抬起他的脸,打量着, “跟你娘一样,长了这么一张漂亮脸蛋,学学你娘,出去|卖,也比觍着脸来找我们白家要饭,来钱快吧?” 白家老四的话音未落,立即引得他背后的下人们一阵哄笑。 所有人都垂着眼,睥睨着白景行,看他的笑话。 白景行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反驳,甚至不敢把自己被踩在脚下的手抽出来。 他不想再和面前这无赖纠缠,在这里,他落不到好。 白景行只想尽快离开这片炼狱。 所以他强忍住恶心,咬着牙问: “内阁大会,讨论出结果了么,要如何处置我?” 白景行想开了,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他娘留给他的宅子和产业,全被白振业骗了去,他辛辛苦苦攒的宝贝,也尽数被白家收走了。 白家还能怎么处置他? 无非就是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搜刮干净,再打他一顿,把他从飘渺峰丢出去,给他一道禁令,让他此生都再不许踏入白家半步。 他认了,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可是,他还是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 白家老四这时冷哼一声,甩开白景行的脸,脚掌在对方手背上左右碾了碾,听到对方痛叫,这才满意地站起来,退后一步,一边掏出手帕,开始认真擦拭刚才捏过白景行脸颊的那几根手指,一边邪笑着说: “出来了,几位长辈一致同意,将你从白家彻底除名,从此不得踏入我飘渺阁地界半步。 “你名下所有产业,一律充公……” 听到这里,白景行冷哼一声,心想果然如他所料。 然而紧接着,就听到白家老四继续说: “还有,碎了你的金丹,废了你的灵根,挑断你手脚筋脉,另外……毁了你这张脸。” 白家老四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讲出这一番话来,听得白景行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脸色惨白,手脚冰凉,眼前一阵眩晕…… 他爹……这是要彻底断送掉他的修道之路,让他的后半生,生不如死?! 他也是白老爷子的亲生骨肉啊,何至于要赶尽杀绝至此? 白景行眼眶红了,泪水顷刻之间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白家老四见他这软弱模样,只觉得心烦,招招手,示意身后带过来的几个金丹境大圆满的修士, “还磨蹭什么,动手吧,做干净些,别脏了我这院子。” 话音落下,白景行手脚上的缚灵锁链顷刻之间往四个方向收紧,将他瘦弱的身体呈大字型扯在空中,动弹不得。 白景行拼尽全力挣扎着,却根本挣不脱,他浑身颤抖,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地喊叫: “白齐身!我是你三哥啊!你我身体里都流着白家的血脉,你如何能下得去手!” 听到白景行的话,白齐身脸上的邪笑收敛了,换作一副扭曲的面容。 他眼角抽搐着,从下属手中夺过那用来斩断灵根、挑断筋脉的玄铁钩爪,一步步朝绑在半空中的白景行靠近过去, “你不提也就罢了,我本还想要将你打晕,给你个痛快。 “可你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这一身腌臜的贱|种血脉,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我今日就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血肉如何被挑开,你那污秽不堪的血脉,如何被我清理得干干净净!” 玄铁钩爪周遭散发的冰冷灵力,触碰到白景行手腕上的皮肉,激得他浑身剧烈一抖,扯住手脚的铁链叮呤作响,他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极度惊恐之下,他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而白齐身却十分享受对方此时这副吓破胆的模样,重新露出阴狠的笑容,高举起玄铁钩爪,直直朝着对方手腕处的筋脉而去。 然而,就在那钩爪快要剜开皮肉时—— 啪! 一道晴天霹雳,倏然落下。 银白的电光,不偏不倚,打在白齐身高举起来的手臂上。 那玄铁钩爪连带着整个手臂,顷刻之间被劈得焦黑。 “嗷——嗷——!” 白齐身抱住手臂,痛苦地嚎叫着,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茫然四顾, “谁?!哪个王|八|蛋!有种出来!” 话音未落,就见院外天边,黑色的雷云滚滚,带起阵阵轰鸣声。 在那雷鸣声中,一个眉目俊朗的年轻修士,纵身一跃,跳上院墙,闲适地蹲在墙头,俯视着院子里的众人。 年轻修士穿着最普通的玄天宗弟子服,周身沐浴在银白的电光中。 从他身上,分明查探不到任何高境界的气息,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他自带一股极为可怕的气场。 不知道那气场究竟从何而来,院子里的一众修士一时都呆立当场。 直到其中资历最老的一个修士高喊一声:“保护四爷安全!” 修士们这才回过神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白齐身围拢在中央,严密地护起来。 有了一众金丹境以上修士的保护,白齐身这才重新硬气起来,他仍旧抱着手臂,抬起头,咬着牙冲墙头蹲着的年轻修士喊话: “我乃飘渺阁白家四爷,白齐身!自幼受白家千年气运庇护! “你敢伤我,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听完白齐身的话,灵泽一怔,接着双眼微微眯缝起来,露出十分困惑的神情。 他抬起下巴,轻点了点白齐身那只被劈得焦黑的手臂, “可我已经伤过你了啊。”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白齐身哑了声。 他脸色一白,突然回过味来—— 是啊,面前这年轻修士,为什么能伤到他? 这里是飘渺阁地界,今日是内阁大会,有重重叠叠的法阵护卫着,周遭又布满各种防御法器,还有阁内修为最高的几位大能坐镇,为什么……为什么这平平无奇的一个小修士,竟然可以如入无人之境,杀到他面前,公然伤他?! 对方究竟是用什么伤的他? 这气息…… 这气息…… “天、天、天雷?!!” 白齐身吓得破音,嗓音尖细地喊着。 他这一喊,周围护卫他的修士们也都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同时往远离灵泽的方向退了一步,满脸惊恐地看向灵泽。 白齐身吓得面白如纸, “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灵泽抬头,望一眼上方滚滚黑云,就见那云层之间,电光一闪,一个笑脸浮现出来,冲着他眨眨眼。 灵泽轻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院子里众人,声音不大,语出惊人: “我吗? “不才……天道之子。” 第164章 ……天道……天道之子?! 怎么会有修士胆敢如此口出狂言?他就不怕遭到天罚吗?! 可他刚才,又实打实用出了九天玄雷,甚至那层层雷云到现在还汇聚在他头顶,如影随形。 如果不是天道之子,怎么能做到这一步?! 此时围拢在院子里的一众修士,各个脸色惨白地看向蹲在墙头的年轻修士。 那修士脸上甚至还挂着风轻云淡的笑容! 对方姿态越是闲适,院子里的众人神情就越发凝重—— 真的……真的是天道之子? 对方是替天行道,要来讨伐他们的罪行了?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修士对天道的畏惧、忌惮、服从便在心底蔓延,让院子里一众修士都像木头似的杵在原地,两股战战,再不敢上前一步。 “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给我砍断那小王|八|蛋的手脚,留他一个活口,我要慢慢虐死他!” 论起嚣张跋扈、心狠手辣来,白齐身和他二哥白振业相比,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哪怕听到对面灵泽讲出“天道之子”这样的狠话,白齐身此时依旧不知收敛—— 因为这是飘渺峰,是他白家的地界,他们白家受千年气运的庇护,这是遵从天道法则的。 哪怕对面那小王|八|羔|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九天玄雷的气息,在这里故弄玄虚,他刚才伤了自己的手臂,那就是跟天道作对! 那就该死!死不足惜! “我探过了,那小王|八|蛋根本就只有元婴境,你们几个一起上,莫说他一个了,就是对付十个,都绰绰有余了! “还不赶紧上!” 第193章 院子里的一众修士,虽说都是听凭白齐身使唤的“打手”,可他们也不是全无脑子—— 白齐身有白家千年气运庇护,他们可没有,如果真的贸然动手,哪怕真的将那小修士拿下了,他们是否能逃脱天罚,却还是未知数…… 想到这里,一众修士虽说都调动灵力,做好了对战准备,却到底没一个人敢做那出头鸟。 白齐身看出来了,朝着地上啐一口,咬牙切齿道:“一群窝囊废!白家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像猪一样混吃等死!” 他说着,也顾不得被劈得焦黑的手臂了,疼得龇牙咧嘴地,却还是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叠白玉罗盘,像打牌似的,尽数拋出去, “这里,是你们每个人与白家签的生死契。 “本少爷今日便下死令,给我干掉那小王|八|蛋,否则,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院子!” 刀架在脖子上,一众修士不敢不从,这才咬着牙,纷纷亮出法器,汇聚灵力,同时朝着灵泽奔袭而去。 众人嘶吼的喊声,法器带起的呼啸风声,夹杂着头顶滚滚黑云中雷电的轰鸣声,响彻天际。 眼看着数百道裹挟着无尽灵力的刀光剑气,同时朝着灵泽飞速刺过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浑身捅穿如刺猬一般。 灵泽从始至终,却只蹲在墙头,一动不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视线穿过层层刀光剑气,看向众人背后的某处。 银白的电光从层层雷云中倾泻而下,裹挟在他周身,让他仿佛沐浴在银白的瀑布中。 欻——! 欻——! 欻——! 刀光剑气同时朝着灵泽命门而去,却在堪堪要碰到他时…… 轰——! 灵泽周身的雷电倏忽逆行而上,仿佛海上龙卷,呈现出龙吸水般的奇景。 银白的龙身在灵泽周身环绕一圈,轻松弹开所有刀光剑气,接着,身姿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银白色护照,最后—— 电光倾泻而下,直直地打在站在院子角落里的白齐身头顶! “啊——!” 白齐身惨叫着,痛苦地浑身扭曲着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在抽搐中,从口中喷吐出浓黑的血水来。 一个身影缓步靠近过来,在鞋底快要触及那洇在地上的黑血的边缘时,停下脚步。 灵泽垂着眼,睥睨着被九天玄雷劈到只剩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中的白齐身。 白齐身头顶悬浮的那一排白玉罗盘已经全部熄灭,掉落在了地上—— 他已是将死之人,再维系不住那些生气契,院子里的那一众修士,便不再受他驱使。 白齐身剧烈地喘息着,却像搁浅的鱼,只能一步步窒息,走向死亡。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灵泽,用嘶哑到仿佛锯木头一般的声音质问: “你怎么……怎么敢……” 灵泽抬起手,手腕转动着,视线从自己手臂上裹挟的银白电光,缓缓挪到头顶的黑云之上,最后又重新落灰脚下仍旧颤抖着的那人身上。 “抱歉……” 白齐身听到了灵泽很轻的一声道歉,心中冷笑,想说这小王|八胆敢伤我至此,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现在知道后悔,知道道歉了? 可这时,却听灵泽继续说: “我本来想留你最后一口气,可是,没想到,天雷无情,下手重了些。 “看起来,天道,不想留你。” 白齐身闻言,双目圆瞪,仰着脖颈,满脸惊恐地看向灵泽, “你……!” 啪——! 他一个字尚未能吐出口,就见银白电光一闪,不偏不倚,轰击在他头顶。 身体向上翻折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如被强拉到极限的弓箭,白齐身四肢剧烈弹动两下,眼前一黑,圆睁着双眼,直挺挺地倒下,再没了一丝气息。 院子里,一时陷入沉寂,落针可闻。 一众修士没了生气契的束缚,再没了继续朝灵泽出手的动机—— 实际上就算有动机,他们也没有动手的勇气了。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年轻修士,竟然……竟然真的是天道之子!” “他带着九天玄雷,从天而降,要来替天行道了!” “白家这百年来所行罪孽,要被一并清算了!” “一个也逃不掉!” 这样的认知,在一众修士的心底蔓延开。 他们有的颤抖着,扑通跪下来,朝灵泽咚咚磕着响头,有的丢盔卸甲,调转头,撒腿就跑。 也有尚存着一丝理智和愚忠,趁乱从一侧溜走,试图奔往飘渺阁主阁,向老阁主通风报信。 然而刚走了两步—— 啪! 一道银白的电光打在他面前地面上,带起滚滚烟尘。 灵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白家那位老阁主,我自然要去会一会的,不劳烦道友专程通报了。” 那修士吓得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再不敢前行半步。 灵泽这时回到院子中央,将被缚灵锁链吊在空中的白景行放下来。 白景行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住。灵泽慌忙上前一步,握住对方手臂,用力搀扶住对方。 白景行眼眶泛红,险些又要落下泪来,好在勉强忍住了,朝灵泽扯出一个笑来, “你……你怎么……” 他从一开始与灵泽相识的时候,就在心中算计着想要对方出手帮他,可如今经历了许多事,白景行早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念头。 没想到,对方却在这时候从天而降,仿佛脱胎换骨,成了替天行道的大英雄,还带着…… “小鬼?” 白景行抬头,朝滚滚黑云中看去。 就见云层中,银白的电光一闪,隐约浮现出一张笑脸来。白景行忍不住也勾起唇角,回了一个很深的笑容。 “你们……怎么会来?” “我们来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白景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灵泽, “我的……东西?” ......... 飘渺阁,主阁。 三年一度的内阁大会,仍旧在继续着。 他们前不久,刚讨论完上一个议题——白景行的处置结果。 内阁拥有决策权的十三名成员,无一例外,全部赞成老阁主的处置办法。 其实白家老大,白兴邦,是想要直接杀了白景行,以命偿命的,可白老爷子到底是念及对方身上流着他的血脉,决定勉强留下对方一条命,只废了他的灵根,断了他的修行之路。 白兴邦倒也没有异议,那以后就是个废人了,翻不起任何风浪。 “做干净了?” 白家老爷子这时满是褶子的眼皮掀起来,看向白兴邦。 “齐身已经动手了,不过……”白兴邦道,“齐身那小子,临时又自作主张,添了一条,要毁了白景行的那张脸。” 白家老爷子闻言,哼笑一声,摆摆手,无所谓地说:“他喜欢,随他吧。” 仿佛他们要处置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不是他们白家的子嗣,而不过是窝棚里养的一只牲畜罢了。 见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了,坐在白家老爷子身边的老管事,这时转而朝白家老爷子拱手施礼, “老爷,时辰差不多了。” 这便是提醒白老爷子,要尽快进入本次内阁大会最重要的一个议题—— 阁主的任命。 白老爷子,已经在阁主之位上,坐了三十年了,虽然每三年召开一次内阁大会,每次内阁大会都会提起“阁主任命”的议题,但内阁成员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形同虚设的一项议题罢了,阁主之位,必定是老爷子的,他一天不死,这位子便不可能换其他人坐。 然而,今天的这次内阁大会,却是个例外—— 最近有消息流出来,传言,北斗大陆七大门派的护门大阵,其实是一场阴谋,意图操控各大门派,建成一张弥天大阵。 若传言属实,那么,阁主之位,便不能继续由老阁主担任了。 现在护阁大阵的操控权,在现任阁主,也就是白老爷子手中。 而传闻中魔域的那张大阵,是以白老爷子的傀儡做阵基,那么,为了防止飘渺阁最终沦为摘星阁那一位控制修界的棋子,这护阁大阵,就不能继续由白老爷子操控。 只有白老爷子将阁主之位让出来,这大阵的操控权才能易主。 而新任阁主,将落在谁头上…… 老管事这时转过头,朝白家大爷白兴邦,笑得意味深长。 白兴邦这时却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只等着自己那老不死的爹讲出他的名字,便演出早已经在心中盘算许久的戏码——先装模作样地推辞一番,再眼含热泪,临危受命,替父亲扛起这重任。 然而,白家老爷子的声音,在主阁响起,讲的内容,却让白兴邦险些从太师椅上跌下来。 “身为现任阁主,老夫提议,下一任阁主,由白凤行担任。” 白兴邦闻言,蓦地抬头,眼中迸射出浓浓的恨意和不甘。 什么?! 白凤行?! 第194章 白家老爷子那个不成器的庶出兄弟家的长子?! 他爹老糊涂了,疯了吗?!放着他这个白家嫡长子不立,却要去立那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而这时,一直恭恭敬敬缩在白老爷子身旁的白凤行,缩着脑袋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白老爷子面前,涕泪横流, “父亲!孩儿何德何能,担此重任!此事,还望父亲三思!” 哼?父亲? 白兴邦在心中冷笑。 虚伪至极!无耻至极! 白老爷子这时抬起抬起苍老如枯木般的手,挥了挥, “不必妄自菲薄。你的能力,与你这些年,在阁中勤勤恳恳做出的业绩,我与其他几个老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哼?能力? 白兴邦心底嘲讽的冷笑声更大了。 这个窝囊废,这些年除了挥金如土,耽于享乐之外,做过什么业绩? 然而白老爷子说完,意味深长地将目光在在座的几个分阁主脸上扫视一圈,几个头发花白的分阁主纷纷点头,竟然各个脸上都写着十分认同白老爷子的话的模样。 白兴邦见状,越发怒不可遏。 这帮老东西,怕是早就被他爹这个老不死的收买了,一早就打算把位子让给白凤行这个废物,拥立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做阁主,拱他在前头做傀儡,老爷子好安安心心做他的“太上皇”,暗中则继续把持住整个飘渺阁。 如意算盘打得这么响,算盘珠子都崩到白兴邦脸上了! 而跪在堂中央的白凤行,听完白老爷子的话,又抬头将几位资历深厚的分阁主看一遍,最后做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红着眼眶说: “既然如此,晚辈承蒙父亲,还有几位叔叔伯伯抬举,值此危难之际,便义不容辞……” 将白凤行那惺惺作态的模样看在眼里,白兴邦几乎要呕出血来—— 果真不愧是他爹这老东西训出来的人,和他爹一样不要脸! 而这时,早已经安排好一切的白老爷子,镇定自若地开启了投票仪式。 高堂正上空悬浮的法阵中,象征赞成白凤行担任新一任阁主的玲珑寒石灯盏,一盏接着一盏,被点亮。 “七盏寒石灯,超过半数,”白老爷子最后宣布,“依据本阁旧例,白黄石之子,白凤行,正式接任飘渺阁阁主之位。” 阁主任命仪式,正式开启。 白兴邦眼底,由愤怒的狂躁,逐步转为阴狠的平静。 他看向坐在白老爷子边上的老管事,朝对方轻轻颔首。 老管事也朝他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安排好一切,白大爷尽管放心。 紧接着,在老管事的住持下,一杯象征权力交接的玉灵酒,由托盘盛着,送到白老爷子面前。 白老爷子亲手将那酒壶拿起来,倒了一杯清澈的酒水,送到白凤行面前。 白凤行眼眶仍旧红着,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受宠若惊地将那酒杯接下来,仰起头,一饮而尽。 白老爷子摆出一副长者的慈祥笑容,轻轻拍拍白凤行肩头,“好孩子,这偌大的主阁,往后,便交给你了。” 说罢,白老爷子抬手,往自己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里,注入一缕灵力,然后将那象征飘渺阁最高权力的阁主之戒,摘下来,正要往白凤行手指上戴,这时…… “噗——!” 白凤行脸色一白,胸口一滞,口中喷出一口黑血来,吐了白老爷子满身满脸。 白老爷子瞪圆了一双眼,尚未回神,就见白凤行“扑通”一声,身体直挺挺地朝前栽倒下去。 堂内一片哗然。 “药老!快喊药老来!” 老管事慌忙起身,一面维持秩序,一面指使人尽快将陷入昏迷中的白凤行抬出去。 待到骚动平息,白老爷子瘫坐在高堂之上的太师椅中,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隔着人群,目光直勾勾落在白兴邦脸上, “逆子!逆子!” 白老爷子“啪”一下,掌心用力拍在座椅扶手上,阁主之戒碰撞在雕花紫檀木上,发出清脆声响。 白兴邦立在人群中,淡然自若地整理着袖口衣襟,闻言,冷笑一声, “父亲,何出此言?这里是内阁大会,没有证据的事,随意污蔑,按照旧例,可是要严惩的,阁主犯错,亦无特赦。” 白兴邦说着,甚至将目光从地上尚未干涸的血渍和酒渍上,意味深长地挪到白老爷子的掌心去,那眼神,仿佛在说—— 若要深究,这毒酒可是您老人家亲手送到白凤行口中去的,毒害他的嫌疑,您比我,只会多,不会少。 白老爷子一口黑血淤积在胸中,只能咬着牙吞进肚子里,缓缓地点头, “好,好,好哇!好哇!” 一个白凤行,白老爷子未必有多在乎,那个窝囊废,就是被毒死了,白老爷子眼睛也不会多眨一下。 如今自己安排好的傀儡还没上位,就被对面这不肖子坑害下去,白老爷子心中再恨,也到底顾及大局,只能咬着牙,将内阁大会继续住持下去—— 无论如何,阁主之位,今日必须有个定论。 待到主阁内收拾停当,白凤行的风波暂时平息了,白老爷子那只戴着阁主之戒的手伸向半空中,哑着声音说: “白凤行因故无法继续担任阁主之位,现在,新任阁主人选,重新商议。” 听到这句话,白兴邦满意地笑望着白老爷子—— 他的目的达成了。 只要白老爷子重新住持阁主的选任章程,那这个位子,他白兴邦势在必得—— 白老爷子现在完全可以重新再去捞一个像白凤行那样的,侧室的窝囊废出来,但他不可能通过投票的—— 刚才白凤行拿到了七盏琉璃灯盏,只勉强过半,那其中还包括了白凤行的爹白黄石的一盏灯。 如今白凤行被毒害,白老爷子丝毫没有替对方主持公道的打算,却只将阁主选任章程继续下去,这便摆明了,在白老爷子心里,那年轻人的一条命,还比不上一个议题重要。 如此一来,白黄石必然不可能再为白老爷子拱立的新傀儡亮起灯盏。 那么,接下来的主动权,就全在手握半数灯盏的白兴邦手上了。 父子二人,隔着一个主阁的大堂,一坐一站,远远地对望着,剑拔弩张。 许久之后,白老爷子开口了, “老夫以现任阁主之名,提议,新任阁主之位,交于……吴史鉴。” 吴史鉴,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帮白兴邦送毒酒给白凤行的那位老管事。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白兴邦气得眼珠都要瞪出来,“吴管事他根本不是白家的人!” 白老爷子这时却悠然转动着拇指上的阁主之戒,一副鱼死网破的模样,淡淡道: “本阁旧例,从未明文规定,说只能白家任飘渺阁阁主之位。 “凡阁主子弟,在位十年以上者,有能者任之。 “这才是阁训上的原文,兴邦,如果学艺不精,便去戒律堂,重新学两年,再回内阁吧。” 白兴邦恨得脸颊肉都在颤抖,他看向一旁的吴史鉴,却见吴史鉴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吴管事是白家的老人了,之所以愿意和白兴邦联手,只是因为双方事先达成一致,如果白兴邦做了阁主,许诺给吴史鉴油水最多的三个分阁的阁主之位。 而如今白老爷子直接将飘渺阁最高的位子许给他,那三个分阁,自然就算不得什么了。 倒戈相向,不过是在一瞬间的事。 再回头看白老爷子,一副“跟我斗,你还太嫩”的笑容,闲适地稳坐在高堂之上的雕花椅中。 白兴邦盯着对方,眼角抽搐,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白老爷子将那笑容看在眼里,心中暗道不妙,下一刻,从他坐的紫檀木雕花椅上,倏忽伸出上百条缚灵藤来,顷刻间将对方捆得严严实实。 那缚灵藤无色无形,只以木系灵力凝聚而成,除了被死死压制住的白老爷子之外,在场根本没有任何人察觉出异常。 白老爷子张嘴正要求救,从那雕花椅周围,顷刻之间又弹出千百支灭灵箭。 冰冷的箭矢之上,闪烁着由灵力汇聚而成的幽幽寒光,直指白老爷子周身每一处要穴和命门。 “父亲,你胆敢喊出一个字,下一刻,坐在那雕花椅上的,就会是一具死尸。” 白兴邦传音入密,冰冷的声音如蛇蝎钻进白老爷子脑海中。 白老爷子浑身皮肉颤抖着,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在心中嘶吼: “孽畜!不肖子! “你胆敢弑父!就不怕遭天谴吗!” 白兴邦冷笑,“怎么,您还不知道吗?天道早已经陨落了。 “若果真有天谴,我早该死了十次不止了,如何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白老爷子在飘渺阁阁主之位上坐了这么久,自然早就知晓天道陨落一事,他不过是存着最后一丝侥幸,觉得可以以此吓退这逆子,如今看来,也做不到了。 绝望中,白老爷子继续传音入密,“你敢杀我,现在这阁主之位,你也休想拿到!” “是么?” 白兴邦抬起手,指尖灵力送出去,缠绕在白老爷子拇指上,一副准备强硬地抢夺那枚阁主之戒的架势。 白老爷子同样释出无尽灵力,死死扣住拇指上的戒指,拼死不肯松手。 白兴邦耐心告罄,索性从腰间拔|出匕首,那匕首沿着地底如毒蛇般穿行,最后从白老爷子背后飞出,冰冷的刀锋直指对方后颈处命门。 竟是要一击了结白老爷子的性命! 白老爷子目眦欲裂,惊慌失措地看向在场的一众内阁成员。 可在场的众人,却木头般杵在那里,没有一个打算出手干涉这场父子相残的闹剧的。 白兴邦冷笑, “老不死的,你以为你手下的那帮老东西,和你能有多少情义? “他们皆为利来,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他们那些卑贱的忠心,又怎么可能继续跟随着你?” “你……!” 第195章 白老爷子气到一个字也吐不出,眼睁睁看着背后那冰冷的匕首刺入他脖颈处的皮肉,带出尖锐的疼痛。 他要死了…… 恐惧、悔恨、愤怒……各种情绪裹挟着白老爷子,他却毫无办法,只能坐以待毙。 轰——! 震天的轰鸣声,倏地响彻全场,紧接着…… 啪! 头顶上电光一闪,雷电如银龙从天而降,直直地击打在白兴邦头顶。 “啊——!” 白兴邦惨叫一声,松开了对白老爷子的束缚。 白老爷子回过神,睁开眼,就看到白兴邦仰面躺在地上,半边身体都被雷电劈得焦黑,正浑身抽搐着,不断发出呻|吟。 他一边呻|吟,目光一边在房间内每个角落逡巡, “是谁……哪个混账王|八羔子……敢伤你大爷……” 白老爷子腾的一下从那雕花椅上跳起来,朝白兴邦一步步逼近过去, “哈哈哈哈,逆子!逆子! “你胆敢犯下弑父的罪行,天理不容! “天道也站在老夫这一边,要还老夫一个公道了! “好!好哇! “老夫今日,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 白老爷子说着,顷刻之间抽出腰间佩刀,刀刃裹挟着无尽灵力,不由分说,往白兴邦头顶劈砍过去。 欻——! 啪! “啊——!” 白老爷子的刀刃尚未触及白兴邦的头顶,又是一道银白的电光落下。 这次,银龙直直地打在白老爷子挥刀的手臂之上,逼得对方丢掉长刀,抱着手臂,失声痛叫起来。 到这时,父子二人才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一面捂住自己被雷劈得焦黑的身体,一面在房间里搜寻着这雷电的来源。 就见房梁之上,一个年轻修士蹲在那里,周身萦绕着银白的电光,齿间咬着一根瓦松,睥睨着阁内众人。 白老爷子率先回过神来,苍白着脸问: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灵泽竖起一根手指,银白的电光像套索似的在他指尖轻轻打圈转动,他神情淡然,不介意再次报上名号: “天道之子。” 白老爷子自然不信这世上果真有什么天道之子,可对方周围的电光,又实打实带着九天玄雷的气息。 强压下心中惊惧,白老爷子问: “谁派你来的?你究竟想做掉谁?” 灵泽闻言,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不是针对谁,在座的诸位,都将平等地受到天罚。 “一个,也别想逃。” 第165章 一个……也别想逃?! 好大的口气! 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何胆敢如此公然打着天道的名号,招摇撞骗?! 要知道,哪怕天道陨落了,妄图取而代之,那也是必定要遭到天罚,会被反噬的! 他就不怕魂飞魄散于此?! 白老爷子和白兴邦震惊到无以复加,一时之间都忘记了身上被天雷劈伤的巨痛,只呆立在原处,难以置信地看着房梁上蹲着的年轻修士。 对方看起来实在太淡定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看不出一点点心虚和虚张声势的情绪。 难道……难道说…… 白老爷子捂住被雷劈过的手臂,眯缝起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年轻修士,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此刻大堂之内,听到灵泽的那句“在座的诸位,都将平等地受到惩罚”,所有内阁成员都慌了,在商场打拼几十年稳如老狗的一众阁员,此刻却乱成一锅粥,吵吵嚷嚷,哄抢着往门外去。 然而他们冲在最前面的修士尚未能碰到门槛,就听“噼啪”一声巨响,那整扇雕花木门被雷电劈坏,死死地焊进门框中。 门扇周围萦绕着刺目的银白电光,仿佛在告诫那些闹哄哄想要往外逃窜的阁员——胆敢忤逆天道,下场犹如此门!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阁员,险些被那天雷电光打伤,吓得连连后退,最后扑通扑通,尽都仰面跌坐在地上,甚至有两个直接吓哭,涕泪流了满脸。 而仍旧站在自己的阁员席位上,心性还算坚韧的几个老人,这时逐渐缓过神来,一起看向横梁上的年轻修士,高声质问: “无齿小儿!区区元婴境,就敢孤身来我内阁大会叫嚣!未免太不将我飘渺阁放在眼里!” “正是!你以为自己引了些九天玄雷残存的电光过来,再配合上一些不入流的法器术法,做出障眼法的雕虫小技,便能唬住我等?未免太小瞧我们内阁的老人!” “究竟是谁指使你过来?现在将幕后主使供出来,我们飘渺阁愿意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臭小子!老夫认得你这张脸!你是……玄天宗凌霄峰南烛真君的弟子,灵泽!” “呵,我当是多大的背景,不过是南烛教出来的没教养的徒弟罢了!” “南烛当年年轻的时候,还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他那白虎坐骑用的鞍辔,还是老夫亲手送的上品法器!论起来,南烛当年光着屁股练剑时,老夫还教过他两招剑式,他叫我一声老师伯,你应当叫我一声祖师爷!” “原来是这个臭小子?哈哈,我当是何方圣神!南烛不懂得教导,老夫便替那老东西,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龟孙!” 如此一来二去,这一众内阁成员里几个资历老的修士,很快弄清楚了灵泽的身份,一旦确定了对方不过是个小宗门的小弟子,他们便觉得刚才那所谓“天道之子”的说辞,就是唬人的把戏了。 认准了这一点,哪怕对方用出的雷电,确确实实带着九天玄雷的气息,这帮老东西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摆出一副鄙夷和不屑的神情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话音未落,已经纷纷从各自的乾坤袋里掏出各种带着无尽灵力的精巧法器来,同时朝着灵泽围攻过去,各个气势汹汹,一副不将这小|王|八|蛋打得屁滚尿流、跪地讨饶,就决不罢休的架势。 而就在他们围攻过去的那一刻,灵泽倏忽调动体内灵力于脚下,御风而行,飞身离开那处房梁,躲开众人的围攻,箭矢般朝着背后的侧门冲去。 这大堂里,东南方向的几个正门已经全部都被天雷焊死了,又有电光环绕,根本不可能通行,此刻整个房间唯一仅剩的出入口,便是那西北角的一扇侧门了。 眼见着灵泽飞身往那仅有的侧门冲去,追上来的一众修士中有人高喊一声: “他要逃跑!把侧门堵上!决不能让他活着逃出去!” 然而那人话音未落,就见头顶一声巨响—— 轰! 啪! 银白的电光将原本昏暗的内阁大堂照得亮如白昼,原本隐没在黑暗中的西南角侧门,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啊——啊——啊——” 一个白老爷子的心腹小厮,原本趁乱,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侧门逃出去,偷偷给另外几个门派还有摘星阁通风报信,请求支援。 可不曾料到,他还没能摸到侧门,便被一道雷电劈得双腿失去知觉,只能痛叫着在地上打滚。 手中高举着法器围攻过来的一众内阁成员,看到这情形,全都傻眼了—— 那臭小子,根本不是吓得想要逃跑,他之所以突然调头往侧门冲,只是要阻止那小厮从这里跑出去?! 而这时,就见灵泽收回手,定定立于雷云之下,转回身,依旧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笑容,看向阁内众人, “我说过了,在座的诸位,一个,也别想逃。” 那一瞬间,这年轻修士周身散发的气场,让房内一众内阁老人都被震慑住,他们心中同时涌现出一个念头—— 莫非……他真的是天道之子?! 可这年轻修士说了,在座的,一个都别想逃,全部都要平等地受到天罚。 说到天罚…… 现在这些内阁成员,能坐到这个位子上这么多年,哪一个身上不是背负着许多人命和冤案的。 如果不是知道天道陨落,如果不是仗着头顶上那张象征飘渺阁千年气运的大阵,他们早已经死了十次百次不止了,哪还能好好地活在这里…… 想到这里,这一众修士忽而生出鱼死网破的心思来—— 对面打着天道之子的名号,不打算给他们活路,他们不如群起而攻之,一举做掉这小王|八|蛋,为自己挣出一条活路来! 一时间,屋内有人高喊一声,众人纷纷响应,各个亮出本命法器,纷纷朝着灵泽头上招呼过去—— “看罩!” 副阁主一马当先,手中托着九龙神火罩,直直地往灵泽头顶扣过去。 啪! 灵泽飞身往后退了半步,银白的电光落下,那闪着火焰纹路的神火罩,顷刻间碎裂成许多片。 “呃……” 与那神火罩灵力相同的副阁主,立即捂住胸口,扑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血水来。 “看锤!” 西南分阁主双手抡起雷霆万钧锤,径直往灵泽头颅砸去,那架势,便是要一举砸碎灵泽的头骨。 啪! 然而,又是一道电光落下。 雷霆万钧锤周遭的雷电,本就承自九天玄雷,又怎么可能是天雷的对手。 那银白的电光落在重锤之上的瞬间,锤身便轰隆一声,碎裂开来,再没有一丝雷电光泽闪耀,俨然变得与山上的普通石块没有分别。 第196章 和那雷霆万钧锤一样,变得黯淡无光的,是它的主人,西南分阁主。 那位阁主脸色苍白,倒在地上,浑身颤抖,虽看不出什么外伤,可观其气息,竟是直接跌落了三个大境界,俨然与废人无异! 砰砰砰! 几枚硕大的佛珠倏忽激射而出,炮弹般朝着灵泽命门袭来。 是东部分阁主的本命法器,无量寿佛珠! 灵泽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拨,立即从头顶引下三根雷电来,“啪”“啪”“啪”三声,不偏不倚打在那三枚佛珠上。 三枚佛珠仿佛与东部阁主同气连枝,佛珠被打碎的那一刻,那阁主的双手与一条腿,便同时被废,再难以继续对战。 “罡风,来!” 东南阁主手中挥舞着平天罡风扇,扇面足有五人高,一扇落下,试图将灵泽像蝼蚁一般扫除干净。 然而灵泽只是淡定地召唤出赑风,轻松吹散了对面的罡风,那扇面在风中翻转几圈,最后扇骨直直地朝着主人飞去。 欻——! 东南阁主尚未回神,那尖细锐利的扇骨,已然捅穿了他的心脏,扇骨上带起的赑风,缠绕在他周身,他身上每一块皮肤都迅速变得干瘪,仿佛瞬间被风干成一具骸骨—— 这东南阁主是他们发难的这一群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个,没想到,刚出手,眨眼之间,就被打得魂飞魄散! 正要祭出本命法器,上前拼命的几个人,见此情形,同时愣住了,一时都吓得不敢再上前一步。 灵泽将众人扫视一圈,道: “不用浪费时间一个一个上来送死,你们所有人,一起上吧。” 这…… 这臭小子,竟然如此口出狂言,想要一个打十个! 余下的几人也不再犹豫了,高举起法器,一拥而上。 乒—— 乓—— 啪—— 在兵器碰撞、灵气对冲、嘶吼拼杀、电闪雷鸣的声响中,一炷香之后…… 五行珠、玄女剑、无极刀、玲珑宝塔、火云邪神印、无我金刚链…… 一众北斗大陆最顶级的本命法器,尽数被九天玄雷打落在地上,顷刻间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而刚才还气势汹汹扬言要教训灵泽这个小王|八|羔子的一众修士,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各个哀哀痛叫着。 这些质疑灵泽的能力,并且试图反抗的修士,此刻不是已然死亡、昏厥,就是浑身抖如筛糠,趴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们现在承受的,不只是身体的痛楚,更多的,是心中的绝望—— 飘渺阁,与北斗大陆其他六大门派都不同。 他们之所以从不参与五门联考,从不在那样的考核试炼中选拔子弟,因为想要进入他们这一派,倚靠的,从来都不是修炼天赋和勤勉的努力。 要进飘渺阁,靠的,是贵族血脉、家世背景、和巨量的财富。 也就是说,这飘渺阁内的一众阁员,虽然各个修为都不低,最差也有元婴境以上,可是,他们本身的实力,其实和初阶修士没有太大差别——他们的修为,是靠自己手中的本命法器,还有身上金钱堆砌的各种优良装备,强行拔高的。 而这些让他们能够在北斗大陆横行霸道的精良装备和法器,此刻却被那年轻修士和他手中的九天玄雷,劈成一堆破烂! 那年轻修士劈的,不是法器,那年轻修士劈的,是他们的道途! 而真正让这些内阁成员道心破碎的地方,还不是损失自己的本命法器,而是,那年轻修士在打败他们的时候,那差别待遇—— 他们这些修士,虽然都成功坐到了内阁,可是实际上修为境界却是参差不齐的。 因为实力差异,所以在对战的时候受伤程度不同,这原本没什么奇怪的。 可是让他们震惊的是,现在这房间里,主动出手的这一批修士,他们的神魂和法器的损伤程度,根本和他们的修为境界毫无关系! 那副阁主手中的九龙神火罩,虽然是至臻法器,可是攻击力和防御能力都并不强,所以副阁主至今也只是个元婴境初期,可他和那年轻修士正面对战一个回合下来,却只是吐了点血,受了些内伤,既不致命,也没有跌落境界。 而反观东南阁主,手握最顶级的至臻法器——平天罡风扇,修为是这群动手的修士中最顶级的一个,已然是出窍境大圆满,哪怕与现任阁主白老爷子对上,也未必会落了下风。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座战力最强的修士,竟然……直接被那年轻修士当场打得魂飞魄散! 这说明什么? 这便是说,那年轻修士与他们,实力根本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他想要伤谁,伤到多重,根本不取决于对方的实力,而取决于……他自己的心情! 这根本不是对战,更不是自保,这完全是……完全是…… 那个词,在修为在座修士的脑海中,呼之欲出。 这时,就见灵泽确定自己已经掌控了全场的局势,便收起手中雷电,缓步上前,依次走到每一个被他动过手的修士面前去,分别丢下一张黄色的纸符,口中念念有词: “——飘渺阁现任副阁主,内阁常任成员,轩辕洪光,曾借助飘渺阁大门大派的资源便利,仗势欺人,恶意竞争,挤兑自己辖区内勤勤恳恳经营自家业务的小作坊妙针阁,致使妙针阁关门歇业,阁内二十名长短工失业,阁主一家五口流离失所。 “现损毁轩辕洪光本命法器,及全部护身法宝,共计一百零七件,以示惩戒。 “——飘渺阁现任东部阁主,内阁常任成员,胡有志,曾因看中僧人怀秀的本命法器无量寿佛珠,试图花费重金购买,未能达成,且被对方出言顶撞,一怒之下,着人砍断对方双手及右腿,逼迫对方交出无量寿佛珠。 “现损毁胡有志本命法器,斩断其双手及右腿,以示惩戒。 “——飘渺阁现任东部阁主,内阁常任成员,闻一帆,曾因觊觎东部沿海一户散修余发家中幼女余芳貌美,欲以重金买入宅中为婢,余芳抵死不从,便倚仗飘渺阁之势,强取豪夺,余芳入宅当晚,被强|奸致死,余发一家五口状告无门,举家前往摘星阁,欲揭发闻家罪行,闻家围追堵截于半路,放火烧屋,谋害余发五口性命。 “现毁损闻一帆本命法器,令其神魂俱灭,并夺其轮回气运,令其往世不得为人,以示惩戒。 “——飘渺阁现任东南阁主…… “…… “……” 一段又一段的罪孽被揭发,一张又一张的黄色符纸被灵泽双指捻着送出去。 每一张写满罪证及天罚的黄纸落下,在场的众人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是了,这年轻修士刚才,那根本不是对战,那是……审判!! 是以一种公正到近乎冷情的方式,对他们做出的审判! 到这一刻,在场的众修士哪里还敢发出半分反驳的声音—— 他是天道之子! 他真的是天道之子! 飘渺阁内部早已经溃烂如魔域一般,这修士便是受天道之托,前来降下天罚,清理门户! 待到灵泽发出最后一道审判的符纸,整个厅堂中,已然鸦雀无声,只剩下头顶滚滚黑云中,传来阵阵轰鸣雷声。 灵泽转身,朝着从始至终都像根木头一样杵在角落中的白老爷子缓步走去。 刚走了两步,只听“嗖”的一声,黑暗中,竟是有数十根毒针同时朝灵泽后颈射过来! 是躲在暗处的老管事,吴史鉴。 和试图挑衅“天道之子”的权威,最后被一个接着一个审判的那群冲在前方的阁员不同,吴史鉴此人,心思深沉,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臭小子是有备而来——能毫发无损地用出九天玄雷的,怎么可能只是个虚张声势的普通宗门小弟子? 所以吴史鉴从头到尾都默默地藏身在暗处,为的,就是寻找到现在这个时机——他要趁这混账小子结束审判,警惕心最薄弱的这个空挡,用他自己炼制的毒针,一举拿下对方的性命! 嗖—— 嗖—— 嗖—— 数十根闪着寒光的毒针,像夜间落下的暴雨,同时往灵泽命门射去,然而…… 啪! 那密密麻麻的毒针,最终没能刺入灵泽的死穴,却在眼看着就要触碰到他的皮肉的时候,被他倏忽之间凝结出的寒冰护盾尽数格挡开。 啪、啪、啪…… 毒针如雨点般落在地上。 吴史鉴难以置信地双目圆睁,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躲得过我的偷袭……你……你根本不是元婴境!” 灵泽自然早已经不止元婴境,他在那小世界里,和小天双修了整整三个月…… 但这些,他自然不会向背后的偷袭者解释。 他过来这飘渺阁之前,特意用那蛊虫壳贴满手臂,隐藏自己的修为境界,为的就是防止有吴史鉴这样喜欢下黑手的修士,暗中偷袭。 此时灵泽转回身,一步一步朝吴史鉴靠近过来。 看到灵泽和他身后的滚滚雷云,吴史鉴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着响头,嘴里喊着讨饶的话: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是小的不知好歹! “小的罪该万死,合该遭受天罚!” 灵泽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臂,从雷云之上,召唤九天雷劫。 轰—— 银白的电光如一条小银龙,缠绕上灵泽的手臂。 然而电光尚未出手,对面吴史鉴却率先从腰间掏出佩剑,剑刃直指自己脖颈,高喊: “不劳爷爷动手!在下自行了断于此!” 说罢,无尽剑气裹挟着吴史鉴的周身,带出凌冽杀意。 竟然……果真是要自尽于此? 这年头在灵泽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推翻—— 就见吴史鉴佯装出一副准备自刎的架势,暗中却调动灵力于剑柄上,开启了剑柄中置入的那暗|弩的扳机。 正对着灵泽眉心的剑柄尾部,顷刻间激射出一支毒箭。 嗖—— 啪! 毒箭未能靠近灵泽,中途便被雷电劈打得调换方向,转而朝着头顶射出去。 锡金锻造的毒箭,成了九天玄雷完美的载体,引着那银白的电光,一路朝上,轰在悬浮于半空中的那十多个玲珑寒石灯盏。 第197章 随着噼噼啪啪的声音,寒石灯一盏接着一盏坠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以那十三个灯盏为阵眼布下的飘渺阁气运大阵,从此被彻底粉碎。 白家联合几个修真大族,以财富堆积起来的千年气运,不复存在。 灵泽这时重新走到吴史鉴面前去,垂眸看着对方。 吴史鉴这时已然吓得连剑也握不住,只能浑身颤抖着,脸色苍白地迎接对自己的审判。 “——飘渺阁现任总管事,内阁常任成员,吴史鉴,教唆自己的弟子白振业,前往琉璃秘境,妄图残害秘境内无辜修士。在任期间以权谋私,残杀无辜修士七十四名,其中包括白景行生母,柳如风。 “我以天道之名,对你降下天罚。” 话音刚落,灵泽抬起手臂,再落下时,九天玄雷汇聚成一条长龙—— 轰! 银白的电光朝着吴史鉴头顶,倾泻而下,只一瞬间,便将他劈成灰烬,神魂俱灭。 这阵仗,让在座的修士直接吓破胆,白兴邦更是吓得“哇哇”大叫,拖动着被劈得焦黑的一条腿,往远离灵泽的方向挪过去,□□处不知何时,流出一滩水渍,将周围地面洇成深色。 灵泽瞥向他,微微怔住。 没想到,传闻中手段歹毒、心机深沉的白家大爷,当真遇上大事,竟是这样懦弱无能的表现…… 灵泽绕开白兴邦,径直走到白老爷子面前去。 白老爷子此刻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双目混浊,呆怔地看着前方地面上,碎成粉末的灯盏—— 白家积攒的千年气运没了,他这么些年辛苦组建的内阁死的死伤的伤,那些花费重金购买的珍稀法器,也都尽数被摧毁…… 他大半辈子的心血,毁于一旦了。 以他的罪孽之深重,恐怕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知道面前这臭小子既然够胆量引下九天玄雷,既然胆敢独闯内阁大会,那必定是有备而来的。 所以那帮蠢货冲上前去时,白老爷子始终一言不发地呆立在原地看戏。 而直到此刻,漫长的审判结束,白老爷子才确信一件事,一个让他绝望的事实—— 眼前这个叫灵泽的年轻修士,竟然手握天道权柄! 手握天道权柄,那便是可以随意行使天道的职权,而不会遭受天罚,也不怕被反噬。 那便是……行走于世间的天道化身! 他区区一个半身入土的老修士,凭什么和天道斗! 想到这里,白老爷子用力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他从腰间取出佩刀,刀身裹挟的无尽灵力,直指自己眉心, “不劳天道之子动手,老夫,自行了断。” 灵泽眉心轻拧。 他知道白老爷子和吴史鉴白振业不同,他说要自行了断,便是真的要自尽于此。 而就在那刀身裹挟的灵力快要碰到对方命门时,灵泽却抬手,一掌劈开对方的刀。 眼见着长刀飞出去,刺入两米之外的地面,白老爷子茫然看向灵泽, “你……这是何意? “莫非,你想留我一命,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灵泽摇头,“我没有您那样的恶趣味。” 白老爷子不解,“那你……究竟想要如何?” “白老爷,”灵泽淡然说,“您的一座分|身傀儡,尚留在魔域的那张弥天法阵中,用作阵基。 “那张弥天阵一天不除,我就需要留你一命,以保证计划可以照常进行下去。” 白老爷子闻言,越发迷茫,“……计划?什么……计划?” 灵泽自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只说:“很快,整个修真界都会知道的。” 白老爷子知道自己问不出答案了,转而问了一个更加迫切的问题:“你来飘渺阁,究竟……想要做什么?” 灵泽见对方终于问到重点,眼中浮现几分欣慰神色。 他重新直起身,一字一顿道: “将整个飘渺阁,洗牌重组。 “从今日起,飘渺阁将迎来最年轻的新任阁主—— “白景行。”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那扇侧门打开。 站在门后的那个伤痕累累的身影,缓步走进来。 白景行立在门前,笑中带泪,模糊的视线看向灵泽。 他过来主阁之前,听到灵泽说,要为他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那时候,白景行满心以为,灵泽不过是要帮自己和死去的娘亲正名,让他重回内阁。 他从未想过,那个年轻的修士,他意外结识的伙伴,竟是把整座飘渺阁,都拱手送到了他面前! 长久的无言的对视中,灵泽朝着白景行轻轻点头。 白景行这才鼓足勇气,缓步来到白老爷子面前,从对方手中,接过阁主之戒。 至此,白家三少爷白景行,接管飘渺阁护山大阵。 灵泽的计划——他与国师的对弈——落下了第一步。 第166章 玄天宗,凌霄峰,南烛真君洞府之内。 洞府最深处,此时正悬浮着一颗几乎透明的圆球形结界。 那结界从外面看去接近隐形,可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那结界里头,是一方漫天风雪的小世界,穿过这一方严寒小世界,便进入另外一方遍地熔岩的小世界,再穿过这方酷热小世界,最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方山青水绿的,世外桃源般的小世界。 这方小世界的中央,有一条倾泻而下的宽阔瀑布,瀑布里面,藏着一个修炼的洞府。 这洞府内的石床上,躺着一个少年,少年双目紧闭,陷入昏睡中,在他的上方,盘绕着一龙一凤。 南烛真君清瘦的身影,此刻正站在石床边。 他垂着眼,静静看着石床上的一人一龙一凤,最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灵泽这个臭小子,他的好徒弟,终究还是把上古神龙、上古火凤、七世怨童,这三个最棘手的生灵,交给了他。 背后隐约传来脚步声,接着,两个身影靠近过来。 南烛真君并未回头,直等到那二人走到他身旁,才缓缓开口: “可准备好了?” 他背后,林青书一扯衣摆,跪在地上,拱手行礼,高声说: “弟子,定不辱使命!” 南烛真君这才转回身来,上前一步,抬手以灵力将对面的青年修士托起来, “快些起来,不必跪我。” 说着,南烛真君的目光越过林青书的肩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灰袍老人。 疯道人回往着南烛真君,朝他轻轻点头。 南烛真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青书,“孩子,你可想好了,愿意接管我这万千小世界?” 林青书郑重地点头,掷地有声地回:“界在我在,界毁我亡!” 南烛真君听罢,忍不住轻笑摇头,“不必如此,若是这小世界当真遇到危险,你若不敌,自然是保命要紧,莫要逞强,切记,走为上策。” 林青书有些迷茫地看一眼躺在石床上的年轻修士,还有那修士身旁盘旋的一龙一凤,十分不解—— 他随着疯爷爷过来凌霄峰之前,他师父分明反复交代过,这一人一龙一凤,关乎整个北斗大陆的存亡,务必要拼死守护。 怎么,现在南烛真君却又要他莫要逞强? “师叔……” 林青书刚想开口问,这时疯道人走上前来,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好了,傻小子,什么界在人在、界毁人亡?那帮邪魔外道的口号,你这一套一套的,都是从哪学的?你当这里是哪?魔域么?” “我……” 林青书看看疯道人,又看看南烛真君,一时语塞。 南烛真君微笑说:“看守好小世界,照顾好萧逸、真龙、真凤,其他,莫要多想。” 说罢,南烛真君轻拍了拍林青书肩头,与疯道人一道离开了层层嵌套的小世界。 离开凌霄峰的那一刻,两人脸上的笑容立即收敛了,同时换上了凝重神色。 “掌门已经出关,同意放弃掌管护山大阵,今晚子时,我将正式接管护山大阵。” 南烛真君轻声交代了一句,这样宗门最高权力交接的大事,他讲出来,却是语气淡淡。 “嗯。” 疯道人点头。 南烛真君转头,看一眼背后凌霄峰方向,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你真的觉得,青书那孩子,能看守得住那一方小世界?” 疯道人耸耸肩,“看不看守得住的,又有什么要紧?除了青书那孩子,你现在还能找到谁来接管你那动物园?” “……动物园?” 南烛真君面色不虞。 第198章 “……宠物馆?” 疯道人试着换了个说法,南烛真君的脸色更难看了。 疯道人摆摆手,决定绕开这个话题,继续说:“现在整个玄天宗所有老一辈修士,全部都被拉去布置那张替补大阵了,你要接管护山大阵,灵泽那臭小子又要在外面整顿其他门派的污秽,晚辈里,除了青书那小子,你还能找到谁,够格接管你的小世界?” 南烛真君被噎得没话。 林青书确实已经是剩下的一众晚辈里,最合适的人选了。 可是把自己的小世界交给他,南烛真君还是不太放心。 疯道人这时抬起手,拍了拍南烛真君肩膀, “这事,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你要是肯多收两个徒弟,现在也不至于要找个接班人出来,都如此捉襟见肘了。” 南烛真君不以为然地摇头,“若不是为了布下那替补的法阵,将玄天宗所有长老峰主都调走,最终只留下几个小辈来,我又如何会落得无人可选的地步?” 说到这里,南烛真君不免摇头, “我真不明白,那护山大阵,之所以要交到我手中,就是为了可以让七大门派摆脱摘星阁那一位布置的那张弥天大阵,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再调集宗门内全部的资源,临时搭建出一张替补法阵来?” 疯道人看向玄天峰渡劫台,道:“你们掌门的分|身傀儡,至今还留在魔域,我们需要额外搭建出这张替补法阵,来确保他将护山大阵的控制权交给你之后,仍旧能够继续端坐在那魔域大阵的阵眼之位。” 南烛真君摇头,“我知道,你们是害怕摘星阁那一位发现了我们的行动,想要掩他耳目。 “可是,为了筹建那样一张替补法阵,整个宗门的资源几乎都被掏空了,这无异于是唱了一出空城计……会不会太冒险了? “万一,我是说万一,摘星阁那一位知道了自己的弥天大阵已经泄露,算到了我们的应对之策,且对七大门派动手,那时候,我们门派内部有能力抵挡一二的修士,全部都被调去维持那张替补法阵的运转了,又有谁能出面一战呢? “如果摘星阁出手,目标直指凌霄峰,你认为,以青书那孩子的能力,他能守住我的小世界多久?一日?半日?还是……更短? “如果七世怨童和真龙真凤同时落入摘星阁那一位的手中,那便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了,那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岂不成了笑话?” 南烛真君一句又一句的质问的话讲出来,却像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得到对面疯道人的任何回应。 疯道人只定定望着远处的渡劫台,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 将对方那有些木讷的神情看在眼里,南烛真君突然意识到什么,心头一惊, “老疯子,这些问题,你答不上来,该不会,因为现在的这些计划,根本就不是你想出来的吧?” 疯道人依旧没有言语。 南烛真君的猜测被证实,一颗心沉入谷底, “这些计划……难道都是灵泽那臭小子想出来的?” 疯道人依旧沉默着。 南烛真君不停地摇头,叹息声又深又重, “胡闹!实在是太胡闹了!此事涉及到整片北斗大陆的存亡,你怎么能全权交给那臭小子乱来! “泽儿是我的徒弟,是我一手带大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那孩子确实聪明,可他到底还太年轻,根本不足以担负起这样重的责任。 “很多时候,他的想法都太天马行空,根本不切实际。 “你真的觉得,以他的能力,足以和摘星阁那一位,正面对弈吗?” 听到南烛真君的话,疯道人扬起一侧唇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酸味的笑容来, “嘿哟,你一手带大的徒弟?怎么,小竹子,你是忘了当年是谁把那孩子带到你面前去的? “你忘了,我可还记着呢,我明明记得你当时不愿意收徒来着?” 南烛真君被噎了一下,摆摆手,“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就不要再提了。” 疯道人哼笑一声,“他是你徒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哼,他还是我半个儿子呢,要说了解,我不比你懂!” 南烛真君无言,心想,这老东西,怎么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了,还在拈酸吃醋呢?这吃的是哪门子的飞醋?而且,什么叫半个儿子? 想了想,南烛真君又自嘲地笑了笑,心道,他做什么要跟个老疯子较劲呢。 “是是是,你懂,你懂,”南烛真君摇头,“你告诉我,你为何一定要将那孩子推到那个位子上去?” 不是南烛真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也不是他刻意贬低自己的徒弟,可是对面那可是千年难遇的修真界第一人。 让他的小徒弟去对上那样一个人,怎么看,都是蚍蜉撼树。 说到这里,疯道人忽而收敛起脸上笑容,目光沉沉地看向玄天峰渡劫台。 那一双苍老而深邃的眼瞳中,仿佛在一瞬间,映照出了那渡劫台上曾经出现过的万千修士的身影。 “小竹子啊,你知道,老头子我活了多少年了吗? “太久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一万年前,那渡劫台刚刚落成的时候,我就在了,这么多年以来,我守在那台边,看到了无数修士来来去去,看到了北斗大陆无数种未来。 “我尝试了无数次,用尽各种手段,想要修正这片大陆的未来,想要让天道归位,都失败了。” 南烛真君默默地看着身旁的灰袍老人,对方脸上的每一根皱纹,看起来都饱经沧桑。 虽然不知道疯道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可是南烛真君相信,如果一定要推出一个人去与摘星阁上那一位对弈,疯道人才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这也是为什么南烛真君会有刚才那一番抱怨——他在暗暗地指责疯道人自己不作为,却将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的徒弟。 南烛真君没有料到,原来疯道人曾经尝试过,只是,始终没能成功。 疯道人这时转回头,看向南烛真君,重新笑起来,笑得像个烤红薯似的,皱皱巴巴的。 南烛真君看得心头一沉——这老东西,以前看起来,就是这么苍老的吗? 疯道人这时缓缓开口: “小竹子,我的大限将至,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了。 “无论成败,这次,都将是我最后一次尝试。 “我想,或许一物降一物,摘星阁那小书生,天生反骨,生来,便是来克我的,我与他正面对上,没有胜算的。 “既如此,我便索性将这盘棋,将我最后的筹码,都交到灵泽那孩子手上。 “赢,便是我赌对,输,便是我与这片大陆,命数已定。” ......... 而此时,被疯道人交付最后的筹码,寄予厚望的年轻修士,正趴在泥土地上,对着一片柴火堆,出神。 那柴火堆上此刻正在烤的,是一团西瓜大小的泥巴。 那泥巴此时被火烤干了,表面皴裂出丝丝裂痕,隐约有一股肉香从里面漏出来。 香气飘到上空,原本聚集在灵泽头顶的一层黑云之中,隐约有电光浮现出来。 那电光在黑云中仿佛形成了一张少年的脸,少年眨巴着眼睛,死死盯着柴火堆上的泥巴团。 灵泽并未抬头看那云层一眼,可是清晰地感觉到了黑云之中少年的神情,唇角忍不住扬起来。 他注意力都被云层上的少年吸引过去,一时不察,竟然让柴堆上的火势蔓延开,险些误了火候。 灵泽慌忙抬手,正要从掌心逼出一缕纯阴水来,重新控制火候,这时,头顶传来“噼啪”一声脆响,银白的电光从上面打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那窜起来的火舌上。 灵泽笑容变得更深,索性抬头,朝头顶的云层望过去。 可那电光却在灵泽抬头的一瞬间,立即重新掩藏进云层中,不见踪迹。 灵泽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收回视线,看向柴火堆,待火候到了,立即调动灵力,将那泥巴团从火上抱下来。 待到表面余热散干净了,这才拿金属勺出来,先将外面的泥巴脆壳敲碎了,又将里层的荷叶剥开,一只完整的富贵鸡就这样呈现在眼前。 富贵鸡火候掌握得刚刚好,外皮焦脆,里头鸡肉汁水充盈,只需要拿勺柄轻轻按压,鲜嫩的肉质立即脱骨。 那鸡肉烤得软烂入味,被勺子压碎了,香气四溢。 诱人的香气飘到头顶的云层中去,云层里的少年再也按耐不住,幻化成轻盈的一团白色闪电,翩然落在灵泽身边。 灵泽笑看向那白色的一团,心想,终于肯下来了。 白团子的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看着灵泽手中的鸡肉,“吸溜”一声,将唇角留下的银白色的口水舔干净。 灵泽将鸡肉剔骨、捣碎,然后带着荷叶一起抱起来,高举到白团子面前去, “尝尝?” 在灵泽的手臂靠近过来的时候,白团子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犹豫片刻,到底是嘴馋,没忍住,抬起两只粗短的小手,将那一整只鸡抱进怀里,捉起一根鸡腿就往嘴里送。 好吃! 白团子吃得一本满足,眼睛都眯缝起来。 灵泽见状,笑容变得很深,趁热打铁,说: “变回人形,吃起来更香,试试看?” 白团子闻言,笑容立即收敛了,抱住鸡肉,警觉地往远离灵泽的方向挪了两步,坚定地回给灵泽一个字: “不!” 想骗他变回人形,想都不要想! 灵泽的笑容变得越发无奈,一边拨弄着地上熄灭的柴火堆,一边不动声色地往白团子的方向又挪近了两步, “要怎样,你才肯变回去呢?” 他们在南烛真君的小世界里闭关了三个月,出关之后,天劫就始终以雷电的形态跟在灵泽左右,说什么也不肯变回人类形态了。 他们去飘渺阁,将内阁重洗,为白景行拿到阁主之位,直到确定白景行正式接管护山大阵,他们功成身退,从飘渺峰离开,天劫全程都不曾有片刻变回人形。 “我不会回去了,”白团子讲得十分笃定,“我就一直做只小鬼了。” 灵泽的笑容变得越发无奈,他们废了那么多力气才做出来那莲花阵,好不容易可以确保对方随时都能变幻成人形了,天劫现在却说什么都不肯以少年的模样面对他了。 可这也怨不得谁,都是灵泽自己一手造成的…… “小天,我错了。” 灵泽认错的态度十分诚恳,“之前闭关的时候,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变回去吧,我向你保证,肯定不会再逼你做那些混账事了。” 灵泽的话,非但没有让天劫安心,反倒引得天劫又回想起在小世界里闭关时,那“暗无天日”的三个月。 他眼角抽搐,下意识往远离灵泽的方向又躲了躲, “鬼才信你!之前在那小世界里,一样的话,你答应过不知多少次,最后不还是……” 第199章 最后不还是拉着他,将那混账事做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南烛的小世界,灵泽比天劫熟悉太多了,天劫不管躲去哪个角落里,最后都会被对方找出来,困住手脚,不得脱身。 偏偏那小世界对天劫的形态是有禁锢作用的,他以莲花身入境,在里面便只能是少年形态,根本没办法变回雷电,最终只能被灵泽这个言而无信的“狗哥哥”死死拿捏住。 到最后,那小世界里每一寸土地上,都遍布着从天劫身体里泄出的银白电光…… 他堂堂九天玄雷,何曾怕过谁?可是那漫长而煎熬的闭关时间里,他是真的怕了,他怀疑他要死在那小世界里了…… 南烛骗他,他哥骗他,连老爹也骗他—— 说好的十天半月,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可他俩在那一方小世界里,困了足足一百天!一百天! 鬼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 他屁|股到现在还在疼呢! 打死他也不会再变回人形了。 第167章 灵泽最终也没能靠美食引|诱天劫变幻回人形。 从飘渺阁离开,赶往玉虚宫的这一路上,他使尽浑身解数,把小鬼头往常爱吃的东西都做了一遍,可对方却铁了心,哪怕以雷电团子的形态没办法完全品尝出美味,也说什么都不肯用出灵珠莲花阵。 这事,直到他们一人一鬼,赶到玉虚宫边界处,才终于出现转机。 “灵泽!小鬼!你们可算来了嘤嘤嘤!” 一个赤|裸着上半身,身材壮硕的修士,飞身迎上来,一边用纤细阴柔的嗓音讲着重逢的话,一边不由分说,跳到灵泽身上去,粗壮的手臂紧紧箍住对方,让灵泽差点喘不过气来。 “咳,咳咳,雷震兄,能再见面,我也很高兴,咳咳,就是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咳——” ——啪! 灵泽话音未落,一道银白的电光朝着雷震子的头顶打下来,将其劈得浑身一僵,松开手脚,落叶般从灵泽身上跌下去。 刚掉到地上,雷震子立即没事人似的又跳起来,拍了拍头顶被雷电劈出来的黑烟,然后提起黄金棍,横到白团子面前去,沉声高喝, “来吧!是兄弟,就劈得再狠一点!” 天劫:…… 不是很想理这个变态嘤嘤怪,直接转身,往前面飘去。 “哎!小鬼!别走啊!劈我啊!劈我啊!快劈我啊嘤嘤嘤!” 雷震子一路上缠着球状闪电形态的天劫,嘴上嘤嘤求着,手上还拿黄金棍的一断戳着小鬼头富有弹性的身体,不停地挑衅。 天劫放出雷电,想要拿九天玄雷威胁对方,可对面这个“受虐狂”非但没有被银白的电光吓退,反倒更加疯狂地纠缠不休。 如此走了半天,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他们爬上钟南山山顶时,天劫实在忍无可忍—— 啪! 一道雷电落入灵珠莲花阵中,带动那法阵上七枚至臻法器同时运转。 肌肤胜雪,银白长发的少年,再次出现在眼前。 灵泽盯着那少年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早知道雷震子拿黄金棍戳两下,就能逼得天劫烦不胜烦,现出少年形态,他就应该马不停蹄尽快赶来这寒玉宫钟南山的…… 正不着边际地想着,忽而远天之上,一道侧骑白鹤的身影,缓缓靠近过来, “灵泽道友,小天道友,幸得二位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多包涵。” 那是一位仙风道骨的白衣女子。 女子面容清丽,青丝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起一个发髻,朝灵泽和天劫露出一个和煦的笑。 灵泽看着对方的面容,一时愣住。 直到那白鹤落在他们面前,女子从白鹤上走下来,朝着他们拱手施礼,灵泽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上前去,恭敬回了一礼。 “您是……云中子道长?” 那女子轻笑点头,“正是在下。” 灵泽脸上惊讶神色越发重了,狐疑地看向身旁赤|膊的壮硕修士,那眼神仿佛在质问:你师父,怎么变成女子了? 雷震子细声细气地哼一声,“我何时说过,我师父是男子了?” 灵泽收敛脸上惊讶神情,有些自嘲地笑起来。 是啊,玉虚宫钟南山的云中子道长,虽然在北斗大陆名气不小,可是几乎从不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玉虚宫以外,根本没有多少人知晓其样貌,只传闻说云中子仙风道骨,是整个玉虚宫修为最高深的修士。 “仙风道骨”,又是“宗门修为最高”,这和灵泽的师父南烛真君的情况,简直一模一样。 因而灵泽便先入为主了,以为对方和他师父一样,也是个不爱过问凡俗之事的男修。 没想到,却是这样清新脱俗的一名女子。 灵泽看向对方的目光中,又莫名多了几分钦佩。 而站在灵泽身侧的少年,目光中,则多了几分……欲|望? “吸溜。” 少年舔了舔唇角留下来的银白口水,一双眼死死盯住云中子身后的那只仙鹤。 虽说看起来精瘦了一些,远不如玄天宗那头送信的“走地鸡”那么肥美,但是……拿来做富贵鹤,应该味道也不错? 这样想着,少年飞身上前,不由分说,朝着那仙鹤的屁|股啃过去。 “小天!” 灵泽见状,慌忙去捉少年手腕,然而天劫的速度实在太快,他抬起手,捉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少年手脚并用,扑到仙鹤背上。 “嘎嘎嘎!” 仙鹤扑腾着翅膀,驮着少年往外跑。 雷震子见状,提着黄金棍冲上前去,嘴里用纤细的嗓音喊着: “莫要伤了我师父的鹤!小鬼!要啃,你冲着我来!来劈我啊嘤!” 原本平静的洞府外,一时之间变得鸡飞狗跳。 灵泽满脸歉意地看向身旁如松柏一般立着的女修,“道长,实在抱歉,我,我这就去——” “——不必了。” 云中子这时却抬起手,阻止灵泽。 她脸上仍旧挂着那一副水波不惊的笑容,风轻云淡地摇头,“能被小天道友看中,是我那白鹤的机缘,老夫,求之不得。” 被少年那样抱着屁|股啃……也是一种机缘? 灵泽满脸不可思议,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收敛了惊讶神情,转而陷入沉思—— 他记得,之前和雷震子同行的时候,雷震子只说自己师父交代了,要他务必与灵泽和天劫同行,却从来没有明确说过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那时候灵泽其实已经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了,和伍夫参与蜀山派宗门历练、白景行找回自己在飘渺阁立足的筹码,都不同,雷震子前几次与灵泽同行,其实始终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如今回想起来,难道从一开始,云中子给自己徒弟的任务,就是和灵泽还有天劫结缘? 像是猜到灵泽心中所想,云中子这时笑着说: “就像我徒儿雷震,能与灵泽道友,还有小天道友相识相交,也是莫大的机缘。” 果然…… 这一切,其实是云中子早就安排好的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就是说,早在乾元山金光洞,他们初遇的时候,云中子就已经料到了,会有如今灵泽与国师的这场对弈? 这样强的预见性,恐怕,天机阁上那位老者,都要自愧不如了吧? 将灵泽的神情看在眼里,云中子这时笑起来, “这些,都是许多年前,一位灰袍老人,提点我的。 “我未必能有多少预见性,不过,是听从了贵人的指示罢了。” 灵泽闻言,脑海中浮现出疯爷爷的模样,他正想要开口再说什么,这时,玄天之上,浮现出五彩祥云,紧接着,远山之上,云雾缭绕的宫殿内,传来悠远的钟声。 “是玉虚宫议事殿,”云中子抬头,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玉虚宫的下一任宫主选拔仪式,正式开启了。” 灵泽一齐朝那山顶的宫殿看过去。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玉虚宫选拔新一任宫主的日子,他就是为了这个,才赶在今日到的玉虚宫地界。 只是,灵泽没有想到…… “选拔宫主这么重要的事,云中子道长,为何不去参加?” 云中子淡笑一声,笑容有些苦涩, “我没有资格参加。” 灵泽微微一怔, “从来没有,还是,只今日特殊?” “从来没有,这是玉虚宫的规矩。” 有关玉虚宫的那条规矩,灵泽隐约听说过一些,没想到,那些传闻,竟然是真的。 灵泽这时看向云中子,认真道: “前辈,你想去议事殿吗?” 云中子如何不想呢,只是她替自己抗争了那么些年,却从未成功过。 希望一点点被打碎,最终,进入议事殿,于她而言,成了奢望。 可现在,身边的年轻修士却看向她的双眼,认真而诚挚地告诉她: “只要你想,我便可以帮你实现。” 云中子微微一怔, “你愿意帮我进入议事殿?” 第200章 “不,”灵泽摇头,“不止这个,我可以,帮你坐上宫主之位。” 云中子定定回望着那年轻修士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对方用那样笃定的语气,讲出这样云中子根本不敢奢望的话…… 如果是放在以前,云中子或许会觉得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讲出这样不切实际的话。 可是,现在,云中子脑海中,忽而想到有关飘渺阁的那则消息—— 就是现在这个孩子,带着九天玄雷,闯入缥缈峰,一手扶持那个连内阁会议都不配参加的庶子白景行,成功坐上了阁主之位。 也许,她心底不敢再奢望的那个念头,对方真的能帮她…… “你想吗?”灵泽问,“想要坐上那宫主之位吗?” 云中子的眼角泛起泪光。 她是玉虚宫天赋最好,修为最高的修士,那个位子,她怎么可能不想。 她笃定地点头,“我想。” 灵泽轻笑,微微侧头,看向她,“好,我帮你。” 玉虚宫上空的五彩祥光打下来,落在那年轻修士的肩头,发梢,让他的眼底鎏金,让他的笑容变得充满感染力。 云中子看着对方的双眼,忍不住跟着轻笑起来。 她忽然相信了那则传闻—— 这年轻修士,是天道之子,他手握天道权柄,走访各大门派,扫清污秽,匡扶正义。 第168章 玉虚宫,议事殿。 巍峨的大殿之上,错落有致地悬浮着十二个莲花宝座,每一个宝座之上,都分别端坐着一名境界高深的修士—— 这便是玉虚十二宫的宫主。 这十二名宫主,有的看着十分年轻,样貌像是只有十多岁的少年,有的是青年或是中年人的形象,也有的,已是白须白发的老者的模样。 但是,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男子。 这十二名宫主的莲花宝座周围,此时都站立着三到五名境界相对低一些,神情带着几分拘谨的男修—— 这是几名宫主特意带来玉虚宫的,自己最得意的几名男弟子。 玉虚宫上空悠远的钟声结束,议事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这时,坐在最高处的那张莲花宝座上的年轻修士,缓缓开口: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来到议事殿,所为何事,想必,所有人都已经清楚—— “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之际,为了保住玉虚宫的未来,以及宫中八千五百七十二名弟子的道途,本座,于此,宣布正式卸任宫主一位,着请诸位,在此商讨,推举出下一任宫主的继承人选。” 讲话之人,正是现任玉虚宫宫主,灵宝真君。 灵宝真君话音落下,目光将在座的众人缓缓扫视一圈,然后再次开口: “诸位,心中可有要推举的人选,或是自荐?”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 此刻能出现在这座议事殿内的修士,自然是人人都想要那宫主之位的,可是,他们又都不想做第一个开口之人。 太早开口,显得过于急迫,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大家都默契地选择暂时观望,想要看看谁会率先站出来做那冤大头,自己好趁机领着弟子上前,出面反驳,后发制人。 一时之间,议事殿陷入沉默。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尽都安静如鸡。 “嗯?” 灵宝真君又等了一阵,没有等到下文,只好再次开口: “既然无人举荐——” “——既然无人举荐,不如听本宫一言!” 灵宝真君话音未落,殿门处一道清亮的女子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云中子领着自己的弟子雷震子,缓步走进殿内。 如鱼雷入海,原本静默的大殿,顷刻之间炸开了。 众人满脸震惊,议论纷纷, “云中子?!” “你怎么进来的?” “玉虚宫议事殿,岂是你可以随便闯的?” “还懂不懂规矩!” 灵宝真君在骚乱中,抬起手掌,示意众人安静。 待到殿内重新恢复秩序,灵宝真君眉头紧皱,目光阴沉地看向大殿正中央的那年轻女修, “大胆云中子,擅闯议事殿,你身为玉虚宫长老,难道连宫中的规矩都忘了! “女子,不得踏入议事殿!女子,不得参与宫内议事!” 云中子闻言,冷哼一声,露出一个鄙夷的笑。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这条规矩。 就是因为这条可笑的规矩,哪怕她拥有整个玉虚宫最高的修炼天赋,哪怕她此时已是这宫内境界最高的修士,哪怕她心思沉稳,谋划布局,统筹管理,预见性和执行力都在宫内无出其右,却依旧没有资格踏入这议事殿—— 只因她是女子! 云中子不确定玉虚宫的这条规矩,是何时、因何故而设立的—— 有传闻说是某一任宫主在位时被自己的女师父像傀儡般操控了,在那女师父陨落之后,那位宫主便报复性地立下这条规矩。 也有传闻说曾经有一位宫主是女修,却假扮成男修,在她治下,玉虚十二宫乌烟瘴气,险些堕出北斗七大门派之列。 总之,上位者寻找——或者单纯捏造出一个理由,提议设立这条规矩,接着,始终以男性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十二宫宫主投票通过了这项提议。 再后来的一代又一代,男修始终把控着寒玉宫的统治权,为了稳固自己的既得利益,他们将这条规矩一改再改,直到演化成如今这般,严苛到但凡是女子,无论能力背景如何,一律不得踏入议事殿半步,并将这条规矩贯彻到底。 “为何女子,便不行?” 云中子立于大殿另一侧,直直地望向对面的十二宫宫主,身姿挺拔如松,她的声音平缓,娓娓道来, “五千年前,普陀山落伽洞慈航道人便是女子之身。她执掌玉虚宫三百年,三百年间,鞠躬尽瘁,将玉虚宫从籍籍无名的小门派,发展至如今七大门派之一,她的能力,难道在任何一位男修宫主之下? “以一些流言野史为据,订立这样一条规矩,究竟是因为女子无德,会惑乱十二宫,还是,只是忌惮女修会颠覆你们的权力?” 云中子的质问,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都在议事殿内回荡着。 然而,大殿另一侧,端坐于莲花宝座上的十二位宫主,却是无动于衷—— 早在很多年前,他们就已经听过许多次云中子的抗争了。 类似的话语,他们在议事殿之外,已经听得耳中生茧,心中麻木。 原以为这么多年的打压和孤立之后,这女修终于认清了现实,愿意在她的钟南山玉柱洞中安心修炼,不再过问议事殿之事。 没想到,她的狼子野心,从来不死,不过是蛰伏了许多年,等待一个何时的时机便要死灰复燃。 如今宫中动荡之际,她终于按耐不住了吗?竟又要故技重施,再来纠缠不休! 想到这里,灵宝真君面色漆黑,根本不去理会云中子那些据理力争的话,只抬起手来,将本命剑竖于身前,调动起周身灵力,沉声高喝: “众宫主听令! “布阵! “将此大逆不道之徒,驱逐出本殿!” 话音落下,莲花宝座之上,十二支本命剑齐刷刷出鞘,裹挟着无尽灵力,顷刻间,在大殿中央构建起一张固若金汤的防御法阵。 法阵上十二朵金莲散发着刺目的光芒,昭示着男|权的不可撼动。 云中子看着那转动的金莲,冷笑一声。 她曾经在抗争中,无数次被眼前的金莲灼烧得体无完肤,几次境界跌落,甚至一度险些丧命于这十二莲花阵下。 而此时,她不再那么莽撞冲动。 袖袍一挥,她就地盘腿坐下,以乾坤袋中隔空取出一盏茶来,抿了一口,然后淡淡说: “既然诸位宫主不愿意好言相谈,如此,那本宫也不再多费口舌。 “徒儿,替为师,掀翻这十二莲花阵!” “爆!” 云中子话音刚落,就见她身后,雷震子飞身跃至半空中,手中黄金棍极速送出,在棍棒的顶端,一团雷电轰然爆破。 轰——! 雷电的爆破巨响,落在那法阵中的一朵金莲之上,顷刻之间将那莲花炸成齑粉。 操控那朵金莲的宫主,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手中长剑剧烈一抖,再维持不住自己的阵眼。 失去了一处阵眼,那原本固若金汤的法阵瞬间像是破了一道缺口,无尽灵力威压从那缺口中山崩一般溃散出去。 分坐在两侧的剩下十位宫主见状,都瞠目结舌,剑刃中释出的灵力具都开始剧烈波动起来。 “雷震子这臭小子,何时有这样强的雷暴之力了?!” “竟是一招就直接轰碎了我们一处阵眼?!” “如此看来,要不了多久,我们的十二莲花阵就要被彻底攻破了!” “这当如何是好!” 眼看着其他几位宫主都开始变得的灵力不稳,灵宝真君这时沉声喝斥: “稳住! 第201章 “被一个低境界的小辈一招乱了心境,说出去也不怕人耻笑! “雷震子乃是天雷将星,他手中黄金棍段时间内承接的天雷电光越多,那雷暴之力就越强。 “能有刚才那惊艳的一击,无非是他不知从何处积攒了大量的九天雷劫残余电光,有备而来 “可是那一击之后,他又当如何? “雕虫小技,虚张声势!不过是个提前积攒的蓄累池,纸老虎罢了! “如今他丹田处雷电耗干了,后继无力,便只能任由我们宰割!” 被灵宝真君这么一提醒,剩下几位宫主也都恍然意识到—— 这雷震子能用轰碎他们的其中一个阵眼,不过是因为他特殊的天雷将星道体。 可这道体,毕竟太依赖天雷的累积了,用出全力一击,之后他又能从哪里再寻到天雷,继续攻破剩下的十一处阵眼呢? 除非他能让那九天雷劫随行他左右。 可他凭什么?! 当自己是这段时间风靡整片北斗大陆的那个自称“天道之子”的狂妄小子吗? 哼!痴心妄想! 想到这里,剩下十个宫主都重新鼓起士气,再次稳住灵力,加固面前法阵。 损失了一处阵眼,无所谓,十一朵金莲,造成的威压,仍旧足以将雷震子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低级蝼蚁,还有他师父这个不自量力的女修,同时重伤! “重新布阵! “全力一击!” 灵宝真君重新下令,这次,誓要让这师徒二人尝到血的教训。 新的十一金莲阵迅速成型,无尽威压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如滔天巨浪,朝着雷震子头顶打过来。 “徒儿,当心!” 云中子见状,担忧地低喝一声。 下一刻,头顶银白的电光一闪,照亮大殿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轰——!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响彻整个议事殿。 莲花宝座上的十二名修士,嗅到一股可怕的气息,同时朝雷电发出的角落看过去,接着,心神惧震。 就见那房梁之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年轻修士,他背后有一个沐浴在银白电光中的少年拱卫着。 年轻修士脸上带着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笑容,看向他们。 “是……是那天道之子!” 一位宫主喊了一声,吓到声音打颤—— 那传说中手握天道权柄的年轻修士,要来审判他们了! ......... 轰——! 穿透天际的雷鸣声,震彻九霄之外。 远在蜀山之巅,正于洞府内盘膝而坐的掌门清徽真君,听到远天传来的轰鸣雷声,缓缓地抬头, “看来,玉虚宫,时隔五千年,终于要迎来第二位女宫主了。” 正恭敬立在一旁的伍夫,听到这里,抬起头来,一起朝洞府外看去,茫然问: “女宫主?不知……是玉虚宫里哪一位长老?” 清徽真君这时却并未点破,只说:“你很快就会知道。” 伍夫便不再多嘴问了,回到之前的话题中:“师叔祖,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清徽真君朝着玉虚宫的方向,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是时候,该轮到蜀山派了。 “老夫在蜀山派掌门之位上,已坐了太久,应当让位于后辈了。 “伍夫,你帮我,去请一位朋友过来。” ......... 玉虚宫,议事殿。 一盏茶时间结束。 原本盘腿坐于大殿门口的云中子,将刚好喝完的茶盅,收回乾坤袋内,然后抬起头。 穿过已然碎成齑粉,在银白的电光中飞舞着的金莲法阵,云中子与灵宝真君远远地对望着。 仙风道骨的女修,挺直脊背,站起身,在雷震子、灵泽、天劫三个晚辈的陪伴下,缓步穿过大殿中央满地的狼藉,走到灵宝真君身前。 看到一行人靠近,分坐于莲花宝座上的修士,同时吓得脸色苍白,不自觉调动灵力于那宝座上,往后飞出去十多步远,直躲到大殿的墙边,才停下来。 唯有灵宝真君还坚守在原处,虽然也是心神惧震,内伤严重,眼看着就要跌落境界,却仍旧勉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问: “你……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今日我等败下阵来,愿赌服输,这十二宫,你想要哪一个,只管挑便是!” 云中子这时却淡然摇头。 “真君,为何一定要我挑一个?” 灵宝真君喉咙里一口瘀血涌上来,又被他勉强咽下去,“你……你难道……” 云中子回头看一眼身侧,见灵泽朝她点头,这才回以微笑,然后重新看向对面,讲出自己心中,压抑了上百年的那句话: “我要,统领十二宫。” ......... 结束了玉虚宫之行,灵泽马不停蹄,领着天劫离开,准备即刻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然而,刚走到终南山山脚下,远远地,便看到一个身穿蜀山派制式长袍的修士,正负剑立于路边,像是早早地等在那里,恭候他出现了。 “伍夫兄,”灵泽领着天劫迎上去,笑说,“你不会是为了接我去蜀山派,专程不远千里地赶来这玉虚宫地界了吧?” 灵泽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伍夫却认真点头,一板一眼地说: “是,我奉掌门之命,特地来恭请你和小鬼,前往我蜀山派。” 灵泽一怔,没想到这次连敲门砖都省了, “请我们过去?” 伍夫朝着两人恭敬一礼,讲出掌门清徽真君的原话: “蜀山派下一任掌门人选,还请天道之子,明示。” 第169章 半个月后,魔域腹地。 那座广阔的、不见天日的地下城上空,国师暗中布下的北斗莲花大阵中,金色的光芒,如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涌现。 那大阵中,象征北斗大陆七大门派的七个阵眼之上,七座巨型雕像,矗立于九阴真火形成的圆阵中央。 在那七座雕像周围,分别立着七个身穿黑衣黑裤,头戴黑色面具的魔头,拱卫着那七处阵基。 而大阵的正中央,空荡荡的阵眼之上,盘踞着一条如山峦般庞大的巨蛇。 巨蛇掀开眼皮,金色竖瞳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紧接着,原本昏黄的大阵上空,顷刻之间,由白昼,变幻成黑夜。 漆黑的夜空之上,星辰变幻,北斗七星,连成一线,直指大阵阵眼。 “时辰已到。” 魔尊烛九阴,缓缓开口, “吾师大阵,即刻,启。” 话音落下,烛九阴尾部朝着虚空中剧烈一甩,伴随着尖锐的破空鸣响,一道冲天火柱,朝着头顶的星空激射|出|去。 同一时间,大阵之上,七七四十九名魔头,同时调动灵力,灌注于脚下法阵之中,带动七个圆形法阵缓缓运转起来。 那七个法阵之上,七座巨型雕像,仿佛被串在烤炉上的鱼肉一般,随着法阵的运转,而缓缓旋转着。 这北斗莲花阵,是由同气连枝的共轭双生法阵组成。 双生法阵中的母阵,便是此时由烛九阴操纵的这张覆盖整个魔域的巨型法阵。 而与母阵联结的子阵,则远在皇宫的摘星台。 由国师亲自坐镇,操控着。 此刻,与那魔域腹地上空的法阵对应的,国师的莲花宝座之下,也刚好有七个圆形法阵,组成七个阵基。 那七个阵基上,同样悬浮着七个身影。 和魔域腹地中那张母阵上的七个傀儡不同,这七个身影,此时如烟雾般,虚无缥缈,看不清楚样貌。 但是,和母阵一样,国师脚下的这张子阵的正中央,阵眼的位子上,此刻,也是空荡荡的。 想到那眉心刻印着[眼]字的少年,盘踞在母阵之上的烛九阴,这时眼皮低垂,带着忏悔情绪,千里传音给皇宫摘星台, “师父,是徒儿办事不力,未能留住师弟,这才让这北斗莲花阵,缺失阵眼,难以达到预想的效果。” 国师端坐于子阵之上,闻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淡然摇头,回应: “小九,不必自责。 “为师既然决定在此刻启动北斗莲花大阵,自然,不会留下此等拙劣的漏洞。” 听到国师的话,烛九阴恍然意识到,是她自己浅薄了。 那可是堂堂国师,整个北斗大陆境界最高的修士,一手遮天,算无遗策。 第202章 国师既然决定在这个时刻,启动这张他们暗中布置了数百年之久的大阵,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师弟萧逸,那七世怨童,无论是否能成为阵眼,都不影响这张大阵的运转。 “师父,您的意思是……” “逝者如斯夫。” 国师的声音,在烛九阴耳边幽幽响起。 紧接着,她的眼前浮现出一支天平。 那天平中间的秤杆上,做出一条凹槽,凹槽内流淌的,便是如水流一般的灵气。 而天平的两端,一端是北斗莲花阵的母阵,另一端,是同气连枝的子阵。 “灵气,似水流。” 国师缓缓道,“这张共轭子母阵,最终的目的,是让母阵汲取整片北斗大陆的灵气和气运,再通过这张大阵,输送到为师脚下的这子阵之内。 “最终,母阵衰竭、消亡,子阵充盈、新生。 “以这样的方式,为师便可将这整片大陆的气运和未来,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再不受天道束缚。” 听完国师的话,烛九阴注视着自己面前那张虚浮的天平影像,恍然大悟, “师父,您的意思是,这子母双阵,是否完整,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子阵始终比母阵更凝实、更厚重。 “只要能保证天平始终是倾向于子阵,那这张共轭双阵,就必定可以确保,母阵汲取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子阵。 “如此一来,通过那七大门派的护山大阵,自己七位宗主的傀儡分身,而获得的无尽灵力,最终便会尽数流入皇宫摘星台……” 听到徒弟烛九阴那举一反三的话,国师欣慰地点头, “正是。” 烛九阴低声道: “徒儿明白了。 “所以,徒儿脚下的这张母阵,哪怕没有师弟做阵眼,也无关紧要。 “只要师父您脚下的那张子阵的中心,有一个比徒儿的母阵中心更凝实的阵眼,那便足以让这共轭子母双阵,正常运转。” 话音落下,就见摘星台上,国师抬起手,送出一张纸片人。 那纸片人的样貌,神似萧逸。 纸片人飞至半空中,被国师掌心送出的一团地火点燃,顷刻间,一座栩栩如生的分|身傀儡,便成型了。 指尖转动,国师将那七世怨童的分|身傀儡,送到子阵的正中心。 阵眼落成。 一瞬间,烛九阴面前那天平,开始朝着摘星台上的子阵一侧,倾斜过去。 烛九阴一刻不敢耽搁,立即飞身而起,盘旋于母阵上空,命令自己手下的四十九名魔头,共同布阵。 夜空之上,北斗七星连成一线,尾端直指母阵阵眼。 烛九阴扬起头颅,操控着夜空中的星光,落入母阵之内,将大阵点亮。 大阵上,七个宗主的分|身傀儡,同时旋转着,在那星光的催动之下,借助七大门派的护山大阵,源源不断地汲取北斗大陆的灵气与气运,朝着摘星台倾泻而下。 “成功了,师父!” 烛九阴兴奋地高喊一声。 国师微微颔首,脸上仍旧看不出喜怒,仿佛一切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这时…… 轰—— 啪! 魔域腹地,远空之下,一道银白的闪电,划破天际,将整片暗夜,照得透亮如白昼。 烛九阴金色的竖瞳眯缝起来,看向那雷电轰鸣的方向,接着,心中一紧。 “是那两人……”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银白的电光划破夜空,直直地落在大阵正中心,那阵眼的位子,空着的莲花宝座上。 银发雪肤的少年,曲起一条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支着脸颊,偏头看向头顶方向,好整以暇地说: “小长虫,你这莲花宝座,看起来还不错,借我坐坐。” 烛九阴暴怒,口中顷刻间喷出一道火柱,直直地朝着天劫打过去。 然而火舌刚要触及天劫头顶,就听到“噼啪”一声,那少年一挥手,随意送出一道雷电电光,轻松将那九阴真火打散了。 很快,丝丝缕缕的银白电光,便从少年周身牵出来,与他身下的那莲花宝座阵基连接在一起。 天劫,正在一步一步,将自己变成这母阵的阵眼! 而这一步,很快奏效了。 随着天劫与莲花阵基的连接越来越紧密,原本倾斜向摘星台子阵的天平,开始一点点往这魔域腹地的母阵方向,回落过来。 原本源源不断往子阵输送的灵力与气运,也有了回流的趋势…… 烛九阴见状,面色一沉,在空中咆哮着,朝着天劫头顶,又喷出一条火舌。 天劫以为这不过是对方无能狂怒之后,又一次不自量力的攻击,并未放在心上,只是随意地抬起手,准备像刚才那样,再次将火焰打散。 然而,御剑悬浮于法阵一侧的灵泽,将烛九阴喷火的动作看在眼里,立即意识到,其中有诈。 “小天!当心!” 他话音未落,那火舌已然落在天劫头顶。 天劫成功利用雷电电光,将那火舌打散了,然而,他却并未留意到,这次跟着那火舌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道十分隐蔽的法阵—— 困雷阵。 像一张天网,从头顶落下,天劫几乎在一瞬间,便被这法阵麻痹,身体摇晃两下,陷入昏迷中。 烛九阴冷哼一声,长尾一扫,试图将莲花宝座上的少年,像秋风扫落叶一般甩出法阵之外。 然而,他的长尾刚要触及阵眼—— “破!” 就听不远处,灵泽高喝一声,紧接着,掌心朝着阵眼方向用力一击,瞬间送出一张法阵。 “……破雷阵?” 灵泽刚使出一个起手势,烛九阴便立即认出了对方试图送出的法阵,接着发出嘲笑声: “哈哈哈,蠢货!你以为自己查到了一个上古破雷阵法,便能破解本座的困雷阵了? “本座的始祖困雷阵,必须要出窍境大圆满以上的修士,方能破解。 “你一个元婴境小修士,想要破开,未免太不自量力!” 烛九阴话音未落,却见灵泽勾起唇角,轻笑说: “是吗?可是……你怎知道,我就只有元婴境?” 烛九阴笑容收敛了, “你、你的气息,分明就只有元婴……” 话音落下,就见灵泽将自己的袖口提起来一些,露出短短一截手腕。 在那手腕上,贴着一块青灰色的印记。 是蛊虫壳。 这年轻修士,一直在靠蛊虫壳,来掩藏自己的修为! 在烛九阴震惊的目光中,灵泽撕下手腕上那一片蛊虫壳。 顷刻之间,他周身灵力暴涨起来。 不是元婴境…… 他如今,早已经突破了出窍境大圆满! “上古雷阵,破!” 灵泽一声高喝,裹挟着无尽灵力的法阵,顷刻间落在那阵眼之上。 烛九阴的始祖困雷阵,几乎是一瞬间,便被碾成齑粉,灰飞烟灭。 困雷阵破开的瞬间,刺目的银白电光冲破天际。 电光火石之间,整片母阵都被这电光点亮,变得凝实许多倍。 摘星台,端坐于法阵之上的国师,掀起眼皮,看着彻底倾斜向母阵的那杆天平,眼底浮现寒光。 那寒光一闪而逝,很快,国师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 头一次,无悲无喜的修士,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第170章 眼看着天劫稳坐于法阵阵眼中的莲花宝座上,在灵泽的上古破雷阵的护持下,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注于母阵中,烛九阴恨得仰天长啸,却又毫无办法。 她试着调动法阵之上的四十九名魔头,与她一起将阵眼中的少年逐出去,也失败了—— 魔修,也是修士。 但凡是修道渡劫的生灵,对天劫的畏惧,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们这些魔头,拿那少年,根本毫无办法。 有那少年坐镇阵眼之上,他们能做到稳住心神,不从阵基上临阵脱逃,已经是极限了,哪里还能有多余的精力和勇气,去驱赶堂堂九天玄雷。 烛九阴朝着阵眼不断喷吐着九阴真火,最终将自己耗到力竭,无奈之下,只得向摘星台千里传音, “师父,是徒儿办事不力,让那两个贼子,趁虚而入。 第203章 “徒儿,未能保住这母阵阵眼。这张共轭母子阵,恐怕,难以继续维系了……” 收到烛九阴的千里传音,国师却是淡定地回一句: “无妨。” 烛九阴一怔,“师父,那天平已然向着这母阵倾斜了,母阵非但未能替您汲取北斗大陆的气运,反倒在不断抽取您的灵力,这……真的没事吗?” 国师依旧是一副水波不惊的寻常语气, “小九,不必多虑,你只管守住母阵,剩下的,交给为师便是。” “师父,徒儿不明白,天劫此时坐于阵眼之上,他的灵力,实在太强,这母阵已然比子阵凝实,您……要如何应对?” “小九,这张大阵,之所以能够落成,其核心是什么,你难道忘记了?” 烛九阴喃喃重复:“这大阵的核心……” 她拧着眉,陷入沉思。 倏忽之间,过去的一段记忆,涌入脑海中—— 曾经,师父带着她,去某处大旱的灾区,在一个破败不堪的巷子口,寻到那奄奄一息的少年时,告诉她的话: “要做阵眼,不是别人,只能是三世怨童,五世怨童,七世怨童,九世怨童。 “如今在你面前的,玄液,便是为师一直在寻找的,那七世怨童。 “这孩子,便是为师那大阵的核心。” 玄液,便是大阵的核心。 想到这里,烛九阴低声呢喃:“是我师弟,玄液。” “是,是玄液,是萧逸,是他的魂魄。” 国师的声音在烛九阴脑海中响起, “你可知道,为何一定是这七世怨童?” “为何……” “你可还记得,为师在那孩子眉心,赐的金字?” “是[取]。” “对,是[取]。可是,为何是取?” “为何……一定是一个[取]字?” 感知到烛九阴那一脸迷茫的神情,国师在心中轻轻叹息—— 小九,终究还是稚嫩了一些。 若是此时换作火球儿守阵,他应当早已经悟出了为师的谜面,只是可惜了,火球儿终究是没能与为师一同,走到这最后一步。 国师收敛思绪,重新开口: “罢了,这北斗莲花阵背后的真义,不懂,也无妨。 “小九,你只需要记住,这阵眼,并非灵力更充沛、境界更高之人去坐,便一定能让大阵更凝实、更厚重。 “否则,为师便是这世间修为最高之人,为师为何不亲自坐上那莲花宝座,去做那阵眼? “那阵眼,必须是七世怨童来坐。 “而天劫,他之所以能够坐在你脚下那张母阵的阵眼之上,与他的境界、他的修为、他的灵力,并无太大关系。 “最关键的一条,只是因为,他之所以能生出人类的神识,便是因为他曾经,是玄液的心魔。 “作为心魔的天劫,有一刻,曾经继承了七世怨童的意志,因而,他才能操控那母阵阵眼。 “可他终究不是真正的玄液。 “他与那阵眼的契合程度,远远不及玄液。 “为师,此时在这子阵阵眼上放置的傀儡,乃是玄液的一具分|身。哪怕只是这一座傀儡|分|身,也比天劫这个曾经的心魔,要更契合阵眼。” 烛九阴的目光,从坐于阵眼中的银发少年身上,缓缓地挪到面前那悬浮的天平之上。 摘星台上,那张子阵的阵眼上,玄液的分|身傀儡,比此刻这银发少年,更契合这张大阵。 那为何,此刻这天平,却还是偏向了自己脚下这张母阵? 是因为天劫的修为和境界,远远高于她师父? 不,这不可能。 她师父半步登仙,而此时这银发少年,不过是已经陨落多年的天道残存的一枚棋子罢了,断然不可能与她师父相提并论。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她师父,和灵泽一样,也故意压制了自己的灵力和修为。 此刻之所以那摘星台的子阵落了下风,并非敌不过,而是国师故意为之。 而国师之所以这么做,难道是…… 故意引天劫入套? 到这时,烛九阴恍然明白过来,她高昂起头颅,看向东边,皇宫摘星台的方向。 而同一时间,稳坐于摘星台上的国师,抬起手,指尖轻点,在虚空中,以流畅的笔触,画出一枚金字—— [取]。 翻手为掌,国师将那枚金色的[取]字,刻印在子阵阵眼上,玄液的分|身傀儡的眉心。 “启。” 国师口中,轻吐一个字。 接着,无尽灵力从他掌心,缓缓注入那阵眼中,如海水倒灌入湖泊,顷刻之间,便让那原本黯淡的子阵,变得夺目到不能直视。 天平迅速调转方向。 摘星台的子阵,占了上风。 魔域腹地的母阵上,灵气被不断地抽取出来,朝着子阵流淌过去。 天劫坐于阵眼之上,只觉得浑身牵出的那些银丝,仿佛成了禁锢他的锁链。 他的身体和灵魂,都被那锁链死死捆缚在莲花宝座上,动弹不得。 而那些汲取自北斗大陆的灵气,通过他所在的母阵汇聚,又从他的身体内流淌过去。 取自天然灵脉的灵气,原本稀薄又松散,被九天玄雷的电光滋养过后,倏然变得浓郁而充沛,仿佛经过了一轮提纯和精炼似的。 这便是国师的诡计了——他将母阵的阵眼敞开,故意放天劫跳进去,将对方做成自己这张共轭子母阵中,重要的一环。 天劫坐在那莲花宝座上,此时再要退开,已经几乎不可能—— 那从他身体里牵出的银白电光,与那莲花宝座相连,便是与他的魂魄相接。 此时要强行剥离,必定会损伤他的神魂。 海量的灵气,从北斗大陆被汲取出来,同时灌入他体内,让天劫仿佛被丢入滚烫的热水中,很不好过。 “嗯……” 他从喉咙里漏出低吟,几乎难以维持坐立的姿势,只能撑着手臂,趴在莲花宝座中央,大口喘息着。 眼见着灵气快速朝着摘星台流去,又将那少年痛苦的神情看在眼里,烛九阴仰天长笑, “哈哈哈,愚蠢的小修士,妄图与我师父作对,不自量力,咎由自取! “你们不会以为,靠自己那点雕虫小技,便能赢过我师父吧? “堂堂国师,算无遗策,又岂是你们两个黄毛小儿可以挑衅的!” 山峦般的巨蛇,盘旋在魔域腹地漆黑的上空,嘲笑的声音响彻天际,伴随着一道又一道的火舌喷吐而出。 但灵泽无暇理会对方那副得意模样,他现在全部心思,都放在阵眼中的少年身上了。 “小天,坚持住。” 灵泽没办法帮天劫从那阵眼上脱离出来,只能倾尽全力,将自己体内的庚金纯阴水,不断注入对方体内。 取自灵泽身体内的纯阴水,之前在那小世界里,他们二人双修了整整三个月,天劫的身体早就不知尝过多少次了。 现在食髓知味,在纯阴水注入身体的瞬间,神魂便得到了慰藉。 冰冰凉凉的液体,汇聚在天劫丹田处,迅速缓解了他周身的不适。 天劫朝灵泽扬起唇角,笑着说: “哥,我没事。” 灵泽也朝天劫笑着,可他心底却很是心疼。 目光不自觉落在少年身下的那张莲花宝座上,灵泽的眼中布满阴翳。 他并不想看到天劫现在这么难受的模样,哪怕这折磨只是暂时的。 如果可以,他很想代替天劫,坐上那张宝座,可他没办法,至少现在这一刻,他不能。 最终,灵泽只是牵动手指,扯了扯小指指根的红线。 那红线,在道侣契约结成时,他们二人指尖便缠绕上了。 那红线只有他们二人可以看到,虽然除了交流一些简单的心意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可是,此刻,能够做到心意相通,能够知道彼此相伴,便也足够了。 感觉到指尖红线的牵动,天劫原本不宁的心绪,都被安抚,大阵之上,九天玄雷的轰鸣声,逐渐平息。 ......... 时光流逝,斗转星移。 整片北斗大陆上的灵气,逐渐汇聚在那张共轭子母双阵中。 魔域腹地的母阵上,七座巨型雕像的泥土外壳,轰然坍塌,露出里面七位北斗大陆巅峰境修士的金|身。 而同一时刻,远在摘星台的子阵上,七处阵基之上,悬浮的七个虚影,也逐渐凝实。 然而…… 那七个凝实的身影,却并非那母阵上的分|身对应的七位宗主。 “清徽、慧觉、南烛、云中子、白景行、……” 第204章 看着自己脚下,那逐渐清晰起来的,一张张新任宗主掌门的面孔,国师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惊讶神情。 他掀起眼皮,远远地看向西方,直直地注视着那个叫灵泽的年轻修士的神魂, “你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第171章 短短几个月时间,在灵泽的调动下,七大门派,全部完成了权力更替。 七张护山大阵的操控者,不再是那魔域腹地上的七座傀儡分|身的主人。 通过护山大阵,传送到摘星台上子阵中的七个神魂,自然也换成了七个新面孔。 这七个新面孔,对应的七大门派的新任继承人,此刻都将本体留在自己的宗门内,绷紧心弦,以灵力死死控制住宗门上空的那张护山大阵。 在那共轭子母双阵启动的那一刻,七个新任继承人,同时感受到了来自摘星台的无尽威压。 在那威压的驱使下,他们体内的灵力,沿着护山大阵,不断蒸腾至半空,最终汇入到摘星台上,国师脚下的那张子阵中去。 随着子阵之上,他们分|身的虚影不断凝实,七个新任继承人的神魂,也逐渐从自己的洞府,飞入了摘星台,落入了那张子阵内。 重新睁开眼,看清楚自己脚下踩的那张子阵,还有头顶盘膝而坐的国师,七个人的脸上,同时流露出欣慰神色。 “成功了!” 南烛真君低声说,“我们七个人,成功取代前任掌门宗主,成为了这子阵的七个阵基。”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守住本心,不被这法阵和国师控制,拼尽全力,控制住护山大阵上灵气的流失速度,他们就能齐心协力,让脚下的子阵,维持在一个更虚无缥缈的状态,从而阻止灵气向这张子阵汇聚。 想到这里,处于阵基之上的七个修士,互相交换着眼神,同时点头。 很快,他们尽都盘腿坐下,掐指捻诀,以自己的灵力、修为、意念,来抵御国师以及他脚下这张大阵的控制。 感觉到七个人的决心,国师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抬起手,指尖流金,在虚空中,画出一枚又一枚金字——[基]。 掐指捻诀,他将七枚金色的[基]字,分别送入七个人的眉心。 似南烛真君和慧觉大师这样的高境界修士,在那金色的[基]字落入眉心时,灵力几乎没有出现太大波动。 然而,白景行却明显有些受不住这一枚金字的威压—— 他原本只有元婴境,是在灵泽的帮助下,坐到了飘渺阁阁主之位后,借助飘渺阁各种价值连城的臻品法器,强行拔高境界,到的出窍境。 原本修为就不稳固,又是这七人中境界最低的一个,和国师这样一步登仙的巅峰境修士对上,实力悬殊。 那枚金色的[基]字落入他眉心的那一刻,他立即觉得手脚瘫软,几乎难以继续控制住飘渺阁上空的护山大阵。 眼看着飘渺阁上空,护山大阵结界边缘,灵力如蒸腾的水汽一般源源不断被抽走,白景行满脸愧疚地看向对面的南烛真君, “真君,我控制不住那护山结界,灵气一直在持续向外泄漏…… “是我境界太低,修为不够,我不该接手这个位置……” 南烛真君凝实的分|身端坐于阵基之上,看向白景行,缓声安慰: “景行,守住本心,摒除杂念,莫要动摇。 “身为阵基,你不必一定要做到将所有灵气全部控制在飘渺阁护山大阵之内。 “你只需要保证,此刻,从飘渺阁输送到这张子阵的灵气,比那魔域腹地的母阵阵基汲取的灵气,更稀薄,便足够。” 听到南烛真君的话,白景行一颗心放下大半。 他重新闭上双眼,不再试图让护山大阵之内的灵力一丝一毫都不泄漏,而只是竭尽所能,阻止自己脚下的阵基变得充盈。 见白景行重新进入状态,南烛真君将目光从他身上,缓缓地抬起来,看向头顶,端坐于大阵正上空的那个身影。 而此时,国师也刚好垂下眼眸,回望着他。 四目相对,国师朝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一瞬间,南烛真君的心头一沉。 那笑容……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 他们按照灵泽的计划,做的这一切,其实,从头到尾,都在国师的算计之中?! 想到这里,南烛真君忽然感到窒息。 他勉力稳住心神,摇头,试着在心中安慰自己—— 不,不会的。 国师花费了百年时间,在魔域腹地布下的那张大阵,那里面的七座傀儡分|身,已经全部被他们取代了。 有他们这七个新生力量在,不可能让国师得逞的—— 无论如何,他们都一定会守住本心,不会让北斗大陆的灵脉流失,也不会让他们脚下的子阵变得强大。 正想着,这时,国师双唇轻启,平缓的声音,如山泉水一般,流入南烛真君心底: “南烛,你虽不爱收徒,可你教出来的那唯一的一个徒弟,却远胜过我的徒儿们。 “我从来不曾料到,他竟然……只用了这短短数月时间……就做到了如今这一步。” 灵泽的能力,和他的计划,确实,都远超南烛真君的预期。 可是,南烛真君紧紧盯住国师的双眼,将对方眼底的笑意,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认为国师现在这番话,只是想要夸奖一番他的徒弟。 果然,就听国师再次开口,娓娓道: “你的好徒儿,帮了我的大忙。 “待到事成之后,我可真该好好感谢他。” “什、什么?!” 南烛真君震惊到手脚发凉。 国师的笑意,变得更深, “我原以为,这短短数月时间,他最多只能助三人接任新掌门之位。 “没想到,全部七人,一个不落,全部,都被他完完整整地,送到了我的这张子阵上来。” 全部七人…… 一个不落…… 难道说…… “你……你早知道,我们会有今日这一计?” 南烛真君脸色惨白地说,“你从一开始,就已经算到一切,却故意装作不知,不过是,想要借灵泽的手,来布这张棋盘?!” 国师微笑,供认不讳:“是。” 只一个字,让南烛真君的心神震荡。 他们早该想到的—— 既然,世人都说,堂堂国师,算无遗策,那为什么,从毕方告知他们这弥天大阵的存在,到他们七个人将护山大阵偷梁换柱……这么长时间以来,摘星台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国师失算了吗? 不,不是的。 毕方以地火自焚,却在最后一刻,利用凤凰涅槃,九死一生,只余一缕残魂,向灵泽他们送信。 这件事,国师真的全然不知吗? 毕方可是国师曾经最疼爱的弟子,他是否彻底在这片大陆上消陨,此事,国师怎么可能完全算不出? 国师恐怕,根本从一开始,就知道毕方还活着的。 那他为什么没有选择追查到底,没有将这个带着他的秘密叛逃师门的逆子,彻底除掉? 只有一个原因——国师是故意留下毕方的性命的。 国师,他就是要让毕方把他藏了数百年的这个秘密,告诉灵泽,告诉玄天宗,告诉七大门派。 他要用这种方式,借灵泽之手,借七大门派之手,把自己的阵基,补全—— 从一开始,国师想要的,就是他们七个人来做这阵基!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们七个? 之前的那七任宗主,他们的分|身傀儡,在那魔域腹地上,被九阴真火淬炼了那么久,难道不是应该更契合这张大阵才对吗? 南烛真君看向头顶那个年轻英俊的书生打扮的修士。 到这一刻,国师也不再隐藏,他微笑着,抬手指了指子阵中央的那傀儡的眉心。 一个金色的[取]字,若隐若现。 “……取?” 南烛真君看向阵眼中那具傀儡,眉心轻蹙。 “这是你这张北斗莲花阵的核心?……取?……取什么?” 问题问出来,南烛真君忽然回忆起来,前不久,修界广为流传的那个故事—— 在那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残魂重现于世时,国师曾不远万里,从摘星台送了一缕分|身,去与前辈论道。 那时候,太乙真人告诉国师,身为这片大陆上,修道天赋最高的修士,他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的成仙之路,或许终究是不存在的。 无论是[顺天而行],亦或是[逆天而为],都走不通。 那时候,国师却告诉太乙真人,他已然找到了另外一条路,那条路,将为他求得大道。 而提及那条路是什么,国师写下了一个字——便是那个[取]字。 如今,再回想起这件事,南烛真君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第205章 国师所求大道,不是[顺]天而行,不是[逆]天而为,却是[取]…… 取而代之? “你……你要取代天道?!” 听到南烛真君的话,国师欣慰地笑着,点头,供认不讳, “天道不公,疏于职守,几千年来,令这片大陆,生出多少恶事,多少怨念? “为善者不得善终,为恶者遗臭万年。 “若这片修真界如此正邪不分,那我何必,还要继续遵循这套不仁不义不公不正的天道法则? “不若取而代之,替天行道!” 听到国师那大义凛然的话,南烛真君无法理解地看着他,继而冷笑, “天道不公?疏于职守? “你就算修为再高,也不过是一介凡人,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有能力,去取代天道?” 国师闻言,倒也不恼,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会被这样质疑,实属寻常。 他要坐到那个位子上去,非议和质疑,无可避免。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不怪南烛真君出言顶撞,是他刚才口中所说大义,太过虚无缥缈,很难让人信服。 想到这里,国师白色衣袖一挥,直接从头顶的莲花座上,一跃而下,飞身落到南烛真君面前。 眼见着国师的手臂高高扬起,有一瞬间,南烛真君怀疑对方是劝说失败,想要“打服”他了。 他下意识仰着脖子,朝远离国师的方向,躲了躲。 然而国师抬手,指尖释出的,不是灵力与威压,却是……一朵小花。 “……韭菜花?” 南烛真君满脸困惑地看向那一簇小白花。 年轻书生将那一簇韭菜花送进南烛真君手中,然后看向远空,脸上带着苦涩的笑容,陷入回忆中, “我出生书香世家,以儒入道。 “年轻时,我也曾一心向道,虔诚不移。 “只可惜,在我道途最顺畅的时候,家中横生变故。 “我从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贵公子,一朝被打入最泥泞的腐臭沟渠,过得连蛆虫都不如。” 南烛真君顺着那年轻书生的话,推测道:“因为这个,你便对天道心生怨念?” 年轻书生闻言,笑出声来,笑声爽朗,仿佛他不过是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而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国师大人。 就听那年轻书生继续说: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读了那么许多年的圣贤书,又怎么可能不懂? “若仅仅如此,我便要做此大逆不道之事,那我便不配自称修士,更遑论取代天道了,不是吗?” 南烛真君不自觉地,便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闻言,顺势问:“那你之后,又经历了何事?” 年轻书生这时眼睫低垂,脸颊浮现两团红晕, “是个十分俗套的故事——我在人生最低谷,最艰难的时候,遇到了我的爱人。 “他蠢笨、痴傻,做事莽莽撞撞、丢三落四,可唯有他,将蛆虫一般的我,背出那片泥淖,之后不离不弃,始终守在我身侧。 “那时的我,心理阴暗,脾气暴躁,双腿断了,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可我的爱人,却没有一刻放弃过我。 “他每天白天外出工作、挣钱,晚上回来,还要伺候我吃穿,照顾我起居,甚至要安抚我已经濒临崩溃的情绪,不断地告诉我,他相信我,相信我一定可以重回修道之路。 “是他帮我走出那片泥潭,重回巅峰境。 “可是,我学成归来,想要娶他时,却发现,一切都晚了…… “他与我共患难了那么多年,可到了同富贵时,却连一天,也不曾与我共享……” 年轻书生深吸一口气。 他清楚地记得,以前他问他的爱人,对方喜欢什么花。 书生以为,对方就算不喜欢梅、兰、海棠那样大雅之物,也该喜欢玫瑰、牡丹那样雅俗共赏的。 可是,没想到,那人却不假思索地说:“韭菜花。” “嗤……” 到现在,回想起那个回答,书生还是会不自觉笑出声。 韭菜花?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俗不可耐的东西? “可我就是喜欢啊,韭菜花,长得又快,又壮实,割了一茬,马上就能再长出来,花儿摘了,下面的叶子还能炒菜吃,又好看又实用。 “再没有比韭菜花更好的花啦。” 书生至今仍旧记得,他的爱人讲出这一番话时,那一双丑丑的小眼睛,眨啊眨,从里面,迸发出无限光彩来时,那副生动的模样。 书生后来,在无数个挑灯苦读的夜晚,每每回想起那张圆乎乎的笑脸时,都会告诉自己,待到他学成归来,他必定捧一束这世间最漂亮的韭菜花,送到那人面前,在对方弯腰接下他的花时,趁他不防备,亲一亲他的脸颊。 然而,书生做到了学有所成,捧着韭菜花回家时,却再没能看到一眼那人的笑脸。 南烛真君的心绪,不自觉被书生的叙述牵动着,心中唏嘘感慨一番。 “你便是因为这样的遗憾,因为天道未曾让你的爱人善终,因为你们没能团聚,所以生出怨恨,最终走到这一步?” 若真是如此,南烛真君心想,这倒是可以理解—— 爱之愈深,由此生出的恨意,便愈重。 然而,书生却再次摇头,又一次,否定了南烛的猜测。 “爱人的离去,让我那时悲痛欲绝,愤懑欲绝,伤心欲绝,可是,唯独没有对天道,生出一丝一毫的怨念。 “到那时,我仍旧是一个赤诚的炼气士、忠实的修道者。 “我那时,仍旧坚信,这不过是天道的考验。天道既然安排了我与他的这场相遇,又让我们最终错过,那必定是我与他的情劫,是我与他前几世的过错,需要在这一世弥补。” 南烛真君眉头紧皱,难以理解,却又忍不住问:“所以,后来,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你走到如今这一步,想要取代天道?” 国师目光放空,看向远方,眼底布满浓重阴霾, “那一年,我修至大乘境,以北斗大陆修为最高的修士身份,登上问天台。 “我没有问自己的未来,而是问了我爱人的过去。 “我那时候,想要问清楚,我的爱人,前世究竟犯下了怎样的罪过,才让他这一世,一生为善,却不得善终。 “我并非质疑天道,我只是想要知道我爱人的罪过在何处,我想用我毕生修为,和往后的道途,为他将前世的罪孽赎净,让他来生,不再受苦。 “我那时想,我已是北斗大陆境界最高的修士了,我往后的道途很长。 “不论他有多深重的罪孽,我都愿意替他去赎。 “一百年不够,便用一千年,一千年不够,便用一万年。 “只要我不死,我就会一直为他赎罪,直到他的罪业被除净,或者我身消道陨的那一天。” 南烛真君注视着那年轻书生眼底的阴翳, “可是,你没能成功?他的罪孽,实在太过深重?” 国师摇头, “他没有罪孽。” 南烛真君闻言,懵了,“……没有?……没有滔天罪孽?” 国师摇头,“不是没有滔天罪孽,是根本,没有任何罪孽。” 南烛真君难以置信,“修道求因果,善恶终有报,他若从未有过任何罪业,又为何……” “连你也觉得,无法理解,是么?” 国师苦笑, “我那时也不愿意相信,所以我耗尽灵力修为,一次又一次地叩响问天台,去看他的前一世,再前一世,更前一世…… “直到我跌落两个大境界,从大乘境,一路跌至分神境,到最后,险些因为强行抽离过多灵力而消陨,都没能找到他身上任何的罪业。 “他是十世善人—— “第一世,太平盛年,他以一株仙草,生出灵识,修成人形,用自己的仙草汁液,帮助千百个百姓脱离病痛折磨,最后榨干自己体内最后一滴汁液,枯竭而亡。 “第二世,恰逢灾年,他索性做了医修,悬壶济世,拯救数千修士,最终劳累过度,身死道消。 “第三世,正值战乱,他成了随军队出征的军医,想要尽可能挽留那些年轻战士的生命,同时救济沿途的无辜百姓,却发现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济于事。 “第四世,战火依旧,他不再行医,改做佛修,以为可以普度众人,化解干戈,却发现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第五世,乱世还是那个乱世,他的心境却变了。他意识到,学医救不了早已经麻木的世人,我佛慈悲也难以普度众生,他改投儒家,成了儒修。 “他想要教会世人,如何自救。 “他再次失败了,但他没有放弃。 “第六世,他又做了儒修,桃李天下。 “第七世,也是儒修。 “第八世,还是儒修。 “第九世,依旧是儒修。 “乱世终究过去,北斗大陆重新迎来太平盛世。 “他九世为善,一心向道,按理,应当在这第十世,功德圆满,修成大道的。 “可是,他最后落得怎样收场? “他非但没有修成正果,反倒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这世间,再不会有那株仙草的影子。 第206章 “可这一切,却和他做了什么,全无关系,只因为,天道疏于职守,将十世枭雄的命格,与他的命格混淆,将本该落在那十世枭雄头上的神罚,尽数报在他的头上。 “他有什么错?他一生无错,十世无错!错的是这天下,错的是天道! “既然天道不愿意给他公道,那我便做下这弥天大阵,取而代之,为他讨一个公道!” 讲到这里,原本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年轻书生,周身倏忽之间,暴起浓重的黑色魔气。 魔气将他白色的衣袍侵染成漆黑一片,如万古长夜一般。 南烛真君叹息着,缓缓摇头。 他明白了国师的苦衷,也理解对方的心情,可是,站在这阵基之上,走到这一步,他不得不开口,试着劝阻: “天道,终究是天道,他有自己的法则,他的一切安排,都始终忠于这套法则。 “你的爱人,他的遭遇,在我们凡人眼中,是为不公,但是,在天道法则中,或许,这便是他的命数……” “哼,命数?” 国师冷笑,“南烛,你真的相信这套说辞吗?你真的觉得,现在的天道,还有能力维持住这片大陆的正常秩序吗?” 南烛真君想要回一句,他相信,他相信天道的公允。 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发现自己讲不出口。 他怔怔地望着面前年轻书生那张笼罩在魔气中的俊秀脸庞,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心中涌现。 就见国师周身的黑色魔气,迅速被他自己吸收干净,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白衣书生。 书生朝南烛真君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我与你讲这些,并非要你同意我的想法,更不是要你同情我的爱人的遭遇。” “那你……” “我与你讲这些,是要告诉你,你脚下的这张北斗莲花阵,是因何而建。 “你若是懂得了这一点,想必,应当便能明白,我为何一定要玄液这个七世怨童做阵眼。 “还有,为何,你们七人做这阵基,远比原先的那七人,更契合。” 南烛真君闻言,一颗心沉下来, “你要的,并不仅仅是灵力和修为,你要的,是怨念? “是……对天道的怨念?” “是。” 国师承认, “你的师兄,前任玄天宗宗主,他的分|身傀儡,确实已经在魔域腹地放置了许多年,他的灵力,也的确与那张母阵磨合得不错。 “可是,他修道之路顺风顺水,他想要的一切,都达成所愿,他心中,并无任何对天道的怨念。 “但你却不同。 “南烛,你为何从不收徒?为何长年在外游历,几乎从不回凌霄峰长住? “因为你生性孤僻,厌倦那些人与人之间的权力争夺、明争暗斗。 “因为你觉得,和满是心眼的人类打交道,远没有与心思单纯的灵兽打交道,更自在。 “你的志向,从来都不是坐上宗主之位,哪怕以你的修为和资质,整个玄天宗,早已经无人能敌。 “可你不想做宗主,你只想孑然一身,游历山水,四处收集毛绒灵兽,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修。 “但你却始终不能如愿,因为你的师兄看重你的能力,和你在小世界一门的造诣,强行将你留在玄天宗,以壮大宗门实力,以保证宗门可以继续跻身七大门派之列。 “你的师兄言之凿凿地说,你只是挂名于凌霄峰,充充门面罢了,那些繁琐的宗门事务,绝不让你插手,你的名号留在玄天宗,依旧可以做个逍遥自在的修士,四处游历。 “你的师兄于你有恩,又情真意切地恳求你,那时候,你不能拒绝,一向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你,也不懂得如何去拒绝,最终,只能勉强接受。 “可是这么多年来,你的境界停滞,修为也不再提升,是为何? “因为你的道心不稳。 “你对你师兄,乃至玄天宗上下,产生了怨念。 “你怨他们将你禁锢在宗门,不断以同门之情,要求你参与宗门事务,让你不得自由,无法追寻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这些怨念,在你被迫参与玄天宗宗门会议时,便不断滋生,最终,演变成了对这片大陆,乃至天道的怨念。” 南烛真君闻言,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你……莫要将如此罪名,扣在我头上,我并不曾对天道……” “果真不曾吗?”年轻书生直视着他的双眼,“被困在玄天宗的那么多个日夜,你当真,就从未生出过这样的怨念?” 南烛真君陷入沉默。 他有过这样的念头。 那是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非常微小的,从不曾对任何人吐露过的,对天道的怨念。 没想到,哪怕是这样细微的怨念,都被对方捕捉到,并且加以利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其他几人,岂不是…… 想到这里,南烛真君猛然抬头,惊恐地看向子阵中,剩下的六个阵基之上的那几人。 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国师并非专程下来与他对话的。 此刻那大阵之上,国师仍旧端坐在莲花宝座中。 他不过是分出了七个分|身下来,分别与阵基上的七人对话。 针对南烛真君的灵魂拷问,同样的,国师的剩下几个分|身,也对另外六人讲出口。 这便是国师的可怕之处—— 他洞悉一切,精准地捕捉到每个人心中的阴暗面,将他们心底,曾经生出的那些对天道的怨念,一个一个地唤醒,再不断放大。 “白景行,你对天道,难道不曾心生怨念? “你母亲被人毒害,无人为她伸张正义,你被自己至亲的父亲、兄弟、叔伯坑害一次又一次,直至及冠,都没有资格认祖归宗。 “这样不公正的待遇,与你的天赋、努力、品性,全无关系,而只因为你是他们口中的私生子,只因为你的出生在那群上位者眼中,是低|贱的,是见不得光的。 “你当真没有怨过天道,为何要让你有这样的出生,为何要让你生在那个唯利是图、人吃人的白家? “云中子,你纵有绝世奇才,修道天赋高过玉虚宫一众男修,后天的勤奋与坚持,也远超那些男修,然而,勤勤恳恳半生,却连十二宫正主之位都没有,甚至不被允许进入议事殿。 “这样的待遇,与你的努力和才气,全无关系,而只因你是女子。 “你当真,从未对天道,心生怨念? “你怨过,也恨过吧?怨自己生在一个男女无法平等的时代,恨这天下间,无论男女,都接受了这男尊女卑的世界,从不为此抗争。 “慧觉,你是修习心经的宗师,本该做到对天道绝对的虔诚,对名利的淡泊,对外物的漠视,然而,你却未能做到守心守性吧? “你看到前任主持戒嗔,是如何蠢笨,如何不可一世,如何靠着一身上等法器加持上位,你为天龙寺感到惋惜,替满寺弟子的未来感到担忧。 “你不懂,为何世人都变得如此浮躁,只追求表面上的虚荣,只推崇锻体术,却越来越少有弟子,愿意静下心来,修习内心世界的宁静祥和,学一学心经。 “分明,天龙寺的正统,是心经,而非那后来居上的锻体术。 “你开始对天道法则动摇,心中产生怀疑,乃至怨念,不是吗? “……” “……” 国师那一句又一句充满蛊惑性的话语,从他口中讲出,又经由他手中的玉笔,化成一串又一串的金字,裹挟着无尽灵力,被送入七个人体内,烙印在他们神魂之上。 原本被他们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的,那些对天道的怨念,被勾出来,无限放大,最终控制他们的神魂,侵蚀他们的心智。 “对天道心生怨念,这并不可耻,更不必隐藏。 “这天道不公,又何必敬他,畏他? “与我一起,反了这天道。 “我若取而代之,天道给不了你们的公允,我,可以给你们。” 在恍惚中,南烛真君放眼望去,看到铺满摘星台的这张子阵上,除了阵眼处的傀儡之外,包括自己在内,七个阵基之上的七人的周身,都被青黑色的魔气裹挟着。 那杆天平,正以一个可怕的速度,飞快地向子阵倾斜下来,整座北斗大陆的灵气和气运,都在源源不断朝着摘星台灌注。 走到这一步,国师已经稳操胜券,灵泽的计划,怕是失败了…… 必须想办法破局…… 南烛真君传音入密,告诉阵基上的其他几人: “守住本心,莫要听信国师的蛊惑。 “我等是为了守护这片大陆而来,并非是来做他取代天道的棋子。” 话虽如此,可这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又怎么可能比曾经的怨恨和不甘,更深入人心。 南烛真君自己周身的魔气,尚且没办法被他这些话驱散,又如何能指望阵上其他几人,听他劝诫。 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南烛真君这时看向阵眼方向。 此刻,那阵眼中,玄液的分|身傀儡,因为没有生出神识,所以并未被国师的话语蛊惑。 南烛真君深谙阵法之道——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他们七个阵基加起来,都远不及那中间的一个阵眼重要。 如今,他们七个阵基,已经无可挽回地与这法阵契合,胜过了魔域腹地上那张母阵。 那现在,就只能想办法,在阵眼上,扳回一城。 要让魔域腹地的母阵的阵眼,比这子阵上的傀儡更契合,更凝实…… 为今之计,南烛真君只能想到一条—— 将他们藏在他洞府之中,那层层嵌套的小世界内,玄液的本体,送去魔域腹地,成为那母阵的阵眼。 想到这里,南烛真君一刻不敢耽搁,将心神收敛回自己在玄天宗的本体之内,朝着小世界中,林青书的方向,送去一张传声符: “青书,速速将那七世怨童从小世界中送出来,让真龙真凤护送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魔域腹地——” “南烛师叔!” 第207章 南烛真君话讲到一半,林青书颤抖着哭腔,打断他。 南烛真君心头一沉,隐约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怎么?” 林青书声音嘶哑,喘得厉害,听起来刚与人结束一场恶斗, “师叔!是弟子无能!阵符师协会强行闯入小世界,将……将七世怨童,还有真龙真凤……全部强行掳走了!” “这、这……” 南烛真君还想说什么,这时,头顶之上,端坐于莲花宝座中的国师,笑着开口: “你可是,在找玄液那孩子? “不必大费周章,我已经为你们,提前将他领来了摘星阁。 “哦,对了,还有守护在他左右的那上古真龙真凤。” 国师说着,手指朝前轻轻一点,原本立于阵眼中的傀儡分|身,顷刻之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刚从小世界中强抢过来的,玄液的本体。 大阵之上,传来龙吟凤鸣,真龙真凤盘绕在阵眼周围,护持着法阵。 而阵眼之上,玄液缓缓睁开双眼,眼中被深渊般的魔气裹挟着,看不到一丝人性。 七世怨童的份量之重,在他出现在阵眼上的那一刻,那杆天平的子阵这一侧,直接触底! 南烛真君紧紧闭上双眼,只觉得这一刻,整座北斗大陆,都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被深深的绝望裹挟,南烛真君低语: “徒儿,这场博弈,恐怕,终究是国师,棋胜一筹。” 魔域腹地,看到天平彻底倾斜向子阵的方向,魔尊烛九阴,和七七四十九名魔头,齐齐朝着摘星台方向,用力叩首,振臂高呼,国师英明,天下所归。 端坐于阵眼之上的天劫,感觉到穿过自己身体的灵气,如滔滔江水一般,迅猛地往东边灌注。 此刻落在天劫的经脉上的痛楚,他尚且可以忍受,因为有灵泽源源不断为他疗愈的庚金纯阴水注入体内。 可是,此刻冲刷着他身体的这些灵气,都是汲取自北斗大陆的每一处灵脉。 这样可怕的抽取速度,恐怕,要不了多久,这片大陆的灵脉便要干涸,整个修界的气运和未来,都要被国师一手掌握住。 想到这里,天劫看向悬于空中的灵泽, “哥,我们……是不是输了?” 灵泽抬头,目光仿佛要穿过千山万水,看向东方,直直地与摘星台上那人对视。 大半的身躯隐没在黑暗中,灵泽眼底的情绪晦涩难明。 可他慢慢勾起的唇角,却昭示了他的内心。 “怎么可能会输。” 灵泽开口,语气听起来,仿佛洪流中的磐石,不可撼动, “对方最后的底牌,最大的杀招,都亮出来了。 “可我,还没出招呢。” 第172章 一个时辰之前。 玄天宗,凌霄峰,南烛真君的洞府内。 国师的分|身,从皇宫摘星台离开,亲自前来坐镇,助自己的阵符师弟子们,将那层层嵌套的小世界内,七世怨童玄液的本体找出来。 为了维持住魔域腹地的那张母阵的傀儡分|身的凝实,玄天宗内,但凡是修为能够抵挡住国师分|身的一招半式的修士,全部被调集去,维持护山大阵的替代法阵了。 此刻守护七世怨童所在的小世界的,只有林青书这样青涩稚嫩的晚辈弟子。 面对国师的分|身,他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玄液的本体,很快被找到。 年轻的修士,此刻静静躺在最里层的小世界中的石床上,双眼紧闭。 在他的头顶,真龙真凤盘旋着。在他身侧的桌边,一簇小火苗静静燃烧着。 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小火苗闪烁两下,险些直接熄灭。 “师父……” 只剩下一缕残魂的毕方,透过小火苗,轻轻喊了一声。 然而国师根本没有回应他,径直走到玄液面前去,袖袍一挥—— 玄液的本体,以及守护在他左右的真龙真凤,一起被带离这片小世界。 而就在国师的分|身降临凌霄峰时,不远处,逍遥峰上空,一个白衣身影,翩然落下。 天机道人很清楚,如今整个玄天宗上下,有可能阻止国师带走玄液的人,只剩下一个——眼前这个洞府内,那老疯子。 老疯子的洞府外头,布下了层层叠叠的古老防御法阵。 这些结界像洋葱似的,一层又一层,将洞府周围保护得严严实实。 古老的法阵,唯有那老疯子自己才能解开。 但是,天机道人看着这一重又一重的结界,却是根本不放在眼里—— 这些法阵,拦得住别人,拦不住他。 白色衣袖一挥,负手于身后,天机道人迈步,走入疯道人的洞府内,试着寻找自己那位老朋友的身影。 天机道人担心疯道人去凌霄峰捣乱,却并不怕对方真的能阻止国师把人带走—— 老疯子的身份特殊,不受天道法则束缚,不死不灭,没有任何外力可以伤他。 可是,老疯子并无任何灵力修为,跟一块行走的石头没有太大区别——又臭又硬,但是没用。 天机道人已经在心中想好了各种说辞,他打算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劝诫老疯子,识趣一些,莫要在这个节骨眼,出去捣乱了—— 灵泽那孩子的计划,已经被国师彻底看穿,根本毫无胜算了。 与其出去做无谓的抗争,倒不如安安心心留在自己这洞府内。 如果疯道人愿意配合,天机道人甚至会承诺,一定竭尽全力,让国师在事成之后,为疯道人保留一个“太上皇”的位子,让他好好做个逍遥自在的老疯子、闲散人。 然而,天机道人寻遍这小小一方洞府,没找到那老疯子的影子,却看到了一颗巨大的、悬浮在空中的、椭球形的灰色的蛋。 确切的说,那是一颗茧。 一颗由上古冰蚕丝层层包裹起来的灰色的茧。 这种茧,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法阵,修士若是被困在其中,便会陷入沉睡,自身肉|体和神识都被禁锢住,无法挣脱,外界也不可能将其破坏——哪怕是国师本体亲自过来,联合天机道人一起出手,都不可能将其打碎。 只能等时机成熟,这茧自行破开。 天机道人盯着那茧,眉头皱得很紧。 这老疯子,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和外界彻底隔绝,对这片大陆此刻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这样的行为,和将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有何区别? 正腹诽着,就见那蚕茧外壳上,浮现出一排字—— [信,则不疑]。 没有人比天机道人更懂这老疯子,同样的,也没有人比这老疯子更懂天机道人。 老疯子知道天机道人一定会来逍遥峰找他,所以,茧上的这一排字,是写给天机道人看的。 寥寥四个字,天机道人一瞬间便明白了老疯子的意思—— 老疯子决定放手,将一切,全部交给灵泽那孩子。 天机道人盯着那一排字,陷入沉思。 他记得,很久之前,老疯子告诉他: “老头子我,时日无多了,是我不济,让北斗大陆,走入末路。 “我为这片大陆,算了一万次未来。 “其中,九千九百九十九次,都预示着一个结局——天道陨落,那小书生,赢得天下。 “唯剩一次,有所不同。 “医者不自医,老头子我救不了自己,只有一个孩子,或许能救这天下。” 那时候,天机道人问疯老头,那孩子是谁,疯老头给了他一张卦爻。 卦爻破出来,是一句话—— [九非九,八非八,汝之徒,博天下。] 疯老头告诉天机道人: “若是凌霄峰上那臭小子,有一天也对我这老头子生了怨念,他会来找你,叩响问天台,那时候,你便将这卦爻交给他。 “我会助他收那孩子为徒。 “待到时机成熟,我会将整个北斗大陆的未来、还有老头子我的生死存亡,都交给那孩子。 “若他赢,则天道归位,若他输,则满盘皆输。” 如今,再看着这茧壳上的字,天机道人只觉得刺眼。 将天道的未来,交由一介凡人,这本身,便是十分可笑的一件事。 天机道人从来也不认可老疯子的做法,他觉得,那孩子不过一届凡人之躯。 凡人,变数,实在太大。 而事到如今,回头看来,天机道人想,自己才是对的。 他冷笑两声,摇头, “老疯子,你终究是算错,也信错了人。 第208章 “你要做鸵鸟,要在沉睡中走向覆灭,我可不会陪你一错再错。 “老夫,要亲手,为自己博一个未来。” 天机道人说罢,白色衣袖一挥,转身离去。 ......... 一个时辰之后。 摘星台,北斗莲花阵,子阵上空,国师袖袍轻轻摆动,玉笔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金字——[取]。 那[取]字,被他送入子阵中央,正端坐于阵眼之上的那年轻修士的眉心。 金字融入玄液的皮肤之下,汇入他神识之内,勾起他一世又一世的怨念,怨念幻化成魔气,在他周身,蒸腾起团团黑雾。 国师收起手中玉笔,缓缓站起身,脚尖轻点,身姿轻盈一跃,本体亲自落入阵眼之上,站在玄液面前。 “吾徒,醒来吧,与为师,共同取代这不公的天道。” 和他之前用分|身蛊惑那七个阵基上的宗主时,那置身事外的淡然超脱不同,此时的国师,看向面前被黑色魔气笼罩的年轻修士,眼底,带着很深的情绪—— 那是师者对徒弟的爱,但又好像,已然超越了师徒之情。 国师抬起手,掌心托着一颗悬浮的晶莹液滴。 那是混沌初开,盘古开天地之后,这片北斗大陆上,落下的第一滴雨水。 金、木、水、火、土,无形之中,水最是无形、无性。 既无性,可塑性便极强。国师利用这一点,亲手打造了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一百年前,国师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这第一滴雨水中,助其生出神识,转世为人。 自此,七世怨童的孕育,便开始了。 如今,时机成熟,国师召唤他亲手打造的徒子,醒过来。 ......... 玄液坐于阵眼之上,浑身肌肉紧绷着,双目紧闭。 感受到对面国师的召唤,眼珠在眼皮下不断快速转动着,却难以苏醒过来。 恍恍惚惚,他陷入过去的记忆中—— 他身处一处老旧破财的屋棚中,仰面躺在冷硬的泥土夯实的土炕上,冷得瑟瑟发抖。 身侧,一个和他一样,又瘦又小的身躯,朝他靠近过来,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没事的,玄液,再等等,很快就会有好人家来接我们离开了……” 玄液听到他哥的声音,回抱住对方,互相取暖。 他们在慈幼局,是一对从小被遗弃的孤儿。 在这里吃不饱穿不暖的每一个日夜,他们都在盼望着,能有人家愿意将他们收养。 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都没能等到那样一户好人家。 直到一个漫天飞雪的腊月,慈幼局局长将他们兄弟二人领去厅堂,见到两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夫妻。 夫妻看着很和善,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逡巡,最后落在玄液身上,弯下腰,笑着问他: “会什么?” 玄液没理对方,转过头,怯生生地看向他哥。 他哥冲他笑,点头,“伯伯婶婶问呢,快回话。” 玄液这才将自己在慈幼局学的几本书,依次报出来。 那中年男子看样子是个读书人,听到玄液的回答,双眼放光,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郑重地点点头。 妇人也上前一步,在玄液面前蹲下来,轻声说: “背两首诗来,与婶婶听。” 玄液又不说话了,再次睁圆了一双眼,迷茫地看向他哥。 妇人见状,哄他: “你若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两首来,婶婶和伯伯,便领你回家,可好?” 玄液又看一眼他哥,然后和妇人讲价: “我若背出四首来,我和我哥,便一起走,可以么,婶婶?” 那妇人闻言,神情一怔,她抬头,看向站在玄液身侧,比玄液高出整整一个头的灵泽,又转而看向身旁的夫君。 中年男子几不可见地摇头。 妇人重新转回头,看向灵泽。 灵泽推了推玄液,轻声说: “你先背出来,若果真能背出四首来,婶婶自然就答应了。” 玄液对他哥的话,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他深吸一口气,挺起小胸脯,从“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背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再到“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一口气,将三首诗都背下来。 眼见着那一对夫妇看着他的双眼中,迸发出越来越炽热的光芒,玄液觉得自己就快成功了,他要和他哥一起离开这里了。 玄液搜肠刮肚,最后背出一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 “我心伤悲…… “我心伤悲……” 他垂下眼,双手紧紧攥住衣角,咬着牙,拧着眉,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最后一句。 他记得满头是汗,汗水凝成滴,顺着额头滚落下去。 那妇人抬手,替他将汗珠擦拭干净,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慈幼局局长, “这孩子聪明,我们要了。” 玄液闻言,猛地抬头,“我哥!” 妇人看一眼慈幼局局长,又看一眼灵泽,最后看向玄液:“带上,一起带上。” 玄液开心了,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像一朵太阳花。 他伸手,用力攥住灵泽的手,无论如何,都不撒开。 那中年夫妇很快办理好收养手续,签了文契,雇佣了辆车,载着玄液和灵泽兄弟二人,一起离开慈幼局。 到了新家,玄液在妇人的安排下洗漱,吃饭,认了爹娘,这期间,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松开灵泽的手,灵泽便跟着他一起,做完了同样的事。 直到晚上,两人同睡在一张拥挤的小床上,玄液沉沉地睡去了。 灵泽这时才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湿热的掌心中,用力抽出来,然后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走出卧房。 那对夫妇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见灵泽出来,妇人上前一步,给了他两个白面馒头, “你身上的新衣裳,是给阿液准备的,你若是不嫌小,便穿回去吧。 “婶婶和伯伯,并非不想要你,只是我们的条件,实在养不活两个,孩子,你不要怨我们。” 灵泽笑起来,“你们愿意收下阿液,我感激不尽,又怎么会怨你们。” 妇人眼眶红了,抬起手,用力抚摸灵泽头顶,“你是个好孩子,日后,一定能找到好人家。” “嗯。” 灵泽应着,心底却不认为自己还能走出慈幼局。 若说背诗,莫说四首,那一整本诗经,他早已经倒背如流,可这对夫妇,根本问都不问他一句,无非,只是因为他的年纪。 他年纪大了,不会再有人家愿意收养。 这也没关系,能看着玄液以后有个好归宿,他心满意足。 灵泽拿上馒头,转身,离开这户人家门前,缓步踏入那漫天飞雪中。 “哥——! “哥——!” 刚走了两步,背后传来玄液撕心裂肺的呼喊。 灵泽脚步一顿,心被揪住,心肝疼得他脏腑都要痉挛。 他多想转回头,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样,抱住玄液,可是他不能。 他一旦回头,便再也没有勇气离开那个日日夜夜与他相依为命的弟弟了。 玄液的声音,仍旧在背后呼喊,嘶哑,颤抖, “是因为我没有背出那第四首诗吗? “因为我没有背出来,所以你们不愿意收下我哥? “我能背!我能背出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娘!爹!婶婶!伯伯!你们放开我,让我去找我哥!你们收下我哥吧,求你们了!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哥!哥! “哥你回来啊! “哥!我不在这里了,我跟你一起走! 第209章 “哥!你别丢下我!哥!” 玄液喊到嗓子嘶哑,再讲不出一个字,却没能换来他哥的一个回头。 灵泽离开了,孤身一人,走入那片雪夜,连一眼,也没有给玄液留下。 玄液拼尽全身力气,却挣脱不了那对夫妇的束缚。 之后的日子,玄液过得浑浑噩噩,痴痴傻傻,口中不断重复着“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不知究竟要讲给谁听。 那夫妇原本以为,孩子是年纪太小,乍一下来到陌生环境,不习惯,他们耐着性子哄他、劝他、等他融入新家。 然而玄液没有。 离开了灵泽,他仿佛被抽走了神魂,再没了生机。 那夫妇又养了他半月,见他一日一日消沉下去,眼见着快要连命都赔进去,最终实在无法,只得又送他回到慈幼局。 “哥!哥!” 从马车上下来,玄液疯了似的往后院跑,然而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迎来了一个噩耗—— 灵泽死了,冻死在送完玄液,回来慈幼局的那个大雪夜。 玄液追去后山,跪在灵泽坟墓前,拼命地挖着上面的泥土,用力到十指满是鲜血。 他不停呢喃着: “哥,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等我……” 大雨倾盆,电闪雷鸣中,一道银白的电光落入玄液头顶。 玄液闭上眼,仰天长啸,再睁开眼时,原本清澈的一双眼瞳中,便只剩了漆黑一片—— 他分明别无所求,此生只想要和他哥一起,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一点卑微的心愿,都不能施舍给他? 他怨这世道,怨天道不仁不义不公不正…… 他生了心魔。 ......... 不久后,他带着心魔,追随他哥的脚步,离开了这人世间。 玄液原本以为,那是他这充满怨恨的一生的终结,却不曾想,不过只是一个开端。 那是他的第一世。 第二世,他们被贩卖到一家小作坊为奴,那小作坊专门为魔域炼制蛊毒,用他们兄弟二人的身体做蛊,养百虫。 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受尽折磨,只能相依为命、相互扶持。 最终,兄弟二人齐心协力,制定出一条周密的“越狱”计划,预备一起逃离。 然而百密一疏,他们计划最后一环,出了纰漏。 眼见着离逃出生天只差最后一步时,他们被作坊里的护卫发现。 灵泽在最后关头,斩断了唯一一条逃生用的绳索,掩护玄液离开,自己却被追击的护卫捉回。 玄液辗转多日,重新杀回那小作坊时,灵泽已经被万蛊噬心,只剩下一具躯壳。 玄液抱住灵泽那如木炭一般枯槁的尸体,失声痛哭。 他再次,生了心魔。 ......... 再次带着心魔死去之后,玄液进入第三世。 这一世,他们兄弟二人终于不再是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他们有了父母,有了家庭。 父母都是镖师,他们随着家人,常年在外走镖。 在一次严寒天气,翻越雪山时,遭遇山崩,整个走镖队伍,全部丧生,只有他们二人跌落悬崖,勉强保住性命。 玄液摔断了腿,灵泽每天外出,一边寻找救援,一边寻找食物。 第一天,灵泽回来,一无所获。 第二天,灵泽回来,仍旧一无所获。 第三天,玄液奄奄一息,以为自己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时,灵泽回来,带来了一块鹿肉。 那鹿肉的味道有些奇怪,可玄液那时候已经被伤痛折磨到意识模糊,留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便用力啃起来,根本无暇多想。 第三天,灵泽带回来一块鹿肉。 第四天,灵泽带回来一块鸡肉。 这些肉都被灵泽料理得很好,一口一口喂进玄液肚子里。 玄液倚靠在树旁,一边吃他哥做的肉,一边问他哥,为什么他外出打猎,竟然每次都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一点都没有被那些野兽攻击受伤,甚至连破皮擦伤都没有。 灵泽笑笑,不回他。 不过这个问题,玄液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第五天,灵泽倒下了。 他倒下之后,便再没有醒过来。 玄液从灵泽的贴身口袋里,找到了三颗强行续命的丹药,和三张符箓。 那三张符箓,一张挖肾,一张割肺,一张剜肝。 灵泽就是用这三张可怕的符箓,从自己的身体里,把自己的脏腑,一块一块,割给玄液,帮他活下来。 再用那三颗丹药,为自己强行续命三天,直到第四天,再撑不住…… 玄液抱住灵泽被掏空的冰凉身躯,嘶声力竭地哭喊。 再一次,玄液生出心魔。 ......... 第四世,灵泽依旧为他而死,玄液又一次入魔。 接着是第五世,第六世,类似的悲剧,一次又一次上演。 每一世,灵泽都为了保住玄液而死,每一世,玄液都在灵泽的尸体前,堕入心魔。 唯独最后一世,第七世,玄液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丝转变。 这一世,他们生在连年干旱的大灾年,食不果腹。 他们兄弟二人,被周围的灾民视作天煞孤星,人人喊打。 走投无路之际,有大户人家出手,说愿意救济他们。 玄液一眼看出来了,那大户人家只打算带走他哥,对他这个真正无可救药的天煞孤星,根本不打算管。 他不介意陪着这大户人家演一场戏。 他情愿和他哥永远分开,再不相见,只要能换他哥的平安。 这一次,不再是灵泽为了护他而死。 这一次,换他为了灵泽的未来,而牺牲自己。 独自躺在那破败的巷子里,看着灵泽被那大户人家的马车接走,渐行渐远时,玄液虽然不舍,可是心底,其实感到解脱。 他想,他哥终于不会被他这个累赘拖累了。 真好啊。 然而,灵泽却赶回来了。 重新落入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玄液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为什么要回来啊。 为什么不离开他这个天煞孤星。 为什么不试着开始自己新的人生呢。 这些问题,玄液没有机会问出口了。 他死在了灵泽怀里。 他想,至少这一世,他不用眼睁睁看着他哥死去。 可是,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从未做错任何事! 他们一世无错,七世无错,却一次又一次,被这世道抛弃,在痛苦中死去。 “我无错!错的是这天下! “若这天道不公,我又何必敬他、畏他!” 阵眼之上,年轻修士蓦地睁开双眼。 一双眼瞳,仿佛被墨汁浸透,只余下漆黑一片。 他入了魔。 七世怨童的魔气,深重到遮天蔽日,顷刻间,便让整张子阵,都落入无尽黑夜中。 那张天平,子阵的一侧,已经触底,此时被这阵眼的怨念牵动,继续朝下坠落,竟是将秤杆都压弯! ......... “好强的怨气!” 魔域腹地,盘旋于母阵上空的烛九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叹。 而此刻,坐于母阵阵眼上的天劫,曾经因玄液的心魔而生出人类的神识,此刻被对方牵动着,浑身银白色电光闪烁,几乎维持不住人类形态。 “小天!” 灵泽低喊了一声,却只能眼见着那莲花宝座上的少年,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直至最终恢复成虚无缥缈的雷电形态。 灵泽纵身一跃,跳入那莲花宝座上。 第210章 此时,那座位上残留着天劫化成人形时所需的九转莲花阵,灵泽来不及细想,以最快的速度,将那化形法阵中,包括灵珠子在内的所有至臻法器,全部收入乾坤袋中。 盘腿坐在莲花宝座上,灵泽试着调息,稳住心神,同时看向头顶那层层雷云,沉声喊: “小天!稳住!我们并肩作战!” 听到灵泽的呼喊,雷云之中,银白的电光闪烁,仿佛在回应他。 这时,却听到远空之上,传来烛九阴响彻天际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可笑!实在可笑! “那九天雷劫,修为深不可测,此时尚且拿那子阵毫无办法,你什么境界,竟妄想自己能与我师父抗衡? “我师父乃是渡劫境,整个北斗大陆境界最高的修士,半步登仙! “哪怕你用那一颗蛊虫壳压制了境界,哪怕你实际有出窍境。 “以你现在的境界,赢过我,还勉强可以,要赢过我师父,简直痴心妄想! “你想联合天劫,一起做这母阵的阵眼?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让母阵变得比子阵更强吧? “哈哈哈,简直是笑话!” 烛九阴的嘲讽声回荡在魔域腹地,大阵上的魔头们闻言,也跟着爆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嘲笑谩骂声。 灵泽任由这些嘲笑谩骂声在耳边回荡,自岿然不动。 他伸出手,掌心贴住脚下的阵眼,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 随着他的灵力的注入,整个母阵都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水光,七个前任宗主的傀儡分|身,受到他的滋养,也开始变幻颜色。 那傀儡周身的黑色魔气,仿佛受到灵泽的纯阴水的冲刷,慢慢地,变得不再是漆黑一片,而逐渐减淡起来。 看到这一幕,烛九阴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双眼眯缝起来,心头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这怎么可能? 这年轻修士,一个出窍境,为什么能带动整张北斗莲花阵的母阵? 想要以阵眼身份,去扭转这整张母阵的局势,其境界…… “你、你、你竟然……已到分神境?!” 烛九阴难以置信,声音都变得尖细了一些。 灵泽轻笑,抬起另一只手,将自己贴在法阵上的那只手臂上的衣袖掀起来。 那条手臂上,赫然贴着一整排的蛊虫壳! 灵泽将那排蛊虫壳,一枚接着一枚的撕下来。 他周身的气息,随着那蛊虫壳的掉落,一点点鼓胀起来。 浓郁的灵力和威压,仿佛被一座巨大的山峦,压在烛九阴和魔头们的头顶,让他们透不过气。 分神境,初期…… 不!分神境,中期…… 不,不是!是分神境,大圆满…… 不,也不是!是……合体境! “合体境……大圆满?!” 烛九阴的一双金色竖瞳,震惊到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短短三个多月时间,你怎么可能从元婴境,横跨三个大境界,直接抵达合体境大圆满?!” 灵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他的气息,已经将他的实力真真切切地展现在一个魔头面前,不容置疑。 他现在,就是如假包换的,合体境大圆满! 三个月…… 这可是在那小世界里,和他的道侣,每日每夜地双修了整整三个月的结果啊! 天劫还因为这个,怪灵泽、南烛、疯道人骗人,气到很多天都不愿意化为人形了。 其实南烛真君和疯道人没有骗天劫,要让灵泽从元婴境,横跨一个大境界,抵达出窍境,确实只需要十天半个月就够了。 灵泽将天劫禁锢在那小世界里,做了整整三个月,不是因为迟迟达不到出窍境,而是……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横跨一个大境界,而是整整横跨三个大境界! 要用那上古破雷阵,确实只需要出窍境。 可是,要与国师正面对抗,灵泽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合体境。 唯有如此,面对摘星台上那位巅峰境修士,他才有一战之力。 那傀儡分|身周围的黑色魔气,眼见着快要被灵泽的水流冲刷干净,烛九阴急了。 慌乱中,她向摘星台发去了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 眨眼间,母阵上空,一座巨大的虚影浮现出来。 那虚影的面容逐渐凝实,是国师。 “师父!” 烛九阴沉声喊,“灵泽那臭小子,他、他……” 烛九阴话讲到一半,国师转头,看向母阵的阵眼上,正盘腿打坐的年轻修士。 “合体境?” 国师淡淡一笑,“有趣。灵泽小道友,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无限惊喜。” 灵泽抬头,定定回望着国师的双眼,反唇相讥: “彼此彼此。国师大人,也从未让我失望。” “哦?” 国师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诧异神色。 灵泽从掌心送出去的水柱,仍旧源源不断地冲刷着法阵上的七个分|身傀儡。 他需要为自己尽可能争取多的时间,完成他的最后一步,所以,他不介意陪着国师,将这段谈话继续下去: “大人,您早知道我在暗中替换七大门派的护山大阵的操纵者,所以故意借我之手,来完成子阵阵基的筹建。 “此事,是我未曾料到的,我输了这一步,无话可说。 “可是,您可曾想过,我弟弟玄液,被我救回玄天宗,藏在我师父的小世界中,为何,您可以那么轻易的将他带走?” 只这一句提点,虽未点透,国师的笑容,已然收敛。 显然,以国师的智慧,他很快明白了灵泽的意思。 但灵泽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将自己的布置,彻底挑明: “您能够那么轻易地带走玄液和真龙真凤,是因为玄天宗所有有能力与您抗衡一二的修士,都被派去维持另一张替补法阵了。 “那张替补法阵,也就是现在我脚下的这张母阵的阵基的组成部分。 “为何,我情愿牺牲对玄液的保护,也要做这样一张母阵出来?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坚信,哪怕你带走了玄液,用他做阵眼,你的那张子阵,也不可能敌得过我现在这张母阵。 “因为,我为阵眼,此阵,无敌。” 灵泽说罢,手腕翻转,掌心的七根水柱,倏忽之间,仿佛变换成七根长鞭,缠绕在七个阵基上。 在那七根水柱里,黑色的魔气,源源不断朝着灵泽的掌心输送过去。 到这时,烛九阴和其他魔头,才终于看清楚灵泽的动作—— 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用自己的纯阴水去洗干净那七个分|身傀儡周围的魔气。 他是在利用那七根水柱,将那些魔气,引入到他的体内! 没有国师的玉笔金字印入眉心,灵泽…… 他打算自己主动入魔! 黑色的魔气灌注进身体每一处关窍,灵泽缓缓睁开眼,眼底漆黑一片。 他再次开口,嗓音嘶哑, “玄液经历过的每一世,我都陪着他走过。 “每一世,他都抱着我的尸|身,在痛苦中入魔。 “每一世,我都带着对他的思念,在死去前入魔。 “我对这世道的怨念,决不比他少一分一毫。 “若选阵眼,国师大人,从一开始,您就选错了最佳人选。” 灵泽说着,周身的魔气暴涨,整个魔域腹地,顷刻间,都被他体内散发的黑色雾气笼罩住。 这母阵上空,怨念之深重,丝毫不比摘星台那张子阵弱。 国师的双唇紧绷,定定看着灵泽,神情严肃, “灵泽道友,果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到现在才明白,为何那位老人家,最终挑中了你。 “此前,是我低估了你的智慧与能力,我向你道歉。 “你能想到调集自己体内的怨念,来完成这张母阵,着实出彩。 “可是,这漂亮的一步棋,恐怕,并不能为你赢得扭转乾坤的局势。 “你师承南烛,阵法结界一门,颇有造诣,有些道理,应当懂得的—— “阵眼之重,重于阵基之总和。 “以任何元素为核心,必定是三、五、七、九为尊。 第211章 “三为尊,五为尊,七为尊,九为至尊。 “你以为,我为何等了玄液百年之久,一直等到现在,才启动这张弥天大阵? “我在等那孩子,正式修成七世怨童。 “少一世,不可,多一世,亦不可。 “灵泽,你已经猜到,你是八世怨童。 “你的怨念,比你弟弟玄液,甚至还要多一世。 “可就是你多出的这一世的怨念,让你错过了成为阵眼的最佳时机。 “要做阵眼,只能是玄液,这个七世怨童。 “你不可能敌过……什么?!” 国师的话讲到一半,余光瞥向那已经弯折的天平,忽然变了脸色。 就见那天平,随着灵泽周身魔气的暴涨,一点点地,朝着母阵的方向,倾斜了过来。 头一次,国师脸上,不再是那一副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神情, “这,怎么可能……” 国师低声呢喃到一半,忽然想到一种解释。 那解释,十分天马行空,却并非全无可能—— “你,难道说,你是……” 灵泽勾起唇角,承认了国师的猜测, “我不是第八世,我是……九世怨童。 “国师大人,您也说了,七为尊,九为至尊。 “若论这张弥天大阵的阵眼,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国师不愿相信,他掐指算去,之后缓缓摇头, “你竟真的是……可为何,我算不出你这最后一世?”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灵泽回,“因为这多出来的一世,您随我,一同经历过。” 灵泽说着,一双黑漆漆的瞳仁,直直望进国师眼中, “我,重生了一世。” 第173章 前一世,国师便在筹划这张弥天大阵。 那时候,他为了将玄天宗的护山大阵做成阵基,教唆玄天宗上下所有弟子,包括灵泽在内,全部吞食丹药,拔高境界,强行渡劫。 灵泽最终和师父、师叔、师兄、师姐们一样,惨死在渡劫台上,死在九天雷劫之下。 重生一世,灵泽满心想的,都是如何避免上一世渡劫台的惨剧,救下宗门众人,同时保住自己的命。 那时候,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而直到不久前,他们被迫走到要与国师博弈的这一步时,由他的重生牵出的,更深层次的两个问题,才在灵泽脑海中浮现—— 为什么国师会那样针对玄天宗? 以及,为什么灵泽会重生,而且,保留了前一世的记忆? 国师虽然手段强硬,位高权重,可是,以灵泽这两世对他的了解,他认为对方其实是个非常有原则的人—— 国师是个自诩要取代天道、还天下人一个公道的修士,他不可能让自己被一些私人恩怨或者个人情绪控制,去做一些有损身价的事。 所以,国师上一世之所以那样针对玄天宗,甚至不惜顶着骂名将整个宗门灭门,灵泽想,也不会是因为某些私人恩怨,更可能的一种解释是—— 玄天宗收留了疯爷爷,而疯爷爷,暗中藏匿了玄液的行踪。 显然,疯爷爷身为天道,对国师试图将他取而代之的谋划,是很清楚的。 他在前一世,试着抗争了。他抗争的方式,就是拼死守护住玄液这个七世怨童,让国师的弥天大阵没有阵眼,无法完成。 可是,他的抗争失败了。 玄天宗整个宗门上下,一百多人,沦为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疯爷爷在彻底陨落之前,布下了最后一步棋—— 他让灵泽重生了。 这一世,灵泽是重生的,而并非像前几世那样,是在天道法则的运转下,自然死亡之后进入轮回转世,因而,国师算不出这多出来的一世。 因为国师自己也身在此山中。 不只是国师,包括玄液在内,这片北斗大陆上的所有人,他们的人生,都被重启了一次。 所以,灵泽是九世怨童。 而玄液,在灵泽重生的这一世,成了八世怨童。 当灵泽这个九世童进入母阵,成为阵眼的那一刻,以八世童为阵眼的子阵,便黯然失色。 这便是灵泽的计划,也是他的底牌。 而这底牌,国师根本不可能赢得过。 所以,在灵泽讲出“重生一世”这句话的瞬间,国师陷入暴怒! 原本看起来温和儒雅的书生,面容顷刻之间变得冷若冰霜。 电光火石之间,立于子阵阵眼之上的本体,从袖袍中,将玉笔抽出。 原本只有手指大小的袖珍笔,一瞬间膨胀,变幻成高过头顶的巨柱,握于白袍修士手中,仿佛一杆威严的权杖。 白袍修士高举起手臂,巨大的玉笔被他横着送至头顶。 被魔气浸泡成黑色的笔刷,在空中划出一条竖线。 墨色竖线,上通天穹,下连阵眼,仿若一条通天长梯。 同一时间,魔域腹地的母阵上,同样的一条墨色竖线,从阵眼位置拔地而起,直通天际。 端坐于阵眼之上的灵泽,周身顷刻间被那墨色“通天长梯”裹挟,仿佛陷入深黑色的漩涡之中。 那黑色的漩涡,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极其强大的吸力,仿佛要将灵泽的神魂从他天灵盖上抽取出来。 头骨中传来尖锐的刺疼,全身上下每一处关窍都仿佛被尖锥凿穿,灵泽痛到浑身颤抖,勉力调动灵力,想要利用体内的纯阴水在周身形成一道保护屏障。 然而屏障尚未成型,他眼前一黑,陷入晕厥。 再睁开眼时,他已然离开了那张母阵,周围一片漆黑。 眼前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有点点光亮,不断闪烁着。 是星辰,是夜空。 灵泽垂眼,看向脚下,发现那张覆盖整片魔域腹地的巨大母阵,此刻看起来,不过巴掌大小。 看起来,他的神魂被强行抽离了本体,通过那条玉笔创造的“通天梯”,被送到了这片浩瀚夜空中。万千星辰,盘绕在他头顶。 灵泽原地转了一圈,试图寻找那“通天梯”的入口,想要重新让自己的神魂回归本体。 然而下一刻,一个白色身影,翩然落至他面前。 年轻书生模样的国师,一手握着高过头顶的巨大玉笔,缓步走到灵泽面前来。 灵泽立即认出,这不是国师的本体,而是和他一样,被抽离出来的神魂。 看起来,那子阵和母阵之间的特殊连接通道,让立于两张共轭大阵阵眼上的修士,神魂同时被抽离出来,并且借助这条输送灵气和气运的通道,在这片夜空上,正面相遇。 “灵泽小道友,你的谋划布局,着实出彩,令在下,叹为观止。” 国师对灵泽,不吝夸奖。 灵泽自然不会因为对方这些夸赞的话而沾沾自喜,他警觉地看向不远处的年轻书生。 就见国师这时轻笑摇头, “但是,哪怕做到这一步,你也不可能成功的。 “你利用南烛的小世界,与天劫双修三月之久,将自己的修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拔高到合体境,这的确是我未曾料到的。 “可是,合体境,与渡劫境之间,仍旧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你我的修为之间,横亘的,是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 “我们二人的神魂,如今在这共轭双阵的连桥相会,若果真正面对上,你毫无胜算。 “你的神魂若是被我湮灭,你的肉|体,将只剩一具躯壳,再也无法苏醒过来。 “在下坐于摘星台上,千年之久,再难棋逢对手。 “能遇到小道友这般,可以与我博弈几个来回,而不落下风之人,实在难得。 “在下素来有惜才之心,不舍对小道友动手。 “小道友,这场游戏,就此结束吧,你离开母阵阵眼,我向你保证,绝不为难你,也绝不向玄天宗发难。 “待我取代天道,令这片大陆重回正轨之日,我答应你,必定满足你任意三个条件。 “小道友,意下如何?” 国师的话,极具蛊惑性,配合他那儒雅的笑容,温和的语气,总让人不自觉地,就想要臣服,想要加入他的阵营。 如果不是经历了九世,灵泽这时候,恐怕内心已经有些动摇了。 但此刻,灵泽只是淡然一笑,勾起的唇角上,满是嘲讽, “这对弈,是我赢了。 “赢了,却要我认输? “国师大人,算盘珠子,都要崩我脸上了。” 国师闻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收敛了,换作一副冷肃神情, 第212章 “你当真,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头?” “绝不回头,”灵泽说着,朝对方靠近一步,“绝不让步。” “好。” 国师点头,“你既执迷不悟,我便成全你!” 说罢,国师手臂一挥,将那权杖般的玉笔横于身侧,脚尖轻点,一跃飞至空中。 他身姿轻盈,仿佛于虚空中踏着阶梯朝天而去,每踏出一步,在他脚下,便有无数的星辰汇聚。 那万千细小的星辰,如点点水墨,在国师脚下,钩织出一朵九瓣莲花,莲花缓缓旋转着,忽明忽暗,将国师的身影,一点点往天穹上托起。 移星换斗,步步生莲! 灵泽立于原地,仰头看着这一幕,恍然意识到,自己与面前这修士之间的差距,仿佛凡人与谪仙,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可他身后背负着这整片大陆的未来,背负着天道疯爷爷对他的信任,还有他爱的和爱他的人的期待。 走到这一步,他不可能回头,也根本无路可退。 他必要一往无前,哪怕看起来像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也要放手一搏。 想到这里,灵泽稳住心神,朝后退了半步,重心下压,做好对战准备。 他抬手,下意识想要从腰间取出软剑,掌心触到柔软的腰带,才想起来,自己的佩剑,早已经在乾元山金光洞中,被损毁了。 灵泽在心中苦笑。 这段时间以来,他始终都是用掌心逼出的寒冰剑来战斗的。 如今看到那年轻书生手中举起的,那根如权杖一般温润中透着低调的霸气的玉笔,灵泽竟然把这事忘了,忍不住也想要掏出自己的法器。 他没有趁手的法器,更是从不曾有过本命法器。 想到这里,他腰间的乾坤袋里,那颗七窍玲珑心,浮现出七彩光芒,如萤火一般,若隐若现。 他终究是没能悟出这七窍玲珑心背后的真义,也没能将其炼化成自己的本命法器。 灵泽心中透出几分异样的情绪,但这情绪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下去。 现在不是感慨这些无用之事的时候。 身为蚍蜉,他面前尚有一棵巨树等着他撼动。 灵泽将手臂高举过头顶,顷刻之间,从掌心释出一把寒冰剑,剑刃直指苍穹,仿佛在向那步步生莲的“谪仙”喊话: 出招吧!尽管放马过来! 白袍书生手中玉笔抬起,他身后,万千星辰旋转着,随着他的意念而动。 书生的笔刷在头顶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那万千星辰便随着那道弧线,在天空中形成一条弯曲的星河。 那一刻,书生以夜色为纸,以星辰为墨,书写出一副逆天改命的画卷。 笔杆转动,笔刷朝着灵泽挥出去,书生口中念念有词: “入画。” 万千星辰组成的画卷,像山洪海啸一般,朝着灵泽扑面而来。 灵泽手中寒冰剑横于胸前,试图勉力抵挡住那暴雨般倾盆落下的星星点点,然而根本没用。 刺目的银色星光中,裹挟着无尽灵力,来自渡劫境的威压,让灵泽几乎透不过气来。 那星辰组成的洪流,仿佛泥泞的沼泽,缠绕在灵泽周围,让他的行动变得越来越迟缓,直至最后,剑刃再挥不动分毫,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灵泽抬起眼,看向头顶,发现那万千繁星,此刻组成了一副巨大的画卷—— 那画幅之辽阔,洋洋洒洒,铺满整个夜空。 画面中,浮现出一个满面皱纹的老者的模样。 那老者看起来十分必备,眉眼之间透出忧伤神色,他眼皮垂下,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某一处。 他目光所看的方向,正是灵泽站立的地方。 面对万千繁星组成的,铺满整片夜空的,那位老者的巨大身影,灵泽显得那样渺小,他挥舞着手中寒冰剑,指向对方的动作,看起来带着无尽的悲壮。 灵泽紧紧盯着夜空中那张苍老的脸,隐约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对方,又好像并不认识…… 此时此刻,北斗大陆上,千千万万的修士,都聚集在地面上,仰起头,看着苍穹上的这一幕宏伟的画卷。 这些修士,原本都在各自的洞府和住处修炼或休息,在北斗莲花阵正式启动的那一刻,整片北斗大陆上,大大小小千万条灵脉中的灵气,同时被抽离出来,朝着摘星台输送过去。 那一刻,身处大陆之上的修士们,轻则感到窒息,重则体内灵力紊乱,隐约有枯竭之势。 所有修士都被一股可怕的威压震慑住,隐约觉得,这片大陆的末日,即将到来了。 在这样的恐惧中,他们再坐不住,纷纷从洞府和住处跑出来,想要确认,这大陆之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看天上!星象有异!” 所有修士同时仰头,望向夜空,就看到一条弯曲的星河,像银河似的,在漆黑的苍穹上铺展开来,最终形成了一个老者的形象。 “这是……何人?” “何方神圣,能造出如此大的动静?” 正疑惑着,忽然有人福至心灵,高喊一声: “我悟了!这是……天道大人!” “天道大人?!” “天道大人突然现世,是要向我等昭示什么天兆?” 众人正迷茫之际,有修为较高,眼力够好的修士,高喊: “天道大人脚下,另外有个小修士!” “我也看到了!那小修士正举着一把寒冰剑,剑刃直指天道!” “好大的胆子,他这是要公然挑战天道权威?” 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这画卷的名字浮现——[怨童问天]。 看到这个名字,许多修士都陷入沉默。 恍惚之间,他们也回忆起这么多年来,自己的人生和道途上,遭遇的不公正待遇,难免唏嘘感慨。 在看到那小修士指向天道的那根蚊足般细小的剑刃,修士们仿佛看到了自己抗争的身影,心中涌现无尽悲凉。 而就在这悲凉感慨的情绪中,在天道对面,又有无数繁星汇聚起来,很快钩织出一道新的身影。 那是一个白袍书生。 书生如松柏一般,身姿挺拔地立于北斗之巅,他手执玉笔,笔杆横向伸出去,仿佛一杆秤,彰显着他的公道与无私。 他眼皮微阖,看向脚下那剑刃指天的小修士,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他那根象征公道的笔杆之下,灵力流转,落入小修士头顶,仿佛给了他无限的力量和勇气。 小修士在书生的帮助下,成功挥出一剑,将面前老者的身影,粉碎。 看到天道被小修士一剑碾碎,在场所有修士倒抽一口冷气。 紧接着,小修士转回身,朝着那白袍书生,匍匐跪拜,姿态无比虔诚。 这新的画卷,看得在场修士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无限希望。 在这样的心情下,新画卷的名字浮现——[书生取天]。 “是国师!” “那书生,是国师大人!” “如今这片大陆上灵气的异常,是国师大人试图取代天道,还我等一个公道!” “我等三生有幸!” “愿国师大人永世长存!” 众人纷纷跪在地上,像那画卷中的小修士一样,虔诚地朝着夜空中那巨大的身影跪拜。 灵泽作为这两幅画卷中的核心人物,立在夜空中,像个木偶傀儡似的,随着那星辰的变幻,摆着不同的姿势。 他如今已是合体境修士,哪怕立于万米高空中,也一样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脚下那片大陆上,修士们的情绪和灵力的变化,以及他们虔诚跪拜的姿态。 看起来,国师这两幅遮天蔽日的星辰组成的画卷,教唆的目的达到了。 灵泽并不想配合他表演,然而他的神魂凝成的实体,被迫镶嵌在这万千繁星之中,肢体根本不受他控制—— 这是国师的神通“入画”。他被国师用那一根玉笔,放入了画中,成了国师笔下的人物。 到这时,灵泽才深切地体会到,横跨两个大境界,在对战上的绝望。 他以为自己步入合体境,便能与渡劫境有一战之力了,可如今看来,他依旧毫无还手之力。 不只是肢体不受控制,如今环绕在灵泽周围的每一颗星子上,都散发着国师的威压,不断打在灵泽的神魂上。 仿佛万千细小的银针戳进他皮肉里,灵泽痛到身体不受控制地细微战栗。 他开始庆幸自己此时有合体境修为,若是元婴境,甚至金丹境,那他恐怕在那万千繁星被玉笔抛洒过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神魂俱灭了。 感觉到灵泽的绝望情绪,书生这时再次开口: “你若现在认输,刚才我允你的那些承诺,仍旧作数。” “哼。” 灵泽冷笑,握住寒冰剑的手背,因为用力,青筋暴起,他一字一顿,还给国师两个字: “做梦!” 国师的双眼微微眯缝起来,面色变得阴冷。 他不再刻意收敛灵力,手臂朝外一挥,玉笔笔刷在虚空中划过,带动灵泽周围万千星辰快速转动起来。 那星辰投射出的细碎星光,打在灵泽的神魂上,像无数根细长的鱼线,鱼线末端的倒勾陷入灵泽皮肉里,细线往不同方向旋转、拉扯,仿佛要将灵泽撕碎成一片一片。 “啊——” 灵泽痛苦地嘶吼着,调动体内灵力,全部灌注于手中寒冰剑上,挥出自己最强力的一击—— 寒冰剑刃挥至头顶,用力劈砍而下。 灵泽脚尖轻点,双手紧紧握住剑柄,转身一转,剑刃在他周围划出一道圆弧,灵力如水波一般,朝外送出去。 第213章 铮、铮、铮、铮…… 束缚在灵泽周围,那些星光凝实的丝线,尽数被他斩断。 他的身体恢复了自由,趁着这短暂的自由时间,他高举起手中剑,纵身一跃,拼尽全力,朝着面前白袍书生,挥出致命一击。 寒冰剑在夜空中膨胀如擎天巨柱,巨柱朝着书生头顶,轰然砸下。 书生收起手中玉笔,迅速往一侧躲闪,避开了这一剑。 然而袖袍却在仓促的躲闪中,被灵泽的寒冰剑斩断,露出细瘦的手臂。 国师将那截裸露的手臂背在身后,看向灵泽的目光中,多出几分狠厉和暴戾, “我本想留你一命,可你一心求死…… “好,我成全你!” 国师说罢,纵身一跃,脚踩着银白的莲花,极速飞至灵泽头顶,手臂快速挥动着,几乎舞出残影。 随着他的笔刷的舞动,一枚又一枚硕大的金字,朝着灵泽砸过去。 那些金字从四面八方,往灵泽身上飞去,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逃,最终都会被金字打回原处。 最终,金字形成一张牢笼,将他死死束缚其中。 牢笼越缩越小,灵泽困在其中,被迫将四肢蜷缩起来,然而牢笼仍旧没有减缓缩小的速度,那架势,像是要将灵泽的神魂直接压成齑粉。 灵泽调动灵力,苦苦支撑着,同时,他从本体上分出一缕神魂,悄无声息地查探着母阵阵眼上的情况—— 就在灵泽与国师在这夜空之上对战时,阵眼上的天劫,以银白雷电的形态,悄悄沿着子母双阵的连接通道,逆着灵气传输的方向,往摘星台飞去。 确定那银白电光已然穿过连接通道,成功抵达摘星台,灵泽的唇角,向上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自然知道自己不可能赢得过国师—— 从一开始,他正面迎上对方的挑衅,就不是为了打赢,而是为了声东击西,给天劫创造悄悄潜入摘星台的条件。 只要九天雷劫能成功偷袭国师的本体,他们就能绝地反击! ......... 哪怕境界高到国师这般,已是渡劫境,一步登仙,可他终究也还是修士。 修士,对九天雷劫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只要天劫能找到他的本体,天罚落下的那一刻,国师,必定一败涂地。 灵泽放在天劫身上的定位追踪符,可以隐约感知到天劫附近一定范围内的气息和威压。 灵泽知道,天劫已然悄悄地潜入摘星台。 他在天劫的周围,感知到了他师父南烛真君的气息,还有白景行、云中子、……,还有玄液,最后,是玄液身旁,立在阵眼上的那白袍书生。 是国师的本体! 他果然仍旧立在玄液身侧! 就是现在—— 银白的雷电在子阵周边闪烁,顷刻之间,将整座摘星台照亮如白昼。 夜空之上,电闪雷鸣,一道银白的光柱,朝着国师头顶,直直地打过去! 然而,就在光柱将要触碰到国师发梢的那一刻…… 电光急促地闪烁一下,接着,像蜗牛的触角似的,遽尔收缩成一团,悬浮于半空中。 “小天……” 灵泽在心底轻声呼唤对方,然而天劫却变成了一团失去意识的球状闪电,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为什么…… 天劫现在的状态,灵泽之前遇到过——那困雷阵。 一旦被那困雷阵束缚,天劫便会陷入麻痹状态,人类意识被禁锢。 可是这根本讲不通。 天劫以雷电的形态潜入摘星台时,身上是套着那张上古破雷阵的。 那是灵泽以他合体境的修为,为天劫亲手打造的上古破雷阵。 按照之前疯爷爷的说法,有了这张上古破雷阵,不要说区区一个魔尊烛九阴,哪怕是国师这样的最巅峰的渡劫境修士亲自出手,也断然不可能再用困雷阵麻痹天劫。 除非是一种情况——身为天道的疯爷爷,亲自出手。 天道是天劫的主宰,天劫对天道的服从,是刻在骨子里的,绝不可能违背。 如果天道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临阵倒戈,站在了国师那一边,那天劫也终将沦为国师的棋子。 可是,这绝不可能。 灵泽相信,疯爷爷绝对不可能这样坑害他。 国师可是扬言要取代天道的,疯爷爷也不可能做出这样自掘坟墓的事。 想到这里,灵泽透过那越缩越紧的金字牢笼,看向不远处的国师的神魂,然后,一颗心沉入谷底。 就见那白袍书生悬浮于半空中,收起手中玉笔,朝着灵泽,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对方脸上,那运筹帷幄,志在必得的模样,看得灵泽遍体生寒。 难道说,国师从一开始,就猜到灵泽在声东击西,他是故意放天劫离开母阵,故意让天劫潜入摘星台,故意让天劫靠近他的本体?!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小道友,”书生那清亮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你够胆让天劫偷袭我的本体,就该有觉悟,做好牺牲那孩子的准备。” 书生话音落下,摘星台下,子阵阵眼之上,国师抬起手,那团银白的闪电,便如一只乖顺的白色毛茸茸小兽一般,轻轻飘落在他掌心。 而这时,摘星台上空,一个身穿白袍、白须白发的老者的身影,逐渐浮现出来。 灵泽透过天劫身上的定位追踪符,感知到那身影周遭散发的气息。 有一瞬间,灵泽以为他“看”到了疯爷爷。 可是这个念头,很快被灵泽自己否定了—— 虽然非常相似,可是灵泽确定,那不是疯爷爷。 那是……天机道人?! 天机道人端坐于摘星台上空的莲花宝座上,掌心送出一张困雷阵,死死地束缚住天劫的神魂,让他失去自己的意志,只能屈服于国师的掌控。 这样强大的对天劫的控制力…… 只有一个解释—— 天机道人……就是天道?! 将灵泽脸上震惊的神情看在眼里,书生这时不介意为他把真相挑明—— “一万年前,天道严重受损,几乎难以维系北斗大陆正常的运作。 “不久之后,他跌落在这片大陆上,以一个疯癫道人的模样,游走于世间。 “他试图自我修复,却在不断的尝试中,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几千年的失败,让他挫败不堪,在这挫败情绪的催动下,他生出了一个分|身—— “那便是两千年前,突然现身世间的,那算无遗策的白袍修士,天机道人。 “两千年来,天道的本体和分|身,一灰袍,一白袍,一个蛰伏于逍遥峰,一个端坐于问天台,他们不断对弈、争持不下,他们选择不同的道路自救,分歧越来越大。 “最终,灰袍选择了你,而白袍,选择了我。 “你这一路走来,之所以能有天劫相助,是因为灰袍给了你这样的特权。 “而如今,灰袍将自己禁锢于逍遥峰上,对这世间的一切,不闻不问,白袍却愿意全力助我。 “现在,天劫在我手上。 “灵泽,你还觉得,是你赢了吗? “这场博弈,根本从一开始,你就毫无胜算。” 毫、无、胜、算。 这四个字,被国师一字一顿地吐出口,仿佛烧红的烙铁,在灵泽心头,打下深深的烙印,痛得他身体细微战栗,手脚冰凉。 他将天劫送去摘星台,原以为是绝地反击,却不曾想,是亲手将自己的王牌断送。 绝望的情绪,开始在灵泽心底蔓延…… 第174章 摘星台,莲花宝座之上,白袍白发白须的老者,端坐于中央。 从他掌心送出的法阵,落在天劫身上,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天劫的神魂紧紧束缚住。 从那张网的中央,牵出一根细线,细线的末端落在天机道人掌心。 天机道人垂着眼,目光落在那细线牵连的球状闪电上,神情冰冷,看不出任何人类情感。 在他眉心,一枚金字若隐若现——[贯]。 同样的一个[贯]字,在国师本体的眉心处,也隐约浮现出来。 国师与天机道人,用这种方式,将两人的神魂连通,这是世间最强力的生死契—— 有了这两枚烙印在神魂之上的金字,他二人休戚与共。 若国师的神魂消散,天机道人的神魂也将彻底湮灭。 若天机道人的神魂被毁,国师也将神魂俱灭。 这[贯]之一字,将两人死死捆绑在一起—— 天机道人必定竭尽所能,帮国师坐上取而代之的那个位子。 而反过来,国师取代天道之后,若是试图做出兔死狗烹的事,若是试图彻底毁掉这个天道的分|身以绝后患,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这便是天机道人与疯爷爷在谋求自救的道路上最大的分歧—— 第214章 疯爷爷,也就是天道本体,将天劫送到灵泽身边,试图与国师对抗到底。 而天机道人,也就是天道的分|身,却选择了委曲求全,与国师合作,用这种极端妥协的方式,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其实从一开始,天机道人和疯爷爷虽然有一些小摩擦,但总的立场还是一致的——那时候两人争论的,无非是应该靠“情”之一窍,还是“食”之一窍,来将天劫留在灵泽身边。 回想起来,天机道人是从何时开始,与疯爷爷出现这么大的分歧的? 是从国师发现了天机道人的身份特殊,并且精准地猜到了他就是天道,试图策反他,不断进行威逼利诱,那时候开始,天机道人逐步走上了弃子求生的道路。 至于国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天机道人的身份? 大概最早,从国师试图演算天机道人的命格,却被反噬重伤,于摘星台上吐出那一口瘀血开始,国师的心中,便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这世间,还能有谁的命格,可以强悍到,让国师这样的巅峰渡劫境修士,只是试图演算一二,便会被反噬重伤的? 恐怕,只有高高在上的那一位。 而真正确认这件事,是在天龙寺,天机道人、疯道人、国师三人,同时出手,重现了抹除命格的那张强悍法阵之后。 国师亲自去往天机阁,以威压,逼迫天机道人泄露自己的身份。 其实那时候,国师如果愿意倾尽全力,是可以直接手刃天机道人的。 可那样一来,国师必定也会被反噬,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样得不偿失的事,国师不会做。 而天机道人就是天道分|身,这么重要的信息,被国师知道了,他若不加以利用,便不是那个稳坐摘星台的国师了。 最终,国师与天机道人,走上了这条合作的道路…… 当然,这些经过,都不重要了。 此刻坐于莲花宝座上的白袍白发白须的老者,用力地闭上眼。 如果他和那老疯子一样,到最后仍旧执迷不悟,那他们便失去最后一条生路了。 灵泽那孩子,根本不是国师的对手—— 论修为,论谋略,论资质,论城府,各方面,都被国师甩开太多太多。 他至今仍旧不明白,老疯子究竟为什么那样坚定地选择相信那孩子? 那孩子现在已经被国师逼上绝境了,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这场博弈,就此结束了。 “老疯子,你……终究是错了。” 天机道人在心中呢喃一句。 他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做出了一个最正确的选择,庆幸自己站在国师这一方。 ......... 和天机道人的庆幸相反,此刻,夜空之上,被国师束缚在金字形成的牢笼之中,灵泽陷入绝望。 他没有料到天机道人是天道的分|身,更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被国师策反。 如今天劫落在国师手中,灵泽的一颗心,仿佛也被对方死死攥住。 国师的强悍和可怕,到这一刻,灵泽才深刻地感受到。 但是……灵泽不打算放弃。 除非他神魂俱灭,身消道陨于此,否则,他绝不放弃! 灵泽下了决心,抬手在周身布下一张防御结界。 之后,他在那逼仄的金色牢笼中,放松身体,闭上双眼,静心凝神,仿佛入定了一般。 在他周围,丝丝缕缕的清冽气息,散发出来。 “这气息……” 这气息,包括国师在内的每一个修士,都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欲要突破的气息。 灵泽想要在这种时候,通过强行突破,来召唤天劫,回到他身边。 意识到这一点,国师微微一怔。 紧接着,摘星台下方子阵阵眼上,他本体的掌心托起的那一团球状闪电,果真剧烈颤动着,发出不安的“滋滋”电流声,像一尾鱼,正拼尽全力拍打身体,试图挣脱国师的束缚,响应灵泽的渡劫的召唤。 短暂的愣怔之后,国师很快回过神来,调动灵力于掌心,五指收拢。 那五根手指,仿佛一张天网,将九天玄雷,紧紧捆缚在他掌心,丝毫都无法挣脱。 灵泽丹田处的灵力,已经几乎要枯竭了,强行进入渡劫状态,让他迅速透支体力,此刻脸色苍白,浑身细微颤抖着,冷汗如雨般从脸颊滑落下去。 他已经维持不住这渡劫的状态了,可是,天劫却根本不见踪影。 到这一刻,灵泽清晰地意识到—— 依靠渡劫来召唤天劫,是走不通的。 “噗——!” 丹田处传来巨痛,灵泽痛到痉挛,胸口发闷,一口浓黑的血水,吐了出来。 血水染湿了他的衣襟,又顺着衣襟,流向他腰间的乾坤袋。 耳边传来书生的笑声, “天劫在我手中,天道分|身与我神魂相通,我如今离坐上天道之位,只差半步之遥。 “小道友,你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通过渡劫的方式,在我的眼皮底下,召唤天劫吧?” 强行进入突破状态,试图召唤天劫,失败之后,灵泽此刻陷入极度的虚弱状态。 他和国师,原本就差着两个大境界,刚才为了掩护天劫潜入摘星台,他被动防御,勉力让自己不被对方彻底碾压,已经十分吃力了。 而以他现在的状态,连继续维持住刚才那样的防御状态,都做不到了。 眼看困在他周身的金色牢笼越收越紧,灵泽周身环绕的寒冰结界上,爬满丝丝裂痕—— 要不了多久,他这最后一道屏障,也会碎裂。 到那时,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魂被撕裂,最后,在痛苦中死去。 不能继续这样苦苦维持被动防御的状态了,否则,和等死没有区别。 必须趁自己还能给出最后一击时,拼尽全力出手,哪怕失败,哪怕陨落,也必须试一试,总好过坐以待毙…… “你想最后再试着抗争一次?” 猜到了灵泽心底的想法,国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 “不愧是我亲手培养出来的怨童。 “虽然你的出现,并非我本意,可你终究是带着我心底的那一丝怨念而生。 “无论你是否相信,可是,我并不愿意见你承受如今这般苦楚。 “所以,孩子,放弃无谓的挣扎吧,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让你平静地死去……” 书生说罢,手臂轻抬,巨大的笔刷在空中一挥。 灵泽周身的金色牢笼顷刻间收拢了,毫无保留地往他身体里嵌进去。 啪! 灵泽周围的寒冰结界,顷刻间碎裂成齑粉,他感觉仿佛正有无数的尖锥往他身体里凿,让他皮开肉绽,让他的骨头都碎裂成一块一块。 强烈的痛苦,让他几乎快要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他的神魂,快要陷入晕厥…… 一旦神魂陷入晕厥,他就再也没有反击的希望…… 肉|体死亡,神魂俱灭,只是一瞬间的事…… 不能睡…… 不能放弃…… 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视线越来越模糊,脑袋越来越昏沉,灵泽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似乎很快便要跌入一片无尽的深渊中…… 这时,余光中,有细碎的光芒若隐若现。 那七彩的光芒,像漆黑夜晚里的一点萤火,虽然微弱,却让人无法忽视。 是什么? 灵泽努力让自己的视线重新聚焦,看向那七彩光芒浮现的地方—— 是他的乾坤袋,那光芒,来自袋子里的一枚法器。 七窍玲珑心! 他刚才召唤天劫失败,口中喷吐出的那一口瘀血,浸透乾坤袋,最后灌注进那七窍玲珑心中。 这块灵泽始终无法炼化的法器,给他了回应。 还有希望! 将这七窍玲珑心,炼化成本命法器。 拿起属于自己的本命法器,绝地反击! 可是……这样圆润剔透的一颗心,看起来根本没有任何攻击性,哪怕果真成为了灵泽的本命法器,又究竟要如何拿来对付眼前那可怕的巅峰境修士? 总不能,要用一颗真心,去感化对方吧? 自然不可能。 这七窍玲珑心,从始至终,都不肯给灵泽回应,却在这个节骨眼,突然之间,与灵泽的神魂产生了连接。 那就说明,一定是刚才出现了某种契机,让这玲珑心,愿意与灵泽形成契约,愿意成为他的本命法器。 可是,是什么契机? 电光火石之间,灵泽的头脑飞速运转着,试图找到那个答案。 第215章 而这时,他小指的指根处,那根红色的丝线,颤动了两下。 那是灵泽和天劫的道侣红绳。 那红绳,只有他们二人可以看到,无论相隔千万里,都始终将他二人紧紧相连。 哪怕是此时此刻,天劫的人类神识彻底被束缚,彻底沦为国师和天机道人手中的工具,天劫都不曾斩断他与灵泽的这一线连接。 “阿泽,不要放弃我,更不要放弃自己。” 灵泽仿佛听到那个少年的声音,透过指尖的红绳,传入他心底。 仿佛一粒石子,砸入平静的湖面。 顷刻之间,灵泽的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恍惚之间,他想起之前在天龙寺,慧觉大师以心经,提点灵泽的那一番话—— “孩子,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最想要的本命法器,究竟是什么模样,你又凭什么要那玲珑心变幻成你的本命法器的模样? “那七窍玲珑心,与这世间一切法器,都不同。 “它没有实相,没有真体,正所谓—— “无体之体即真体,无相之相即实相。 “非色非空非不空,不动不静不来往。 “无异无同无有无,难取难舍难听望。 “内外圆通到处通,一佛国在一沙中。 “七窍玲珑心,它本没有自己的模样,它不过是一个媒介罢了。 “你要先在内心有一个渴望,它才能够帮你将那渴望实现。 “它可以为你增强目标的法力,为你将目标脱胎换骨,为你让目标驯化归顺,可这一切的前提是—— “你的心里,要先有一个目标。 “你自己从来也没有一个特别渴望的法器,却怪那玲珑心不肯给你回应。 “如此,是否太冤枉它了? “想要炼化这七窍玲珑心,首先,要先想清楚,你内心深处,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 一粒沙含大千界,一个身心万个同…… 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他悟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像北斗大陆万千普通修士那样,继续用最传统的突破和渡劫的方式,去召唤天劫。 就像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像传统修士那样,试图将七窍玲珑心,炼化成一柄刀,或是一把剑。 那从来都不是他内心真正渴望、真正想要的本命法器。 他最想要的…… 顷刻之间,灵泽的周身,暴涨起磅礴的灵力。 那灵力在他周围幻化成浓郁的灵气,仿佛山涧雾霭,折射出七彩光泽,将他的身形,彻底笼罩其中。 他抬起双手,两只掌心朝上,分别置于双膝之上。 他将灵力送入乾坤袋里,很快,一颗晶莹剔透的七窍玲珑心,悬浮于他左手掌心,一张镶嵌着灵珠子和至臻法器的九转莲花阵,悬浮于他右手掌心。 在他的眉心,一枚若隐若现的金字浮现——[心]。 这不是国师烙印在他眉心的字,这是灵泽自己主动悟出的字。 从那心字周围,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灵力,灵力如清澈的水流,灌注进他左手的七窍玲珑心,又从那颗心中流出,重新灌注进他右手的九转莲花阵。 那莲花阵中央,镶嵌着一枚灵珠子,原本是帮助天劫化成人形的法阵,刚才在这母阵的震荡中,天劫恢复成雷电形态,这法阵意外落入灵泽手中。 而此刻,灵泽体内的丝丝缕缕的灵力,顺着那莲花阵的真纹,流入法阵上的每一处阵基。 这法阵上的七枚阵基,是七个至臻法器—— 金属性的[乾坤金锁环]和[阴阳金缕丝], 木属性的[神火海皇]和[神泉紫檀], 水属性的[墨染清泉], 火属性的[九阴真火], 土属性的[乌号模范]。 每一个至臻法器,都是灵泽和天劫,历经波折,亲手收集起来的。 如今灵泽将灵力灌注进每一个至臻法器中,才恍然发觉,其实早在故事最开始,疯爷爷就把答案摆在了他面前。 只是,直到这一刻,灵泽才真正看清—— 他将那枚看起来有些像沙漏形状的[乾坤金锁环]托至空中,在“乾”那一侧的凹陷口,插|入[神泉紫檀],在“坤”那一侧的凹陷口,插|入[神火海皇]。 他又将那[阴阳金缕丝]提起来,“阴”端系在[神泉紫檀]的末端,“阳”端系在[神魂海皇]的末端。 之后,他将组合好的这根绑着金缕丝的“阴阳乾坤木”,镶嵌进[乌号模范]中。 以[墨染清泉]灌注,又以[九阴真火]炙烤…… 在反复不断的锻造和淬火中,两个弧形的凹槽组成的[乌号模范],试着与那“阴阳乾坤木”一点点嵌合。 原本笔直的“阴阳乾坤木”,逐渐弯曲成[乌号模范]的形状,踏两端系着的金缕丝,逐渐绷直了。 最终,这七枚至臻法器组合起来,打造出一把全新的法器,呈现在眼前—— 乌号者,良弓也。 这便是灵泽此时此刻,最想要的本命法器—— 一把弯弓。 雕弓写明月,箭矢疑流电。 他要用手中这把长弓,将国师颠倒的这片乾坤,重新扭转。 灵泽右手五指收拢,紧紧攥住乾坤金锁扣组成的握把,将长弓竖于胸前。 同时,他将左手扣在阴阳金缕丝上,将那弓弦向后,拉扯如满月。 一切准备就绪,蓄势待发,然而—— “长弓无箭,你当如何胜我?” 国师看着那根被灵泽绷紧到极限的弓弦,一声冷笑。 灵泽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一双眼如鹰隼,紧紧盯住国师的眉心。 他小指指根处的红线,灼烧到发烫,一如他此刻炽热的心。 “天劫,来!” 年轻修士朝着遥远的东方,高喝一声,气贯云霄。 那一晚,北斗大陆上,每一个修士,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无以复加—— 就见漆黑的苍穹上,一道银白的电光,从东边摘星台上,激|射|而出,横贯整片夜空,抵达西方、那小修士手中、挽如满月的长弓之上。 小修士手中弓弦一松,银白的电光,幻化成箭矢,朝着国师眉心飞去。 细小如银针一般的箭矢,在离弦的那一刻,立即散发出刺目光芒,将整片夜空,照亮如白昼。 在这光芒之下,国师的神魂,碎裂成齑粉。 在国师身后,被移星换斗的夜空,星辰如细雨一般,点点落下。 瘦小如蝼蚁一般的修士,在那一刻,凭借一弓一箭,撼动日月星河。 ......... 一个月后。 晴空万里,无风无云。 玄天宗的渡劫圣地,玄天峰上,此刻立着一袭青衫,手执三尺长剑,剑刃直指苍穹,高喝一声: “来!” 青衫周身散发着强烈的欲要突破的气息,稍有经验的修士,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要渡劫了。 山脚下,围拢了一大批吃瓜群众, “哟?” “又是那玄天宗三弟子,林青书?” “是他!又来渡劫了!” 此时在那批看客身后的房顶上,正坐着个年轻修士。 那年轻修士一身不起眼的亚麻色粗布衣裳,腰间还围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白皙清瘦的手腕。 他和众人一起,将目光落在玄天峰渡劫台上。 只听得天边一声雷鸣,滚滚黑云汇聚在渡劫台上空。 轰——! 银白的电光从雷云中落下,直直地打在林青书头顶。 “渡劫成功了!” “好!好!” “恭喜!恭喜!” “玄天宗的这处渡劫圣地,果真名不虚传!” 一众看客用力鼓掌,高声喝彩。 如今这北斗大陆,天道归位,天劫重现于世,七大门派重新恢复秩序。 修真界,回到了一派生机勃勃的繁荣时代。 第216章 这一切,都得益于那震惊整个修真界的夜晚。 那一夜,如今被世人称作[怨童救天]。 “自打[怨童救天]之后,摘星台便轰然坍塌,国师的肉|身,被长埋于那废墟之下,灵力铺满整座皇宫,孕育出万千韭菜花。” “……韭菜花?” “对,那韭菜花如霜雪一般,洋洋洒洒,长了数千里,从皇宫一路蔓延到东海之滨去,仿佛一场对亡魂的哀悼。” “对哪个亡魂的哀悼?” “好像……是他的妻?” “啧啧啧,从不曾听闻国师有过妻子,依我看,那不是对亡魂的哀悼,那是一曲旧时代结束的挽歌。” “这么说来,倒也恰当。” “正是!正是!如今这平地一声雷,便算是咱们辞旧迎新的烟花爆竹声了!” 众看客说着,脸上洋溢着喜色,忍不住又举杯共饮,喝彩阵阵。 待到喝彩声平息一些,有人重新提起刚才的话头: “说起来,不只是摘星台,那天山之上,天机阁,也在同一晚,坍塌成一片废墟。” “竟有这事?” “是啊,天机道人消陨当场。至于他为何会突然消陨,至今成谜。” “不止是天机阁,那魔域腹地,也在同一晚倾覆了,那魔尊烛九阴,不知踪迹。” “倒也不是全无踪迹,我听闻,几天前,有人在东海之滨看到她的身影,她手中捧着一盆韭菜花,面朝大海,不知在做什么。” “这些都没什么,最奇的,要数那救世的怨童。” 灵泽曲着腿,坐在屋顶,齿间咬着一根瓦松,原本一言不发,默默听着看客们闲聊,这时忍不住将身体往前倾,凑近过去,加入他们, “哦?那怨童有何奇事?” 看客们听到灵泽问话,纷纷抬头,同时朝屋顶看去。 他们将灵泽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对方长相平平无奇,也不多想,只当他是从哪个偏远的地方赶来此渡劫圣地的散修,便道: “有何奇事?只那怨童救世一件事,便已是我等后半辈子都讲不完的谈资了!” 灵泽轻快地回一句:“那怨童一箭射穿了国师的神魂嘛,这事,我也知晓。” 众位看客摇头摆手,一脸不以为然: “这事,那天晚上,全天下的修士就都知道了。” “我们说的,自然不可能是这种人人皆知的事。” “那是何事?” 灵泽虚心求教。 “你可知道,那怨童,为何能一箭射穿国师的神魂?” “为何?” “因为他以七窍玲珑心,炼化出一张阴阳乾坤弓,以那长弓,成功召唤出九天雷劫。 “那九天雷劫,便是他的本命法器!” 这次,不待灵泽开口,周围其他看客,纷纷倒抽一口冷气,震惊地看向讲话之人, “本命法器?九天雷劫?” “可不是说笑?” “是啊,这世间,哪有修士能以天劫做本命法器的?简直痴心妄想!” “汝等少见多怪!是你们的境界,限制了你们的想像!” “可那怨童,无论如何,也不过是这陆上一个肉|体|凡|胎的修士,他如何能以天劫做本命法器?” “这你们就不懂了!那怨童,手握天道权柄,乃是……天道之子!” “啊,是他?!” “之前大闹七大门派,惩恶扬善,替天行道的……那天道之子?!” “正是!” “是他没错!” “啊,了不起!了不起啊!” 众人感慨一番,之后,有人忽然道: “可他是九世怨童,受了九世之苦,为何最后这一世,非但不怨恨天道,却反倒愿意帮助天道,重新归位?” 这问题问出来,一众看客,陷入沉默。 没有人能答得上来,毕竟,他们谁也不是那九世怨童,如何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这时,有人试着给出猜测: “说不定,他其实仍旧是心怀怨念的,只是,这怨念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他逐渐淡化了,压在心底,不曾让人知道罢了?” 这说法,倒也讲的通,众人正要点头附和,这时,坐在屋顶的年轻修士开口: “不是的。” 众人再次将目光汇聚在那修士脸上。 灵泽朝他们淡然一笑, “他不怨,不怨天道,也不怨世人。 “前八世之苦,换这一世,他与所爱之人,永结同心,安度余生,他觉得,值得。” 有一刻,众人被灵泽诚挚的话语说服了,纷纷点头。 但紧接着,有人摆摆手,高声道: “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你以为自己是谁?那天道之子肚子里的蛔虫?” “你可别告诉我们,那天道之子救世的时候,你在现场吧?” 灵泽耸耸肩,“对啊,我在现场。” 众人一惊,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狂放的笑声: “哈哈哈。” “小小修士,年纪轻轻,讲大话不打草稿!” “你在现场?你是谁?那九世怨童的乾坤袋啊,还是国师手中的玉笔刷啊?” “哈哈哈。” 灵泽跟着他们笑着摇头,满脸淡然。 这时一道麻辣鲜香的气息,扑鼻而来。 “我的锅烧开了!” 灵泽说着,一跃起身,辞别一众看客,朝着山脚下的小院子飞奔回去。 小院子里,此时支着一张长桌。 长桌上,从左至右,按照体型从小到大,坐着一排嗷嗷待哺的食客—— 银发雪肤的少年,灰发灰袍的老人,黑发佩刀的青年,羽毛火红的凤凰,鳞片闪着寒光的神龙,毛发尚未长好、看起来光秃秃的独脚鸟,足有小山那么大、一眼看不到头顶的白萝卜…… 食客们长相各异,连品种都天差地别,但此时看向那小灶台时,眼底的殷切期盼,却是一样的。 正翘首以盼时,玄天峰渡劫台上,银白的雷电如一根箭矢,划破天际,直直地落入坐在最左侧的银发少年手中。 少年指尖一转,将那银白电光收入体内,不满地抱怨: “林青书这修士,有完没完?连着好些天,每天都是到了饭点开始渡劫! “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天劫嘴上抱怨着,手臂一捞,正要把开胃菜吃了,看到怀里那只空荡荡的碗,急得跳脚, “谁偷吃了我的佛跳墙!老爹!” 疯道人擦了擦油乎乎的嘴,“晚了,已经进肚子里了,我吐给你?” 天劫一双眼瞪得滚圆,偏偏又拿自己亲爹没办法,最后只能仰着脖颈,朝厨房喊: “哥,饿!” “来了!” 灵泽深吸一口气,用灵力托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油火锅,走出黑暗的小屋,走向铺满阳光的前路, “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