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丝行》 楔子 红灯晃,喜气冲天,像提前破晓的朝霞,把这柴门照得红红火火。 但柴门里面只传出叹气声。 天一亮,老陈家就要喜嫁女儿到镇上去。 新嫁妇穿好了喜服,却把自己锁在屋里,死活不肯出来。 陈大升愁眉苦脸,趴在门缝向里劝导:“囡儿啊,爹知道你委屈。那吴官人岁数是大了些,可你去当续弦总比当妾强吧?” “只要你给吴家生下个儿子,这辈子就安稳了,吃穿不愁,何必要跟着爹娘在这穷乡僻壤受苦呢?你说是不是?” “囡儿啊,你开开门,听听爹的劝。” “囡儿?囡儿?” 老村夫似乎劝得累了,口舌干燥,不由地转而生气起来。 “女大当嫁,哪有不成婚的道理?难道你还想出家去当个姑子?” “爹多收点彩礼怎么了?这一大家子哪个不得张口吃饭?你总不能看着你爹娘弟弟饿死吧?” “快开门!莫要磨光了爹的耐性!要是误了出门的吉时,可别怪爹不讲情面!” 连劝了许久,门板拍红了巴掌,屋里头只听见似乎有“呜呜”哭声,却没有任何其余响动。 陈大升纳闷:他女儿性子泼辣,就是哭也常夹着骂,怎么今次不见闹腾呢?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又仔细听了听,越听越觉得那哭声古怪了。 忽然,一个不好的念头闪过—— “坏了!” 陈大升的头嗡一下热了,骂骂咧咧就抬脚踢断了门栓,破门而入! 满屋巡睃一遍,哪里还有女儿的影子? 唯独后窗露了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发出了“呜呜”的空鸣,可不正是那“哭声”吗? “这死丫头!造孽啊!快来人啊!新娘子跑了——” 秸秆捆的火把星星点点,在甘华村里拖着浓烟川行飞舞。 残月划破云层,冷眼瞧着光点如受惊的萤火,躁动不安。 人们的喧闹声中夹杂着过多的焦急与愤怒,火光映照下,个个显得面目狰狞。 “找到了——!” 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高呼将萤群引向了村外的某处。 一棵千年大树,树影比夜还黑,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火星子噼啪作响,烧得人们耳膜发颤。 枯藤缠绕的粗壮树枝上,高高悬挂着一双脚,脚上穿着红绣鞋。 陈大升颤悠悠地把火把举高,光亮迎着那双脚爬了上去—— 不安的夜风撩起火光,撩起红衣,像舒展的舞姿,在半空中微微摇曳。 少女的眼睛半眯,如佛堂中的观音,投下悲悯众人的视线。 有人骨碌一下软了腿,跌在地上。 “这……这是第四个了。” ? ?每日更新,求个收藏~ 第1章 当新娘和新郎都是假的 九月廿二,宜嫁娶。 徐绮凤冠霞帔坐在轿中一晃一晃,红盖头挑起个角,细听人踩在雨后泥地里的脚步声。 可远处漕河上的热闹盖住了一切。 “小姐,一会儿咱就上喜船,坐稳了。” 徐绮攥紧袖中小弩,脸上没有半点新嫁妇的羞怯和喜悦。 整轿上船,不是易事,更何况还遇上下了雨,走路都出溜滑。 颠簸厉害,徐绮必须得扶着沉重发冠才能让它不掉下来出丑。 不知是哪个轿夫脚滑了,四角剩下仨,轿子往一旁猛地一歪。 “啊!” 徐绮脑袋撞到轿身上,疼叫了一声,已经不是顾及发冠的时候,整个身体都要滚出轿门了。 不会这么倒霉吧? 徐绮一闭眼,等着跌落。 突然一只大手从轿帘外伸进来,神准地扶住了她的肩,把她推回了座位上。 那手劲道十足,指粗掌厚,很快又撤出轿子。 可短短一瞬,徐绮就看清了它背上的斑驳伤痕,像在滚水里反复烫过,皮掉了一层又一层似的,最终糙得像扣了层壳,如玳瑁龟甲。 “哎呀姑爷,您也不能这么心急啊,这不和体统。”喜婆在外面慌张阻拦。 回应的声音低哑,像在极力表现亲切。“抱歉,我,白某一时情切,失礼了。” 姑爷?不,不对劲。 徐绮眉头骤然紧锁。 迎亲的白家二公子是出了名的死读书,酸书生。读一辈子书的人,手怎么会全是粗茧伤痕? 这人不是新郎! 一定没错…… 终于上钩了,那个三日前掳走她挚友的恶徒! 不枉费她赌上清白和安危,假冒挚友,说服她家人,坚持要登上花轿引蛇出洞! 恶徒掳了人,婚礼却照常进行,他必然会好奇新娘身份前来一探。 这是徐绮唯一的机会。 这恶徒比她想象中的更聪明,竟然会假扮新郎。 那真正的白二公子去哪儿了? 徐绮暂时没工夫细想,她把袖珍小弩悄然抖开,攥得更紧,淬了毒的箭支随时待发。 “咚。” 已经落稳的轿子又猛地一摇。 徐绮手汗湿透,差点儿把小弩掉到地上,露了馅。 “喂你们怎么摇撸的?这船都撞上了没瞧见吗?好好叫个大喜吉日,硬生生拨侬触脱霉头!” 婆子骂出乡音,船里船外的人们都躁动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今朝秋兑嘛,您也能看见,这漕帮船挤得来,水都流不动了,我们转舵时实在避不开了,害侬好日脚触霉头……下趟一定当心!” 那些船夫说着话就跳上船。 “挪船就挪船,做啥要跳过来?当我们喜船是跳板啊?脏脚脏手别乱碰!” “嬷嬷别动气!这样借把力,推起来煞煞宽,大家早眼脱开堵牢地方呀!” 徐绮听见争执,轿门挑开个缝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乱事,那恶徒怎么又不说话? 定睛一瞧,被青绿袍身撞满了视野—— “新郎”竟然就堵住她轿前,甚至还是后背朝她,毫无防备! 这不正是好时机? 惊喜来得太突然,徐绮心怦怦直跳。此人必定被冲撞来的船夫吸引了注意力,才疏忽大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深吸口气,徐绮举起弩箭,瞄准那宽阔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扣! “锵鎯!”“咔哒!” 拔刀声与扳机声同时响起! “咻——!” 一道乌光,快如毒蛇吐信,噗呲穿透了那层厚实的猩红轿帘! 徐绮甚至能感觉到弩箭离弦时传来的那一丝后坐力。 成了!她心头一松,仿佛已经看到那恶贼被麻药弩箭射中,瞬间瘫软在地的模样。甚至做好了下一步的准备——袖中滑出一截坚韧的牛筋索,只等对方倒地便扑上去捆个结实。 “伍笃阿要做啥!呀!”“呃!” 电光火石之间,里里外外乱作一团! 徐绮只觉得眼前一道刺目的刀光闪过,随即轿帘如同红色的巨浪般倒卷回来,几乎要扑打到她脸上!那青绿身影像扭动奇怪的舞姿,以某个诡异姿势岿然歪倒,撞进轿来! 可得手的喜悦只供徐绮高兴一瞬,耳边乍响起“风紧扯呼”的高叫,侵入船上的纷杂一哄而散,而全然不顾这个“假新郎”时,她的血凝在了通往成功的半道上。 难道!? 红盖头在玳瑁手触碰之前被徐绮自己一把抓下! 没了隔挡,两双视线撞在一处,眸子中都各自喷涌而出了疑惑、惊诧和怒气。 身着大喜婚服的两人不约而同叫出来:“你是谁啊!” 轿盘头、鼓乐手在甲板上跌得七七八八,受惊的受惊,受伤的受伤。高嗓门的喜婆颤巍巍爬起来,才回过神来,指着跳入水中逃走的众多歹人,哭喊:“救命,救命啊!抢人了——有人要抢新娘啊!快来人啊!” 谭九鼎半身杵在轿中,后腰还刺着一支指头长的暗箭,麻劲儿让他腰腿酸软,站不起来。他怒火冲天回望因骚动而乱成一团的水面,那里早不见了人影,七八个恶贼,消失得只剩水花儿。 那艘空荡荡的,卡住他们船身的弃船,仿佛是在嘲讽一样随着波纹轻轻摇摆。 他原本计划妥当:假扮白家二公子迎娶周家小姐,静候贼人上钩,一网打尽。 周小姐三日前曾险些在家中被恶贼掳走,幸而家人及时赶到才免遭毒手。 两家商议,婚礼如期。 谭九鼎听闻,立刻察觉这是突破线索的个好机会。 他预想恶贼一次不成,恐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轿子刚上船没多久,贼人就利用漕河繁忙怼上了喜船,试图再次抢亲。 可万万没想到,他护在轿前,才从轿杆拔出藏好的雁翎刀,就中了暗箭。暗箭甚至还是从轿子里射出来的! 谭九鼎狠狠剜一眼这个披着凤冠霞帔的陌生女人。 她眼下没痣,绝对不是周小姐。 “周小姐人呢!?”“你不是掳人恶贼!?” 他们又异口同声。 这种接二连三害惨人的默契不要也罢! 谭九鼎盯着她手中的牛筋索,了然她的意图,气不打一处来,从牙缝里蹦字,掷地有声: “谭某钦奉敕命巡按南直隶,代天子行宪,查玉女失踪连环案,敢有阻挠者,当以抗旨论处。你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晴天霹雳。 徐绮觉得天地翻覆也不过如此了。她不信命也得信。 从怀中掏出解毒丸递过去,闭上了眼。“……姑苏徐氏,敢问宪台大人是否表字‘定之’?” 谭九鼎五官一松又骤然一紧。 “你如何知道?” “……家父左副都御史徐元玉,或许曾跟大人提起过家中三女,‘徐绮’这个名字?” ? ?求个收藏~ 第2章 罪户丈夫 天意难料,徐绮坏了巡按御史的好事,却给自己一箭刺来个真婚约。 第二天,谭九鼎的拜帖就递到了她叔父府上,也是她暂住姑苏的徐家老宅。 一看这名字,她头都大了,偏堂妹徐妎还在旁边酸她,叽喳个不停: “呵,就算是庶女,三品左副都御史的女儿下嫁个七品巡按也未免过了,大伯是舍得下注呢?还是根本不在乎姐姐呢?” “都说这谭御史年纪轻轻是个人才,能脱军考文,连立功勋,可说到底当初也是获罪充军的犯人,身上烙着字呢,他爹当年的案子闹得有多大?朝里朝外人尽皆知,丢人。” “不过是运气好,赶上登基大赦,又有贵人赎籍举荐才有了进国子监读书的机会,结果熬出头也不过是个七品的小小巡按,跟出身清白的世家子弟根本没法比。” 徐绮啜饮一口白露茶,压着火气慢悠悠说:“妹妹倒是对这个谭御史甚是了解,莫不是动了心思?若妹妹有意,我向京师书信一封告诉爹爹,让他老人家费费心,把新娘人选换一换,想必都是徐家女,谭御史不会反对。” 徐绮的爹徐元玉是本家家主,当然有给徐妎指婚的权力,身为分家,叔父再宠女儿也拦不住,正戳了徐妎软肋。 讥讽不成,反被将了一军,徐妎咬着嘴唇跺跺脚,哼一声走了。 就这点本事,也得在她徐绮面前闹。 自从她来,徐妎就处处不高兴。没有徐绮的时候,徐妎是姑苏小有名气的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女红也顶能拿得出手。 可徐绮来了,徐妎就处处被压一头。 连自小学的苏绣,都没有徐绮有天赋。短短一年时间,人们口口相传的“徐家有女”已经从徐妎变成了徐绮,姑苏城的媒人们都快把老宅门坎踏平了。 这回好,踏进门的不是媒人,而是真带着婚约来的未来夫婿。 而这未来夫婿又曾是个罪户,徐妎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冷嘲热讽一番? 徐绮倒是不在意什么出身,她头疼的是这个谭九鼎明显来者不善。 昨天她闹了个大乌龙,把对方到嘴边的鸭子一弩捅飞了,想必今日他必不能轻易饶过她。 怼一怼尖酸堂妹无妨,怼手握敕谕印信的巡按御史,那她就是找死。 “唉……怎么能那么寸巧?”就算是老天开玩笑,那这玩笑也太大了。 一口气叹出十年寿命,好茶都变了味儿。 门外丫鬟进门催促说人已经到正厅了,老爷请她速速过去。这就是催命符。 徐绮不情不愿行至前厅,隔着门就听见里面叔父与来客说话客客气气,字字小心谨慎,态度恭谨。 都说官高一品压死人,任织造郎中的叔父本不必如此。但人人皆知,巡按御史提监察行宪之职,甚至五品以下可执令先斩后奏,到底还是威风。 徐绮想起昨日谭九鼎朝她摆的官威,属实吓人,脚底下的步子就更沉重了。 青缎桂纹绣鞋跨进门,站稳便万福拜礼,老老实实。 “徐门三女绮,恭请宪台大人万安。前者愚行干碍公务,万望海涵。” “干碍公务?”比谭九鼎的应声来得更早的,是叔父的诧异,“绮儿你又做什么了?” 偷瞄一眼,撞见叔父错愕慌张的脸和不同于昨日的熟悉面孔。 脱了青绿婚服换了身素褶衣,谭九鼎气质一变,变得吊儿郎当的,腰板是挺拔的,但举手投足总有股……对,匪气,混不像个正派好人,跟义正言辞时的他天壤之别。 该是徐绮倒霉遇上被教训的,可他又替她说好话:“徐郎中莫惊慌,不过是一些小小误会。” 谭九鼎说不上是瞥了外面的园景一眼,还是瞥了她一眼,眼睛笑眯眯:“在京中曾听副宪大人提起自家祖宅的园林精巧雅致,时露思乡之情,令下官向往,可否让令侄玉眷带下官游园一赏?” 不知是不是看在婚约的份儿上,叔父答应地异常爽快,让徐绮有种自己被当成麻烦推出去的既视感。徐绮有一万个不乐意,也没法子拒绝了。 园内三步见景,五步入画,叠石成山趣,花木自婆娑。石阶上有竹影扫尘,曲桥下有鱼跃镜池。 可这些早看倦了,况且她的心思也不在赏景上—— 这人分明是想支开旁人跟她说话,现在又不说了,溜溜达达东瞧西看,好像还真是来游园的一样。 徐绮沉住气,压着疑惑不开口,余光却控制不住往身侧瞟。 “谭某脸上有花?”他笑得不像正经人。 徐绮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个看不见的弧度,笑问:“宪台大人既然没将昨日之事告知叔父,那此番登门究竟有何目的?” “呵,巡至姑苏,顺道拜访一下自己的未婚妻,有何不可?” “这婚约我从未承认。” 她刚说完,谭九鼎突然倾身过来,两人相距不过一个呼吸之间。 动作快到拂起一阵松柏香气的轻风,擦过徐绮面颊。低哑的声音挠耳朵:“不承认,所以才躲到苏州来?” 徐绮脸本能一红,嗔一眼躲开。 “祖母微恙,父亲公事繁忙,我自当代行孝道返乡侍奉榻前。” “哦?可副宪大人嘱托过谭某,让谭某务必将徐小姐安全带回。” 徐绮一听,表情顿时挂不住,冰冷下来。“我不回去。” 她下定决心一样咬紧后牙,望向墙外的某个方向。“一日找不到知微,我一日不会离开苏州。” 周知微是她在苏州一见如故的至亲好友,大婚前三日试穿婚服时闯入贼人将其掳走,一席红衣竟成绝影,自此音讯不明。 徐绮甘当诱饵代嫁诱贼,谁知闹了个大乌龙,反而放跑了坏人。 眼下更无从查起,这人还说要带她回京城完婚?她死也不走。 阵阵深秋凉风从两人的沉默之间扫过,花木簌簌,荡起许多思愁。 谭九鼎的视线一直在她脸上巡睃,过了会儿,才开口:“你又怎么知道她还在苏州?” 咦? “你什么意思?”徐绮回头瞪他,柳叶眉惊得飞起。 谭九鼎没回答,反而从袖中顺出一支分外眼熟的小箭。箭头寒光烁烁,安静躺在他宽厚掌心,精巧到他一翻掌就能让它消失不见。 “你先告诉我这东西从何而来?” 徐绮脸上一白又一红,白是因为这箭是她射中他的,红是因为这箭是她射中他的。 对方身份特殊,语气严肃,她不好随便糊弄,只得低头承认:“是我做的。” “大明律卷十四兵律军政:私自改造弩具一件,杖八十,与私藏甲胄同罚。” “别唬我,我是将其威力改小了,防身罢了,又没改成连弩或火器,它不应当算应禁军器。” “哦?看来徐三小姐对律法还有涉猎?那也该知道‘许令纳官’是什么意思吧?” 徐绮瘪瘪嘴,气极从袖中顺出自己的袖珍小弩,塞进男人手里。 “给你就是了,但你告诉我,这跟知微的失踪案有什么关联?” 谭九鼎左右把玩着曾让自己吃了亏的小玩意儿,当它是个活物,瞧得仔细,瞧得欢喜。 “还真是精致,出乎谭某意料。徐三小姐师从何人?” “无师自通,闲暇玩乐而已。” 他朝徐绮露了个真心的笑意。“那真是不得了,能造出这等巧物的人,谭某倒是有心拉拢。” 说着话,他把小弩还了回来。 “不知徐小姐是否愿意跟随谭某一同,调查这桩失踪案?” 第3章 滴血的警告 “一同……调查?” 徐绮先是觉得惊喜,但当下又反应过来,这人必有别的目的。 “为何?” “不愿?” “并非不愿,但也不想做卖命程七。” 谭九鼎噗呲失笑,笑意渐盛。 他想了想,装模作样跨了两步方步,说:“三小姐能为友出头,是仁善;得知友人失踪第一时间反劝其家人瞒下此事,借婚事诱贼上钩,是聪慧;甘愿冒险代嫁擒贼,是胆魄;能设计制造出如此精妙的弩箭制敌防身,是巧技。” “谭某这样说,徐三小姐能理解了吗?” “……理解了,你是想变着法儿地把我骗回京师去交差。” “哈哈哈哈。” 徐绮一眼戳破引得他大笑不止。 徐绮懒得理他,抱臂仔细想了想。 这人曾说自己是奉命追查女子失踪连环案,如此看来,那知微的失踪就不是唯一。他明察暗访到苏州,必然是有了什么线索引他而来,说巧不巧让她给撞上,或许这不是老天的玩笑,而是老天给她的一个机会呢? 只要能找到知微,她丢命都不怕,还怕什么婚约? 一捶手。“好,我跟你走,几时动身?” 谭九鼎抹抹眼角湿润,嘴角没垂下来过。“三小姐倒是个爽快人?” “我只想找到知微。” “呵,我们择日不如撞日,即刻动身好了。” “嗯,那我去收拾行囊,宪台大人……”“不急出城,”谭九鼎阻止转身就走的她,说,“先从周小姐失踪的地方,周府开始。” “……你刚刚不是还说,知微不在苏州了吗?” “追果从因,此去路上,我会告诉你原委。” 一叶扁舟两个人。 从徐家老宅出来,叔父好像已经把她当成了泼出去的水,毫不在意未婚男女之嫌,甚至笑着挥手送行,看样子巴不得她直接被带回京师。 想想,正好也省得找借口。徐绮坦然接受了现状,一上车就追着问谭九鼎关于失踪案的细节—— “知微确实刺绣技艺高超,但你说她是因为这个才被掳走?这是为何?” “目前只是推测。”谭九鼎合着眼,像在小憩,跟着船摇一晃一晃,好不惬意的样子,言语却犀利,“谭某追查的玉女失踪案中,有不少失踪女子是绣技高超,都是十四到双十的年纪,在嫁人前被人突然掳走,生死不知。擅长女红或许不是共同处,但也绝对不是巧合。” “你巡按南直隶,到底有多少人失踪?” 谭九鼎抬起一边的眼皮瞄了她一眼,又合上,说:“比你想象中的多。” 看来他不便透露细节。 徐绮惊讶,原来外面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她竟然一无所知,是她躲在苏州这一年过得过于避世了。 若早知道还有别的良家女子被掳,她引蛇出洞的计划就会更加周全些,不会只身冒险,也不会跟谭九鼎闹乌龙了。 徐绮垂下眉梢,扼腕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三小姐有什么想法?” “……说实话,没有,知微被掳走时我就在周府上,贼人来去如风,勾结默契,没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没有目击者?” “有,丫鬟鸣柳,但当时她被击晕在地,事后才醒来,说有两个魁梧男子闯进屋来。” “其他人呢?也看见两个贼人了?” 徐绮摇摇头,她知道谭九鼎心中的疑惑。“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周府虽不算高墙深院的大宅,但两个人潜入还带着知微离开,照理说不该只有一个丫鬟看见。若是如此,那武功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了吧?” “呵,再出神入化也会留下线索。” “宪台大人是怀疑鸣柳说谎了?” “谭九鼎。” “诶?” “谭九鼎,徐三小姐的‘宪台大人’听起来格外割耳朵呢,直呼谭某名姓好了。” 徐绮瞥了他一眼,若有似无地哼了声,心想昨天摆官威的人是谁呢?“‘徐三小姐’也很割耳朵,叫我徐绮吧。” 闭眼假寐的男人像是能听见她的心声,闷笑了两声。 “好,徐绮,那个鸣柳跟着周小姐多久了?” “具体我们没聊过,但知微曾说她是礼佛时捡来的孤女,平时主仆俩也颇有默契,相处似姐妹,想必也得有些年头了。” “周小姐为人如何?以你看来,周家可有仇家?” 徐绮摇摇头。“知微是我见过的心思最单纯的人了。说是我与她师从同处学习苏绣,但以她的技法早能算得上我半个老师了,尤其是盘金绣,师父都直言自愧不如。我能看得出来,她一门心思只扑在上面,是真心喜欢研究这门手艺,绝不会招惹是非。” 意味深长地瞥了谭九鼎一眼,继续说:“周掌柜怕她被织染局相中挑走,归了工籍,一开始还不喜她与我走动太近呢,毕竟我叔父就是织造郎中,专事匠役勤惰,监察审核。” “呵,我也是朝廷的人,你倒是坦率。” “事关案子没必要藏着掖着,这是大家都默认的事实,归了工籍就约等于没了自由,和服徭役没什么区别,更许不了好人家,子孙后代也没资格读书科考了。对穷苦人家或许是个吃官饭的好营生,但像周家这样的小富家境,大都宁可把女儿藏起来,把绣品烧了埋了,也不想让官家找上门来。” “而周掌柜,我了解不多,只知道在经营布庄,叫五色庄。做买卖或许有得罪人的地方,不过周家人乐善好施,应该不至于招惹什么仇家上门。” “起初我还纳闷,这样的人家怎么会招歹人惦记,听你一说是连环案,这才解了疑惑,知微或许只是偶然被选中的苦命人。” 谭九鼎却拖拉着长音,像说梦话似地道:“嗯,真的是倒霉而已吗?” “难道不是?”徐绮正要追问,突然,他们身处的乌篷船“噗”一声响,船身晃了一晃。 外面船家“啊”地惊呼了声,差点儿身子一歪跌进水里。 谭九鼎噌一下睁开亮眼,如惊弓之鸟,飞身钻出船舱,不知寻着什么东西四下张望不停。 徐绮纳闷,刚要跟着出去,却被对方喝令:“待在里头别动!” “……到底怎么了?” 谭九鼎似乎寻找无果,咬牙切齿嗤了声,手腕抖劲儿,冷脸从乌篷上“噗”地拔下什么,并嘱咐船家继续摇撸,自己躬身回到了船舱内。 徐绮这才看清了,他手上提着什么—— 一束被不知什么东西的血浸透的枯荷枝,穿在箭头上,还在滴答滴答往下落鲜红的粘液! 腥味冲撞鼻子,仿佛还带着腾腾热气。 徐绮就算不懂江湖门道,也知道他们被人“警告”了。 荷花荷叶惯用来祭祀河神。 “哼,荷枯人亡,水葬同眠。”谭九鼎道出了她心里正在想的句子。 他冷笑了声:“倒是文雅。” 哪里文雅?刚才的箭力气大点儿,能扎进篷子来。这是有人威胁要把你我沉进江底。徐绮腹诽。 见她脸色煞白,谭九鼎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那把“血枯荷”,甩掉几滴血点,调侃:“怕了?” 徐绮不想看他得逞,咬牙沉了沉心思,倔强道:“……不怕,这反而是好事。” “哦?怎么说?”谭九鼎笑哼哼地等着看她好戏。 “被威胁,正说明我们查得对,没走歪路。贼人被踩中痛脚才会有所行动,而只要他们动了,就有可能露出破绽,这是个好机会。” “哈哈哈哈!” 谭九鼎开怀大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个恶作剧一样。笑完,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徐绮,说了句让人遐想连篇的话:“三小姐果然不俗。” 但他说得很轻巧,一晃带过又回到了正题:“没错,只要他们动了,就有可能露出破绽。看来周府,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了。” 第4章 假话比真话更真 卫道观前巷,前街后河,青石驳岸间泊有送货乌篷,货郎脚工穿梭忙碌,水面倒映白墙黛瓦,岸有古槐垂柳,巷铺席纹青砖,倒也显得热闹中有几分深幽雅致。 周府就在此处,前铺后宅。 巷内混住不少织户,偶尔听见“咔哒”提花织机响。 徐绮上前叫门,门子熟识,立刻请人进去。她回头唤谭九鼎,却看见对方站在巷口又像只夜鹭背手左右扭头,巡睃着什么。 但他像后脑长了眼,徐绮一招手,他就跟了上来,默默走在后面。 周家丢了女儿,此时宅中愁云惨淡。 天井栽的金桂玉兰都显得没精打采。 家仆迎他们去正厅。周掌柜无心营生,休憩在家,出来迎客。内室传来阵阵低泣,不用想,那必是哀伤的周夫人。 “徐小姐,这位是……?”或许是因为女儿被强贼掳走,周掌柜对出现在家中的陌生男子格外提防。尤其是健壮高挺如谭九鼎这样的。 不等徐绮介绍,谭九鼎就亮出獬豸纹象牙腰牌,明示了自己的官身。 “谭某钦奉敕命巡按至此,特来查令嫒失踪疑案。” 周掌柜“啊”了一声,扑通往地上跪倒,家仆也跟着跪,仿佛见到了能为他们排忧解难的活神仙。 “大人!请宪台大人务必明察,寻得我小女知微的下落!” 谭九鼎去搀扶对方,此时倒像个青天大老爷的良善模样。“周掌柜起来说话,本官暗访不便声张。” 周掌柜连称“是是是”,踉跄着从地上爬起,引谭九鼎和徐绮上座了,好茶好果地招待。 徐绮在旁啜饮香茗,静静听着谭九鼎对周掌柜的问话,大致也都和在船上问她的差不多。当然,结论也差不多—— 周家没有深仇大恨的仇家,若非命运捉弄,不会招来如此祸事。 可谭九鼎似乎另有想法。他叫周掌柜找来丫鬟鸣柳,详问当天情况。 鸣柳踏进厅,第一时间就扑倒在他们脚下,恭恭敬敬跪拜。也不知是被谭九鼎的官身吓到还是紧张,浑身抖得像筛子。 喊她起来说话,她也不肯,抬起头来徐绮才看清,这丫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哭得几天几夜没睡过似的。 想来她必然是跟知微主仆情深,做为唯一证人,眼睁睁看着小姐被人掳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心里头肯定不好受。 徐绮如此揣度着。 可随着谭九鼎的讯问,她渐渐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奴婢当时只觉得颈后一疼,就昏死过去,等再睁开眼,小姐就不见了,一定是那两个恶贼掳走了小姐,我苦命的小姐,呜……” “你见他们闯入,没叫人吗?” “叫了的,恶贼下手太快,大约只喊了半声,我就晕了,醒来发现人不见了,才又喊了人过来。” “贼人长什么模样?” “一个方脸阔鼻,一个獐头鼠目,都恶狠狠的!” “他们如何伤你?演示给本官看。” 鸣柳伸出手比划在脖子上,一会儿是掌,一会儿是拳,拿不定主意。“禀大人,奴婢实在没看清他们的招数,只是后颈被打了。” “你确定他们是徒手伤了你?没借用别的东西?” “应是没有……当时他们手上似乎没拿别的。” 谭九鼎闻言起身,围着鸣柳绕了一圈,顿住脚,朝这边转过来,说:“徐绮,你来检查她的后颈。” “我当时检查过的,”徐绮一边说一边照做,微微拉开鸣柳的衣领,那里的伤处已经变成了青紫,“若是恶贼持械伤人,伤处肯定不止这种程度,除此以外,她也没有其它受伤的地方了。” 她正琢磨要怎么找机会把心中冒出芽的端倪讲给谭九鼎,男人就对周家人说:“情况本官已经了解了,现在要与徐三小姐前往案发之地查探,你们就不要跟从了,以免弄出乱子,本官叫你们,你们再来。” 徐绮不知道谭九鼎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但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她对周掌柜点了点头,给他一个定心的眼神,便引着谭九鼎往后厢去了。 周家人老远地站在后面,又盼又怯地朝这边眺望。徐绮余光偏了偏,确定声音不会漏过去,才迫不及待开口:“鸣柳有问题。” 谁知谭九鼎像早知道了什么,就等着她说破一样,轻笑说:“你又不说她跟周小姐情似姐妹了?” 这人怎么还刺挠她? 徐绮哼说:“此一时彼一时,要不是跟你来这一趟,我也不会发现古怪。” “呵,那你说说,有什么古怪?” “说辞。”徐绮拧紧秀眉,颇有些生气,“鸣柳今天的说辞,跟案发那日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不对吗?证言不就该前后保持一致?” “说实话和说一模一样的话,是两码事。”她环胸而抱,撑着下巴的样子颇像个老学究,“即便是说过一次的内容,人再回忆时也不会说得一字不差,而方才鸣柳的说辞,却是真正的一字不差……” “只有一种情况会这样。” “哪种情况?” 徐绮抬眼直视谭九鼎,掷地有声:“背诵,提前准备好了内容,死死背诵。” 闻言,谭九鼎挑起粗硬剑眉,流露了一丝意外,被徐绮抓住,追问:“怎么?那你觉察的不对劲是哪里?” “你怎么知道本官有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 “别绕圈子了,”徐绮嫌他废话多,“你都写在脸上了。若非没有察觉,你也不会支开周家人和我单独说话。” 男人失笑。“呵,活这么多年,我倒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心思是写在脸上的。好,是有不对劲……那丫鬟的谎话也就诈一诈你们这些不谙武功又没混过江湖的老实人。” “哈,那我倒要请‘经验丰富’的宪台大人不吝赐教了。” 谭九鼎的自负被徐绮怼了一句,也不恼,笑意不减,回答:“其一,她说的位置不对,后颈受创并不能轻易让人瞬时昏迷,其二惯于作奸犯科的恶人也不会用这种不可靠的手法,毕竟如果人没失去意识,必然会高呼救命惊扰旁人。” “大抵也就是听多了话本子的人才会编出这等低劣的谎话来。但凡你们早早报官,她的说辞也该被戳破了。” 徐绮垂下视线,被这句话扎了心窝。 没报官是她被周掌柜说服后的妥协。周掌柜怕坏了女儿名声,又怕被官家搜查,漏了他多年掩盖女儿绣工的底细,生怕就算找到了人又让官家收走了。 她一时心软答应,事实证明,这反而误了找回周知微的好时机,一直令她懊悔。 此刻周知微被掳走的地方就在眼前,看着这熟悉的闺阁,她心底愈加愧疚难当。 “就是这里?” “嗯。” 谭九鼎大喇喇迈进去转悠了一圈,看看窗,看看门。屋内焚香袅袅,绷架上还有一幅仿宋名画的《枇杷绣羽图》,画理入绣,没骨晕染,巧夺天工,比他见过的御品有过之而无不及,似完工又似未成,静等主人回来收尾,略显凄凄。 若是这等水准,也难怪周掌柜要把女儿藏着掖着。 “……屋里东西换过吗?” “没有,从前就这样,贼人手段狠厉干脆,没有挣扎抵抗,也没有碰坏任何物件,来去无痕。” “你当时没觉得奇怪?” “当然觉得奇怪,”徐绮缓缓道,“我一早就觉得像是自己人干的,就算不是自己人,也有内鬼接应。门窗没有被破坏,来去没有惊扰他人,怎么看都是熟悉周府布局,安排周详的。” “可……事出总该有因。周家上下和乐融融,知微身为独女受父母疼惜,身为小姐体恤下人备受爱戴,这宅子里不该,也不应有人会想要伤害她。而且这些也只是我一人的推测,没有证据……” “所以你就没说?” 徐绮脸色有些黯然。“我想大婚那天若能擒到真凶,到时再拉人来对质,真相自然大白。” 她没看谭九鼎,只听见头顶上嗤了声。 “行,那我们就拉人来对质一番好了,看看真相如何?该叫周家人过来了……” “不好了不好了——!” 正这时,一个周家仆人跌跌撞撞跑过来叫嚷着告知:“禀大人!鸣柳,鸣柳她被人掳走了!” ? ?每日更新,求收藏~ 第5章 又失踪了 前后拢共一盏茶时间,人就没了? 徐绮和谭九鼎匆匆回到正厅,里外地上各躺着一个家仆。周掌柜余惊未了,跪着谢罪也不是,站着着急也不是。 “大人,草民以为您还会讯问鸣柳,就派人把她关在这厅里看着,谁知刚才闯进两个蒙面大汉把人扛在肩上给抢走了!” “人呢!” “刚逃走!” 谭九鼎脚程飞快,一个箭步也赶着几个大胆家仆追出去的方向飞身而去。 后门大敞,门栓断裂,人早已不见,只剩出来寻人的几个像无头苍蝇,不知东南西北到处乱巡睃,最终没有结果。 家仆们七嘴八舌气闷难当:“怎么就跟鬼影似的不见了?跑哪儿去了?”“刚才还看见人进了巷子呢!”“长翅膀了不成?没人呐!” 谭九鼎奔至巷口,环顾四周,最终视线落在船条往来的内河道上,若有所思。 徐绮气喘吁吁,这才勉强跟过来,还没站定,就问他:“去哪儿了?” 谭九鼎摇摇头。 这结果谁也不想看见。 多离奇啊,光天化日之下闯入人家抢走个女子,却一出门就消失了。 莫非当初知微也是这样被掳走的? 徐绮喘着粗气,心急如焚,盯着驳岸间船上船下忙碌的脚工打听:“诸位方才见到有两个蒙面男子带着一个女子经过吗?” 众脚工顿下扛货搬货的动作,面面相觑,纷纷表示自己都忙着营生,没留意。 也是,卫道观前巷织户众多,布匹绣品时有出入,水道驳岸赶上秋兑更是繁忙。若是恶贼乔装打扮一下,混迹其中,找起来便如同大海捞针。 “走吧。”谭九鼎催她返回周府。 “这不对劲,扛着个大活人不该消失得如此之快,他们必然有舟辇代步。”徐绮边走边嘀咕,十分不甘,“昨日他们抢亲时便是乘船,会不会今日也借用船条把人运走了?刚刚那几个脚工是不是说谎了?” 见谭九鼎不吱声,她忍不住扯扯对方袖子,想拉住他,让他返回:“要不你再去讯问一遍?说不定有收获呢?” 谭九鼎却反抓住她的手腕,让她被迫跟着往回走。“小声些说话,我们现在去问也不会有结果。就算他们说谎了,没有证据必不肯承认,而且……你得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说谎,难道这么多人都是和贼人一伙儿的?” “当然不是,若是同伙,现在早该跑走了,没必要专门留在这里等着我们盘问。” “没错,那既然不是同伙,他们又为何要替对方遮掩?” 徐绮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贼人身份不一般?他们不敢出头?” 谭九鼎没承认也没否认。“不管贼人掳走鸣柳走的是不是水道,此事都不似表面这么简单,我们回去再议。” 以防万一,谭九鼎还是让周掌柜报官引衙役在巷道里挨家挨户找了一遍。正如预料,来往人多,根本没有线索。 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如周知微当时一样。 “他们扑过来从后面绞我的脖子,我一下子就昏过去了!”醒来的家仆把手肘曲起来演示,“下手好生快哩!绝对是老手!”另外一个家仆也附和,说自己中了同样的招式。 果然跟鸣柳口中说的大不相同。 还有几个目击的家仆描述了如何看见两人把鸣柳扛在肩上逃走,什么身量的背影等等。 可蒙着脸看不清长相,这些远远不够让衙门布告寻人。 谭九鼎没在官衙的人面前彰示身份,像个旁观者静静在一边思考,可他还是过于显眼,主要是……不像个好人,引起了捕快的注意。 “喂,你是周家什么人?” 周掌柜一听对方并不客气,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呃,各位捕爷这位可是……”“在下是徐家随扈,负责保护小姐安全,各位捕爷若有什么疑问,可往徐府求证。” 谭九鼎编瞎话的功夫如同眨眨眼,正配上他这副不好惹的模样,还真像个狗仗人势的恶奴才。 左副都御史大人的祖宅是什么地方,里面的人自然都惹不得,捕快立刻搭上个笑脸,朝徐绮拱拱手:“既然是徐三小姐的家将,那自然没有什么疑问,小的就是职务所在,多嘴一问,得罪,得罪。” 徐绮看看谭九鼎,冲这些官衙的人摆摆手说:“劳烦诸位再仔细搜索,若有消息,请务必向徐府递一份,徐府不会亏待诸位。” “是是。”这是肥差,但前提是得“有消息”。 衙门的人把周府的人挨个问得详细,徐绮知道一时得不出什么进展,于是给谭九鼎交换了眼色,两人先离开了周家。 回去的路上,没乘船。 “他们满可以杀了鸣柳灭口了事,却要大费周章把人掳走,那是不是说明鸣柳就是他们的人?” 谭九鼎嗤了声:“你女儿家家出口倒是狠辣,杀人可不是容易事,说不定是他们不想杀人呢?” “接连掳走这么多无辜人,还怕一条人命?”徐绮想了想,说,“对了,我刚才仔细琢磨了一下,能叫脚工都不敢开口,又善用船条的人,会不会是罗教船帮……”“嘘。” 谭九鼎止住她的话头,余光扫视了擦肩而过的路人,小声提醒:“小声些,你先跟我来。” 徐绮看他又抓住自己的手腕,无可奈何只能三步并两勉强跟着他往某条暗巷拐。 一进巷子,她身子倏地失重,被扯了个趔趄,跌进了男人怀中。 他胸膛硬得像石头,撞得她生疼。被凛冽的松香包着,熏红了她的脸和耳朵。 “喂你……”先前拉她手她还没发作,怎么蹬鼻子上脸占她便宜呢? 结果嘴刚张开,就被他粗糙带壳一样的手捂住。 下一秒,巷口探头探脑冒出个瘦小的脑袋。谭九鼎长臂一捞,把人揪着后脖领嗖地丢进巷子来,一脚碾在心口上。 “哎哟!痛!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徐绮以为是恶贼,定睛一瞧,这才看清地上那身影瘦得橡根织梭杆,分明还是个孩子呢。 可谭九鼎没小瞧他,仍用脚底压着,手肘往膝上一杵,冷笑问:“你从周府开始就一路跟着我们,贼头贼脑的,是想做甚?” 那少年似是快喘不动气,又不敢反抗,四肢晃得像只翻了壳的小龟,嘴里着急:“爷爷奶奶是想找鸣柳姐姐?我知道,我知道她在哪儿!” 第6章 死人不会说话 徐绮跟谭九鼎对视了一眼,推了下他的胸膛,后者才肯松开怀抱,又收了脚。 少年揉揉胸口一骨碌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两人脸色:“我方才瞧见了,爷爷奶奶问阿叔阿伯鸣柳姐姐的下落,我插不上嘴,只能用这个法子找机会……” 听这话的意思,还真叫她和谭九鼎猜着了——那些个脚工分明看见了什么,却碍于某些原因不愿说。 “他们不说,你又怎么肯说?” “周家老奶奶、小奶奶都是大善人,给我吃穿,鸣柳姐姐也对我好,我想帮帮她们……” 少年见徐绮盯着他衣衫上摔破的洞看,他有些局促,手抓着裤腿揉起来。“我,我可以带两位去。” 说完转身就走。“地方不远,爷爷奶奶,这边。” 徐绮刚跟了一步,就被身后的人拉了个踉跄,回头对上谭九鼎不冷不热的眼神,对她说:“你先回家,我跟去看看。” 徐绮猜他是怕自己以身犯险拖后腿,抽出手臂,冷脸说:“不可能,说不定知微也在那里,我必须去。”身后的男人似是啧了声,她没空回看,生怕跟丢了少年,快步向前。 谭九鼎两步就追上她,低声问:“不怕是陷阱?” “龙潭虎穴也要去。” “哼,还是头倔牛。”谭九鼎这么说着,却没再拦她,而是提醒,“一会儿不要离开我身边。” 徐绮抬眼瞥了他一下。他下颌坚毅锐利,也透着一股子混不认输的劲儿,让人觉得搞不好若论执拗,他们两人不相上下。但此时,颇让徐绮安心。 “嗯。” 跟着少年七扭八绕,来到个像是庵堂的地方。徐绮认识这地方,这巷子里有间混堂,来往人杂,所以巷子也叫混堂巷。 门外无匾无名。 苏州城内外这种小庙小堂许许多多,都是不知哪个士族富商捐赠而成,经常冒出来,也经常被拆毁。 这一间似有些年头,瓦有青苔,墙有蕨草。迈进去,里面空空无人。若不是佛台上一尊不知什么菩萨的泥塑前还有冉冉香火,徐绮几乎都以为这里早就被废弃了。 可少年没停住脚,而是带他们穿堂而过,开了不起眼的后门。 谁知后面别有洞天,又连上了不知哪户人家的院墙,最终通到个民宅的一进小院里。 天井方寸大小,有些杂乱,但比刚才的庵堂有活人气儿。角落扔着架搓绳的绳车,上面还挂着一半的棕麻绳,没有上油。 侧厢传来女人哭声,少年径直朝那里奔去,推门而入。 里面的人低呼:“壮生?你怎的来了?赵青哥让你来的?”那声音分明是被掳走的鸣柳没错! “柳姐姐,赵青待你不好,我来救你!你快走吧!” “你说什么傻话,叫你赵青哥听见,可得……啊!” 谭九鼎和徐绮二话不说闯了进去,把坐在闷户板榻上的人吓了一大跳。 鸣柳唰地青白了脸,嘀哩咕噜滚到地上,俯身跪好,朝着他们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奴婢,奴婢……!”吓得那叫壮生的少年也跟着跪拜。 “你演了一出好戏啊。”谭九鼎见屋里只有鸣柳,放松了警惕,抄起手来,幽幽地说,“里应外合弄走了周小姐,还假扮受害之人,让同伙再把你也掳一回,好躲过我们追查?” 相比男人的冷言戏语,徐绮显然没那么淡然。憋了太久的怒火只需吹口气便能烧旺,像谁在脑子里扔了个响雷子,轰地一下炸开! “啪!” 她箭步上前,结结实实甩出个耳刮子,牙齿间抖出质问:“你怎么敢……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她把你当亲妹妹一样……你!你说,她在哪儿?她在哪儿啊!” 鸣柳本就皴红的脸上留下红痕,被打得跌坐地上,也跟着徐绮的声音瑟瑟发抖。 “说话!知微被你们弄到哪儿去了!” 徐绮恨她只顾哭不回应,气极想要扑上去狠狠拷打,被男人铁一样的手臂锁住了腰。 壮生也冲过来,伸出比竹竿粗不到哪儿去的胳膊拦挡在中间,求饶:“奶奶息怒!奶奶息怒!鸣柳姐姐也是有苦衷的!您要打就打我吧!” 徐绮没饶他,被谭九鼎抱起后撤的一瞬,抬腿在少年胸腹虚踢了一脚。要是没有身后这人锁着,她能连壮生一起痛打泄愤。助纣为虐的人同样有罪。 “冷静点儿,她还有同伙,别打草惊蛇。” 她粗喘着交换呼吸,终于听进了同伴的劝说,咬碎后槽牙忍了又忍。“……你说得对,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先带她离开……贼人选择演这出戏,就说明她还有价值,我们不怕从她嘴里撬不出东西。” 等贼人回来若是发现鸣柳不见了,必然戒备甚至逃离,但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她和谭九鼎都知道,只有他们二人,留在这里等贼人回来反而危险。两害择其轻,走为上策。 谭九鼎拍拍她的肩膀宽慰,刚要行动,突然外面传来响动——有人进院了! 他飞步上前左右手各捂住一张可能惊扰对方的嘴巴,用眼神警告。徐绮提住呼吸,慢慢退到窗边,从漏风的窗缝向外窥视。 只见外头那人,正合周家家仆的描述,身量高挺,若谭九鼎相差无几了,青布衫裤,深秋的时节还挽着袖口,露出来的半截手臂结实黝黑,一眼就觉得是个练家子。 徐绮看见脚边的杂木方凳,怒火冲头让她忘了畏惧,高高举起摸到门后贴墙而站,只等那人……来了! “吱呀——”“狗贼!” 瞅准时机,“咚”一声,把凳子砸在了对方背上!可来人太结实,她力气又太小,这一下竟没将他砸晕。他悚然醒悟,见是个女人,立刻伸手朝徐绮狠狠抓来! 手指尖还没触到徐绮衣衫,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在他下巴上,人轰然而倒,头晕目眩。 只能看见一双短皮皂靴变两双,两双变四双,稳稳立在他面前,又缓缓蹲下。 “哥!”鸣柳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往这儿爬,却被一把贴在男子颈边的寒光吓退,不敢再动,生怕自己鲁莽惹怒谭九鼎,误伤了她口中这个叫赵青的男子。 “你们要干什么?” “明知故问?血枯荷不是你送给我们的见面礼?” “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青感觉自己手脚正被刚才砸他的女人捆缚,却动弹不得,只能用嘴皮子抵抗:“放开我!狗娘皮!唔!”脖子旁边的寒光短刃突然捅破了他的牙关,死死抵着他的舌头根。 “小心说话,”拿匕首的人阴恻恻地睨视他,弹了弹手柄,那尖刃就在他嘴里威胁着颤了颤,“趁我还客气。” 徐绮将他手脚捆在一起,死死绑住,牛筋索终于用到了正处。末了她已经满头大汗,来不及擦拭,就质问:“周知微被你们掳到哪里去了?快说!” 青衣男子咬着匕首,口齿含糊,态度却蛮横至极。“哼,你说的是谁我不知道,有本事你们割了爷爷的舌头,也别想听爷爷吐一个字。” 谭九鼎反笑了。“舌头我不急着割,总共没二两肉。牙齿就有趣得多,穿成个串子戴戴倒是不错。我一颗一颗给你挖下来,也不妨碍你说话,对不对?” “她是知微的贴身婢女,你会不知道知微是谁?” 徐绮掏出袖中小弩,箭上弦,摸着扳机一会儿瞄向鸣柳,一会儿瞄向赵青,眼神恨不能把人凌迟处死。“我这箭虽小可涂了剧毒,你和她,留一个张嘴就行了,选吧。” 好一双恶人嘴脸,到底谁更歹毒,一时间竟难以分辨。 赵青咬牙切齿。“……你们不能草菅人命!” “哈哈哈,”谭九鼎朗笑道,“你猜,我有没有斩立决的权力?” “狗官!” “哟,现在不装不熟了?”谭九鼎倏地冷下脸,沉声问,“说,周知微现在何处?” 赵青嗤了声,不屑一顾:“你们来晚了,我只负责把人带出来,至于后面……呃!” “噗”一声破风响,什么东西扎进了男子的皮肉,他突然猛烈抽搐两下,瞪着眼不动了。 ? ?每日两更,求个收藏~ 第7章 割手的铜板 这骤变来得太快,徐绮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懵然看着赵青背上长出了一支短箭。 谭九鼎惊诧着脸,盯向她的小弩,她才犹疑地摆摆手。“不……不是我。” 下一瞬,又一声风起,扑面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谭九鼎长臂撩起刚才的方凳高高一挡,“咚”地结结实实垛上另一支箭!看方向,这箭竟是朝旁边呆住的鸣柳去的。手法若朝他们射血枯荷的人一般无二! 谭九鼎飞身而起,追出门去,余光瞥见屋檐之上闪过一抹鬼似的身影,一晃就不见了。 好俊的功夫! 谭九鼎生了与对方一决高下的心,但谁知这是不是调虎离山之计?他背后还有徐绮,不能轻举妄动。 咬牙放人逃走,转身回了厢房,直奔不省人事的三青而去,刚伸手,就被徐绮抓住。 “有毒,当心。” 果然,细看那扎着箭的地方,衣衫皮肉已经开始“滋滋”腐坏,像融化了一样传来隐隐诡异臭气。 指头往赵青鼻下一放,已经没了进气也没了出气——转眼功夫,死了。 再看凳子上那支空箭,闪着不祥乌光。要不是他动作快,恐怕鸣柳也已经是尸体一具。 捡了条命的鸣柳呆愣许久,眼睛直勾勾盯着不会动的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断断续续抽气。“哥……哥?”气声化成泣声,终于哇地痛哭起来。 谭九鼎用匕首挑开赵青衣衫,仔细搜了搜,除了几枚铜板,竟一无所获。 徐绮也觉得沮丧和愤懑,看向在壮生搀扶下恸哭的鸣柳,呵止:“别哭了,先离开再说吧,这里不安全了。” 他们沿原路返回,另寻了个欺生的深巷,才停下来。 鸣柳软了腿脚,歪在井沿上,三魂丢了两个半,除了涌出眼泪,仿佛是个偶人。 “你也看到了,有人要你们的命,是不想让你们开口,”徐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也想给赵青报仇吧?他不能白死。” 这回壮生是站在她这边的,用力摇晃鸣柳的手臂,急得火烧眉毛。“柳姐姐你就快说吧!你本来就是不乐意做的!说不定官爷爷官奶奶能抓住那恶贼呢!” “泪偶人”的眼珠子动了动,本就哭肿的眼此刻像瞎了似的无法聚焦。她嘴张了又张,抖了又抖,最后才发出了声音:“……奴婢罪无可恕,是我……是我辜负了小姐……” “到底怎么回事儿,快说!”徐绮逼近一步。 鸣柳的眼神始终眺向很远的地方,说不上是回忆还是忏悔,仿佛流出来的泪都是苦的。 “我是孤女,但还有个哥哥……赵青……就是我的哥哥,我们兄妹失散,那时我年幼,小姐可怜我带我回家给我活路。没想到赵青……哥找到了我,我很高兴,可他不乐意我给周家做奴做婢,总嚷着让我离开,我舍不得小姐不肯走……前段日子……” “前段日子,他突然说自己揽了笔大买卖,能给我赎籍了,还能给爹娘修个好祠堂……他百般求我,我一时糊涂信了他……” 徐绮攥紧拳头。“你说的‘大买卖’就是掳掠无辜女子?拿知微的命换钱?” “不!”鸣柳晃着眸子,终于有了些强烈的反应,她用力摇头,“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宁死也不愿的!哥哥他说……说只需要到周府取样东西,过几天如数奉还,让我给他开着后门,演出戏即可……我,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其实是想掳走小姐!呜……” “胡说!”徐绮一耳朵就听出了破绽,“既然贼人没把你怎样,那你必然醒着,不愿意知微被掳的话,那当时为何不抵抗?不喊人?事后为何不坦白?” “我害怕!我害怕啊!”鸣柳惊恐地喊,“他们拿刀比在小姐的脖子上!还扬言要屠了周家满门!我是真的担心他们伤害小姐和家老爷夫人!” “他们?除了赵青还有谁?” “……还有两人,我,我不认识,真的,从没见过,但感觉不是普通人……说能杀人就能杀人一样,我真的害怕了……” 徐绮不禁猜测,刚刚飞檐走壁的黑影是不是其中之一?如果是那样的身手,的确不是“普通人”。 起初她以为这事儿就是船帮在后面捣鬼,此刻看来,没有那么简单。船帮尽是些普通水手船户组成,以赵青的能力应该已经算是出挑,若是还有那种藏龙卧虎的高手…… “他们长什么模样?带着知微去了何处?” 鸣柳又摇头。“都蒙着脸……我也追问哥哥,让他把小姐还回来,可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赵青不知道?怎么可能?” “是真的,他说那些人只是借了他的船和货箱,他负责望风,把小姐塞进箱子运上船……” 货箱……原来他们是用了这种法子。 徐绮想起卫道观前巷里那些来往运布的船工,混迹在他们中间,确实不宜被察觉。 旁边久久不语的壮生忽然插嘴:“我,我倒是想起赵青哥最近说过一个叫……叫椿婆的山庙,名字太古怪了,我就记住了。平时跑船也从未遇到过这个地名,或许会不会跟周小奶奶有关?” “椿婆山庙?”徐绮两眼放光,追问,“他是怎么说的?” 可惜少年直摇头。“他喝了些酒说的,转头不承认了……赵青哥这个人很犟,要是不想开口,柳姐姐也打听不出来的。她也是上当受骗了,才不敢吱声,官奶奶您别生气。” 听闻他这么说,鸣柳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翻涌出来,呜呜哭泣。 徐绮登时垮了肩膀。说到底,这不过是壮生缓和劝解的说辞而已,说不定没有半点用处。刚经历惊险,人生头一回看见个大活人死在自己面前,这会儿才反过神来,手脚虚软,也确实没力气发火了。 她转头看看不言不语的谭九鼎,发现他正蹲在地上琢磨那几枚从赵青身上搜来的铜板。 “有什么收获?” 两枚铜板朝她抛来,她险些没接住。 “你看,这两枚私铸币各自有两道豁口,是巧合吗?” 徐绮迎着光仔细瞅了瞅,竟一时难以判断——那豁口都太自然,“隆庆通宝”几个字的锈色也寻常可见,硬要说相同,就是锈色都漫过了“通”字。可单独看或许觉得有点儿什么,若是放在其它铜板中,肯定不会觉得特别。 “说不准。”她老老实实回答,多少有点儿沮丧,“现在怎么办?咦?” 徐绮一眨眼看见谭九鼎嗖地朝她冲过来,离弦之箭一样,惊了她一大跳! 只见男人长臂越过她的肩膀抓向后方,跟着回头,才悚然发现谭九鼎死死擒住了朝井里迈进一条腿的鸣柳! 这丫头竟然想投井自尽!连离她最近的壮生都没反应过来! 这男人力气到底是大,下一瞬,鸣柳的身体就轻飘飘飞起,重重跌落在地上了。 “呜呜呜,且让奴婢去吧,奴婢罪孽深重,是忘恩负义的畜生,没脸再活着了……!”鸣柳哭瘫了身子。 这一下把壮生也吓哭了,两人头对着头哀嚎洒泪,让徐绮气不打一处来。 “窝囊!愚蠢!一死了之多容易!可你死了就真的死无对证了!”真想狠狠打醒她! 谭九鼎叹息了声。“算了,我先带他们去府衙吧,横竖也是死了一个人,不报官不行。” 此刻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徐绮心中郁郁恼火,却又无奈。 掌心里头的那两枚铜板有些割手了。 第8章 秘密家书 霜气钻进砖缝,时逢深秋,甬道开始阴冷刺骨。 壁上几盏陈年油灯昏黄摇曳,把粗木栅栏拖出绝望的长影。 “梆!梆!梆!” 木梆声刺耳响起,回荡。值夜的狱卒拎着个半旧的木桶,桶里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没好气地踢了踢木栅:“都挺尸了?开饭!” 提着盏风灯的稳婆缩着脖子踱过来,裹紧了夹袄,皱着眉:“手脚麻利些,这鬼地方,冻煞人。” 狱卒嘴里应着“是是”,手上却故意用长柄木勺在桶壁上刮出刺耳声响。他挨个栅栏孔递进豁了口的粗陶碗,动作粗鲁,粥水溅到女囚枯槁的手上,不管不顾。 他瞥一眼,盯着个单独关押的水灵身影哂笑。“哟?来新客了?你来,给你加菜。”说罢故意舀起一片菜叶朝紧缩墙脚的人晃了晃。 “别闹人,这是宪台领进来的,赶紧。”稳婆小声谨慎提醒,拍了拍他催促。 狱卒啧了声,又打量几眼,不说话了。 稀粥入碗,混着浑浊不堪的空气,一同塞进霉臭肮脏的牢笼。 有风漏进来,寒气更重了,灯影在布满水汽的牢墙上鬼魅般晃动。 同一时间徐府,徐绮在灯下发呆。丫鬟给她关严疏梅槛窗,提醒就寝,让她晃了晃笔杆打发了。 今日之事她久久不能忘怀。 说是这辈子最紧张刺激的一次经历也不为过。闭上眼,赵青死不瞑目的尸身还在她眼前,触手可及。想必入睡也不会睡得踏实了。 如此一闹,知微的下落非但不明,反而更扑朔迷离起来。 鸣柳口中的赵青曾说他借周府一物,数日原样奉还。既然那指的是知微,那么知微过几天真的能回来吗? 她跟谭九鼎打草惊蛇是对的吗?万一今日灭口赵青的恶贼害怕追查,狗急跳墙也伤害知微怎么办呢? 还有那个什么椿婆山庙,属实古怪,但究竟是不是赵青的一句酒后戏语,还说不准。 徐绮低头盯着纸上被自己拓印下来的两枚铜板。 她方才用小秤称过,这两枚钱都缺了份量,成色不足,是私铸钱无疑。 这种私铸钱寻常可见,也不是稀罕东西,谁兜里都能掏出几个。可这两枚的重量完全一致,很像同一批,至少也是同一个地方铸造出来的。 如此看来,又带有同样的豁口和相似的锈色,或许就不是巧合而已了。 “唉,怎么偏偏就死了呢……”她又一次叹息。若是赵青还活着,必定能从他口中撬出许多有用的消息来。 可惜鸣柳知之甚少,比她想象中得少,看来赵青对她也是连哄带骗,只是利用她在周府的方便而已。 他们掳走知微到底是为什么呢? 显然,这不是一桩简单的人牙子买卖。难道真是因为知微的绣工绝妙?这世上也有许多绣工非凡的绣娘,叔父督察的织染局里一抓一把,都是个顶个的刺绣高手,专贡御品。 况且,周家把知微藏得很好,没有一件绣品外流,贼人又是如何知道知微技艺高超的呢?鸣柳说的吗?总觉得她对亲哥赵青的态度是又爱又怕,兄妹俩失散多年,显然没有那么亲近,鸣柳会主动跟赵青提起知微的事吗?似乎哪里不对劲。 不行,脑子越想越混。 更令她头疼的,甚至还有……徐绮余光撇向放在桌案一角被自己压在书册下快一个月置之不理的几封信笺。 她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将其一并拿过来,在灯下摊开。 父亲的字迹展现在眼前,笔触锐利,每一封都像是横在她头上的刀—— “巡按御史谭公定之,奉敕按南直隶,不日当至姑苏。彼与汝有婚约在身,料必诣宅拜谒……事毕,即备车驾,随其官船北归,不得延误。” “彼若问及京中事,但言‘家父公务繁忙,妾深居闺阁,未敢妄议’,慎勿多言。” “谭公此行查勘牵涉甚广……知汝素性聪颖,然少年人每惑于仁厚之名,非常之时,当以家族为念。” “观其随行簿册、往来名刺,暗记其查访州县、所询何人,倘有异动,即刻飞报。” “此事关乎家门兴衰,慎之慎之。” 她不懂,不懂父亲为何要给她许这门亲事?既然许了亲事,又为何让她暗中监视自己的未婚夫? 说到底,谭九鼎算是父亲的下属,难道他出任巡按御史不是由父亲身处的都察院主导?既然父亲不信任他,当初又为何要举荐? 父亲想隐瞒什么? 徐绮秀眉蹙紧,最终抓起家书,把父亲的命令揉成团,丢进了火盆中。 就这样状似平静地过了几日。 周家依旧愁云惨淡,案子依然悬而未解。 期间,徐绮又回去了几次那个无名庵堂,几次都一无所获。庵堂香火不再,连同后门连接的那栋古怪民宅,也再没看见半个人影。 好像一切都被封印在了赵青死掉的那天。 这日一早徐绮打算再去几个船帮可能出没的地方探上一探,丫鬟就报说前门来了府衙的差役,有要紧事找她。 徐绮眼睛一亮,连忙提裙相见。 衙差几分眼熟,似是当日在周府见过的。他身后还停着一架马车。 “给三小姐请安,宪台大人命小人捎几句口信给小姐。”衙差油滑,赔笑又作揖。 没想到他头一个消息就是:鸣柳死了,病死在牢里。 “胡说八道,才几日光景,怎的就能病死?” “呃,贵人息怒,小人也不清楚,牢头说是染了痢疾,连吐带泻的凶猛异常,请了郎中也没救过来,熬了不到两天就死了。” 徐绮震怒惊骇。用脚趾头想想,鸣柳的死也绝非寻常。 那个墙头黑影又滑上她的心头。不等细想,衙差又说,谭九鼎在城外某个茶摊等着她,让她即刻乘车动身。 “什么事这么急?” “回三小姐,宪台大人没明示小人,他老人家只说,跟您提‘山庙’两个字,您就知道了。” 椿婆山庙?难道谭九鼎真的找到那个地方了? 徐绮心头又惊又喜,不再多问,直呼丫鬟:“你去告诉叔父,我有要事出门,用饭不必等我。”说罢便登车而去。 ? ?女牢需要稳婆参与监管,稳婆不仅负责检查女囚身体,还负责验尸。 第9章 死人轿 徐绮乘车来到观音山下,沿着山脚向北,止于一株百年香樟树。红绿纷披的树叶如蜕鳞换甲,随风瑟瑟,好不诗情。 树下茶摊,果然看见了谭九鼎撑着一条腿在悠然饮茶,旁边拴了匹马。还是浑不似好人的样子,还是那身半旧不新的素褶衣。 徐绮下车,和衙差走上前。 茶博士本与谭九鼎相谈甚欢,一见他们来,就不再言语,转身顾自忙碌去了。 好特别的待客之道啊。 “鸣柳死了?”徐绮直言道。 谭九鼎嗯了声,示意她坐,然后丢了点碎银给衙差,打发他驾车回去。 现在只剩他们两人。 “我叫人验过尸身,确实暴痢卒亡,气血耗竭。” “哪有这么凑巧?是不是……”虽然茶摊没什么人,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跟赵青一样?” “呵,若真是如此,那就有意思了。” 徐绮明白,谭九鼎是指,杀手能渗进府衙大牢为非作歹这件事。万没想到,她说“死无对证”,还真就一语成谶,救了两回的命,到底还是没抓住。 现在他们仅有的线索,只剩下“椿婆山庙”这虚无缥缈的一条。 “你当真找到了那山庙的位置?” 谭九鼎哼哼笑了两下,颇为得意,端起茶杯。“不仅找到了,还听来一件趣事。” 徐绮两眼一下放大,像只见了鱼肉的狸奴,凑近桌边等着喂食:“什么趣事?” 男人失笑。“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饮尽茶,他起身撂下三枚金背钱。 这对一壶茶水来说显然太多了。 徐绮匆匆瞄了一眼,还没细想,茶博士顺手就收走了它,连看也没看,似乎全没当回事。 解下缰绳,一只玳瑁手跳到脸前。 面对邀请,徐绮说不清脸上是愠色还是赧然。 “难道我们要同乘一骑?” “你我是未婚夫妻,还需避嫌?”见徐绮嗔他,谭九鼎才收了调笑,解释,“驿馆只准领马一匹,多了没有,将就吧。” 徐绮叹气,只能硬着头皮搭那只手跨上了马背。 离开了大樟树的遮挡,寒意立马乘风而至。时过霜降,预入初冬,虽秋高气爽,但马背上的风还是不敢让人恭维。 徐绮缩了缩脖子,默默分辨方向,确认他们是在朝西北走,而且渐渐上了山路。 姑苏附近的山各有千秋,虽都不算高峻,却各有各的难攀。 要么是青苔遍地,一步三滑;要么是灰石嶙嶙,难以下脚。 幸而有马,不必让脚板受那磨难之苦。 只是这人故意将她圈在怀中,时不时前胸碰撞后背,那胸怀炽热,让她不敢乱动,僵得腰酸背疼。 山上一片深秋美景,草木五色缤纷,野菊正是怒放之时,丛丛苒苒,煞是好看。可徐绮没有登高赏景的兴致。 就在她觉得他们怎么也该望见太湖了的时候,眼前忽然被一堵黑墙遮住了视线。 举头惊疑,发现那“墙”长满枝桠,直冲天际,给人狂风巨浪扑涌而来的错觉。 “这是……” 姑苏城附近还有这样的千年古树? 徐绮觉得神奇。 老树虬根曲绕,早已被紧缚的藤蔓吸干了生命,成了一块黝黑硕大的殉情墓碑。 四周茂密,唯独这一片没有虫鸟之声,与世隔绝,连颜色都变得阴冷黯淡。 “看见了吗?” 顺着谭九鼎手指的方向,徐绮在半高的粗枝上发现了一截空悬的麻绳,随风轻摆。 那断绳显然不祥。 “前面是甘华村,这村子半年之内吊死了四个新嫁妇,而这个村子的人尊崇一个叫‘椿’的禁婆,还给她在山腰上建了巫祠,耳熟吗?” “椿婆是个人?” 怪不得她从未听说过这种名字的精怪神灵。 谭九鼎将她扶下马,徐绮迫不及待想凑近这棵千年巨树看看,却被一把拦住。 “别靠太近,不吉利。” 谭九鼎说得认真,让徐绮眨了眨眼,呆了一瞬,才笑出声:“堂堂巡按御史,还信这些?” 男人啧了声,耳朵有些微微发红。“不信,但妖邪之事少碰为妙。” 徐绮正打算揶揄他,突然被他扼住手腕说:“有人来了。”说罢一手牵着马,一手拽着她就往不远处的树后草丛里躲。 荒山林密野草高,倒也能把他们遮得严实。 没一会儿功夫,还真就打某条小道由远及近闪出人影幢幢。仔细看,竟然是一支接亲队伍。 这队伍人人赤红,红衣红鞋红发巾。 前有两人开路,后有四人提篮推箱,嫁妆倒是颇丰,中间一顶小轿在两人肩上晃晃悠悠抬着。 可整支队伍不奏乐也不鸣锣,没有一人面带喜色,个个如红色偶人一样,飘悠如影。细看不似迎亲,倒更像是奔丧。 刚听谭九鼎说着村里死了四个新娘,徐绮顿觉浑身不舒服。 眼见人轿靠近,陡然听见小道深处传来“停轿停轿”的连连叫喊。那呼喊声追撵上来,似乎很是奏效。队伍慢了下来。 声音主人一副头脑不清的模样。 她疯疯癫癫冲过来,还不等轿夫停稳脚步,就飞扑上去胡乱拉扯轿杠。 “哪来的疯婆娘!”接亲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三两上来阻止她。 谁知村妇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肯松手,整个人像缝在了那条杠子上一样。 “放人!快落轿放人!要出人命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快拦住她!” 双方就在那羊肠小道的出口撕扯成一团,草飞泥溅,乱七八糟,好不难看。 高高密密的野丛让他们眨眼踩出一片平地。 轿子也扯得东倒西歪,两个轿夫左摇右晃,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没能稳住那花顶小轿。 前头的轿夫被力量一顶,竟磕倒了。一撒手,整个小轿像翘了尾的沉船,失衡栽去。 “啊!” 尖叫从摔倒的轿夫嗓子眼破出—— 一双穿着鸳鸯绣花红鞋的脚冲出轿帘,径直飞到他面前,在鼻尖上打了个逛,又荡了回去! 轿子砸地前后一跷,那双脚又荡了出来! “救命啊——” 轿夫吓得连滚带爬,在泥里翻了几番。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管是明里厮打的,还是暗里看戏的。 那村妇惊叫出鬼声,先一步反应过来,趁机挣脱束缚,冲上去一把扯碎了赤红轿帘,终是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新娘子的大红盖头被绞成一条绳,人挂着,脚瘫着,晃悠,晃悠。 已经断气了。 草里的徐绮双手死死堵住喉中惊骇。 她溜着缝看到,那死人脸上是笑着的。 古树枝上的半截绳子还在迎合着摆荡,正应了谭九鼎口中的“不祥”。 ? ?金背钱8文≈1分银,茶水一壶1文金背钱即可 第10章 头一回验尸 村里出了命案,正适合谭九鼎登场。 丧家即便不乐意,也得被迫同意验尸的要求。可死的毕竟是个黄花闺女,谭九鼎不宜靠近,这工作就落在了从未有过经验的徐绮身上。 “我?” “这甘华村里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有问题,唯有你,我信得过。” 我信不过我自己,徐绮忍不住躲避谭九鼎明亮的眼睛,暗暗腹诽。 赵青死不瞑目的脸没摆脱,现在又让她勘验吊死的女子。这女子穿着大红喜服在轿子里晃悠的模样她还心有余悸呢。 她是看过不少书,什么《肘后备急方》《洗冤集录》也是拜读过的,善做机巧也能干精细活,问题在于,这跟面前横着一具真实可触的尸体是两码事。 所谓纸上谈兵……这回她要做赵括喽。 瞥一眼,那女子家人似是母亲的,在旁边哭得凄凄切切。相较而言,其他村人沉默的审度目光就骇人得多,用“提防”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更多的像是……对,憎恶。 他们并不欢迎她和谭九鼎的到来。 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颇有压迫感,一如那棵干枯而蔽日的虬劲古树。若是她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他们似能群起而攻的样子。 徐绮吞了口口水。心想,若这是寻到知微唯一的线索所向,那硬着头皮也得上。 “……你帮我去采点鼻通草吧。”她对谭九鼎叹息说,余光没落下他满意而挑起的嘴角。 荒郊外架起竹帘、布幔,就地划出尸所,棚里只留死者、徐绮和两个做见证的村妇。 徐绮把碾碎的鼻通草汁涂在鼻下,不情愿地解开死新娘的衣领。 “先逐一检查衣物,包括鞋袜。”谭九鼎的声音透过帘子来,教她如何下手。 徐绮按照要求一一脱下死者喜服,这比她想象中还要费力。原以为死人和睡着的人都是无知无觉,穿脱翻身应该差不许多,实际触碰过才知道,完全不一样。还没褪到里衣,她已经累得汗流浃背了。 花了些功夫仔细检查,连同沾染了秽物的部分也没放过。“没有异常,全部完好无损。” 帘外的人落笔记下,又说:“先从头开始,最后到脚,若发现可疑,尽量详细描述。遇到胎记也要说出来。” “……头发里没有伤口和肿块,脸上也没有……眼睛不浑但有血点,舌头外露……”徐绮回忆起这新娘死时微笑的表情,忍不住抖了一下。真是平地起阴风。 分明是痛苦的死法,却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安宁和乐? 她晃晃头,摆脱一些不着边际的念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渐渐镇定下来,声音也跟着沉稳有力了。 “脖子勒毙的痕迹明显,左边肘窝向下一寸处有一颗黑痣,双手指甲多有劈裂……身体正面没有其它损伤。” 不知日头又偏了多少,徐绮终于将尸身上下前后尽数查过,净过手松了口气的时候,一股恶心的感觉才翻涌上来,让她冲到草丛里狠狠吐了一阵子。 “受累,你做得很好。”和男人异常柔和的声音同时到来的,还有一碗姜蜜茶,原来他早就预见到她的不适,命人煮好了备着。 徐绮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碗来,干脆舍弃形象地豪饮而尽。 谭九鼎嗤笑了声,捏起她的手腕,一边揉捏内关穴,一边说:“看来是自缢而亡没错。听说之前那四个死去的女子,也都是自戕。” “真的邪门了吧……”徐绮小声嘟囔了句,安心享用男人的帮助,腹中舒服了许多。 她回望哭声渐起的人群,目视他们将尸体小心安置抬上推车,准备运回村里,每一个人都神色凄凉,跟刚才瞪着她和谭九鼎时完全不同。“看起来那可怜女子不似跟家人邻里有仇怨的模样,又是大喜日子,如何就寻了短见?” “哼,别忘了,咱们还有个名角没登场呢。刚才那个叫停轿的村妇也不知去了哪里,若是找到她,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谭九鼎的话刚落地,就看见搬运尸身的人群不动了。 循着看去,原来是队伍迎头走来个妇人——三四十的模样,眉眼温润,梳着光溜的螺髻,只插一根磨钝的铜簪,身穿素净整洁的袄子,乍一看像是寒门出身,有些教养。 只是腰间系着条古怪的绳结,属实醒目。绳结用七种颜色的丝线布条缠成,垂下一个水牛角做的号。 来者见人就是笑模样,很是和善,但问题是,她面对的是一个刚刚不幸死去的女子和她的亲朋。 那笑就变得格外瘆人了。 椿婆。 不知为何,徐绮脑中立刻蹦出了这人的名字,一眼就觉得该是她没错。 而谭九鼎也冷脸警惕起来,紧紧盯着那妇人,静观其变。 “这尸身不能动。”妇人很是平静,声音不大,却似有神力,能让所有人都愿意听她说话。 村民和丧家也不哭了,大家都看着她。 “今日寒衣鬼节,新丧撞煞,你们把阿莼抬回村,就等于开了丧门,怕是要再死人的。” “啊!” 她柔声说出悚然的话,众人皆乱,都慌了神儿,七嘴八舌求妇人给个化解法。 “官老爷不是叫人去府衙报官了吗?在诸位大人到之前,就先把阿莼放这儿吧,”她眼神抬起,远远眺向那棵参天古树,仿佛是在看至亲之人,似有笑意地说,“既然是山爷爷要收的人,那祂老人家自然会好好照顾,不必担心阿莼吃苦。” “今日日落开坛,村里的姑娘一个也不能少,但凡没嫁人的,必须都在山爷爷这磕头,喝了山爷爷的神水,村里才能好。” 椿婆几句话安排地妥妥当当,这番不着调的荒唐之言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就像圣谕,没有一个人反对,甚至还有感谢声。 徐绮正觉得离奇,手腕被身侧的男人轻轻捏了捏。 “这是好机会,”他低下来悄悄耳语,带着笑意,“正好,你也别回去了,都是未嫁女子,跟着一起给‘山爷爷’磕头吧。” “啊?” 谭九鼎眉眼弯弯,又不像是在戏语,搞得徐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是不是在盘算什么呢?” “入乡随俗,来都来了,不看看怎么知道呢?” 现在她确定,这人是在贼笑了。 第11章 干干净净的女子 时逢朔月,日头西沉后,除了四周火把,就在不见任何光亮了。 燃燃火光围成个圆圈。圈里头寸步可见,圈外头就变成了浓墨深潭,仿佛有什么未知巨影在不远处徐徐游曳,就连风吹草动、鸟啼虫鸣都变得像从阴曹地府冒出来的。 霜风阵阵,阴冷瘆人。 徐绮夹在几个年轻女子中间,眼珠乱滚,显得异常躁动不安。 所谓法坛就是一张供桌、一个火盆,该是粗陋可笑的,却把她们所有人都牢牢镇在了火圈中。谁都不敢随便动弹。 徐绮从不信这些邪门歪道,但也熬不住像受刑一样困着。 白日看就漆黑的古树现在彻底成了一堵阻隔现世与虚幻的墙,抬头看不见边际,压得她喘不动气。 那椿婆吹响牛角号,用近似于被附身的姿态舞动着四肢,嘴里念念有词: “黄纸三刀裁寿衣,朱砂一笔镇凶灾——灶灰画个阴阳圈,柳枝打散怨气团。亡人莫要回头望,纸马驮你过忘川...” 说完往火盆里扔了把粉末,青烟腾地升起,骇人一跳。 尸体就横在供桌前,仍穿着大红喜服,一时让人分不清她供上的是三牲酒礼,还是新鲜的人肉。 相比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的徐绮,她两侧的女子皆显得淡然而虔诚。有的双手合十,有的正襟跪坐,恍若那禁婆子当真有什么神力,能直通阴阳。 徐绮嗤之以鼻,她余光扫了眼左边盘腿闭目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可神态格外稳重成熟,令她有亲近之感。 趁着上面唱词,徐绮压低气声,凑近悄悄说:“若是阿莼姑娘真能脱离苦海直登极乐就好了,你觉得这法事有效吗?” 少女眼睛没睁,说了句令她意外的话:“阿莼早已登上极乐,有没有这场法事都无所谓。” 无论佛道,自戕之人总没有好下场,而这个少女笃定的语气却仿佛已经亲眼见证过一样。 “为何这么说?” “你没听过山爷爷的教诲,是不会懂的。” “……是我愚钝了,山爷爷都在说什么?” “不是现在,”少女眯开一条眼缝,似是白了她一下,“山爷爷的教诲是要喝神水才能听见的。你是外乡人,没喝过,自然收不到山爷爷的照拂。” 这“神水”有问题。 喝下就能听见平时听不见的声音,那不就是幻觉吗? 徐绮心里明镜一样,但没戳破,故作天真地点了点头,追问:“那以前早登极乐的几个姐姐妹妹,也喝过神水,也办了这样的法事吗?” “法事没有,但神水我们都是喝过的。”少女颇有些得意语调,“我们常去椿奶奶那里拜功课,若是做得好,椿奶奶就会请山爷爷赏神水给我们。” “只有女子才能饮用吗?村里的其他人去拜功课,也能喝到吗?” 少女倏地瞪起了眼,恍若听到了什么荒天下之大谬的问题。“当然不能!只有干干净净的女子才配得上山爷爷的照拂!” 而后用古怪的眼神把徐绮打量了一遍,嘴里的话变得尖酸:“你跟在那个官大人身边伺候,莫不是个通房丫鬟吧?你若是不干净了,那喝了也没用的,只会招山爷爷恼怒。” 哈? 徐绮的脸噌一下红了,一分是羞的,九分是气的! 是她看走了眼,竟还觉得亲近?亲个狗竖子!小小年纪,这种……坏人名节的污言秽语也能随口而出? 徐绮此刻真想蹦起来拂袖而去,可想到万一那禁婆子真有知微的下落,这一去岂不是前功尽弃?她掐住自己的大腿忍了又忍,终是嚼碎了委屈羞愤吞下去,按住自己没动。 “……我不是通房丫头,”硬挤出个笑,“既然是干干净净的女子都可以,那有没有别的外乡女子也来参拜山爷爷的?” “没见过,你是头一个,可不是谁都有这种好运气的,必然是你前世积了大德。” 咦?难道知微没来过? 徐绮纳闷着,往上看,椿婆已经唱罢,在火堆上煮起了清水。 少女也不再说话,又闭上眼合十祈祷。 徐绮问不出个一二,只能专心盯着上面的一举一动——椿婆从袖中拔出一把小刀,转身走向古树,背对她们似乎割下了一块树皮样的东西,口中嘀嘀咕咕着,把它小心谨慎地放进了坩埚中。 没过一会儿,一股子奶甜香味竟然四溢而散,令徐绮纳闷。 椿婆将煮沸的“神水”用桃枝蘸着点在阿莼的尸身上,轻轻抽打了几下,其余便匀进碗中,让姑娘们排队领取。 徐绮一边预知着危险,一边又被好奇驱使靠近危险。她夹在队伍中,接过陶碗,低头看了眼便觉得惊奇—— 刚刚丢进锅里的树皮分明黑黝黝的,煮出来的水却是奶白奶白的,再配上香气,如手中真端着一碗温热滋补的羊奶无二。她发誓自己亲眼见这禁婆子一开始煮的是清澈无色的水。 许是她没藏住一瞬间的讶异,让椿婆笑了笑:“神水自然神奇,你可以不信祂,但不能装作祂不存在,连今日的相逢,都是造化。喝吧孩子,喝了就能消灾解厄,逢凶化吉。” 若是平时,下一秒她就会把这碗古怪汤水泼到对方脸上。 可今日格外奇怪,椿婆声音轻柔和蔼,身上暖洋洋的香,似是能劈开所有晦暗的光一样,竟叫她无故想起过世的娘亲来,有那么一瞬愿意听她的话,乖乖顺从。 陶碗举到嘴边——“不能喝!不准喝!都不准喝!” “稀里哗啦!”身后传来砸碎的响动! 徐绮顿下动作,回头,只见有人跳进火圈来,野猪一样横冲直撞撒泼发癫接连掀掉了几个少女的碗,陶片、浑浊的液体四散飞溅,炸如火雷! 追着那枯瘦的疯影细瞧,徐绮惊觉:那不是白日里拦花轿的妇人吗?先前趁他们不注意让她给溜了,此番倒是自己跳出来送上门。 “你……”徐绮刚想去抓她,可已经有人比她更快了! 前一秒还捧着陶碗、神情麻木或虔诚的少女们,瞬间如同被彻底点燃的火药桶。她们眼中迸射出狂热的怒火,当步将那疯妇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撕抓啃咬,拳脚如雨点落下! “疯婆子!你对山爷爷大不敬!该死!该死!”“打死她!打死这个不敬神的祸害!”“对!打死她!”“桂娘你一次两次就算了!忍你很久了!你怎么敢当着山爷爷的面撒野!” 火光剧烈摇曳,将一个个疯魔的身影拖得更为诡异,狼藉之上它们兴奋、狂舞、扭曲,形如欢庆,状似地狱。 山腰处一间挂满神幡的小祠。幡上符文不似佛,也不似道。 祠外,谭九鼎嗤了声,正越过黑夜居高临下地朝她们这边直勾勾眺望过来。 第12章 鬼影子的村妇 谭九鼎在日头偏西时爬上了半山腰。 那时村里正忙着张罗入夜的法事,他没费多少力气就避开耳目,遁匿了身形,直奔山上而去。 许是那间巫祠建在了山上面,才会被人传成了“山庙”,但住着椿婆的地方,准是壮生口中所说之处没错了。 法事在即,椿婆自然也不在。 山风拂起,翻卷五色布幡,隐约可见褪色的“山君显圣”字样。待茅檐划过最后一缕残阳,谭九鼎推开虚掩门扉,迈了进去。 两只啄食供盘霜柿的山雀被“吱呀”响动惊得振翅而飞,在屋中扑腾几下翅膀,飞出祠堂,撞响幡角铜铃一阵叮当。 他小心翼翼地巡睃着这间无人小祠——神龛上供着上写“山神之位”的乌木排位,香火冉冉,墙边药橱,散落的瓶瓶罐罐,能看出不少有人在此生活的痕迹。 乍一看这里十分质朴简陋,只胜在整洁,但谭九鼎隐隐有预感,此处不止于此。 他开始翻找起来,试图搜出一些马脚。 就近先将药橱翻了个遍,只收获了些寻常可见的草药。细细观察那些瓶罐,从摆放上看,应该是那椿婆最近才碰过的,似是从药橱中拿出,却还没来得及放回去,可打开来,里面也不过是蜂蜡、石英粉、朱砂诸如此类巫术中常用的玩意儿。 没甚的意思。 唯独最后一个罐中,掏出了两块树皮样的东西,那黑黢黢的颜色,十分眼熟。 “啧,不吉利。”他想起在哪见过,嫌弃地丢回罐里,又猛地顿住,盯着琢磨了片刻,“等一下……没这么巧吧?” 左右觉得不对劲,于是干脆硬着头皮又取出来,放在鼻下闻,探出舌尖尝。最后眉心一缩,“呸”地啐出来,反而笑了。 “还真是,呵,有点儿意思。”他乐呵呵将树皮揣入怀中,更有了一探究竟的兴致。 可这祠堂到底是太干净,也太小,转个身就看遍了。 就在谭九鼎有些悻悻然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脚下划过一阵凉风,再仔细感受,又不见了。 “别告诉我是撞鬼?”这念头让他浑身不爽利,“饶了我吧……唉。” 抱着最后一试,不行就跑的打算,他在原地来回踱了两遍。 就在马上放弃时,那阵凉意再次出现! 谭九鼎浓眉一蹙,蹲下身来,伸出手指舔湿,贴近地面四处晃动,果不其然,有风吹凉了他的指头,这不是错觉! 地底下是空的! 谭九鼎整个人贴在青砖地上,又听又摸,仔细搜索供桌后的每一寸角落,看到桌幔下一些不起眼的划痕,他知道自己找对了! 起身在神龛上下一通敲打试探,还真就让他戳中了什么。只听“咔哒”一声微弱的机巧响声,神龛松动了—— “哐啷啷”的声音像枯骨摩擦,桌下赫然出现一个仅容单人通过的小洞。正呜呜溢出裹着腐苔味的阴风,激得人汗毛倒竖。 “哈哈。”谭九鼎得意笑起来,突然就不怕了,纵身往里一钻,整个人消失在了巫祠中。 小洞下面是一条滑坡,滑至一半,通道变得怪石嶙峋,再往前行进几步,眼前变得豁然明亮。 一间不足丈方的石室,夜风钻进岩缝,呜咽不止。他在上面感受到的凉意,大抵来源于此。 石室中混着潮湿青苔和松脂灯燃烧的焦苦,石壁上的水珠在灯下闪烁如窥视的目光。 角落一张天然石榻,旁边石壁凸出如案,地面和榻上都铺着防潮的松木板,还有被褥摆放着。 足见这是个被改造的天然石洞,且有人在此居住。 谭九鼎猜测应当不是那个椿婆。 上面巫祠虽简陋,但也比这里强太多。谁人要是久居此处,没病也能憋出病来。 换气全仰仗洞顶一线天的裂隙,与其说是个密室,在他看来,更像是个老天爷造的监牢。 这里关着谁?周知微吗?那她此刻人呢? 谭九鼎在石室中兜兜转转,目光最终落在火盆上。 火盆里的余烬已经彻底凉透,灰白粉末似是在嘲笑他的姗姗来迟。其中混杂了一些褐色粉末的“黑炭”引起了他的注意,拔出匕首挑起一小块,闻了闻,竟然是普洱茶渣? “哈,还给奉茶喝?”谭九鼎讥讽,知道这茶渣八成不是真用来待客的,不过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透它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正打算起来,余光一撇,发现茶渣下面似乎还有什么碎片。残片蒙尘,被烧得只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但依然可见其色彩艳丽。 他拾出后双眼骇然一瞪:“这难道是……五色锦?” 可再看,又似乎跟他熟识的五色提花织锦略有不同。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事关织造绣染,谭九鼎就成了外行。打算揣好带回去,指头乍然一痛,不知被什么东西刺了下, 凑到灯下仔细一照,才发现指肚上插着一根绣花针!他一双粗糙老茧的粗手着实费了好大力气才成功捏起,感觉稍稍用力就能碾碎了。针身异乎寻常的细小,拔下根头发丝都比它粗些,尾部还牵着半截金丝。 若是扔进火盆还没烧尽,那十之八九就是一根纯金的丝线了。 金做线,针如丝……赵青说漏嘴的椿婆山庙。这不是巧合。 他现在越发肯定,失踪的周知微曾经来过这里。 耳朵猛地一动。“谁!”谭九鼎仰头直视洞顶裂缝,只见那细缝外“嗖”地闪现一道人影!面容苍白如纸,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直勾勾与他对上了视线—— 是她!那个发疯拦轿的村妇! 短短瞬间,鬼一样不见了! “站住!” 谭九鼎来不及发冷,箭步点地,飞似的冲回密道,沿来路几个踏脚钻出密室,直奔祠堂外的山顶而去! 可惜到底是迟了,等他寻到那石缝所在的地方时,四下已只剩一片漆黑死寂,四顾环视,哪里都听不见异常响动。 终是和那村妇错过,追丢了人。 “真是个鬼地方,晦气,晦气!”搜寻无果,谭九鼎啐了声,只得重返巫祠,准备下山去。正这时,蓦然发现山下格外躁动。 眯起眼睛远眺,认出光亮所在是那场不吉利古树前设坛施法的不吉利法会。 意外的,那地方离自己并不算遥远。 火把围成圈,把法坛照得通亮,他甚至能清晰捕捉到某个手足无措的熟悉倩影。 不知她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旁边一群人竟围着厮打群殴起来,这是好不热闹。不过能看出,这跟徐绮没有半点关系,她就像个赶集被挤傻的孩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难得见她窘态。 “呵。”谭九鼎忍不住嗤笑了声,可下一瞬,嘴角就僵住。 他挤挤眼,又挤挤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被人围殴的,不就是刚才追丢的村妇吗?她如何从山顶一下出现在那里? 谭九鼎脊背开始发冷。难不成自己是真的见了鬼吗? 第13章 行如鬼魅 好一通蜂群炸裂的混乱。 “再打就出人命了!快住手——!”徐绮插不上手,连叫停的高呼也轻易被淹没了。 村妇被围堵其中,好不狼狈,但她也不是一味捱着,撕咬拉扯无所不用其极,几个少女竟没能摁住她,让她扒了空子跑出来! 村妇并没逃,而是转身拔出一支火把,直愣愣朝古树冲去。当众人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的时候,火把也已经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器,“咚”地撞到了枯树上! “拦住她!快拦住她!”尖锐的叫喊从一直冷眼旁观的椿婆口中划出,如同蜂后对群蜂发出命令,少女们也尖叫高喊着将村妇扑倒在地! 一支火把对巍峨巨树来说,还是太过于渺小,除了熏焦了几寸枯枝之外,并没点起半分火花。赶在那之前,就被谁人一脚给踢飞,滚进泥草中萎靡熄灭了,正如那疯妇眼神里的光。 她不再反抗,任由少女们压着,捶着。 幸而此时村人们闻声赶来阻止了一切,呼呵:“衙门来人了,胡闹!都住手!住手!”涌上来七手八脚把少女们拉扯开,这方才紧着最后气口救了那疯妇一命。 没一会儿,几个身着官服的人从村外提灯而来,快步劈开人群。为首推官厉色环视过每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喝声斥道:“是为何事聚众闹事?” 众人直说是疯妇发癫,把事情通通推到了她的身上。 推官看地上的妇人确实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便没追究,毕竟他是冲着村里死人来的。尸体就在眼前,他命人群散开,重新搭起尸所,让稳婆上前检查。 “是自缢而亡。” 徐绮开口道。推官很是不高兴,直打量她,因她站在少女之中,便以为是村中哪个富户的女儿,甚是傲慢地嗤了声:“这里还有你插嘴的份儿?” “她说得没错。”人群再次劈开,为来者让路。 男人步大而悠然,走过来亮了牙牌。推官一瞧,倏地下跪,身后一众跟随之人皆俯身跪拜。官跪了,民也得跪,这便刷啦啦倒了一大片。就唯独徐绮还立着。 她不仅立着,还用眼神责备谭九鼎:你怎么现在才来? 男人冲她笑笑,飞快瞥了眼趴在地上直喘气不动弹的疯妇,而后才命众人平身。推官再作揖,变得恭谨非常:“卑职奉府尊钧命前来勘验,未及远迎宪驾,伏乞恕罪。” 谭九鼎拱手还礼。“贵府勤勉王事,不必多礼,且先勘验。”这都是官场上的套话。 他允了,下面例如书吏、稳婆才敢行动起来。 “未审宪台可有钧谕示下?” “此女子确实自缢身亡,尸格填好,便叫其家人领回吧,久久停在荒郊野外也不妥当。” “是。”推官领命,脑筋动了动,又笑着问,“不知宪台今夜下榻何处?若是不弃,不妨让卑职……”“不必。” 谭九鼎竖起一只手就断开了两人距离。“我自有打算,诸位事毕便可退值。” “呃,是,卑职领命。” 推官没得好,深深偷瞄谭九鼎一眼后,只能灰溜溜退到一边去督查手下人。 谭九鼎扭头命几个年轻力壮的村人将受伤疯妇抬回村里,让他们出去找郎中医治并把人看好。驱散了包括椿婆在内的其余人等,这才朝徐绮走去。 “告诉我你是查到什么了。”她似乎对他的姗姗来迟很是不满。 谭九鼎哼笑了声,掏出绣花针,把自己方才所见讲给了徐绮听,但唯独没提五色锦。 徐绮看着那枚针如看见周知微本人,惊喜、骇然交织在脸上,让她神色变幻如颠。“这是苏绣常用的针线,她来过,她一定来过……等等,”徐绮意识到不对劲,左右看看已经不见踪影的某人,质疑,“那你为什么要放走椿婆?她大有问题!” “一根针而已,她若说是她自己的或捡来的呢?” “只要用些手段,不怕她不说。” “呵,你倒是比我更狠。”谭九鼎弯了弯嘴角,他其实不讨厌这样表露恶毒心肠的徐绮。在他看来,恶毒心肠反而比无用的仁慈更显良善。 “不急于一时,”他抄起手来,不疾不徐道,“放长线钓大鱼,现在她并不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只要盯紧,她必露出马脚。要是冒然出手,恐怕会让她成了下一个赵青鸣柳。” 徐绮为难。知微既然不见了,那必然已经被他们转移到了别处,多等一刻就多一份风险。但赵氏兄妹的死也确实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教训。 倘若椿婆这条线索断了,那她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好,”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她轻摸着绣花针,把它当成宝贝,“听你的。” 谭九鼎随后问她刚才的骚乱,她一五一十说了。两人一合计疯妇的行踪,徐绮倒不觉得奇怪。 “你不是姑苏人士恐不了解,这附近山体看似并不险峻,但实则地下暗河丰富活跃,类似的大小岩洞比比皆是,也时常串联如迷阵一般。或许那叫桂娘的疯妇是知道什么隐秘捷径,才会如此之快地从山顶来到山下,做到行如鬼魅。” “原来如此。” 谭九鼎摸摸下巴,心里舒坦了许多。比起闹鬼,他当然更乐得听见这样合理的解释。 “不好了——!” 突然,村子方向急匆匆跑来一个村人,神色慌张冲他们而来。 两人对视,惊以为疯桂娘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村人摆手称不是,却又吞吞吐吐说不清。 “如实道来。”谭九鼎摆起官架子,颇有威严。 吓得村民扑通一跪,说起了糊涂话:“大人息怒,其实是,是村里闹了鬼了!” “胡说,”徐绮最是不愿信这个,“到底怎么回事儿?” “死掉的阿莼,她,她嫁妆不见了!照规矩,这不吉利的东西,村里是绝不会有人动的,可若是外贼……这,这进村的路就只有这一条啊!没有旁的外人来啊!”村人绝望地指着巨树的方向。 头顶不见月,村外野路变得深不可测,弯弯曲曲像一条藏在茂密草木之间的触腕,无限延伸到永远也看不见的深渊之中。 第14章 找到周知微 几道黑影在昏暗提灯下快速靠近江边,一口大红箱子让他们连为一体,如同倒飞的萤虫,在夜色中游曳拖出光痕。 野码头上停了一艘七丈柳叶船,早有人等候在上面。 “快快快!”提灯者催促船上人接应,几人合力,将箱子拖进了船舱。 小船工见对方凶神恶煞不敢懈怠,但也一边抬箱一边犯起了嘀咕,跟同伴小声道:“哥,赵青可死了,咱们这……这买卖还有活路吗?” “啧,”同伴悄声斥责,“有无生老母护佑,瞎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专心干活!” 提灯人到底是耳朵伶俐,大声叱问:“你们嘟嘟囔囔些什么呢?” 小船工骇然,抖了一下赶紧回说:“爷爷息怒,小的是想问,现在没了新娘子当挡箭牌,这‘嫁妆’若是被查问,小的该说什么啊?” “管你说什么?要是被发现了,当心你们的脑袋!藏好快去挂灯!出发!” “呃是是!”小船工腹诽这活夜叉可惹不起,灰头灰脸地蔫了气息。 离岸启航,灯分两盏,红挂头,白挂尾。大写一个“漕”字,劈开浓霜夜浪,悄然向北而去。 此刻,阿莼家院子里外人挤着人。徐绮和谭九鼎赶到时,椿婆已经在那里绕着火盆做法了,牛角号吹出奇怪的调子,四肢随着诡异舞动,又跳又蹦。 她越是跳得欢,村民脸上的表情就越恐惧,仿佛真能看见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对“闹鬼”一说深信不疑。 徐绮小声骂了句“荒唐”,立刻拨开人群,驱散道:“别堵在这里!让一让!让一让!” 两三个捕快随即整理了现场,喝令椿婆不准再跳,把闲杂人等一干赶出了院子。 徐绮忍着拦住椿婆质问她知微下落的冲动,攥紧衣裙,瞪着她的背影混在人群中远去。 人一走,她就气恼地问:“椿婆怎么来了?让她这么一折腾,院里就算留下线索也被扫没了,不懂吗?” 一个熟脸的老村夫站出来,有些不服气地承认:“是我去请的人,我家阿莼死得邪门,嫁妆也丢得邪门,不让椿婆除除祟,别说往后,就是今晚都要过不去了。”他话音一落,不光是家人,连同外面的村民也跟着高低附和起来。 谭九鼎一语不发,冷眼打量这个院子—— 阿莼家还没开始办丧,故而除了气氛悲凉惨淡,其余跟寻常山村人家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户一院,只有一个出入口。 尸体仍在村外复检收尾,正屋中央已经腾出了地方,显得空空荡荡。院外还停着她上吊的喜轿,几个轿盘手蹲在墙角,可怜兮兮,没有衙门允许,他们也走不了。而此前他们抬运的大大小小三四个提篮箱子,确实已经消失不见。 “不是让你们待在这里?没看到可疑之人进出吗?”谭九鼎走过去,质问红衣红巾的轿盘手。 众人直摇头,其中一个轿夫回答:“听说新娘尸首快抬回来了,我们几个为了避嫌,就躲开了一阵子,刚刚为了找嫁妆才回来的。其余时间除了这家人,没有别人进出。” “你们走时箱子还在?” “在的,哦,那时候娘家母亲在屋里,可哭得伤心,她能替我们作证。” 阿莼的娘躲在丈夫身后,懦懦地点了点头。 谭九鼎转向她,问:“那你是何时发现嫁妆不见的?” “就刚才,我想去看看孩子什么时候能接回家,半路遇上我家这口子,说还得等会儿……”阿莼娘抽噎了两声,抹了抹眼角泪,“结果我们回来院里就空了……” “半盏茶都不到的功夫。”她丈夫接过话茬回答。 老村夫嗓门颇大。“要不怎么说邪门儿呢!我招呼几个邻居找了一圈,感觉不对,就立刻上山请椿婆了!”似乎他对自己的判断十分满意,没觉得自己半分有错。 徐绮在心里连骂三声“愚昧”,快忍不住把白眼翻上天。 谭九鼎显得沉静许多,他随口问道:“那嫁妆价值几何?我看你们家的家境也并不算富硕,但阿莼姑娘出嫁的嫁妆看上去却颇为丰厚?” “这个……您有所不知,这是我们这儿的习俗,要穷家富路,就算塞上几块砖,也得凑够压轿的重量,不然女儿要吃苦的……唉!”老村夫说着说着想起自己女儿的凄惨下场,难得收敛,捶胸顿足叹了声。 “如此说来,那些嫁妆里本没有多少值钱东西?” “唉,非要说的话,是这样。” “那……”“谭九鼎!” 男人刚想再问,袖子就被死死拽住,身侧的徐绮把他猝然拖到一角,露出惊恐又兴奋的古怪神色,险些压不住音量,贴上来直呼:“我找到知微被藏在哪儿了!” “箱子!他们把知微藏在嫁妆箱子里了!” “什么?”谭九鼎一时有些跟不上她的奇思妙想。 “一定是的,”徐绮脑筋转得快的时候,嘴巴也会跟着变快,哒哒哒哒地像吐豆子,“不然那些贼人为何要大费周章偷一些不值钱的箱子?还要搞得这般神神秘秘?就算想偷,那等你我,等府衙的人都走光了,再来偷不是更安全吗?为什么偏要顶着这种风险偷窃呢?” “因为他们等不了!因为他们害怕咱们验完尸首回头开箱细查,到时候箱子里还藏着个人的秘密就会暴露!” “杀赵青灭口的贼人一定知道椿婆那里不再安全,我们查到这儿是早晚的事,他们必须赶紧把人转走,可藏到哪里都很容易被发现。正巧村里阿莼出嫁给了他们机会。新娘的喜船,过关过卡,嫁妆涉及贴身私物是免于各处盘查的!” “没错了,他们一开始肯定盘算得很好,把知微藏进嫁妆里随接亲队伍运出村子,登上船,谁也不会发现。可是万万没想到,新娘阿莼会在半路上吊自尽,箱子被原样搬了回来,所以他们迫不得已才铤而走险!” 谭九鼎张了张嘴,呆了一瞬才恍然理解。不禁对这脑袋灵光思绪敏捷的人要刮目相看了。 “哈,这么说来还真是……”可又有难题挡在面前,“那他们又是如何把嫁妆偷走的呢?如果知道他们的方法,必定就能循着踪迹找到周小姐。” 徐绮似乎耗费了不少体力,喘了几口粗气,沉着脸说:“我知道该去问谁!” ? ?求收藏~ 第15章 疯女人的理智 谭九鼎以为徐绮又会嚷嚷着让他去审椿婆,但意外地,她没往山上走。 “当然不能问椿婆,”她很清醒,脚下步履交叠,“眼下时间急迫,就算把椿婆的嘴撬开来,谁知她说的是实话还是假话?” “万一瞎编出一个方向来糊弄我们,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丢了找回知微的好机会?” “那你要问谁?” 徐绮给了他一个意外的名字:“桂娘。” “她?为何是她?”那村妇煞白如纸从石缝中窥视的扭曲姿态又跃然眼前,让谭九鼎很不自在。在他印象中,她一直是一副疯疯癫癫、不通人事的模样。 可徐绮却肯定道:“她会知道的,不,她会说的。”不知是在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 两人来到乡老家,桂娘就被关在院后的牛圈中,外面前后守着两个村民,把她当犯人一样看管着。 徐绮瘪了瘪嘴,很是不悦,让他们把人抬出来。 村民和乡老似乎都不乐意礼待这个对“山爷爷”不敬冒犯的疯女人,但又不敢违抗命令,只好照办。 安置在里屋后,徐绮又催问郎中请了没,让他们去备温水茶点,一副要把桂娘奉为上宾的模样。把人打发走,她才对眼神涣散的女人说:“桂娘,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想帮帮那些无辜女子们。” 桂娘披头散发,脸上带伤,嘴里嘟嘟囔囔地发出些不似语言的奇怪声音,还真像是中了邪、发了疯。 可徐绮坚持像对待正常人一样跟她说话:“人人都说你疯了,我觉得你没有,方才在法事上,你不是救了我吗?你还救了除我以外的很多姑娘,没让我们喝下有毒的鬼东西,是不是?” “你一定知道那东西不对劲,又没别的法子阻止那些对椿婆深信不疑的姑娘们,所以才装疯卖傻大闹了一通。” 徐绮拉住桂娘的手,交握在掌中,诚恳道: “还有,最早也是你预感到阿莼不对劲,想拉住花轿救人的,只是……可惜迟了一步。这村里大家都不愿听你的,他们宁可迷信椿婆。但我不信她,我看得很清楚……” “我信你。” 话音落,桂娘游离不定的眸子好像有了落点,一点一点朝徐绮偏移过来,最终停在她的脸上。 徐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谭九鼎从未见过的笑容,极致温柔,让他一时恍惚,不知她是在做戏,还是真情流露。 “这位是巡按御史,奉命专查玉女失踪案。其实除了这里,外面还有很多女子也遭遇了不测,他来就是为了抓坏人的。” “如果你信不过他,那你帮帮我好不好?府城中有一户周姓姑娘,不日前也被坏人掳走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追着踪迹来到这里,我知道她被藏在了阿莼的嫁妆中,现在嫁妆不翼而飞,我很担心再也找不到她了。” “你熟识这村中、山中的每一条小路,那是不是有一条密道,是谁都不知道的?而坏人利用了这点?” 桂娘虽然视线是落在她身上的,但任凭徐绮如何劝说,她似乎都不打算动上一动,煞白呆滞的脸仿佛是被冻在那里的冰雕,无知无觉。越看越不像有活人气儿。 徐绮脸上不见起伏,其实早已心急如焚,也慢慢开始有些气馁——莫非自己这步棋赌错了?这桂娘不是装疯,而是真的已经听不进人话了? “桂娘你……”“听说你是死了丈夫才带着女儿回到村里的?用做绣品来贴补家用勉强为生,一个人养大了女儿?吃了不少苦吧?” 徐绮抬头,谭九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屋里油灯晃动,把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床榻上,让桂娘瑟缩了一下。 “你别怕,”徐绮察觉,心中暗喜她还有知有觉,安抚说,“他是好人,不会害你。”说完与谭九鼎对视了一眼,点了个头。 谭九鼎便继续道:“你曾经还教村里女子学习女红,不收分文,可见内心良善,想必你对村里这些姑娘们也有不少感情,所以才不想她们出事?” “我们在椿婆的密室见过,你会提防,我可以理解。不过本官是去搜集线索的,并非与椿婆同谋。我猜你是不是曾经在那里亲眼见过什么,才会开始装疯卖傻?” “我劝你趁此时说出来。你今日拦花轿砸汤碗,还妄图烧掉村外古树,屡次坏椿婆好事。如果眼下还要保持沉默,那你觉得等我们走后,椿婆会留你多久?” 谭九鼎的言语冷而狠地刺人心窝,让桂娘的神色有了松动。 “若你也没了,那村里的姑娘们谁还能保护?怎么样?要让椿婆得逞吗?” 谭九鼎说着,拔下证明他身份的獬豸牙牌,提到桂娘面前晃了晃。 过了一会儿,一颗泪珠从无神的眼角落下,划破了脸上的僵硬,碎掉了疯癫的外壳。 干哑枯涩的声音抖不成句,转而变成了嚎啕哭泣:“……玉儿她没回来,她们都没回来……嫁出去的孩子们……一个都没有再回来过……!椿婆说女儿嫁出去就不能回头,说什么山爷爷不准,但我去找过,根本没有所谓的亲家……她一定是把我女儿卖了,她把孩子们都卖了!卖了!” 女人的声音尖锐如刺,像一生只活这一瞬似的倾泻而出。 长夜如梦,揪住多少人的心弦?人心能比这夜还浓吗? 徐绮眼角湿润,一边跟在谭九鼎身后狂奔,一边得出了肯定的答案。芒草割脸,火星飞溅,裙摆时有裂声传来,她此刻耳中只剩隆隆如雷的心跳和桂娘撕心裂肺的倾吐。 在身后石道中,他们发现了被丢弃的提篮嫁妆。证明她的推断不假:贼人为掩人耳目而盗走,又因无用而抛弃,唯剩那口可以容人的大红衣箱。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里面的财物。 没错了,周知微一定就在那里面! 脚下足印直指向尽头的野码头,百步、五十步、十步、五步……谭九鼎和几个轻壮村人纵身一跃先跳上船,回头冲她喊:“前面危险!” “我一定要去!”徐绮破着江浪涛涛声,坚定地瞪着他。 谭九鼎的嘴角不知是向上还是向下弯了弯,朝她伸出手,抖力将她拽上了船。“出发!快!” 男人一声令下,所有壮年力都摇撸划桨,一艘渔船如有神助,箭一样破开浓如墨的江水,乘风追去。 江岸之上,背靠高山,推官走到坡前俯瞰水上那一点亮光。他朝一快手勾了勾手指,把人唤到跟前,附耳低语几句。快手点头,转身飞奔向府城方向,一眨眼也消失在夜色中。 霜风瑟瑟,呼啸吹过山木江涛,如疯女人的嘶吼,今夜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16章 和老天拼一仗 关于再次见到挚友,徐绮做过许多次梦。 有时是喜悦地相拥欢呼,有时是历经磨难地抱头痛哭。有时是推开门,周知微已经像往常一样坐在绣架前安静绣花,仿佛可怕的事从未发生过……有时是徐绮揭开一张破草席目睹周知微骇人腐烂的尸体。 她的梦里总伴着泪水,醒来时一如此刻,眼角湿润。 可梦终归是梦,睁开眼就幻化为泡影,看不见摸不着。而此时,知微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她却仍觉得像梦一样—— 他们终于追上了那艘挂着夜行灯的船。 船头红灯如渡人过忘川的彼岸灯,幽幽晃晃,近在咫尺。 谭九鼎立在船头高喝,以御史之令命对方停棹泊船。 双方相接,谭九鼎一步登船,徐绮紧随其后,恨不能多长出十只眼睛来寻找船上的可疑之处和大红衣箱的踪迹。 船上众人集结,对着谭九鼎跪倒一片。为首一个瘦小官员手捧盖着两截朱印的清单恭恭敬敬道:“卑职苏州卫镇海千户所百户王程,奉漕运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戴牌,押运秋兑第五帮漕粮。现有户部颁给勘合、漕司朱批兑单在此,灯笼、号牌俱全,伏乞大人查验。” 谭九鼎打量此人——他跪下还没他腿高。 “你是百户?” “宪台明鉴,”这人赔笑道,“卑职这百户确是祖上荫庇承袭得来,若凭真本事,怕是连营中伙夫都不如。跟宪台您更是……卑职仓中雀鼠,安能效大人云间鹓雏?” “你认识我?” “卑职也曾在辽东边关效力,宪台赫赫威名,卑职早有耳闻。” 谭九鼎眯起眼睛巡睃这人,可光线昏暗,他无法辨识一二。就身形大小而言,此人跟那日檐上射杀赵青的人截然不同。不只是他,连同船上水手旗丁加在一起,也没有哪个能匹配得上。 难不成他们追错船了? “谭九鼎……”徐绮从旁小声催促他,她早已迫不及待。 谭九鼎接过百户手中的兑单,说:“船号载正报来。” “是,此刻船号苏兑字辛未八十五号,系征用吴县民船,船主周平,载正兑米二百六十石、加耗米三十九石,自盘门水次起运,赴淮安常盈仓交卸。”王程答得有条不紊,谦卑恭谨,挑不出错。 谭九鼎骨碌了一下眼珠子,把兑单往徐绮面前一递,打着官腔吩咐:“查,少一斗都不行。” “是。”徐绮有样学样地领命,心已经飞向了船舱。 “呃,大人。”王程抬起头来,看了看徐绮,提出疑惑,“敢问这位是……”叫一个女子带人盘查,断没听说这个先例。 谭九鼎挑起剑眉,一副不好惹的模样。“本官的人,还需跟你解释?” 王程一惊,赶紧低头。“不敢不敢,只是漕台批单注明要卑职‘昼夜兼程毋滞’,卑职实在不敢违令迟滞,否则恐牵连上官……呃,若宪台执意盘查,可否移文漕院申明情由?” “哼,放心,本官并非故意延宕,倘部议诘责,我自会上奏说明。”说罢朝徐绮点了点头,“去吧。” 徐绮带着几个一同登船的村民彻底仗了一回虎威,直奔船舱而去。他们每个人都知道那口大红箱子什么样,只要看一眼…… “宪台大人,百户大人,有唬船奔咱们来了——” 甲板上传来对话,但徐绮无瑕顾及,她一门心思提灯寻找。船舱满载狭小,挤压得人快喘不动气。 “什么唬船?眼瞎,让宪台看笑话,瞧仔细,船头没有砂油红漆的船眼。” 在哪里?知微被藏在那里呢? “可是,那船上好像有炮啊?” 突然,一角朱红从余光中划过,徐绮猛然转头,直勾勾盯住了那里!“找到了!快!搬开上面的粮袋!” 她高声呼喊村民帮忙,狭小空间内,几人合力将堆压在上方的重物挪开,简单动作已是满头大汗。 徐绮一把揭开箱盖,几乎泪奔当场——“知微!知微?” 只见大红衣箱里,一个纤纤娇弱的泪痣美人双目紧闭,以极不舒服的姿势蜷缩在箱子里,呼吸几不可见,但仍是活着的! 她找到了!这些天的梦魇连绵,一切都值了……“知微。”“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让船身猛烈摇晃,船舱里码放整齐的漕粮“碰咚哗啦”地滑掉坠落下来!人被砸倒的砸倒,晃翻的晃翻!惨叫此起彼伏! 发生什么了!? 箱盖掉下砸伤了徐绮的手,可她仍紧紧护着箱子不放。只觉得此刻天地倾覆,所有东西滚动倾倒向前方!还没等她弄清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谭九鼎飞一样地冲进船舱,高声叫着“趴下”,朝她扑了过来! 几乎同一时间,又一声“轰隆”巨响,天庭震怒,耳孔嗡鸣,身子仿佛被无情铁腕拖拽,一瞬失重跃起,又一瞬重重拍在“地上”! “扑噜噜噜”,当冰冷刺骨的寒意裹住她、吞没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沉入了水中! 闷响撼动江河,龙王震怒翻身。 火光似往生虚幻,在眼前隔开一层永不可触及的水膜。大红箱子就在那里。 徐绮挣脱腰上手臂,踩起水拼劲全力伸手去够,快了,就快了……知微,等我来救你!突然,两道黑影划来紧紧缠上了红箱,将它推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方!难道要眼睁睁与它再次擦肩而过吗? 徐绮正要发力,可此刻,那只曾护着她的手再也没浮上来过。 她仰头寻一眼箱子,又低头瞪向深处——男人的身体在僵硬无觉地下沉,马上快坠入火光再也照不到的深渊中去。 到底该选哪边?水下静得像抽干了世上所有的声响,只留一串心跳还在脑中不安回荡,同样陷入迷惘。 老天似乎总在捉弄她……让她忍不住想和老天拼一仗! 最后望红箱一眼,徐绮咬牙扭头,纵身朝深渊游去! 江面火龙升天,褪下的残骸渐渐陷入水底。爆炸的混沌停摆了周围所有的船只,却让更多人头躁动起来——一时间锣鸣号响,呼喊高叫,沸腾了秋兑漕道。 第17章 龙王口中夺人 “一,二,拉——!一,二,拉——!”水手船工们吆喝着号子拖起一条粗绳,有人跳下水托举,齐心协力才把浮木上的人救起。 “咳咳咳!”徐绮趴在甲板上吐着泥沙苦水。湿水在她身上像有千钧重量,压着她酸软脱力,动弹不能,头都抬不起来。她瞥一眼身旁双眼紧闭的男人,心里绝望又无奈。 她本不该上这艘船。 自从赵青死后,连谭九鼎都刻意避开船条,迫不得已乘了一次,果然又出祸事。显然船帮和这些事有千丝万缕的干系,处处都藏着危险。 可在江中,若是她不接受这些水手的帮助,恐早已经跟谭九鼎一同成了鱼虾饵食。 几个船工围上来,挤压谭九鼎胸腹中的水,吹气送气,显然都是有经验的熟手。 徐绮粗喘着,试图把自己蜷缩起来抵御寒风。一床带着微微霉味却厚实的棉被从天而降,正搭在她身上。 “这风可不是玩笑,裹好了。”一个粗壮高大的男子蹲身下来,眼形如狼灵如猫,毫不遮掩地打量她,似笑非笑,“真不知道该说你命大还是嫌命长,区区弱女子,竟还敢在这种水流中救一个大男人?” 徐绮望了眼口中流出许多污水的谭九鼎,抖着声音说:“……他救过我,我不想欠他。” “呵。” 江面混乱不堪,徐绮不抱希望地问对方:“请问你们有没有看见一口大红箱子?” 男人高挑浓眉,一脸不可思议。“人都来不及救,你还想捞财物?” “不是……”徐绮想了想,说,“刚才有两个同伴搭着箱子浮上来了,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获救。” “哦这样啊……我是没瞧见。”男人朝仍在搜索水面的人们吆喝,“喂——红格箱子阿看见哉?” 对方朝他这边摆手摇头。答案不言而喻。徐绮不禁气馁,她本来已经握住挚友的手了,却又一次命运弄人擦肩错过。心里的闷堵让她鼻子发酸。 “可能被别家船救起来了吧?”男人见她沮丧,安慰说。 正这时,一个急躁小吏走过来,拖着厌嫌嚷嚷:“干这麻烦事作甚?胆敢迟滞交卸,晚了半刻我看你拿什么抵?” 男人不恼,笑眯眯模样指指前方水面说:“大人您也看见了,这一炸整段河连水斗流不动,不光咱们,其它船照样走不了。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救两个人给自己积极阴德,也不亏不是?” 小吏撇着嘴,很不高兴,但似又想不出话来反驳,只能絮絮叨叨埋怨着转身走远了,像有火在烧他屁股。看他着急忙慌的模样,恐满脑子都是想尽快交卸了事,省了自己麻烦。 “别理他,”男人朝徐绮抬了下下巴,“他是头一回当押运官,小心怕了。呵,新官上任摊上这种事,也是命不好。” “……多谢救命之恩。” “诶,不必,我们靠水吃水的人,也不敢随便从龙王爷嘴里抢人,不过就是顺手。龙王爷真要不给,我们也不会舍了自己去救你们。” 听出他的讥讽,徐绮窘然低了头。 “……诶!”船头有人喊他,他高声回了句,“管渠死话活话,先捞起来再讲!”看起来这船上的人相比那个管事小吏,反而更听他的话。 过一会儿,水手船工们又套绳拖了个人上来,观身形似乎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呢。徐绮看不清长相,但辨认衣着应该是刚才王程船上的某个小船工。不过此刻他四肢绵软,肚子肿胀,让人预感不祥。 男人走过去,水手们给他让路。众人气氛骤然变得沉重而安静,看来那孩子没有她和谭九鼎这么幸运。 谁嘟囔了一句“造孽”,扯了个草席给卷上了。小吏躲得远远地,很是怕沾了晦气地斜眼瞧着这边。男人拍拍手让大家都散了,然后又让人把谭九鼎和徐绮抬进避风的舱中去。 “我可以自己走。”徐绮挣扎着站稳,趁机问水手,“那是你们船老大?叫什么?” 谁知水手转头就打趣朝对方吆喝:“诶雷更生——小娘子打听你呢!”甲板上,大伙儿轰然而笑,刚才的阴霾一扫而光。 徐绮脸唰地红起来。她出身高门,哪曾被这样露骨调戏过,咬牙将自己紧紧裹在被中,恨恨说:“当我没问。”雷更生收着绳索远远朝她坦荡咧开白牙,她也装没看见。 进了船舱,水手又给他们一条被,说舱中不准明火,让他们自己保暖。 徐绮看看仍未睁眼的谭九鼎,追问道:“他不是吐出了水?怎么还没醒过来?” “嗐,估计撞着脑袋了吧?刚才多大爆炸你又不是不知道,半条船都飞上天了,你俩能活着都是老天爷保佑,我看其它船上捞上来的人都没你们这么幸运。”水手说完便走了。 徐绮无奈,只能把厚被给谭九鼎盖好,又伸手给他把了把脉。说实话,她的那点医术都是纸上谈兵,真上手就漏了底,只能大概判断出他脉象大致稳定,仅此而已。 船舱没有风,确实暖和起来。徐绮疲惫不堪,可身体经历了大难不死还未缓冲过来,亢奋地根本没有睡意。 她不停地想着那口红色箱子和两个飞速夺走后消失的人。 很明显,从他们迅疾的动作上看,他们是有备而来——故意轰炸避开船舱甲板,等沉船第一时间过来抢夺箱子,既能解决多余的人,又能再次掳走想要的人。 可是……他们都是什么人呢?居然敢在秋兑的漕河之上如此肆无忌惮?火炮……炸药……哪一样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被抓住就是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 为了抓到知微,竟能如此大动干戈?难道其他失踪的女子也像知微这般?不,经过今夜,她隐约有了点儿预感,似乎知微跟谭九鼎追查的连环失踪案并不相合…… “吱呀”,船舱门被顶开,雷更生端着两碗热汤走了进来。 “趁热喝了吧,不然肯定落下病根。” 徐绮心里提防,表面客气接过来。“多谢了。” 雷更生蹲下身,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要看着她喝完一样。 第18章 共用一个谜底的谜题 徐绮怎能信得过他?谁知道这碗汤里有没有加什么东西?于是她故意找话题,试图转移对方注意力。“雷老大可是姑苏人士?” “吴县人。” “那真是巧了,刚才我们的船,船老大周平也是吴县人。” “哦?原来是他的船。” 他们认识。徐绮心提紧了些,一边说,一边用汤碗暖手,观察雷更生的反应:“嗯,还有王百户,不知他们有没有获救?” “这难说,船都沉了。”雷更生直勾勾盯着她,眼中灵光含笑,“我听说王百户脾气很硬,不好惹,有钱也难买人情,难得你们倒是能有法子搭上他督押的船。” “家中父辈认识些人,打点了一下。”徐绮装作啜饮,嘴唇碰了碰碗沿。 她突然心生一计,故意道:“我家姓周,在卫道观前巷经营一个小小布庄,名为五色庄,雷老大可曾听过?” “……原来是周掌柜的千金,幸会。” “雷老大知道我爹?” “捎过一次五色庄的货,周掌柜工钱结得爽快,是个好人呐。” “言过了,我爹就是主张和气生财。” “嘶,不过……”雷更生本还在笑着点头,摩挲了摩挲下巴,话音一转,“我怎么听人说周家最近出事了呢?” 来了。 “雷老大真是长目飞耳,嗯,确有此事。我前几日不慎遭歹人掳掠,”她视线指了指身侧的谭九鼎,“蒙他搭救,才堪堪脱险,本想搭船去淮安休养一阵子,没想到半路又遇祸事,险些丢了性命。” 雷更生哼唧了声,听不出是起疑还是随便应声。徐绮低头看着汤碗,能感觉到此人的视线似要把她扒下几层皮。气氛有些僵硬,但她不打算再多说。 甲板上的风吹进来,她不慌不忙地收紧了被角,让更多的自己隐藏起来。 雷更生果然先开了口:“奇了怪,我是见过周掌柜的……周姑娘怎么跟令尊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呢?”他说着话,竟伸过手来,势要触摸她的脸。 徐绮本能一躲,猝然感受到了危险——谭九鼎不省人事,船舱中就只有她和这个雷更生,万一他生了什么歹意…… “你莫要……”徐绮才蹙起了秀眉,一只玳瑁手就“唰”地擦耳而至,五指张开正正好挡在了她的脸前,遮得严严实实。 “谭九鼎……!”徐绮回头,又惊又喜。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牙关闭着,眼神冷得似那刺骨江水,静如遁形草丛随时扑咬的猛兽,一动不动地跟雷更生对视。 “呵,”嗤笑从船老大口中漏出,“你这小情郎凶得哩,得了,人没事儿就行,姜汤趁热喝。”他最终撑膝起身,背影利落地离开了船舱。 人一走,谭九鼎就歪到旁边“呕”地吐出一口秽物,似乎咬牙忍耐得很辛苦。 “头晕?胸闷吗?”徐绮判断他许是真的撞到了头,想递上帕子,才想起它也是裹了泥沙的,“要不要到旁边再躺会儿?” 谭九鼎袖子抹抹嘴,声音沙哑虚脱:“无碍。” 徐绮想了想,端起碗。“你稍等,我替你试试,若是没毒……”碗被拦在半空。她明白对方的意思,微笑说:“就该我试,不然你若倒了,就凭我,咱们俩都得完蛋。” “……不喝也罢。” “不行,你需要暖暖身子补充气力。”说罢,便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就算有毒,发作也得一阵子,这段时间,徐绮怕他身上受寒再昏睡过去,便引着他说话:“刚才在王程船上到底发生何事?怎么会突然有炮轰过来?” 谭九鼎倚在一边的粮袋上,反问她:“你先告诉我刚才那人是谁?我们在哪儿?” 徐绮便把他们是如何得救,以及得救后自己跟雷更生的对话都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谭九鼎叹了口长气,用气声哼了下。“你竟然抛下周知微来帮我?真是命大,万一赌错了……” “万一赌错了也不过是沉到水底喂王八,有什么区别?”徐绮撇撇嘴,不想听他说教。 谭九鼎被逗笑了,只不过笑得有些吃力罢了。 “算我欠你一回。” “不必,我们是有来有往。”徐绮干脆道,“你当时看清了吗?那些向我们开炮的人到底是谁?什么逆贼竟还能搞到火炮这种军器?” 谭九鼎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从怀中找到了那块藏好的残片。 徐绮疑惑着接过来,可船舱内没有灯,眼睛只能借舱门外漏进来的光勉强辨认个轮廓而已。她摸了又摸,只感觉出是一块丝帛之类的东西,闻起来还有股焦味。 “这是五色锦。”谭九鼎跟她解释。 “五色锦……啊!”徐绮恍然惊觉,预感不妙,忙问,“你从哪儿拾来的?” “椿婆的密室火盆中。” 她骇然,一时不知是这个事实令她惊诧,还是谭九鼎对她隐瞒此事更为惊诧。“怎会……” 五色提花织锦缎,是皇室御用,更准确来说,除龙袍礼服以外,专用于书写圣旨敕令。由金、银、孔雀羽线与彩丝交织,其五色一体织造,每织一寸,需两人同操花楼机投梭千次,全程只靠记忆与配合,普通织匠根本无法复制。 这种东西,不可能也不应该随便出现在民间。 又怎么会像垃圾一样躺在椿婆的火盆里? “椿婆她?” “哼……不知,看来得去问问本人才行。” 谭九鼎的发现没解开徐绮心中的疑团,反而让谜题变得更复杂难解了。 “……如果是牵扯到这种东西,那会出现火炮好像也不奇怪了。”徐绮讪笑,“还真有意思呢。” “有意思?你不怕吗?” “怕什么?”徐绮扭头看他。能看见他撑着身子靠在那里的身形,虽然光线黯淡,但她能清晰感受到这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是热的,让她不免有些促狭。 她嘟囔了句“有甚可怕,老天都不收”,然后把汤碗怼给他,催他赶紧喝了。 等缓过一些来,外面水手告诉他们来了苏松兵备道的唬船,要见沉船上的生还者。谭九鼎把她拦下,自己起身去应付了。 徐绮想想也是,他的身份更方便走动。 果然没一会儿功夫,有巡漕兵来请她上船。 匆匆跟雷更生等人道了个别,她与谭九鼎便借了叭喇唬船的“东风”,折返向着甘华村赶。 赶着去算笔人命账。 第19章 山爷爷的怒火 等赶回甘华村,已过四更。 千年枯树下,火把跳动,映着每个村人或麻木或惶恐的脸。抽泣声时有起伏——渔船跟着一起遭难的噩耗已经传回了村子。 桂娘被铁链捆在树干上,单衣紧贴发抖的身体,随处可见被捶打过的痕迹。 椿婆笑得温和,却将一瓢冰冷河水当头浇下。 “山爷爷发怒,全是你这灾星招的邪!”手指戳向桂娘惨白的脸,“是你对山爷爷不敬,才会害得渔船颠覆,村中祸事接连。” “我们是靠水吃水的人家,若不平息了山爷爷的怒火,你叫大家伙儿以后如何营生?” 又一瓢冷水。铁链浸湿后如冰一样刺骨。被封了口的桂娘牙关磕碰,喉间溢出呜咽,唯有一双眼睛不再涣散无神,如刀锋剑尖一样刺向椿婆。 椿婆扔开瓢,端起粗碗。乳白药汁奶香四溢。 桂娘倔强的视线此刻才有了些许动摇和惊恐流出。 “喝下这碗神水,若你天亮时没有冻死,便是山爷爷已经宽恕,愿意以神水护佑你周全。”椿婆嗓音婉转地吐露着可怕的字眼,动手解下封口的布条,拔下堵布。 桂娘趁机躲闪嘶喊:“你这妖言惑众的毒妇!是你!是你害死了姑娘们!是你假借合婚说媒把孩子们卖了!我去找过玉儿夫家,根本就没有这户人!根本就……唔!”可她到底是被捆着的,椿婆没用多少力气就捏住了她的下巴。 碗沿触到嘴唇—— “咚!” 一柄钩镰枪从天而降钉在树干上,寒光烁烁,势如天罚!将椿婆的汤碗“喀拉”惊碎。 紧接着一串如寒风刮耳的脚步,竟从夜幕中冲出一队红笠棉甲佩刀提枪的兵士! 火把光影狂乱,人群惊恐溃散。兵分两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村民包围其中,一个也没漏网。 当先两人立于队前,缓缓踱步而至。椿婆看清来者,骇如见鬼,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谭九鼎高举牙牌,冷语沉声:“御史办案,妖婆残民,立拿!” 兵士如狼扑上,飞脚踹倒椿婆。两三人合力,绳索反绞,轻而易举将树干上的人换了一个。 徐绮扶起桂娘,把她带到几丛火把旁取暖。对方猝然抓住她的手,紧紧不放,不可思议地抖着嘴唇问:“他们说船都被炸碎了!两位贵人无事?真的无事?” 徐绮拍拍她的手背,弯了弯嘴角:“我们来了,你尽管放心。” 桂娘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委屈如山石倾塌。 徐绮望向树上的禁婆子,走过去无声地捡起滚落地面的水瓢,指尖轻敲叩响。 “椿婆,”她声音清润,却让捆着的人浑身血冷,“你自称替山爷爷办差,想必山爷爷一定颇为照顾。那区区江水肯定奈何不了你?” 她舀起一勺冷水,顺着椿婆的衣衫浇下,浇完一瓢又一瓢。转眼,椿婆状如水鬼,寒雾立刻从她身上腾起。 牙关冒出呜咽,但极不服气:“民妇无罪!民妇是在为乡亲们排忧解难,驱邪除祟!” “哦,是吗?这么说,你祠堂密室里从未藏过人,村里那些姑娘们也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咯?” 密室? 这两个轻飘飘的字把本来紧绷的人群撬开了一丝裂缝,不安的疑惑种在了里面。不论男女老少都视线游离,偷偷互相确认对方听没听说过这件事。 “……民妇,不知道什么密室,姑娘们都是被山爷爷护佑着的,你不应该质疑,亵渎神灵是要遭到报应的!” 徐绮嗤笑了声,不以为意,反问:“那山爷爷怎么没叫龙王吞了我?还让我活着回来抓你?” “这……”椿婆一时哑口。 “嘴硬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反倒是你,服下的解毒剂总该有失效的时候吧?”徐绮瞥了眼火盆上坩埚,里面还在咕嘟熬煮着害人的玩意儿。她忍不住皱了皱脸。 “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神水。”谭九鼎哼笑着走过来,掏出那两块“树皮”,对椿婆晃了晃,“眼熟吧?我从你巫祠的药罐里取来的。” 说罢转向懵然堂皇的村民,高声:“这禁婆煮不是枯树的皮,而是缠绕在你们‘山爷爷’身上的藤蔓。” “咦?”疑惑声此起彼伏。 “这东西湘西密林中常见,只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江南。因叶子呈三角鬼面纹,当地人管它叫鬼面藤。被它缠上的树木会很快枯死,树皮就变得漆黑如墨。”谭九鼎指指古树,全部应对了他的说辞。 “鬼面藤煮水有奶甜香气,却有毒,少则致幻,多则使人癫狂抽搐最终沦为行尸走肉,故而也被叫做抽魂枝。” “若不信,你们可以拿去寻几个见多识广的郎中药商问上一问,答案自然而解。” 人群中有了接头交耳声——“这么说来,椿婆小时候家里不是行医的……?”“难不成是真的?”“致幻?那我们是不是都中毒了?” “哐哐哐哐!”兵士连续跺脚如滚雷,强行让人群安静了下来。 谭九鼎放下手,继续道:“这妖妇就是怕自己的把戏被戳穿,才编了一套‘山神不可亵渎’的说辞,教你们不敢靠近这棵千年大树。” “你们却愚昧得信以为真,还为她捐钱修祠,呵。” “多说无益,”徐绮直接用瓢接住坩埚里所有的奶白汤汁,淡然道,“让大家伙亲眼看看,就知道这山神爷爷的神水,到底是不是宝贝了。” 椿婆被兵士钳住下巴,只剩呜咽。冷汗浸透湿衣,在寒风中抖如筛糠。眼珠死盯翻滚的毒汤。 徐绮朝她弯起了笑眼,明媚轻声道:“没关系,你信仰虔诚,山爷爷会保佑你的,不是吗?乡亲们等着见证神迹呢。” 整整一瓢毒汤,热气蒸腾,如地府滚人烫皮的岩浆。 沿口开始倾斜,奶汤正悬于她大张的嘴巴上方…… “唔,我说——” 毒汤即将滑入牙关的刹那,椿婆发出含糊不清的绝望尖嚎,素日温和不再:“我有罪,我有罪!是我,都是我被蒙昏了头……没有山爷爷发怒……全是我编的……桂娘屡次跟我作对……我才找了个由头想让她闭嘴……” 第20章 真有山神护佑 “嗬!”人群抽气愤懑,奈何畏惧手握刀枪的兵士,不敢发作。可怒火在积蓄力量。 徐绮嗤了声,放下瓢,眼中竟划过一丝扫兴。“所以,桂娘说得都是真的。你把姑娘们骗出村,实际上她们并非许了好人家,而是被你卖了,这才没有一个人回来探亲过,是不是?” 寒风卷过枯树。火把噼啪,映着柱上妖婆的颓然。 她无力地点了点头。 一声锐利啼哭从桂娘方向传来,成了助燃人群的火线—— “毒妇!”“妖妇!”“呜!你竟然……我的孩子啊!”“打死她!打死她!”火光中的人们像换了一副嘴脸,如恶鬼附身,狰狞可怖。他们推拥着兵士围成的包围圈,如涛涛洪水势要决堤奔涌过来! “肃静!众士听令——”谭九鼎锵鎯拔刀,高声怒喝,“本御史奉旨勘问,胆敢喧哗阻挠者,当以抗旨论处!” “是!”兵士拔刀响应,呼声震天。又一次逼退了民愤。 徐绮的叱问与霜风同来:“那接连自戕的五个女子呢?又是你搞得鬼?因为她们都不愿听你的话‘嫁人’,所以你杀了她们?” “不不不!”椿婆猛烈摇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也纳闷,因此整夜无法安眠……怕是真的有妖邪……”“少来这套!” 徐绮贴近椿婆,抓起她的头发迫使她抬头,手下毫不留情。“那知微呢?那个被你关在密室里又藏进嫁妆中的女子,她被带到哪儿去了?” 禁婆子泪眼婆娑,牙关磕碰,时不时咬住舌头。“呜,我,我不知道……他们只是叫我藏起她来让她织布……” “织布?” 这话让徐绮陡然想起那块五色锦残片。她连忙唤来谭九鼎,将残片怼到椿婆面前对质。“这种布就算是技艺绝伦的织匠,一个人也是绝对织不出来的,更何况是个毫无置梭经验的女子!你说实话!” 椿婆似摇头又似点头,像随时要昏过去一样。“是他们带来的,带来的一整块布……说有瑕疵,让那姑娘用苏绣劈线分丝的法子修补……其它我不知道……” 徐绮倒吸一口冷气,狠狠抽了她一巴掌让她清醒。“他们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是被他们威胁的,说要揭穿神水的秘密,我迫不得已……” 这妖妇竟还敢装作是无辜受害?徐绮恨不能将她当场打死!一巴掌才刚抬起,就被谭九鼎拦住。他插足进来,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转头问椿婆:“你是不是见过一个与我身量相近的船工,总挽着半截袖口?” 椿婆眼中这才有了点儿反应,连连称“是”。谭九鼎又将王程的模样叙述给她,同样得到了肯定。 而后接连让椿婆描述了些模糊样貌,但最终收获不大,再对不上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可疑之人。直到听见她突然说:“他们有几人会武功……很厉害,但不像是寻常江湖人……反而像……” 徐绮和谭九鼎循着椿婆的视线瞧,最终落在四周的兵士身上。两人愕然对视。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军户出身?” “……我,我不知道,只是这么觉得而已……大人不要杀我,我句句属实……” 军户、火炮、五色锦,这三样凑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不过再怎么逼问,椿婆也说不出什么了。 “那些被你卖掉的姑娘呢?可知道她们的下落?有没有清单?” 椿婆又一次绝望摇头,抖如筛地坦白:“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说让我挑选村里手巧会做针线活的未婚女子……从不告诉我原因和去处……他们会选好日子,让花轿上船……然后我就不清楚了……” “……我好冷……我真的好冷,求求大人……我不想死……” “你为一己私欲害人之时怎么不怕死呢?” “民妇知道错了……请大人饶命啊……我,我愿戴罪立功……若是下次他们再来……” “没有下次了。”徐绮的脸比江水还冷,“你以为江上炸飞的只是村里渔船?他们对自己人都狠得下心,更何况是用完即丢的你呢?” 这话如落在椿婆脖子上的铡刀。她像被抽了魂似的哽了声,便黯然垂下头,有进气没出气了。 审讯后,看似有收获,但实则线索又断了。 徐绮不免焦躁忧心——周知微被掳的原因比她想象中还要危险。单就是修补五色锦这一条,若是知微真的按照对方的要求完成了,岂还有活路吗?断不可能。 可若是她不肯配合,那也必定是只有一死。 时间不等人,她越晚找到知微,知微就离被害更进一步…… 不知是身上的寒意还是心里的寒意,令她瑟瑟发抖。一只大手落在她的肩上,温热如暖阳。 “别急,”男人总像是能读懂她的心思,“至少王程不是个无牵无挂的船户,他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即便死了,也必定有迹可查。我们先回苏州……” “大人,这妖妇好像断气了。”兵士报说。 两人回头看树干上颓然垂着头的禁婆,借兵士手上的火光一照,发现她两眼枯瞪,已经散了瞳孔。 他们同时叹出一口气——利用这枯树害人,又死在这枯树上,声声讨饶却自己吓死了自己。 “……说不定还真有山神看着呢。”谭九鼎嗤了声,抬手命兵士把人放下来。 没了士兵围拦的村民爆发了久久积蓄的怒火,轰隆奔涌过来如被牵引的虫群,瞬间将椿婆的尸首覆没…… 远处天光乍亮,却永远有照不透的暗处。 披着最早一层寒霜,徐绮终于返回了姑苏城。 谭九鼎将她亲自送到徐府,与她叔父解释了前因后果,才让她免了一次家罚和来自堂妹的冷嘲热讽。 事后,男人以“积案如山,需即刻呈报按察院”为由,未做任何停留,转身而去。背影被巷中风裹挟,阔步轻迈,一晃就不见了。徐绮都忘了提醒让他去看看郎中。 “也罢,总会再见的。” 这么想着,她一头扎进了床中,纠缠着噩梦与倦意,狠狠饱睡了一顿。 等再醒来时,一封来自京城的家书送到了她的手上。 第21章 有缘自会再见 十月初四,暮鼓沉闷,荡过苏州城鳞次栉比的灰瓦。 青石巷深处,高门紧闭。 房内铜灯树燃着,徐绮展开案头书信,父亲笔迹依旧如刀,内容与从前一致,让她“巨细靡遗,急报入京”。 烛芯“啪”地爆响,火苗在她沉静的眸子里窜起又压下。碍于丫鬟在,徐绮忍住了投入火盆的冲动,将书信入封放好。 “小姐,过几日就是立冬,咱们府中已经开始做冬酿酒了,还记得去年这时候小姐您才回祖宅来没多久,一眨眼就是一年,真快啊。” 丫鬟一边帮她添置炭火,一边笑着闲话。 “乔良医嘱咐让您立冬一定多喝些羊汤驱寒补身,您可别再偷偷倒了。” 徐绮是闻不惯羊肉腥膻的,只是敷衍着答了句“好”,心思仍留在刚才看过的书信上。 窗外一阵风动,她余光乍然扫到似有黑影划过!“谁?” 丫鬟被吓了一跳,赶紧奔至窗前检查,未果,又推门出去细瞧,回来后告诉她并没有人。 “小姐是不是之前受到惊吓了?要不要再请乔良医过府来?” 面对丫鬟的担忧,徐绮觉得应该是自己杯弓蛇影了。毕竟她现在合上眼还能清晰感受到那爆炸的冲击,昏昏沉沉睡了一觉也能身体猛地抽动醒来。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与其备受折磨,不如迎难而上。另说,父亲催促的信也不能随便放任不管—— 既然知道这其中牵连凶险,父亲有没有涉及其中,又站在哪边,就成了她必须弄清的一道难题。 退一万步,即便她因为母亲的缘故与父亲不合,也不希望看见他误入不可回头的深渊。心里还是暗暗说服自己:父亲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该也不应算不清这笔账。 可是父亲远在朝中,要如何……有了。 徐绮灵光一闪,想起个人来。 镇海千户所衙署左侧经历司。房中飘着一股子劣质茶沫味儿和上好的墨香。 着青色圆领袍身的温素知引了一姝丽女子进来。 女子袄裙素雅,细看却精工流云,讲究非常。她步履不摇不晃,大方端庄,一眼就是高门所出。 温素知面有四分疑惑四分惊喜,还剩两分都看进了回忆里——即使女子已娉娉长成,在他眼里始终都是那初见时的稚子模样,聪颖、灵气。 “上回京中一别,已有四年有余了吧?” “侄女久疏问候,还请世伯海涵。”徐绮放下两副上好墨砚。 温素知捋了捋胡须,劝她入座。“哪里的话呢,你能来看望老夫,老夫已是喜不自禁了。家中可好?” “托温世伯的福。” 两人就着家事互相寒暄了来回。叙旧叙到温素知遭贬谪一事,徐绮面露惋惜:“世伯上《马政弊源疏》本为肃清侵占草场之蠹吏,替先帝分忧。奈何先帝圣明虽烛照万里,终被小人蒙蔽天听……” “欸,”温素知竖起一只手止住话题,笑笑,“不提也罢,如今在这江南山清水秀之地当个小小经历,远离庙堂,也未尝不是件美事,呵呵。” “世伯胸有社稷,却被困在这方小小经历司,太屈才了。” “你这孩子,嘴还是那么甜,说吧,是有何事用得上老夫?” 徐绮知道自己瞒不过对方,索性直言:“侄女想向世伯打听一人。” 温素知看着她,思索片刻,竟答出了对方的名字:“你可是想问所中百户王程?” “世伯明察秋毫。” “前者漕河沉船失踪确实离奇,但你一深闺女子为何要好奇他?”温素知谨慎压低了声音问,“可是琢成贤弟……” “不,”徐绮微笑,故意强调,“此事与家父没有关系。” 可她越是这么说,温素知似乎就越是认定了相反的事实,只当是她迫于某些原因不便多说。正中徐绮对他的预料。 “嗯,这么说的话……那个王程老夫也打过几次交道,不过他寡言厉色,不好接近,偶见几次他与别人吃酒……也一眼就能看出,不过是酒肉之交而已。” 徐绮隐约明白温素知强调的这种矛盾。不愿敞开心扉的人,总是与人相交似近而实远。 “他可有家眷?” “不曾听他提起。” 徐绮有些沮丧。若是王程这条线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莫非就真的要断了吗? “哦,不过所中有一个与他都曾在辽东边关待过的百户,两人有袍泽之谊,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温素知的话令她心中岌岌可危的烛光又亮了起来。 “那人叫……”话音未落,门外军士进门报说:“巡按御史大人到!说要查问漕运案牍!” 徐绮端茶的手一顿,望向门外—— 果然见那人着素衣褶子大步踏秋寒而来。 还没迈进门,目光已经相接。一丝极淡的讶异从男人眼底掠过,旋即沉入平静。 “温经历,本官要查十月初三望亭驿附近漕河沉船案的卷牍。”谭九鼎免了温素知的拜礼,径直走向主位,开门见山道。 温素知躬身拱手,眼角轻轻往徐绮这边扫了过来,自然都是讶异。 经历房内空气微微凝滞。徐绮含笑对温素知颔首:“世伯公务,侄女不便叨扰。”她掠过谭九鼎身侧,裙裾无声,心弦有声。 辕门外,残阳如血。谭九鼎的身影被拉长,踏着卫所青砖上的寒霜走出,很快停在女子身边。 他没料到对方在等他,但细想想,对方也确实会等他。 “与王程有袍泽之谊的百户……”“叫黄璋,事发时已督船出发至淮安。” 他们一瞬完成了对答。 徐绮道出重点:“王程本也是要带着知微去淮安的。” 谭九鼎眺向西晒染红的入海口,翻身上马,鞍鞯轻响:“看来这趟不得不走了。你乘车来?我送你回府……” “我也去。”风盖住了一些声音。 “嗯?” 徐绮攥住他的马缰绳,力道不重,却不似能挣脱。“淮安,我随你去。” 谭九鼎眉梢挑得飞起,垂眼盯她被风吹红的耳朵好一会儿,终是嗤了声:“呵,我这一趟可回不了苏州了?” “嗯。” “可能一路就到京城了?” “……嗯。” 男人听见她的应声,爽声笑了起来。 暮色四合,运河方向传来隐约的船号,沉郁悠长。 第22章 喜服成了招魂幡 立冬无雨一冬晴,正是远行好时机。 该到日出之时,日头却迟了,以后还会更迟。冷雾如白练,谭九鼎下姑苏这些日子,就感觉一个字“湿”。湿是一种浸到骨子里的折磨,哪怕是秋高气爽,哪怕是入了冬。这叫他一个长于凌冽北方的人颇有些呆不惯。 可如今要离开了,他竟有些舍不得。许是因为终究没喝上想喝的冬酿酒? 靛青袍身被风掀起个角,手指在刀鞘上微微叩响。漕字站船如沉默水兽,缆绳绷紧,已随时待发。 押运同知垂手陪同站在跳板上,他也不晓得这位御史大人在等什么,不敢问,也不敢提醒时辰。 过了会儿,一顶软轿徐徐而来。青布箭衣的轿夫交叠双腿扫清石板路上霜气,步轻而快。 谭九鼎的嘴角翘了两分,亲自走下跳板,到了轿前。“以为你反悔了?” 同知赶紧小跑跟过来,一边打量软轿制式,一边好奇猜测究竟是什么人物能让御史钦差顶着冷风等。银顶皂幔,青衣轿夫,品阶可不低啊,是哪家高官女眷? “更衣费了点时候。” 听声音很是年轻,莫非是宪台大人的……?嘶,艳福不浅呐? 押运同知在心里头已经写出了两回话本子,结果轿子微倾,迈下来的竟是一双皂皮靴——粉皮嫩肉的“小童生”水灵得像从溪流里捞出来的玉一样,一双桃花眼又灵又勾人,倘若有心,怕不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逃不过去吧? 同知瞪着眼,辨不出性别,耳边就传来谭九鼎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你竟要做这副打扮上路?” “不行吗?” 对方竟敢呛声,而御史非怒反笑,笑得更开心了,还万般纵容道:“行,自然一切由你说了算。曲同知?” “……啊?啊卑职在。” “人齐了,准备吧。” “是,大人!各舱水手听点——验牌应卯!前桅升帆——试舵!” “验牌应卯!”甲板之上口令回声,“前桅升帆——试舵!” 谭九鼎接过包袱,领徐绮往船上走,忍不住侧目打量她:丁香色潞绸夹直裰,领缘还镶着出锋的银鼠毛边,配上一副暖耳包巾,颇显年幼可爱,打眼一瞧,当是哪户富贵小公子从书塾逃出来玩耍。 “怎么想起做男子装扮?” “方便。”徐绮言简意赅,实则心里促狭。她自然不会说是被当初那句“通房丫鬟”生生刺伤了,她可不想再重蹈覆辙。反正要跟谭九鼎寸步不离,那倒不如扮成个男子,当不成结伴友人当个姑表兄弟也胜过其它有的没的。 偏偏谭九鼎附耳对她妖言低语:“可我听说许多瘦马都是喜欢女扮男装与客人兄弟相称的,刚刚曲同知或许就生了误会……” 徐绮蹭地脸红,恼羞瞪他,狠狠碾他一脚当泄愤。 谭九鼎不躲不闪,跟没有痛觉一样,只管没心没肺地笑。两三米跳板,两人也走得热闹。 岸上市声渐起,木轮碾过武康石阶吱嘎响,风里也已经能捎来远处糕团铺的猪油芝麻香。徐绮不禁回头望了一眼。 虽然自小离开家乡,长大后只回来待了一年光景,但这里毕竟牵着她的乡情。 深吐一口白雾,感慨万千。 “有人来了。” 正怅然着,便听见身侧男人沉声说话。循他视线望向不远处,还真有两个眼熟的身影朝这边疾步赶来,只是被护卫拦在了码头外缘。 “放人——”谭九鼎朝那边吆喝了一句,没一会儿功夫,两人就到了跳板前,扑通一跪。 徐绮回头迎上去两步,让她们起来:“桂娘你们怎么来了?” 搀扶桂娘的少女正是那日羞她是通房丫鬟的那个,此刻变得稳重许多,脸上带着窘色,先回答:“昨日府尊老爷传村里几人来衙门问话,桂娘打听到宪台老爷今日要离开苏州,便想等一宿来送行再回去,没想到船开这么早,幸好赶得上。” 几日不见,桂娘伤势好了些,但显得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她恭谨地牵住徐绮指尖,怕把那玉葱指沾脏了似的,小心求说:“蒙小姐和宪台老爷救命再造之恩,若没有二位贵人,我怕早已被椿婆害死。我本不该再贪心,但听闻二位贵人此去淮安,可否乞求一件私事?” 徐绮见到她就觉心软。她脱口而出:“桂娘是想让我们找找玉儿下落吧?” “啊!”村妇呼了声,又忽地跪下,磕起响头来,“正是,求贵人慈悲,村中现在家家有哭声,都在担心被椿婆卖走的姑娘们。或许……或许她们已经凶多吉少,但如果有可能……” “起来吧,”这次将她们扶起的是谭九鼎,“本官巡按南直隶,就是为了此事。你们尽管放心,我们二人自会留意蛛丝马迹。” “多谢贵人成全。” 桂娘慎重地从怀中递出一封信,或者说是一份名单,解释:“这是我托乡老召集各户受骗乡亲写下的清单,里面有每一个姑娘的模样特征,还有被骗嫁的时间等等,望能派上用场。” 谭九鼎收好。“有心了。不过被掳的姑娘尚有希望,那几个自戕的就可惜了,到底也没查出是因为什么。” 事总有不如意,查案更是如此。可这不代表他已经习惯了。如今遇到不得解的谜题,或含冤不明的人,仍然扼腕可惜。 不料少女开口,犹豫道:“那个……我或许知道是为什么。” “咦?” 三人同时看向她,各有各的惊讶。 “桃儿你如何知道?” “桂娘,这事是我跟几个姐姐那里听来的,不过她们已经……”少女难过,眼中夹杂了许多懊悔羞赧和哀愁,“她们嫌我年纪小,不许我跟着,但我还是听见了,听见她们凑在一起商量要如何干干净净地走。” “这是什么意思?” “起初我也不明白,不过我从椿婆那里上课时,时常听她骗我们说有个好地方,那里吃不完的糖点果子,还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那里男子……”她畏缩地偷瞄了一眼谭九鼎,咬着嘴说,“都听女子的,凡事是女子说了算,但一定得干干净净的才能去……” 桂娘拍打她,气恼:“傻丫头!这种话你也信?” “我,我也觉得荒唐来着,可大家慢慢地都信了,我不知怎的也就跟着信了……” 徐绮似乎能懂那种莫名其妙的感受。当时她捧着那碗毒汤,明知道有问题,可一听椿婆说话,就糊里糊涂要做傻事。 现在想想,搞不好那致幻的玩意只是闻闻香味儿,也有药性呢? “……后来几个姐姐接连出事,椿婆死了,我才开始琢磨,是不是姐姐们弄错了椿婆的意思?” “干干净净地走……”徐绮默默重复,点了点头,苦笑,“确实,椿婆虚构这么个仙境,肯定是为了让她们守身如玉,把人骗上花轿。而姑娘们不知情,只觉得上了花轿嫁了人,就不再是干净身子,没办法去那个向往的地方。” “是这样!”少女拍手,“我是这么猜想的!” 谭九鼎锁紧了剑眉。“误会吗?” “椿婆蛊惑人心时会给她们煮汤,”徐绮解释,“若是在神志不清时,确实很容易将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误解。” 所以那个叫阿莼的女子吊死时脸上才会笑得那么欣喜啊? 徐绮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却没有一丝轻松。这个答案比可恶的掳人强贼和椿婆,更让她厌恶。 大红喜服高高挂,成了催命的招魂幡。五个花一样的姑娘家,就这么风中蛛丝似的轻飘飘消逝了。 她不服,她替她们觉得憋屈。 而要解了这憋屈,必须去让那些坏进骨子里的恶人通通伏法。 第23章 官袍下的人 舱门合拢,将道别与水汽隔断。 北行一路,徐绮都在想甘华村令人唏嘘的案子。 谭九鼎交代完公事进来,放下刀,瞥了她阴沉晦暗的脸色,倒了杯茶推过去。 “不能事事放在心上,若牵挂每一个人,查案时会束手束脚。省些心力,放在还有可能找到的那些女子身上吧。” 徐绮将桂娘的名单放下,看着那杯茶发懵。“最早一个姑娘已经‘嫁’出去一年半了……我们真能找到她吗?”不知不觉,那素未蒙面的人在她脑中已经和笑着自缢的阿莼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你不如想想,那些人为什么非要挑那么多手巧女红好的女子?” “你觉得跟五色锦有关吗?”徐绮小声谨慎地问,“有没有可能他们是找这样的女子去修补五色锦?试过几次后发现她们技艺不佳才最后瞄上了知微这样的高手?” “或许吧,不过若是这样,椿婆会一问三不知吗?她既然知道五色锦,那些人为何对她保密呢?” “也对……她对知微的下落,知道的都比村里姑娘们的消息要多,是有点儿奇怪。若一开始对她保密的话,那干脆就该保密到底,怎么到了知微就放心把人交给她看管了呢?” “哎。”谭九鼎抻了个懒腰,把双翅乌纱丢开,三歪五倒地往矮榻上一躺,“莫想了,等找到更多线索再想不迟。” 徐绮嗔他一眼,怪他没正形。 男人嗤笑。“你多看看就习惯了。” “谁要习惯啊?”徐绮觉得他的话怪怪的,可又挑不出什么来,只能脸上红了红。 余光瞥见他放在桌上的雁翎刀,鞘身鲛鲨皮箍着鎏金铜,阴刻云龙纹煞是好看,一眼就知是御赐上品。 能带刀的御史,必然是有功之臣。 徐绮这才想起堂妹酸她时说过的话,禁不住脱口问榻上假寐的人:“你赎籍前是军户?在辽东边军吗?” “嗯。”那人轻飘飘哼了声,似快睡过去。 徐绮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眯起一条眼缝,朝这边疑惑瞥来。 “你的手,”徐绮指了指自己的手背,作答,“伤疤很特别,这么说来应该不是烫伤,而是冻伤吧?” “辽东边关苦寒,冻疮一次未愈又伤一次,这般才成了现在的模样?看来你也吃了不少的苦头呢。” 徐绮说完慢慢啜饮起了茶水。一杯茶喝尽,才察觉谭九鼎在一直盯着她笑。 不悦。“笑什么?” “哼,觉得稀奇,”男人干脆坐起来,盘腿撑膝看她,“人人都好奇我的罪户出身,你倒是头一个关心我吃苦的人。” “谁关心你了?只是算算,觉得你那时应该年少,正是……算了,当我没说。”越说越难解释。 她硬生生把话题转到案子上来。“所以,王程和黄璋二人也曾在辽东边关任职,你们见过吗?” “辽东都司下辖九卫百余所,不可能每个都认识。” “可王程说知道你?” “拍马屁的虚言而已,你也信?” 徐绮倒不觉得王程说的就是谎话。毕竟连她堂妹徐妎这个远在江南养尊处优的官小姐都听说过谭九鼎,虽然其中可能有为了挖苦她的原因在里面,但谭九鼎确实做过什么,此时不愿跟她多说是真的。 又念及父亲写来的信,信中让她监视他。徐绮就隐隐觉得,这个男人跟看起来吊儿郎当不着五六的样子必有不同,说不好这副皮囊就是伪装而已。 她想知道其中缘由,但并不急于一时。 反正只要跟在他身边,早晚有一天会弄清真相。 徐绮悠悠然这么想着。 “闸坝让行!官差公务!”闸兵吼声穿透晨雾。 二人搭乘的站船犁开白浪,过浒墅、望亭、奔牛诸闸,硬生生从秋兑繁忙堵塞的漕河上开出一条通路来。 闸官见船上飘着的巡按红旗,无不喝令拦水木闸提前绞起。偶遇漕船壅塞,也最多只阻滞半日又能抢先过关。 船行似箭,比原定时间提前了不少,十月十一黄昏,已到邵伯闸下。 这回,谭九鼎没选择等待,而是换了褶衣拉着徐绮下了船。 “为何在这里下来?不继续去淮安了吗?”时值秋兑,此地格外拥堵喧嚣,比灯会闹集有过之而无不及,徐绮得用喊的,才能把话递进谭九鼎耳中。 昂头,巨大的石影劈开暮色,横压运河。远眺,闸北喧嚣扑面,酒楼脚店鳞次栉比。 谭九鼎没回话,而是指了指其中一家临河酒楼,意为在此歇脚。 一路进到上房,推开格窗,千帆桅杆如林直戳昏黄天际,好一派繁盛气派景象。 可惜徐绮没有心思赏景赋诗,她仍旧不解地盯着男人,看他慢条斯理地点了酒菜,吃吃喝喝。 一大碗羊汤上了桌。谭九鼎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说:“立了冬要喝汤暖身,前些日子不是受了寒?多喝些。” 徐绮险些就以为他是看过乔良医开的方子了,不然怎么跟家里人说一样的话? 可她一闻这味儿就受不了,果断推回去。“你还没说为什么要下船呢?”平时过闸也下过船,不过最多就是吃顿好的便回去,这次不同,她不会傻到认为他们把包袱随身带着是为了强身健体。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谭九鼎倒是不客气,直接把她这碗也呼噜呼噜都喝了,半点儿没浪费。 徐绮纳闷着,果然没过一盏茶时间,门被叩响,掌柜的堆笑递进来一张泥金帖。 “扬州府通判刘老爷闻听贵客在此,特于瘦西湖画舫设宴……” 竹箸夹起一箸腌菜,谭九鼎眼皮都未抬:“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谢刘大人盛情。”帖子接下不如不接,就那么被随手搁在了油腻桌角。 “呃老爷……”“还要我再说第二遍?”谭九鼎又摆起了不可一世的官架子,冷面冷语,颇为吓人。 掌柜的灰溜溜退出去了。 徐绮这下明白了谭九鼎下船的用意。“你是想在扬州乔装改道?” “淮安地界,龙蛇混杂。”谭九鼎把獬豸牙牌解下来,塞进行囊深处,冷笑说,“从咱们下船到现在,才几个时间?泥金帖子就递过来了。一举一动都被眼睛盯着呢。” “若想找到黄璋,咱们必须想法子换个身份。” 第24章 巧遇故人可以要挟 夜色沉下。徐绮临窗而立,指尖搭在寒凉的窗棂上。 谭九鼎饭后便出门,一直未归。徐绮知他是去打探消息,可哪里消息最多?不就是三教九流之所吗? 视线飘向运河对岸。河房亮起朱红纱灯,魅惑人心。欢歌笑语倒映在浑浊水中,被行船搅碎,又聚拢,随流水浮动四方。 门轴“吱呀”轻响。谭九鼎带着一股子廉价脂粉香和河腥水汽的味道迈进屋来,一进来便笑。 “你猜我见到谁了?” 这等问题旁人怎么可能答出? 徐绮面孔绷着,静等他自问自答。 “有支苏州盐商的队伍要改旱路北去淮安,你猜为何要改道?”谭九鼎似乎并未觉身后冷冽的目光,自顾解下沾着夜霜的氅衣。 盐商过闸多会贿赂插队,或者夹私补上漕船空舱,总之,大不必因为怕压货误时而选择改道。 最可能是因为——“他们队伍里藏了什么,而那‘东西’经不起过关细查也耽误不起时间。” “果然机灵。”谭九鼎唇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这队伍里藏的,正是一位故人。” 苏州的盐商……徐绮怎么也想不出来,她认识的人中还有跟盐商挂上联系的。 “明日他们就会动身,我们也得趁早。”说着,谭九鼎就洗手擦脸,脱靴上床,“早点儿睡吧,天不亮就得出发。” 徐绮愣住,不悦道:“那你干嘛躺这里?等一下,你不会只开了一间房吧?” “这一间还是我仗着官身让掌柜挤出来的,”谭九鼎的回答让她绝望,“现在可是一年中漕河最忙的时候,外头你也瞧见了,闸口灯火通明日夜不休,这样子少说还得再持续一个月。” “你,可……”徐绮咬咬牙,红得脸都快熟了,“你去找地方凑合一晚。” “凭什么?这天气,外面过夜可是会冻死人的。” “河对岸不是……!”“嗯?”谭九鼎眯开一只眼,故意道,“河对岸怎么了?” 徐绮吞掉话头,又不甘心暴露自己知道他去过秦楼楚馆的事,这样会显得她多么在意似的。 最后别别扭扭变成一句:“那我去找地方凑合一晚。” 鼓着气拎起自己的行囊,才刚转身,手肘一酸,那行囊竟然自己掉了。细看,地上滚落一香橼黄果,而床头案边的盘子里又刚好少了一个。 谭九鼎慢悠悠翘着脚说:“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童生’,可是最容易招人的,此处鱼龙混杂,别说我没提醒你。” 徐绮说心里没一点儿害怕,那是撒谎。从前远途奔波都有丫鬟管事包办一切,走到哪也有家丁护卫,哪曾吃了这些亏? 气不过,捡起包袱朝那人丢去,“咚”一声砸在他胸膛上,他也不躲。在徐绮看不见的地方,那嘴角甚至还翘高了些。 “往里面!”她夺过行囊隔在二人之间,“你要是敢越界……” “我要是越界,就会负责娶了你,没问题吧?” “你……!”血色都快从徐绮皮下溢出来了,直到对方朗声大笑,翻过身把自己缩在最里头的边沿上,认了怂,她才好些。 知道他是戏耍她,徐绮狠狠给他记了一笔。 要不是明早有正事,今晚就让他后悔。 邵伯闸的忙碌不分昼夜,外面火把亮通宵,睡前啥样,醒来还是啥样,让人分不清自己这半觉究竟睡了没。 闸北货场,盐包堆叠如山,苦力号子震天。 灰布包头的老管事乜斜着眼打量这两个可疑之人:“我们少东家不是谁都能见的。” 其中一个上前一步,身形高大压人。老管事以为他要么塞钱,要么动粗,刚要招呼把头过来把人轰走,却听见一句悄悄话——“听闻白二公子乡试头甲,还未来得及祝贺一二,要不你帮我转达?” “嘶……”老管事倒吸一口冷气,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露出老江湖的狠辣。 可老江湖在弄清对方底细之前不会冒然出手。他做了一揖,堆笑:“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而后细皮嫩肉似是女子的那个走过来,对他说:“就说是五色坊的周家小姐。” 没过半盏茶功夫,盐堆后转出个富贵公子,那一身华服之于他仿若谭九鼎披着獬豸官服一样,看起来别扭。对,就像衣服是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你……”这少东家才瞄了谭九鼎一眼,就差点儿腿软跪下。 徐绮用眼色问谭九鼎,对方默默点了点头——没错,这人就是本该跟周知微成婚的白家二子,白廷仪。 徐绮从未见过此人,眼下却因为他只担心自己前程,不关心知微安危而气闷。好歹自己的未婚妻正下落不明,他却摇身一变成了少东家,藏进了商队中准备赴京赶考。 薄情寡义之人。 “你白家号称寒门子弟,没想到家大业大得很呐。”徐绮咬紧了后槽牙讥讽。 “嘘,你……小声些。”白廷仪不知此人是谁,但他知晓谭九鼎的身份,同伴自然也不敢得罪,“二位请进屋一叙。” 接着白廷仪将他们引进了一间客栈。谭九鼎口中的“一房难求”,白家竟然包了一整个。 进屋后,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盯过来,若进了一间土匪寨。“是认识的人。”白廷仪打了招呼,才遣他们出去了。 屁股刚沾上凳子,白家二公子就急不可耐地问:“二位怎知我在此?” 谭九鼎当回了自己家,倒了茶水暖肚。“这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故意吓唬说。 白廷仪的眸子果然开始晃动起来。“那,那还有谁知道?” “就这么怕?放心,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只要白公子帮我们这一回,保证这少东家的秘密不会漏到外头去。” “……宪台大人您何苦为难我呢?您要乔装暗访,不有的是办法吗?” “你不想帮?”徐绮抱着手臂,咄咄逼人,“那好,我就扯着嗓子沿着漕河喊,喊今年江南贡院的头甲是家中专事末业的灶籍,身份作假,不该算数。” 第25章 过关不易 “不是灶籍!不是灶籍!” 白廷仪挥舞着双手,生怕误会。“我家黄册确属民籍,家中曾有先祖当官,是正经儒户,只是……只是外戚小有治生,权当货殖之计……”越说越小声。 “哼,小有?”徐绮故意环视一周空荡荡的客栈,讥讽,“冒籍可要连坐,考生革功名,廪保流放,收考官贬谪。你猜我身边这位御史大人管不管?” 本以为白廷仪会怕,没想到狗急了能跳墙,他一听,反而横了起来,倏地拍案而起。“我白廷仪十年寒窗,中举凭的是真才实学,行得正坐得直!不过是担心人多口杂才小心行事,何来冒籍一说?你……你尽管去喊!我有先祖告身可证清白!告你一个诬告反坐!” “啪”,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手指收回去,想好再说。会试在即,此事引来争议,麻烦的是谁?”谭九鼎的语气就跟江面上的风一样,冷飕飕,刮人骨头。 白廷仪当头被浇了冷水,倒是冷静下来,尴尬轻咳几下,缓缓坐了回去。 “本无须闹得这么不堪,”谭九鼎迷眼笑起来,“不过就是图两个位置而已,盐商过卡多半不会一一细查,秋兑忙时更是如此,白公子必然是知道的,所以才敢为了赶开春殿试而随商队同行。” 白廷仪撅起了嘴,很是不乐意,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妥协。 “我知道了……一会儿我跟管事知会声,但大人,在下丑话说在前头,您二位可千万别惹事上身,给商队招来是非!不然,不然……” “不然怎样?你倒是还说教上了?”徐绮冷眼怼他。 谭九鼎赶在两人又吵起来之前,先抬手调停,一口答应:“那是自然,低调行事对谁都有好处,对吧?” 笑着看向两边,可惜两头都是气鼓鼓的,像刺豚,谁也不搭理谁。 他当时就有预感,这事儿,肯定没完。 从邵伯闸启程,三日后,官道尘烟蔽日,盐车队浩浩荡荡就到了盂城驿。 这一路,两不相该,徐绮和白廷仪把对方都当成透明的,倒也算相安无事。可暗地里总叫着一股子劲,谁也不服谁。 谭九鼎越发觉得这两人都是小孩子心性。 白廷仪就罢了,他为了乔装诱敌假借名头,只在白家见过那么一回,相处不深。大约知道就是个双十年纪,一腔热血没处泼洒,满嘴死道理,读书读得有点儿憨直。 而徐绮会闹脾气他实在是意外。 从前她关键时候表现出来的都是远超年龄的沉稳冷静。有时遇事比他这个久经沙场宦海沉浮的人还要果决机敏,大道理前懂是非,能拿捏轻重,从不让他费心。这么一个人,怎么偏偏就在白廷仪面前崩了弦? 吃饭时,他借机问出了点什么——“我就是气不过。” 徐绮嘴里嘟嘟囔囔,眼梢往白廷仪那一桌扔“飞刀”,也没打算瞒着谁。 “知微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在苏州就没见他露过面关心一下,直到现在也没听见他过问一句。说到底两人还是有婚约在身,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负心汉?” 这原因让谭九鼎哑然失笑。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白廷仪多半跟周知微见都没见过一面,又如何要他关心一个没有任何交情的人?确实,不曾过问是显得冷漠了些,可也不至于被诟病于此。 徐绮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这点? 他直接问:“真正原因是什么?” “……”徐绮像被掐住了命脉,晃了晃眸子,沉默片刻,最后撅嘴撂了碗,“我就觉得……他配不上知微,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哼。” “呵。”谭九鼎牙关里扑出笑声,用一筷子矮脚菜堵住了自己的嘴。原来是小孩子置气。那白廷仪就算是貌比潘安、才同子建,她也照样看不上。 “不要迁怒他了,”他劝说,“咱们这一路还得多让他照拂,盐商别看位低,但常年跑商往来,上下通达非同寻常,说不定到了淮安要找到黄璋,会需要他们的帮助。” 徐绮哼了声,自知理亏,低头专心给自己塞饭。 谭九鼎难得瞧她使小性子,觉得三分可爱,竟忍不住想去戳戳她鼓鼓囊囊的脸颊。 下一刻,他似骤然想起什么,倏地收了心。 砖砌券门洞开,门下排成长队。城垛上旗幡猎猎,寒霜凝在高悬“盘诘奸宄“的仪门翘角滴水,几乎成冰。 巡检司的拒马横陈道中。几个懒洋洋的卒子被小吏喝骂着起身,长矛漫不经心一横。 “路引!货单!”小旗官摊开粗糙手掌,眼皮懒洋洋耷拉着。 老管事忙赔笑递上盖着模糊红印的路引簿子。顺手还有些东西夹在簿子里。小旗官翻手一接,掂了掂份量,心下了然。他草草翻看,正欲挥手放行,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等会儿——” 回头看,不知怎的,时常偷懒的巡检使竟来了。小旗官将袖子一拢,起身殷切问:“大人是觉得哪里不妥?” “我觉得这商队有问题,呵。”青衣盘领的武官背手踱着步就朝他们走过来了。 小旗官怕生事,又让老管事把路引交上来,专门递给巡检使看。“大人您过目?” “诶,有问题的不在簿子上。” 徐绮脖子一缩,直觉得身上阵阵发冷。商队卡在关前不动,不是好事。才抬头瞥一眼,就正对上那巡检使打量的目光! 糟了。 她赶紧低头。 如今她女扮男装,且不说路引真假,就是这身份也会牵连许多。随商队这些时间行走,她学会把自己往粗糙里折腾,可她这张脸到底还是比其他人更“干净”些。 “我看看,商队里怎么还藏着个小唱呢?” 说什么?这词儿比“通房丫头”还让她脑袋鼓筋。 “诶,官老爷,”老管家赶紧上前一步,笑眯眯解释说,“这是我家少东家的伴当,年纪是小了点儿。” “伴当?那卖身契呢?拿来本官瞧瞧。” “您大人大量,‘卖身契’在此。”几两沉甸甸的银子就滚入了巡检使的厚掌中。 哪知对方当即往地上一砸,怒声大喝:“放肆!胆敢行贿愚弄本官?来人呐!” “在!” “将这些刁民统统拿下!” ? ?科举虽然对商籍放宽也允许参加考试,但盐商比较特殊。盐商受“官督商办”体制管辖,虽需依附官府,但社会地位仍低于士农,属末业。明代户籍制度中,盐商通常归入“灶籍”或“匠籍”,而非独立“商籍”。白家仍保有田产明面上属于民籍,但又间接投资盐场,所以白廷仪的户籍踩了个灰色地带,比较微妙,容易招人非议。 第26章 铜板比白银更好用 “大人!” 卒子的矛头近在眼前,老管事反一把抓住巡检使的袍袖,沉声提醒:“这批盐货等上一两日倒没什么,可上面……的例钱不好等啊,若责问下来,请教大人草民该如何回答呢?” 巡检使抬起手,挡住了卒子们。 “例钱?”他终于琢磨出点味儿来。起初他觉得这盐队舍了漕河走陆路是为了避人耳目,那必然能抓出把柄,几两碎银可打发不了他。现在看来……他巡睃了一遍长长的骡马商队,把视线停在了俊俏的徐绮脸上。 “那你,那个小伴当,”他勾勾手指头,哼哼笑说,“你肯定知道,来给本官解释解释?”众人目光倏地回头盯在徐绮身上。 这下徐绮知道刚刚身上为何阵阵发凉了,这不就如同被畜生给舔了? 恶心。 身旁的男人向前动了半步,她赶紧拉住对方。“别暴露,”徐绮悄声劝他,“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交给我。” 徐绮缓缓前行,能清晰感受到前面与背后两股视线的冰火温差。 几步路她想了许多——若是非要暴露,那不如让她抖出父亲的身份还更好些,远胜过谭九鼎或者白廷仪站出来。虽然巡检司对一个官女子为何要藏身盐队的缘由可能会有所怀疑,但说不定她盛气凌人些的话,对方也会出于畏惧而不敢再刁难。 哼,不过是个最末流的小小武官,仗着方寸大的地方就欺男霸女,拿着鸡毛当令箭。 “大人,管事年迈,是有些糊涂了,”徐绮挤了个难看的假笑,取下包袱,对巡检使说,“‘卖身契’其实在这里,给您瞧瞧?” 巡检使听见这清爽声音,脸颊挤出两团肉来。“好好,拿来吧?” 行囊深处有当时离京开具的符验,等看到上面的朱砂大印,这人还能笑得出来吗?徐绮伸手从包袱中掏出那份墨书官纸,可“哒啦”一声脆响,什么东西从里面顺手带了出来,坠到地上。 “失礼了。”徐绮蹲下将其捡起,仔细一瞧,原来是早前从赵青身上搜来的两枚铜板。她丢进行囊,一路也没想起来,竟不知不觉滚进了符验中。 谁知巡检使一把将铜板夺了过去,小如米粒的眼仁儿瞪成枣核大,只扫了一眼就把铜板丢回了她怀中,陡然改口:“本官看清了,你身份确实无疑,咳,走吧。” 他大手一挥,吆喝:“放行放行!” 卒子长矛一收,退回拒马之后。商队的人都松了口气,可只有站在最跟前的老管事和徐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摇摇头回应老管事疑问的视线,徐绮低头看看这两枚铜板,想问又没法问巡检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多谢大人了。” 揣着十二万分的疑惑,慢慢回到队伍中。 “怎样?”谭九鼎阴沉着脸问她,颇有些急切。 徐绮犹豫地摆了摆手。随队伍开始行进之后,她余光追着那灰溜溜逃走一样躲进屋里的巡检使背影,想了片刻,才把铜板交到男人手上,悄声对他说:“这两枚铜板看来有大用,那狗东西看见它大惊失色,肯定是认识的。” 谭九鼎眉头一耸,咬着牙:“你先行,我潜去会会他。”说罢就要动身。 徐绮连忙阻拦:“等等,他认识这东西就说明他很可能与王程是一伙人,你要是打草惊蛇,咱们就白费功夫了。” “……啧,那畜生还真是捡了条命。” “不急,至少有收获,知道这东西有窍门,等到后面过卡,我们可以再找机会试上一试。” “喂!”白廷仪的脑袋突然冒出来,把专注交谈的两人吓了一跳。 “干什么?”徐绮没好气地瞪他。 她以为对方要指摘警告她别给商队惹麻烦,没想到这人张口却问:“你没事吧?” “刚才那巡检有没有……对你不敬?”他似乎还斟酌了一下用词。 徐绮眨巴眨巴眼睛,倍感意外。白廷仪抓了抓包头巾,很是别扭地吞吐道:“再遇到这种事,你,你不用出头,交给我……交给老管事就行,这种欺软怕硬的人他跑商见得多了,很有一套。” 没头没脑丢下话,转身就退回了队伍深处。 “噗”,头顶传来谭九鼎憋笑声,他看看白廷仪,再低头瞧她,说,“你们二人是有点儿相似之处的。” 徐绮陡然皱眉。“谁跟他像了?”她嘟嘟囔囔,“一到淮安就走,再也不见。”可脸上的表情却较刚才舒缓松弛了许多。 “铜板呢?” 谭九鼎一翻指头,两枚铜板从指间凭空出现,变戏法一样。 “他没听见什么吧?” “担心?”男人故意把手往脖子上一划,“要不我去灭口?” “那真是太好了,正好等知微平安回来,再重新选一个好姻缘。”徐绮哼了声,引得对方轻笑。 盂城驿,有人敲敲巡检司的门。 里头的人正烦闷。“滚开,别扰爷爷休息!” 敲门声不断,巡检使骂骂咧咧从桌案上挪开脚起身,将门拉开:“本官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呃!” 他脖子一凉,还不及动作,就感觉被什么吹毛立断的东西顶在了咽喉上,顿时不敢再吱声。 “进去。”来者包着随处可见的御寒头巾,看不清个脸,只道比他矮一整头。这小身板若是寻常时候,那他不是随便就能一手捏断一根脖子?可此刻拿着凶器的是对方,巡检使只好乖乖配合,倒退着小心翼翼进了屋。 “哐”,门关上,连同外面货队铃声、嘈杂人气儿和高悬日头都给隔在了外面。巡检使寻思,还有自己的生机也丢门外了。 “这位……侠士?高人?”他抖出一个苦笑,笑不如哭,“若是奔财,那小人这里有的您尽管拿去,若是……”“闭嘴听着。”“诶。” 巡检使乖乖抿住了干巴巴的嘴唇。 “我问你,可见一男一女经过?男的高大看起来有点儿功夫傍身,女的细皮嫩肉狐狸似的。” “这这这……”巡检使为难,如实说,“实不相瞒,咱家这道关每日文牒能过二三百份,男女老少都有……” “少说废话!” “是,是,小人的意思是,实在太多,记不住哇。” “……哼。”头巾下像是用目光剐了他两刀,权衡片刻,松了手。 巡检使大气还没松半口,对方的警告就追到了耳边:“你若敢把今日之事漏出去?” “不敢不敢不敢,小人知道怎么做。”巡检使又把嘴牢牢闭紧,这回连眼也紧紧闭上了。 等再睁开,屋里已经没了人。 入冬天气,汗水却顺着脊柱沟往下哗哗淌——门轴都没响,那人就凭空消失了? 巡检使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扶着桌案才站稳。真是大白天撞鬼不成? 他又细琢磨刚才那人的话——“狐狸样?”狐狸样的女子没见过,不过一个水灵灵的狐狸样小唱倒是…… “哎呀。”他后知后觉咬住拳头,连忙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摆手把纷扰扇出了脑袋。 第27章 贼不走空 又过五日,淮安城门近在眼前。商队一路过汜水、黄浦的关卡也十分通达顺遂,看来确实上下打点妥当,盂城驿是个例外而已。 队伍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徐绮。 她虽不是头一回远行,却是头一回随队徒步,不说磨烂一双鞋,脚底板也全都是水泡密布,两腿更是酸胀打摆。偏又倔强,谭九鼎越是让她休息,她越不甘示弱,非得咬牙坚持。熬到淮安,已是消磨了半条命。 “就此别过吧,预祝二位顺遂,后会无期。”白廷仪迫不及待拱手轰人。 可谭九鼎痞笑两声,意味深长答道:“听说商队要在城内休整几日,说不定,咱们还能有缘再见呢?” 白廷仪的脸顿时有多黑就不提了。 徐绮随谭九鼎在清江浦驿前街寻了间既不过分简陋又不过分显眼的客栈安身。二层青瓦小楼,前店后仓,上房临街、通铺靠院。门前挑着“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的灯笼,有些陈旧。 商队去了哪,徐绮就不关心了。十有八九又是豪掷千金包了哪间客栈。 “一会儿我去漕运衙门打听一下黄璋的消息。”谭九鼎屁股都没坐一坐,把行囊一撂就说。 “这么急?”徐绮实在不想动弹了,她此刻两条腿是废的。 谭九鼎看出她的窘迫,并不戳穿,只是嗤笑了下,说:“我怕他押运交卸以后不会留在淮安,你放心等消息,我去去就回。” 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哦对了,今回是两间房,你放心休息。”说完狡黠地眨眨眼,弄得徐绮耳根发热刚要发作就抽身走了。 “……混不正经。”她骂了声,心里也长舒一口气。 简单粗糙的床褥此刻看起来比锦缎玉床还要舒适。她拴好门,卸了力气往上面一躺,竟就昏昏沉沉迷糊了过去。 这一觉睡醒,外面天色已暗不知几时,而谭九鼎似乎还未归来。 推开临街窗扇,本想看看街上情境判断时辰,哪知寒气中飘来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徐绮凭窗远眺,似看到星火点点,听到梆声连连。还没等探清一二,夜空之上一声浑厚悠长的“嗡——”声就猝然震耳,似野兽长啸,在整个淮安城中不祥回荡,鼓得耳孔发胀。 城里出事了? 徐绮立刻辨别出那是军中云板的响动,常在城墙上用作敌袭警报。 这等太平年岁的江南哪有攻城之战?必然是遇到了与之同等重要的大事、坏事——果然没一会儿功夫,一支兵马司的夜巡队在火把摇曳下现身街口,正举着水火棍别着铁尺挨家挨户砸门巡查。 “在找什么呢?”徐绮脑中滑过一个不好的念头,“糟了,谭九鼎还没回来,莫不是……?” 眼见着夜巡队找上了客栈。 “哐哐哐!”徐绮被吓得一个激灵,回头看自己房门。 “是谁?” “客官,客官?劳烦您带着路引下楼一趟,衙门查人啦,可别耽误时候。”店伙计匆匆说完,又去敲隔壁的房门。 再看一眼窗下,火把的焦味已经飘进院来。夜巡队的军兵个个绷着脸,在昏黄不定的光中用锐利目光捕捉任何细微可能。 徐绮心跳得猛烈起来。 心想想,把发髻一簪,换了身像样的女装,揣好路引和符验下楼去了。 院中已经站了十几个投宿客人,大家的脸上也和她差不多,都写满了惶恐与费解。 身罩棉甲头插雉翎的巡官大步走过来,挨个从客人脸上滑过,意外地没在她这里浪费半点时间,更没查看路引。“都在这儿了吗?”他大嗓门厉声问店掌柜。 “呃小人这里连通铺在内一共十间房,”掌柜的似乎也在算人数,“上房现在还有位贵客没回来。” “没回来?”皂靴倏地顿住,巡官回头的样子好似野兽要反扑,“姓甚名谁?” 掌柜的老老实实奉上登记簿子。 “……谭定之?” 徐绮心里一咯噔。定之是谭九鼎的表字,他身上那份方便行事而伪造的路引就以此为化名。他果然未归。 真是他出了事不成? 巡官突然抖出张影身图,质问掌柜:“是长这个样子吗?” “嘶……”掌柜或有些眼神不济,离远看又怼近看,反复端详才犹疑着摇了摇头,“身形有点儿像,但模样……更斯文些。” 徐绮不着痕迹地搓了搓脚底,挪后半步偷偷朝那边扫了眼,透光看见画上的人确实长得五大三粗,一脸钢针络腮胡。 她这才放了心。 “可看清楚了?” “是是,小人看清楚了。” 巡官不满地气哼了声,赶时间一样一挥臂,很干脆地下令:“走!” 一队十二三人的夜巡军兵便整齐转身离去了,留下余惊不安的回响在客栈里久久不息。 客人们有的抱臂折返,有的驻留交谈,有的追问掌柜的到底发生何事。 徐绮竖起耳朵听着—— “城里头前些日子出了贼。” “贼?什么贼还能惊着巡捕营兵马司啊?” “有贼倒没什么稀奇,得看他偷的谁?” “谁啊?” “分别是盐引胡同的陈家,镇淮楼南云锦坊的裘家……诸位远道而来可能不知,他们一个是盐商大户,一个是绸缎商会的总办。” “哎哟,真敢呐,怪不得,那云板敲得嗡嗡的。” “还没完呐,最要命的还在后头——被偷的,还有淮安卫指挥使府。” “嘶……”众人不敢再议论了,倒吸一口气后纷纷噤了声。 正三品指挥使府上被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案子了,那贼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呀。 徐绮也觉得惊诧。 掌柜的说此事确实不好再论,就把客人都请回了。 徐绮琢磨着往回走,客栈外头就风尘仆仆进来个人。“真冷啊,掌柜的,这天跟要下雪似的。”他一边抱臂跺脚一边跟掌柜的亲热招呼。 “诶呦喂,您可回来了,刚才啊……”“谭……咳,定之,我们进去聊。” 掌柜的瞄了一眼女装的徐绮,苦笑着对谭九鼎点头。“客官您先进屋吧,这天是真的冷。” 登阶上楼,房门一关,火盆就热起来。 谭九鼎褪了大氅烤火,没等徐绮问,他主动说:“刚才是不是有人来搜查了?” “嗯,”徐绮搬个凳子坐他身边,“发生什么事了?” 谭九鼎盯着盆子,眼里映出火光熠熠,脸上看不出冷热,但跟刚才与掌柜的攀谈之时判若两人。“这里码头货场对面的恒昌典当铺被盗了。” 第28章 巧合又见巧合 “码头货场?”徐绮一激灵,她知道白家的盐队把货停在那儿,“那商队有没有事?” 谭九鼎嘴角一滑。“你倒是挺关心他们?” “谁关心了,我是怕他们把咱们的事儿抖出来,受到牵连。” 男人抿嘴憋住笑意,把火盆拨得更旺。“有惊无险吧,毕竟要混过夜巡队的轮番搜查,不是容易事,也是无妄之灾。” 徐绮脑筋转了转,发出疑问:“那你是从货场那边过来的?不是去漕运衙门问话吗?怎么又绕到那去了?” “黄璋歇在水次仓公廨,就在码头西岸常盈仓墙内。” “那跟刚才被盗的当铺……” “也就百步远。” 徐绮凝气。“巧合吗?” “或许吧,”谭九鼎倒了杯热茶下肚,“三品以下押运官都会临时住在公廨里,等待返程。” 真是不太平,才刚到淮安就撞上大盗偷窃。不过这跟他们来此的目的也没有半分干系,不必分神理会。徐绮这么想着。 “你见到黄璋了?” “没有,不过我打听到他偶有夜不归宿的情况,说明他在外面必有消遣。今夜没机会找,等天亮再说吧。”谭九鼎揉揉肚皮,“饿死了,你用过饭了?” 徐绮摇摇头,被他这么一说,也觉肚饿。 谭九鼎喊了伙计来点了三碗素面一碟卤豆干简单吃了。 “黄璋何时返程?” “不知,可能随时返苏,也可能被调任北上通州。” “那得快点抓到人才行,”徐绮放下竹箸,嘀咕,“他既然在外面有地方过夜,就有机会下手,但他会在哪儿消遣呢?” “噗。”谭九鼎喷笑,险些洒了面汤。 “你笑什么?” “笑你天真。” “你……”“一个大男人,能过夜的消遣无外乎就是酒色财,他要么有女人,要么烂醉,要么好赌。”他喝干面汤,盯上了徐绮剩下的半碗面。 同行一路,徐绮已经懒得开口评价了,把碗推了过去。心想这人必定是饿过,不然怎么总跟饿死鬼附身似的,没半点讲究,像狗儿一样抢食。 “你既然轻车熟路,那你去找吧。明日我也要出门打探消息。” 谭九鼎仰头就能喝下半碗面,嚼都不嚼一口,末了一抹嘴。“你去哪儿?” “城南云锦坊,裘家的绸缎庄。” 他身子顿住。“你去那里作甚?” “只是想确认一下,”徐绮对上他疑问的目光,回答,“我正好从师父那里听说过一个淮安裘氏,这姓氏不算常见,又是经营绸缎庄,应该不是凑巧。若能攀上关系,说不定能套出些淮安的消息。”最好是和知微有关的消息。 “要我陪你吗?徐三小姐出门,不带个家将护身,总说不过去吧?” 徐绮嗤了声,忍着笑。“你不是还要打听黄璋下落?” “不急,日头西下才好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次日天亮,徐绮醒来将自己梳妆打扮得精致了些。至少今日,她是姑苏徐氏三小姐,高门所出,不能掉了架子。 一开门,谭九鼎等在外面,将她打量了一番,抿嘴笑起来。“请吧,三小姐。” 运河蒸腾的湿雾裹着淮安城。清江浦码头喧嚣震耳,石板路滑腻似有一层薄冰。 砖雕精致的“裘记绸庄”门楼下,伙计精神抖擞,洒扫迎客。一顶小轿停在眼帘下,伙计连忙迎上,也没想到这么早就能开张。 “贵客临门!您留神抬脚,这边请……”他伸出手臂却被高大的随扈抵开。 幔子揭开,一窈窕灵动的女子巧步迈出,自然地将手搭在随扈小臂上借力。店伙计扫眼一打量,心里便惊了惊——藕荷色暗纹缎面的袄子,远看素净,细瞧才见衣襟用银线绣了缠枝忍冬纹,遍地金马面裙,莲步一动,便能见绣鞋尖上那一串米粒大的南珠。 这可不是一般出身的女儿家。 他赶紧躬身下去。“给贵人道万福!贵人快请!”接着快步迎进门内,朝里面唱道:“东厢奉茶——” “不必,”女子声音脆爽怡人,“我有事找你们东家,就说……是姑苏吕氏来找。” 店伙计犯了难,犹豫道:“贵人莫怪,我们东家眼下不在铺面上,平时也少来,这怕是……” 女子微笑,似乎早有准备。她招招手,随扈就把肩上的锦缎包袱打开,取出一幅绣品来——素白绉纱上金线盘绕,一只蝈蝈须爪怒张,几欲振翅,虫翼薄如蝉蜕,活灵活现,像随时能从上面跳下来飞走似的。 店伙计揉揉眼,说不出话来。 “劳烦小兄弟跑一趟,将这绣品送去东家府上,我在此等候。” “啊……诶诶,是,小人这就去!”店伙计这下不敢耽搁,双手捧着生怕勾了丝,小心翼翼地疾步而去。 这边入了座喝上茶,谭九鼎才小心低下头递话:“一块帕子就能敲门?” 自从离家,徐绮一路都没喝上口顺口舒心的茶水,裘氏绸庄倒是舍得下本待客。她深吸一口茶香,细细品了品,入了嗓才说:“只要投其所好,就是路边一颗石子儿也能敲开门。” “只要他人来了,就说明没错,耐心等吧。” 谭九鼎悄然环视,晨光透过蝉翼纱窗漫射进来,将整间厅堂笼在一片蜜色中。北墙整面紫檀多宝阁上,苏州缂丝卷轴与汝窑天青釉瓶错落陈列。旁边悬一幅《枇杷山鸟图》,竟是绣品,用线如毫毛之细,活灵活现有弄羽之趣,让他倏地想起在周知微房中看到的那幅未完成的《枇杷绣羽图》,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以他外行眼光品来,似乎周知微的巧技更胜一筹。 等了约莫一盏茶,外面传来脚步。伙计引路开门,一瘦瘦矮矮的华服男子迈了进来。风吹三口倒,愁容添上喜眉梢。 手里拿着徐绮那方帕子像认亲一样,可一见到徐绮又冷了一半,疑问道:“吕三娘的金盘叠针绝技!她手伤后就再也没见如此精工巧技了!怎么会……敢问姑娘是她什么人呐?” 第29章 突然出现的绣娘 “见过裘东家,”徐绮微微福身,“东家好眼力,晚辈乃吕三娘的关门弟子,姑苏徐氏。” “关门弟子?”裘锦升还真听说过这么个人,可同时也听说,这个弟子出身不同寻常。他抖了一抖,问:“可是左副都御史徐大人的……?” 徐绮浅笑。“正是家父。” “啊呀。”裘锦升赶紧拱手作揖,赔上了笑脸,“不知徐三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惭愧惭愧!” “东家客气。” 两人寒暄客套片刻,裘锦升让她上座,又问起手上这方帕子来。“呃不知这帕子可是三小姐的杰作?”老商人眼缝里藏不住的精光。 徐绮抿嘴一笑:“晚辈还达不到师父的三分功力,自然也绣不出这等巧夺天工之作。”赶在对方失望之前,她话锋一转。 “但,今日我所求之事就与此作主人有关,若是东家能相助一二,别说是一方帕子,就是一张绣屏也不在话下。” 这话如同天上掉下个馅饼,把裘锦升砸得有点儿发懵。 吕三娘一手绝活名满天下,被朝廷招入织染局,专给圣上的龙袍御品做绣,只可惜几年前手指受了伤,技法就大不如前了。故而这民间还有流传的作品,可谓千金难寻。 裘锦升不好酒、不好色,不好附庸风雅收集文人笔墨,唯一一点打不住的嗜好,就是酷爱收藏苏绣,尤其是像吕三娘这样的稀有绝世的佳品。 现在有个人告诉他,他能拥有一整张金盘叠针的屏风,他怕是咽气了也能笑活过来。 但裘锦升到底是个商人,还是个聪明油滑的商人。 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最昂贵的东西就是天上掉的馅饼。 所以他顿时就清醒了些,咳了声,收敛道:“嘶,裘某不过一介卖布老头而已,三小姐所求,恐怕……” 徐绮憋住笑,心里嗔了句“老狐狸”,脸上和颜悦色解释说:“裘东家贵人事忙,晚辈怎敢寻些不着五六的事来随便叨扰,东家不必慌张,晚辈不过是想打听点消息。” 她指指那方跳跃着蝈蝈的帕子。“其实这帕子的主人眼下正在淮安城中,但晚辈如何也寻不着她,或许东家曾听说淮安城中最近有这么一号技艺高超的绣娘出现么?” 裘锦升脑子一下转过弯来,连忙问:“三小姐要找的这人,又是吕三娘的什么人呢?” “东家明智,正是晚辈的师姐,是师父也点头承认的正牌传人。” “嘶……”裘锦升冷吸了一口气后沉思起来。 徐绮知道这老狐狸肯定在心里权衡利弊呢,她也不催也不急,端起立冬前杀青的雨花茶来细细品尝,安静等着。 她相信自己的谋算:如果裘锦升知道周知微的事,他必然答应,而后想方设法给她错误消息干扰她;反之,若是裘锦升不知道周知微的事,那他就会含糊推辞,转头自己派人去私下打探消息。 所以他的回答便能决定她和谭九鼎下一步该做什么…… “咳,三小姐恕罪,”裘锦升开口了,“这,不知三小姐是否有所听闻,最近老夫府上遭了些祸事,也是老天有心作弄,几幅收藏绣品竟招了贼人觊觎,给偷了去。” 他似是头痛,皱脸捋了捋眉心。“这些日子老夫心思都被此事所绊,确实没听说城中多了这么个人物,若是早知道,必然会派人恭请到府上做客。” 徐绮的嘴角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很干脆地起身。“既如此,那晚辈就不多加叨扰了。”她指着帕子说,“若是东家喜欢,这帕子就送给东家当见面礼吧,礼物简陋,东家可别嫌弃。” “诶,哪里哪里,此等绝世佳作……唉,是老夫无能,没能帮上三小姐的忙,心中惭愧啊。”裘锦升还一脸苦涩惋惜的模样。 在徐绮看来,他是个精明之人不假,但演技着实是差了些。 从裘氏绸缎庄出来,上了轿,谭九鼎告诉轿夫绕到城西去。他们在某个奢华酒楼下来,结了钱,走进酒楼,又悄然绕着后门出来了。 徐绮回头看看毫无异常的身后来路,皱眉问:“需要这么小心吗?裘锦升不会立刻就派人跟踪我们吧?” “难说。若他是知情人的话,肯定早知道你和我……和巡按御史的行迹是一致的,那我的身份就会暴露了。十有八九会查找你的下落,来确认我们的行踪。” “好吧,小心为上。” 昨夜,她听谭九鼎安排,把男装也放进了锦缎包袱里。此时便寻了个方便地方换下来,如此便不再显眼了。 “眼下时候尚早,”徐绮抬眼看看日头,“你不是说日落才能行动?那现在我们去哪儿?” 谭九鼎早有打算。“淮安府衙。” “咦?你要去干什么?” “查这几日的盗窃案。” 徐绮脑筋转了两转,才弄清了他的思路,猜测:“怎么,你还真打算帮裘锦升找回丢失绣品啊?你怎么知道他没说谎?万一他丢的根本不是绣品呢?” “是不是都无所谓,”谭九鼎咧嘴一笑,“我是觉得这盗窃案有点意思,直觉,去查的话,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哪里有意思啦?” “你还记不记得那大盗都偷了什么地方?” 徐绮哼了声,自然吐出昨夜客栈掌柜说过的话:“分别是盐引胡同的陈家,镇淮楼南云锦坊的裘家,还有淮安卫指挥使府和……刚被盗的码头货场对面的恒昌典当铺。” “好记性啊,一字不差!” “别打趣我,这到底有什么意思?” “你看看他们几家的关系,不觉得跟咱们追查的案子有些巧合吗?” 徐绮不同意。“淮安是漕运重地,十家有九户都跟漕运有关系,剩下一家是典当行。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非要说的话,也太牵强了吧?” “不去查查怎么知道是不是‘牵强’?” “这不纯属浪费时间?你巡按南直隶,也不是非得什么事都管的吧?万一直觉错了呢?” “那挖出点什么,能卖裘锦升一个人情也不亏啊?以他在淮安的人脉地位,若有他相助,那不是如虎添翼?不然你也不会专门去找他攀关系,不是吗?” “……” 徐绮竟被他说得无法反驳。她现在既心疼仍然下落不明的知微,也心疼自己脚底板的一片水泡。 “……行吧,你带路。” 第30章 见义勇为的伎俩 徐绮跟着谭九鼎来到淮安府衙,没想到这人在府衙谯楼下看了眼张贴的海捕文书,打了个逛又转头进了东街。 “不进去吗?”徐绮以为他打算行使御史特权了,回头望了眼仪门庄肃的衙署。 “现在还不到叫牌的时候。” 谭九鼎一身半旧不新褶子衣,吊儿郎当地负手踱步,横行街上左瞧瞧右看看,最后选定了一家传出说书声的热闹茶肆,迈了进去。 茶肆挑着“临漕阁”的招子,已经没剩几张空桌。前排更是记得插不进脚,一股子汗酸混着茶沫热气,不架火盆子都不觉得冷了。 一壶茶一盘果。谭九鼎向前努了怒下巴,示意徐绮细听说书。醒木“啪”地炸响,熄了九成嘈杂,说书人瘦骨嶙峋却精神抖擞,枣核眼一瞪颇有神彩: “前面说到前朝义盗‘一阵风’,昨夜魂归临安城!”说书人鼠须飞翘,“显灵城西张将军府——库房三千饷银?纹丝不动!偏取走案头那尊吸兵髓的和田玉卧虎兵符!” 徐绮心里一惊,这不是在说指挥使府被偷的事?她瞥向谭九鼎,递出别有深意的眼色。这人却好,全不在意,翘着腿嗑着果子,听得津津有味儿,好像他们出来就是单单为了玩耍解闷一样。 徐绮瘪瘪嘴,又看向说书人。茶肆满堂吸气声中,他唾沫星子飞溅。 “‘一阵风’要这虎符何用,先按下不表。只见他趁着夜色旋身又入南门李员外宅,七重锁拦不住,满斛金珠踏作泥,只盗了九姨太枕边沉香匣——”调子陡然拔高,“一叠强买民女的身契!真真替天行——” “行你娘的行!” “哐当”一声,不知从哪跳出来两个巡街快手,猛地踹翻了台子!茶碗碎裂,稀里哗啦乱了一地! 这陡然骤变,令众人惊骇,眼瞅着毒蛇般的铁链就绞住了说书人的枯枝脖颈,没人敢吱一声。快手怒叱:“好你个老儿,妖言惑众!押回衙门大刑伺候!” “官爷饶命!小人没有哇,小人讲得是前朝旧事!不,是假的,假的!” 说书人天都塌了,苦苦挣扎求饶,可身子板单薄得像风中的一片枯叶,快手一扯锁链,人就要飞起来了。 很快,哀叫的尾音就消失在了街上。茶馆里登时议论纷纷,本来这说书人的段子就与城中最近的连环盗窃案极相似,这下人被抓了,倒是更蒙上了一层亦真亦假的薄纱,让凑热闹的听客们更兴致勃勃起来。 “好玩的来了。”谭九鼎哼了声,附到徐绮耳边低语了几句,令她着实惊大了眼,“玩不玩?” 徐绮嘴角似弯不弯,叹出口气:“有时真不知谁才是官谁才是贼。”她说着话已经站起了身。 谭九鼎嘿嘿一笑,留下茶钱,与徐绮一前一后追出了茶肆。 后巷胡同,恶气扑鼻。可怜说书人被踹倒在泔水桶旁,铁链还深深捆在皮肉里,嘴里求饶,连说自己无辜。 快手一通臭骂猛踢。“当爷爷们是傻子?哪个听不出来你是在替那跑灯花的说好话!我看你分明就是同伙!” 三脚踢掉说书人半条命。“说!那贼猢狲躲在何处!不说?不说爷爷们今天就踢穿你的肠子!”说罢就欲抬脚! “哦?这般厉害?那你试试我这脚如何?”身后幽幽冒出个鬼声音。 还来不及回头看清是哪个倒霉催的,一记凛冽腿风就奔面门而至!“噗”,那快手倒头栽进泔水桶里,哐啷哐啷一齐滚到旁边,不动弹了。 “啊……!”另一个捕快见同伙吃亏,心里七分怕三分火,“你是何人!胆敢碍着衙门办差……你!”“啪!” 这反手一巴掌的力道砸在脸上如被船橹拍了脑袋!快手懵得一阵天旋地转,竟也不知不觉摔倒在了地上。耳边除了嗡鸣,只剩一抹讥讽冷笑。 他眼睁睁见着来人拖起地上的说书先生,扯掉铁链,连扶带架地把人给带走了。 不得了,不得了,这迅疾如风的动作,此人一定就是近来把淮安城闹得天翻地覆的大盗没错! 快手晃晃悠悠想爬爬不起来,只能一边试图摇醒同伴,一边断断续续吆喝:“来人——快快,快来人——” 一嗓子虚虚弱弱,可管用,还真喊来个俊俏小童生。“怎么了?怎么了?两位官爷这是发生何事了?”小童生热情,扑进巷子就来救人,费力将快手从地上拽起来,转身又去摸昏迷那位的脉。 “这位官爷无碍,似是昏过去了,二位缘何落难在此啊?” “你刚才看见个大高个子的壮汉没有?” 小童生摇摇头。“敢问官爷,他长什么样子啊?” 是啊,长什么样子啊?捕快竟被问得窘然,发现方才事发太快,自己竟什么都没看清。这般丢人可不行,于是他咬着牙吆喝:“就跟海捕文书上的人长一个模样!你看见没?” 见小童生想了想,又摇头,快手挫败,顿时气馁——好端端的头等大功,就让自己轻飘飘地给错过了。 此时,地上的同伴已经醒转,迷迷糊糊了半天才弄清到底怎么回事儿。 “原来是遭遇恶贼突袭,需要在下去帮二位喊人吗?” “别了,一会儿我们自会回衙门禀报。”这番狼狈模样要是被瞧见了,那衙门口里他们兄弟俩就别想再抬头了。 “这样吧,我看二位官爷为保我一方平安而受累,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前面找个地方歇歇解渴,把身上弄弄清爽可好?”小童生生得慈眉善目,笑如春风,“给在下一个感激的机会,孝敬二位。” 跑出三条街,又转过三条巷,说书人终于上气不接下气,摆手:“成了,成了,到这里,他们准追不上了……”自己就剩半条小命,再跑,估计这半条也要喘没了。 他朝来人拱拱手。“多谢侠士仗义相助啊,要是没有您,我今天就算搭进去了。” “先生客气,偶而路过茶肆,听先生讲那侠盗轶事觉得痛快,又见不惯那些恃强凌弱的狗腿子不拿人当人看,举手之劳而已。” 说书人见他轻描淡写,方才也只是区区两招,就叫两个凶悍快手倒地不起。稍稍一打量人,素褶衣下高高壮壮的身板如铁,一双玳瑁龟甲手似是历经风霜,就知绝不是随便过路的俗人,便又生了三分敬佩。 “再生之德,没齿难忘。请教侠士尊姓大名?日后结草衔环,以报万一。” “先生客气,在下双字定之,谭定之。”谭九鼎微微一笑。 第31章 东敲一下西敲一下 “先被偷的是绸缎行行头裘锦升裘行头的府上,第二夜就是江淮盐行的东家陈家。” 几杯黄汤下肚,两个捕快已经和徐绮扮的小童生成了异姓兄弟,开始絮絮叨叨往外吐露这几日盗窃大案的消息。 胖捕快一边夺下店伙计的搭巾擦身上馊水,一边骂骂咧咧:“那狗娘生的贼猢狲,插了翅膀似的,没完没了折腾爷爷们,也不知道歇歇。陈家府里可养着些私兵呢,照样被耍着玩儿。”擦完又往伙计怀里一丢,叫人再拿两块干净的来,对方也不敢反抗。 “私兵?”徐绮给胖捕快添酒,小心问,“这能明着说吗?” 瘦捕快摆着竹箸,活动受伤的腮帮子,不当回事儿。“嗐,淮安城里谁不知道呢?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整个淮北的盐引份额全是他陈家的,光是官盐每年就得有二三十万引。床都得是翡翠黄金做的,府上要是没几个守夜把门的,能睡踏实喽?” “那这偷儿可是贼心不小啊。” “谁说不是呐?” 收到店伙计送来的干净帕子,两人往上面倒了酒,一人一块,敷在了肿胀的脸上,呲牙咧嘴。 徐绮憋住笑,正经问:“不过我听人说,裘行头府上没丢什么黄金白银,丢的是几件绣品?偷儿要这吃不饱穿不暖的东西作甚?” “诶小兄弟,这你就孤陋寡闻了,裘行头可不是随便什么绣品都收藏的,据说他收的那些玩意儿,圣上老儿一件他一件,别人没有。” “你少瞎说八道吹牛皮,”胖捕快一张嘴,肉沫子往外喷,他指指同伴,对徐绮揭穿,“你别听他的,裘行头丢的东西比起其他家来说可算便宜的了,是有几件绣品,不过就是出自某个不知名的小小绣娘之手,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他愁的是丢了账簿。” “账簿?绸庄经营的账簿?贼人要那东西干嘛?” “不是绸庄的账簿,”胖捕快撕下条鸭腿啃得嘎吱嘎吱响,伤处一点也没碍着事,“是他记录收藏的簿子,就是哪年哪月从何处收来了什么东西,就这玩意儿。” “那就更奇怪了。” 瘦捕快也学他嚼鸭腿,可一用力就皱脸,啃了两下便没了兴致,放下专心跟徐绮说话:“可不是嘛,奇怪得很。要说有多重要,这世上估计也就裘行头把那簿子当个宝,照旁人,扔茅厕门口都不定愿意撕下来擦腚。” “那陈家呢?也丢了账簿?” “那倒没有,确实是丢了些金银珠宝的,但是……”瘦捕快说着话,左右划拉眼珠扫了一圈,朝徐绮勾了勾手,把人勾近了些。 他压着嗓子神秘道:“我们都觉得不止是丢了些财宝,肯定还有别的,只是陈家不愿拿出来说。” 徐绮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两眼亮晶晶。“官爷觉得是什么?” “嗯不好说,陈家能做到今天,手是肯定不干净的,哪个盐商不是上下通达?更何况陈家长公子还娶了指挥使的庶女,两家黑白一道人。若只是些金银,为何转头指挥使府就被偷了呢?这里头啊,保准有蹊跷。” 这回,胖捕快没再纠正他,而是闷头吃肉喝酒,末了才擦擦嘴,补充:“陈家管着淮北一片的船帮,虽然没明说,但大家都觉得这事是私怨。先偷裘府,保不齐就是打打幌子练练手而已。” “那昨日不是有家当铺也招了贼吗?跟陈家也有关系?” “你消息够灵的啊?” 徐绮堆了笑,一边跟两个快手碰杯敬酒,一边解释:“在下就住清江浦驿前街,昨晚一出事,官老爷们连夜搜捕,就搜到在下那里了,顺口打听来的。” 对面两人点了点头,对视一眼,瘦子先说:“这事说来你别吓一跳。” 徐绮听他故弄玄虚,凑上前好奇追问:“怎么了呢?” 瘦捕快把手拢在嘴边,小声道:“其实当铺什么都没丢。” “啊?” “该说是命好吗?摊上个干活仔细的值夜伙计,关门上板后又想着再检查一遍,这才撞见院里多了个黑影,惊得大叫,把人给吓跑了,免了场无妄之灾。” “贼人没得逞?” “是这么说。” “那既然叫喊及时,应该很容易就堵住人才对啊?为何昨夜夜巡队找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找到?还牵连两位官爷今日受累。” “唉别提了。”胖捕快想起刚刚经历的不痛快就脸黑,嘴里又骂骂咧咧起来,“葬他粪坑的,邪门得很。” “我来说吧。”瘦捕快像是有什么话不吐不快,抢着道,“我们都怀疑,那跑灯花的贼猢狲,是不是夜巡队里的人?” 徐绮冷吸口气,心里看乐子,面上装模作样摆手。“两位官爷,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她这么一推,对方反而较真,赶着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我们有证据啊——好几回,感觉都能堵住人了,突然又有梆子声传讯号,把我们调去别的地方,可去了一看,空空如也!来来回回遛我们,约定好的讯号东响一声西响一声,害我们跟无头苍蝇一样满城到处乱转,最后连根鸭毛都没看见!” “敲梆子那都是兵马司的事儿,要我看呐,就是内鬼!不然怎么能到现在都抓不着人?” 谭九鼎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攀上阁楼,先撞见一扇糊着桑皮纸的槅扇门——纸面洇着几处油渍,被楼下药铺蒸煮间的苦腥气熏透了。 说书人拨开梁上悬挂的干药囊推门,里头不足方丈的屋内,一张案几就占了大半空间。案头堆着些话本残卷和几根磨秃的狼毫笔,很是拮据。 “侠士,请。”说书人嘎吱挪开取暖的铜脚炉,搬来个杂木方凳,示意谭九鼎入座,转身又给他看茶。 “先生客气了。” “诶,倒是我这没什么好茶水,怠慢了恩人呐。” 茶水是冷的,谭九鼎也就润了润嗓子,便撂下,说:“来时路上,先生所说的东西是什么?” “哦,侠士稍等!” 说书人转身埋头进床尾衣箱里,过了会儿,掏出个粗布包袱来,递到眼前。“在这呢。” 谭九鼎犹疑地将其打开,里面露出一锭足重的束腰金花银,有五十两重,底下还刻有“浙江杭州府仁和县徵完隆庆六年分京库金花银伍拾两正”的字样,地地道道的官银。 “嘶,先生,这可是隐匿官物的重罪,被发现要刺字杖刑的。” 面对谭九鼎警告,说书人露出苦相,鼠须微颤。“我当然知道,所以不敢声张,更不敢动一动。不过重要的是这件东西。” 他指了指金花银旁安静躺着的铁梆子。 第32章 日头西下好做坏事 徐绮看着这截黑黢黢的东西,木头芯,四角又拿铁条捆得方正,就像衙门里押解的囚车笼骨,两头又蒙了铁皮,想想也知道,这东西敲上去得多震耳朵。 她听过这东西的动静,却头一回见模样。 “所以,那贼偷是让无辜之人替他敲梆解围?”徐绮好奇,“信号呢?说书人又如何知道夜巡队会用什么样的信号传递消息?” “包袱里还有张字条,说书人说太害怕,就给烧了。” 徐绮手里把玩着铁梆子,想了会儿说:“我觉得有点奇怪。” “说书人不敢替贼偷敲梆子,却敢在衙门口的街上替他说好话?他搞不好是隐瞒了什么。不过若是这样的话,他愿意把东西拿出来给你这举动,就值得深究了。” “不必钻牛角尖,说不定他只是出于一种补偿而已,毕竟他拿了对方五十两雪白银锭,却没做事,心里有亏吧?”谭九鼎抱着手臂看向窗外漕河码头上的热闹。 “这有什么心亏?”徐绮皱起眉,“那五十两是被强塞进来的,凭空出现在自己房里,任谁也是害怕多于惊喜吧?” “呵,听起来你很不喜欢那个劫富济贫的盗贼?” “嗯。”徐绮坦荡荡地承认了,把铁梆子一丢,直言道,“或许他的银子确实帮助了些人,但将一己私欲强加于人,本就不是君子所为,万一没弄好被军兵搜到了,岂不是拖无辜之人下水?” “况且……掩饰得再好,掰开来看,到底还是个翻墙行窃的强贼。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所谓‘义贼’,他们肯定隐藏了自己的目的,只是善用伪装而已。” “这么看,那两个快手的推断也许没错,搞不好就是贼人跟陈家或者指挥使曾如骥的私怨。” “为何这么想?” “从呈报被盗之物来看,裘家报的是几件绣品和一本账簿,而陈曾二人都说丢了金银,当铺什么也没丢,如此看,陈曾二人倒像是说了谎——如果贼人一开始就是奔财去的,那裘锦升就不会只丢了绣品这么简单,就算是绣品,也会选更昂贵的偷吧?” 徐绮脑中灵光一闪,蹦出个荒唐的念头来,问谭九鼎:“你说……那说书人在茶肆所讲的‘一阵风’轶事,会不会是真的呢?” 她这话把谭九鼎的视线拉回来,眉梢高挑。“真的?什么意思?” “嗯,你看他说书中提到,张将军府丢了兵符,李员外宅丢了卖身契……对应一下,如果淮安卫指挥使曾如骥真的丢了虎符,而陈家丢的是……盐引引窝呢?” 谭九鼎立马一改抱臂倚窗的姿势站直了身体,肃色道:“这可是死罪。” “所以他们才谎说自己丢的是金银啊!” “那贼人既然敢翻指挥使府的高墙,就必然不会只是单纯冲着钱财去的,否则淮安城这么多富贵人家,哪个不比守备森严的指挥使府和私养佣兵的陈家好下手?” 谭九鼎一反常态没回话,他眉头似被千钧重物压着,又转头看向窗外,整个人静得像尊铁铸像,沉默起来。 寂静将码头传来的号子声放大,惹得徐绮也不由自主朝那里飞去视线——远远看,脚夫们弓得像蚁阵,青白相间的漕粮麻包在脊背上起伏,如一条蠕动的大蛇在常盈仓和漕船之间游曳不息。 “日头快下山了。”她看了一会儿,说,“不去抓黄璋把柄了吗?” “……要去。” 谭九鼎再转过来的时候又吊儿郎当起来,仿佛刚刚模样是她的错觉。他翘着嘴角混不正经道:“不过咱们得兵分两路。而你,先去找白廷仪借两个人,再去我说的地方。” 徐绮闻言哑然,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叹气。 “好吧。” 随后,二人前后离开客栈,各奔东西。 徐绮按照谭九鼎告诉她的方位来到一间被包圆的客栈前,回头看看来路,才发现他们和白家商队其实一直都离得很近,也就百步距离。 这回进门,那些个护卫不再凶神恶煞了,结伴同行一路,早已混得熟络,甚至还热情招呼问她吃过了没。 老管事引她上二楼,头间客房找到了白廷仪。 这家伙一见面就是黑脸,不情不愿地从书堆里抬起头。“借人?那倒是没问题,不过你干嘛用呢?” “找个人。”徐绮本懒得跟他解释太多,可一想到事情跟知微有关,就忍不住想要刺挠他,“我不像你,心宽得很,至亲之人下落不明还能心安理得,两耳不闻窗外一心只读圣贤书。” “嘶你……罢了,好男不跟女斗。”白廷仪哼了声,把书卷一撂,伸手去够裘毛氅衣。 徐绮见状不对,警觉问:“你干嘛?” 年轻举子一边穿衣一边斜眼瞥她,缓缓道:“跟你一起去,君子应内省不疚,不忧不惧,省得某人总说我无情无义。周家娘子虽未与我结缘,但好歹也是名义上的婚约者,我理应尽一份薄力。” 徐绮嗤之以鼻。“那你别碍事。” “……真不知道谭御史是如何忍受你这么些时日的。” 两人互看不顺眼,但也还是为了同一目标而选择了忍耐。 点上三个护卫,一行人朝着淮安府衙去了。 不过徐绮的目的地不是要到衙门口击鼓鸣冤,更不是喝茶听书,而是要去赌钱。没错,赌钱。 淮安府衙西侧有个废弃的皮场庙,开朝先祖曾在此处决贪赃污吏,将其剥皮后以干草填充,制成“人皮草偶”示众,威慑百官。废弃后鲜有人至,逐渐传出闹鬼传闻。 当然,这一切都是遮掩。 若谭九鼎所言无误,那这扇褪色的朱漆大门后,必然是另一派奇妙景象。 白廷仪拢了拢大氅毛领,觉得有些此处阴森渗人。虽然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可西斜的光线已经明显带着寒气,扫到人身上都是毛毛的。 “喂……”“嘘。”徐绮噤了他声,绷紧背,上前将锈迹斑斑的包铁门环叩了三长两短。 “吱嘎——”干涩门轴发出指甲刮擦一样的声音,让白廷仪又猛地皱脸缩了脖子。 第33章 上赌桌的代价 只见门缝里露出一只血丝密布的眼,干枯枯地瞪向他们,瞬间便将人打量了一圈,却没说话。 徐绮咽了口口水,摸出那两枚似有特殊意义的铜板,朝对方展示了一下。 门缝立刻被“咚”地关闭。徐绮正纳闷,以为哪里出了错,而下一秒,里面响起锁链刮擦的声音后,大门彻底敞开了容人擦身而过的空间。 徐绮松了口气,与白廷仪交换了个眼神,示意他谨慎,而后先一步挤过门缝,迈了进去。 进门后,徐绮睁大眼,险些没压住自己惊诧的表情,环视四周,真是从未见过的画面——檐下蒙灰的羊皮灯黯淡,烛芯特意调暗至豆火大小,照不出多少光亮。院内天井铺着船上卸货用的旧芦席,约二十余人围坐的赌台上,压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残损盔甲作镇桌,正赌得酣畅淋漓。而深处,更昏暗的地方,细听还有骰子碰撞的脆响传出。 空气里仿佛混杂着陈年血腥气,掩盖在此之上,是某处燃起的昂贵龙涎香。 突然,夜鸦在头顶嘶鸣,一只大手横到了她面前,吓她一跳。 对上刚才那只血丝干枯的眼,徐绮猛地想起谭九鼎交代的事情还没结束。于是她假装镇定,从袖中掏出了五两纹银,递到对方手中,而对方还给她一块海外走私来的鹰洋,据她所知的价值换算,可远不值五两银子。 但这就是规矩。 徐绮收下,点头,那五大三粗的看门人就再也没阻拦什么,任由他们进去了。 白廷仪忍不住朝她凑近了些,仿佛只有她身边方寸之地才安全一样。眼神悚然四顾,发现除了门口,其实一些角落中看似闲聊休息的人也在虎视眈眈盯着他们。便猜到,那些人大概都是看场的打手。 此处危机四伏。 他小声问徐绮:“我们来这里找什么人?” “一个百户。” “怎么找?” “榆木脑袋,你注意看有没有人挂着漕运衙门的铜符就行了。” 白廷仪一边腹诽,谁会把官符挂在身上来赌钱啊,一边用眼睛胡乱寻摸。这一看不要紧,还真让他盯上了一个! 赶紧拽拽徐绮衣角,朝那边用眼球子飞了下。 徐绮寻到对方,一巡睃,就觉差不多少——那人斜对着他们,一只脚踏在凳上,手里掐着一把骨牌,正目不转睛死瞪着桌上变化。那铜符就坠在腰上。 她想起谭九鼎状如玳瑁龟甲的手背,猜测若此人就是黄璋,那多半手上也会有陈年冻疮留下的痕迹,便打算凑过去看仔细。 哪知才迈了一步,视野中就有几个面色不善的人从角落里奔她走过来,最终横在了她与那赌徒之间。 来者一脸横肉,却笑眯眯。“这两位小官人,眼生得很呐?淮扬盐引有没有啊?” 徐绮不会傻到认为他们是在问真正的盐引。她努力回忆谭九鼎教给她的话:若有人刁难,怀疑你的来历,就说——“咳,盐引没有,但我这里有值二十两的牙帖。” “哦?”看那人朝自己伸手。 徐绮只能硬着头皮又把两枚铜板递了过去。心里祈祷着能过关。 哪知对方仔细看过后,冒出一阵闷笑声,竟说:“有这种上等牙帖,小官人合该往里面请,外头这些小打小闹的,会掉了小官人身价啊。” “不用了,”徐绮迅速拿回铜板,拒绝,指着那挂符赌徒的桌子,“我就好这口,在这里就行了。” 说罢她往前蹭一步,而对方就直接拦在了她面前,像堵墙一样。 没错,她被威胁了,准没跑。 更要命的是,谭九鼎的“锦囊妙计”到此为止,后面的事……他一个字也没嘱咐过。 难道要被赶走了吗?不,可能更糟,若是打起来,就算她袖子里的小弩能先制服头目,双方人数也太过悬殊……徐绮的喉头浮动,生涩吞咽了一下,直勾勾盯着眼前这满脸横肉、笑不达眼的笑容,预感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 跑,跑吗? 虽不甘心,但心里已经响起了锣鼓喧嚣的警报声,直叫她两腿发热,脚板发痒。 “哈哈哈!”一阵笑声突兀地插进紧绷气氛中,耳边忽闻一倍感熟悉的声音,“你怎么才来啊?你再不来给我撑台,我就输得连裤子都没了!” 那横肉打手回头,徐绮探头,众人都循声而去,只见从里面大步走出个高大之人来,寒冬天气手脚衣裤挽着,手臂粗壮有力,眼形如狼灵如猫。 “雷更生?” 徐绮破口而出,对天降故人,带着三分惊喜和七分警觉。自己现在是男子装扮,这人会不会戳穿她身份?但转念一想又放心下来,反正赌场的人已经起疑,处境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呢? 于是她灵机一动跟上了对方的话,应说:“弄牙帖花了点儿时间,不是叫你等我来再上桌吗?” 雷更生走近来,冲她咧嘴一笑。“我手痒忍不住啊,你还不知道我?” 那打手左右看看两人,似是信了,这回是真的露出乐呵呵的笑容:“原来是雷老大的人,就说该请进里间去,没错的,哈哈,那就不打扰几位了,请便吧。” 他拍拍雷更生的肩膀,而雷更生也拍了拍他,两人像是交情很好的朋友似的,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待清净了,徐绮才吐出一口气,抬眼看着人,道谢:“多谢雷老大相助。” “呵,我还道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他打量了一下男装的徐绮,又看了眼带着护卫却脸青了一半的白廷仪,打趣道,“怎么,有些日子不见,小情郎换了一个?” “呃……”“你别瞎说。”徐绮无视耳朵飞红愕然的白廷仪,朝船老大嗔了眼,悄声道,“我有要事要办,过后再跟你解释。”她说着话,视线引向了专心推牌九而对这边毫无察觉的挂符赌徒。 见雷更生朝那瞥了一眼,徐绮便问:“你对那人了解几何?” 雷更生朝她嗤了声。“真当我是住在这里的熟客?” 徐绮摆了个“你不熟怎会跟赌场的人打成一片”的冷脸,引得他笑了两下。 雷更生点点头,不再狡辩,而是谈起了买卖来:“告诉你的话我有什么好处?” “你开价吧,要多少钱?” “哼。”雷更生戳了戳她的脑门,“你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然呢? 徐绮躲开他,抹了抹被碰过的地方,瘪嘴道:“那雷老大想要什么?” “嘶……我想想。”他还真煞有介事地摩挲着下巴思考起来,片刻后,“不如,拿你的真名来换,如何?” 第34章 分头行动 褪色的红纱灯摇晃,北风卷来河上的水腥气。 谭九鼎挤过门厅时,几个官人正将碎银子抛向唱曲儿的小伶人,银两砸在地上叮当作响,荡起哄笑声一片。 有人叫嚷着“烫两碗蒲菜煨圆子“,擦肩而过的跑堂应声唱和,托着热气腾腾的竹屉在人群中蛇行。忽听楼上爆出彩声——原是粉头将绒花抛进了某位相公的酒杯里。 谭九鼎随龟奴登上青漆楼梯,湘妃竹帘噼啪揭开,那女子正背对着门扉调试阮咸,一阵水浪拍堤声自窗外传来,她转腕错弹了一段旧时常听的过门,回头一望,妩媚与凄凉同在。 两人见面却是叹息。 谭九鼎打点了龟奴,对方乐呵呵退出去,关上了门。 “……这是要回京了?”女子拖着柔声道。 “尚未,还要在淮安多留几日。” 谭九鼎往桌前一坐,自顾自地倒起了茶水。 “你若被人看见常来此处,可是要出大事的。” “放心,没有人知道。” 见他把茶杯当暖炉,女子索性将自己的手炉推过去,塞进他手里让他交握着。 “这江南冬寒不比北方,小心别着凉了。”她关切着,触及他龟甲似的伤疤时,动作似有迟滞,脸上却看不出个冷热来。 “有事要向你打听。” “若还是问有没有哪家突然收了女子,那答案一样,这些日子也没有什么异常……” “不是问那个。” 女子抬头望他,略显款式陈旧的耳坠上湖珠晃出涟漪。 “这几日有个叫黄璋的百户押船自姑苏而来,滞留淮安,他必不是第一次来此,你可听说过此人?” “百户?”女子苦笑,“一个百户可掏不起这里的酒钱。” “嗯,我知道。” 女子听出他话中深意,肃起脸想了想。“人名虽没听过,但我见过一回陈家小官人带着几个朋友来吃酒,约莫四日前,包了个大排场。虽然那几人乔装打扮过了,可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是船帮水行的人,其中有一个气质特别,手上也有像你这样的冻伤,我便留意多看了眼。不知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谭九鼎坐直了身体。“陈家小官人?哪个陈家?” “呵,能行事这么气派的还能是哪个陈家?江淮盐行的陈家呗。” “陈处厚儿子不是娶了指挥使曾如骥的女儿,还敢出来胡闹?” “不是那一个,他叫潘集,虽挂着陈家的名号,却是外姓侄子,出入照面,大家都看在陈处厚面子上才管他叫陈小官人罢了。” “他常和一些狐朋狗友鬼混,今天凑这堆人,明天凑那堆人的,见怪不怪了。你若是问其中那一个,我且帮不上什么了,从那次之后就没再见过,也不知名姓,只是听潘集管他叫操江兄。” 谭九鼎闻言轻哼,知道找到人了。 这等随船押运的官员百户也好、千户也罢,常被戏称“操江御史”。 “看来我得去会会这个陈小官人了。”谭九鼎说着便起了身,“你保重,有时间再来看你。” “……二爷。” 乌皮靴刚要步出帘门,就听身后人拿旧称轻唤,颇为苦涩。 “二爷莫要操心为奴婢赎身之事了。” “……你不必担心钱。” 女子摇头,珠钗晃动。“非也,只要老爷夫人冤屈一日不平,素棠就一日不离苦海。二爷切莫忘了本分。” 谭九鼎眉头紧锁,沉色不悦道。“我记得很清楚。”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巷子愈钻愈窄,青砖缝里沁着霜,该死的又湿又滑! 那人似乎熟门熟路,猴儿一样倏地闪过桥板,三拐两绕没了影!“留神!”徐绮叫着别人小心头顶晾杆,自己却差点儿脚滑扑进腌菜摊! 一只粗壮胳膊将她猛然拎起,才让她免遭劫难。 “都怪你!”徐绮非但不感激,还喘着粗气斥责起来,“要不是你婆婆妈妈讨价还价,让那人警觉溜了,这时候早就抓住他了!” 雷更生好气又好笑。“我哪知他会尿遁呢?” 刚刚在赌坊,不知那挂着铜符的赌徒是突然得了什么神谕,竟察觉到了异样,谎称撒尿扔了骨牌,等他们追过去时,人早从赌坊后面连接茶肆的密道跑了。 这下可好,打草惊蛇。 待众人手忙脚乱爬过拱桥,眼前竟岔出三条巷:一条堆满桐油货箱,一条晾着靛蓝布匹,第三条檐角悬着“槽坊”灯笼,酒香混着驴粪味扑面而来。 徐绮指挥三个护卫兵分三路找人,她默许跟在屁股后头的雷更生和白廷仪也会跟着分成三道去追,便自己一头扎向其中之一的巷道,结果被船老大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后脖颈拽了出来。 “干嘛?放手!还不快追人?”她扑腾两下,根本毫无作用。 雷更生把她丢在后头,警告:“知道你是个不要命的,没想到这么不要命?里头深浅未知,他们有功夫你也有功夫?不怕是陷阱?” “他一百户还能当街行凶不成?” “你抓他官身,他难道不会拼死一搏?再说了他都敢去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赌坊,你觉得他还在乎礼法?” “可是……”徐绮不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人跑掉。毕竟惊了这回,再想把人抓住,就难上加难了。 “你这人犯轴的时候就发蠢吗?一会儿灵光一会儿糊涂的,阿是脑髓里生仔螺蛳骨?” 怎么还骂人呢?徐绮怒而瞪他,紧跟着听对方说:“他就算跑出十里地也总是要回老巢的嘛,你去他窝里等着不就行了?” “你是说……”“歇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弱书生终于撑膝喘平了一口,接着雷更生的话说,“你知道他歇家在哪儿,就能守株待兔。” “水次仓公廨。”徐绮转念一想,“可他时有夜不归宿,就说明除了赌坊,保不齐还有别的什么藏身之处,这怎么能蹲得着?” “管他呢,早晚得回去点卯。”雷更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徐绮怪他没懂自己的意思。“一会儿就打更宵禁了,咱们不可能一直蹲守,谁知他几时耍滑溜回去?” 雷更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拇指点了点自己。“你忘了?常盈仓在什么地方?码头啊,码头又是谁的地盘?” 第35章 查火烛 当夜丑时,两个更夫以“查火烛”为名叩开客栈门,把消息递了进来,说所追之人已经溜回了公廨。 “这么看来,那人就是黄璋没错。” 徐绮仍觉得扼腕。被雷更生缠着多说了两句话的功夫,竟让重要的线索给跑了。这口气绕在她心里头睡也睡不着,索性点了灯和谭九鼎细聊此事。 后者倒很是乐观。“无妨,能找到人就行了,等天亮了,再去拿他,来个瓮中捉鳖。” “不过……”谭九鼎话锋一转,“雷更生无缘无故地突然冒出来,实在让人起疑。” 徐绮明白他的疑虑所在。“我一开始也觉得有点儿寸巧了。可找黄璋的事到底还是多亏了他,若是他不想帮忙,大可在赌坊中就藏身不见,那我们必定会被轰走。” “哼,连更夫能随便驱使,不会简简单单只是个跑船的船老大而已。” 徐绮点点头,托住腮,被油灯熏得眯了眯眼,可心里明亮。“嗯,我一直觉得他是船帮的人,而且还是个说了算的。就是不知他跟赵青那帮有没有勾连?” “沿漕河一线大大小小船帮许多,说没有关联不可能,但未必都是心往一处使。不过你再见他还是得提起十二万分小心,别再被牵着鼻子走了。” “我才没有……算了,确实是我失手。”徐绮放弃辩解,瘪瘪嘴,思绪一飞,“诶你说,那个什么陈小官人的饭局上,雷更生会不会也是座上宾?雷更生有没有可能对陈小官人的事知道点儿什么?” 谭九鼎对她这花样翻飞的想法嗤了声,瞥眼去看她泛着昏黄光晕的侧脸,被手簇起,柔柔软软的,让他想起寒冬腊月天里腾着热气的白面包子。 “想多了,淮安城说大不大,但也没这么小。倘若真如此巧合,那雷更生还愿意帮你去盯梢黄璋,就未免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就算知道,我们也不用他。不过是个吃喝嫖赌的纨绔,比抓一个藏头藏尾的押运官容易多了。” 徐绮丧气,“包子”皱出了褶。“希望如此,我就是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 窗缝漏进来的风很凉,但她心上燥热。 好容易到了淮安,却仍旧搜不到任何关于知微的消息,不免着急。一个个坏念头如雨后春笋,在脑中蹿个不停——万一知微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又被转移了呢?万一抓到黄璋后发现对方其实对此一无所知呢?万一王程的目的地并不是淮安而是打算中途就把知微放下船呢? 她忽而想起,与谭九鼎视线相接,问:“你巡按南直隶应不是第一次到淮安了吧?莫非之前追查了什么案子也涉及此处?” 这女人偶尔灵光一现的鬼机灵,就像长了狗鼻子,敏锐非常。 “是有那么几件。” “淮安城也有女子失踪?”徐绮催促他,“你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这时候就别再藏着掖着了。” “呵,我怎么不知道咱们是一条绳上的?” “我们不是有……”徐绮险些就把“婚约”二字脱口而出,但立刻意识到谭九鼎是在故意逗弄她,便热着脸瞪了他一眼,改口,“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合作的吗?还是你邀请我的,不至于这么没诚意吧?我又不会说出去。” “那可不一定。”谭九鼎小声嘟囔了声,如实答说,“和周姑娘的案子差不多少,都是扑朔迷离。在姑苏,赵青那回,我也是第一次和他们交手。” 徐绮审度他的神色。“可你会寻到苏州,必然是有线索所向……从你的种种言行上看,我一直感觉,你与我去甘华村之前,是知道甚至到过那个地方的。莫非,你一开始就是奔着它去的?” 谭九鼎眼珠朝她划拉了一下,迅速挪开。 “我曾在淮安遇到过一个被解救的女子。” “咦?”徐绮瞪大眼,身上疲倦一扫而空,“她在何处?” “不必寻她,她所知也并不多。她是个绣工,每三年轮四个月服役,返回家中的路上被劫,被塞入板箱装作死人运上了船。幸运在她被下药不重,半途醒来呼喊才得以解救。” “她在迷糊之间听见掳她的人说了甘华这两个字,而我顺着它找到了那个叫甘华村的地方,仅此而已。” “那劫她的人……!” “逃了。”谭九鼎叹出口气,“她也只是被当成一件物品塞上了船,船上水手脚夫坦白说自己收了贿赂,以为就是一口寻常夹私的棺材而已,对方承诺到了淮安自然会有人接走它,船员才没有起疑。” “你信他们所言?” “就是他们救了那女子,我没有理由不信。” 徐绮闻言一动。“那你有没有想过将就就计,蹲守看看究竟是何人来接这口棺材?” 谭九鼎轻笑起来。“你我想到了一处,可惜一无所获。我琢磨应该是闹出了动静打草惊蛇了,故而才选择转为暗中行事。刚追到甘华村,又听闻城中周家姑娘……后来的事就不必赘述了。” “唉。”徐绮唏嘘,撑住脸,仿佛头上压着重物,难以保持平衡,才刚燃起的小火苗被一阵凉风吹灭了,“又是擅长女红的女子……” 谭九鼎看着她,张了张嘴,似有话,却最终又吞回了肚中。 窗外由远及近响起一串打更梆子,一慢四快,已入五更。再一时辰便天亮了。他们竟坐谈了一夜。 不过梆子声刚落下一会儿,房门外便噔噔响起一串脚步,急促非常。在对方叩门之前,谭九鼎已经倏地起身,将门拉开了—— “啊客官,又……又来‘查火烛’了。”店伙计面有惧色,窘然畏缩道。 谭九鼎和徐绮同时一惊,交换了视线,赶紧快步下楼。 查火烛,丑时更夫来递消息就是用了这个借口。 不是才来过,莫非…… 果不其然,下楼又见两张熟脸,仍是那值夜二人。但这次的口信是他们谁都没预见的,如晴空一道雷劈在了徐绮和谭九鼎脑中—— 黄璋死了,在官廨,被夜入高墙连环盗窃的大盗,杀死了。 第36章 常盈仓命案 十二丈高的风火墙刚染上蟹壳青的晨光没多久,徐绮和谭九鼎就赶到了常盈仓。 檐角铁马叮当作响,预示不祥。此刻这“天下粮仓”的连廒仓房犹如一把锯刀尖刃,在晦暗云层下起伏连绵。 昨夜案发的西公廨区域已被漕运衙门的黑漆封条截断,每往里走一步都嗅到更为浓重的血腥气。 人迹至,寒鸦惊飞,扑腾翅膀丢下乌黑落羽。 正飘在徐绮眼前。 她昨日辛苦追踪的人就死在那边——身着青色棉衬贴里,腰挂铭牌,正是赌坊时的穿着,仰面横卧在排水明沟中,喉间刀口绽开如残月,血迹喷溅在湿寒中几欲成冰,将四周混成一片猩红。 她哈出一口雾气,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仿佛是自己做了一个荒唐离奇的梦,而此刻头重脚轻就是还未清醒过来。 谭九鼎回头用眼神询问她。她木讷地点了点头。确认死掉的人就是昨日她在赌坊见过的黄璋。 多荒谬的事啊。 不远万里追着线索来,才刚摸到个头绪,就被无情斩断。 徐绮胸腹猝然涌上一股熟悉的恶心,冲到远处的排水沟中吐了,肚子里只有茶水也吐得一干二净。 “身上已经开始硬了。”谭九鼎蹲在尸体旁,摸了摸,又用拾来的秸秆顺着伤口探进去试了试深浅,“应该是在丑时到寅时之间没错。” “谭……宪台大人。”徐绮的脸皱得如一颗浸入苦水的核桃,指了指身边的沟渠。 谭九鼎意会,走过去一看,里面赫然躺着一柄染血的解腕刀。立刻命人捞出,用水冲净秽泥后,刀柄露出“丙”字铸印。 “丙,今年工部颁给各漕运卫所一批丙字号解腕刀,刃宽一寸二分。”谭九鼎补了句,“千户百户几乎人手一把。” 徐绮把帕子围在口鼻上,试图堵住扑涌而来的血腥味,皱眉凑上来问:“是黄璋自己的?” 谭九鼎回头问第一时间带人赶赴封锁现场的大河卫千户:“与黄百户同寮的是哪几个?” 千户官将三个百户推上来。谭九鼎问询:“可能辨认此物?” 三人点头又摇头的,似乎很是犹豫。其中一人拔出自己的刀来示意:“宪台请看,我们的刀几乎一模一样。” 徐绮抻长脖子挨个巡睃一遍,确实,同时掉在地上都难以分辨谁是谁的。硬要说区别的话,就是有的人在刀柄上缠了布条,有的人没有。而沟渠里这把,显然是最原始的模样。 距离尸体这么近,被随意丢弃,似乎就是黄璋自己的。 “去搜,”谭九鼎对着千户下令道,“看看他们廨舍内是否有黄璋的刀。” 徐绮循着现场一寸寸挪动视线,似要把所见之处都刻在脑子里一样。她嘟嘟囔囔提出疑惑:“这么高的墙,怎么断定就是那连环盗窃的贼人所为?”别说是徒手爬,就是给她架个高梯,她也得颤颤悠悠不敢下脚。而更夫报信时很肯定说,封锁了现场的官兵第一时间就放出消息说是那盗贼干的。 这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吗? 可那千户官振振有辞:“常盈仓周垣曾有损毁,这两年一直修葺加固,墙边时有脚架高立,若是以那关于入户的贼人身手,翻墙过来也不是难事。” 徐绮环视一圈,是没见到什么脚架的,于是她脱口而出:“看来那贼人还挺熟悉这里地形的?” 千户像被泥巴堵了嘴,顿时不答了。 去搜廨舍的人很快回来,说没有找到多余解腕刀。“肯定是贼人趁黄百户解手不备,夺了他的刀杀人。”不知谁飞坏吐了这么句。 谭九鼎若有所思,道:“你们再说说黄百户当时行踪。” 三个同寮百户相看一眼,站出个年长的,说:“禀宪台,昨夜卑职等人都已睡下,黄百户才迟迟归来,他躺下一会儿又穿衣起身,说要解手,然后就没见回来。” “何时发现的?” “卑职等人睡得沉,听到巡更总甲派人砸门才醒。” “期间你们没有一个听见异常响动?” 三人纷纷摇头,都表示自己睡熟了。 徐绮小声对谭九鼎说:“茅厕离廨舍并不远,如果黄璋遇袭大叫,怎么也能叫醒一两个了,不会等到有人巡更才发现。黄璋身形并不瘦弱,出手之人必定有些本领,不过……” “不过?” 徐绮张嘴想答,但又觉得亲自演示会比较清晰,于是绕到谭九鼎的背后,伸出手臂将他半环住,摸向他腰侧又探向怀中。 谭九鼎倏地摁在她不安分的手,挑眉问:“干什么?” “你看,这动作多别扭啊?”徐绮对他的不自在丝毫没有察觉,一脸认真道,“行凶前还要抢来他的刀?还要动作迅猛到让黄璋没时间喊?一刀毙命?黄璋又没惊扰到旁人,那盗贼偷偷溜走就是,为何要杀他?若是被发现了,那为何黄璋没叫,也没有打斗抵抗?退一步说,既然一开始就打算杀人的话,又为何不自己携带凶器?” “可这刀必然是凶器。伤口深约有一寸六分,边缘锯齿状,和解腕刀相匹配。” “我不是怀疑这凶器的真假,而是在想……这把刀真的是黄璋的吗?” 谭九鼎闻言眼色一凛,还没开口说话,耳边骤然传来一串似巨兽拱开水面冰层的破碎声,正以急速惊人的势头朝这边“嘁哩喀喳”地扑来。 众人悚然望去,只见几十个军士的棉甲肩甲相互碰撞,腰刀鞘尾的包铜轻叩节奏,甲裙随奔跑像刀片般翻飞。 在一片呵出的白雾中站定脚跟,左右分列,让出一身跨高头大马之人。 来者唰地下马,皂靴碾碎薄雾。正红织金云雁纹的袍身,外面裹着玄狐大氅。用极缓慢地速度摘下鹿皮手套,而后才不慌不忙走过来,朝谭九鼎拱手微微欠身—— “卑职淮安卫指挥使曾如骥,恭迎宪台大人莅临巡视。谭宪台远途劳顿,若有差遣,卑职必竭力效命。” 谭九鼎屏住一口气,拱手沉声:“曾卫帅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巡察,还望协力共襄王事。” 两人嘴上客气,可硝烟味都快熏酸徐绮的鼻子了。 第37章 青天白日嚼蛆 四周众人皆拜,徐绮也尽可能低着头。 突然,她感受到一股异样的视线,正来自前方这位大名如雷贯耳的淮安卫指挥使。他似乎是在用一对虎目盘剥着她这层伪装的外皮,让人不寒而栗。 徐绮也知道自己腰上现在悬的衙门腰牌是“假”的,经不起盘问,于是更把头低沉了三分。 幸而,此人没有追究。 “宪台赶来得真是及时啊,竟比曾某这镇守一方的指挥使还要快。”曾如骥打量了一圈低头不语的大河卫军兵,又眼梢带到外围的若干府衙衙役,薄唇微吐,带起沙色须髯浮动,“仓廪重地,高府尊不到就罢了,怎么也不见齐卫帅?” 他这话不知问得是谁,语调飞扬。若是对下属,太客气,若是对谭九鼎,又太嚣张。 最终是大河卫千户官看着眼色恭敬答:“禀曾卫帅,齐卫帅奉工部檄文督造漕船,不宜擅离,故而遣卑职派人封锁现场。” 徐绮暗暗在心里嗤了声,腹诽:大河卫指挥使这不就明摆着是怕事找了个借口躲起来了吗?同为卫所指挥使,曾如骥竟然压了对方一头,怪不得气焰嚣张。 “谭大人,”曾如骥一拱手,“曾某奉总督指令,与宪台协查此案,不知谭大人可否已有贼人线索?我等好奉命擒贼。” “曾卫帅好是心急啊。”谭九鼎微微一笑,像戴了个面具,笑不达眼,“此案真凶究竟是不是那惯盗还未得知,曾卫帅这就迫不及待去抓人了?莫非是谭某眼拙,看漏了什么曾卫帅一眼就识破的线索?” 曾如骥泰然自若。“城中惯盗屡屡逞凶作恶,百姓苦于其良久,如今有人目击恶贼翻墙入内行凶,难道不应该立刻出兵搜捕?” “有人目击?何在?” 曾如骥打了个口哨,身后兵卒便真的推出一个老弱军汉,称自己值守粮垛,需彻夜清点苫盖,因值房正对案发墙垣,故而看见一道黑影踏脚架翻墙而入。 “你确实看清了?” 老垛兵颤颤巍巍不敢抬头,渴着声音说:“确实看清了。” “何时?” “大约丑时。” 谭九鼎冷脸一哼。“那你为何当时不报?难不成是想隐瞒避事?” 老垛兵被吓得扑通一跪,辩解自己当时以为眼花,听到墙内敲锣鸣钲才意识到出了大事。 “小人年迈,眼神不济,一时不敢确定……宪台大人请明察。” “这样你还说自己‘确实看清了’?” “这……” “来人!”曾如骥突然震声,“此人知情不举,带下去,枷半月后罚充苦役!” “啊!大人!大人饶命——大人!”老垛兵就这么被一左一右挟持拖走了。 徐绮埋头听着,眉头已经锁成了连环扣。别说充苦役,就那垛兵的年纪,入冬时节上半个月的枷都能要了他的命。况且他要是死了,那不就是死无对证?空留下一句不辨真假的证言,还不是任凭这个曾如骥发挥? 实在让人气愤…… “曾卫帅真是雷霆手段,就是不知那垛兵若有个三长两短,究竟对谁人有利?”谭九鼎像是和她通了脑筋,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曾如骥显然被踩了脚,他眼睛一眯露出戾色。“宪台何出此言啊?” “查证行踪,黄百户生前时有夜不归宿,昨夜亦宵禁后才迟迟归来。有没有可能,那个翻墙的人影,就是黄璋本人呢?” 谁知曾如骥反而朗声大笑起来。 “宪台真是妙语连珠幽默诙谐,”他撇下睨视手下败将般的目光,吹飞了唇边须髯,“卫所有堪合为证,黄百户奉命密查私盐,进出堂堂正正,又何须学那鸡鸣狗盗之辈呢?” “胡说八道!” 从常盈仓出来,徐绮气得直跺脚,寻到僻静之处实在忍不住大吼一声,发泄出来。 “真是没廉耻的贼贱才!青天白日里嚼蛆!他密查查到赌坊去啦!捏着骨牌算私盐的帐吗?拿谁当夯货耍弄呢?那堪合他堂堂指挥使不是张张嘴想开就开?用这等拙劣下作的法子来糊弄我们?” 谭九鼎目瞪眼呆,还是头一回听徐绮如此不顾礼法口出狂言,本来同样心中烦闷,结果被这一串爽利的詈骂给治好了。 惹得他哈哈笑起来。 徐绮嗔怒,斥说:“不准笑!我现在听见笑声就生气!” 谭九鼎示弱,捂住嘴可肩膀止不住颤抖。 “要不是怕他识破我伪装怪罪到你头上,我真恨不得撅茅坑里的污泥糊他嘴!”徐绮脸涨红得像刚出锅的蟹壳,身上腾腾冒热气。 谭九鼎朝街上巡睃一圈,辰时已是集市热闹之时。他抓起徐绮的手腕,把人拖到一家卖桂花酒酿丸子的摊上,点了两碗,迫使她坐了。 “民以食为天,填饱肚子再生气也不迟。” “曾如骥也忒嚣张了,这么明目张胆掩盖,还有王法吗?”徐绮舀了一大勺猛塞进嘴里,回过神来,她确实饿得前胸贴肚皮。因为太气,连恶心的血腥味都忘了,只想塞饱咕咕叫的肚子。 “他越是这么做,越证明黄璋的死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都算亮明牌了。黄璋必是被灭口而死。”徐绮忿忿不平,气完别人气自己,“也怪我,昨日鲁莽打草惊蛇,肯定让人察觉了。黄璋的同伙知道他引火上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现在下定论为时尚早。”谭九鼎见她吃得很快,便又问阿婆加了一碗。 “怎么,你还认为那贼偷也可疑吗?不可能,那把刀一定是凶手的,他杀了人之后把黄璋的刀带走或者藏起来了。而有同样解腕刀的人,必然也是个军户。” “是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如何得出这个结果?” 徐绮抬起眼朝他眨巴眨巴,摆出一脸“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然没想通”的表情,说:“你晚上起夜会带上刀吗?” 谭九鼎了然一笑,摇摇头。“未免武断了,保不齐他贴身而放,没有解下来呢?” 徐绮被噎住,反问:“带着刀睡觉吗……你都过得什么日子?” 谭九鼎笑而不答。酒酿丸子呈上桌,他刚要推给徐绮,忽而旁边冒出个人来,大喇喇往他们桌上一坐,揽过那碗热乎乎的丸子咕噜咕噜喝起来。 “雷更生!”徐绮低声惊呼那人名字。 后者一口气喝空了碗,撂下抹净嘴,大言不惭笑了笑,应道:“我猜你们现在应该想找我吧?” ? ?求个收藏,感激 第38章 狗鼻子比好脑子有用 “没错!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黄璋回去之后确实有贼翻墙入内吗?盯梢的人在哪儿?他看见什么了?”徐绮有一肚子问题急切地想要吐出。 雷更生似笑非笑:“问我吧,人家托了人情帮我盯梢,我不能给人家添麻烦,你们也别追究对方身份了,听过便罢,就当这事儿没有过。” “你在跟谁讨价还价?”谭九鼎见他的凳子往徐绮那边蹭了三分,面露不悦,“人命关天的事说算就算了?” 雷更生斜楞他一眼,对徐绮嗤了声:“啧啧,你这小情郎好大的官威啊,要不这事就算了,当我没来过。”说罢便要起身。 徐绮刚要拉他衣角劝阻,谭九鼎的掌风就飞探过来,一声“坐下”,重重压在了船老大的肩膀上迫使他动弹不能。 谁知雷更生也不是省油的灯,震肩抖劲儿把谭九鼎的手弹开。 谭九鼎心惊对方竟还有些内劲,又不觉意外,探手再试,蛟龙出水一样盘上对方肘窝!而雷更生见招拆招,手臂滑得像落不下任何东西!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坐在桌边无声过起了招。 徐绮只觉劲风阵阵,等反应过来时,谭九鼎已经略胜一筹拔出匕首将对方袖子狠狠钉在桌板上。 他随后端起碗,刮了最后一勺汤汁送进嘴里,不疾不徐地戏说:“船老大好身手啊?” 雷更生咧嘴嗤笑。“看来进士爷爷们也不是光会读书的?”瞥了眼顺桌板没入只剩把柄的匕首,“哼,就是待客之道惹人恼火了些。” “等等,你们俩打什么啊……”徐绮醒悟,赶紧双手去拔那匕首,谁知左右摇晃也动不了分毫。 雷更生哼着,“呲喇”一声扯碎了袖口,挣脱了束缚。他捋捋手腕,对徐绮皱皱鼻子:“这家伙脾气臭得很,你就跟他?” “什么跟不跟的,”徐绮耳朵一热,嗔道,“说正事呢!” 在她催促下,雷更生才不情不愿地开了口。“黄璋是翻墙入内的,对,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个墙角。” “这么说,那老垛军看到的人果然是黄璋?曾如骥那满嘴胡诌的贼贱才果然说谎!” “姑娘家家牙倒是挺利的?”雷更生惊喜地挑了挑嘴角,忽然话锋一转,“可你非要说丑时敲更之后那个人是谁,还真不一定。” “……你什么意思?” 船老大竖起两根指头。“我的人看见先后有两人翻墙入内,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两个?”徐绮惊呼,立刻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捂上了嘴,眼睛仍瞪得溜溜圆。 谭九鼎面色凝重,确认:“确实看清楚了?” “我没必要特意来这里多事撒谎。”雷更生还了他一记白眼。 “……竟然不是公廨里的某个人动的手吗?”徐绮眉头锁眉尾垂,比起自己关于解腕刀的推断出了错,她更不想让曾如骥得逞——把杀人嫌疑锁定在一个莫须有的盗贼身上。 可目前来看,那贼人的嫌疑确实变大了。 “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雷更生对谭九鼎突如其来的命令表示莫名其妙,他的狼眼眯成一大一小。“我来是为了弥补昨天害姑娘错过抓人的过失,现在两不相欠了,干嘛要听你的?” “因为你眼下亦有嫌疑,”谭九鼎抱臂瞪着他,不愿退让,“知道我们在追黄璋的人,你是其中一个。有没有可能你昨日故意出现在她面前,又故意放跑黄璋,而后假借盯梢去灭了他的口呢?” “嘶你这人……哈!”雷更生无语失笑,“威胁我?行,官老爷说了算,想让我做什么?” “知道你有门路,让你的人盯紧恒昌典当铺,就是前两日盗贼入内行窃没得手的那家。” “盯它作甚……?”“诶,你别问。”雷更生抬手挡住徐绮好奇的嘴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等我走了你们再聊,我不想知道理由。” 说罢,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对谭九鼎问了句:“喂,你不是个狗官吧?” “那要看怎么解释了。” 谭九鼎的回答反让雷更生满意地笑出了声,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行了,等消息吧,不见。” 看着人来如风去如风,徐绮一边腹诽怪人,一边又庆幸他出现得及时。见人走了,她才又问:“你干嘛让他盯梢当铺啊?” “现在万般罪证都指向那惯盗,既然曾如骥那么想抓住他,那自然要赶在他之前更快找到人。那贼人神出鬼没,但我总有预感他一次未得手,还会再去当铺,如果蹲守,或许就能先曾如骥一步。” 谭九鼎抖力拔出匕首收好,对徐绮解释:“你不是说他十有八成不是冲着金银去的吗?今天见了曾如骥,我突然觉得你所言并非胡思乱想。” “曾如骥或许真的弄丢了兵符。” “如何见得?” “他今天带来封锁造势的兵丁只有五十人,而这刚好是动用虎符调兵的分界线。” 徐绮顿时喜上眉梢,拍手道:“若真如此,那便是妙哉!”她好像已经迫不及待看曾如骥吃瘪的样子了。 “他敢瞒下此事,心中必然急迫,怪不得不惜扯谎也要把事情往那惯盗身上推!”她转念一想,歹毒地问,“不会黄璋就是他派人下得毒手吧?既保全了自己,又有了煽动声势抓盗贼的理由?” 谭九鼎叩叩桌子,小声提醒:“你这是在臆断一个指挥使跟船帮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 “哼,他与陈家联姻本就已经说不清道不明了,不是吗?淮安城人人皆知陈家是怎么做到家大业大的。”徐绮一吐为快后,清醒地摇摇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他一个指挥使若想对付个百户,可太容易了,只要动动手指,一纸调令就能把黄璋赶到天涯海角去,根本无需涉险设计得如此复杂。万一不慎,反而会更加快暴露他丢了虎符的事。这不是笔划算买卖。” 她望向案发常盈仓的方向,远远眺望,似还能看见黄璋惨死景象。愁容满布。 “现在可能知道知微下落的人没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咱们还没有走到死胡同,”谭九鼎提醒,“你别忘了,还有个与黄璋吃酒的纨绔,潘集?” “他?”徐绮半分希冀半分怀疑,“万一他只是个酒肉朋友呢?” “不管怎样,黄璋的死都不应是个意外,若他真的藏着什么,那潘集十有八九也不会一无所知,别忘了,他是你口中那个陈家的人。” 谭九鼎讪笑着点点自己的鼻子。“有的时候,狗鼻子比好脑子更有用。” ? ?求个收藏,欢迎留言~ 第39章 又来借人 徐绮和谭九鼎回到客栈,打算收拾东西。 因为黄璋死了,明里暗里他们的身份都已经暴露,没必要再继续躲藏。不如直接住进驿馆更方便行事。 徐绮推门,刚要更衣,余光忽然被某物吸引了注意——屋中桌上多了个粗布包袱,而此前从未见过。 更重要的是,她出门前分明记得清清楚楚,这桌上没有东西。 徐绮像只静观其变的狸猫,盯着它看了片刻,选择拎起脚边火钳,一点点将其挑开。包裹有些份量,但能感觉里面容物很小。 结绑得很松,三两下打开,东西便出现在眼前。 徐绮夺门而出,径直到隔壁拽来了谭九鼎。 谭九鼎定睛一瞧,反而笑了。“呵,他倒是比我们更急。” 伸手将包袱里的五十两金花银锭拾起,在掌心掂了掂,反过来一看屁股上的刻字,果然跟说书人当初收到的是同一批官银。 徐绮叫来店伙计,盘问今日有没有人进他们房间。 店伙计拿不准主意:“客官,现在河上秋兑,日夜都忙,咱们家挨着码头人来人往的,实在难以察觉。只能说小的们是没进过的。” 了然后,遣走人,徐绮推测:“他给说书人送银子是为了让他帮忙敲梆子,那给我们送银子是为什么?伸冤?” “还不一定。”谭九鼎饶有兴致丢着那银子玩,“也可能是求助,也可能是挑衅。不过至少,他很清楚常盈仓里发生了什么事。胆子不小,光天化日之下闯进来扔下包袱。” “哼,看来现在不用搬地方了,若想让这人上钩,咱们必定要继续蹲在这间客栈里。” “需要多搜集些关于那惯盗的事,”徐绮想了想,决定,“我再去一次裘氏绸庄,万一贼人不是随便选中了裘家,偷绣品和账簿也不是为了练手呢?裘锦升是个油滑之人,搞不好他跟陈曾二人一样,也瞒了什么没说?” “不急,你才隔一日又去,必定引裘锦升多疑。他若有心隐瞒,就很难撬动他的嘴了。周家姑娘的消息还需要动用他的关系去多方打探,先别动他,等找到些确实证据再去不迟。我们先去寻潘集。” “那你有什么打算?” 谭九鼎带着这个问题出了门,两个时辰后裹了一身脂粉气回来,说: “有了,明日小雪,曲江楼的头牌薛素素在堆玉酒阁办围炉诗会宴请各路才俊,而潘集是薛素素追慕者,你猜这围炉诗会的背后之人是谁?” 徐绮厌嫌地皱了皱鼻子。“你的消息来得还挺灵通的?总不至于是亲自去曲江楼跑了一趟吧?” 谭九鼎听出她的讥讽,笑而不答。外面下起了霰雪,他抖着大氅上的碎粒子,转个话头道:“如今我这身份已经不方便。陈家在各处都有门路,消息灵通,搞不好潘集已经知道我这个巡按御史的存在。” “明天诗会就看你了,保险起见,或许,我们该拉上一个助力。” “谁?” “既然陈家是盐商,那应该会对同道中人感兴趣吧?” “白廷仪?不成。”徐绮鼻子皱得更厉害了,“那他副木讷模样,说是‘少东家’,拎上酒桌不出半柱香立马露馅,浑身上下洗都洗不掉的酸书生味儿。别到头来咱们事情没办成,他还露了举子身份。” 男人狡黠眨眨眼。“可是,谁又知道那‘少东家’长什么模样了?” “又借我的人!?” 白廷仪听两人说完来意立即炸起,直摆手。“不成不成不成!” 昨日那深不见底赌坊给他留下了不小阴影,现在想想还觉得后怕。眼见面前这二人一而再地得寸进尺,这回他打死也不愿掺和了。 “不行!出门前家父万般叮嘱我要谨慎行事,你们这……不行,万不能打着白家旗号,抖搂出去的话我白家前程就什么都完了!白家三代只有我一个考中,还指着我光耀门楣……” “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再者,你这盐场不是挂在外戚名下吗?姓张不是?还怕陈家给你揭了老底吗?他自己估计都不干净。” “不行,说什么都不行!”白廷仪决计不想再多生一事,“你们……我今日听说常盈仓里死了个百户?怎么就这么巧?我问你,他是不是你昨天追的那个人?” 徐绮一怔,心想这死脑筋平时木呆呆的,怎么这种时候突然就机灵起来了?“……这是衙门重案机要,不可言说。” “少糊弄我,你们肯定是追到了什么线索,才突然要去参加什么鬼诗会,我不傻!那诗会肯定要出大问题!” 白廷仪气哼哼地学着谭九鼎的模样抱住了手臂,一副大丈夫说一不二的倔犟脸孔,宁死不从。 谭九鼎见状,眯起眼睛笑笑。从腰上拽下自己的牙牌,冲年轻举子晃了晃,语气轻而处处透着危险: “白解元,本官不是来跟你打商量的。” 好一记杀人诛心的绝招。 白廷仪瞪目撑鼻憋红了脸,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憋到最后终于还是像泄干净了气,彻底瘪下来,垮掉肩膀。“……那,那我也要去,至少我得看着,若是发现不对我立刻带人走。” “你去干什么?少东家有一个就行了。”徐绮指了指自己。 “不行,万一你们胡作非为……不是,鲁莽行事……反正我得在旁边监督。” 徐绮本就恼他胆小怕事,听见他婆婆妈妈更觉得烦闷,气极说:“好啊,那这回你来当伴当好了,本公子正好缺个下人服侍。” “你……!” 徐绮扭头不去看他,对谭九鼎故意道:“这样安排如何?” “本官觉得正好。” “你们……!” 白廷仪再反抗也无用,第二天,他们各人换好了乔装——徐绮摇身一变成了白家外戚张氏商队的少东家,白廷仪换了身素棉袍扮做随从,而谭九鼎则贴上假胡子隐匿成了两个护卫之一。 几人直奔堆玉酒阁而去。 可谁知,这一去就差点儿没回来。 第40章 自罚两壶酒 淮安城东濒盐场、西接中原,控扼大运河与淮河咽喉,商船至此必泊,乃“九省通衢“之锁钥。 时值秋兑,河上帆影遮天蔽日,码头的号子声热闹不断,连风里都飘着新稻与盐包的浑厚气息。 东边鱼市未散,茶肆白雾腾腾评弹悦悦,西边铺店连绵,算珠声从这家柜台蹦到那家账房,招牌幌子金漆挤着着金漆。 堆玉酒阁二楼推窗便可纵览此景,人凭窗而饮恍若坐拥整个繁华,俯瞰劳劳碌碌的蝼蚁浮生,背后丝竹乐舞,不由地便能生出不可一世的优渥之感。 “品”字三进的堂中,东首一赤金冠的华服男子把银箸敲在越窑杯上,叮当乱响,高声:“以河作诗,诗魁今夜拥素素!” 坐弹琵琶的美人笑眼一弯,朱唇勾了人魂儿。 众人哄然,开始争先恐后跃跃欲试,让地龙熏得脸通红。 男子给手边上宾斟酒,两人笑看逗趣,忽地,门外就有小厮来报,说有一位姑苏来的张家公子要拜会陈小官人。 潘集不悦,挥挥手打发:“哪来的无名小辈,敢扰诸位爷爷的雅兴?我这诗会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吗?赶走赶走!” 而他旁边的宾客却饶有兴致地说:“诶,管他哪里来的呢,咱们今日就是为了高兴,他若能添点儿乐子,何乐而不为?” 潘集似乎知道这人想做什么,无奈咧咧嘴,叫小厮又把人请进来。 没过一会儿,见一狐裘簇着的俊俏小童生踏着清脆声音揭帘而入,拱手作揖:“姑苏张氏少东,特来拜陈小官人码头!”身后还跟着家将伴当,怀抱礼匣,好个贵气逼人。一瞬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听见这话,潘集知是同行,这才翻开眼皮细瞧,而后哼笑了声:“哪家的奶娃子,毛没长齐就学人闯诗会?”满堂笑声如沸。 来者正是徐绮,她认清了潘集的脸。余光瞥一眼侍女鱼贯而入承托的金台盏,不慌不忙答:“是在下唐突各位。” 她指了指酒壶:“我自该罚酒一壶,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一壶可近一斗?” “甘愿领罚。” “慢着,”潘集还未发声,旁边的上宾便高声道,“你若能痛饮两壶金盘露,这里,就让给你坐!”他兴致勃勃地拍拍自己胯下胡床。 两斗,灌水也灌饱了,何况是酒? 这么明目张胆的刁难愚弄,徐绮也该退步了,可她反而笑了,一伸手:“酒来!” 潘集见状也弯了嘴角,拍拍手。左右各出一侍女,便将刚上席的金盘露端到了徐绮面前。 才要倒入盏中,便被她拦住。“何须如此费事?”说罢,她便拎起酒壶直接倒入口中,酒水如泉,径自入喉。也不见喉头浮动,竟眨眼不剩一滴。 众人皆怔,还未反应过来,第二壶也如入囊袋,空了。 徐绮轻轻吐出一口暖腻酒气,把空酒壶倒过来展示。 不知是谁猛地喝了声“好”,堂中才哄然热闹起来。伴着掌声闹声,潘集猝然大笑,用力拍拍身旁之人的肩臂,到:“崔兄,看来你这上宾之位要易主了!” 崔茂顿时不悦。他本想看人笑话,没想到对方还真轻而易举做到了,面子挂不住了,脸色微沉不语。 徐绮倒是机灵,拱拱手,推说道:“在下年少位低,能有幸结识诸位便已知足。家父叮嘱在下初到淮安必要恭谨拜会,如今鲁莽闯入诗会,薄礼送到,在下不敢再坏了诸位诗性,告辞告辞。” “诶,哪个许你走了?你这一走,传扬出去我们怕不是要被嚼烂舌头说仗势欺人了?”潘集一抬手,门外就站出两个壮家将,将门堵了个严实。 他笑着指到西侧末席。“来人,看座。” 一眨眼功夫,那里就布置好了一套酒菜碗筷,仿佛本该就有那个位置似的。 徐绮压下微微翘起的嘴角,果然事情如她所料,这招以退为进非常好用。装作好意难拒,褪下狐裘,便正式坐了下来。 崔茂喝着闷酒不再看她,潘集倒是来了兴致,隔着大半个宴席问过来:“听闻前两日河下盐仓进了批姑苏的货包,莫非就是醒眼小郎你家的货吗?” 醒眼小郎?这人胡乱起的什么绰号? 徐绮客客气气回答:“陈小官人耳通目达,确实是我家的货。” “数量不少啊?我听说过你家旗帜,怎么今回才见到人呢?” “得家父溺爱,见我年幼不忍远行,还是我百般恳求才总算能出来长长见识。早听闻淮安繁盛,江淮盐行手握淮北,今日得见小官人气派,果然不同凡响!” “哈,马屁精!”潘集抖着赤金冠上猫睛石的光笑起来,虽嘴上斥责,面上却心情大好的模样。不过他也没忽视身旁崔茂的面色不佳,转头说:“崔兄自饮多无聊,弟弟找个人陪你。” 说罢又击掌三声。薛素素复弄琵琶,伴着乐声,门外款步进来个妙龄少女,聘聘袅袅,腰如细柳,面如桃。 崔茂顿时眼光大放。“这是?” 潘集端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说:“弟弟听闻令堂似乎身子有些不爽利,离不了人?弟弟正好选了个手灵眼灵的,就让她到义兄府上去伺候,如何?” 身边自然传来朗笑声,两人畅快对饮。 徐绮目睹一切,笑不出来了。她猜到这姓崔的必定是手里有点儿权力的,观其面相气质,五大三粗一膀子力气,必定是武官无疑。若再联系上陈家那通天的买卖,人选就剩余不多了。 崔姓,来前她特意与谭九鼎白廷仪粗略盘过这所谓诗会上的宾客都可能有哪些人。正好盘出过一个姓崔名茂的指挥佥事,在漕运总兵麾下掌管漕船稽查,大抵就是此人了。 而潘集送他的少女,一眼便知是瘦马,那送进府中究竟伺候的是崔老夫人还是崔佥事,就不言而喻了。 众目睽睽下狎妓行贿,简直目无王法。 徐绮气得想往上返酒,压了又压,才忍住没起身就走。 过了会儿,名为诗会实为花酒的流程就进行到斗诗进宝的环节。无聊至极。 徐绮随便编了几句打油诗糊弄过去让自己不至于受罚,心里一直琢磨要如何跟潘集再套近乎。几番未果,众人笑闹之时,潘集倒是自己起了个话头,埋怨起了最近新推盐课新政来。 不知为何,他突然利眼盯向最末席的徐绮,指名道姓问她: “那张氏的醒眼小郎,你家中也是吃盐饭的,阁老大人颁布的这‘仓盐折价’之法,你怎么看呢?” 第41章 醉话惊人 堂内炭火噼啪,檐下水珠坠落,连喘气的动静一时间都变得格外响亮。 谭九鼎和白廷仪,两人一个扮做护卫一个装作伴当,远远站在徐绮后面,都不由得捏起把汗来。尤其是白廷仪,本来就提心吊胆怕酒席上发生点儿什么有的没的,生了事端漏了底,现下一听这话题,登时绷紧了全身的皮肉。 盐课新政?徐绮就算出身高门,也不过是个深宅女子,方才能想破头编出几首打油诗就已经不容易了,现在突然又要答什么盐课新政? 干脆直接列科举会考的卷子好了? 这个什么陈家小官人,分明就是故意挑事。 难道他是看破了什么端倪?他们已经露馅了? 白廷仪腹诽连连,指尖掐入掌心,冷汗都快把内衫子给打透了。他一脸惊恐望着潘集等人,再死死盯向徐绮不动如钟的娇小背影。满心都是“完了完了完了”…… “仓盐折价之法?不如说是剜肉补疮。” 咦? 徐绮的话引来席间笑语频频。潘集也笑,冲她指指点点:“不懂可别瞎说?这是阁老大人忧国忧民的苦肉良计,怎么到你那里就变成了剜肉补疮?” 徐绮放下银箸,满桌珍馐佳肴,真是一口也不想吃。 她沉声缓缓道:“陈小官人方才的语气不也三分戏谑吗?说明小官人也知道,此法只能解一时之困罢了,实则会酿下三患。” “哦?那你倒是说说,是哪三患?” “仓盐折米,折的是霉米,三成都是虫蛀鼠啃的烂粟,盐课十两银子折七两霉米,转运衙门倒手抬价二十两卖给边军。陈小官人应该深谙其中门道吧?” “你大胆,竟对陈……”“有点儿意思,继续。”潘集替她揽下客人的苛责,反而笑呵呵。 徐绮扫了一眼这“围炉诗会”上的人,二十有余,个个锦衣华服,有头有脸。虽无法一一落实名姓,但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能让潘集宴请的,必然都不是小角色。 黄璋死前也曾是座上宾。一个小小百户,相较之下,反而有些上不了台面了。潘集请他,必定另有所图。 盐课新政。潘集这是在试探她。 这问题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要有了气口,潘集肯定会揪她把柄。拿新政问话,对他而言,不过是往罐子里丢下个蛐蛐,逗着玩,其实根本不在乎她会说什么。 既然不在乎……那不如发疯一搏好了。 徐绮端着酒站起来,从席末走到席首,挨个滑过所有人的脸,一字一句道:“阁老大人此举看似为朝廷摆脱营生风险,专司收税,为利国利民之举。让商人不再支取官仓盐,改向灶户买盐,引价化为盐课。既杜绝私贩,又杜绝官吏中饱私囊。” “可如同镜花水月,暴露国库空虚,我看是官老爷们急着想吃金银宴席。” 话音落地,鸦雀无声。白廷仪听得更是头皮发麻,懵然不动了。 “三患其一,征折色银两,灶丁迟早无盐可交,既纳折银,又被追余盐,如羔羊前后两次剥皮。” “其二,昔日开中法行,军民两便,若改制,商人以米代盐,犹使屠夫卖针,百姓持升斗求盐,反得霉米三合。迟早商民皆困,而困,则滋蠹。” “其三,仓盐折米,折价之妙,妙在米价便可浮沉。其弊其忧,在座各位能围炉斗诗,必是有识之士,应无需在下解释了吧?” 她这话一撂,席上掉根针也能听见了。 潘集扫过视线,人人瞪着这醒眼小郎,仿佛在看一个要上断头台的短命鬼。 而后者引颈而歌,倒颇有些凛然大义之姿。 他哼哼笑出了声,可还是被手边炸起的巨响给彻底掩埋了—— “放肆!黄口小儿!”崔茂猛然踹翻胡床,戟手怒叱,陪侍的瘦马惊叫滚落一旁,“狗胆包天,敢谤议朝政?来人啊!给我拿下!” 说时,门外就撞进数个兵丁,朝正中的徐绮如狼似虎扑来!席上惊的惊,呆的呆! 捏着冷汗的谭九鼎和白廷仪立刻反应过来,此刻不动,他们便再也动不了了!刚要跨步过来,忽而东首上席“锵锒”一声跌碎碗碟的乍响,把蜂群躁动给止住了。 越窑杯碎得彻底,在徐绮脚边炸开青花,把她手背飞出一道血痕。 潘集的声音幽幽传来,冷若冰窟:“什么可笑妄语,两壶金盘露灌醉了吧?扫兴,把人赶出去。” 这么说完,眨眨眼,徐绮就站在堆玉酒阁门外了。 她多少有点儿懵怔,胸中还有方才豪言壮语的激荡。回头望望这三层歇山顶压着五层青石台阶的高大酒楼。缓了会儿神,手背血痕发疼,才醒觉,自己似乎是捡了条命。 “你疯了吧?”白廷仪一掌拍在她背上,血丝怒目,衬着惨白的脸,却显得痴痴呆呆,“刚才说的什么浑话?当着漕运衙门指挥佥事的面驳阁老新政?你脑袋是拔掉还能再长的吗?活腻歪了!” 徐绮不爽了,心想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才刚要回怼,堆玉酒阁里匆匆忙忙跑出个小厮。 谭九鼎一步上前,拦在他和徐绮之间,警备非常。原以为这小厮要做什么坏事,没想到他张口就点头哈腰赔笑脸道:“张小官人留步,我家小爷有请。” “你家小爷?是哪位?” “正是陈小官人。”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这是什么玩法?刚才不是潘集把他们赶出来的吗?怎么转头又请他们回去呢? “我家小爷说,三楼听雪轩,有‘上好新茶’相候。” 听雪轩炭盆暖融,暗香浮动,比起二楼僻静非常。 徐绮等人正各自小心地打量着这古怪雅间,便听得门扉轻合。定睛看,进来的确实是潘集本人。 而潘集此刻脸如春风拂过,见不得一丝刚刚的冷面苛责。 相反,他好像遇见故人一般,亲切指了座位。“坐?” “陈小官人此意何为?”徐绮不敢动一动。 这人实在太古怪了。方才花酒席上觉得是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公子,现在仔细想想,他每一举动似乎都是别有用心。 恐怕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般肤浅简单。 徐绮看他双眸像看进两洼深不见底的黑水潭,不知底下还暗藏了什么危险。 潘集浅笑,轻轻吹着热气茶香,啜饮一口,道:“‘此意何为’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问你吧?” “你一女子,不惜乔装打扮闯我诗会,必然是有事找我?不如你来说?” 第42章 不做赔本买卖 “陈小官人何出此言……”徐绮拧眉。 潘集发出一声不屑嗤笑。“柔嫩娇美的男子小爷我不是没碰过,但张家少东既无需以色侍人,又何必穿耳?” 徐绮猛地捏住自己的耳垂。 “君子比德与玉……我幼时曾仿商周之礼戴过玉玦。” “哈哈哈,还要狡辩?”潘集摆袍起身,一步贴着一步朝徐绮迈了过来,眼帘开合,像品鉴一件瑰宝似的巡睃她,道,“你觉得……是你见过的盐包多?还是小爷见过的女人多?” 他气息压迫,徐绮忍不住向后搓了半步,袖中小弩已经滑入掌心,随时待发。身后一股紧锁的视线也正跃跃欲试,一步即可挡到身前。 可潘集停住了,停在一臂之外,弯了弯嘴角。“怕了?放心,小爷从来不取强扭的瓜。” “你……” “我满意你的胆色,才给你这么个机会,别浪费了。说吧,到底找我何事?” 徐绮厌恶他的傲慢,更厌恶他的轻薄。但凭心而论,他方才在崔茂面前的确保护了他们,保护了她,否则事情恐早就被她搞砸了。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不爽利的心情,平静道:“昨日常盈仓水次仓公廨有个叫黄璋的百户官死于非命,他生前与你似有来往,那在你看来,他是否有仇家寻仇?” 潘集脸上的慵懒明显僵了一瞬,化成肃色,可他转变很快,立刻掩饰掉了。 “黄璋?小爷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你怕是弄错了吧?” “劝陈小官人再好好想想。” 潘集见她笃定,笑了笑。“百户官我确实见过几个。我这人没什么别的嗜好,就喜欢广结朋友,上到高官富贾下到贩夫走卒,跟小爷喝过酒交过手的,少说也有半个淮安城了,但你要一一问我他们都是谁又姓甚名什?那小爷就爱莫能助了。” 撒谎都不带打稿的。徐绮心想。 可惜他要是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不认识,她也拿他没有办法。 该怎么套话呢? 正犹疑着,潘集开口,反问起她来:“你又为何要查这件事?百户死在仓廪重地,合该是卫所调查的范围,你一介女流,冒然插手,不怕惹了麻烦?” 徐绮捉住他的话头,疑问:“哦?陈小官人又如何知道,这里头还有麻烦?” “呵,”潘集手指点点她,被逗笑了,“伶牙俐齿。”他复又坐下,不紧不慢地喝茶。 徐绮观其言行,并不像什么都不会说的样子。毕竟如果烦了恼了,他大可以唤人进来,将他们赶走,甚至打一顿。 徐绮寻思了片刻,也跟着坐到了桌边。 “我劝也劝过了,你非要打听的话,我确实也可以透露点什么。” 徐绮闻言刚要张嘴,潘集就止住喝茶的动作,竖起一根捏杯的手指,示意噤声,而后饮下香茗,继续道:“我不认识黄璋是谁,说的也都是些酒后醉话,只是不忍心见一水灵的娘子吃苦,所以才多嘴,你听便听过了,懂吗?” “可丑话在前,赔本买卖我不干。”潘集冲她抬眼笑笑,细长狐眼留情勾人,“你得备好我感兴趣的东西来换。” 徐绮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捕食野兽给盯上了似的,一丝危险爬上脊背。她绷着身子,提防问:“陈小官人想要什么?” “这个……后话再说,我有个坏毛病,就是喜欢看人欠我人情。”潘集故作玄虚,弯嘴道,“那百户是不是姑苏来的?” “……正是。” “手上有伤疤?” 徐绮点了头。 潘集了然道:“喝过一次酒,无聊之人。他好赌,而我不喜赔钱,两不投机,就再也没见过了。” 徐绮闻言心中一沉。若潘集没说谎,那知微的下落便再也无人知晓。好容易拂去迷雾,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再行不能。她刚垂下眉梢又听对方开口: “那回是他来求我,跟你一样,莽莽撞撞,不过,他远没有你有趣。” 徐绮向前倾了倾身子。“他求你何事?” “让我帮他匀一条盐船的空子,他有东西要运。” “什么东西?” “不知,也不想知。”潘集看起来百无聊赖,“求我的人多了去了,大抵都是做着发财梦,为了两三个子儿偷奸耍滑,还以为自己很聪明,哼。” “那你匀给他了?” 潘集冲她一笑。“我不是说了,我喜欢别人欠我人情。” “选了哪条船?何时出发?” 徐绮的迫切让潘集忍不住眯起了眼,嗅到气味。“……你好像比起黄璋的死活,更关心他要运什么东西啊?怎么?你不是为了抓住凶手?” 徐绮一惊,她没想到自己一时情急竟暴露了内心,让对面抓住了把柄。此人果然奸猾机敏,看来还真不能把他当成一个只懂吃喝玩乐的纨绔看待。 她定了定神,解释:“黄璋生前除了赌钱,最后接触的人就是你,所以他要运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叫他惨死的缘由,我必须事无巨细地弄清楚。” 她这番说辞到底有没有说服潘集,无从得知。因为这人笑起来眼里总藏着别的内容,根本看不出是不是真心。 但他确实没再追问,而是给了她一个盐船的船号。 他放下茶杯起身,点了点桌面,忽而说:“清晏桥西巷,黑漆门金铺手。” “什么?”徐绮从沉思中不解抬头。 “我的府邸,你想明白了或者没想明白,都能随时来找我。”陈小官人撂下意味深长的话,便踱着步离开了听雪轩。 徐绮眨眨眼,等回过味儿来,脸上又羞又恼。 “啪”,谭九鼎砸下牛耳尖刀,一屁股坐下来,先给自己连倒了三杯茶,喝完抹掉假胡子上的水渍,冷脸道,“好个难缠的膏粱纨袴。” 白廷仪也盯着那人消失的门口,磨磨蹭蹭坐过来,口中称奇:“这人到底……是敌是友呢?” “他自己都说不做赔钱买卖,事后必会找咱们要回报,不过眼下管不了这么多,得先去查查那艘船。船三日后就开了。” 白廷仪疑问:“那个百户都死了,离启程还有日子,东西肯定都没来得及运上去吧?” “这难说。就算黄璋死了,万一他有其他同伙呢?他们照样可以行事……”徐绮碰碰谭九鼎的手臂,提醒,“你还记不记得跟我讲过的那个被救下的绣娘?” “她不就是被人塞上船?而且你提到,对方跟船户说抵达后自然会有人接应?” “我在想……他们会不会用同样的法子,把知微也送到船上去。” 第43章 翻窗夜入的黑影 三间五架的宅子,黑漆大门饰鎏金辅首,上悬“了之”二字楠木匾。 前院中庭后厢,华服男子一路走,家仆一路低头。灯烛摇曳,红缎云头履跨过雕花门槛,丫鬟捧上铜盆巾帕,屈膝问道:“小爷回来了,厨下温着梨花白,可要奴婢现在传?” 潘集净了面,帕子一丢,遣道:“没胃口,累了。” “那奴婢帮爷更衣。”丫鬟将铜盆传下,转而来解他衣衫。 潘集冲她笑了笑,抬手勾了下她的下巴。“下去吧,我自己来。” 丫鬟似有遗憾,这才行礼退出,关了门。 潘集目送人出去,徐步走到书案前,一边翻找账簿一边对着空无他人的屋子开口道:“出来吧,没人了。” 转眼,窗扇轻推,一人影便裹着寒气翻进了屋中,落地如猫狸一样无声。他站在暗处,不再靠近。 “警告过你了,小爷不喜欢这种方式的拜访,能不能走正门?” 对方开口:“如果你想让人知道你我勾当?” “哼,”潘集不屑一顾,“我这里出现什么人都不奇怪,没人会多想。是你自己做贼心虚。这回又是何事?” “有个女子来找你?你告诉她了什么?” 潘集翻看账簿的手顿了一下,旋而又笑。“长千里眼了?消息这么灵通?” 他抬起头看向那黑影。“你认识她?那正好,说说?” “她不能是你能随便碰的人,别嫌自己命长。” “哈哈哈哈!”潘集闻言朗笑,似是听见了什么逗乐笑话,手指点点,“你若不说,我也只是好奇,你这么说了,我反而更有兴趣了。” 对方哼了声不语。 潘集猜测:“哦,她是从姑苏来?” 对方仍然不语。 潘集便当他默认,点点头,了然于胸:“怪不得,她会追着黄璋的事不放,原来是大老远特意赶来的。” “你告诉她了?” “你指的是什么?”潘集故意逗道,见对方脸色不动,便觉得无趣,指尖点点账簿上的记录,“我告诉了她船号。” “……不怕得罪那边?” “哼,无妨,我本就讨厌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滑头,还自以为手段高明?” “陈处厚那里你想怎么交代?” “他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无所谓。我那舅舅对自己生了个没用的窝囊儿子这件事非常清楚,能送给曾家结亲,已经是物尽其用了。”潘集呵呵一笑,“但凡那窝囊废有点儿脑子,他才不会抬眼皮看我这个外姓侄子一下呢。” 笑完,他瞥了眼黑影。“怎么?那小娘子碍你事了?” “尚未。” “那就行了,太早结束乐子就没意思了。” “……陈家买卖早晚砸在你手上。” “哈哈哈!那我们就走着瞧?” 来者转身要走,潘集忽而想起某事,叫住了他。“对了,你帮我去传个话。” “……什么话?”对方语气很不情愿。 “就说姑苏来的张家那批货,先扣一下。” “你又要做什么?” “嗯……做个人情?”他眯起狐狸眼狡黠一笑。 从堆玉酒阁回来,徐绮久久无法入眠。若非宵禁,她恨不能现在就冲去码头细查那艘船号淮盐德运兴字叁拾贰号的盐船。 翻过来又覆过去,在床上打了七八个滚,身上跟生虫了一样,实在捱不住,还是坐了起来。 她披衣点灯,取来纸笔,坐在桌前想把近日经历过的繁琐之事一一书写,以此帮助自己理清头绪。 可才落笔写了两个字,隔壁就传来一些响动—— 谭九鼎因为房中突然出现的包袱,而与她交换了住房。此刻响动正是来自那里。 响动一会儿似有人在房中走动,一会儿又似开窗关窗,很密,但很轻,轻到如果她此刻已经安眠,是决计不会察觉的。 难道谭九鼎也没睡? 徐绮想想,干脆决定去敲门。反正都是睡不着,一个人闷头想远比不上两个人讨论来得清晰。 这么想着,她将衣服穿好,发鬓拢齐,出门转头去叩响了原来住处的屋门。 “叩叩。” 里面竟然没有回应。 是她方才听错了?徐绮顿时窘然,若真是听错了,那她一个女子半夜无故来敲男子房门成何体统? 耳根这就烧起来,连忙转身。正此时,那屋中确实传出了一声清晰的“哐当”,令她刹住了脚步。 这动静可比刚才的窸窸窣窣响亮多了。 忍不住有去敲了敲门。“谭九鼎?”她小声换道,手劲一重,没想到门板竟然“吱呀”开了! “咦?谭九……”徐绮定睛一瞧,登时愣了—— 屋中窗户大敞,寒天不见月,可能让人清晰感知到,里面根本没有一丝活人气。 谭九鼎不在? “怎么会……”徐绮往里迈了两步,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仔细打量房间,床上、桌边的确空无一人,“去哪儿了?” 她径直盯向窗户,快步赶过去,凭窗巡睃。此刻,熟悉的悉索声又传进耳边,竟不是在楼下院中,而是……“屋顶!?” 徐绮反扭身子,朝屋檐惊望,“呼”一个黑影如飞鸟拂过,掩在檐角转瞬不见,随后另一黑影紧随而至。不知怎的,徐绮就能笃定那人身份——“谭九鼎!” 这一声不大不小呼唤,还真的让后面那人的动作迟钝了一瞬。可他没停下来,更没回应。 徐绮生出不好的预感:莫不是那惯盗回头了?让谭九鼎撞了正着? 她使劲儿抻着脖子看房顶,此时什么都没有了。不甘心的她扭起裙摆,正打算跨腿翻窗,踩着檐瓦出去看看,一阵风扑面而来,将她拦腰卷下了窗沿。 “啊!”她惊呼一声,向后仰倒,以为要摔而疼痛却没来。再睁开眼,自己已经双脚好好地站在屋中央了。 熟悉的温热气息包裹着她,那手臂随即从她腰上松开。 “你这是打算翻窗上房?”谭九鼎挤了个哂笑苦笑干笑杂糅的表情,从扭成结的裙角打量到她的脸。 徐绮反应过来,红着脸赶紧把袄裙弄平,问:“你刚刚是在跟人打架?谁?那个惯盗吗?” 谭九鼎挪开视线嗯了声。“应该是,可惜追丢了,他身手不错。” 徐绮顿时内疚,心里猜想是不是因为她刚刚让他分神了? 男人轻易看破她的心思。“和你无关,我本就追不上他,那人……很熟悉这里的地形。”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他只留下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横着一把解腕刀。 第44章 故人和故人的刀 关窗掌灯。 徐绮拿着刀在光下反复端详,发现并不是当时在现场找到的那把凶器,二者很像,刀柄同样都刻着丙字,但细看,仍有微妙的不同。 “什么意思?他这是挑衅?还是在暗示什么?提醒我们搞错了?” “不清楚,不过应该是同一批刀没错。” “他从哪儿弄来的?是谁的刀?”军户弄丢了自己的军器武备,可是要杖责的。 谭九鼎摩挲了一下下巴,入夜,他已经长出了一层青茬,昏黄中看起来略显疲惫。“我在想,这会不会是黄璋的刀?” 徐绮一挑眉。“黄璋的刀?那现场留下的凶器又是谁的?” 谭九鼎不语,空气随之陷入沉静。二人的焦点都钉在那把突如其来的解腕刀上,但心思各异。 徐绮脑中边想边说:“那惯盗是不可能有解腕刀的,他把此物送上门,我猜十有八九是为了提醒我们,这案子的真凶并非是他。也或许,他其实知道真凶是谁,所以用解腕刀来暗示?” “有没有可能,他当时就在现场,目睹了一切?” 片刻后,谭九鼎微微摇了摇头。“常盈仓有什么可偷的?水次仓公廨住得也都是些低阶军官,稍微有些品阶的都把歇家安排在外面,他若奔财,完全没必要到那里去。” “再者,那船老大不也说过,只看到两个人先后翻墙入内,已经确定其中一个是黄璋,那另一个……” “另一个就是惯盗。”徐绮脱口而出,打断他的话,“如果我之前的猜测没错呢——黄璋是被公廨内的某个军户杀害,而躲在暗处的惯盗碰巧看到了真凶行凶的过程,发现自己被污蔑成了凶手,于是寻找机会偷到了对方的解腕刀,以此来暗示,这刀的主人才是真正杀害黄璋的人?” “听上去似乎合理,可是经不起推敲。” “哪里有问题?” 谭九鼎的眉头不知何时蹙起,像两座小山堆挤着,再也解不开似的。“都是军户贴身之物,比起身份指向模棱两可的解腕刀,他要是知道对方是谁,为何不干脆直接偷得那人的腰牌呢?或者两者同时得手,那不是结果更明了吗?为何要多此一举,像丢下鱼饵一样吊着我们?” “这……”男人说到点子上了,徐绮确实答不上来。她徒生几分恼火,嘟囔道:“真是,有话要说就好好说嘛,能给无辜百姓留字条怎么就不能也给我们留一个?” “呵。”谭九鼎被逗笑了,“你真当他是与我们一伙的?说不定他就是真凶,此举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干扰我们的思绪呢?” “你刚才看清他的脸了?” “没有。” 谭九鼎淡淡答完,却发现徐绮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并问他:“真没有?” “呵,我为何要说谎?” “就是觉得奇怪。”徐绮视线又回到手中的解腕刀上,把它拔出来左看看右看看,道,“海捕文书上的影身图都画出来了,说明他的脸早已不是秘密,既如此,为何还要在我们面前遮遮掩掩呢?” “……你的意思是,对方是假扮的?” 徐绮却晃了晃脑袋,说出矛盾的话来:“可他知道五十两纹银的事诶,这种细节,只有那惯盗本人才知道吧?” “不,说书人,还有其他被那人收买的人,也知道。” “可他们并不清楚常盈仓命案的事吧?”徐绮瘪瘪嘴,最后叹了声,“真是越绕越糊涂。” 谭九鼎从她手中一把夺过解腕刀入鞘,收好。“罢了,时候不早,先去睡吧。天亮不是还要去码头?” “……嗯。”徐绮觉得有道理,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死磕,也只会让人钻进更深的牛角尖里。她撑桌起身,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嘱托:“闩好门窗,千万小心安全……恐怕现在很多人都不想这案子被挖根掘底。” 谭九鼎一咧嘴。“担心我?” “谁担心你?我是……怕早上醒来突然发现就剩下自己,那就没人帮我找知微下落了。”徐绮嘀嘀咕咕,头也不回地退出了房间。耳根与灯火一个颜色。 谭九鼎笑着注视她的倩影消失在门后。在确切听见隔壁门扉响动,她已经回到自己房间后,男人站起身来,大步走向窗口,悄然推开了紧闭的窗扇,而后纵身如猫一样翻身而出。 三步踏上屋顶,举目眺望,听见一声枭鸟啼鸣,确定了某个方向后,脚点轻功追了过去。 风很冷,但男人的脸色更冷。 褶衣簌簌,连裘袄也没披,飞落至某个迷阵深巷——此处,有人等他多时。 “你果然还记得以前的暗号。” “……这哨声是你我二人定的,我自然记得。” “哈,我当有些人脱了罪籍升官发财就忘干净了呢。” 那人从阴影中踏出,竟与海捕文书上的模样极为相似。 “真是你……我以为你死在蒙古人手里了。” 那人哼了声,拉下衣襟,赫然一道长疤如蜈蚣般横在脖颈上。“老天还想让我多活两年。” 谭九鼎目光一巡,没放过脖子周围其它可怖痕迹,唇线紧绷。 “有十年了吧?”对面笑声沙哑。 “十一年。” “哈哈,没想到哇,还能在此见到你。” “我也没想到,闹得城中人心惶惶的大盗,竟然是你。” “人心惶惶?可别说笑了,”惯盗皮笑肉不笑,干涩地说,“老百姓才不会人心惶惶,害怕我的,都是做贼心虚的人。” “收手吧,嫂子和侄女也不该为你受这个忧心的罪。” 话落,对面片刻没有声音,像被定住了身一样,过了会儿才幽幽传来声音:“你嫂子已经没了。” 谭九鼎心一沉。“何时的事?” “哼,有些年头了,她本就身子不好……罢了,不提了。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听你啰里啰嗦。” “那把刀可看清了?” “……看清了,那是谁的刀?” “那个倒霉百户的,”那人似笑非笑嗤了声,“黄璋的刀。” 第45章 火烧眉毛 谭九鼎眸子缩起。“黄璋的刀?那现场遗留的凶器又是谁的?” “好问题,不过我只负责拾金不昧,不负责给出答案。” “你在哪儿捡的?” “水边撂荒地里,常盈仓西。” 那不就正好是案发的一墙之外吗?谭九鼎面色更为凝重了些,不免怀疑: “怎么就凑巧让你捡到了?” 那人指了指自己脖子。“哼,我命好吧?老天知道有人要陷害我,就给我指了条明路。” “那你又如何知道这刀就是黄璋的?” 面对质疑,对方连笑几声。“还是跟以前一样,啰啰嗦嗦刨根问底,你只要知道这事儿我没骗你就行了。你现在该琢磨的是,割了黄璋脖子的那把刀又是谁的?” “你知道凶手是谁?” “我敢说,你敢信吗?呵,你自己小心着点儿吧,竟还当了御史……别忘了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又是因为什么被判了充军。” 谭九鼎已经染上愠色,压着从封印缝隙中冒溢出来的阴暗火气,道:“你的意思是黄璋死在自己人手里?若你暗示曾如骥,那不该是他。他三品指挥使没理由用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法子处理一个百户官。” 谁知对面哑着嗓子大笑起来,声音像扼住喉咙的鹅,只是没有那么响亮。 “你还不知道自己在跟谁作对呢吧?曾如骥?保守了,大可以想得再离奇荒诞一些。” 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响起,男人朝那方向瞥了眼,似乎是掐好了时间,便生了离意。 谭九鼎及时唤住他:“左大益!” 对方顿住踮起的脚,回头:“以前没大没小还知道叫声哥呢,现在直呼名字了?” 谭九鼎不理会,径自问道:“你究竟从裘、陈、曾三家府上偷了什么东西?” 这回换成左大益冷脸了,他半分规劝半分威胁说:“劝你离这件事远一点,虽然不知道你为何巡按江南,但有些事该管则管,不该管就要拎清楚些。好容易脱了罪籍当个官老爷,趁还有命,享享清福吧。” 说罢纵身而起,竟从死胡同的墙根翻了过去,溜进了人家中,几下不见了。 谭九鼎赶前一步,还是刹住了脚。 他深知此人脾性,若是不想说的事,就算刀横在脖子上也绝不会张口吐半个字。 低头看看手中的解腕刀,攥紧,轻点脚步,朝反方向的客栈而去。 深巷中恢复了寂静,冷冷清清,更夫吆喝着号子敲梆从巷口而过,瞥一眼里面,懒洋洋地继续前行了。 天一亮,徐绮来敲谭九鼎的房门,发现他还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胡子也没剃。 “几时了?” “你没睡?” “趴在桌上睡着了。”男人搓了把脸,处处写着疲惫。 徐绮扫了眼房间,视线落在了虚掩的窗扇上。“……你先盥洗吧,时间来得及。我在楼下点好饭等你。”说罢转身而去。 等素面小菜上桌,谭九鼎也步下楼梯,坐了过来,面上是清爽了些,但眼中血丝和疲色仍在。而那疲色又似乎不全是因为劳累,更像是忧思过重。让他下垂的眼角看起来……颇有些可怜相。 徐绮无声叹了气,把面推给他。 “多吃点吧,到了码头还不知要跟什么难缠的人打交道。” “潘集若是想刁难我们,就不会把船号说出来了。” “……不是指这个。”徐绮犹豫了一下,才将自己的推断道出,“昨夜我回去又细琢磨过,潘集如此痛快,不可能只是为了施舍人情看乐子,我觉得,他还另有目的。” 谭九鼎从碗沿上抬起眼问:“怎么说?” “或许,他觉察到陈家生意有什么不对,身为外姓人又不便插手去查,所以才借了我们的手探探底细。” “呵,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这么复杂的理由也能想出来?” “你不懂……算了,就是我的直觉而已。” 徐绮没办法跟谭九鼎解释,她萌生出这种感觉是因为她是徐家庶女,潘集是陈家外甥,他们有微妙的共通处——既在家族之中又游离其外。 经过昨日交手,她已然了解潘集并非传闻现象中的纨绔那般只知道吃喝玩乐,这人是有点儿手段的。既然有手段,就难保不会有野心,会不安于室。 可陈家能给他多少发挥才干的余地? 现在有个探底家族秘辛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会不想把握吗?徐绮换位思考,如果她是潘集,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好时机。 真到了码头,陈家那些船上的人,肯定不会吃这套。估计那些人都是跟着陈处厚刀尖舔血闯出名堂的老把式,怕是潘集的面子都不一定给,更别提她和谭九鼎了。 看来要搅合进别人的家务事中,当一回刀给人使了。 “……麻烦啊,麻烦。”徐绮叹气嘟囔了句。可为了知微,刀山火海也去得了,区区陈家……硬着头皮上吧。 谭九鼎已经风卷残云扫清了桌上的一切。他咕噜了一口水,起身。“走吧,去码头。” 两人脚才刚要迈出客栈的门,就见一个人风风火火,不,应该说怒气冲冲直奔这边而来。那股子怨气,隔着老远都能烧到两人的眉毛了。 徐绮忍不住往谭九鼎身后蹭了一步。“他吃火药了?” 谭九鼎也向后倾了倾身子。“来者不善,当心。” “你们——!” 厉声吆喝了两个字,年轻举子似乎想起这世上还有礼法规矩这种东西,于是硬生生压下音量,憋到跟前才鞭炮一样开口吐道:“二位干的好事!” 徐绮心想,我们这还没去干呢?刚出门啊? “怎么了?” “都因为二位昨日在堆玉酒阁胡闹!尤其是你!”白廷仪狠狠剐了徐绮一眼,直冲她喷来,“偏要招惹什么是非!我就说我不愿掺和,你们非要拉我下水!” 谭九鼎张开厚掌在他面前横了一下,挡住唾沫星子。“说清楚点儿,究竟是谁踩你尾巴了?” “还能是谁!”白廷仪压了又压,终是没胜过怒火,高声叱道,“陈家!漕运衙门!” “我家的货被扣了!本来明天就该上路了!却突然莫名其妙给河下盐仓扣住了!” 第46章 付之一炬 闻言,徐绮和谭九鼎惊讶又不惊讶地对看了一眼。 “咳,”徐绮清了清嗓子,“这样啊……那约莫是秋兑船务繁忙,所以滞后了呢?” “少胡说八道!我家该验的引验了!该缴的钱缴了,连日照看和买单的钱也都……”提到贿赂胥吏和窝家陈家的事,白廷仪哽了下,飞快跳过,“反正一切就绪只待东风,偏你瞎闹一通惹了陈家!害我们跟着遭殃!” 说到这点,徐绮难免有点儿心虚,上回确实是她莽直险些误了事。可对面指责她的人是白廷仪,她腰杆就不自觉地变直,硬挺着也要让它笔直。“那事已至此,你该找陈家理论,问他们为何无缘无故压你的货?” “你这厚颜无耻之人……我不管!”白廷仪一叉手臂,调门拔高,“我时间本就紧迫,这一耽误还不止要搁到什么时候!你造的孽你来收场,商队原定明天装船,明天之前你必须让陈家给我们放行!” “我一直不懂,会试要明天开春,距离现在还足有两月时间,你时间到底哪里紧迫?” “嘘!”白廷仪环顾左右,确定无人被惊动后,愤懑,“我入京后自有我的安排,不关你事,反正你得想法子让我家商队按时启航。哪怕是去求潘集!” 徐绮脑壳有点儿发胀。她一想到潘集那玩世不恭的得意嘴脸,就浑身不自在。要再去跟他打交道……“唉,我知道了,你且等我从码头回来,回来之后我就去找人。” “我跟你们去。” “啊?你不是不愿掺和这些事吗?” “当然不愿意,但我得看着你,万一你偷奸耍滑,反悔了呢?”好像在白廷仪眼里,徐绮已经没有任何信誉了。 “唔……”虽然生气,但也反驳不出来。徐绮权当自己是虎落平阳被狗咬了。“行,你愿跟就跟,别再后悔就行!” 谭九鼎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两个人一个气得白脸一个吵得红脸,顿时觉得这画面好是熟悉。不由得失笑一声。“二位年纪相合也不过十岁。” 鉴于白廷仪成了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于是三人便一齐来到了总河衙署。 河道总督陶良齐吃着二品俸禄掌着大如天的权,却是个地地道道的“书呆子道学先生”。一听说是陈家介绍了人来,还借口不见。可后来听到是巡按御史到,便忙不迭地亲自下阶相迎来了。 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巡按御史不仅没穿官服而且吊儿郎当,哪里有当官的样子,说是流民帮闲都有人信。 陶良齐不免皱了眉头,但还是有理有度地拱手作揖,肃色道:“卑职河道总督陶良齐,恭请钦差大人驾临淮安。漕运乃国之命脉,卑职已备船只清单,待御史大人查勘。” 谭九鼎还礼。“下官巡按南直隶,至淮安,需核查三日后启航之船。今日事发突然,仪容不整,望督河大人海涵。” “钦差大人为国为民劳苦奔波,这是自然,还请上座。” “不敢,大人请。” 谭九鼎在陶良齐面前好像格外规矩,两人相待彬彬有礼。后来徐绮才知道,陶良齐出身都察御史,跟谭九鼎同属都察院,跟自己的父亲也是同僚。保不齐两人在京时还曾共事过? 听到谭九鼎的请求,陶良齐二话没说,便招来负责监兑的主事,准备让他带着三人直奔周家桥码头。 可还未出发,就见外面丢了命一样火急火燎来报说:“大事不好了——大人!” “何事须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下官扑通一跪,几乎爬在地上。“大人!周家桥,周家桥码头有船失火了!” 当陶良齐亲自赶到地方时,在众人面前展开的是一幅如幻觉般与现世割裂的画面—— 一艘列樯蔽空的三帆细船裹在整片熊熊火焰之中,下方是碧水荡漾,上方是怒焰灼空。 高高桅杆成了巨大的火把,顶着黑烟滚滚如乌蛟飞升!诡异又壮美! 码头混沌一片,在骚乱中跑来跑去的人如蝼蚁浮萍,那一丛丛喷向火船的水变得渺小而可笑。桅杆“咔嚓”巨响断裂,重重砸下,拍起惊骇一片,附近众人四散逃窜! 很快,那船就在绝望中被火舌舔了个干净,最后只剩下乌黑残破的焦木框架,和炭渣烟灰一齐,脆弱不堪地在水面上摇摆,凄凄凉凉。 万幸的是,周围船舶及时砍断锚绳,并未受到殃及。 陶良齐嘴唇都在打颤,惊恐而厉色,命下面人迅速彻查此事。可谁也说不出为什么,最后竟落了个盐包自燃的结论。 三人受伤,五十包花盐,毁于一旦。 “这绝对不是巧合。”在得知失火船只的船号正是淮盐德运兴字叁拾贰号后,徐绮胸中的怒火腾腾,脸上凝成冰霜。 昨天才打探到的船号,今天船就莫名烧光了。 她每往真相的方向踏一步,就有人用刀砍断了她的路。几番堆积的愤怒,已经不是随便詈骂一通便能发泄的了。 徐绮与谭九鼎很默契得谁都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盯那船的遗骸看,思绪蓬乱。 就连此前怨气连天的白廷仪也发不出声音来了。他干吞了口唾沫。或许有那么一瞬,少东家觉得自己家的货放在河下盐仓里,也不是件坏事。 身后传来骚动,陶良齐也转身,面色变得为难,停下跟下属的对话,冲来人点了个头。“陈小官人。” “督河大人……”纨绔公子的方步也不再从容,急匆匆来到面前,草草冲陶良齐行了个礼,眼睛却死死望向漆黑的船体。 那是他陈家的产业。 “二百石……一千斤的盐。”风吹灰粉一样,没了。 最终他与徐绮一行人的视线相接。 两边带着冷冷的怒意,彼此都在默问“你究竟做了什么”。 用眼神争辩了一轮,在确认双方皆对此一无所知后,潘集收敛了厉色,嘴角爬上冷笑,发出邀请:“如何诸位?我们找个地方说两句话?” 第47章 巧合连成书就是阴谋 上回是堆玉酒阁,这回是宴宾楼。 潘集像是能把整个淮安的高级酒楼都变成自己后宅一样,连伙计都无需多言,直接将人引进最隐秘、风景也最好的雅阁中。 如同之前的听雪轩,这里也只有他们四个人。 入座,潘集瞥了没有乔装的三人一眼,给上首的谭九鼎先倒了茶。“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前者冲撞了宪台大人,万望海涵。” “废话不用多说了。”谭九鼎的心情很不好。这个屋里,大概所有人的心情都很不好。 可潘集却能笑出来。“事已至此,该亮的招也亮了。” “你指什么?”徐绮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藏在暗处的人也只会用这种粗暴直接的法子来妨碍,实在是莽夫。” 听他这么说,徐绮不免有点儿失望,怼道:“是莽夫没错,但也极其有用,把线索砍得一干二净。” “不,他们犯了个大错。” “什么?” “错就在……”潘集嘬了一口茶,优雅撂杯,“不该惹到小爷我的头上。” “哈,”徐绮失笑,“真当自己是神仙?无所不能?况且我们怎么相信,是不是你自己演着玩愚弄我们?” “小娘子好生厉害的嘴,可要撒火也该选个对的人,在下不会拿自家买卖开玩笑,放火烧船?秋兑时码头船船相贴,锚绳相连如网,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今次是走了大运,没起风,若没这份运气呢?” “可我昨天才从你这里得知船号。” “这也是在下想不通的地方,呵,”潘集冷笑了声,揶揄道,“还以为是查到了让诸位不忿之事,心头不爽利,一把火烧了泄愤呢。” “说什么胡话……!”徐绮立刻意识到,他这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怼她刚刚的无端指责。还说她的嘴厉害?真正厉害的人不知是谁呢。 谭九鼎叩叩桌子,插进话来。“陈小官人可曾将此事透露给旁人?” “没有。”潘集安然饮茶,“我倒想问问诸位,昨日之后是否招惹了什么麻烦的人?” 徐绮脑中一下蹦出夜里那惯盗的事,她偷瞄了一眼谭九鼎,见对方面色凝重不语,便也咽下事情,答了句:“我们也没有。” “那就邪门了。” “……我,我有。” 几人中最不可能的那个竟然犹犹豫豫举起了手。 三道视线唰地紧锁过来,白廷仪刻意挺了挺脖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畏缩。他抻了一口气,沉声答:“昨日分开后,我回到客栈,发现房间曾进过人。” “问了一圈,并没有下人承认误入过,再加之也没有遗失财物,我便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似乎是有点儿巧合和可疑了。” 潘集眼帘朝他一开一合,飞快打量后,疑问:“这位仁兄是……?” “咳,张家盐队……”“啊!” 白廷仪才开了个头,潘集便了然叹了声,并朝他拱了拱手:“原来这位才是张家小官人,失敬。” 白廷仪并没打算纠正对方自己其实姓白,只简单回了一礼。 “张小官人下榻何处?” “清江浦驿前街安行客栈。” “那可是人来人往的热闹之地。” “是。” 潘集暗示闯空门的人不好找。而谭九鼎心里明确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左大益。 把目标周围人的来历也调查清楚,是他们曾经的探查习惯——要摸行踪底细,自然越详尽越好。 必定是因为他,同行的年轻举子才受到了牵连。那么,左大益肯定会发现白廷仪举子的身份,这虽与他们调查的案子无关,但也不是妙事。 袖子忽而一紧,男人垂下视线,发现徐绮正在桌下拽他,给他递眼色。原来聪明如她,也料到了闯入白廷仪住处的人和闯入他们住处的人是同一个,正在以此向他核实。 谭九鼎心中生了一丝愧疚。他并非是想刻意瞒着她,只是考虑在事情解决之前,先不要让左大益的身份让整件事变得过于复杂,因此而失去了说出口的时机。 于是此刻,他微微颔首,印证了她的猜想。 徐绮似冷吸了口气。 谭九鼎不免对左大益失望,也对自己失望。眼下情形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把罪魁祸首的嫌疑推向“惯盗”,他的故人吗? 当然,前提是潘集对他们说了实话。 “那船号是淮盐德运,是去往山东德州?”他问潘集。 “正是。” “船上夹带何物?” “呵,宪台大人,你这问题……叫在下如何回答呢?” “如实回答。” “虽说漕船夹私已经不是什么秘事,不少人指着这口饭吃,但毕竟登不了大雅之堂。实在恕难从命啊,况且,在下也不能每一艘船都了如指掌,人情送得多了,也容易忘事。” 见潘集答得滴水不漏,徐绮反而笑了。 “你不是号称自己不做亏本买卖?既然说是送了人情,那货不记得,欠你人情的人总该记得吧?说来听听?” 纨绔愣了一下,随即陡然笑出了声:“哈哈哈,好好,小娘子果然不是俗人,何等机灵,怪不得敢乔装改扮冒名顶替来闹我地盘。” “马屁少拍,要不要给你叫来纸笔,把名单写下来?” “不必,”潘集笑着摆了摆手,眼里似有十万分乐趣看向徐绮,开口说了实话,“只有两人而已,一个是死了的黄璋,一个恒昌典东家李本中。” “恒昌典?”徐绮和谭九鼎异口同声。 “这么惊讶?” “清江浦码头西岸的那家典当行?” “没错。” 这下有趣了,巧合连成书,就不是巧合,而是阴谋了。 徐谭二人交换眼神,心中了然三分。 徐绮暗想,原来谭九鼎当初对恒昌典的直觉是准确的,那个惯盗的确不是随便闯入而已,恒昌典里必然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像陈处厚和曾如骥。而那贼人一次不成,就会回去第二次。眼下她几乎可以确定此事。 “你知道恒昌典东家想要往船上夹带什么东西吗?” 潘集被徐绮戳穿后,就懒得再掩饰,不疾不徐地喝起了茶。“人。” “什么人?” “据说是个来自姑苏的举子,好像还是江南贡院的头甲解元来着,叫什么……” “白廷仪?” “哦,对,就是这个名字。怎么?你们认识?” 现在桌上另外三人的脸就如同开了染坊,什么颜色都有了。 何止认识呢,这不巧了吗?就坐在这儿呢。 第48章 越小心什么越来什么 “不是我!我绝对没干那种事!真的!” 告别潘集从宴宾楼出来,白廷仪的手就摆得像蝉的振翅,声音也差不多。 “就算赶时间,我冒点儿险也好托驿站快马走官道,断没有理由去挤一艘盐船!我跟那什么当铺东家也从不相识!” “行了,知道不是你。”徐绮被他吵得头疼,“小点儿声。” 虽然这酸书生总惹她上火,也处处看不顺眼,但平心而论,一路相处下来就知道,他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老实人。说谎了、没说谎,一张口就能看透,所以徐绮打从开始就没怀疑过他。 “你不如好好想想,是谁盗用了你的身份。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白廷仪一脸沮丧和迟疑,嘟嘟囔囔吐了句:“最不该招惹的就是你们了……” “嘶……” “诶真的!除了你们,其余知道我身份的就都是家里人,他们肯定不会害我。你们二位……说不准,不是,看样子应该也不会害我。”白廷仪躲了一记眼刀,乖乖改口。 “你说说昨天如何发现有人进了你房间?” 徐绮刚提出疑问,就被谭九鼎打断。“这不是眼下的关键。” 怎么不是? 她眨巴眨巴眼,心道那惯盗目前嫌疑最大,搞不好他之前去当铺就是察觉了东家李本中冒用白廷仪身份,故而才找到正主所在的安行客栈一窥究竟。 那惯盗必定知道什么内幕,细细想来,不管是事关黄璋之死的解腕刀还是夹私送人上船的当铺东家,处处都有他的影子。若能找到他,这些日子盘结不解的问题就能消除大半。 谭九鼎却不看她,抱臂沉思着自顾自道:“现在要紧的是去拦住李本中。既然黄璋夹私的货跟李本中要送上船的人都没在船上,那么在得知船莫名焚毁后,李本中要么另外找船,要么作贼心虚将一切都藏起来。不管是哪种,他的动作都会很快。” “对!我们应该立刻赶去当铺拦住他!” 平时缩头缩尾的白廷仪倒是响亮回应道:“我也去!我要搞清楚,他究竟为何会知道我身份,又拿什么人来冒用我!” 徐绮瞥了举子一眼。“潘集已经答应放张家的货通行,明日装船后日就出发了,你又不着急收拾东西走了人?” “走什么走?要走也得弄明白了再走!”白廷仪一叉腰,鼻子往外喷气,“万一我身份被盗用,对方的目的是冒籍顶我名额参加会试怎么办?那我就算赶到京师冤也冤死了!名分不定而欲天下之治,是犹无饥而去食也!” “哼。”徐绮不屑一顾地嗤了声,心道事不关己时高高挂起,现在倒是积极了? “你们去吧,我们兵分两路。” “你干嘛去?” “我要去裘氏绸庄,”徐绮看向南边云锦坊的方向,这次心意已决,“如果那贼偷摸进陈家、指挥使府和恒昌典当铺都是另有所图的话,那裘锦升很可能也说谎了,我得再去会会那个老狐狸。” 谭九鼎面色一沉。“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不碍事,裘锦升很会算计,越是会算计的人得失心越重,他知道我出身高门,不敢随意胡来的。”徐绮胸有成竹,已经准备如果撬不开裘锦升牙关的话,就拿她爹的身份恐吓他。 谭九鼎的眉头还是锁着的,似乎从昨晚开始,他就没舒展过。 徐绮轻笑一声,劝道:“不用担心,你说得对,找到李本中是很紧要的事,快去吧,别放跑了他。我们回客栈碰头,希望都有好消息。” 谭九鼎认真考虑了片刻,才微微点了头。随即从怀中掏出贴身的匕首,交给她。“带在身上。” 徐绮觉得他过于夸张了,哂笑着收了。“好吧,暂且替你保管。” 三人朝南共行了一段后,在清江浦驿前街分开,徐绮先回客栈更衣,而谭白二人则直奔码头西岸的恒昌典。 换了袄裙钗簪,徐绮雇了顶小轿继续向东南而行。 头顶阴云蒙蒙,像有雨雪,却被兜着下不下来一样,颇觉得压抑。虽没起风,但湿冷感能漫进每条缝隙,不管是衣领袖口、小轿布幔,还是骨头缝,让人觉得裹多少层都暖和不起来。 徐绮将手揣在袖中,闭目在想潘集的事,寻思这人会不会知道陈家大宅里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他似是个聪明人,就算陈处厚不告诉他,他大概也有法子探出真相。那么要不要回头跟他聊一聊?能早一点抓住那惯盗,对他也有好处不是吗? 可另一方面,她又无法完全信任那家伙。一个利己谋私的奸商,她若是没有足够具有吸引力的筹码,他恐怕不愿惹事上身。 比起曾如骥,陈家和裘家更容易下手,她得好好想想对策,挖出点儿什么来。 或许是昨夜没睡饱,闭着眼睛沉思片刻,竟有了些许睡意,意识开始迷迷糊糊,头也随之摇摇晃晃起来。 突然,轿子像是磕到什么东西,猛地往前一杵,让她倏地醒神。 轿夫立马道歉:“对不住东家,刚刚有个不长眼的醉汉挡了道,差点儿冲撞了轿子。” “无妨,”徐绮算是彻底醒了,捋捋发胀的额头,“当心走吧。” “是东家!”轿子又稳稳规律地摇晃起来。 徐绮挑开帘子,无心朝外瞄了一眼,想看看是什么样的醉汉,可这一眼,她就怔住了。 “停轿!” 轿夫赶紧刹住,把人放下。徐绮跳出轿子,把碎银往轿夫怀里一丢,无视对方高喊给多了的呼唤,循着那“醉汉”晃进巷子的身影追了过去! 看错了吗?应该看错了吧?一定是看错了。 徐绮心里连连发问,可脚下步伐非但没停,反而越追越快——哪里是什么“醉汉”,她从没见过如此行动敏捷的醉汉,要是一不留神,就会消失不见。 绕过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妇人,徐绮眼睁睁看着那人衣角一摇,钻进了更窄小的巷道中。 她追到巷口,转弯之际猛地刹住了脚,突然意识到自己竟被对方一路引到这里。 那人显然是一路尾随,故意“冲撞”她的轿子好引起她的注意……那目的不就是为了让她下轿吗? 徐绮手臂收紧,正好摸到了怀中硬硬的匕首,刚从谭九鼎那里得到,似乎是有意在提醒她,千万当心。 想到此,徐绮生了止步回头的念头。 没错,自己一人前往太过危险……若对方有意引起注意,那她就算打道回府,他也会再次现身,不必急于一时。 徐绮胸中了然,没有片刻迟滞,立马调头往回走,可不曾想,才迈开脚步,一双手便从巷中唰地伸出! “唔!” 挑水妇人闻声回头,巷口已经空空如也。 ? ?求个订阅收藏,感激 第49章 五十两一个人 “裕昌典”的鎏金招牌泛过哑光,三进宅子,门脸比周遭铺子都显得肃穆。 黑漆栅栏门半开着,迈进去一瞧,就能看见内里包铜的柜台,能听见当票先生算盘噼啪。 乌皮靴先踏过门槛。来者见店中还有旁的客人,没着急上前,等那人拿着票钱离开。对方匆匆擦肩而过时低头遮住了脸。 “咱家是正经买卖,就是折面子,客官莫怪。”台后当票先生飞快打量了一下来客穿着,裘皮大氅锦绣衣,便笑着招呼了声。 “这位小官人要当点儿什么?” “咳,”白廷仪清了清嗓子,说,“我想来求个事儿,请问李东家在吗?” 当票先生与柜后几人交换视线,忍住了嗤笑,说:“城西靠北清风门,龙兴禅寺很灵,若求事,您移步那里。咱们家只当东西,办不了别的。” 白廷仪听到自己被调侃,脸上立刻不悦,说:“我这儿是有东西要当,但怕你们眼界太小,胆子更小,恐吃不了这东西,所以才让你去请东家。” “哦?哈哈,”当票先生被逗乐了,“在下站柜在此,当朝奉也有十个年头了,不说见过多少宝贝,也开过几回眼,倒是不知道小官人是拿了什么仙家法宝?” 店里传来几声吃吃偷笑。 白廷仪扯了扯嘴角,鼻子里哼了声。“那就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手探进怀中摸出个牌子来,倒扣探进柜台。 朝奉双手接了,可白廷仪跟他故意较了一下劲后才愿意松开。 一摸质地,润如玉又非玉,是象牙的? 再一细看牌上獬豸,倏地腿软,差点儿从柜后滚落下来。 “啊!” “收声。”趁对方发作前,白廷仪挺直腰板,梗着脖子说,“你既然看清了,就别说话,我问你答——你觉得这宝贝够不够见你们东家?” “……够,够!”当票先生寒天渗出一脑门子汗,端着牙牌的手瑟瑟发抖。 “那还不赶快?” “是,呃……快去请东家来!就说,就说有上头来的贵客!” 伙计先是懵怔,又似乎了然了什么,忙不迭应着声朝后宅跑去了。可这一去,就等了好一阵子。期间当票先生请白廷仪到内室饮茶,白廷仪也没听,只是抱着手臂在前头等着。 等来等去,就在他快要不耐烦时,门外有了动静。 “进去!”只听一声厉喝,栅栏门外撞进个身宽体胖的中年人。三条线须员外帽,细如缝的眼也能漏出恐慌畏惧的神色来。 “啊,东家……!”当票先生呼了声,捂住了嘴。 白廷仪捏着牙牌,对随后进来的谭九鼎拍手叫好:“果然如你所料!”说完,立刻回头戟指朝奉等一众铺面上的人,责骂道:“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通风报信?拿朝廷命官当猴耍吗?跪下!” 众人腿软,当即“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呵,你这还没当官,威风就摆起来了?”谭九鼎笑着收好白廷仪递过来的牙牌,一脚踹在李本中的膝窝上,看他浑圆身体滚落在地,让白廷仪闩上了栅栏门。 “想跑?去哪儿?我若不在后门守着你,你怕是已经溜没影了。” “宪台饶命,草民,草民并非要跑,而是想起了要紧事……!哎呦!”谭九鼎抬脚碾在了他肩上,才一成力,对方就遭不住,脸贴地行了大礼。 “你口中的‘要紧事’是跟何人通风报信?” “没有人!没有人……!宪台爷爷饶命!” 谭九鼎不听他狡辩,径自说:“消息很灵通啊?才刚烧了的船,你就立刻知道了?抬起头来。” 李本中颤颤巍巍昂起了脖子,见谭九鼎指着旁边年轻同伴问他:“认识吗?” 李本中摇摇头,生怕谭九鼎不信,还特意强调:“草民不敢在宪台爷爷面前撒谎。” “呵。”谭九鼎嗤笑一声,“真有意思,既然不认识,怎么还替他买去德州的船票呢?” 这话让李本中懵怔了一瞬,随后立刻醒悟,脸色顿时由白变青,如一颗发了霉的腌菜,张张嘴发出怪声,就是凑不成句。 白廷仪厉色叱问:“说!你如何盗得本解元的身份?又如何知道我的下落行踪?” “小爷爷饶命!草民也是受人所托,仗着跟陈家有点交情就一时糊涂逞了能!” “满口胡言!”白廷仪气得跳脚,又想发作,却被谭九鼎抬起的手挡住了。 后者缓慢蹲到李本中面前,跟他双眼就只一尺距离,冷冷盯着。 “受谁所托?” “一个,一个百户官。” “说下去。” “叫叫叫黄璋……啊!” 李本中才刚答完,随着肩上剧烈一痛,整个人就飞了起来“扑咚”仰面跌倒在地,从趴着瞬间变成了躺着,员外帽滚落,狼狈不堪! “嗖”一声寒光直射! 谭九鼎不知何时竟从靴筒中抽出把牛耳尖刀,贴着李本中的脸皮扎在地上,锋芒唰地断掉了一条线须!店中倒吸冷气频频,都被这迅如雷猛如虎的身手惊得呆住。 李本中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惊叫挤出嗓子变成了怪声哀求。“饶命!呃……宪台爷爷饶命!” “黄璋?哼,他若从你这里托了关系,又何须自己登门去找陈小官人套近乎?当本官是傻子,唬着好玩?” “是真的!草民不敢有半点虚言!他,他当时亮了牌子,上面确实写着‘黄璋’这个名字啊!” 谭九鼎滞了滞,冷色问他:“说说长什么模样?” “就……很寻常,呃,身量不高,看起来不怎么起眼,但眼神很利,感觉是,是那种会笑里藏刀的人,似乎也有功夫傍身。” 白廷仪听到这糊里糊涂的描述,忍不住斥问:“你还见过他出招?” “没,那倒是没有,不过草民生疑,他走后就派人跟出去看看,结果没想到跟鬼影似的,一晃就不见了!足见脚下功夫了得啊!” “……你说他身量不高,是多高?” 李本中不知自己哪句话又得罪了面前这个厉害的巡按御史,见脸色比刚才更差,声音又抖了起来:“呃,呃比草民还要矮些,当然也更瘦。” 谭九鼎心中一沉—— 这人不是真的黄璋。 黄璋虽不及他高,但也没矮到李本中所说的程度。是有人拿着他的牙牌冒名顶替了。 但谭九鼎并不打算揭穿,而是继续问:“他许了你什么让你办事?” “回宪台爷爷的话,给了……草民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是,五十两一个人,让草民问陈家要两人的位置,说是举子带着伴当……” “你再胡说!”白廷仪一听他把事情扯到自己头上就来气。 李本中赶紧抽了自己一巴掌,改口:“是骗子,骗子,让草民送两个骗子上船。” 谭九鼎沉默了片刻,突然猛兽欲扑食一样眯起眼睛来,幽幽地问他: “你说的两个五十两,不会是金花官银吧?杭州府仁和县?隆庆六年铸的?五十两一锭?” 第50章 蹲饵钓鱼 “官?官银?不是官银!不是官银!”李本中一晃脸,肉颊震颤甩下豆大的汗,“绝不是官银。” 脸侧寒光一动,映在谭九鼎眸中,衬得他格外危险锋利。“不是?” “敢撒谎的话……”他拎起地上那条被削断的胡须,在李本中眼前摆了摆,“你的命就只有这么长了。” “呃……当真不是,就是,就是普通的……” “嗯?” 捕捉到对方神色中的一丝犹豫,谭九鼎皱了皱鼻子,就吓得李本中掏出了实话—— “宪台爷爷明察……这个,那两锭银子确实不是官银模样,但,但成色很足,草民也怀疑是不是被融了重铸的……”说完,他命人回后宅将银锭取来,伙计跑得飞快,过了没一会儿功夫,沉甸甸的银锭就交到谭九鼎的手中了。 一锭五十两,正好两锭。 李本中讨好地挤了个笑:“这个银子来路不正,草民甘愿纳官,任由宪台爷爷处置。” 谭九鼎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把银子一掂,嗤了声:“你这是在行贿本官?” “不是不是不是!”李本中还没来得及改口否认,银锭就被丢进了白廷仪的怀中。 “啊?”举子愣了,没想到谭九鼎还真的收下,直觉得手里发烫。 谭九鼎也不解释,对着李本中道:“你把那自称‘黄璋’的百户模样细细说来,本官找人画影身图。” 李本中许是见谭九鼎收了钱,心里松快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不再僵硬了,赔笑点头:“是是是,但凭宪台爷爷差遣。” 白廷仪闻言,把烫手银子往台上一搁,自告奋勇,说自己略通笔墨。 于是差人铺好纸笔,李本中说一句,他就描一笔,三下五除二,一幅肖像便成了。 吹干墨,递到谭九鼎面前。谭九鼎扫眼细瞧,发出一声“嘶”的吸气声。 “怎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眼熟。”可谭九鼎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此人。鉴于匆忙而成的影身图与本人难免有所误差,他暂且将此事放在了脑后,又问李本中:“此人来找你是何时的事?” “呃,对了,正是廿十那日!” “廿十?”谭九鼎一琢磨,那日他们刚到淮安,城里不正好…… “对,就是那天,我家招了贼!” 如此巧合?谭九鼎眉头紧蹙。 李本中还在絮絮叨叨说幸好下人机灵将对方吓走才让自己免遭劫难云云。谭九鼎便不耐烦地打断,对他命令道: “今天,你就当我们没来过。” “啊?这……” “去干你该干的事,不管是去安排船只也好,静待对方联系也罢,尽管去做,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得叫人送信给本官,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李本中赶紧点头。“省得省得!草民都明白……绝对保密!不会让人知道二位爷爷来过。”说罢他回头朝手下人瞪了一眼,喝道,“你们也都听见了!谁要是敢走漏风声,掉了脑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身后跪在地上的一众伙计朝奉频频应和,吓都吓死了,谁还敢说个“不”字呢? 从恒昌典出来,白廷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虽说还没逮到真正顶替他的人,但看样子,离抓住对方也不远了。谭九鼎办事手段凌厉,他愿意信他一回。 只是手里的银锭……“这东西怎么办?” “放在李本中那里也是便宜了他,事后交给衙门吧,这也算是有人妄图假冒你身份的证据。” 听了这话,白廷仪舒服了些。“行,我暂时保管。不过李本中没说错,”他掂了掂,“这银锭的份量还真足,市面上少见,搞不好真是官银重铸的。狗胆包天的贼人,不仅敢盗用身份,还敢私毁金银,真该狠狠判个流徙之刑。” 说着话,突然发现身侧的人不见了,回头,才看见谭九鼎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正向后方张望。 “怎么了?” “有人跟踪我们。” “啊?哪里哪里?”年轻举子踮起脚抻着脖子巡睃起视线,可目及之处就只有街道上的人来人往、太平热闹,没见任何可疑迹象。 然而谭九鼎已经锁定了某处,甚至朝那里勾了勾手,似乎召唤了什么人来。 不一会儿,还真有个夹袄短褐的高大汉子越过石板路朝他们大步走来。细闻,此人身上带着股子水腥味。 “眼够尖的?”他开口对谭九鼎就是调侃,笑出两排白牙。 白廷仪左看右看,猛然想起此人是在赌坊见过一面的。原来不光徐绮认识,连谭九鼎也与他熟识—— “让你盯着恒昌典,你跟踪我干嘛?” “你不正是从恒昌典出来的吗?跟踪你有错吗?” 谭九鼎想怼什么却泄了口气。“算了,你继续派人盯着吧,最近几日很可能有可疑之人靠近当铺,包括后宅,你看仔细了。” 雷更生却没接他的话,眼睛直勾勾盯着白廷仪手里。“嚯,好大的银锭子啊,没丁点发乌,看起来成色不错啊?” “与你无关。”谭九鼎用眼神叫白廷仪把银锭收好。后者就乖乖听命小心揣进了怀里捂着。 雷更生哼哼笑了两下,又打量四周:“怎么没见小娘子?” “也与你无关。干好自己的事。” 谭九鼎撂下话就迈开步子走了,头也不回。白廷仪一边偷瞄雷更生,一边快步颠颠跟上。 雷更生冲着两人背影喊:“别这么小气啊?好歹剪个角给兄弟们添点儿茶钱呐?” 直到快看不见对方身影了,白廷仪才开口道:“这人我见过,在赌坊,当时跟我们一起追那赌徒百户来着。” “嗯,他也是吴县人,一个船老大。” “啊,怪不得……我说怎么好像以前就在哪里见过似的。” 谭九鼎听见白廷仪的嘟囔,才撇过眼去。“见过?” “啊,我也想不清,许是跟家里的生意有关,保不齐曾来往过呢。” 听白廷仪这么说,谭九鼎微微颔首。雷更生确实像是在船户间有些人脉底气的,他与徐绮还一度怀疑此人就是某个船帮中人。同在姑苏,张家商队托他运过货的话也没什么奇怪。 他们一路走回谭九鼎和徐绮下榻的客栈,刚要分开,正巧碰上揽客的店伙计,谭九鼎顺口问了一句:“小二哥见到与我同行的姑娘回来了没?” 谁料对方竟答没有。 谭九鼎抬头飞速看了眼日头的方位,追问:“一直没回来?” “姑娘午后回来换了身行头,让小人替她叫了顶轿子,就再也没见着了。” 第51章 暗巷寻人 “你说再也没见着?” 谭九鼎眉头骤然紧锁,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推门一看屋里的确空空如也,而徐绮早上穿的那身男装就搭在衣桁上。 心里算了算时辰,一股让血变凉的预感从心底腾起—— 不妙,大事不妙。 徐绮只是去裘氏绸庄问几句话而已,若非有什么意外,照理这个时候早该回来了。 想到此,他回屋提上雁翎刀,飞快下楼,抽刀劈开缰绳跨上院中不知谁的马,无视店伙计的阻拦,,直冲了出去! “欸马!马!客官!那不是——” 连懵然不知何事发生的举子也跟着惴惴不安起来。“算我的!算我的!”白廷仪手足无措,只能自掏腰包,朝谭九鼎消失的方向忧心眺望。 马踏过街闯过巷,直奔城南云锦坊。 谭九鼎耳边一直充斥着“嘭嗒嘭嗒”的响声,如此猛烈又急促,让他分不清那到底是胯下马蹄叩路还是自己胸中心跳躁动。 马声嘶鸣,谭九鼎旋身飞下,径直闯入精雕门楼的绸庄。 店里人都被吓了一跳,以为闯进来个催命阎王。幸好眼尖的伙计先认出了他:“啊,你是上回跟徐三小姐……” “她人呢?徐三小姐可在你们东家府上?” “啊?”店里众人面面相觑。那伙计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我们今日没见徐三小姐来啊?” “你确定?” 许是谭九鼎的表情太吓人,伙计借着朝同伴求证的机会后退了一步,答案依旧是“没见过”。 “你们东家呢?去叫你们东家来!” “我们东家……不在啊。” “什么?” “我们东家每逢月底都要找一天去龙兴禅寺捐香火听大师讲经,早出晚归,这是许多年的老习惯了。” 寒气自谭九鼎脚下陡然而起,直逼发顶。 若是裘锦升不在店里也不在家中,那便说明徐绮必定没来过,否则她早可以打道回府了!客栈里却没有任何归来的迹象! 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这个消息打破了谭九鼎一切侥幸的幻想:或许是裘锦升留她在府中用膳呢?或许是两人赏鉴绣品忘了时辰呢?全都烟消云散。 谭九鼎从裘氏绸庄出来,竟有些恍惚。站在门楼下呆怔起来——人不见了,他却毫无头绪。 眼下正追查着玉女失踪连环案,万没想到,徐绮竟还成了受害者的其中一员? 黄璋死了,是他的同伙烧了船又跟踪而至趁徐绮独行把她掳走了吗?为了阻挠他们的调查? 徐绮可是堂堂左副都御史徐元玉的女儿,名门之后,他们怎么敢……不,或许他们并不知道徐绮的真实身份? 不能坐以待毙!晚一刻找到徐绮,她就会多一分危险! 想到此,谭九鼎咬紧槽牙飞身上马,欲直奔府衙而去。他心道哪怕没头绪,也要尽快封城搜索!绝不能让贼人挟持徐绮离开淮安城! 蹄铁踏出火星,在路口险些撞到迎面匆忙而来的轿子。 “谭宪台!”帘幔一揭,竟是白廷仪从上面跳了下来。赶路的分明是轿夫,他却气喘吁吁。 “我让小二哥找到徐小姐雇的轿子了!我把人带来了!就是他们!” 谭九鼎眼眸蹭地一亮,赶紧问话:“你们送她到何处?几时?” 轿夫气都没喘平就答:“约莫,约莫一个多时辰前……就在,就在……唉我们带您去!” 轿夫们知道丢了姑娘,热情相助,很快便把谭九鼎和白廷仪领到了徐绮下轿的巷口,指着幽深的巷道说:“就是这里,当时有个醉汉拦我们路,那位东家看起来好像是认识他,就追着朝那里头去了,哦,还多给了我们许多轿子钱。” “醉汉?长什么模样?” “嘶……就很寻常一个人,身量不高不壮的,呃,没什么特征。” 谭九鼎不知是哪根脑筋搭起了念头,他迅速从怀中掏出影身图,问道:“可是这副模样?” “呃好像是,又好像不是……”轿夫们彼此交换意见,最终很是惭愧,答,“两位爷爷见谅,当时我们都没在意。” “哦,不过那人脚程挺快,东家是跑着追过去的……诶二位?” “多谢多谢!哦劳烦诸位去衙门叫些人来!”白廷仪忙不迭掏出碎银,赏了轿夫,而后紧随半步也不停留的谭九鼎一头扎进了那条巷道。 这巷子自南向北,方向与河道齐平,而淮安城中最长的街道巷道就是这个走向。依漕河而建的三联府城狭长,多由南北道路再延伸出许多东西向的岔路来,俯瞰似网一样纵横交错。 仅这一条路就有无数路口,徐绮究竟消失在哪一处,根本不得而知。 而谭九鼎似乎铁了心要将每条路都翻个底朝天。有这份心思加持,很快,他便发现了蛛丝马迹。 在白廷仪看来,这人就是一会儿俯身贴地,一会儿爬墙上房,东摸摸西碰碰,跟中了邪着了魔似的,也不知怎的,就有了收获—— 某个细窄小巷的入口拐角砖墙上,发现了一条不甚显眼的抓痕。贴近瞧,甚至还有血迹抹在上面。 白廷仪又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忧心忡忡。“这是……?” 谭九鼎紧绷唇线不语,指腹摩挲过那条痕迹,再低头巡睃脚下,猛然顿住,弯腰捡起了什么。 待看清楚,年轻举子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指,指甲!?” 那竟是一枚断掉的指甲,上面还残留着尚且新鲜的血色! 白廷仪回忆起徐绮那一双修剪得体整洁的纤纤玉手,登时觉得什么东西把他心尖刮得阵阵发毛。 “这……这不会是?”是徐绮挣扎时刮擦砖墙撕掉的吧? 他瞥了眼谭九鼎,又是一骇——这人面如沉冰。就算是见过他最严肃的模样,也比不上此刻毛骨悚然,就像是……随时能拔出刀来茹毛饮血活吃人肉。 “她确实被人掳走了。” 谭九鼎声线阴沉,视线垂落定在脚下溅落的血迹上。“折断指甲不会流这么多血,当时必定有人另外受伤了。” 他希望是那该死的强贼。 他希望徐绮用他给的匕首把对方的心窝捅了个对穿…… 不,还是别杀死对方才好,因为最后这一刀要留给他来泄愤。 第52章 噩梦中的噩梦 马蹄卷起尘烟漫漫,如一道沙墙,将马车紧紧包围。 徐绮掀起窗幔一角,反而好奇地向外张望——七八个麻布蒙头挡脸的马匪策马扬刀,像群兽围剿猎物,随时可能扑杀过来。 幼小的她并没感到恐惧,一双桃眼瞪大,追着每一个从窗前绕过的马匹细瞧,觉得新奇又好玩。紧接着,她被母亲反手抱下,颤抖着锁在怀中。 “此乃新任辽东巡抚,右佥都御史徐元玉大人眷属!尔等退避!退避!” 车外马蹄嘈杂中夹着随从的嘶喊,嗓子都劈了叉,却仍旧单薄。 徐绮隔着幔子看马匪晃在上面的从影绰绰。忽而,传来声口哨,那些影子还真随着马蹄渐小而远去,彻底消失了。 母亲挑帘与随从朝尘烟飞扬的方向眺望,余惊未定地感叹边境与太平京师的大不相同,马匪竟能如此猖獗,还猜测是不是女真人摸进了边境装作马匪来滋扰。 徐绮忽地扬起脆声:“他们是大明军兵,军兵也当马匪吗?” 母亲骇然问她凭据。她童声稚嫩却惊人道:“因为马衔是铁制双结系,只有军兵才这么套,而老百姓和外邦人是三节绞索式,也更粗糙。我一路上看见过许多,就记住了。” 时隔多年,徐绮仍旧能清晰记得大人们朝她看来的惊恐震撼的眼神。后来,她在父亲的脸上也同样见到。 那夜,母亲将此事连同她的话一字不落告诉了父亲,父亲便急匆匆策马出门,整夜未归。 待天亮,人回来时,闷闷不乐了很久,并警告她和母亲,永远不准再提这件事。 再后来,没出一个月,母亲就因病暴毙了,医士说是初来寒边水土不服。父亲脸色惨淡如覆霜青石,又喝了许多酒。 长大后,徐绮读了药理医典,知道母亲临终前的模样绝非水土不服那么简单。她想通了这件事,猜测是父亲为了自己的仕途而牺牲了身为妾室的母亲,并与父亲大吵一架。父亲当时的脸色,与母亲死时几乎没什么不同。而同样的还有,他的沉默。 从那以后,她加倍思念母亲,越思念,越痛恨无所作为的父亲。渐渐地,成了个不得解的心结。 这个心结,时不时就会在梦中冒出头,正如现在—— 徐绮又看见了母亲声泪俱下的背影。她想上前安慰,母亲却躲开,开口问她:“你又多事卷进了麻烦中是不是?你这次还要害死谁?怎么就学不乖呢?” 徐绮愧疚又委屈,想要说服母亲,这次不是因为她多事。“我必须得找到知微,若我不去找她,就没有人能找她了。” “还说不是多事?”母亲厉色,目中泪光点点,“良家女子失踪,定有官服衙门去管,你一深宅女子不守礼教、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娘,您曾给我讲过荀巨伯临难而不弃友求生的故事,现在我的挚友有难了,我不能放她不管。” “还敢顶嘴?你走到哪里便搅得哪里不得安生,不准再生是非,速速离开那些人,回到你父亲身边去闭门思过!” “我若撒手不管,那知微该怎么办呢?” “她吉人自有天相,倘若不测……也是老天注定收她回去,你莫要再执迷不悟!” “母亲?” 徐绮觉得今次母亲在梦中说的话有些奇怪,与平时温柔的教诲和安抚截然不同……或者说,现在她真的在做梦吗? 幽幽香味充斥鼻间,令她感到异乎寻常的安心,这感觉非常熟悉,似乎在哪里…… 徐绮的脑袋昏沉,又想休息了。她在梦中闭上眼,母亲也随之消失不见,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幽幽飘来,带着混乱的回响问出各种奇怪的问题: “那你找到她了吗?”“你所到之处就有人因你死去,不害怕吗?”“她真的还活着吗?”“你发现什么了吗?” 徐绮无法一一回答,她的舌头变得跟头一样沉重,动也动不了,只能皱着眉哼哼唧唧,如病痛呻吟。 又过了一会儿,她意识飘远,一切如尘烟消散,归于宁静。 等她在睁眼时,眼前红扑扑一片,像被什么红色帘幔给挡着,又似在轿中,又似在水上。外头有清波荡漾之声,远处有船夫号子高昂。自己再低头一看,身上竟穿着大红喜服?这些场面都那么熟悉。 徐绮不禁纳闷:我是不是还在做梦呢?今日究竟是哪一天?我又梦见假扮新娘出嫁了吗? 可她试图动了动才醒觉,认清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她没有回到初见谭九鼎的那个乌龙日子——因为她的手脚是被绑住的。 绳索很微妙地藏在袖笼与裙摆之下,却很牢固地让她动不了分毫。 徐绮迫使自己冷静,回忆了片刻,才算是拼拼凑凑出了一个真相:她被人绑架了。 当时她追到巷口,才刚要转身,便被人拖进了深巷之中,从背后紧紧绞住了脖子。情急下她掏出匕首扎向那人手臂反抗,可对方像是毫无痛觉一样,根本纹丝不动。她忽地记起父亲曾教过要尽可能留下痕迹,才有利于后人寻找,便狠心用力抓挠墙壁,不惜崩断指甲留下血痕。 幸好她及时做了,因为没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她便血涌上头,彻底失去了知觉昏死过去。 期间做过几次稀奇古怪又凌乱不堪的梦,梦中不是见到父亲,就是见到母亲,偶尔也有知微和那些个悲惨死去的面孔环绕周围折磨她,他们似乎反反复复都在说差不多的话,叫她不要查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奇怪:父亲苛责、母亲担忧也就罢了,其余的受害者为何要让她止步不前呢?这根本不合逻辑。 徐绮抽了抽鼻子,那里还残留一丝甜腻之气。她闻过的,她一定在哪里闻过…… “啊。”要不是嘴里绑着布,她就叫出来了。 是在甘华村!这香味,分明就是那妖婆蛊惑人心时熬煮焚烧的毒藤草! 对,是抽魂枝的香气! 所以……是强贼趁她神志不清给她喂了草药?那么她对梦中人说出的话……岂不是?没错,他们一定急于知道自己和谭九鼎已经查到了哪些线索。 他们一定是把抽魂枝当成了“吐真剂”来从她口中套话! 该死,着了对方的道! 徐绮心里腾起愤懑的怒焰,烧得皮肉发红,浑身发烫。槽牙咬得咯吱响,索性心一横:好哇,既然你们敢绑架我,那就别怪我端了你们的老巢! 此刻的她,已经是怒意盖过了恐惧,像斗鸡一样炸开羽毛,势不可挡。 第53章 新娘要请安才能出嫁 徐绮深吸几口气,掐住自己受伤的指尖,借疼痛让自己平心静气。很有效,她渐渐能听清更多声音了。 此刻她应当是在一艘船上,根据摇晃程度判断,这条船很小。 小船是去不了远处的,虽然外面晦暗,但热闹仍有,由此见可,她十有八九还在淮安城中,并且离码头不远。 但至于是哪个码头,便不得知。贼人或许是打算将她转运上漕船?就像知微那时一样? 若非如此,应该没有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把掳来的人带到热闹之地的理由。 他们要将她送出城。徐绮如此推断到。 蹭了蹭手臂,发现两袖空空,自己先前不离身的小弩已经不见,必定是被贼人搜身拿走了。想到有可恶之人曾触碰过自己的身体,她直觉得一身肉麻恶心,心里要骂一句“登徒子”。 但小弩和匕首不是她防身之物的所有,若是发上簪子还在的话……可惜她手脚绑着,无法确认。 只要能动弹……正琢磨着解开绳子的方法,突然,小船似乎停了。 耳边热闹依旧,看来船是彻底停靠在了码头,正如她方才的预料。 身子一颠,她被人整轿抬起,歪歪扭扭地跨上岸来,外面随即传来对话声—— “慢着,大晚上运什么喜轿?” “爷爷通融,姑娘姓陈,要远嫁到徐州去,请高人算了时候上路的,这是备好的‘票引’,您过目。” “咳,姓陈?” “是的官爷,姓陈,坐的船也姓陈。” 一抹微光隔着盖头透过来,随之而入一丝凉风——轿幔被人挑起个缝隙,但很快又被放下来。 徐绮心里不免失望,料想从巡查的小吏看来,她一定是“规规矩矩端坐”在轿子中的。浑身上下的绳子被喜服遮盖着,原来是这个用意。 “嗯,行了,没什么问题,上船吧。” 那小吏就如此轻而易举地放了行。 徐绮窝火,又出不了声。不过她确实听到了要上的是陈家船。可恶,难不成是被潘集那轻浮纨绔给耍了吗? “停轿。”一道熟悉的声线从后方遥遥传来。 徐绮眼睛一瞪,心道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声音,不正是潘集吗? 那人由远及近,语调慵懒:“小爷我怎么不知道,陈家还有喜事呢?”徐绮似能隔着轿子看见他松松垮垮混不吝的样子。 抬轿的人显然是慌张了,远不如刚刚应付小吏那般沉着冷静。“呃,见过陈小官人。” “你是陈家哪个的手下?轿中又是陈家哪个姑娘?” “……回小官人的话,是,张管事的侄女。” “张管事?哪个张管事?管账的?” “是管外院的张谅张管事。” “他?”潘集笑了声,依旧轻佻,“他不是回乡养病去了吗?怎么还有侄女在淮安出嫁呢?” “回小官人,具体……小人也不知,只是听说是管事早前就交代过的。” 对话到此沉默了片刻,徐绮紧张地细听后续,过了会儿,才又听见潘集说:“让新娘子下轿给我瞧瞧。” “啊?这……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既然算陈家人,那我是主她是仆,当下人的,出嫁之前给东家磕个头请个安,有什么不对吗?” 这话任谁听了都会骂不成体统,但唯独从潘集口中道出,似乎又非常合理了。谁也惹不起这个人精似的小霸王。随后,轿幔才被慢悠悠地掀开。 外头的人朝她唤了两声:“姑娘?张姑娘?陈小官人来了,叫你下轿呢?” 徐绮嘴都被绑得死死的,布条下面还塞着布团,如何能呼应?若能发声,她早个大声喊抓住贼人了!对方深知这点,也就是装模作样演戏而已。 果不然,随便叫了几句,那人就退了出去,说:“小官人,姑娘好像太过羞怯,不乐意下来啊。” 话音落,潘集还没回应,就听见一阵响亮的船号声——船要开了。 “哎呀,小官人见谅,这吉时耽误不得,小的们得赶紧抬轿登船了!” 潘集却不急,乐呵呵说了句:“是吗?小爷不叫走的船,岂有敢起锚的道理?来啊,去给船上传话,就说让他们乖乖候着。” “是!”一会儿,船号果然停了。 “啊,这这……” “反正小爷有的是闲功夫,就在这里等着,等着人下轿请安,她不出来,我就一直等,怎么样?” 在一瞬死寂后,忽地腾起气浪,骚动接踵而至——“站住!”“来人,拿下!” 外面生变了! 徐绮眸子紧缩,寒意扑进轿中,她“唔”了一声,眼前唰地猝然澄明! “徐绮!”谭九鼎的脸像撞破冷冬的暖阳,在她面前绽开,手里还紧紧抓着红盖头。 男人利刃翻腕,几下断掉束缚她的绳索布条,终于还了她自由。目光扫过迅速打量她的安危。 “啊……”徐绮想喊,可嗓子嘶哑不堪,竟挤不出声音来。 外面厉声传来呼唤:“谭宪台!贼人跑了!” 谭九鼎眉头一紧,倏地退出轿子纵身追去!徐绮连他的衣角都没捞着。 紧接着探进来的人是白廷仪。年轻举子将她扶出,不知是紧张还是欣喜,手都是颤抖的,嘴巴像放炮一样噼啪不停:“你没事吧?受伤了没?贼人对你做什么了?你被带去哪儿了?我们回头找你找得好苦嘞!差点儿把淮安城翻了个底朝天!报到衙门,一听你出身,高府尊都快吓昏了!幸好有惊无险……” 吵得徐绮本就昏沉的脑子嗡嗡直响。 她顾不上理他,眼睛直向骚乱的方向追去,可雾重夜深,只见火光摇摆,哪里还能看得见人影呢? “谭宪台真是好俊的身手,望他千万抓住贼人呐,那可是头功一件。”白廷仪也追着看去。 “功劳都是你们的,有没有小爷的份儿呢?” 徐绮看向抱着怀炉幽幽含笑的潘集。此时她才想起道谢,草草一拜,找回了声音:“……多谢陈小官人出手相助。” “啧啧,”潘集把她头脚打量了个遍,眯起眼,“总算能受‘新娘子’一拜,如此窈窕可人,值了值了。来人,叫他们开船吧。” “且慢!”徐绮抬头呵止,一脸急切,“尚不知那船上有没有内应,不可如此轻易放过……” 话到一半,潘集突然贴近过来,让她缩脖一惊。 “诶,都说了吉时不好耽误,既然轿子没上船,那便跟船没有关系,不是吗?” 第54章 众擎并不一定易举 “你这是……”强词夺理。 徐绮明白了,潘集是不可能让他们查船的。贼人能通过旁门外道的法子把她弄上船,就说明也会有别人做类似的事。船上夹私,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此时潘集的影子就像张网一样从上而下笼罩着她,如同他的态度,表面温和暗里强硬。 船号再次响起,铁锚缓缓出水。 徐绮知为时已晚,只能憋着火气忍下来。“好,但若此船有什么问题,陈小官人可要作保。” 潘集哼笑起来,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看向反方向,似有所指道:“不知宪台大人能不能抓住犯人呢?” 夜巷窄如刀脊。 那人衣袂一闪,像片被风吹起的碎银,忽然纵身上墙,一脚踹翻了瓦当,整片屋瓦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惊起檐角铁马微颤。谭九鼎旋身闪过,靴尖蹬上湿滑的砖面。 追逐在屋檐上拉起一道黑线。 七步之外,前人身形如箭,直插清江闸。追至闸口,忽见其双足在石狮头顶一点,整个人倒翻着,不高的身量展臂像只飞鸟掠水。谭九鼎提气飞身,攀踩闸门铁链追去,几步震得铁锈簌簌坠落河中。两人一前一后,都是俊俏的好轻功! 对方贼心不死,过河后反肘击断挑檐的竹篙,竹竿“咔嚓”朝这边倒来!谭九鼎侧身避让的刹那,黑影突然折身,拔出匕首在夜色中划破一道银光,直取他咽喉! 雁翎刀斜劈而出,“铛”一声,火星四射! 趁短兵相接之时,贼人从瓦缝里抠出一把碎石,朝谭九鼎劈头盖脸撒来。男人抬臂遮挡,碎石砸在身上噼啪作响,再睁眼时,强贼已至背后—— 匕首的冷意贴上后颈!谭九鼎急中生智猛地沉肩,刀柄向后一撞! 贼人闷哼后退,他旋身追刀!刀光如雪,两招把人逼至墙角,刃刃相抵,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谭九鼎攻势骤变,将刀背重重砸在对方肘节。“当啷”,匕首落地,贼人吃痛,被顺势扣住脉门。谭九鼎膝盖顶上后腰,把他死死按在了湿冷的砖地上! “原来你没死。” 谭九鼎看清面前这人的容貌,才明白当铺中李本中描述的人是谁。 “哼,你拿着黄璋的牌子到处招摇过市,也不奇怪了,王程。”他呼出一口气,跟这人过招耗费了不少气力,之前是自己小瞧了他,“可你牌子何来?是你杀了他?” 本该在漕船爆炸中祭了龙王腹的人竟好端端活着。 王程勉力扭过头,对压在他背上的对手嗤了声:“谭宪台,送你一句话,老老实实服软交差,虽说保不住官,但能保得住命,你年纪轻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废话忒多。”谭九鼎手劲一压,就几乎能卸了对方胳膊,疼得他龇牙咧嘴。 “说,你的另一个同伙呢?”轿夫有两个,逃窜中途分开,谭九鼎只能追赶其一。 “你听谁做事?周知微和其他失踪女子都被你们带到哪儿去了?为什么绑架无辜之人?”他此刻恨不能多生出一双手来立刻把人绑了。但对方反抗的力道一直不减,两方较劲,他但凡松懈一丝,必被身下之人反扑。故而谁也动弹不能。 王程闷笑了几声,反问他:“哼哼,你在此浪费时间,他们早就登船启航了。” “什么意思?说清楚!” “你觉得我会说?说了还有命?”王程啐了一口,“不必擒我了,来刀痛快的吧,早听闻谭宪台刀法了得,当年小小年纪就能在乱阵之中一人破百虏!” “呜——”一声船号穿破夜空传来,像在提醒谭九鼎时间紧迫。 男人一时分神,随即听得“嗖”的破风声,情急堪堪躲开!可这一躲,就松了王程自由。 “唰”,一枚弩箭扎在脚边,就差寸毫,险些命中要害! 糟了,是对方同党! 谭九鼎纵身擒人,哪知王程从怀里摸出个精巧小物,随着一声熟悉的机巧脆响,一枚袖珍小箭“扑”地扎进他大腿皮肉中,虽不致命,但也足以令他错失追击时机! 王程得同伙相助,没有丝毫恋战,掉头飞身上墙,立刻消失在了浓浓夜色中! “该死!”谭九鼎咒骂了声,酥麻从伤处扩散开来。 谁能想到,他竟能中同样的招数两回——低头看了眼腿上出自徐绮之手的袖珍小箭,无奈之至。 单膝跪在地上,拔起土中的那支飞来强弩细瞧,眸子缩起。这箭一尺九寸,正是军中制式,而那四须镞的乌光,也似曾相识。 他忽地想起当初赵青惨死的画面。 瞄准墙根一硕鼠,飞投掷出,一箭将其当步扎死。果然,那鼠肉开始滋滋融化,立刻冒出腐臭。 此时,身后众军兵衙差才至,留守几人,其余寻他指示的方向搜捕去了。虽说众擎易举,但谭九鼎不觉得以他们的身手能成功捕住那两个高手。 缓了一会儿才能起身,谭九鼎捏着毒箭无功而返。 回到码头,徐绮见他因自己而受伤,面露愧疚:“我忘了提醒你小弩被夺了去。” “无妨,是我本该想到的,大意了。你如何?” 徐绮摇摇头,跟他说起自己被喂了抽魂枝或许泄露了情报。谭九鼎并没苛责,而是问她:“刚才可有船启航?” “有的。”徐绮指着水边,“就刚才他们要抬我上去的那艘,怎么了?” “周家姑娘可能在上面。” 这话如晴天霹雳!炸得徐绮嗡嗡的。 “什么!?” “别急,毕竟他们没上船,应当也不会把重要的‘货’放在船上。而且这船是去徐州,你还记得吗?之前烧毁的那艘是开往德州,两者是截然不同的方向,相距千里。贼人肯定有周密计划,不会随便选择目的地,所以,大概率是他们为了混淆视听才提及周家姑娘虚张声势而已。” 谭九鼎越过徐绮头顶,瞥了眼也朝他们望过来,又笑有所藏的潘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第55章 凑到一夜的热闹 一行人来到府衙,知府高行己把三堂花厅让给了他们,一听避让,忙不迭地退了出去。身影之快,像沾不得半点儿麻烦。 郎中来给徐谭二人分别瞧过,断定无碍后,关上门,他们才说起话来。 “你们如何找到潘集来帮忙?”徐绮觉得这是一招险棋。 “你失踪一天一夜,我们就差把淮安掀起来了,是谭宪台说,之前贼人找了陈家帮忙,说明他们在陈家有门道,搞不好这回也会利用陈家。” “原来如此,”徐绮看向沉默不语的谭九鼎,“多亏你反应机灵。” 男人摇摇头。“还是考虑不够周到,”他抱胸盯着桌上那柄毒箭,“早交过一次手,应该想到的,他们身手不俗。” “什么毒能让肉身融化?”白廷仪忌惮非常,像多看一眼都会中毒一样偷瞥着那弩箭。 “我读过一些药典,也不曾听说过类似记录。不过这正说明此毒来路多半难得,不能四处滥用,这对我们来说也算好事。” “剧毒是其次,”谭九鼎点出他们没说到关键,“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这箭的制式,必是我大明军器。一次可谓巧合,两次就不一样了。” “既然王程是军户出身,那他应当不难弄到军中武备吧?”徐绮料想,这种东西在鬼市上应该也不难找。 谭九鼎摇头,眉毛拧着看起来格外沉重,压得眼角比平时更低垂。“我有预感,这事远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两个军中蠹虫为谋私利盗用军器绑架良家女子?他们图谋什么呢?” “且看他们这一路的行踪,人、财、时、力,消耗都非比寻常,若为他们谋不来万利,那都是亏本买卖。况且军户涉案,一旦事发,赌上的就是全家人的性命,这成本未免太高。” “王程也对我提到有生命危险,或许有危言耸听,但也令我从中听出了惧怕。他当时就是一副被卷进去便再也无法回头的决绝态度。” “此事我当急报直奏御前,耽搁不得。” 谭九鼎的话让厅内本就凝重的气氛更严肃了许多。 徐绮思忖着,缓缓道:“今日打草惊蛇,想再抓人,恐难上加难。不过好在他们仍在淮安城中,我们也不是没有机会。问题是……从何处下手呢?” 她一抬头,向谭九鼎递来连自己也不确定的犹豫视线。“要不要拉拢潘集?早前王程跟同伙扮作轿夫时不是号称自己托了陈家某个张姓管事的关系吗?让潘集去查会不会更好下手?他应该也不喜欢有人顶着陈家名号四处捣鬼吧?” 白廷仪闻言撇了撇嘴。“我观他五官舒俊却没个正形,一双狐狸眼滴溜溜乱转,可不像什么好人。你们再考虑考虑吧,别关键时候被倒打一耙,得不偿失。” “白解元说得对,我们需谨慎行事。”谭九鼎手抱在臂上五指敲动,“虽说这回他帮了我们,但不能保证他以后回回都跟我们是一条心。商人重利,我担心一旦他发现从我们这里捞不到好处,或者……更甚者,王程他们给予了令他心动的价码,他会突然倒戈。” “唉,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反正我觉得我们该冒险一搏。”徐绮固执地盯着桌上的箭,坚持道,“接下来,王程他们很可能狗急跳墙,急于寻找别的出路,若一直追在他们身后,我们永远都会慢一步……我想,能不能利用潘集,设个局让他引蛇出洞呢?” “利用潘集?”白廷仪像是听了什么笑话,瞪眼咧嘴,“他人精儿似的,能任你随便利用?他不算计我们就该烧高香了。” “可也不能坐以待毙……”“砰!” 徐绮话才说一半,紧闭的门扉突然响动,像撞上了什么东西。她和白廷仪如惊弓之鸟,被惊得本能一缩,谭九鼎已经拎起刀箭步上前了。 他在门后小心顿了一会儿细听外面动静,在确定死寂一片后,才悄悄把门拨开条缝。 眼往门上一瞄,立刻巡睃院落高墙的每个角落,确保四下无人。 “怎么了?”徐绮忍不住担忧。 男人已经抖力将羽箭拔下,箭头上绑着一张字条。三人围在桌前,借烛灯把字条拆开来。 “‘人已至,速来’?是谁……”徐绮念出上面简单的字,醒悟,“啊,莫非是雷更生传讯给我们?” 她仍记得,谭九鼎曾叫他的人看紧当铺抓贼。 嗯,除了他应该也没有旁人了——飞箭送书,船帮的人还真是没有新意。 难得真让他蹲到了人,又凑巧在今夜,未免也太过热闹。 谭九鼎立刻决意道:“走!” 从知府衙门出来,三人没有停留,点了几个快腿的衙役匆匆赶至恒昌典附近,被随即出现的雷更生拖进了暗处。 “人进去多久了?”谭九鼎很是急切的样子。 “才刚过一盏茶。”雷更生颇有些得意,“怎么样?没落空。” 徐绮点点头。“记你一功。” “免了,多多赏点茶钱吧。” 谭九鼎回头叮嘱:“我去去就回,你们所有人待在这里,等我信号。” “诶,谭……!”徐绮才张嘴蹦出两个字,男人就已经点脚纵身,飞似地不见了。轻功看得众衙役瞠目结舌,啧啧称奇。 “嘿,若有机会能对上两招,那多美哉?”雷更生眯眼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谭九鼎的身手了得上,此刻只有徐绮觉得他反应古怪——方才讨论王程等人正在关键时候,人命危及,前路不明,也没见他这般紧张过。自从夜入客栈后,一牵扯到那惯盗,谭九鼎整个人就看起来神神秘秘的,好像藏着什么事不能说一样。 想到这里,她倏地起身,惊了旁侧白廷仪一跳。“你干嘛去?” “解手。” “啊。”年轻解元脸上飞红,顿时厌嫌道,“你一女子口无遮拦真是……唉,成何体统。”几个衙役吃吃地看笑话。雷更生也朝她笑着看过来。 徐绮懒得理会他们,绕到后面,围着墙转了一圈,寻别路溜到了恒昌典后门,也就是李本中府宅处。 她侧耳细听里面响动,可院里静静悄悄,就像宅邸中的人已安眠一样平和。反倒是墙外某个角落,似乎传来了一些说话声。 徐绮好奇,踮起轻巧莲步,屏息悄然循着墙根靠近过去。 第56章 刃泣朔风 嘉靖四十一年,因春荒马瘦,辽东频发蒙古土蛮之乱。 三月,一支夜不收小队例行侦查之时遇伏,仅一人生还,但带回重要情报,使明军于青台峪成功御敌,大捷。 可军功为当时分守参将石仲截获扣下,至四名夜不收死无人知,非但家人没得到应有抚恤,甚至还险些被记成逃兵。 时隔十一年,小队中的两人再见,一人已是御史,而一人成了大盗。 “你就非得拦我的路?” 左大益站在阴影中,五官不清,但手上的刀很亮。 “我只要一个理由。”谭九鼎的刀没出鞘,也不愿出鞘,“你究竟要这当铺……或者说李宅中的何物?” “我说了你就让开?” “不,我还有别的问题没问完。” “哈哈哈。”左大益若非害怕惊扰墙内的人,必定要放声大笑,他憋着,说,“小兔崽子,麻烦得很,倒是爽快。” “我问你,廿十那日你行窃未果,碰巧当日白天有一百户来委托李本中办事,这是凑巧吗?你的目的是不是要找那个百户?” “……” 对方不答,谭九鼎便当他默认,点了点头,像自言自语。“所以你才会在黄璋被杀那天出现在水次仓公廨……你知道了那人自称‘黄璋’。” “现在黄璋死了,而你又回到这里,是想从李本中口中逼问出其它线索,是不是?” “哼,”左大益沉默片刻后,忽而冷笑了声,“脑袋瓜子还是那么灵便。当年兄弟几个也多亏你机灵捞了不少油水,只可惜……” 提及故人,这次换作谭九鼎沉默了。 思绪被带到那个永远也没尽头的寒夜。 那里一年到头不是风沙就是霜雪,风也不似关内的风,雪也不似关内的雪,就如同池与海的差别,平等得肆虐吞噬每一个镇守在那里的人…… “冷得要死,哪个说三月阳春?让他来试试这青台峪‘阳春’的风雪。诶,小兔崽子,来一口?” “不喝,越喝越冷,而且醉酒误事。” “哼,装还是你会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趁我睡着还偷偷舔我酒囊。” “狗才偷你的酒。” “不是你我的酒怎么下得那么快?” “你自己喝光了自己没数……嘘!好像有动静!” “糟了,中埋伏了!快撤!” “呃啊!” “柱子!狗娘贼的!老子宰了你们!呀啊——” “不行,咱们出不去了!” “大哥!我们突围,跟那帮鞑子拼了!为柱子报仇!杀一个不亏,杀一双稳赚!” “我和你们一起去!” “呸,小兔崽子你听好了,送死也轮不到最小的,等哥哥们吸引了注意,你立刻趁乱回去报信!” “可是三哥受伤了,理应让他回去送信!” “放屁!当你三哥我是死人?就算手废了,牙也能开弓!” “没有‘可是’,军令如山!滚!兄弟们!咱们去杀个痛快!” 那夜雪下得好大。 尸体横成一片一片,烽吞残星,寒旗冻血。 没有人找回哥哥们的尸骨。 “石仲!你私扣下属军报!顶功冒赏!” “老实闭上你的狗嘴,你要是敢漏一个字,本官就将左大益他们几个打为逃兵!让他们家人代罚!我看你还怎么给他们追功!” “无耻狗彘!我宰了你……” “好好想清楚吧,为了几个抚恤的铜钱,值不值得?来人!此人冲撞上官,拖下去杖二十枷三日!” 淮安的风是湿冷的,远不及塞外,可仍能把谭九鼎的心吹得透凉。 “你不是为财。”他对眼前这人最了解不过,“一定有什么事要找到冒名黄璋的那个人。” 左大益的身型比记忆中更瘦了些,背也不再顶天立地似的挺着。“别浪费时间,快快让路,就算我说了,你又能怎样?” “……我能帮你。” 谭九鼎的声音平静,话却疯狂。 左大益怔了一下,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今天跟冒名黄璋的人交手了,就在刚才。” “你……你抓到他了?他是谁?” “没有,一时大意,让他跑了。他叫王程,曾经跟黄璋一样,是镇海千户所的百户,负责押运漕粮。” “曾经?” “嗯,这月初他的船遇袭被炸,下落不明。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他还活着。” “嘶,那么……” “我问你,”谭九鼎向前迈了一步,“你追查这二人是因为什么?又为何夜入裘、陈、曾三府?他们跟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我若是告诉你……谁!” 左大益突然点步而起,飞身至墙角拖出个人来! “唔!” 只一声呻吟,谭九鼎就认出了对方身份,“铛”一下,鞘身卡住左大益扬起的刀。 “是你!哼,偷偷摸摸,都听到了什么?” 谭九鼎挡着他的刀不肯退让。“别为难她。” “她是徐元玉的女儿吧?” 徐绮听左大益已经将她摸透,而且语气不善,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免惊疑,为什么父亲的名讳会从他口中蹦出来?还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 而谭九鼎的回应更令她匪夷所思。“……跟徐元玉无关,她是我的女人。我们有婚约。” 左大益的刀顿了一下,整个人身子后倾,像是要把他们囫囵个打量清楚。 忽地,他爆出一阵似有别意的低笑声。 “哈哈哈,好好好,”笑罢,他朝一旁飞瞟了眼,又道,“看来今日不是闲话的好时候,总有些人碍事,我们改日再聊。”说完,他又深深看了徐绮一眼,便收刀纵身而去。 就在左大益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时,沿着围墙两头便传来不安的躁动和火光。 不一会儿,两队军兵自两头朝他们包围过来。 一人虎步走出,鼻孔朝着谭九鼎喷气,似笑非笑道:“怎么这么巧?本官提兵擒贼,闻声而至,却是谭宪台和……这位分外眼熟的姑娘?” 谭九鼎侧步将徐绮掩在背后,不疾不徐道:“曾卫帅消息好是灵通,是何人报贼呢?” 第57章 被堵住了气门 谭九鼎歪头点点墙内。“李本中?他应该熟睡未醒吧?” “谭宪台从府衙调了那么些人手,难道还当默不出声?” 谭九鼎敏锐察觉到,他说的是自己调用了人手,而不是知府高行己派人去送了信。心下便了然,这人在府衙必然是有眼线。 “此处无事,是本官判断有误,以为贼人会在今夜出现,但……显然是杯弓蛇影了。曾卫帅若是不放心,可命人驻守于此,那贼人一次不成或可能再次出现,守株待兔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告辞了。”“且慢。” 谭九鼎拉着徐绮离开的动作被曾如骥展臂拦下。 他不及谭九鼎高挑,却好似能透过他肩膀看清后面人的模样,眯眼压眉,道:“这位姑娘很是眼熟啊,让曾某想想,是在何处见过呢?” “呵,”谭九鼎不慌不忙,挑了挑嘴角,“曾卫帅是想关心我的私事?” “那我也不妨多嘴问一声,”他朝曾如骥微微倾身,特意压低音量,缓缓说,“遵阁老令,像黄百户这样的凶案应在五日内告破,今日已是第四天,曾卫帅难道不该调兵遣将叫人围了淮安城好好搜索一番擒拿凶贼吗?为何……总是只带五十人出营呢?” 曾如骥面色骤变,像被什么堵住气门一样“唔”了声。 谭九鼎对他抿了抿嘴,拍拍肩膀,而后带着徐绮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现场。 回到白廷仪与雷更生之处,白廷仪惊疑为何徐绮会跟谭九鼎在一起,相较之下,雷更生了然没多说话。徐谭两人很默契地没回答任何问题。谭九鼎草草遣散了他们和众衙差,与徐绮回了客栈。 一进门,徐绮就甩开他,径直走进他房里等着。 谭九鼎瞥了眼她气呼呼的背影,迈开沉重的腿跟了上去。 “说吧。” 徐绮守着还没热起来的火盆,静等答复。 男人的叹息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沉默。他挂刀,褪衣,净手,温茶,就是没有一个字。 徐绮深吸一口气,真想用手里的火钳去敲他脑袋,可念到他今日又救了自己的命,便千忍万忍忍了下来。 “你何时知道惯盗身份的?”她提出疑问,“他送银子上门的时候?夜闯入内与你交手的时候?还是更早?在说书人那时?” “没有,”听她越说越荒唐,谭九鼎忍不住答说,“就是小雪那日,我追出去才发现是他。” “所以你骗了我。” 徐绮记得很清楚,他当时说人追丢了,还说对方轻功在自己之上。都是狗屁。 谭九鼎无以反驳。 徐绮又问:“他是谁?” “一个故人。” “那宪台大人这是打算徇私枉法,私纵凶案嫌犯喽?” “他没杀黄璋。” “你又如何笃定?” “他寻黄璋是另有别事,没想到黄璋会死。否则也不会送解腕刀上门。” “什么事?” “你也听到了,他没说。” “他没说,可你一定心里有判断。”徐绮能一眼看透男人内心似的说。 “……我预感,他或许在追和我们一样的事。” “你不要为了替他脱罪而胡诌瞎扯。” 谭九鼎无奈。“我没有。” “你既不说他身份,又不道他底细,却还想要保着他?你如何信他所说的每一句没在骗你?” “他不会骗我。” “哈。”徐绮看这人像看得了失心疯的病患,一脸“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那他又为何提及我父亲?” “……他许是在潜入时看见了你的符验,才得知你身份,没有别的意思。” “你还要瞒我?” “……” 见他死鸭子嘴硬,她冷下脸来,直言道:“好,就算如此……不管怎样,那贼人握有关键,此事必须上报衙门。” “不可。” “你今日放走他已是大错,能糊弄过曾如骥是因为他心虚而我们走运。你还想错上加错?若不擒他,等他远走高飞,我们就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他不会,”谭九鼎定若钟鼎,“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你这是执迷不悟!” 谭九鼎听不见她说话似的,径自道:“今日他知道了王程所在,就必定会去找人,只要被他盯上,王程就跑不了。与他联手,远胜过曾如骥和高行己手下的废物。” “你这是宁可信一个贼,也不愿意信朝廷的人?宪台大人,你是不是糊涂了?你也是官身啊。” “那你说说,现在淮安城中哪些人可以被我们信任所用?” 谭九鼎一句话把徐绮问住了。 确实,此地势力盘错,谜案又扑朔迷离,线索渺茫似断非断,确实显得他们孤立无援。 卫所、漕院、府衙,他们相互制约牵连,陈家攀连其中,唯利是图,裘锦升晦暗不明,雷更生神出鬼没,就连白廷仪,也是因为他们捏了他的把柄,又被盗用了身份,才愿意伸手相助,否则早躲得远远的。 偌大一个淮安城,徐绮能交底的人就只有谭九鼎,可这家伙如今竟也瞒骗她…… 她倏地起身,气鼓鼓却压着声调竭力平静道:“你信他,我不信。明日我必去府衙报官,你若要拦我,尽管试试。” 谭九鼎没有做声。 在开门的一瞬间,徐绮想起什么,站住脚回头对他语气不善道:“对了,我们的婚约我从未承认,你我同行也只为查案寻人而已。希望宪台大人谨言慎行,别在人前折损了我的清白。” “砰”,门猛地被关上,虽然响声不大,但带出的风不小,正如那关门的人一样。 谭九鼎深深长叹一声,扶住头,捋了又捋。 他以为白廷仪和雷更生能看住她,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调了衙差护她周全,让他们亦步亦趋跟好。 万没想到,最不该撞破的人撞破了他和左大益的对话。 事情变得复杂了。 这晚,就算疲惫,谭九鼎也失眠了。 当然徐绮也没睡好,而且越是夜深越是容易胡思乱想,于是这一觉过后,她非但没消火,反而更气了。 早晨拉开门,见谭九鼎站在外面,也没好气地想骂人。“干嘛?要用蛮力把我堵在屋里吗?” “休战。”没想到谭九鼎先低了头,“昨日是我考虑不周,此事稍后再议,你先看看这个。” 徐绮忍住白眼他的冲动,才把视线落在他粗糙的手中。“什么东西?” 四折大红销金纸,金碎子像不要钱似的洒满了。 “请帖,陈处厚今日请我们赴宴。” 第58章 出门碰到有缘人 徐绮预感这是一场鸿门宴。 他们与陈处厚从未真正打过照面,谈不上交情,更不可能有利益往来,他又为何要发来请帖? 打量了一眼请帖里的内容,大抵是说因陈家疏漏才让王程那样的贼人钻了空子,想宴客赔罪,所以才对她和谭九鼎送了帖子。 不得不说,不愧是手握淮北盐引的盐商大户,确实会做人。 而上面的时间也写得很紧迫,让徐绮找不到推脱的理由,也来不及推脱。 她冷脸问谭九鼎:“要去吧?” “嗯。”男人很干脆,“是骡子是马都得拉出来遛遛。” 徐绮想了想,点了头。说实话,她也对这个脚踏淮安黑白两岸的人物有点儿兴趣。王程等人选择陈家必是有自己的理由,说不定此次能借机打探出一些底细来? 尽管她还没消气,但分得清轻重缓急。两人分别换了干净衣裳,准备赴宴。 才刚迈出客栈,迎面便停下一顶四抬黑油平顶轿。 “徐三小姐留步!”那声音分外耳熟。 家仆撩幔,从里面迈出个身着华服精瘦矮小的长者。此人正是裘氏绸庄的东家,裘锦升。 “裘东家?”徐绮微微福身。在这里遇见,是巧合吗? 裘锦升愁容舒展,解释道:“裘某前者从龙兴禅寺听经回来,闻下人说了徐三小姐在来找裘某的路上遇了险事,昨日才得以平安,心里实在不踏实。” 他一伸手,家仆就将手里扎成捆的大小锦盒奉上,递到了徐绮面前。 “里面是些安神养气的滋补之物,算是裘某的小小心意。” “啊,裘东家太客气了。” 见他热情,徐绮倒有些不好意思。几番推脱,终于才收下。 裘锦升低垂的愁目中流露出一丝精明光亮,微微打量身侧的谭九鼎。此前谭九鼎装作家将模样跟在徐绮身边,除了黝黑高大没见什么特别,今日换了一身干净长衣外披大氅,颇显出了几分洒脱和不俗。 老商人很快就意识到,他的身份并不简单。 “呃,请问这位是……” 徐绮瞥了谭九鼎一眼,与他视线相接。许是谭九鼎觉得自己的身份在淮安城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于是坦白道:“谭某钦奉敕命巡按南直隶,上次不便亮明官身,多有得罪,还望裘东家海涵。” “哦哟!草民见过御史老爷!”裘锦升手脚一抖,与众家仆这就要跪,被谭九鼎施力架住。手一颠,就叫老商人跪不下去,只能站直了。 “此处人多眼杂,裘东家不必多礼。” “是是。”裘锦升似乎是在回忆自己先前有没有做过什么得罪巡按御史的举动,两颗又黑又小的眼珠子乱颤。他见徐绮和谭九鼎是步行,便要谦让自己的轿子,说:“二位不知何往?” 徐绮想想,把收到陈家请帖的事告诉了他。 谁知裘锦升一拍手。“这不巧了?草民也正要去赴宴呢!”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了请帖,还真就跟徐谭二人收到的一样。 “陈官人时常在府中请些朋友吃酒闲话,草民以为就跟寻常一样,万没想到此番竟然还请了御史老爷和徐三小姐,早知如此,当备些薄礼聊表心意,失策失策啊。” “您的礼已经很重了。”徐绮抬起他送来的锦盒,扬了扬嘴角,“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同路前往如何?” “那当然是裘某人的荣幸。” 裘锦升自然不敢再坐轿子,而谭九鼎和徐绮也执意不坐,于是三人一路步行,命众家仆抬空轿跟随。 这倒是给了徐绮一个问话的好机会。 之前要去裘氏绸庄探消息,结果半路被掳,正想再找时间呢,裘锦升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徐绮便直言问道:“晚辈听裘东家上回提到府中被盗,丢了许多绣品,可据说还有一本账簿,是吗?” “唉,三小姐耳目通达,确有此事。” “东家爱绣如命,此番丢了珍爱之物,怕是打击不小吧?不知是丢了哪位大家之作?” “这事……说来也离奇,”裘锦升嘶了声,摸摸胡须,道,“那几幅绣品当属佳作,可相比令师吕三娘那样的巧夺天工,倒也逊色了不少。老夫当时就是相中了绣品中的灵气,实则并不算多么稀罕的藏品。” 徐绮颇感意外。“您的意思是……那几幅绣品并不值多少钱?” “正是,这就是老夫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裘锦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迷思,“与之同室而藏的绝世珍品一件都没被碰过,或许那贼人是别有用心?” “怎么说?” “被盗的那几件绣品都是出自同一绣娘之手。” “谁?” 面对徐绮和谭九鼎同时投来的希冀目光,裘锦升遗憾地摇了摇头。“不知,大约是那绣娘尚未出阁不便留下闺名,她的绣品只会做个梅花记号,故而老夫与藏友都称她为‘梅娘’。” 谭九鼎又问:“那遗失的账簿呢?”他问这问题的时候,徐绮带着几分怨气地看向他,腹诽,你那朋友若可信为何自己不招,反而还要你来寻答案呢? 看在男人巡按御史的面子上,裘锦升不好隐瞒,爽快答:“那账簿也并非是绸庄买卖,而是草民用来记录所藏绣品来处和价值的随笔簿子罢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裘锦升会觉得那惯盗别有用心。“也就是说,贼人看了账簿应该是很清楚哪件绣品值钱的,却偏偏选了梅娘的作品偷走?” “正是如此。” 嗯,那这就有意思了。 “梅娘……晚辈从未在圈中听过这绣娘的名号,东家对她了解多少?” “这个……其实也不多,绣品都是近几年才出现的,而且虽说绣工精湛,但也能从中看出一些青涩之处,比起织染局那些御用工匠的手艺,她飞针的方式更像是野路子了,可就因为这样,才更有一丝纯朴灵动,在市面上备受好评。所以老夫与其余几位藏友都推断,这个梅娘年纪不会很大。” “而且,最近一年都没有再见到这位绣娘的新绣品流出,或许是她已经嫁人封针了。” 徐绮听罢,觉得合情合理,点了点头。她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谭九鼎,见那人眉头紧锁眼角低垂,便猜他可能是听出了端倪,因为只有他知道那惯盗的身份,那么也只有他能猜出惯盗为何对那“梅娘”执着。 只可惜,她看不透他,而且,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第59章 陈府家宴有奇人 徐绮等人到达陈府时,正午的冬阳正斜穿过清江浦运河的湿寒水汽,颇显得缥缈如画,把盐引胡同深处那座五进宅邸衬得雅致而幽深。 琉璃照壁流光溢彩。正门门楣上虽没有匾额,但左右两尊翡翠麒麟已是不凡。 处处都彰显了纲商魁首的体面。 门外仆人热忱迎客,不知是不是陈处厚本人吩咐过,那小厮一见谭九鼎,便朝门内传话,没一会儿功夫,撩袍迈出个敦实力壮,头戴玄锦六合一统帽的中年男子,和一个纤弱斯文的年轻人。 前者看起来满头风霜,但皮肤黝黑膀大腰圆,尤其是靠近到瘦小的裘锦升跟前,更显得结实强健。想必年轻时也是有些手腕的人。 而身后跟着的那个,五官与他相似,气势却差了一大截。若非有身上锦绣华服兜着,徐绮都以为他是府中一个地位稍高的小仆而已。低眉垂眼的模样,与其说老实,不如说是一副怯懦相。 年长那个不用想,应该是陈家家主陈处厚了。 他不像裘锦升,一见谭九鼎便跪,而是深深作揖,还留着些主家的矜贵。 “御史大人屈尊莅临,寒舍蓬荜生辉。草民陈处厚,恭迎宪台。” 谭九鼎笑不达眼地回了些场面话:“陈东家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察访,素闻淮安商贾‘敦本务实’,今日特来领教。” 陈处厚肯定能听出他话里的刺儿,但仍旧笑眯了眼,在分别与徐绮和裘锦升问候过后,亲自引了三人入府。自始至终,他都没提及身后的年轻人,而年轻人也默不作声。 徐绮不紧不慢地跟随,起初还好奇打量陈家这长幼两人背影,后来就彻底被府中奢华吸引了注意,一路用余光涨了见识—— 一进过厅地面铺着大食国的菱形联珠纹栽绒毯,两侧十二扇银杏木屏风。当间摆着铜壶滴漏,鎏金的荷叶托着官窑青花的时辰盘。 东北角专门有间引票房。门敞着,里头是一排排泛着冷光的铁力木架。 再往里走,穿过万字纹青石游廊,一眼就能见一“瘦”“皱”“漏”“透”皆为上品的太湖奇石。 陈处厚正兴致勃勃向众人介绍,此石乃徽宗艮岳之遗脉。语气高昂,声如洪钟,不难听出他的得意与喜爱。 而石底藏着陶管地龙,炭火气渗出石窍化作仙雾缭绕更是玄妙。连看腻了园林造景的徐绮都忍不住要回头多瞟几眼。 前面就到了正厅“积玉堂”,徐绮抬眼一看那匾,顿时觉得上面行书眼熟,便问:“这字秀美流丽,可是张阁老钧笔?” 陈处厚立刻回身双眼晶亮地笑答:“正是!徐三小姐不愧出自簪缨世族,有兰亭风骨,慧眼如炬。”接着,他又侃侃而谈自己多年前曾与阁老萍水相逢的缘分。 徐绮客套地弯了弯嘴角,感觉自己能认出这字,身价都在陈处厚眼中抬高了一个台阶。 可她根本就不想跟他攀关系。 这时,谭九鼎的手肘碰了碰她,下巴朝某处一扬。 徐绮循着望去,就见在厅中招呼入座来客的潘集挂着熟悉的纨绔笑脸朝他们走过来。 而他不像旁人,先跟谭九鼎见礼,径直朝徐绮高声问候道:“徐三小姐,在下总算是知道了小姐名讳,观小姐面色比昨日是好了些?” “无礼!”陈处厚难得绷起了脸,颇有些怒目金刚相,很是唬人,“竖子无状!你算什么身份?敢在宪台驾前喧哗,唐突闺秀?” 骂声都把厅内闲聊的宾客震安静了。可潘集却像耳边刮了阵风,全不当回事,咧嘴打哈哈。“是是,恕我一时情急,失礼了失礼了。” “忒没有个形状。”陈处厚啧了声,又改变脸色,带着歉意笑容开始朝已到的宾客们介绍徐谭二人的身份。身后一直跟着那个蔫儿不作声的年轻人,还有纨绔招摇的潘集。两人就像护法童子,亦步亦趋。 他俩站在一起比较,潘集就似招蜂引蝶的怒放牡丹,根本藏不住神彩。而那年轻人连衬托绿叶都不算,更像是根下泥土一样,整个人黯淡无光。 徐绮揣测,年轻人应该是陈处厚的独子不假,按理说,里有陈处厚这样的亲爹,外有曾如骥那样的岳父,别说在淮安横着走,就是做事霸道些,寻常人也不敢对他有什么脸色。怎么偏就生得如此唯唯诺诺? 带着疑惑,跟厅里人这般那般地寒暄片刻,等安排了座位,门外有仆人进来传话,说是午时正。 陈处厚还没坐定,就躬身朝众人拱了拱手,歉意道:“诸位见谅,陈某需静心片刻,一盏茶便回。” 此时他才叫了儿子的名:“嗣真,一定代为父招呼好贵客。” 年轻人赶紧低头,一开口却卡了一下,成了结巴。“是……是,父亲。” 陈处厚睨他一眼,似有不满,但又不便发作。再向众人拱手后,朝后院走了。 而满厅宾客对他的突然离席竟没有丝毫意外,好像都习以为常了。只有徐绮跟谭九鼎两人面面相觑。 裘锦升很有眼色,凑过来与二人解释:“陈官人有一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日午时阳气最盛,他必会净手三遍,然后坐禅一刻静心。” 徐绮忍着嗤之以鼻的反应,假笑道:“没想到陈东家竟还是如此虔诚之人?” “行商之人,多少都要信些。”老布商讪笑两下,说,“陈官人也是虔心供养之人,我与他当年也是在龙兴禅寺相识,慢慢才有了交情。” 说话间,一个油头粉面的脑袋就钻了进来,笑眼弯弯,对徐绮道:“如何在说姑丈的事?不如问我吧?” 徐绮想挡他手里的酒壶,却已经晚了。潘集深知徐绮的海量,可是倒了满满一杯差点儿就溢出来。 菜还在传,酒已经饱了。 徐绮今日没有喝酒的心情,她本也不喜欢喝酒。于她而言,喝了又不醉,品又品不出好赖,进肚就等于浪费。 可潘集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说她出身,提起她爹文采风姿如何如何,让她觉得烦躁,干脆一饮而尽想把人打发了。 没想到一杯喝完他又给满了一杯。 “你……”“陈小官人,本官的呢?”谭九鼎在旁边点了点桌子,示意他自己的酒盏还是空的。 “啊呀,小爷与徐小姐相谈甚欢竟一时疏忽了,宪台见谅。” 相谈甚欢? 潘集嘴里没有一个字是她认同的。但谭九鼎显然是在帮她,这点她看出来了。 尽管还没对他完全消气,徐绮终是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宴席到现在,一切都还是好的,陈嗣真为人木讷,可潘集擅长妙语解颐,一坐倾谈四座风生,故而席上一直热闹不断。 只是这些都在后院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后,破碎了。 第60章 相似的命案不一样的现场 那叫声像要撕碎嗓子,惊得院里院外死寂一片。谭九鼎最先拔地而起,徐绮紧随,其余人也从懵然中赶紧跟了过去,直奔后院方向。 众人寻到时,只见正房门大敞,陈嗣真瘫在地上,不停往后倒爬,所过之处留下几道刺眼的血手印,嘴里还残留着嘶哑哀叫。 “发生何事?嗬……” 只消往屋里瞥一眼,惊叫、骇然便炸开—— 陈处厚被绑在一张文椅上,低垂着头,玄帽歪着,满身鲜红一动不动,左肋侧血肉模糊,腥气扑鼻,地上有把沾了血的长刀。 “呕——”陈嗣真一歪头呕吐了起来,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谭九鼎屏退众人,独自进入房间一探,陈处厚果然已经咽了气。 此时,后花园的女眷也跑了出来,见状尖叫迭起,更有甚者倒头便昏了过去。两队巡逻私兵见状立刻围堵了院子。 陈嗣真吐完,才颤颤悠悠指着墙外:“跑了……跑了……那凶贼翻墙跑了……快快,快去追!” 凶贼? “你看到凶手了?”徐绮忍不住问。 陈嗣真两眼还在失神,但仍点了点头。“看见了……他,他穿着蓑衣,全是血,全是血……撞开我就就跑了!” “长什么模样?” “啊,就是就是上回入府行窃的那个,那个贼人!” 闻言,谭九鼎脸色一变。“你当真看清了?” “看清了,看清了!他撞在我身上,我看得很清楚!就是他!” 陈嗣真劈着嗓子回答。 “这儿有血迹!”“这也有!”一家将指着地上滴落的痕迹,又一人高高指着西侧院墙。很明显,陈嗣真没说谎,确实有人沾了陈处厚的血翻墙而逃了。 众家仆没有任何犹疑,立刻整队出府去搜捕凶徒。早听闻陈府囤养私兵,这么看倒是真的,而且个顶个身手利落。只可惜凶徒更胜一筹——竟敢在大排宴宴之时闯入后宅行凶,还成功逃了。 院内宾客家眷惊慌一片。 谭九鼎立刻叫人封锁了房间。并根据当时酒席上的出入情况分出了完全没有嫌疑的人。 当时积玉堂一共有九人。谭九鼎发现其中六人在陈处厚离席后从未动过地方,故而没有嫌疑。 余下三人,包括陈嗣真和潘集两个主家外,还有一个曾中途解手的客人。不过后者也是去了外院倒座房旁的客用净桶间,从未踏入过后宅,有一路随侍的陈家小厮做证,故而也可以排除。 再者,当时在后花园的女眷宾客也可以互相做证,便也排除在外。 于是只剩下陈嗣真和潘集,还有一些无法自证的家仆。 谭九鼎不准他们离开视线。 听到他这么安排,收获哀声连连。反对声最大的就是潘集,他几乎被气笑: “宪台大人,死的人是我姑丈啊,我表兄都已经亲眼看见凶手了,当务之急应该是让我们赶紧带人出去追凶、上报衙门,为何还要将我等禁足?” “报官之事……”谭九鼎巡了一圈,看向已证清白的裘锦升,吩咐,“还劳裘东家带家中管事走一趟府衙,请高府尊亲自前来。” “呃好。”裘锦升不敢耽搁,立刻与人去了。 徐绮也颇有微词,扯了扯谭九鼎的衣袖,悄声质问他:“眼下有人证,你不要妄念耽搁了抓人的好时机。” 谭九鼎没否认,而是对她指了指正房,说:“进去看看便知。” 徐绮带着疑惑,把手帕绑在口鼻上,提起南珠锦鞋,迈过了内寝的门槛。 一进门最先看到的就是几道血痕,有手印有脚印,乱七八糟,足见当时混沌。想必陈嗣真推门,把凶手吓了一跳,看痕迹倒也符合他的描述。 再往前就是一把细长尖刀,观形制应是前朝遗物,刀格铭刻八思巴文,刀柄嵌宝,一眼望去,这刀怕是仪式大于实用,不像从外面带来的。 徐绮照风水讲究分别往南墙东墙巡睃了一遍,果然在东墙梁下,一青花瓷瓶之上见到用红绸挂起的空荡荡的刀鞘。 所以那贼人是就地取材? 此时徐绮心头开始爬上一丝疑惑,不再像刚刚那般坚定了。 忍耐着血腥气,徐绮靠近陈处厚的尸体,俯身细瞧。 死者衣衫挑烂,坦胸露腹,左肋间的伤尤为惊心,几乎挑不出一块好肉,但整个躯干除此以外不像有别的伤痕。 视线上移,陈处厚像睡着一样垂着头,下巴几乎抵在胸前,血从脖间流下,还未凝固,不同寻常的出血程度让她立刻意识到,致命的伤处不在肋间,而在脖颈——他被人割喉而亡。 与黄璋死法一模一样。 连现场留下凶器这点,也很相似。只不过惯盗趁夜闯入时又送来另一把解腕刀。但话说回来,那把刀的来历本就很可疑,究竟是不是跟黄璋的死有关也不能确定。 再加上陈嗣真目击到了犯人…… 徐绮在屋里逛了一圈后,慢慢退出来。 “如何?”谭九鼎不疾不徐地问她。 “那惯盗很有嫌疑,但,凶手不一定是他。” “什么?”一听徐绮这么说,还留在屋前的人们皆震惊不已,炸如油锅。陈嗣真更是连连嘟囔“我真的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唯独谭九鼎的嘴角是弯着的。他就知道,徐绮的机敏聪慧绝不会让他失望。 他忍着笑意替众人问:“徐三小姐何出此言?” 徐绮刚要开口,匆匆跑进一个小厮对着陈嗣真和潘集报说“指挥使大人到了”。连他的通报都没说完,曾如骥就已经带兵涌进了后院,一把将挡在面前的小厮拨开,瞪着虎眼扫视了此处情形。 几乎每个被他目光触到的人,都忍不住畏缩一下。 他紧绷着脸,咬牙怒目,径直往陈处厚的卧室闯,被谭九鼎展臂拦在半道。 “此乃命案现场,曾卫帅切莫鲁莽。” “听下人说又是那狗奸贼的干的?” “又?”谭九鼎冷言纠正,“现在证据不足,曾卫帅未免武断了些。” 似有“放屁”二字憋在曾如骥的牙缝里,他厉声道:“我家郎婿不是都看见那狗贼了?” “嗣真!是不是真的?” 曾如骥一声求证怒吼,差点儿把陈嗣真吓尿裤子。他抖着点头,说:“回岳父大人,是,是真的,小婿确实看见了。” 得到肯定的淮安卫指挥使把下巴抬得更高了,像较劲一样在谭九鼎面前挺起了胸膛。 直到一个娇声闯进院:“爹爹——” 第61章 一把钝刀杀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不一会儿,一个正红妆花比甲衬湖蓝月华马面的年轻女子从避嫌的厅里疾步走出,几乎扑到曾如骥的怀中,盈盈下拜。喜气洋洋的华贵打扮在此处的哀肃中凸显得格外荒诞。 她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却是一张跟曾如骥颇有相似之处的脸。 “爹爹你总算来主持公道了,可吓死女儿了!” 刚刚还要吃人一样的曾如骥柔和了下来,摸了摸她的背,安抚:“放心,一切有爹爹在。” 说罢,他像当家人一样提声说给每个陈家人听:“现在家里大爷遭难,便由少奶奶管事,凡事向少奶奶请示,万不能慌了阵脚,让外人看了笑话!都听懂了吗?” 陈家家仆无一不应声,皆低头称是。 徐绮一听,好家伙,老子死了还有儿子呢,再不济,管生意的潘集也能说上两句话吧?这根本就没把他们两人放在眼里。而陈家众人好像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似的,接受得很自然。 她忍不住朝两人多瞄了几眼:陈嗣真低着头,仿佛还没从目睹父亲身亡中醒过神来;潘集冲她似有内容地勾了勾嘴角,也没出声反对。 “来啊,一队人封锁陈府,一队人追捕恶贼!”“且慢。” 谭九鼎打断曾如骥发号施令,慢悠悠地说:“陈府属民宅,民宅命案当属淮安府衙管,曾卫帅插手此事是不是僭越了呢?” 曾如骥沙黄须髯吹得飞起,横眉沉声道:“这是我家事!” “正因如此,”谭九鼎丝毫不惧,反而哼笑,“身为亲家的曾卫帅更当避嫌,免得落人口舌,不是吗?” 试问整个淮安城有谁敢嚼指挥使曾如骥的舌根?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就愈显得谭九鼎的话是在威胁嘲讽。 翻译过来就是:你要是敢越权,我就敢直奏到皇帝面前参你一本。 曾如骥闻言把鹿皮手套攥得咯吱响,怒气蒸腾了半响后,才挤出一句:“……来啊,随本官巡街排查,恶贼白日行凶,必有路人目击,一个不落,必须找出来!” 众士齐声。“是!” 人风一样哗啦啦地来,风一样哗啦啦地走。院里又诡异地静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撑腰的人走了,刚才那华服女子也没有停留,转身回了屋。有趣的是她没管还瘫在地上无法爬起的陈嗣真,反而是多看了人群中的潘集一眼。正好被徐绮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视线,让她内心大为震撼。 难不成? 谭九鼎拽拽她袖口,令她回神。“走,随我进去。” 两人这又进了屋。 “你刚才还没说,凶手为何不是陈嗣真所见之人?” 徐绮没放过他眼中的狡黠。 这人自己分明已经看出来了,却还非得多此一举让她亲口说出。可恶,真不想屈服。 徐绮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转了个白眼,撇了撇嘴,最终还是选择了直面真相:“不是‘不是’,而是‘可能不是’,你不要混淆是非。” 谭九鼎闻言答了句“好”,声音带着憋不住地笑意。 随后,徐绮不情愿地指了指地上的长刀。“原因在此。” “这刀的刀刃一点儿也不锋利,可能是多年有失磨砺保养,可能它本就是仪仗所用,所以拿它杀人,非常不明智。” “可它上面确实带着血。” “是没错,但那惯盗是个连蓑衣都准备好的人,若真想杀死陈处厚,难道不会自己备好趁手利器吗?再不济,这屋里随便抄起个重物朝陈处厚的脑袋猛砸,也比用那钝刀更便捷吧?反正陈处厚都被他绑住了,反抗不了……啊!” 徐绮还在说着,一转头看见谭九鼎将陈处厚的脑袋抬起来了,血淋淋的伤口就这么暴露在眼前,着实把毫无防备的她骇了一跳。 “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别默不做声做这种事。”她拍拍胸口,嗔了男人一眼。 谭九鼎的“抱歉”轻飘飘的,就像在说“下次还敢”。他的注意力都在伤口上。拧着死人脑袋左右看看,姿势诡异。 “这刀法粗糙得很,陈处厚死得可不像黄璋那么痛快。” 说完他垂目看了眼地上的长刀,说:“搞不好还真就是让那把刀给磨死的。” “啊?” 徐绮赶紧也凑过去看。“这就怪了,是我弄错了?” “没有,”谭九鼎肯定道,“我也觉得你刚才说得很对。不过有一点……我得告诉你知道。” 他脸色忽然严肃,指向陈处厚血肉模糊的左肋间,说:“这是一种酷刑,俗称‘弹琵琶’。” “那是什么?” “就是用尖刀把人的肋骨当乐器拨弄作响……”他说到一半,见徐绮已经皱起了脸,便草草总结道,“总之,你知道是折磨人的法子就行了。这法子并不致死。” “即便最后要杀死这个人,我们……大家也会选择直接从肋间捅进去,刺穿心脏,不会费事割喉,多此一举。除非是要枭首示众……” “扯远了,我的意思是,用刑的人要么是想让陈处厚备受折磨生不如死,要么就是想从他口中问出什么。” 徐绮听完想了想,推断:“应该是后者吧。” “何以见得?” “陈处厚静心独处的时间就只有一刻钟。就算动手的人不知道,那要单纯折磨他,也至少选个夜深人静的时机吧?这屋里没有女主人的痕迹,陈处厚很可能独自一人入睡,晚上不是更好下手?光天化日闯入,随时有可能被人撞见。反正我要想折磨仇家,肯定会想让他痛苦的时间更久一点。” “而且……”徐绮朝院中那些惴惴不安的人们瞥了一眼,刻意压低声音,对谭九鼎道,“你昨夜不是透露了王程的事吗?陈家跟他有微妙的联系,那人会不会是查到什么,才迫不及待闯进来撬陈处厚的嘴?” 谭九鼎没应声,与其说是无声反抗,不如说是默认了徐绮的推断。 他摩挲着下巴沉默了片刻,才哼了声道:“有没有可能,折磨陈处厚的人,和杀死陈处厚的人,是两个人?” 第62章 到底谁说得对 “依据?” “直觉。” “呵,”徐绮冷哼了声,“就算你不想怀疑自己的故交,但他将陈处厚绑起来已经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我虽然觉得凶器有些古怪,可并不意味着我认为那贼人无辜。不如说,他十有八九就是凶手,只不过暂时还没破解现场遗留的矛盾就是了。” 谭九鼎似笑非笑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各论各的凭证?” “好。” 徐绮的朗声一半是自信一半是赌昨天的气。 视线巡睃现场——进门朱金盆架上的青花盆中,水温仍暖,走近可嗅到盆中洋溢桂花香气。徐绮猜想这或许是陈处厚的静心时的某种仪式,于是问了家仆,后者答确实如此,陈处厚一定会用桂花水净手三遍后才到佛龛前上香坐禅一刻。 再去嗅陈处厚的手,除了身上浓浓的血腥气,根本闻不到丝毫香味。而次室佛龛上的香火早就燃断,没有续上,这是供奉大忌。 于是徐绮断定:“他一进门就被制服了。首先排除用毒,因为很难把控发作时间,再者,凶手既然折磨他,肯定希望他意识清醒。所以凶手大概率是有不错的身手,提前藏在屋中埋伏,打了陈处厚一个措手不及。” 说完,她看向院中尚且无法自证清白的人。“你看他们,与身强体壮的陈处厚相比,哪个能凭气力手段将人制服呢?倒是那贼人,功夫了得,影身图上所述年纪也比陈处厚年轻些,是最有可能将陈处厚五花大绑的人选。” “更别提还有陈嗣真的证词。他总不能为了捏造一个凶手,特意将血滴过墙头伪装吧?”此刻陈嗣真仍在浑身发抖,被惊吓成这样,都叫人觉得他可怜了。 “而且,陈嗣真离席来催促陈处厚时,你我都看见了,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可不够……”徐绮抬手比划了一下陈处厚惨不忍睹的尸首,“做这么多事情。” “你说的不无道理,”谭九鼎抱起手臂,斜靠在陈设了一众奇石古玩的格架上,指指院子,“那其他人呢?这些人都在陈处厚离席之后到事发前的一刻中,可能涉足过后宅,且无法自证。” 徐绮不服气地叹息一声,朝潘集招了招手,将人唤进屋来。 “陈小官人,劳烦你再说一遍,自己中途离席的过程。” 潘集的目光凝在惨死的陈处厚身上,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不过嘴上很爽快地配合,答道:“我来后院解手,路过这里时我还看了一眼,正房门扉紧闭,里面也没有听见异响。” “柳东家也曾中途解手,但他选了外院倒座房的净桶房,跟后宅的相比,那边也确实更近,你如何舍近求远呢?” “呵,习惯了吧?”潘集笑笑,许是意识到当着自己姑父的尸首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合时宜,又很快压了下去,这一笑一压就变得有些不自然,“这后宅我打七八岁起就进进出出的,当时姑姑还在世,最喜将我逗弄膝前,时常留我住上十天八天的,让我觉得跟在自己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解手这种小事,也习惯直奔主人房了。” “你当时见到后花园的女眷了?” 潘集对这问题挑了挑眉。“与其说是见到,不如说是听见她们谈笑的声音,觉得唐突不好,就避开了。” “然后呢?” “然后就直接回了积玉堂。” “你一来一回,都没听见陈处厚房中有响动吗?” “没有,甚至我怕惊扰姑丈,还把脚步放轻了很多。如果当时屋里有旁人,应该是察觉不到我经过的,不该有所提防,可确实没有什么声音。” “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觉得那时凶手没在屋里?” 潘集无奈地嗤了声。“这我就不知道了,”他用视线打量了一下陈处厚,“我只是觉得奇怪,伤成这样,嘴上又没被堵,姑丈为什么不喊?” 谁知一直沉默旁听的谭九鼎开口说:“这个很简单。” “什么……唔!”潘集的疑惑还没落地,就见谭九鼎脚下一掂,那血刀如活了一般飞入手中,“唰”地劈头照他脖子砍来了!一阵凉风划过,正正好停在皮肉前一寸距离,化了戾气。 “威胁就行了。”谭九鼎手腕一翻,将刀收起,“陈处厚能积累今天这财富,必不是个顾头不顾腚的鲁莽人,只要惜命,就很容易被控制。而且他的嘴一开始肯定也是堵住的。” 他指了指尸体左肋的重伤。“这种酷刑,是不可能忍住不叫的,既然没有惊扰府中人,那嘴肯定是堵住的,只不过后来才取了下来。” “酷刑?”潘集眼睛一眯,敏锐道,“取下来的意思……是指,凶手想从我姑丈口中逼问出什么东西来吗?” 这人太精明了。 徐绮与谭九鼎交换了个视线,默契地把人赶了出去。留他在此,什么事都要泄露了。 余下三个家仆,两个是女婢,一个是十岁的内小厮,虽无法自证,但也基本已经被排除在外,留他们也只不过是方便问话而已。而他们也都说没听见任何异常响声,当然,也不敢随便打扰主人坐禅。 鉴于陈嗣真怯懦,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人,若把他叫进屋来,万一直接昏了怎么办,于是徐谭二人走回院中,把他带到一旁,问话。 “可好些了?” “嗯,嗯……”面对徐绮的关心,陈嗣真的脸仍旧煞白。 “你刚才前言不搭后语,现在可以仔细说说经过了吗?”谭九鼎自上而下盯着他,又叫他抖了一抖。 “呃,是,是……草民,咳,草民当时是看时间不早,怕父亲耽误了怠慢贵客,才到后面来催他的。当时,当时门关着,我,草民敲了敲门,里面好像是传来什么声音……宪台大人海涵,草民实在说不清是什么动静。” 谭九鼎语气放轻了些。“无妨,你继续。” “是,草民敲了好一会儿,门突然就开了,草民被人撞倒在地,然后就看见一个披着蓑衣的人,像飞一样朝西边跑去,直接翻墙就没影了!” “你当时没叫人?” “我我,草民当时吓懵了,看见父亲被绑着,身上都是血,想赶紧去给他解绑,结果……结果发现人已经……呜……”陈嗣真看着自己手上身上擦不净的血迹,哽咽起来。 毕竟骨肉相连,他会悲伤也在所难免。 但徐绮总觉得这陈家大宅中古古怪怪的,有哪里不对劲。 第63章 真凶只能是那个人 “不对劲?” 回到案发屋内,徐绮把自己的感受告诉谭九鼎,他哼了声,不咸不淡地说:“可能陈处厚取财不义,家里生了邪祟吧。” “堂堂巡按御史,还信这些玄虚之事?” 谭九鼎噙着嗤笑瞥视她。“正是因为‘妖魔鬼怪’见得多了,不信也得信。” “我是觉得……有人像是瞒了什么。”徐绮叹息了声,视线飘向院内的某人,而后又晃了晃头,“算了,先看眼前证据吧。” 陈处厚就惨死在他们面前,低垂着头,双眼紧闭,嘴巴微张,一副不甘心又痛苦的模样。他浑身上下被捆了七八道,包括手脚在内,全都与文椅紧紧相贴。 这捆人的牛筋绳应该也是凶徒早先准备好的,既然如此,那又为何要用一把钝刀杀人呢? 难道是有趁手的刀不用,故意选了钝刀,为了让陈处厚死得痛苦? 枭首…… “啊,或许是这样的,”徐绮脑中蹦出个想法,灵光一闪,“凶徒备好了趁手工具潜入陈宅,躲在房中伺机而动,午时,陈处厚回到后院,凶徒蹿出偷袭,制服他将他绑住,而后用酷刑拷问。期间陈处厚是被堵住了嘴,所以潘集等人才没有察觉异样。后来,陈处厚应是扛不住痛苦很快就招了,但仍然让凶徒很不满意,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留陈处厚活口,甚至想让他身首异处。可他随身带来的是短刃,不便枭首,于是拔出墙上的元刀。” “没想到这刀太钝,反而耽误了时辰,这时想改手已经来不及,碰巧陈嗣真来敲门,凶徒不跑不行,便放弃了枭首的打算,扔下刀,撞开人逃了。” “如何?” “嗯,所以凶手一开始是打算砍头,割喉只是行到中途被迫中断而已?” “这也能解释为何武功高强的凶徒,刀法却如此粗糙。” 徐绮眼中神采奕奕,她想不出自己的推断有什么漏洞。可也有一丝期待,想听听谭九鼎如何反驳。 谭九鼎撑着手摩挲下巴,一边思索一边绕到陈处厚的身后。 “你所说不无道理,不过这样的举止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从血流和喷溅来看,陈处厚面前没有遮挡,就意味着,真凶是站在后面割喉的。” 谭九鼎掏出怀中总携带的匕首,带着鞘在陈处厚的颈间比划了一下。 “可习武之人都知道,越近越短越趁手。若是这个姿势想割下头来,必是短刃比长刀更方便。” 而后他向旁侧退开一步,继续道:“如果用地上那把刀,这里才是最舒服的距离,可若是如此,那就不会是割喉,而是……”说罢,他挥臂猛然一劈。 “平出刃,挥砍。” 徐绮凤眼瞪圆,看出了门道:“……这样的话,伤口就会在后侧面。” “正是。” 谭九鼎收好匕首,又抄起手来说:“割喉的人极像个生手,至少是不习惯于使用各种刀剑。这跟懂如何‘弹琵琶’的人手法截然相反,所以我才直觉,肋侧的伤,和致命的伤,是出自两个人之手。” 他朝徐绮淡淡看了眼。“而且……我认识的那个故人,他就算心怀仇恨,也不会用这种拙劣又恶趣味的法子杀人。肋间捅刀这样如何能让对方死得痛快些,这些还是他教给我的。” “你可以怀疑他,也可以说人是会变的,但我坚信,陈处厚不是他杀的。这不是他的风格。” 徐绮还了他一眼,幽幽道:“那黄璋是他的风格吧?” 谭九鼎心里震了一下,没说话。 他听见这个倔犟的女子轻叹了声,把话头引到了院外。“若依你所说,那杀死陈处厚的人,就只能是他了。” “不过,为什么呢?” 两人相说之际,院外再次传来骚动。 听那稀里哗啦刀甲相磨的声音,也知道是曾如骥返回了。 这次他不仅带着兵,还押来了两个哭丧着脸的老百姓。 “曾卫帅,你这是何意?”谭九鼎快步下阶入院,肃色迎上去。 曾如骥一挥手,兵士就将二人推到众人面前。 指挥使沙须吹摆着朗声说:“这两人皆目击到了从西墙翻出的狗贼。”他一副得意洋洋“看你怎么说”的姿态。 “说,把你们所见如实道来!”他一震声,就得让人抖软腿。 其中一个稍矮些的先开了口。“是,小人刚刚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桐油麻绳,就在巷口那,差点儿跟一个莽汉撞上,他胳膊底下夹着蓑衣,脚步特别快,朝河边去了。” “呃,在下在西夹道摆摊给人算卦代写书信,呃,看见一个晴天拿蓑的人特别眼熟,就多瞟了两眼,后来细想才记起来,那是官府正在缉拿的大盗啊。” 旁边的兵士一脚踢翻了他,厉声:“认出来还不赶紧报官?” “不不,军爷饶命,是诸位找过来,在下才想起来这事的!” 那兵士扬手要掌嘴,胳膊却动不了,抬眼一瞧,是被人顶住了。 谭九鼎冲曾如骥弯了弯嘴角,沉声道:“若每个目击之人都要受苦,那今后谁还敢站出来呢,你说是不是,曾卫帅?” 曾如骥哼了声,摆摆手,手下兵士就放了人。“每人去淮安卫所领五两银子。” 两个无辜受牵连者连连称谢,逃似的跑了。 “哼,本官不仅找到了目击者,还差点儿抓住人,只可惜,叫那狗奸贼脚下溜滑给跑了。”说完,他一招手,身后走出一军士,便将一件蓑衣递给了谭九鼎。 院内众人皆惊。 抖开蓑衣,上面果然还残留黏糊糊的血迹。 “人证物证俱全,狗贼受了伤,必定跑不远,本官已经命人封锁了所有岸口闸关,挨家挨户搜查,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人抓住!到那时,谭宪台可不要再说什么僭越这样的话了,他一人两命,必须极刑。” 曾如骥高昂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睨视过来。或许是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一局,面上掩不住的喜气,根本没在乎自己的亲家正陈尸眼前。 可惜他到底还是没打压下谭九鼎笔直的脊梁骨,后者干涩地笑了两下,声调扬起: “哎呀,怎么办呢?曾卫帅不辞辛苦,可还是晚了一步。我与徐三小姐刚刚得知,真凶,并不是这蓑衣的主人。” 第64章 杀人也有杀人的旁门左道 “你说什么?” 指挥使酱色的脸上涨出红潮,像马上就要炸开的爆仗,鼓得两腮胀起,双目突出。 他无法接受这种轻描淡写的结论,怒而力争道:“简直荒谬!要人证有人证,要物证有物证!看看这血蓑衣,还不够说明真凶的身份吗?难不成谭宪台是觉得曾某说了谎?伪造了这些证据吗?” 确实,满以为板上钉钉的事,结果到最后时刻有人告诉你打一开始就搞错了板子,任谁也受不了。 曾如骥不知不觉逼近了一步,让谭九鼎旋身化解。他调头看向院内神色惊诧的众人,放下更令人称奇的话:“不仅如此,真凶就在这里。” “荒唐!” 曾如骥的吼声吓住了从内室走出来的女子,就算是亲生女儿,也对发怒中的老虎生了几分惧怕,但很快,她来到曾如骥跟前,为他捋背顺气,很是孝顺的模样。 这或许有用,曾如骥的气焰压低了不少,但语调中仍有硝烟弥漫:“此处都是家里人!再者,陈亲家年轻时走南闯北,一身的拳脚功夫,难不成谭宪台是指这几个瘦小家奴有能力狗胆包天弑主吗?” 他双指一戟,吓得那两个丫鬟和一个内小厮扑通扑通跪倒在地,连连求饶起来。 “当然不是他们。” 谭九鼎声调平和,悠哉得仿佛跟曾如骥不在同一段对话中。 “谭某虽未与陈东家交过手,但看身量,这院里能有力与之抗衡一二的,恐怕就只有曾卫帅和谭某两人了。” “谭某从未说闯入之人是捏造的虚词,事实上,那……惯盗也确实伤害了陈东家,但,他没有杀他。” “一派胡言……”“且听谭某细说。”谭九鼎抬手阻止曾如骥发作,继续道: “或许是本就没打算杀人,也或许想杀人但被陈少东家给撞破错失了机会,总之,他逃走时,陈东家是活着的。” “……你什么意思?墙头的血迹、路边的证人,还有曾某找到了那狗贼,这些都跟嗣真称其逃走的时间一致,说明我家郎婿没有说谎。那照宪台的话看,难道是说,是在嗣真叫来人后,才有人进去杀死了陈东家吗?” “呵,”谭九鼎嗤笑了声,“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要这样算的话,那闻声赶到第一个入室的我,就成了凶手了。” 他这话虽然是玩笑,但仍让院里众人倒吸了口气。 过午旭日当头,却吹不散此处阴风阵阵,每人口中都哈出淡淡白雾,更显得寒气逼人。 “别弄错了,谭某的意思是,杀死陈东家的人是在惯盗逃走后,陈少东家惊呼之前。” “可,可那样的话……院里没有别人啊?”几人面面相觑,最终都把视线落在了脸色一直惨白的陈嗣真身上。 谭九鼎也看向他。“嗯,杀死陈东家的就是你,陈嗣真。” “啊!”曾如骥的女儿,这家少夫人倒抽了声,差点儿歪倒在自己父亲的肩上。 众人也一脸懵然和惊悚,不知所措地看向彼此。 曾如骥铁拳捏得咯吱响。“荒天下之大谬!” 潘集难得沉声道:“宪台大人,弑父可是天理不容之大罪,您是已经有铁证了吗?” “有。” 谭九鼎与徐绮对视了一眼,后者冲他点了点头。他继续道:“陈东家肋间所受伤害看起来严重,但实则并不致命,而颈下那道骇人伤口,才是让他丢了性命的原因。若这一点诸位心存怀疑,可等衙门仵作来之后,确认详实。” 他指了指正屋。“凶器是丢在地上的那把钝刀。” “你说钝刀?” “是,曾卫帅,陈东家是生生被一把钝刀磨死的。” “呜……”不知人群中是谁发出了不舒服的呻吟,似哀伤又似畏惧。 “这不是很明显吗?那狗贼用‘弹琵琶’的法子折磨陈亲家,肯定也见不得他死得痛快,所以故意用了一把钝刀!” “可这钝刀是陈东家屋内墙上拔下来的,惯盗穿好了蓑衣备好了绳索,难道会闯入之后现找趁手工具折磨人吗?” “……要是备好的利器在来的路上遗失了呢?”这理由虽然牵强,但不无可能。 “呵,确实,”谭九鼎点点头,“可若是那样,惯盗就不会选择‘弹琵琶’这种酷刑了,一把钝刀,还是长刀,如何施展?让人受罪的法子千千万,他为何不换一个?” “那如果他先用自己的利器折磨之后,又临时起意,特意换了工具杀人呢?” “也有道理,不过从陈东家进房到案发,拢共一刻钟,那惯盗折磨人已经花了不少功夫,还有时间这么悠然自得地临时找工具吗?单凭手上一把短刃,就当他带来的是短刃,那让人死不痛快的法子已经足够多了,剜心、剥皮、俱五刑,哪个不可?何须多此一举呢?” 曾如骥噎住了话头,声音在喉头深处翻滚,发出隆隆的不甘响动。 “正是因为惯盗准备周全,所以才让真凶无可奈何。” 潘集倒是听出了一些意思,眯眼缝里流露出兴致勃勃。“怎讲?” “惯盗走时除了捆人绳索,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真凶想要嫁祸给他,别无他法,只能用现场找到的唯一一把刀具来杀死陈东家。可没想到的是,那竟然是一把钝刀。他本就是个生手,不锋利的刀刃无疑是雪上加霜,于是他把长刀当锯,才造成了那么粗糙可怖的割喉伤口。” “若是这样,”潘集问,“那用刀尖捅刺,不比割喉更快吗?” “放肆!”曾如骥一声怒喝,瞪向潘集,“你姑丈尸骨未寒,尔等小辈胆敢无状妄言!若禽兽同?” 潘集赶紧拱手深揖。“卫帅教训的是。” “我倒觉得这问题问得极好。”谭九鼎悠悠然看热闹,边抄手踱步边道。 “为什么不用刺?因为他不敢。”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抖如筛的陈嗣真。“看着一个人的眼睛把刀刺进他身体且不是一件寻常能办到的事,更何况,那个人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院中顿时死寂,只有谭九鼎的声音掷地有声。 “而且,他也害怕自己站在正面被溅上一身血,那就说不清楚了。” “不拔刀不会有血溅出!” “没错,正如我之前所说,真凶是个生手,他很可能不知道这点,是不是?陈少东家?” 谭九鼎不知何时已经慢慢走到了陈嗣真的面前。 他故意微微歪下身,看向深深低着头颅的人,缓缓问: “在你一刀一刀磨断亲爹的喉咙,感受那刀子在皮肉上的阻钝时,心里是什么想法?” 第65章 人在做天在看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陈嗣真突然叫着捂住自己的头蹲下来缩成一团,像恨不能缩进地里把自己藏起来。 发现自己做不到,又摸爬至曾如骥脚下,抓着他的裘摆乞求,眼红得像被拳头砸过。 “岳父大人!小婿是冤枉的!小婿什么都没做啊!” 曾如骥面对苦苦哀求,脸上又红又青,靴尖一踢,把陈嗣真挑了个踉跄。“起来!”他压着声音厉色道,“你是陈家少主,哭哭唧唧成何体统!” 可陈嗣真像听不见似的,又跪回来紧紧抱住了曾如骥的腿,一声一声更显得窝囊可怜了。 这副模样,连徐绮也不禁要怀疑自己——如此怯懦之人,当真能狠心杀人?还是杀死自己的父亲? 叫不知情的人看见,肯定觉得此人连杀鸡都干不了吧? 而动机,她也实在想不明白。 为了家产吗?陈嗣真是独子,不管陈处厚是早死还是晚死,陈家的偌大金山都是他的。况且陈处厚在世还能为他挡风遮雨,他只需当个清闲少爷即可,有何不满呢? 还是说……这就是原因? 回忆自己从进门见到陈氏父子的点点滴滴,徐绮心里好像摸到了点什么,可思绪很快被曾如骥的质问吼声给震断了—— “这些不过都是虚言心证!不足为实!宪台指认的证据何在!” 谭九鼎眉头一皱。“那把元刀就是证据!” “牵强!就算那刀是有解释不通的地方,又如何?怎么能把刀和我家郎婿联系到一起?” “你这是诡辩。” “我看诡辩的是谭宪台你吧?那你倒是说说,嗣真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杀死自己的亲父?” “……” 曾如骥伸手一指咄咄逼人。“哼,说不出了吧?曾某寻来人证物证,铁证如山!那狗贼就是真凶!若宪台执意妄言,也拿出人证物证来啊!” 物证说是现场的刀,他又不信。 而人证……除了死去的陈处厚、带着嫌疑逃走的惯盗,和疑是真凶的陈嗣真三人以外,当时岂还有旁人在场?如若真有人证,那也不必如此费事了。 谭九鼎自然不服,他顿了一下刚要再辩,就听见身后慢悠悠地响起个女声来: “要人证?有啊。” 他回身错愕看着徐绮踏出一步,对曾如骥不咸不淡道:“案发之时,有人看见了。” 说着,她又哼了声,改口:“或许不该称之为‘人’。” “一派胡言乱语!你……”“不信的话,你去问问祂好了?” 徐绮说着话,遥遥指向了陈处厚陈尸的正房。 曾如骥虎目一瞪。“死人如何开口?” “死人当然不会,但当时屋里不仅只有死人和凶手,还有一双眼睛看得清楚哩。” 连谭九鼎都越听越觉得荒谬,忍不住悄悄扯了扯她袖子,低下头小声问:“你有几分把握?” 徐绮给了他一个志在必得的眼神,拂去了他的手。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正房,脸上神色各异。 “到底是何人?”曾如骥没有耐性。 徐绮幽幽地回他:“菩萨。” 什么? “佛龛中的金身菩萨,看见了一切。”她淡淡一笑,“怎么?人在做,天在看,不信吗?” “这……” 扯到天地神佛,饶是狂妄自大的指挥使也不敢随便胡言乱语。他内心自然是在骂徐绮胡诌八扯的,不光是他,院中少说有半数人都对此话起疑。 但造口业的事,没人敢站出来。 谭九鼎紧绷着唇线,心里纳闷:这个连听他说句“不吉利”都会嗤之以鼻的人,怎么突然提起神佛来了? 徐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脸白如纸的陈嗣真身上,似在安抚道:“陈少东家不必惊慌,你心中坦荡的话,可将那血刀亲自奉到菩萨案前,问问祂老人家,真相究竟几何。怎样?倘若无愧,菩萨当然不会降罪与你。菩萨慈悲,说不定能显迹直接告诉你真凶所在呢?” 她说完眯起了眼,露出如菩萨般的笑容。 “百善孝为先,就算为了死不瞑目的陈东家,这点事,你不会也不敢做吧?” 陈嗣真的嘴像被烂泥糊住了一样,“我”了一声后,呜呜咽咽的,再没说出下文。 曾如骥心上本就恼火,见不得徐绮如此挑衅,更见不得女婿窝囊,脚下一踢,落声命令:“去!不过是奉刀上香,这有何难?” “岳父大人……小婿……”陈嗣真或许也觉得自己再推脱就说不过去,便在支吾了几声后,踉跄着爬起,三步一歪地朝正屋蹭去。 徐绮点步跟随。“我陪陈少东家去吧,也好做个见证。” 众人随他二人身影,也慢慢朝正室靠近了几步。陈处厚的尸首正坐当中堂前,佛龛就在侧后次室内,几乎没有隔挡,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见陈嗣真走得艰难,徐绮暗哼了声,超过他先迈进门,指着地上血痕仍在的长刀说:“请陈少东家拾起此物。” 谁知陈嗣真扶门磕绊迈过槛后,就再不肯上前。 徐绮寻他视线而望,发现他一直死死盯着陈处厚的尸骸。一时都分不清到底是死了的爹脸色更惨淡,还是活着的儿子脸色更惨淡。 徐绮了然。“既如此,那我便帮陈少东家一把吧。”说着,她蹲下身亲自捡起了刀,走到陈家少爷的面前,重重往他怀里一塞。 不知是刀的份量压沉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让他担不住,陈嗣真身子倏地垮了半截,哆哆嗦嗦地差点儿撑不住。 “少东家,请?” 在徐绮半推半引下,陈嗣真总算来到佛龛前。可他每一步都迈得蹒跚,仿佛只要每向前一步,身后的绝境就近一步似的。 他双手捧着刀,手臂已经抖到无法用自称紧张来掩盖了。 连谭九鼎站在屋外都能看清他剧烈的颤抖。不满的气息从身侧曾如骥的鼻息中喷出。还有更多的不安在众人之间盘旋不去。 谭九鼎的心提起了三分。毕竟现在手执长刀的人是他和徐绮指认的凶手。如果陈嗣真狗急跳墙要对徐绮不利呢?徐绮拿什么抵挡? 他开始有些后悔刚刚没阻止她了。 要不现在叫停…… 才刚冒出这个念头,屋里就猛然传来男人如野兽一样的嘶吼声! 第66章 菩萨显圣 骤变就在瞬间! “徐绮!” 谭九鼎一个箭步冲进屋内,几乎飞一样将徐绮环住旋身护在了后面。 可疯狂挥舞的长刀并没如预想的落到他身上,更没沾到徐绮半根寒毛。 他锁眉冷眼看向这个恍若被摄魂附身的男人——一下、两下、三下,刀光闪烁,正以命化作浑身戾气朝佛龛发泄着! 陈嗣真的脸前所未有地扭曲,像要呕出灵魂一样吼叫嘶喊着,永远不知疲惫似地劈砍着金身菩萨。 “啊——!砍死你!砍死你!砍死你!” 四溅的碎屑与火星噼啪叮当奏出如地狱一般的狂躁声响。 一时间,房间内外尖叫、躁动、愤怒、惊骇交杂激斗,乱成混沌一团! 很快,冲进来的私兵军士将人连拉带拽地拖离次室,在即将迈过门槛时,陈嗣真忽地如抽干了所有气力,瘫倒,被顺势压在了地上。 “砍死你……砍死你……是你该死……是你该死……”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呻吟着,恍若某种生生世世的诅咒。 谭九鼎见危险解除,这才松开怀抱,带着担忧嗔了她一眼:“没事吧?” “呼……还好还好。”徐绮拍拍胸口。 “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徐绮听出他是在用自己说过的话回敬她,忍不住哼了声。“所谓奇招,就在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谭九鼎挤挤眉心道,我也在你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范围里? 徐绮已经推开他,拾起刀,朝包围着陈嗣真的众人走去了。 把血刀往陈嗣真面前一丢,冷眼睨视,说:“看来菩萨真的显圣了,真凶不打自招。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而陈嗣真就如同真的被鬼附身了似的,哆哆嗦嗦只会重复“是你该死”这类的话,已经混不像个人了。 “让开!” 曾如骥左肩右膀一扛,劈开众人,上前紧紧钳住女婿的下颚将他抬起,怒吼质问:“为什么?你干得什么蠢事!” 陈嗣真双臂被押,嘴角流下涶涎,眼神涣散如蒙了层雾气,任谁看也不是正常人模样。 “说话!” 曾如骥的脸憋得酱紫,像被人在上面狠狠践踏碾过似的难看。他只消手指收紧,就能把这万恶之源一把捏死。 “卫帅,切勿冲动。”谭九鼎探臂过来阻止了他不知不觉发力的手,把已经无法喘息的陈嗣真解救出了出来。 曾如骥后槽牙磨出咯吱响声,一甩臂,将捏住的人重重扔回了地上,自己干脆气得背过身去,不去看他。 见陈嗣真嘟嘟囔囔就是不说人话,徐绮暗哼了声,识破,对他道:“我若是你,就趁现在开口吐个痛快,毕竟,错过这回,就再也不会有人想听你说话了。他们只想看你狼狈的鬼模样,然后在背后嚼尽舌根,给你安上各种他们乐得所见热闹理由。” “嗯……我想想,比如说他们会猜,”徐绮状似天真地点着下巴,半真半假地说,“是你爹强占了你媳妇,你受不了屈辱才杀了亲爹?” “啊!”“胡说八道什么!” 众人闻言骇然,其中曾氏父女的反应最为强烈,他们二人脸色一白一红,像唱戏似的大呼小叫。 徐绮弯了弯嘴角,笑不达眼,颇显得作壁上观样的无情。“得罪了,不过老百姓的茶余饭后,可就喜欢消遣些有悖人伦纲常的乐子。” 这话当然引得一片怨声,可唯独脚下那人哼哼笑出了声。 众人望去,只见陈嗣真如解脱了封印的妖魔般,扭曲着面孔放声大笑起来,一声叠一声笑得癫狂,嘴里还不停称“好好好”。 少夫人被他这反应惊得又羞又气,也上了脾气,抬手就是一记响亮耳光扇在他脸上,嘴巴抖得说不出话来。而陈嗣真竟像浑身长出了胆子,狠狠朝她反啐了一口,骂道:“不守妇道的贱人!” “我叫你满嘴喷粪!”曾如骥护女,撩腿一脚闷在陈嗣真后心窝,竟将人直接踢得接不上气,昏死过去了。 周围人拦也不敢拦,扶也不敢扶,竟都似冰冻一样僵在了原地。 徐绮心中也惊。她不过是为了挑动陈嗣真情绪想让他坦白,随口胡诌了些难听的话,结果看这反应,莫不是还让她说中了什么吗? 谭九鼎不知何时凑过来,附在她耳边。“什么情况?” “一场伦理大戏呗。”不过她觉得这其中主角另有其人。徐绮的目光飘向一旁脸色冷若冰霜却低垂眉目的潘集。 等到这时,知府高行己才带人姗姗来迟。 徐谭二人不觉得是裘锦升来回耽误了时辰。单看他跟在高行己身侧急得满头大汗,嘴巴张着要说不说的模样,就知道他一路上肯定没少催促。高行己来迟不过是猜到曾如骥会带人封锁陈府,而故意避其锋芒,不愿意掺和浑水罢了。 在这个府尊大人知道犯人是陈家少东,并且已经当众招认弑父后,脸色如变戏法一样变幻了好几般颜色,才想起叫仵作验尸,叫快手将陈嗣真押解收监。 曾如骥借口女儿受到惊吓,要接回娘家调养为由,扭头带着人浩浩荡荡走了。想来他也没有颜面在现场继续呆着让人戳穿自己家丑。 而热闹一时的陈府,就一下子变得萧然凄凉起来。 恍若中午之前的大排宴宴是黄粱梦般,令人唏嘘感叹。而陈嗣真自始至终都没开口坦白自己弑父的理由,让这场噩梦变得残缺磨人。 回去的路上,徐绮和谭九鼎都沉浸其中,郁郁着心情无法自拔。 “说到底,陈嗣真为何突然间转性发狂?”谭九鼎虽心中敬神,但也不解,觉得此举很不合理,“只要他强撑着把刀放在案前完成上香,一口咬定此事与他无关,曾如骥肯定会以此为凭,将他力保到底。那时府衙敢不敢抓他都难说。” 他脑筋一动,抱着手臂歪头看向身边人。“莫非,是你在佛龛前跟他说了什么?” 徐绮竟弯弯嘴角没说话。 “果然是你。”谭九鼎嘶了声,觉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你怎么让他认罪的?” “很简单啊,我告诉他,他已经逃不掉了,因为他手上的血沾到了陈处厚头顶的玄色帽子上,只要等仵作一来,验证掌纹就能知道他是真凶了。” 徐绮抬手半搂,比划了一下。“看你验伤时做了这个动作,我就猜想,若陈嗣真要在背后割喉,肯定也会用一只手抱住陈处厚的额头,才好下刀吧?难就很可能会把手上的血沾到上面。” “帽子?”谭九鼎想起来,陈处厚确实戴着顶锦缎六合一统帽。不过饶是他眼力不差,也完全没注意到那黑帽子上还留了血掌印。 “你真是敏锐非……”才要夸一句,话到半截才发觉不对,“等等,当真有血迹留在上面吗?” 徐绮抬头朝他狡黠一笑。 “有没有又如何呢?所谓攻心之术,只要陈嗣真信它有,那它就有。” 第67章 出人意料的访客 “哈。”谭九鼎看着她,感慨,幸好自己没有与她为敌。这女子小小脑瓜里的奇思诡计,可比他见过的那些谋臣诡士都要厉害。 徐绮没察觉到他流露异样的眼神,自顾自道:“其实看陈嗣真的模样就知道,他的心弦已经绷到了极致。想必是头一遭杀人,杀的又是自己的父亲。我们刚赶到现场时,他装作发现命案,还扭头吐了来着。” “我觉得那时他并没有在演戏,纯粹是心中负担太重的自然反应。只不过我们都误以为他是吓坏了。不得不说,生平胆怯懦弱的性子护了他不少,若非证据确凿,我一开始也没想到真凶会是他。” “直到你我第二次向他求证发现经过时,我发觉他虽然表现出受惊过度的模样,说话却前后有道,条理清晰不乱,我才觉得他有些古怪了。” “他一直在抖,就意味着一直十分紧张。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而对付已在崩溃边缘的人,有时只需要吹口气就行了。” 徐绮负手慢慢踱着往前走,身影颇像个老学究。 “所以我才提出让他拿着凶器给菩萨上香。我猜他爹那么虔诚,以他亦步亦趋不离身的习性,十有八九也会跟着陈处厚一起去寺庙供养,那多少都会对神佛有几分敬畏的吧?” “实际上,他也确实扛不住,我刚跟他提了一嘴手掌印的事,他就自己发起疯来了。” 末了徐绮扬起得意的嘴角,像只捕到鱼的猫狸,冲谭九鼎哼了声。“如何?” “此计够毒。”男人冲她竖起拇指,“妙哉。” 谁知下一刻,他的手就被徐绮拍掉了。“别想糊弄过关。” 她变脸似的横了一眼,低声道:“你那故人也非等闲之辈,眼下他躲去哪里了?” “我不知。”见徐绮瞪得更厉害了,谭九鼎苦笑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我与他……也只见过那两面而已,你都知道的。除此以外,我们再无联系。”想到对方受了伤,他有所忧心,脸色不甚好看,若有似无地叹息了声。 徐绮观他神情,努努嘴道:“他是个军户出身吧?是逃兵?” 谭九鼎闻言眼色一凛。“……你如何知道?” “推断。”徐绮觉得这比推理真凶容易多了,“他懂‘弹琵琶’,你懂‘弹琵琶’,曾如骥也只在门外看一眼尸体模样就知道那是‘弹琵琶’,所以我猜,这估计是什么军中常用的刑罚。” “而当时你说到此刑时,确实说了‘我们’和‘大家’这两个词。又提到什么肋间插刀是那故人教给你的,说明你跟他曾经一同共事过。” “宪台大人你的履历着实惊人,不过纵观前后,应该也就只有在辽东边关当夜不收一段从军经历吧?而夜不收是不会随便出现在淮安城的,所以我推断,那人也曾是夜不收一员,然后一路逃到了这里。” “是也不是?” 谭九鼎凝着脸没搭腔。 徐绮哼说:“你要是再不如实招来,那我转头将逃兵之事报给曾如骥、高行己,或者淮海兵备副使如何?”话音落,手腕就被旁边的人紧紧攥住了。感受那力度,和掌心微微出汗的湿润,也知道他此时紧张非常。 “不要作声,他……不是自愿当逃兵的。” “呵?不是自愿难道还有人拿刀逼他……”徐绮说着抬眼正对上谭九鼎严肃深沉的眼神,被他这么一瞧,立刻意识到他或许不是无理偏袒,而自己的话太过轻便了,于是改口,“那你说,我听着。” 谭九鼎这才长长叹了好大一口气,认命似的看看四周,无奈道:“此处人多眼杂,我们回去再说吧。” 二人这一路聊着,也很快就回到了客栈。 知道接下来将有一大堆重要私密的谈话,谭九鼎刻意吩咐店小厮没有招呼不要擅自上来。 可做好了打算,万万没想到,还是让意外吓了一跳—— 谭九鼎刚迈进门,就遇一把剔骨刀横在了脖子上。而徐绮也被紧紧捂住了口鼻,别说呼救,差点儿憋死。 谁都没料到屋内还有特殊访客。 “别出声!” 一个异常嘶哑低沉的声音从门后响起。对方脚尖一磕,门板就“砰”地关闭了。 谭九鼎认得他声音,卸了准备反击的内劲,缓缓道:“你呼吸很重,伤得厉害?” “哼,死不了。” “……放人,你潜进来不是为了玩捉迷藏的吧?” 就在徐绮快上不来气时,捂住她半张脸的大手终于松懈下来。她猛吸一口气,咳着瞪向那既让人好奇又叫人生气的神秘惯盗。此番他没站在阴影中,总算叫她看清了模样—— 四十不够三十末梢,身形与谭九鼎相似,但更显沧桑粗壮,五官不说与影身图有十分,也至少有八分相似,虬髯蓬乱,抬头歪头可见衣领下一道骇人伤疤,不禁叫人惊疑受过这样的伤也能活下来? 而他手上,也有类似冻伤的痕迹,五指关节更是变了形。 徐绮的视线最后落在他涓涓流血的腰侧。“你伤得很重,血再流就要流干了。” “我说了,死不了。”此人似乎对她有莫名敌意。考虑到他当时曾语气不善地提起她爹名讳,徐绮猜想其中恐还有她所不知道的渊源,虽说事后让谭九鼎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你之所以来这儿要么是有重要事交代,要么是曾经的安身之处不再安全逼得你无处可藏。不管是哪条,你都不该是这种态度对我们说话吧?” “……呵!”那人左右看了徐绮两眼,扭头对谭九鼎说,“你就喜欢这种类型?” 还没等谭九鼎张嘴答话,徐绮微微涨红了脸,语速飞快嗔道:“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你现在把衣衫脱下来我说不定还能善心大发帮你缝上两针,否则就请你到别处去死,别污了我们要住的房子。” 听得谭九鼎嗤了声,抄着手臂看好戏一样对左大益劝说:“我要是你,现在就听她的。” 第68章 蚤多不怕痒 左大益左右看看徐绮和谭九鼎,他笑了声,点点头,开始解开短袄。 伤处的血已经逐渐凝固,导致布料与伤口黏连在了一起,看起来格外狰狞骇人。 徐绮阻止他粗暴撕扯的动作,让他坐在桌边。又让谭九鼎打来热水,自己接过帕子,小心地擦拭着左大益侧腹的伤口。 男人失笑一声,说:“何必如此小心?直接拿烧红的烙铁烫一下就好。” 徐绮强忍住白眼他的冲动。“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上天保佑上辈子积了大德。”她一边擦拭一边小心地将衣衫与伤口慢慢剥离。分明应该是有几处扯疼了的,但左大益脸上纹丝不动,像毫无痛觉似的。也或许是这样的伤口,他经历过太多,早已习以为常了吧。 待伤处彻底清洁完毕,徐绮才看清它的模样—— 该说是这人幸运还是不幸呢?出刀的人刀法极快。虽然切口很深,但并没有深及脏腑,而且切伤口整齐,不难缝合。 徐绮从怀中取出一个针线小包。左大益又嫌她多此一举。徐绮依旧没听他的,只说忍着点吧。随后便朝着肚皮戳下针去。 在绷布上刺绣和在皮肤上缝伤口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徐绮面上装得淡定、老练,实则心里也是慌得很。但她唯独不想让左大益瞧了笑话去,于是念及师父教给她的心如止水,忍住指尖伤痛,飞针走线一气呵成。眨眼,一长长的伤口就被缝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 男人瞟了眼,抬头对谭九鼎说:“没想到这小娘子还有这等手艺。”然后又问徐绮:“你当真是徐元玉的女儿?” 徐绮懒得看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听见头顶上传来啧啧的感叹声。 “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官女子像你这般模样的。” “那是你见识短了。” 徐绮的怼话引得左大益哈哈一串笑,笑又牵了伤口,方才还面不改色的他此时才抽了口气。 上完创药,徐绮把袄子扔给他,说:“光缝上不行,今夜你必会发热,得吃些补气摄血的药。” “眼下封城,曾如骥不傻,他知道他受伤,必定会派手下人盯紧城中的每一处药铺医馆。只要抓了这些药,就可能被他发现行踪。” 左大益朝面露难色的谭九鼎挥挥手。“不必吃药。以前比这重多少的伤也挺过来了,还差这一回?睡个饱觉就好了。” 徐绮不听他话。“我可不想让你死在这里,惹了一身晦气和麻烦。药的话不难。” 谭九鼎和左大益好奇地看着她。 只见她坐到桌边,执起笔墨刷刷写下一副方子,然后叫左大义藏好,自己开门叫来了店小厮。 “劳烦小二哥帮忙跑趟腿,照着方子抓几副药来。我月事失调,需要养血收涩,不便走动。”然后奉上了几两银子。 店小厮好歹是个男子,一听这女儿家张口就是“月事”二字,不免有些吃惊和窘迫。他尴尬地笑了两声,点头应了:“这……小人多有不便,小人叫后面的厨娘帮您去跑吧。” “也行,劳烦小二哥了。” 关上门后,左大益啧啧称奇:“你这官女子可真是一点也不知害臊啊?” “害臊能当几碗饭吃?你的一条小命,搞不好就压在这几副药上了。切莫小看了伤口,就算只有寸长,有时也能要人命的。” “行,是个爽快人,算我这回欠你的。” “可别,我担不起。若你真有心,倒不如告诉我们,你去陈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左大益看看她,又看看谭九鼎,轻哼了声,扶着伤口坐了回去。 “我是去问那百户的下落。”他撇了他九鼎一眼,“就是昨天你告诉我那个叫王程的。” 徐起眼睛一亮,不由得问他:“王程他和陈处厚竟是认识的?” 左大义给自己倒了口水,喝了后才慢慢说道:“何止是认识,是陈处厚亲自交代一个叫张谅的管事,让他协助王程一行人在淮安的一切吃穿用住行。” 徐其赫然想起她被绑时确实听见王程说起过此人,但作为陈家人的潘集语气中难掩惊讶,并不像是提前知道此事。 难道是陈处厚私下瞒着他吩咐下去的吗? 如此看来,那潘集在陈家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可她又想到那陈家少夫人偷偷撇向潘集的意味深长的一眼,觉得有点儿意思了。 这边左大意继续道:“可是陈处厚没告诉我那帮人如今的下落,也不知管事张谅现在何处。他说自己将此事吩咐下去后,就不再过问了。” “这话有几分可信?” 男人哼了声,似乎很有自信。“被折磨成那样还能面不改色撒谎?那他就是个活神仙。” “那……如此一来不就等于毫无进展吗?” “话不能这么说,他儿子跟他整日形影不离的,给我点儿时间,让我再去一趟陈府,说不定又能套出点儿有用的……怎么?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徐绮和谭九鼎相看一眼,后者轻叹了声。“那你不用去了。” 左大益眼一瞪。“什么意思?我可不怕那曾如骥。” “和曾如骥无关。陈嗣真被抓了,现在现已打入府衙大牢。” “被抓了?这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刚。” “为什么被抓?” “因为杀人。” “杀了谁?” “他亲爹陈处厚。” 左大益听闻,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原地愣了片刻。随后流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不顾伤口哈哈大笑起来。 他捂着腰抽了几声气,紧接着连问了事情的经过。 谭九鼎与他说了仔细。 左大益又想笑,可是疼得已经笑不出来。“怪不得!怪不得!曾如骥像是一副吃人的样子。没想到我走后竟然还有这等精彩之事,早知道应该趴在房顶看个清楚,好好赏赏乐子!” 徐绮嘟囔了句,真是嫌自己命大。 “天道好轮回呀,老子作孽,让儿子宰了?你们也是厉害,竟然能分辨出陈处厚是死于他人之手。” “我虽不喜你,但也明白要看着证据说话。证据说你无辜,那你自然就是无辜。” “好好,看来是我不知不觉中欠了你们一个大人情。不过蚤多不怕痒,当我杀的也好,证明不是我杀的也罢,我也不在乎这个了。” 徐绮抓住他的字眼,眉一蹙。“你说‘蚤多不怕痒’?是指在这之前,你已经有人命在身了吗?” “黄璋是你杀的?” ? ?感谢诸位的订阅追读和月票推荐,欢迎留言~ 第69章 命案背后的真相 “哈,真是一瞬都不能松懈,竟让你钻了空子……老子身上是有不少人命,但黄璋那小子不是。”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若说你就信吗?你已经把我当做是杀人凶手,那我说再多也无益。” “你……” 徐绮不知该说什么,谭九鼎却悠悠道:“你找王程等人不是为了认亲攀友的吧?” “废话!” “那你又为何要替他们背杀人之名呢?不憋屈吗?” 都说别扭人要用别扭法子治,谭九鼎这话还真就戳中了左大益的心窝。 他想了想:也对,老子凭什么替那群人顶罪? 于是点了点头,开始道出那夜的所见所闻—— “那晚我在水次仓公廨旁等了黄璋许久,丑时左右他回来后,我随之潜入。” “本想直接将人擒住,可一直没等到合适时机。好容易盼到他出来解手,结果没料到,在茅厕旁已经有个人在等他了。” “那人是谁?” “看不清,黑灯瞎火的,只能看出身量没有黄璋高壮。而我不知他几时站在那里的,又是如何来的,说明他脚底下有些功夫在。没办法,我只能继续躲在暗处。” “那两人说话声音很小,一开始像是起了什么争执,只听见寥寥几个字,说什么‘另做打算’之类的,再后面就听不清了。” “后来呢?” “后来两人很快就分开了,黄璋是一个人……你别急,等我说完,看似是分开了,但实际与黄璋见面的那个人并没走远,待黄璋走向茅厕解手之时,他冷不丁地又掉头,直接拔刀给了黄璋一下!” “然后从黄璋身上摸走了什么,将手里的刀丢下后直接翻墙跑了。” “我上前去看黄璋时他脖子已经断了。那一刀干脆利索,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于是我掉头去追那人。” “对方轻功实在不错,只能看见他路过撂荒地时扔了什么东西,人却没追上。我回去将那东西拾起……是解腕刀不错,就是那把解腕刀。” “如此说来……被带走扔掉的这把解腕刀才是黄璋身上的,而用于杀人的那把是凶手留下的?” “没错,而看那杀人的手法,像是个军中之人。” “会是王程吗?”徐绮扭头问谭九鼎。 谭九鼎点了点头,嘴里却说:“不一定,解腕刀不是那么难得,公廨中也几乎是人手一把。不过王程确实符合作案的条件。” 仔细想想又问左大益:“你确定真凶不是公廨中的人?” 左大益也坦诚。“我不知道。我当时光盯着黄璋了,只敢说肯定不是与黄璋同寝的那几个,至于是不是其他屋里头摸出来的……就很难说了。” “若你再见到那人能认出来吗?” “如果他动了功夫的话应该可以。” “那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要找到王程等人了,我们得去大牢走一趟。” 屋里没人反对徐绮的建议。 不过左大益还是好奇地问:“那陈嗣真到底是为了什么杀死了他老子?” 徐绮瞥他一眼,瘪瘪嘴说:“我们倒也想知道,他不肯说。” “不过我感觉他看似在陈处厚的庇荫下活得悠哉,但实则不然……” “陈处厚为人霸道强势,还时不时在人前表露出对这个儿子的不满,估计平时也没少给陈嗣真苦头吃。” “而他擅自做主给陈嗣真结了这么一门亲事,让他又多了一个更霸道的老丈人和一个瞧不起他的媳妇压在头上,陈嗣真的日子应该不好过。” “我今日留意到了陈家少夫人总共出现了三回:第一回案发时被惊叫引出,后两次则都是在曾如骥到来时才肯出来露面。” “而这几回出来直到被陈嗣真被我们指为凶手之前,她没有一次眼神落到过陈嗣真的身上,也没有开口过问安慰他,简直像是……把他当成不存在一样。分明是夫妻俩,这着实有点儿奇怪。” “可其中有一回她却看向了潘集,曾如骥在时,她眼神也时常往那边飘忽。虽说潘集没有回望……但你记不记得?”徐绮看一下谭九鼎,向他求证,“潘集中途曾称解手来到后宅,他说听到后花园女眷谈笑,而自己回避了?” “没错,他是这么说的。” “但我有种感觉,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确实地见到了女眷中的某人。或者说,他来后院根本就不是为了解手。” “……你是说他与陈少夫人有染,二人私会?仅凭只言片语和莫名的眼神判断,未免轻浮了吧?” “确实,不过直觉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来得古怪。陈嗣真发疯时不也骂了少夫人,说她不守妇道吗?” “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我猜想他杀死陈处厚的原因,可能跟自己想与妻子合离,而陈处厚不同意有关。” “他当然不可能同意,这是攀上指挥使当大树,他不可能断了这份亲事。” “没错,正是因为这样,陈嗣真本就一直压抑着,对内被亲爹瞧不起,对外又被拿来与外姓人的潘集比较,发现潘集与妻子的私情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直到今日他突然发现陈处厚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鬼神神差觉得这可能是个机会——只要陈处厚死了,那陈家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做任何事,陈家交给潘集打理的生意也都会回到自己手中,一切将有自己说了算。” “于是他一狠心,下了毒手,只是没想到最终还是被揭穿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谭九鼎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他也发现陈嗣真杀人一定是临时起意,才会露出这么多的破绽。 而陈嗣真因为一时的冲动与糊涂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的自尊本就十分脆弱,如若当众坦露杀人理由,无疑是自揭伤疤。这就不奇怪他为何会在事后保持沉默了。 几声干巴巴的掌声响起。 两人看向左大益,才想起他的存在。 左大意像个听书听爽快了的客人,啧啧称奇,冷笑:“当真是绝呀,没想到这故事还如此热闹精彩?你们何时去大牢?不妨带上我一个。” “你是要热闹还是要命?” 男人颇为正经道:“当然是都要。” 徐绮上下翻动眼帘将他扫视一遍。“好啊,可以带上你,但在这之前,你得拿出足够的诚意让我们信任才行。” “我说出黄璋的事,还不够表达诚意?” “你说出黄璋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我们。” “哼,真是难缠……那你倒是说说想让我做什么?” “不如就告诉我们,你为何要找王程等人?为何要去裘陈曾几家行窃?到底从他们那里偷来了什么?” 左大益看看徐绮,又撇眼看向谭九鼎,深深望了眼。 刚刚还嬉笑的脸色被心事凝在了一起。“也罢,该来的也躲不掉。” 他像舍弃什么似的,突然变得爽快。 “不瞒你们说。我是为了找人。” 第70章 哪里都有体面 天灰蒙蒙,看不出时辰,跟大牢极配。 司狱司大牢甬道狭长,穿过一排霉臭难闻的低矮牢房便到了禁子房,只有通过这里,才能抵达最深处的院落。 这小院连围墙都比别处高,西南角一道如狗洞的小口便是除回头路以外的仅有出口——预示着关押在这里的犯人最后的结局。 可这里头的某个牢房,显得格外怪异突兀。 牢头小心引着一身官常服的谭九鼎来到此处,人在前头躬身走,视线滴溜溜地往后瞧,扫过随行于他的俊俏小吏。 心想:这孩子长得忒白净。 左右也没寻思出他是哪个衙门口拨出来配给巡按御史大人的,怎么自己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物? 而再看最后那个一身药腥味背着药箱的郎中,更是可疑。虽然山羊胡干干净净的,但粗糙面相和魁梧身型,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行医济世之人,反倒像是拎起大刀劫道索命的强贼。 正迷糊着,谭九鼎敲敲他的肩头,让他回了神。巡按御史沉下脸问:“那牢房里是怎么回事?” “啊,哦回大人,那是……”干巴瘦的牢头声音也干巴瘦,斟酌了一下言辞,说,“是陈家,陈小官人送的‘体面’。” “体面?”谭九鼎冷笑了声,望向前方—— 一间土窑式的死囚房,被各种梨木枣木的家当给塞满了,从桌椅卧榻到笔墨盆瓢,凡能想到的生活所需,一应俱全。 要不是这死牢的砖缝铁栏已经被腐臭腥臊给腌入了味,任谁看一眼都会以为此处是哪个贵公子的“行宫别苑”呢。 正中地上盘坐一人,正是陈嗣真。 “有钱能使鬼推磨。” 谭九鼎嗤了声,叫牢头开门。 铁锁铁链刷啦啦擦动,牢门吱呀敞开。谭九鼎刚要一步迈入,可牢头狗胆包天拦住了他。 他睨视一眼,对方就忙不迭作揖,干笑两声,说:“呃,不是小的多嘴,是高府尊特意叮嘱过,此处闲杂人等不得轻易入内……宪台大人当然可以进,但您带来的人嘛……” 牢头的谨慎让谭九鼎觉得好笑。这死囚牢里连“体面”都照顾到了,却还要防着官身的他。 不过他立马懂了,这绝不是高行己那怕事之人的命令,很可能他只是不敢得罪曾如骥,照着他的吩咐而吩咐罢了。 “放心,本官带来的人,自然由本官担着。”谭九鼎转头介绍,“听闻陈少东家一直疯疯癫癫,本官特意找来个郎中诊脉,看看他到底是真疯假疯,要讯问,也得确保人能听得懂话。我想高府尊为官严明,应该也不会让犯人随便画押‘糊涂账’,是不是?” “是是……您请。”牢头一听这,就不敢再多嘴了。多说一句都能叫自己家的知府老爷头上乌纱帽摇晃。 谭九鼎挥挥手,把人遣退到一边,自己才躬身入内。 看着手掐念珠闭眼打坐的人,又环视一圈所谓的“体面”,问:“陈少东家为何有椅榻不坐,非要坐在地上?” 陈嗣真就像聋了一样不言不语,睫毛都不带动一动的。 谭九鼎回头与郎中使了个眼色,后者就抖了下药箱,挤到了跟前来。 一开口,声音嘶哑:“让老子看看,是真听不见,还是装听不见?” 听见这声音,刚刚还入定的陈嗣真猝然睁大了眼,惊恐望向说话人。可还没张嘴吐出半个字,就被对方大手“唔”地堵在了喉咙深处。 左大益咧嘴假笑一声。“哼,看来还认得老子的声音?怎么?杀了人把罪甩到老子头上,心里亏得慌,害怕了?” 谭九鼎腿长身健,在牢房里还得低着头,他立身一挡,不远处的牢头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从他眼里看来,还当是郎中蹲在地上给陈嗣真检查身子呢。 此时,装作小吏的徐绮也走过来,似笑非笑对谭九鼎说:“看这反应,绝对神智澄明,可以问了。” “哼,”左大益迫不及待开口,本就嘶哑的声音被压得更不悦耳了,“我问你,王程在何处?劝你说实话,不然的话,我这手一抖,你可就得下去见你那死爹了,搞不好他没走远,还等着你呢。” 他话一落,脚后跟就被谭九鼎踢了一脚。警告自头顶降下:“别说没用的话,吓唬他又能如何?” 末了,谭九鼎还唱起了红脸,对陈嗣真道:“你如实说你知道的即可,说出来对你有益。” 陈家少东家撇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上看看下看看,似在斟酌了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 左大益还不放心,又放狠话:“我可以松开你,但你若是敢叫唤一声,就别怪我不客气。” 感受到手下又传来点头的晃动,他才提着气慢慢放下了捂嘴的厚掌。 陈嗣真先是猛地吸了口气,脸色不善地盯着谭九鼎,半是质疑半是讥讽地问:“身为朝廷命官,竟与强人勾连?” “本官自有衡量,还轮不到你一个弑父杀亲的孽种来置喙。” 陈嗣真闻言凄凉地哼笑了声,点点头。“真是人生如戏。” 左大益也跟着落井下石:“那也比不上你这出。” 少东家的脸色更白了,冷下了颜色,说:“你们问的人,我不认识。” “嘶!”谭九鼎一掌按住要发作的左大益,他早有准备,朝徐绮伸手。后者从容掏出一份影身图,递上前。 展开来,正是那日在恒昌典当铺绘制的人像。 “长这个样子,看清楚了。” 陈嗣真的眸子定了定,随即又摇晃起来。“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但我不记得了。” “我看你是跟你爹一样欠收拾……!”“你再好好想想。” 谭九鼎的手压在左大益肩上,不肯卸力。他知道左大益怀中有刀,也知道这人为何心切,又有多么心切,所以他更得拦着他。 “你再好好想想,”他劝陈嗣真,“此人是个祸害,可不是陈家能承受得住的。” “呵,陈家?你看看我,你觉得我还在乎什么陈家吗?陈家亡啦,彻底灭门了,哈哈哈。” 陈嗣真笑得凄凉又惨淡。 徐绮观他模样,反而嗤笑了出来。她令人意外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来找你——难道你死之前不想知道陈家最后是因为牵连进什么麻烦才彻底完蛋的吗?不想看热闹吗?” 第71章 有些事藏也藏不住 陈嗣真的惨笑戛然而止。 他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过来,当认出眼前小吏是徐绮之后,脸变得如打翻了染缸,更五颜六色起来。 “徐三小姐……”他停顿了许久斟酌字眼,最后吐了句,“真不是个俗人呐。” “我当你是在夸奖。”徐绮笑得像个话本里的坏人,“你对陈家到底有多恨,我是不清楚,不过我很清楚你刚才认出了影身图,你是见过王程的。” “你好好想想,杀了陈处厚,自己进了大牢,少夫人被你骂回了娘家,如今能站出来顶事的就只剩一个潘集。陈家偌大家产落到了一个外姓人手里,最后倒是意外地便宜了他,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徐绮一巡睃着眼前与死囚牢处处矛盾诡异的豪奢家当,嘴里滑出轻飘飘的话来:“想必你宁可坐在湿冷肮脏的地上,也不愿在舒服的榻上沾沾屁股,就是因为心中不服吧?” “如果你没被押入大牢,是不是还想寻个机会再把潘集给宰了呢?” 这一连串的字眼叫陈嗣真捏紧了拳头,因为捏得太紧,手中的念珠似是“嘎啦”碎了一样响了声。眼下这个看似孱弱不堪的年轻人似乎憋着股子叫人心底生寒的猛劲儿,而正是这股子劲儿,让他亲手宰了自己的亲爹。 “哼哼,有点儿意思,可我这回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显然事后冷静的他意识到了徐绮给他设下的陷阱,而此次他忍耐得很好,把满身戾气压在了身体里。 “请回吧。” 左大益的槽牙磨出了刮耳声响。他手揣在怀中一直紧紧攥着自己的牛耳刀,但这回他没亮出来要挟对方不说就要他好看。 见过许多该死之人后,他能从眼神轻易分辨得出,哪些人经不住严刑逼供,哪些人是打落牙齿混血吞。很显然,陈嗣真的眼中已经写满了决绝。哪怕他此刻将他活剥了皮,他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了。 暗暗啐了声,扶着腰伤起身,牙缝挤出“走吧”二字。 徐谭二人默契对视,也没再说话,结伴离开了牢房。 临走掏了点儿碎银打发过牢头后,三人走出司狱司,走出知府衙门,一路沿着热闹街道往回走。因为没问出个结果,每个人脸上颇显得有些消沉。 徐绮忽然站住了脚,问伪装成郎中的左大益。“你对龙兴寺有多少了解?” 想捋狮髯的男人只捋到几根新剃的山羊须,悻悻然放下手,反问:“怎么突然提这个?” 徐绮低头看着地,缓缓道:“刚刚陈嗣真打坐时是拿着佛珠的。” 已经收好官服的谭九鼎插了句:“他若经常随陈处厚去进香供养,那心中有所皈依很正常,这不是你说的,才用了那招攻心术吗?” “嗯,所以我在想,陈处厚吩咐管事张谅去接应王程等人,甚至没有过问后续,张谅还辞去了在陈府明面上的管事之职,会不会是跟王程一样躲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废话?”左大益心情不佳,语气生硬,“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那他会躲在哪里?又如何从陈府支取银子?” “我怎么知道?”左大益一脸“我要是知道早就一刀宰了他”的狠厉。 只有谭九鼎一下抓住了她话中的关键。“你的意思是说,陈处厚不是一次给他拨了银子,而是持续不断地让他支取?” “不可能!”左大益一摆手,自信道,“要是有这样的后续,陈处厚早就招认了。他说不知道,肯定是真的不知道。” 而谭九鼎压根没理他,径自对徐绮说:“你提起龙兴寺,莫非是怀疑,陈处厚拿供养禅寺的香火钱做掩盖?” 左大益闻言不说话了,瞪着一双眼紧紧在二人之间徘徊。 徐绮撑着下巴,像个老学究似的说话。“我一直觉得陈处厚自称不知道这件事很古怪。他可是个跑江湖跑出名堂的商人,有点儿粗心大意都不可能活着坐到今天把持整个淮北盐引的纲商魁首之位。更别提是面对王程这样身份复杂,行事神秘的角色。他会宽心到当个甩手掌柜吗?很反常吧?” “而且刚才从陈嗣真的反应也不难看出,他认识王程,必然是跟随在陈处厚身后见过他的。我故意提潘集激他他也没有上钩,会不会不是因为对王程等人是怎样的麻烦没有好奇,而是他早就知道陈家因为他们惹上了什么麻烦,所以才能淡然处之?” “那你为何断定是龙兴禅寺?” “也不是断定……就是觉得巧合,捐纳香火钱,只需在功德簿上留个名姓,既不用走账又没有破绽,刚刚好是个掩人耳目的好法子。” “哼,有点子东西。”左大益眼珠子在徐绮身上划拉了一下,也觉得有道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龙兴禅寺打探一番。” “诶!”徐绮和谭九鼎同时出声拦住了他,后者攥住他手臂,道:“你乔装走一趟大牢已经是冒险至极,龙兴禅寺不比大牢,可不是几两碎银能随便任你出头的地方,那里人多眼杂,保不齐有个眼神好使的就看穿你真身了。” “没错,你还是先回客栈去好好躲着。说句实话……你这副模样,也就是谭九鼎硬说你是个郎中所以衙差们不敢回嘴罢了,在香客往来如云的寺庙里来回逛荡,十有八九会露馅。” “水次仓公廨命案约定俗成要五日结案,曾如骥肯定急得快跳墙了,四处都是巡逻官兵,你就别冒险了。” “好好好,别说了,我知道了还不行吗?”左大益堵上了耳朵,而后声音转小嘟囔了句,“以前啰嗦的人就一个,现在成了双,烦人得很。” “你们速去速回吧。”说罢,他扭头朝客栈方向拔开了脚步,背影多有怨气。 目送他离开,徐绮谨慎问了声:“他不会闯祸吧?” 谭九鼎竟没有肯定,把肩上装了官服乌纱的包袱勒紧些,朝龙兴寺方向叹了声。“那我们就赶快吧,趁他还没来得及闯祸之前。” 第72章 佛门清净之地不清净 青砖砌就琉璃瓦,在淮安旧城西北隅的这一片寺庙群中,矗立十三级密檐文通塔,塔身每层檐角的铁马风铎饱经风霜却仍有雷电之音。 山门匾额上书“龙兴万年禅寺”,自下踏过,往来香客如云。过午时辰仍有信众进出不断,擦肩接踵。 大殿斗拱出五跳,梁枋施青绿碾玉装旋子彩画,破显得崭新鲜艳。听闻六十多年前一场天火把这里烧得只剩山门禅房,故而此处多是后建修复,能迅速重拾往日辉煌,甚至青出于蓝,想必凝聚了不少像陈处厚这般财力雄厚的信众之力。 比如殿前月台上香云笼罩的狻猊铜炉,上面便阴刻着“漕运总督王沐奉佛弟子吴氏捐造”的字样。 徐绮盯着那巨大铜炉,心里盘算它的价值几何,而旁边,谭九鼎已经恭恭敬敬上完香,回到跟前。 他招来一个小沙弥,亮明官身问方丈何在。小沙弥不疑有他,放下手中活将他和徐绮引到了寺后蛟龙岗前,说,师父人在龙光阁。 拾阶而上,就看见一慈眉善目的长者提着水瓢往阁下紫藤根上浇水。 徐绮未打招呼,直接问道:“为何过午才浇水?不怕日午阳炎,水落根焦吗?” 长者未回身,声音笑眯眯的。“饥来吃饭,困来即眠,草木几时饥渴,又何曾看过时辰?” “呵,净尘方丈倒是个爽性之人。” 待长者放下水瓢,道一声“阿弥陀佛”,才看了来者,问:“不知二位施主找老衲有何要事?” 谭九鼎与徐绮相看一眼,没提王程的名字,反而说:“昨日听闻陈檀越噩耗,我等特来祈福悼念。不知方丈是否知晓此事?” 净尘叹了口气,点点头。“檀越昔种善因,今遭此劫,正是业力如影随形。众生当知杀业如刀,终反噬其身。” “佛家讲究因果,方丈可知,陈檀越缘何得此血光之灾呢?” 任徐绮观察老方丈的五官,却没找出任何破绽。回答更是滴水不漏:“经云:‘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若其生前所造恶因,今缘熟果现,如刀剑还自伤。” 可他说完,推脱起来:“阿弥陀佛,未时至,老衲已与李檀越约定探讨''应无所住’之奥义。佛门重信,既允在前,恕老衲难以两全,先行告辞。”这才显得古怪。 看着他几步下阶的矫健背影,徐绮给谭九鼎递了个“你觉不觉得他很奇怪”的眼神。 男人抄着手臂,歪头目送方丈匆忙离去,笑说:“他知道我们是来干嘛的。” “方才问过小沙弥,知道寺里打算建文佛阁,陈处厚不仅掏了所有的钱,还要再增建一个放生池。这可不是几千几万两银子的事。若王程等人的开销也藏在其中,那少个把银两也不会引人注意。” 徐绮也学着他的样子抄起了手臂,歪头眯眼道:“我有点儿后悔打发你那故人回去了,搞不好,还真需要他使点什么手段。” 谭九鼎瞥她一眼,倍感意外。“人家可是个出家人,你就这么狠心?” “佛心正六根净的才是出家人,贪财作恶的只能叫老秃驴。” “哈哈哈,那走吧,我们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李檀越张檀越的。” 两人从蛟龙岗上下来,正要往西禅房去,路上一个余光扫视的功夫,竟定住了脚步。 谭九鼎挑了下眉。“白解元?” 后者才刚上完香,一听有人唤他,赶紧瞧过来,可一见是这二人,立刻垮下了肩膀垂下了眉梢。 “怎么是你们?” “怎么?不高兴见到我们?” “岂止是不高兴……简直是倒霉。”白廷仪像是抛下了什么,连基本客气都不讲了,直言晦气,“我就是为了求消灾来的,结果直接撞上你们,你说这算不算菩萨拒绝了我?” 谭九鼎被逗笑,只有徐绮不乐意。“什么意思啊你?当我们是灾星?” “怎么不算呢?”白廷仪两手一摊,几分生气,“陈家出事了!” “是啊,我们知道了,又如何?” “如何?我家的货上回被扣,好容易才放行,昨日刚搬上船,本来两日内就要启航,陈家一道禁令,整个码头都停了!你还问我又如何?” “嗬。”徐绮忍不住抽了口气,捂住嘴,挡住抽动的嘴角,“原来竟有此事?那确实应该好好上香拜拜。” “你……!”白廷仪一秒看穿她的幸灾乐祸。他抖着手指头想指不敢指,只能揣回袖中攥起拳头颤动。“我听说昨日你们就在陈府做客?” “是没错。” “还说自己不是灾星?早在邵伯闸就拖我后腿,到了淮安接连死人,货都上船了还能被拦住,我真是倒霉催的遇上你们!” “喂!”徐绮守着最后的教养没捶他,“你清醒一点,你的未婚妻被人掳到淮安来,与之相关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你非但不担心,还想着独善其身,把缘由清算到我们头上?圣贤书读了这么多年有什么用?不懂一点儿礼义廉耻,若禽兽与!活该你倒霉!” “你你你!”“我我我,我怎么了?我哪句话说错了?” “好了好了,”谭九鼎长臂一展,左右将两人拨开,“好歹是佛门清净之地,大呼小叫不成体统。”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脾气火爆之人,没想到每次遇上这两位争不出高下,他反倒回回成了和事佬。 “简直不可理喻,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白廷仪一甩袖,转身就要离去。 徐绮大有与他撕个胜负的架势,回嘴:“别把女子跟你相提并论!污了女子名节……唔!”话尾被谭九鼎大手堵住,人被半圈在怀里安抚。 “与他置什么气?你们……”话才说一半,突然西禅房传来呼声。 三人同时定住身子,朝那看去。 “糟了!”徐谭相视,拔步而去! 徐绮整个人头皮发麻,背脊流汗,心里没有神佛也不住地祈祷,可千万别再上演黄璋那一出了! 净尘千万别出事啊! 第73章 与强贼做一团 西廊禅房外,银杏丈高。满树黄金掩映着的房门被谭九鼎乌皮靴一脚踏破,气力震得落叶飞起。 箭步入内,只见清瘦垂老的净尘被人摁在地上正捆绑,嘴里勒系着布条苦苦挣扎却动不了。就算看不见他的脸,也知道他此刻的惊恐。 可细看绑他那人,徐绮的心真是落下又提起。 “左……做什么呢!” 没错,突然袭击老方丈的人,正是刚刚在街上与他们道别回头的左大益。 眼下他还是郎中打扮,可药箱已经让他丢弃到一旁,满目狰狞的模样,任谁看都不是个好人。 “啊!救命……来人!呃!” 万万没想到,不好管闲事的白廷仪竟也鬼使神差跟了过来。幸好谭九鼎眼疾手快封住了他的喉咙,叫他出不来声。 徐绮狠狠瞪白廷仪一眼,赶紧出去查看外面响动。 屋里的人凝着气,除反抗的净尘外,皆竖耳细听徐绮拦住闻声朝这里奔来的僧人们,演戏装样的声音: “惊扰诸位了,实在抱歉,刚刚我狠跌了一跤,撞门上了,对对,没事的,无碍无碍!” 听得那些脚步停下又离去,谭九鼎等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徐绮进来关上门,抚了抚胸口,张口便压着声音骂:“你不是回去了?又来发什么疯?” 左大益见是他们,也不藏不躲了,冷冷一笑。“我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老秃驴?” 还没有事实证据向他证明净尘知道内幕呢,他就已经把人划到了王程那边,若陈处厚同。 方才她不过是信口胡说两句,没想到老天还真应了,这让她不由地心有余悸—— 若是晚来一会儿,或没听见呼声错过的话,那今天净尘大抵就要栽在这儿了。他这把年纪可不比身强力健的陈处厚,必在左大益手底下熬不过三关。 “……你们,你们怎么跟歹人勾连?他他他又是什么人?”不知何时,白廷仪被放开了,许是知道自己告密肯定要连带遭殃,索性不喊了。 但也不意味他能理解眼前发生的匪夷所思之事。 徐绮懒得跟他解释,也不想泄露左大益身份,于是简明扼要地敷衍道:“那和尚才是坏人。” “啊?可可他……”白廷仪后面说不下去了,只观那老和尚的衣着也知道,他当是这寺中主持之类德高望重之人,自己肯定又被这两人拉进了什么麻烦中,那不如不问更好。 左大益乐了,颇有些得意。“我就知道这老秃驴有问题。” “你绑都绑了,还说甚的废话?”徐绮心里窝着火,不过转念一想这未必不是个好机会,于是又把自己给哄好了,语调扬起,“绑紧些吧,别叫他惊到外面。” 左大益眼睛都亮了,朝着谭九鼎说:“别说,我开始中意这弟妹了。” “少说话,保不齐一会儿有人进来,快些吧。”谭九鼎上前搭了个手,与左大益合力,轻而易举将手脚并束的方丈净尘拉到了罗汉床上,拨开炕几,左右夹坐,将人逼在中间。 左大益驾轻就熟地掏出牛耳刀,抵在净尘喉上。“老和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吧?我要是听见你再喊半声,这刀子可就不长眼了。” 净尘晃晃身子,眼神仍然充满抵抗和惊疑,不像顺从的模样。 左大益并不急躁,警告:“你想直接去见佛祖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猜你死了未必能见到佛祖祂老人家,我们且打个赌吧,嗯?看你能不能成正果。” 听到这话,净尘才不动了。 徐绮掏出怀中王程的画像,径直问:“这个人,你认识或是见过的话就点头。” 净尘僵了一会儿,才垂下眼帘似颔首般动了动。 “好极了。”左大益忍不住叹了声,“我就喜欢爽快人,那你直接说说,他现在人在何处?”说罢便扯下了净尘绑在的帕子。 老和尚先是抽了口气,像平复一样缓了缓道:“几位莫要造下恶业……” “你省点劲儿,再乱嚼舌头我就给你割下来,反正用手写也一样。” 左大益晃晃刀尖,净尘就不再多嘴了。 “……老衲与此人只见过一回。” “很好,说下去。” “……是在这月廿十那日深夜。” 徐绮听见这日子,不由地看向谭九鼎,而后者也收到信号看过来。看来他也意识到了,那天正是他们初到淮安之时,也是恒昌典闹贼……也就是左大益初次夜闯恒昌典被店伙计发现那天。 而当天白日,王程去当铺找过李本中,冒名黄璋让他去安排船只。 时间刚刚卡得严丝合缝。 如此看来,就是王程离开恒昌典后,直接到龙兴寺来了。 抓住了。 徐绮心底小小地兴奋起来,没想到自己一个假设竟然找对了地方。 “当时还有谁?” “……还有陈家一个张姓管事,和一个蒙着脸的人。” 左大益的刀尖又近了点。“我劝你说清楚些,少含糊其辞。” “老衲确实与他们素不相识,只有张施主,曾见过两面。” “那他们现在何处?” “……” “说。” “在寺中待了几日后,便走了,再没回来。” “我听你……”“他们哪天走的?说没说自己要去哪儿?”谭九鼎伸手拦住要发作的左大益,冷冷问道。 “他们是……”净尘似是回忆,骨碌了一下眼珠,“廿四那日走的,没说要去什么地方,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禅房已经空了,老衲就当他们是不回了。” 廿四?徐绮如何都不会忘了这个日子,她正是那天被王程等人绑走的。 “等等,廿四……那天裘氏绸庄的裘锦升东家是不是来寺里进香了?” 净尘的眸子微动,随即道:“正是那日。” “那他与画上之人可有照面来往过?” “应是没有……老衲不知。”净尘想要摇头,可脖颈触到利刃的冰凉,不敢再动了,“正是因为与裘檀道论经到日落,老衲才迟迟没有注意到,禅房里的人是几时走的。” 这么巧合吗? 徐绮想了想,抖着嘴唇问出了最迫切的问题:“那这些人在寺里住了几日,可见他们身边带着一口箱子?” 第74章 此人非彼人 净尘的长眉长须似乎动了一下,脸上划过什么心事,开口却说:“老衲未曾见过。” “他们住在寺里这么多天,你一次都没有跟他们打过照面?”这屋里几乎没有一个人信他。 可老住持咬死不改口。“他们与寺中之人没有往来,也少有露面,连一顿斋饭都没用过,有弟子向老衲诉苦说他们不准任何人靠近禅房,态度恶劣,老衲担心生事,便吩咐不叫弟子们去管。故而不光是老衲,估计整个寺内都没有人见过他们屋里什么样,更不可能知晓有没有什么箱子。” 说完,净尘连道几声“阿弥陀佛”。 徐绮心中愤懑,但又挑不出话里的错——王程和他的同伙很可能真的只是把龙兴寺当个临时藏匿之处罢了,为了更隐蔽,故而选择不跟所有人来往,昼伏夜出。亦或者,他们狡兔三窟,在城中别处还有其它藏身处,这也可以解释为何自廿四绑架她被识破后迟迟未归的原因。 可这些都是从净尘口中吐出的,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们无从判断。 老和尚像入定了一样闭上眼,倘若手中还能拨珠,肯定口中念念有词,不再理人。 偏他成了眼下唯一的线索来源,他们无从佐证他到底有没有说谎。 正这时,左大益动了。 他突然提手捂住净尘的嘴,然后抵着脖子的尖刀挽了个花朝净尘左肩缝狠狠插了下去! “唔——!” 饶是出家人也忍不住哀叫,只可惜声音全堵在了掌中。 左大益一气呵成,熟稔地揽住老和尚,控制他剧烈扭动的身体令他挣扎不能。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左大益嘶哑的声音冷得像裹了冰碴子,咬着牙根说话,“可我怎么听起来,觉得你狗屁不通,没半个实诚字呢?嗯?” 谭九鼎一把抓住他手腕,沉声质问:“你想干什么?别冲动。” 血从未拔刀的伤处溢漫出来,将茶褐僧袄慢慢染成了深色。 徐绮脸色发青,听闻身后白廷仪堵住自己的嘴发出“呃”的一声呻吟。徐绮无暇管他,本能想要上前阻止,但身体一倾又顿住了,掐住自己褪掉指甲的伤处,忍耐下来。 她心中的迫切,让她能理解左大益的迫切。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叫避重就轻的净尘开口。 “哼,你们啰里啰嗦,问出个咸淡了吗?”左大益的牛耳刀已经没进去一半了,他一说话,刀身就跟着动。那伤口,别说刀身动一动,就是此时呼吸重了点吹阵风,也能叫净尘疼得死去活来。 “叫我不要浪费时间,结果谁弯弯绕绕地在这里磨蹭?” 他忿忿地冷笑了声。“老秃驴,你听好了,我这人别的不说,看人还是挺准的,尤其是这人说没说实话。” 他晃动刀柄,净尘身体剧烈抖动起来,“呜呜”乱叫。“这刀往后唰地一划,你这膀子必然落地。你胳膊腿加起来总共能容你说四句话,哪句不对,就少一根。不想变成人彘的话,就想好了回答,听懂就挤挤眼。” 净尘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连同秃脑壳都变得青白,加上年纪一把,颇显得孱弱可怜。 徐绮看见他用力地挤了眼睛,左大益才小心放开他,不过刀还留在肩上。 “……”他缓了好一阵子,才哆哆嗦嗦开口,“箱子没见过,但……老衲曾见过一个睡着,不,应是昏迷的女子。” 他这话让屋里的人都瞪大了眼,徐绮与左大益的反应格外激烈。“她穿什么衣裳?”“长什么模样?”两人同时抢道。 净尘想摇头,却不敢随便动一动,肩膀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模样没看清,衣裳……似是红色……老衲只是瞟见一眼,就被挡住了。画上的人不叫老衲靠近,解释说那是他们救来的人,醒了自会送走。” 红衣!很可能是周知微! 净尘肯定是不信这番说辞,才会在听见箱子的问题时动摇,一下联想到了那个昏迷女子。 但他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倘若那时他报官,说不定知微就会被救下来……不,不对。 徐绮摇摇被愤恨冲得神志不清的脑袋,在心中更正:净尘从陈处厚那里拿到那么多好处,他不会去管,而王程也不可能完全信任这个主持,必然用什么手段同时威胁了他。比如,亮出腰牌,叫他知道自己是卫所的人,这样净尘就不可能有任何报官的念头。 可恶…… “我听你胡说八道!”可惜左大益没有她这么理智,怒骂了声就见他的手已经抓住刀柄要向下切了泄愤! “铛”一声响。谭九鼎已经及时出手,用带鞘的短刀将利刃抵住,不叫左大益力气动半分。 “别拦我!” “你小点儿声!”谭九鼎低声叱道,“切他一条手臂又如何,现在最重的是弄清女子身份吗?是找到他们的下落!不管那女子是谁,咱们都得救!” 他的话提醒了左大益,后者槽牙咯吱响了两声后,才不甘心地放下了手。 谭九鼎松了口气,问向净尘。“你说自己不知道那些人的下落?那那个张管事呢?他需得时常来要银子吧?你不可能连他的下落也不知道吧?” “他……神出鬼没,老衲确实不知……你们为何不去问陈家?那里必有他的熟人……” “因为你看到的‘张管事’,可不一定就是真正的‘张管事’。”徐绮冷冷答道。 事实上,徐绮一直对此事早有预感。 廿四那日在码头,王程扮做轿夫经历潘集盘问时,后者分明说姓张名谅的管事已经回乡养病。 倘若他要躲在城中替王程等人张罗前后的话,必定会抛头露面。作为一个曾经管外院的管事在城里一定人脉众广,抛头露面就很可能会遇见熟人。那“回乡养病”的借口就会露馅。 所以,如果真是张谅本人去协助王程的话,他必不会用“回乡养病”作为理由离开陈家。 结果只能是,陈处厚需要他编个理由让出“张谅”这个名字暂时离开淮安,自己好安排别的人顶替他,而真正的张管事只能想到张口称病这个常见的法子。 实则,正是这个寻常理由,让徐绮生了疑心。 第75章 张管事的模样 谭九鼎命净尘描述“张管事”的模样,叫白廷仪研墨绘制。 此间,他将很是不甘心收刀放人的左大益拉到一旁,劝道:“我要是王程,必然会提防所有人,尤其是没有深交之人,故而净尘知道的可能真的不多。一会儿去搜搜禅房,说不定有他们留下的线索呢?” “真他娘晦气!”左大益啐了口。 这种眼看见希望却伸手摸不着的痛痒感,徐绮太懂了。此刻她一点儿也不责怪左大益。 “你们说,王程急着离开淮安,这两天会不会已经找到了法子?” 谭九鼎想了想,摩挲着下巴上冒出的青茬说:“我觉得不会。王程一行人好像极其执着于走水路。我猜这跟他们带着个女子有关。倘若走旱路,一来速度慢很容易被追上,二来所过关卡众多,行人耳目也杂乱,那女子是昏迷不是死了,想藏个活人不容易,一不留神很有可能出漏子,因此才一直找船。” “而陈处厚暴毙倒是给了我们机会。白廷仪刚才不还冲我们抱怨,说自己的货船被扣了吗?这说明,陈处厚的死讯确实让陈家涉及的生意混乱,导致码头运转滞后甚至暂停了,那么王程想混上船离开就变得更难。” “不过再拖下去,也保不齐他们会不会有别的想法。我们时间有限。” 徐绮点点头。“他们终是需要另找一个临时的安身之所,如果不在龙兴寺,那会是哪里呢?” “我想我知道。” 左大益突如其来的发言令两人震惊。 徐绮瞪他,一脸“你知道怎么不早说”的责问神情。 左大益哼了声,说:“我也是在刚才想清楚的。那伙狗贼进城先是投奔了陈处厚,住进了龙兴寺,那么在码头被不知情的陈小官人识破后,十有八九会觉得龙兴寺不再安全,所以才一去不回。” “有道理。” “那他们就会去投奔比陈处厚更硬的靠山。” “谁?” “谁还能在淮安城比陈处厚更霸道呢?” 徐绮与谭九鼎皆挑高眉头,表情还颇有些相似。“曾如骥?” “不可能。”徐绮摆手,一下否决了他的猜想,“倘若王程等人有曾如骥的门道,那么一开始就不会去找陈处厚,毕竟曾如骥想要安排船条让他们通行,可比陈处厚还容易。” “门道是闯出来的,当时没有,不代表现在也没有。这或许是招险棋,但对他们来说也是唯一通路,狗急跳墙,不是吗?” 徐绮鼻息叹出,琢磨一番,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陈家的事让漕运码头瘫痪,那谁能让漕运立刻恢复通行呢?总河衙署和漕运衙门当然可以,但他们都比不上手握兵权的曾如骥。 王程本就是个军户,若利用原有军籍,“诈尸还魂”,搞不好还真能顺利混上漕船。 甚至保不齐能直接混上专用于传递军报或紧急物资的马快船,那种船的航速可远超普通漕船。 她暗想糟糕,这不正是王程他们想要的? 而旁边的谭九鼎突然道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说起门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 “他们既然当日直接找到陈处厚住进龙兴寺的话,那早些时间又为何要去当铺诱骗李本中,让他找陈家搭路子呢?” “而李本中也确实立刻托潘集在那条焚毁漕船上夹私定了两个人的位置。这不是多此一举?” “同时,另一边黄璋托潘集在同一条船上夹带一口箱子。如果他们是同伙,那就是同一件事,既然是同一件事,为何要分开办,弄得如此复杂?难道不是陈处厚一句话都能搞定的吗?” 徐绮和左大益纷纷露出惊诧之色。他们一心追着王程等人的路径向前走,竟没回头去想。 还没等他们开口细辩,一旁绘图的白廷仪猝然“咦”了声,将众人视线吸引。 “……怎么是他?”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徐绮离他最近,见他紧紧盯着自己画的人像,便也看去,所见让她猛地瞪大了眼。 “我越画越觉得眼熟,这,这不是那个人吗?”白廷仪捧起描了八九成却已见模样的画来,回头向众人求证,“就是赌坊遇见的那个,哦,你还让他帮你盯紧当铺来着!” 谭九鼎一把夺过画来,神色与徐绮一般无二。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画纸,上面依据净尘所描述绘制出来的人,竟然是雷更生! 厉声叱问净尘:“你确定这就是‘张管事’?” “正是……”肩头涓涓流血的净尘脸色煞白,语气却肯定,“老衲见过好几回,他很有特征,不会错的。” “你们认识他?”左大益察觉到了不妙,左右巡睃徐谭二人。 徐绮抖着挑起的嘴角。“何止是认识,简直是引狼入室。” 淮安府衙西侧的皮场庙,蒙着灰雾的夕照扫过枯草丛生的破败檐角,显得格外阴森。 褪色的朱漆大门被拍响。 门缝里又露出那只血丝密布的眼,干枯阴冷,沉默无声地将门外人打量了一圈。 看清一枚缺口铜板。 门内哗啦啦卸下锁链,吱嘎敞开了仅容一人侧身过的狭缝。 来人挤开门缝迈入,对那人自然而然地交了五两银子。 欲往里走,对方却横出粗如树的手臂,拦住了去路。他瞪着血红的眼,不说一句话,像要吃人似的指指来人带来的箱子。 了然意图后,来人又掏了十两在他手中。 看门人掂了掂份量,总算放行。 蒙灰的羊皮灯依旧黯淡,在暧昧不明的夕照下叫人看不出是亮还是不亮。院内芦席周围的人们,何时来都在酣畅淋漓地豪赌着,却没有几分嘈杂叫声,热闹又诡异。 龙涎香味依旧,寒鸦同样嘶鸣。 墙根抱臂而观的人见到来者,朝院落深处呼了声哨子。待走出人,才说:“雷老大,你的客人到了。” 雷更生咧嘴嗤笑了声,笑不达眼,走到跟前,垂目瞟了下两人合抬的衣箱。 “总这么藏着,等到了地方人也废了。” “你不必多管。” 来人冷言冷语。 “行,”雷更生点点头,不屑一顾地挑挑眉,“反正交不了差也不是我的过失,进来吧。” 第76章 到底是保不住的 威逼着方丈打开禅房,众人在王程等人暂住过的地方搜索了几圈,没有丝毫收获,不免灰心丧气。 自从知道“张管事”的真相后,左大益更加坐不住屁股了。“真能急死人!” “那帮人手段高明,做事干净不留痕也很正常。” “你怎么还帮着狗贼们说话?” “我是叫你不要急躁。” 两个老熟人斗起了嘴。 徐绮一直沉默不语,从进门开始就不停地打量这间禅房,上下左右角角落落,哪里都没落下。 白廷仪见她举止古怪,不由地有点儿害怕,问:“你看什么呢?这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吗?” “……我觉得眼熟。” 白廷仪放下心来。“这世上的禅房不都长差不多样子,有什么好奇怪?” “不是那种……算了,跟你说也不懂。”徐绮咬定他们二人聊不来,索性不再浪费口舌。 白廷仪也气恼,嗤了声不再理她。 其实徐绮说眼熟是认真的,这里的陈设的确没有什么特别,闷户平榻、素木禅椅、堂中设有小佛龛,简朴至极,随处可见。 但徐绮总觉得自己是来过的,哪怕抽抽鼻子,就连这似有若无的香火烟气,她都像是曾经经历过。 为何呢? 净尘脸色惨淡虚弱地捂着肩膀伤口坐在一旁,以他现在模样,就算浑身束缚解开,也没有多余力气喊叫逃跑了。他一心只盼着这些人赶紧离开。 偏偏他们不肯放过他—— 谭九鼎问:“陈檀越,陈处厚,介绍过多少人来此借住?” “……阿弥陀佛,老衲没算过,近一年来断断续续的吧。” “那些人的模样呢?” “老衲记不清了。” “这次的人呢?你是头一回见?那个‘张管事’也是?” “……是。” “陈处厚那狗奸贼隔三岔五就带人来,你就不觉得奇怪?”左大益眯着眼盯他。 净尘喘着又粗又弱的气,回答:“寺中常有修葺,他之前都托辞说是从远处请来的工匠云云,老衲便没在意。” “呸,还撒谎。”左大益啐了声,“我看你就是拿了他好处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助纣为虐!” “那女子呢?你在此之前是否还见过其他女子?” “并没有……” “我看这老秃驴满嘴没句实话,得吃点苦头才行……”左大益拦住发问的谭九鼎,自己撸袖就拔出牛耳刀。 净尘见那寒光闪烁,倒吸口气,腰腿发软差点儿没从禅椅上跌下去。 谭九鼎还没开口阻止,旁边的徐绮突然惊呼了声“啊”。 她调转身子竟比持刀的左大益更快地逼到净尘面前,满脸青一下,红一下。 “你说谎了!”她劈头盖脸就指摘,“你不是从廿四那日开始就没见王程那伙人的!至少到廿五为止,你都知道他们还在寺中!” 净尘须眉微颤,老如树皮的皱纹抖了抖,错愕看着她,没答话。 “你怎么知道?”其余三人围了过来。 徐绮阴沉着脸,忿忿道:“……因为他刚才提到的所见红衣女子,根本不是知微,而是我。” “王程和他同伙廿四在云锦坊附近将我掳掠后,把昏迷的我带到了这里来。我就说为何从刚刚开始,总觉得此处眼熟。” “那时我被抽魂枝的毒搞得半梦半醒,昏昏沉沉,但也不是毫无意识。而我被换上了一身大红喜服,正对上你所描述的衣着。这一定不是巧合。” “可如果你所见之人是我的话,那就不可能在廿四以后就没见过王程等人,因为他们将我囚禁了一天一夜,转到次日入夜,才将我塞进花轿用小船运到了码头!” “你为何要说谎?” 面对徐绮咄咄逼人的质问,净尘慌了阵脚。他万没想到,眼前这个乔装男子的女人,竟正好就是自己无意间撞破所见的那个昏迷之人。 这般巧合,都称得上是上天对他佛心不稳的惩罚了。 净尘闭上眼,赶紧连连念“阿弥陀佛”。 左大益上前当步一个大耳刮!快得令人猝不及防。“阿你个奶奶!”他戟指詈骂,回头冲众人叱道,“我就说这老秃驴满嘴胡话,没一句可信!你们还要拦着我!” “慢着……!”谭九鼎的阻止到底还是晚了。 只见左大益话音落,刀就直取净尘肩膀,利刃一翻,如砍瓜切菜般终是将那条手臂断了下来! 惨叫被堵在掌中,血光四溅,喷洒了左大益半个身子!他堪堪用手背一抹,好一副地府罗刹相。 “啊……!”白廷仪软了脚蹲在地上,视线死死盯着滚落下来还在血流不止的残臂,呕意喷涌而出,扭头便吐了出来。 徐绮差点被飞来血星迷了眼,呆呆站在那里。没想到自己两句话真的让净尘断了手臂。 谭九鼎已经飞起一脚将左大益手中短刀踢掉,揪住人的领子狠狠道:“你太过火了!”然后一把将他推到旁边,扯出牛筋绳给净尘死死捆住肩头止血。 左大益挂着抹不净的赤红,阴恻恻地冷笑一下。“已经便宜他了,他可比陈处厚那狗奸贼好受多了。” 徐绮堵着自己的嘴,也朝他猛地捶来,怒叱:“你这一下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他若死了,我们又该如何?” “一条手臂而已,暂时死不了的,给我点儿时间,保准叫他……”“你退后!” 徐绮将左大益隔开。“我来提问,你不准再靠近他。” 左大益悻悻地撇嘴,白了一眼,索性往平榻上一坐,冷言旁观。 徐绮狠瞪了他两眼,赶紧转过身来问谭九鼎:“怎么样?” 男人也在闷着气。“不太妙,你快些问吧。” 一瞧,果然,净尘本就苍白的脸现在变得跟死人差不多少了,方才还是须眉抖动,眼下整个脸的皱皮都抖得像要从身上脱离下来一样,气短而急。 “再不说实话你真的会死,为什么要撒谎?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老衲撞见他,说杀了人……他威胁……不准老衲说出去,要……替他遮掩……不然……寺中……要遭殃……” “杀了人?你听见他杀了谁?” “……常盈……仓,他说……同伙生了异心……说箱子丢了……被抢走了……他就灭口……” 箱子! “被谁抢走了?” “陈小……潘,潘……他和张……张管事……” 第77章 万事化一 净尘吐出的字越来越短,最终昏死了过去。 “不妙,他需得赶紧叫郎中,不然性命难保。”谭九鼎来不及消化刚刚听到的惊愕消息,观净尘模样皱眉判断道。 可惜屋里穿得最像郎中的人,是个刽子手。 左大益只关心他们有没有问出实情。“怎么样?都招了吗?” 谭九鼎不知该怎么对他发火,恨不能狠狠照脸抡上两拳。 “我们走。”徐绮咬着牙,判断,“先离开这,只有我们走了,他才能活。” “不怕他把我们供出去?” “他连王程口头的威胁都怕,现在丢了一条手臂,你觉得他会说什么呢?” 左大益撇着嘴,努努下巴示意还软在地上的白廷仪。“那个怎么办?要不要……” “要什么?”徐绮像只炸毛的猫,呜呀一声叫,“你就只会杀人砍人?”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么凶?”左大益并非是要说什么将人灭口的话,他只是怕这个瘦弱书生动弹不了拖累行动,所以想将他打晕扛走。但此时也懒得为自己解释了。 匆忙收拾好,从后窗翻出。临走前,谭九鼎收起了地上的牛耳刀,并冲外面大叫了声。这动静必能引来旁人,发现重伤昏迷的净尘。 折腾许久回到客栈,已经入夜。 白廷仪执意要走,逃似的跑了。谭九鼎知道他胆怯,不会张扬出去,便没管他。 问题是这个当着他的面差点儿将人俱五刑的故人——左大益越来越无法控制。 他知道他为何会变成这样,一面气恼,一面也狠不下心。 徐绮看出他的想法,沉着脸没说话,将门紧闭,先道出眼下最要紧的问题,也是最困惑的问题—— “潘集、雷更生,若是他们两个掺和进来,我倒是能理解为何王程与黄璋当初要分头行动,看似多此一举了。” 左大益褪下外袄,掀起衫子,腰上的伤不知何时早已浸出血色,他一边给自己换药,一边哼道:“因为他们不是一帮人?” “不,一开始应该是的,至少在苏州府的时候是的。现在想想,王程督运的船被炸毁时,黄璋也早已出发,那说不定他就在附近,而我在水中见到抢走箱子的人,就是黄璋的人……至少,知微从那时起,就是在他手上的。不然他也不会向潘集托要一个箱子的夹私位置。” 谭九鼎抱着手臂,来回踱步,脸上同样沉重。“那我们被雷更生救起也很可能不是巧合。他十有八九是打算对我们灭口的……却又为何要放过我们呢?” 徐绮同意他的猜想。“或许是从那时,他就有自己的算盘了吧?所以想放任我们妨碍王程等人,自己再伺机而动。” “很明显,他周旋在黄璋和王程之间。”徐绮竖起两边的手指,一根代表王程,一根代表黄璋,比比划划,道,“黄璋出现在皮场庙的赌坊,而他也在,必定不是巧合,说明二人至少是认识的。我就说当时黄璋怎么突然没来由地逃跑,肯定是灯下黑,雷更生不知用什么法子给他发了信号。假惺惺地帮我们追人,实则最后还是放跑了黄璋。” “另一边,他受陈处厚所托伪装成张谅,与王程等人接头,安排他们藏身龙兴寺,肯定与他们来往密切。如此,他就同时掌握了王程和黄璋两头的行动。” “但这件事,王程和黄璋不知道,陈处厚应该也不知道。” 谭九鼎点点头。“对,如果他们知道,就没有雷更生什么事了,也不需要潘集的介入。他们自己就可以与陈处厚联络,处理好一切。” “所以,那个什么雷更生其实是和潘集一伙的?”左大益在旁边静静听来了许多之前不知道的细节,忍不住插嘴道。 徐绮还在气头,本不想理他,却仍然应了声。 “十有八九了,不然雷更生不必一人扮两面。” “我猜,他本来受雇于陈家,是王程等人从苏州到淮安的小小一环,但他是个聪明人,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另一边,潘集也一样。他是外姓人,虽然管了一些陈家生意,不过不受陈处厚重视也是事实。于是两个贪心之人一拍即合。” 徐绮看向谭九鼎。“你曾说过,王程等人这一路人、财、时、力,消耗都非比寻常,一定是有万利可谋,否则不会铤而走险。估计雷更生和潘集就是瞅准了这点,动了歪心思。” 那些让她倍感古怪又说不出哪里古怪的地方,一下子都解释得通了。 可她笑不出来。 谭九鼎也同感,突然有件事跳进他脑中,脱口说出:“我与白廷仪第一次去当铺戳穿李本中谎言时,曾从他手中缴来两个五十两的银锭子,那是王程给他的‘人头钱’。” 说完,他看向左大益。“这个你肯定最熟悉。那些银子你从谁家盗来的?” 左大益也不遮掩了,直言:“陈家。” “嗯,那就对了。”谭九鼎说,“那两个银锭被抹掉了刻字,但确实是官银。我暂且交给白廷仪保管,回程路上,碰巧,不,不是碰巧,是雷更生在监视当铺也监视我们。他上前来说话,只看了那银子一眼,就说成色十足。” “这就怪了,贴银、漂银、药银,这世上给银锭掺杂造假的法子太多,他如何一眼就能断真假?” “正是,当时我却疏忽了。现在想来,必定是他曾经见过一模一样的,所以才认得那是成色十足的官银。” “……这个疯子,演得一把好戏。”徐绮气得要磨牙,“还有潘集那纨绔。” “哼,听来挺有意思。”左大益重新穿上了染血的袄袍,但没系衣袢,“不过这些都是马后炮,不如直接杀到潘集的宅子,好好逼问一番。” 徐绮想到前后两次亲眼所见的血腥场景,忍不住骂他:“你除了严刑逼供,就想不出别的法子了?你觉得潘集在陈处厚死之后,还会老老实实的吗?现在陈家老的死了,小的进了大牢,整个陈家他尽在掌握。我要是他,就不会再等。” “嗯……也有道理。”左大益没被惹怒,反而点点头,“那他们此刻在哪儿呢?” 徐绮吸了口气,深深平复了心情,脸却仍然臭着。“他们都围绕着雷更生,那找到雷更生肯定就能找到所有人。” “先从皮场庙的赌坊找起吧。”她回忆起自己被耍的经历,语气更冷了。 第78章 有备却不一定无患 “不过有个问题。”徐绮分别看了谭九鼎和左大益之后,轻叹了口气,“我们人太少了。” “皮场庙里有不少打手,想不惊动他们找人几不可能。” 左大益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嗤了声。“区区几个闲汉喇唬,有甚的可怕?” 他说完,又被瞪了一眼。 “听我说完,找不到雷更生容易打草惊蛇,找到雷更生……万一王程等人正好藏在那里呢?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我见过他们身手,虽不知你带着伤能敌几个,但他们绝对不好对付,况且,难上加难的要一网打尽。” “她说的没错,我们对付不来。” 谭九鼎言简意赅的总结浇了左大益冷水。别人倒罢了,这个曾经并肩杀敌的义弟他还是了解的,若是连他都这么说,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奶奶的……”左大益骂了声,撑腿坐着撇过脸去,陷入了焦灼的思索。 “从知府衙门调人用处也不大。那些衙差的三脚猫功夫,壮壮声势便罢,真动起手来恐只会添乱。搞不好里面还会有潘集或雷更生的眼线。” 徐绮想到那两个来给他们报信的更夫,觉得棘手起来。 “若除了衙门口的人,那就只有白廷仪了。他刚才可吓得不轻,没报官已经是万幸,不能再奢望他愿意借一大把人手给我们。” 谭九鼎忽然想到了什么,但那念头也只是如蜻蜓点水在脑中一过,便马上放弃了。因为,太过冒险。 他下意识地瞥了左大益一眼,抿紧了嘴巴。 然而下一瞬,他分明没说,那主意却在他耳边响起来了—— “也不是全然无路可走,我们可以用曾如骥的人。” 他倏地看向徐绮,眉头蹙起,要说什么,可左大益已经开口问了。 “什么意思?” “我且问你,你是不是把曾如骥的兵符偷了?” 左大益怔了一下,随即咧开了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看似含糊其辞的回答实则已经给了徐绮肯定。她在心里嗔了句:胆大包天的疯子。 可这疯子却是来得正好。 “虽不知你偷那要命的东西想干什么,但现在它要派上用场了。” 左大益眯起眼借着昏黄油灯光思忖她的意思,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想让我当诱饵,把曾如骥引到皮场庙去?” “敢吗?” “呵,放在寻常我可不吃这套激将法,不过这回觉得有点儿意思,我……”“我来。” 谭九鼎突然截断了左大益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来,你我身形差不许多,蒙上脸曾如骥不一定能分辨出来,而你身上有伤……” 一只指节变形的大手挡住他。 “差不许多在别人眼里兴许能蒙混过关,但曾如骥不一定。他是内行,稍微动动真把式,搞不好就露馅了。况且老子从来不蒙脸,突然遮遮掩掩的,那厮必然起疑。” “说来说去,什么法子都不如真人在他面前走一遭。” “诶,没错。” 左大益对徐绮一句话的总结很是肯定。他拍拍谭九鼎的肩,没说话,意思却已经到了。 谭九鼎哑了声音,不情愿地咬了咬后牙。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指挥使府。” “别急,”徐绮劝道,“要商量好,我们怎么接应你。” “倘若雷更生没在赌坊,或许你能趁他们搅乱赌场时逃走,但如果不光只有雷更生在,还有王程一行人呢?” “那不是更好了?”左大益嘴角挑了起来,“一抓一窝。只要让曾如骥那厮误会他们都是我的同伙,保准跑不了人。” “好,可如果潘集也在呢?” 左大益“嘶”了声,竟没答上来。 曾如骥不识王程、雷更生一众,在他眼中,这些小角色抬抬手一概碾死即可,但潘集不一样,他是陈家人。 “看吧,所以要提前谋划好。”徐绮轻哼了声,“若真撞上潘集,最是不妙。即便可能不大,也得小心提防,到时就需要你提前登场了。” “我去府衙调人将他当场捉拿吗?” “不,你把他保出来。” 这话让两人皆惊,同时瞪眼看向徐绮。 徐绮眯起凤眼,仿佛老学究负手捋须一般的神态看向远处。“以潘集狡诈的性子和手段,你不一定能拿得了他。既然降不住,那不如就‘拉拢’他,先把他带离,与雷更生等人分开再说。只要分开了,雷更生也好、王程也罢,都不难压制,就用刚刚提到的,叫曾如骥误会你们是一伙即可。” “潘集若识相,肯定会配合我们改口,保自己周全。然后我们再从他下手,撬出想要的消息来。” “不过有一事你需得万万小心,”徐绮突然柔和了神色,挂上忧心,对左大益嘱咐,“倘若你在皮场庙里见到一口能容人的箱子……” “我懂了。”左大益一点即透,“我会当心的。” 徐绮微微颔首。 谭九鼎仍有不安。“此去你极为危险,一切必以安全为上,倘有意外,走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婆婆妈妈,知道了。” 左大益褪下郎中打扮,换上自己的衣裳,绑紧袖口时,他突然抬头对谭九鼎说:“如果有个万一,你必须替我找到冬儿。” “别说晦气话,不吉利。” “你先答应我。” 谭九鼎没想到左大益如此严肃,只好点了头。“不需要出什么万一,我也一定会找到她。于情,她是我侄女;于理,居其位安其职,我义不容辞。” “哼,小鬼头长大了。” “嘶。” “好好不说,”左大益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举起正被绑着的闲手来投降,“御史大人不得了喽。说实话,当初见你穿了这身皮走进常盈仓,着实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做梦呢。” 徐绮在旁边静静听着,心想左大益那时果然一直在暗处监视着,所以才会跟踪到客栈,留下装了官银的包袱。 “你爹若是泉下有知……”“莫要说了。” 谭九鼎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咸淡。 左大益瞥了眼徐绮,哼笑声,整理好后,接过谭九鼎递来的牛耳刀揣入怀中。 “待会儿见。” 第79章 一个人头一张盐引 皮场庙在前朝是个皮坊,地下窖藏曾用来硝制皮料。现在已经不知被谁人改成了间密室,桌椅齐全,油灯燃燃。 东侧六尺八寸的硝池早就干了,但还残留着刺鼻的腥味,缝隙里都是珍珠样的青白碱花。 西墙后有条暗渠,能通过砖砌涵洞与地下河道相通,据说起初开凿的本意是为了泄洪,后却不了了之,反便宜了利用此处的人。 神龛里供奉的明王像金漆剥落,挂上半截的棕麻绳,香炉里积着“金龙四大王”的纸灰残片。 雷更生领着人进来,先上了香。恭恭敬敬的模样,与平时嬉皮笑脸的他判若两人。 椅子上早坐着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那口箱子。 他与蒙着半张脸的同伙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雷更生像是侧后也开了眼似的,忽然说:“稍安勿躁,还不到谈的时候呢。” 上完香,将自己领进来的人引到对面的椅子上。如此就成了东西两两对坐的局面,泾渭分明。唯有一口衣箱,横在当中。 “这就是黄璋那蠢货押给你的箱子?”西侧上首小个子的男人阴恻恻道,“里面的‘货’呢?不会我一打开箱子,发现是空的吧?” “呵,”坐在对面雷更生旁边的人解下毛里大帽,露出狐狸细眼,“王百户疑心真重啊。”他勾勾手,随从而来的手下人就当众打开了箱子上的锁。 箱盖一掀,里面稳稳睡着个泪痣美人,还细心地用绒毯皮毛包裹住。 “这女子好在能留我府中休养了几日,喂了些补身圣品才算缓过口气来,若是一直跟着你们,恐怕早个遭了殃。”潘集懒洋洋坐靠在椅子里,不紧不慢地将大帽系带卷起,收好,“水灵灵的美人,多可惜啊?”他这副松弛模样倒像是在自己家里,根本嗅不到火药味似的。 雷更生漏了一声哼笑。 “既然是谈生意,那自然要开诚布公才好谈,王百户也并非挑刺,仔细点总没错的,是不是?” 王程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这屋里,他才是被算计的那个。什么所谓生意,不过是挟制勒索,坐地起价。 他挑了挑嘴角,摆出看似是笑的模样,眼里凌冽,道:“好,那就让我听听,陈小官人和‘张管事’想如何分碗里的羹汤?” “我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最是会算计的人说这话格外令人警惕,“在座的都知道此女与过往那些绣娘大有不同,至于抓她是去做什么的……黄百户当时说了些有趣的话,不如让小爷我猜猜,是不是跟,五色锦有关?” 王程的神色没有动半分。他旋即哼了哼,说:“黄璋那厮别的不行,就喜吹牛赌钱,他吐出嘴的话,陈小官人也敢尽信其有?” “哦?我猜错了?”潘集“嗯”着故作思索起来,“那为何王百户转头就急着把人杀了呢?” “杀他是因为他该杀,‘货’交给他保管,他当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转头却为了三两个钱就把它给丢了,蠢到连自己中了二位的连环套都不知道,留他何用呢?” “诶,哪有什么连环套?”雷更生摆摆手,“这皮场庙只要有牙帖跟银子,任谁都能进,只看钱说话,从不卖任何人面子。我一小小‘管事’,何德何能用此处给一个百户老爷下套?” “还不承认?说的是没错,这里只认银子和牙帖,问题是,黄璋那蠢货如何懂得从哪里弄牙帖?还请‘张管事’不吝赐教?” 说罢,王程自己摆了摆手,叫停:“罢了,这些是非曲直都不重要了,你们从进屋来到现在兜兜转转也没说出想提什么条件,难不成拖延时间还留了后招吗?” “哈哈哈,王百户还真是风趣幽默之人,”潘集朗笑,“其实我与二位……不,与上面那位无意为敌,更不敢造次谈什么分羹,只是眼下我那短命姑丈惨死,淮安城这一环漕河咽喉、九省通衢的关键之地,总该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陈小官人不就正合适?” “哈哈,王百户说笑了,我潘集有几斤几两,自己很是清楚。不过手里捏着几张淮北盐引罢了,根本抗不住什么浪头。都说傍着大树好乘凉,小爷没什么野心,就想借一片遮阴平平淡淡过过自己的舒坦日子。” “从前诸位从陈家走什么买卖,以后也走什么买卖,潘集任凭差遣,不过……我不想跟姑丈一样只闭眼挣个过路钱。” 王程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腹诽如此还该枉称什么没有野心?忍不住冷笑了声。 “陈小官人想开什么价?” 潘集缓缓竖起一个手指。“一个人头,一张朱砂大印的空白盐引。” “砰”,蒙着半边脸的同伙先王程一步拍案而起,他虽没出声,但瞪大的眼里全是浓重杀意,好似随时都可能冲上来绞了潘集的脑袋! 王程一直稳如钟的模样也有了裂缝,不过他旋即一笑,掩饰了过去。 “陈小官人胃口真不错啊,还想把盐船开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他目光又飘向雷更生,问:“‘张管事’也是这个意思?” “呵,我啊?我就是跟在渔网后面捡几个小虾米,有口饭吃就得了,不敢跟着诸位同席上桌。” 这话听得王程眼下肌肉抽动,好容易才按住。 他之所以栽这么大跟头,就是因为这个人里外变脸,把他们耍得团团转。本以为是条陈家的狗,没想到这狗联合外姓人把陈处厚给咬死了,现在转头朝他们龇牙咧嘴。 真是人不可貌相。 王程深吸一口气,又挂上了面具一样的浅笑。“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耽搁不得。二位应该明白,要是误了时候,别说乘凉、吃饭,在座每个人脖子上的脑袋都得搬家。” “空白盐引……我做不了主,不过话我一定带到,后面还有船要过淮安,那时自有答复。” 说完,他勾勾手,身旁蒙面同伴就朝箱子走去。 才伸出手去,就听“砰”一声,箱盖被飞来一脚压下紧紧闭合了。 看着箱子上的那只脚,王程嘴角抖了一下。“‘张管事’这是何意?” 第80章 想不到的事总能发生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白廷仪惊恐地巡睃面前二人。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还要借人?你们……会不会太过分了些?” 一个时辰前才刚从血腥险境中脱离,好不容易逃回老巢裹住自己的小被子,阴魂不散的人就掉头跟了上来。 年轻举子的害怕和委屈攀上了从未有过的最高峰,眼圈子立刻红了,一副马上就能哭出来的样子。 没错,徐绮和谭九鼎又来找白廷仪借人。 谭九鼎执意要借,也不说为什么。 “先前确实难为白解元了,但谭某能力有限,足可信任之人寻遍淮安也就只有白解元你了。” “这……” “没错,人命关天,万一知微就在那里,你也不肯帮?”徐绮虽不解谭九鼎此举何意,但还是帮着说服道。 “我……”白廷仪左右为难,“我不是没帮过,但哪有一回好下场?周姑娘来来回回都没瞧见个人影,她究竟还在不在淮安都不知道,捕风捉影之事何时是个头啊?” 徐绮叉住腰。“当然是找到人为止!” “那你总得拿出些证据证明她就在那里吧?” “掳走她的贼人还没出城,她自然也在!” “你又如何肯定那些贼人没出城?” 两人正要争辩起来,门外传来试探的敲门声。 众人回身看到老管事赔着笑脸作揖:“贵人们,多有得罪了,老夫有要事需得报给少东。” “周叔,”白廷仪像见到了救星,“你快说。” “是喜事,少东家,码头来讯,说扣押的货船今晚可以依序启程了。” “当真?” 白廷仪高兴地就差拍手叫好了。真是来得妙来得巧! 他立刻对徐谭二人喜上眉梢说:“看,不是我不帮,是时不待人。二位请回吧,我们要好好收拾一番准备动身了!” 徐绮闻言一怔,与一直沉默不语的谭九鼎对视了眼。她暗叫了声“不好”。 “陈家突然放行,那必定是潘集有了什么动作。” 听她这话,谭九鼎的眉头川字蹙得更深了。 他朝白廷仪一拱手:“借人之事强求不得,我们作罢,但事态迫在眉睫,谭某抽身乏术,只能托请白解元代劳一件小事。” 白廷仪见他正经,赶紧回礼,不过心中仍然忐忑,生怕前头又挖了什么坑等着他跳,犹疑回说:“宪台请讲……” “望白解元离城之前,先送徐三小姐一程。” “咦?” 最大的疑惑声出自徐绮。她扭头望着这个男人,不知他肚子装着什么古怪,又唱得哪出戏。 白廷仪追问:“送……送去哪里?” 橹桨入水的刹那,整条文渠河像是活了。 东岸祠堂的灯笼把水纹染成赭红色,西岸递运所十几二十个纤夫就拖着粮船过闸,拨开了水光。 徐绮看着重新热闹起来的各处码头,心里惴惴不安。她不知道潘集是何行动,又是否跟雷更生、王程等人的动向有关。但她直觉陈处厚的死只让陈家停滞了那么短的时间,背后必然是因为有潘集在推动。 而这个节骨眼上,谭九鼎却要白廷仪将她送离。 顶着冷风,白廷仪偷瞄她的脸色,缩了缩脖子,心情也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堂堂巡按御史竟直言要他把一官女子送进青楼楚馆,还说那里有自己人。见谭九鼎穿着一身官服毫不避讳说自己狎妓,白廷仪反而替他难堪起来——这都是什么事啊? 话本也比不上这离奇。 可他前面已经拒绝了对方借人的要求,这送人的举手之劳再推脱,就显得过意不去了。于是硬着头皮应下,出门拦了一艘本欲前往济安桥码头送草木灰的舢板。 几两银子开路,让船夫将他们顺路送到罗柳巷水门。那里是暗渠入口,可通向教坊司辖区的后巷。 当然,白廷仪家风严正,从未涉及过那些烟花之地,这些自然都是听谭九鼎交代来的,一再震撼他的认知所识——读了这么多年的仁义礼智信,好像今夜没有一处不在瑟瑟发抖,岌岌可危。 徐绮的脸更是冷若冰霜,恐船下涓荡的入冬河水都比她更温暖些。 “去找一个叫秦月徽的弦索妓,她本名素棠,你报我名姓,她自会护你。” 回想起谭九鼎的话,她皱紧了眉。 谭九鼎是嫌她碍事,这毋庸置疑。确实,她既不懂拳脚,又拼不了力气,连唯一能帮上忙的袖珍小弩也早被搜刮了去。 皮场庙今夜十有八九险象环生,她若去,便是拖后腿。 可她仍然很不甘心。更不懂自己如何还沦落到要让一个教坊司女子保护的地步? 还有,那女子到底跟谭九鼎什么关系? 白廷仪像跳进染缸一样的精彩脸色肯定是将那女子当成了谭九鼎的相好。可她不这么觉得,虽说那人也不是头一回往三教九流之所里头钻了……但直觉告诉她,那女子与他的过往必有关联。 左大益走之前提了一嘴谭九鼎的父亲,谭九鼎就立刻变了脸色。 都知道谭家是曾经获罪的,那这个叫素棠的女子,是否也曾是谭家人呢? 谭九鼎又因何判断她能护她周全? 正陷入沉思,忽而岸上一伙人匆忙的身影勾走了她的注意——她觉得那些人的打扮分外熟悉,似曾是在哪里见过的。 “船家大哥,你可知刚刚过路的是什么人呢?” 听她突然发问,白廷仪疑惑,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没想到船家还没回答,他倒是脱口而出:“是陈家的私兵。” “你认得?” “去河下盐仓的时候打过几回交道,只要是有陈家势力的仓储,都会见到这些人值守。” 徐绮心里像被这话点燃了一把旺火。她寒毛耸立,左右巡睃四周,最后视线落在舢板上堆放的草木灰,猛地开始催促船家:“劳烦调头!我有一处重要的地方要去!” 白廷仪瞪圆了眼,心中警铃大作!“你又发什么疯?不是说要去找……” “不行!来不及了,你没看清吗?那些私兵集结起来是奔着皮场庙的方向疾行而去的!” “谭九鼎他们有危险!” 楔子 红灯晃,喜气冲天,像提前破晓的朝霞,把这柴门照得红红火火。 但柴门里面只传出叹气声。 天一亮,老陈家就要喜嫁女儿到镇上去。 新嫁妇穿好了喜服,却把自己锁在屋里,死活不肯出来。 陈大升愁眉苦脸,趴在门缝向里劝导:“囡儿啊,爹知道你委屈。那吴官人岁数是大了些,可你去当续弦总比当妾强吧?” “只要你给吴家生下个儿子,这辈子就安稳了,吃穿不愁,何必要跟着爹娘在这穷乡僻壤受苦呢?你说是不是?” “囡儿啊,你开开门,听听爹的劝。” “囡儿?囡儿?” 老村夫似乎劝得累了,口舌干燥,不由地转而生气起来。 “女大当嫁,哪有不成婚的道理?难道你还想出家去当个姑子?” “爹多收点彩礼怎么了?这一大家子哪个不得张口吃饭?你总不能看着你爹娘弟弟饿死吧?” “快开门!莫要磨光了爹的耐性!要是误了出门的吉时,可别怪爹不讲情面!” 连劝了许久,门板拍红了巴掌,屋里头只听见似乎有“呜呜”哭声,却没有任何其余响动。 陈大升纳闷:他女儿性子泼辣,就是哭也常夹着骂,怎么今次不见闹腾呢?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又仔细听了听,越听越觉得那哭声古怪了。 忽然,一个不好的念头闪过—— “坏了!” 陈大升的头嗡一下热了,骂骂咧咧就抬脚踢断了门栓,破门而入! 满屋巡睃一遍,哪里还有女儿的影子? 唯独后窗露了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发出了“呜呜”的空鸣,可不正是那“哭声”吗? “这死丫头!造孽啊!快来人啊!新娘子跑了——” 秸秆捆的火把星星点点,在甘华村里拖着浓烟川行飞舞。 残月划破云层,冷眼瞧着光点如受惊的萤火,躁动不安。 人们的喧闹声中夹杂着过多的焦急与愤怒,火光映照下,个个显得面目狰狞。 “找到了——!” 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高呼将萤群引向了村外的某处。 一棵千年大树,树影比夜还黑,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火星子噼啪作响,烧得人们耳膜发颤。 枯藤缠绕的粗壮树枝上,高高悬挂着一双脚,脚上穿着红绣鞋。 陈大升颤悠悠地把火把举高,光亮迎着那双脚爬了上去—— 不安的夜风撩起火光,撩起红衣,像舒展的舞姿,在半空中微微摇曳。 少女的眼睛半眯,如佛堂中的观音,投下悲悯众人的视线。 有人骨碌一下软了腿,跌在地上。 “这……这是第四个了。” ? ?每日更新,求个收藏~ 第1章 当新娘和新郎都是假的 九月廿二,宜嫁娶。 徐绮凤冠霞帔坐在轿中一晃一晃,红盖头挑起个角,细听人踩在雨后泥地里的脚步声。 可远处漕河上的热闹盖住了一切。 “小姐,一会儿咱就上喜船,坐稳了。” 徐绮攥紧袖中小弩,脸上没有半点新嫁妇的羞怯和喜悦。 整轿上船,不是易事,更何况还遇上下了雨,走路都出溜滑。 颠簸厉害,徐绮必须得扶着沉重发冠才能让它不掉下来出丑。 不知是哪个轿夫脚滑了,四角剩下仨,轿子往一旁猛地一歪。 “啊!” 徐绮脑袋撞到轿身上,疼叫了一声,已经不是顾及发冠的时候,整个身体都要滚出轿门了。 不会这么倒霉吧? 徐绮一闭眼,等着跌落。 突然一只大手从轿帘外伸进来,神准地扶住了她的肩,把她推回了座位上。 那手劲道十足,指粗掌厚,很快又撤出轿子。 可短短一瞬,徐绮就看清了它背上的斑驳伤痕,像在滚水里反复烫过,皮掉了一层又一层似的,最终糙得像扣了层壳,如玳瑁龟甲。 “哎呀姑爷,您也不能这么心急啊,这不和体统。”喜婆在外面慌张阻拦。 回应的声音低哑,像在极力表现亲切。“抱歉,我,白某一时情切,失礼了。” 姑爷?不,不对劲。 徐绮眉头骤然紧锁。 迎亲的白家二公子是出了名的死读书,酸书生。读一辈子书的人,手怎么会全是粗茧伤痕? 这人不是新郎! 一定没错…… 终于上钩了,那个三日前掳走她挚友的恶徒! 不枉费她赌上清白和安危,假冒挚友,说服她家人,坚持要登上花轿引蛇出洞! 恶徒掳了人,婚礼却照常进行,他必然会好奇新娘身份前来一探。 这是徐绮唯一的机会。 这恶徒比她想象中的更聪明,竟然会假扮新郎。 那真正的白二公子去哪儿了? 徐绮暂时没工夫细想,她把袖珍小弩悄然抖开,攥得更紧,淬了毒的箭支随时待发。 “咚。” 已经落稳的轿子又猛地一摇。 徐绮手汗湿透,差点儿把小弩掉到地上,露了馅。 “喂你们怎么摇撸的?这船都撞上了没瞧见吗?好好叫个大喜吉日,硬生生拨侬触脱霉头!” 婆子骂出乡音,船里船外的人们都躁动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今朝秋兑嘛,您也能看见,这漕帮船挤得来,水都流不动了,我们转舵时实在避不开了,害侬好日脚触霉头……下趟一定当心!” 那些船夫说着话就跳上船。 “挪船就挪船,做啥要跳过来?当我们喜船是跳板啊?脏脚脏手别乱碰!” “嬷嬷别动气!这样借把力,推起来煞煞宽,大家早眼脱开堵牢地方呀!” 徐绮听见争执,轿门挑开个缝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乱事,那恶徒怎么又不说话? 定睛一瞧,被青绿袍身撞满了视野—— “新郎”竟然就堵住她轿前,甚至还是后背朝她,毫无防备! 这不正是好时机? 惊喜来得太突然,徐绮心怦怦直跳。此人必定被冲撞来的船夫吸引了注意力,才疏忽大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深吸口气,徐绮举起弩箭,瞄准那宽阔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扣! “锵鎯!”“咔哒!” 拔刀声与扳机声同时响起! “咻——!” 一道乌光,快如毒蛇吐信,噗呲穿透了那层厚实的猩红轿帘! 徐绮甚至能感觉到弩箭离弦时传来的那一丝后坐力。 成了!她心头一松,仿佛已经看到那恶贼被麻药弩箭射中,瞬间瘫软在地的模样。甚至做好了下一步的准备——袖中滑出一截坚韧的牛筋索,只等对方倒地便扑上去捆个结实。 “伍笃阿要做啥!呀!”“呃!” 电光火石之间,里里外外乱作一团! 徐绮只觉得眼前一道刺目的刀光闪过,随即轿帘如同红色的巨浪般倒卷回来,几乎要扑打到她脸上!那青绿身影像扭动奇怪的舞姿,以某个诡异姿势岿然歪倒,撞进轿来! 可得手的喜悦只供徐绮高兴一瞬,耳边乍响起“风紧扯呼”的高叫,侵入船上的纷杂一哄而散,而全然不顾这个“假新郎”时,她的血凝在了通往成功的半道上。 难道!? 红盖头在玳瑁手触碰之前被徐绮自己一把抓下! 没了隔挡,两双视线撞在一处,眸子中都各自喷涌而出了疑惑、惊诧和怒气。 身着大喜婚服的两人不约而同叫出来:“你是谁啊!” 轿盘头、鼓乐手在甲板上跌得七七八八,受惊的受惊,受伤的受伤。高嗓门的喜婆颤巍巍爬起来,才回过神来,指着跳入水中逃走的众多歹人,哭喊:“救命,救命啊!抢人了——有人要抢新娘啊!快来人啊!” 谭九鼎半身杵在轿中,后腰还刺着一支指头长的暗箭,麻劲儿让他腰腿酸软,站不起来。他怒火冲天回望因骚动而乱成一团的水面,那里早不见了人影,七八个恶贼,消失得只剩水花儿。 那艘空荡荡的,卡住他们船身的弃船,仿佛是在嘲讽一样随着波纹轻轻摇摆。 他原本计划妥当:假扮白家二公子迎娶周家小姐,静候贼人上钩,一网打尽。 周小姐三日前曾险些在家中被恶贼掳走,幸而家人及时赶到才免遭毒手。 两家商议,婚礼如期。 谭九鼎听闻,立刻察觉这是突破线索的个好机会。 他预想恶贼一次不成,恐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轿子刚上船没多久,贼人就利用漕河繁忙怼上了喜船,试图再次抢亲。 可万万没想到,他护在轿前,才从轿杆拔出藏好的雁翎刀,就中了暗箭。暗箭甚至还是从轿子里射出来的! 谭九鼎狠狠剜一眼这个披着凤冠霞帔的陌生女人。 她眼下没痣,绝对不是周小姐。 “周小姐人呢!?”“你不是掳人恶贼!?” 他们又异口同声。 这种接二连三害惨人的默契不要也罢! 谭九鼎盯着她手中的牛筋索,了然她的意图,气不打一处来,从牙缝里蹦字,掷地有声: “谭某钦奉敕命巡按南直隶,代天子行宪,查玉女失踪连环案,敢有阻挠者,当以抗旨论处。你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晴天霹雳。 徐绮觉得天地翻覆也不过如此了。她不信命也得信。 从怀中掏出解毒丸递过去,闭上了眼。“……姑苏徐氏,敢问宪台大人是否表字‘定之’?” 谭九鼎五官一松又骤然一紧。 “你如何知道?” “……家父左副都御史徐元玉,或许曾跟大人提起过家中三女,‘徐绮’这个名字?” ? ?求个收藏~ 第2章 罪户丈夫 天意难料,徐绮坏了巡按御史的好事,却给自己一箭刺来个真婚约。 第二天,谭九鼎的拜帖就递到了她叔父府上,也是她暂住姑苏的徐家老宅。 一看这名字,她头都大了,偏堂妹徐妎还在旁边酸她,叽喳个不停: “呵,就算是庶女,三品左副都御史的女儿下嫁个七品巡按也未免过了,大伯是舍得下注呢?还是根本不在乎姐姐呢?” “都说这谭御史年纪轻轻是个人才,能脱军考文,连立功勋,可说到底当初也是获罪充军的犯人,身上烙着字呢,他爹当年的案子闹得有多大?朝里朝外人尽皆知,丢人。” “不过是运气好,赶上登基大赦,又有贵人赎籍举荐才有了进国子监读书的机会,结果熬出头也不过是个七品的小小巡按,跟出身清白的世家子弟根本没法比。” 徐绮啜饮一口白露茶,压着火气慢悠悠说:“妹妹倒是对这个谭御史甚是了解,莫不是动了心思?若妹妹有意,我向京师书信一封告诉爹爹,让他老人家费费心,把新娘人选换一换,想必都是徐家女,谭御史不会反对。” 徐绮的爹徐元玉是本家家主,当然有给徐妎指婚的权力,身为分家,叔父再宠女儿也拦不住,正戳了徐妎软肋。 讥讽不成,反被将了一军,徐妎咬着嘴唇跺跺脚,哼一声走了。 就这点本事,也得在她徐绮面前闹。 自从她来,徐妎就处处不高兴。没有徐绮的时候,徐妎是姑苏小有名气的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女红也顶能拿得出手。 可徐绮来了,徐妎就处处被压一头。 连自小学的苏绣,都没有徐绮有天赋。短短一年时间,人们口口相传的“徐家有女”已经从徐妎变成了徐绮,姑苏城的媒人们都快把老宅门坎踏平了。 这回好,踏进门的不是媒人,而是真带着婚约来的未来夫婿。 而这未来夫婿又曾是个罪户,徐妎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冷嘲热讽一番? 徐绮倒是不在意什么出身,她头疼的是这个谭九鼎明显来者不善。 昨天她闹了个大乌龙,把对方到嘴边的鸭子一弩捅飞了,想必今日他必不能轻易饶过她。 怼一怼尖酸堂妹无妨,怼手握敕谕印信的巡按御史,那她就是找死。 “唉……怎么能那么寸巧?”就算是老天开玩笑,那这玩笑也太大了。 一口气叹出十年寿命,好茶都变了味儿。 门外丫鬟进门催促说人已经到正厅了,老爷请她速速过去。这就是催命符。 徐绮不情不愿行至前厅,隔着门就听见里面叔父与来客说话客客气气,字字小心谨慎,态度恭谨。 都说官高一品压死人,任织造郎中的叔父本不必如此。但人人皆知,巡按御史提监察行宪之职,甚至五品以下可执令先斩后奏,到底还是威风。 徐绮想起昨日谭九鼎朝她摆的官威,属实吓人,脚底下的步子就更沉重了。 青缎桂纹绣鞋跨进门,站稳便万福拜礼,老老实实。 “徐门三女绮,恭请宪台大人万安。前者愚行干碍公务,万望海涵。” “干碍公务?”比谭九鼎的应声来得更早的,是叔父的诧异,“绮儿你又做什么了?” 偷瞄一眼,撞见叔父错愕慌张的脸和不同于昨日的熟悉面孔。 脱了青绿婚服换了身素褶衣,谭九鼎气质一变,变得吊儿郎当的,腰板是挺拔的,但举手投足总有股……对,匪气,混不像个正派好人,跟义正言辞时的他天壤之别。 该是徐绮倒霉遇上被教训的,可他又替她说好话:“徐郎中莫惊慌,不过是一些小小误会。” 谭九鼎说不上是瞥了外面的园景一眼,还是瞥了她一眼,眼睛笑眯眯:“在京中曾听副宪大人提起自家祖宅的园林精巧雅致,时露思乡之情,令下官向往,可否让令侄玉眷带下官游园一赏?” 不知是不是看在婚约的份儿上,叔父答应地异常爽快,让徐绮有种自己被当成麻烦推出去的既视感。徐绮有一万个不乐意,也没法子拒绝了。 园内三步见景,五步入画,叠石成山趣,花木自婆娑。石阶上有竹影扫尘,曲桥下有鱼跃镜池。 可这些早看倦了,况且她的心思也不在赏景上—— 这人分明是想支开旁人跟她说话,现在又不说了,溜溜达达东瞧西看,好像还真是来游园的一样。 徐绮沉住气,压着疑惑不开口,余光却控制不住往身侧瞟。 “谭某脸上有花?”他笑得不像正经人。 徐绮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个看不见的弧度,笑问:“宪台大人既然没将昨日之事告知叔父,那此番登门究竟有何目的?” “呵,巡至姑苏,顺道拜访一下自己的未婚妻,有何不可?” “这婚约我从未承认。” 她刚说完,谭九鼎突然倾身过来,两人相距不过一个呼吸之间。 动作快到拂起一阵松柏香气的轻风,擦过徐绮面颊。低哑的声音挠耳朵:“不承认,所以才躲到苏州来?” 徐绮脸本能一红,嗔一眼躲开。 “祖母微恙,父亲公事繁忙,我自当代行孝道返乡侍奉榻前。” “哦?可副宪大人嘱托过谭某,让谭某务必将徐小姐安全带回。” 徐绮一听,表情顿时挂不住,冰冷下来。“我不回去。” 她下定决心一样咬紧后牙,望向墙外的某个方向。“一日找不到知微,我一日不会离开苏州。” 周知微是她在苏州一见如故的至亲好友,大婚前三日试穿婚服时闯入贼人将其掳走,一席红衣竟成绝影,自此音讯不明。 徐绮甘当诱饵代嫁诱贼,谁知闹了个大乌龙,反而放跑了坏人。 眼下更无从查起,这人还说要带她回京城完婚?她死也不走。 阵阵深秋凉风从两人的沉默之间扫过,花木簌簌,荡起许多思愁。 谭九鼎的视线一直在她脸上巡睃,过了会儿,才开口:“你又怎么知道她还在苏州?” 咦? “你什么意思?”徐绮回头瞪他,柳叶眉惊得飞起。 谭九鼎没回答,反而从袖中顺出一支分外眼熟的小箭。箭头寒光烁烁,安静躺在他宽厚掌心,精巧到他一翻掌就能让它消失不见。 “你先告诉我这东西从何而来?” 徐绮脸上一白又一红,白是因为这箭是她射中他的,红是因为这箭是她射中他的。 对方身份特殊,语气严肃,她不好随便糊弄,只得低头承认:“是我做的。” “大明律卷十四兵律军政:私自改造弩具一件,杖八十,与私藏甲胄同罚。” “别唬我,我是将其威力改小了,防身罢了,又没改成连弩或火器,它不应当算应禁军器。” “哦?看来徐三小姐对律法还有涉猎?那也该知道‘许令纳官’是什么意思吧?” 徐绮瘪瘪嘴,气极从袖中顺出自己的袖珍小弩,塞进男人手里。 “给你就是了,但你告诉我,这跟知微的失踪案有什么关联?” 谭九鼎左右把玩着曾让自己吃了亏的小玩意儿,当它是个活物,瞧得仔细,瞧得欢喜。 “还真是精致,出乎谭某意料。徐三小姐师从何人?” “无师自通,闲暇玩乐而已。” 他朝徐绮露了个真心的笑意。“那真是不得了,能造出这等巧物的人,谭某倒是有心拉拢。” 说着话,他把小弩还了回来。 “不知徐小姐是否愿意跟随谭某一同,调查这桩失踪案?” 第3章 滴血的警告 “一同……调查?” 徐绮先是觉得惊喜,但当下又反应过来,这人必有别的目的。 “为何?” “不愿?” “并非不愿,但也不想做卖命程七。” 谭九鼎噗呲失笑,笑意渐盛。 他想了想,装模作样跨了两步方步,说:“三小姐能为友出头,是仁善;得知友人失踪第一时间反劝其家人瞒下此事,借婚事诱贼上钩,是聪慧;甘愿冒险代嫁擒贼,是胆魄;能设计制造出如此精妙的弩箭制敌防身,是巧技。” “谭某这样说,徐三小姐能理解了吗?” “……理解了,你是想变着法儿地把我骗回京师去交差。” “哈哈哈哈。” 徐绮一眼戳破引得他大笑不止。 徐绮懒得理他,抱臂仔细想了想。 这人曾说自己是奉命追查女子失踪连环案,如此看来,那知微的失踪就不是唯一。他明察暗访到苏州,必然是有了什么线索引他而来,说巧不巧让她给撞上,或许这不是老天的玩笑,而是老天给她的一个机会呢? 只要能找到知微,她丢命都不怕,还怕什么婚约? 一捶手。“好,我跟你走,几时动身?” 谭九鼎抹抹眼角湿润,嘴角没垂下来过。“三小姐倒是个爽快人?” “我只想找到知微。” “呵,我们择日不如撞日,即刻动身好了。” “嗯,那我去收拾行囊,宪台大人……”“不急出城,”谭九鼎阻止转身就走的她,说,“先从周小姐失踪的地方,周府开始。” “……你刚刚不是还说,知微不在苏州了吗?” “追果从因,此去路上,我会告诉你原委。” 一叶扁舟两个人。 从徐家老宅出来,叔父好像已经把她当成了泼出去的水,毫不在意未婚男女之嫌,甚至笑着挥手送行,看样子巴不得她直接被带回京师。 想想,正好也省得找借口。徐绮坦然接受了现状,一上车就追着问谭九鼎关于失踪案的细节—— “知微确实刺绣技艺高超,但你说她是因为这个才被掳走?这是为何?” “目前只是推测。”谭九鼎合着眼,像在小憩,跟着船摇一晃一晃,好不惬意的样子,言语却犀利,“谭某追查的玉女失踪案中,有不少失踪女子是绣技高超,都是十四到双十的年纪,在嫁人前被人突然掳走,生死不知。擅长女红或许不是共同处,但也绝对不是巧合。” “你巡按南直隶,到底有多少人失踪?” 谭九鼎抬起一边的眼皮瞄了她一眼,又合上,说:“比你想象中的多。” 看来他不便透露细节。 徐绮惊讶,原来外面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她竟然一无所知,是她躲在苏州这一年过得过于避世了。 若早知道还有别的良家女子被掳,她引蛇出洞的计划就会更加周全些,不会只身冒险,也不会跟谭九鼎闹乌龙了。 徐绮垂下眉梢,扼腕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三小姐有什么想法?” “……说实话,没有,知微被掳走时我就在周府上,贼人来去如风,勾结默契,没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没有目击者?” “有,丫鬟鸣柳,但当时她被击晕在地,事后才醒来,说有两个魁梧男子闯进屋来。” “其他人呢?也看见两个贼人了?” 徐绮摇摇头,她知道谭九鼎心中的疑惑。“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周府虽不算高墙深院的大宅,但两个人潜入还带着知微离开,照理说不该只有一个丫鬟看见。若是如此,那武功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了吧?” “呵,再出神入化也会留下线索。” “宪台大人是怀疑鸣柳说谎了?” “谭九鼎。” “诶?” “谭九鼎,徐三小姐的‘宪台大人’听起来格外割耳朵呢,直呼谭某名姓好了。” 徐绮瞥了他一眼,若有似无地哼了声,心想昨天摆官威的人是谁呢?“‘徐三小姐’也很割耳朵,叫我徐绮吧。” 闭眼假寐的男人像是能听见她的心声,闷笑了两声。 “好,徐绮,那个鸣柳跟着周小姐多久了?” “具体我们没聊过,但知微曾说她是礼佛时捡来的孤女,平时主仆俩也颇有默契,相处似姐妹,想必也得有些年头了。” “周小姐为人如何?以你看来,周家可有仇家?” 徐绮摇摇头。“知微是我见过的心思最单纯的人了。说是我与她师从同处学习苏绣,但以她的技法早能算得上我半个老师了,尤其是盘金绣,师父都直言自愧不如。我能看得出来,她一门心思只扑在上面,是真心喜欢研究这门手艺,绝不会招惹是非。” 意味深长地瞥了谭九鼎一眼,继续说:“周掌柜怕她被织染局相中挑走,归了工籍,一开始还不喜她与我走动太近呢,毕竟我叔父就是织造郎中,专事匠役勤惰,监察审核。” “呵,我也是朝廷的人,你倒是坦率。” “事关案子没必要藏着掖着,这是大家都默认的事实,归了工籍就约等于没了自由,和服徭役没什么区别,更许不了好人家,子孙后代也没资格读书科考了。对穷苦人家或许是个吃官饭的好营生,但像周家这样的小富家境,大都宁可把女儿藏起来,把绣品烧了埋了,也不想让官家找上门来。” “而周掌柜,我了解不多,只知道在经营布庄,叫五色庄。做买卖或许有得罪人的地方,不过周家人乐善好施,应该不至于招惹什么仇家上门。” “起初我还纳闷,这样的人家怎么会招歹人惦记,听你一说是连环案,这才解了疑惑,知微或许只是偶然被选中的苦命人。” 谭九鼎却拖拉着长音,像说梦话似地道:“嗯,真的是倒霉而已吗?” “难道不是?”徐绮正要追问,突然,他们身处的乌篷船“噗”一声响,船身晃了一晃。 外面船家“啊”地惊呼了声,差点儿身子一歪跌进水里。 谭九鼎噌一下睁开亮眼,如惊弓之鸟,飞身钻出船舱,不知寻着什么东西四下张望不停。 徐绮纳闷,刚要跟着出去,却被对方喝令:“待在里头别动!” “……到底怎么了?” 谭九鼎似乎寻找无果,咬牙切齿嗤了声,手腕抖劲儿,冷脸从乌篷上“噗”地拔下什么,并嘱咐船家继续摇撸,自己躬身回到了船舱内。 徐绮这才看清了,他手上提着什么—— 一束被不知什么东西的血浸透的枯荷枝,穿在箭头上,还在滴答滴答往下落鲜红的粘液! 腥味冲撞鼻子,仿佛还带着腾腾热气。 徐绮就算不懂江湖门道,也知道他们被人“警告”了。 荷花荷叶惯用来祭祀河神。 “哼,荷枯人亡,水葬同眠。”谭九鼎道出了她心里正在想的句子。 他冷笑了声:“倒是文雅。” 哪里文雅?刚才的箭力气大点儿,能扎进篷子来。这是有人威胁要把你我沉进江底。徐绮腹诽。 见她脸色煞白,谭九鼎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那把“血枯荷”,甩掉几滴血点,调侃:“怕了?” 徐绮不想看他得逞,咬牙沉了沉心思,倔强道:“……不怕,这反而是好事。” “哦?怎么说?”谭九鼎笑哼哼地等着看她好戏。 “被威胁,正说明我们查得对,没走歪路。贼人被踩中痛脚才会有所行动,而只要他们动了,就有可能露出破绽,这是个好机会。” “哈哈哈哈!” 谭九鼎开怀大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个恶作剧一样。笑完,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徐绮,说了句让人遐想连篇的话:“三小姐果然不俗。” 但他说得很轻巧,一晃带过又回到了正题:“没错,只要他们动了,就有可能露出破绽。看来周府,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了。” 第4章 假话比真话更真 卫道观前巷,前街后河,青石驳岸间泊有送货乌篷,货郎脚工穿梭忙碌,水面倒映白墙黛瓦,岸有古槐垂柳,巷铺席纹青砖,倒也显得热闹中有几分深幽雅致。 周府就在此处,前铺后宅。 巷内混住不少织户,偶尔听见“咔哒”提花织机响。 徐绮上前叫门,门子熟识,立刻请人进去。她回头唤谭九鼎,却看见对方站在巷口又像只夜鹭背手左右扭头,巡睃着什么。 但他像后脑长了眼,徐绮一招手,他就跟了上来,默默走在后面。 周家丢了女儿,此时宅中愁云惨淡。 天井栽的金桂玉兰都显得没精打采。 家仆迎他们去正厅。周掌柜无心营生,休憩在家,出来迎客。内室传来阵阵低泣,不用想,那必是哀伤的周夫人。 “徐小姐,这位是……?”或许是因为女儿被强贼掳走,周掌柜对出现在家中的陌生男子格外提防。尤其是健壮高挺如谭九鼎这样的。 不等徐绮介绍,谭九鼎就亮出獬豸纹象牙腰牌,明示了自己的官身。 “谭某钦奉敕命巡按至此,特来查令嫒失踪疑案。” 周掌柜“啊”了一声,扑通往地上跪倒,家仆也跟着跪,仿佛见到了能为他们排忧解难的活神仙。 “大人!请宪台大人务必明察,寻得我小女知微的下落!” 谭九鼎去搀扶对方,此时倒像个青天大老爷的良善模样。“周掌柜起来说话,本官暗访不便声张。” 周掌柜连称“是是是”,踉跄着从地上爬起,引谭九鼎和徐绮上座了,好茶好果地招待。 徐绮在旁啜饮香茗,静静听着谭九鼎对周掌柜的问话,大致也都和在船上问她的差不多。当然,结论也差不多—— 周家没有深仇大恨的仇家,若非命运捉弄,不会招来如此祸事。 可谭九鼎似乎另有想法。他叫周掌柜找来丫鬟鸣柳,详问当天情况。 鸣柳踏进厅,第一时间就扑倒在他们脚下,恭恭敬敬跪拜。也不知是被谭九鼎的官身吓到还是紧张,浑身抖得像筛子。 喊她起来说话,她也不肯,抬起头来徐绮才看清,这丫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哭得几天几夜没睡过似的。 想来她必然是跟知微主仆情深,做为唯一证人,眼睁睁看着小姐被人掳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心里头肯定不好受。 徐绮如此揣度着。 可随着谭九鼎的讯问,她渐渐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奴婢当时只觉得颈后一疼,就昏死过去,等再睁开眼,小姐就不见了,一定是那两个恶贼掳走了小姐,我苦命的小姐,呜……” “你见他们闯入,没叫人吗?” “叫了的,恶贼下手太快,大约只喊了半声,我就晕了,醒来发现人不见了,才又喊了人过来。” “贼人长什么模样?” “一个方脸阔鼻,一个獐头鼠目,都恶狠狠的!” “他们如何伤你?演示给本官看。” 鸣柳伸出手比划在脖子上,一会儿是掌,一会儿是拳,拿不定主意。“禀大人,奴婢实在没看清他们的招数,只是后颈被打了。” “你确定他们是徒手伤了你?没借用别的东西?” “应是没有……当时他们手上似乎没拿别的。” 谭九鼎闻言起身,围着鸣柳绕了一圈,顿住脚,朝这边转过来,说:“徐绮,你来检查她的后颈。” “我当时检查过的,”徐绮一边说一边照做,微微拉开鸣柳的衣领,那里的伤处已经变成了青紫,“若是恶贼持械伤人,伤处肯定不止这种程度,除此以外,她也没有其它受伤的地方了。” 她正琢磨要怎么找机会把心中冒出芽的端倪讲给谭九鼎,男人就对周家人说:“情况本官已经了解了,现在要与徐三小姐前往案发之地查探,你们就不要跟从了,以免弄出乱子,本官叫你们,你们再来。” 徐绮不知道谭九鼎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但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她对周掌柜点了点头,给他一个定心的眼神,便引着谭九鼎往后厢去了。 周家人老远地站在后面,又盼又怯地朝这边眺望。徐绮余光偏了偏,确定声音不会漏过去,才迫不及待开口:“鸣柳有问题。” 谁知谭九鼎像早知道了什么,就等着她说破一样,轻笑说:“你又不说她跟周小姐情似姐妹了?” 这人怎么还刺挠她? 徐绮哼说:“此一时彼一时,要不是跟你来这一趟,我也不会发现古怪。” “呵,那你说说,有什么古怪?” “说辞。”徐绮拧紧秀眉,颇有些生气,“鸣柳今天的说辞,跟案发那日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不对吗?证言不就该前后保持一致?” “说实话和说一模一样的话,是两码事。”她环胸而抱,撑着下巴的样子颇像个老学究,“即便是说过一次的内容,人再回忆时也不会说得一字不差,而方才鸣柳的说辞,却是真正的一字不差……” “只有一种情况会这样。” “哪种情况?” 徐绮抬眼直视谭九鼎,掷地有声:“背诵,提前准备好了内容,死死背诵。” 闻言,谭九鼎挑起粗硬剑眉,流露了一丝意外,被徐绮抓住,追问:“怎么?那你觉察的不对劲是哪里?” “你怎么知道本官有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 “别绕圈子了,”徐绮嫌他废话多,“你都写在脸上了。若非没有察觉,你也不会支开周家人和我单独说话。” 男人失笑。“呵,活这么多年,我倒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心思是写在脸上的。好,是有不对劲……那丫鬟的谎话也就诈一诈你们这些不谙武功又没混过江湖的老实人。” “哈,那我倒要请‘经验丰富’的宪台大人不吝赐教了。” 谭九鼎的自负被徐绮怼了一句,也不恼,笑意不减,回答:“其一,她说的位置不对,后颈受创并不能轻易让人瞬时昏迷,其二惯于作奸犯科的恶人也不会用这种不可靠的手法,毕竟如果人没失去意识,必然会高呼救命惊扰旁人。” “大抵也就是听多了话本子的人才会编出这等低劣的谎话来。但凡你们早早报官,她的说辞也该被戳破了。” 徐绮垂下视线,被这句话扎了心窝。 没报官是她被周掌柜说服后的妥协。周掌柜怕坏了女儿名声,又怕被官家搜查,漏了他多年掩盖女儿绣工的底细,生怕就算找到了人又让官家收走了。 她一时心软答应,事实证明,这反而误了找回周知微的好时机,一直令她懊悔。 此刻周知微被掳走的地方就在眼前,看着这熟悉的闺阁,她心底愈加愧疚难当。 “就是这里?” “嗯。” 谭九鼎大喇喇迈进去转悠了一圈,看看窗,看看门。屋内焚香袅袅,绷架上还有一幅仿宋名画的《枇杷绣羽图》,画理入绣,没骨晕染,巧夺天工,比他见过的御品有过之而无不及,似完工又似未成,静等主人回来收尾,略显凄凄。 若是这等水准,也难怪周掌柜要把女儿藏着掖着。 “……屋里东西换过吗?” “没有,从前就这样,贼人手段狠厉干脆,没有挣扎抵抗,也没有碰坏任何物件,来去无痕。” “你当时没觉得奇怪?” “当然觉得奇怪,”徐绮缓缓道,“我一早就觉得像是自己人干的,就算不是自己人,也有内鬼接应。门窗没有被破坏,来去没有惊扰他人,怎么看都是熟悉周府布局,安排周详的。” “可……事出总该有因。周家上下和乐融融,知微身为独女受父母疼惜,身为小姐体恤下人备受爱戴,这宅子里不该,也不应有人会想要伤害她。而且这些也只是我一人的推测,没有证据……” “所以你就没说?” 徐绮脸色有些黯然。“我想大婚那天若能擒到真凶,到时再拉人来对质,真相自然大白。” 她没看谭九鼎,只听见头顶上嗤了声。 “行,那我们就拉人来对质一番好了,看看真相如何?该叫周家人过来了……” “不好了不好了——!” 正这时,一个周家仆人跌跌撞撞跑过来叫嚷着告知:“禀大人!鸣柳,鸣柳她被人掳走了!” ? ?每日更新,求收藏~ 第5章 又失踪了 前后拢共一盏茶时间,人就没了? 徐绮和谭九鼎匆匆回到正厅,里外地上各躺着一个家仆。周掌柜余惊未了,跪着谢罪也不是,站着着急也不是。 “大人,草民以为您还会讯问鸣柳,就派人把她关在这厅里看着,谁知刚才闯进两个蒙面大汉把人扛在肩上给抢走了!” “人呢!” “刚逃走!” 谭九鼎脚程飞快,一个箭步也赶着几个大胆家仆追出去的方向飞身而去。 后门大敞,门栓断裂,人早已不见,只剩出来寻人的几个像无头苍蝇,不知东南西北到处乱巡睃,最终没有结果。 家仆们七嘴八舌气闷难当:“怎么就跟鬼影似的不见了?跑哪儿去了?”“刚才还看见人进了巷子呢!”“长翅膀了不成?没人呐!” 谭九鼎奔至巷口,环顾四周,最终视线落在船条往来的内河道上,若有所思。 徐绮气喘吁吁,这才勉强跟过来,还没站定,就问他:“去哪儿了?” 谭九鼎摇摇头。 这结果谁也不想看见。 多离奇啊,光天化日之下闯入人家抢走个女子,却一出门就消失了。 莫非当初知微也是这样被掳走的? 徐绮喘着粗气,心急如焚,盯着驳岸间船上船下忙碌的脚工打听:“诸位方才见到有两个蒙面男子带着一个女子经过吗?” 众脚工顿下扛货搬货的动作,面面相觑,纷纷表示自己都忙着营生,没留意。 也是,卫道观前巷织户众多,布匹绣品时有出入,水道驳岸赶上秋兑更是繁忙。若是恶贼乔装打扮一下,混迹其中,找起来便如同大海捞针。 “走吧。”谭九鼎催她返回周府。 “这不对劲,扛着个大活人不该消失得如此之快,他们必然有舟辇代步。”徐绮边走边嘀咕,十分不甘,“昨日他们抢亲时便是乘船,会不会今日也借用船条把人运走了?刚刚那几个脚工是不是说谎了?” 见谭九鼎不吱声,她忍不住扯扯对方袖子,想拉住他,让他返回:“要不你再去讯问一遍?说不定有收获呢?” 谭九鼎却反抓住她的手腕,让她被迫跟着往回走。“小声些说话,我们现在去问也不会有结果。就算他们说谎了,没有证据必不肯承认,而且……你得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说谎,难道这么多人都是和贼人一伙儿的?” “当然不是,若是同伙,现在早该跑走了,没必要专门留在这里等着我们盘问。” “没错,那既然不是同伙,他们又为何要替对方遮掩?” 徐绮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贼人身份不一般?他们不敢出头?” 谭九鼎没承认也没否认。“不管贼人掳走鸣柳走的是不是水道,此事都不似表面这么简单,我们回去再议。” 以防万一,谭九鼎还是让周掌柜报官引衙役在巷道里挨家挨户找了一遍。正如预料,来往人多,根本没有线索。 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如周知微当时一样。 “他们扑过来从后面绞我的脖子,我一下子就昏过去了!”醒来的家仆把手肘曲起来演示,“下手好生快哩!绝对是老手!”另外一个家仆也附和,说自己中了同样的招式。 果然跟鸣柳口中说的大不相同。 还有几个目击的家仆描述了如何看见两人把鸣柳扛在肩上逃走,什么身量的背影等等。 可蒙着脸看不清长相,这些远远不够让衙门布告寻人。 谭九鼎没在官衙的人面前彰示身份,像个旁观者静静在一边思考,可他还是过于显眼,主要是……不像个好人,引起了捕快的注意。 “喂,你是周家什么人?” 周掌柜一听对方并不客气,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呃,各位捕爷这位可是……”“在下是徐家随扈,负责保护小姐安全,各位捕爷若有什么疑问,可往徐府求证。” 谭九鼎编瞎话的功夫如同眨眨眼,正配上他这副不好惹的模样,还真像个狗仗人势的恶奴才。 左副都御史大人的祖宅是什么地方,里面的人自然都惹不得,捕快立刻搭上个笑脸,朝徐绮拱拱手:“既然是徐三小姐的家将,那自然没有什么疑问,小的就是职务所在,多嘴一问,得罪,得罪。” 徐绮看看谭九鼎,冲这些官衙的人摆摆手说:“劳烦诸位再仔细搜索,若有消息,请务必向徐府递一份,徐府不会亏待诸位。” “是是。”这是肥差,但前提是得“有消息”。 衙门的人把周府的人挨个问得详细,徐绮知道一时得不出什么进展,于是给谭九鼎交换了眼色,两人先离开了周家。 回去的路上,没乘船。 “他们满可以杀了鸣柳灭口了事,却要大费周章把人掳走,那是不是说明鸣柳就是他们的人?” 谭九鼎嗤了声:“你女儿家家出口倒是狠辣,杀人可不是容易事,说不定是他们不想杀人呢?” “接连掳走这么多无辜人,还怕一条人命?”徐绮想了想,说,“对了,我刚才仔细琢磨了一下,能叫脚工都不敢开口,又善用船条的人,会不会是罗教船帮……”“嘘。” 谭九鼎止住她的话头,余光扫视了擦肩而过的路人,小声提醒:“小声些,你先跟我来。” 徐绮看他又抓住自己的手腕,无可奈何只能三步并两勉强跟着他往某条暗巷拐。 一进巷子,她身子倏地失重,被扯了个趔趄,跌进了男人怀中。 他胸膛硬得像石头,撞得她生疼。被凛冽的松香包着,熏红了她的脸和耳朵。 “喂你……”先前拉她手她还没发作,怎么蹬鼻子上脸占她便宜呢? 结果嘴刚张开,就被他粗糙带壳一样的手捂住。 下一秒,巷口探头探脑冒出个瘦小的脑袋。谭九鼎长臂一捞,把人揪着后脖领嗖地丢进巷子来,一脚碾在心口上。 “哎哟!痛!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徐绮以为是恶贼,定睛一瞧,这才看清地上那身影瘦得橡根织梭杆,分明还是个孩子呢。 可谭九鼎没小瞧他,仍用脚底压着,手肘往膝上一杵,冷笑问:“你从周府开始就一路跟着我们,贼头贼脑的,是想做甚?” 那少年似是快喘不动气,又不敢反抗,四肢晃得像只翻了壳的小龟,嘴里着急:“爷爷奶奶是想找鸣柳姐姐?我知道,我知道她在哪儿!” 第6章 死人不会说话 徐绮跟谭九鼎对视了一眼,推了下他的胸膛,后者才肯松开怀抱,又收了脚。 少年揉揉胸口一骨碌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两人脸色:“我方才瞧见了,爷爷奶奶问阿叔阿伯鸣柳姐姐的下落,我插不上嘴,只能用这个法子找机会……” 听这话的意思,还真叫她和谭九鼎猜着了——那些个脚工分明看见了什么,却碍于某些原因不愿说。 “他们不说,你又怎么肯说?” “周家老奶奶、小奶奶都是大善人,给我吃穿,鸣柳姐姐也对我好,我想帮帮她们……” 少年见徐绮盯着他衣衫上摔破的洞看,他有些局促,手抓着裤腿揉起来。“我,我可以带两位去。” 说完转身就走。“地方不远,爷爷奶奶,这边。” 徐绮刚跟了一步,就被身后的人拉了个踉跄,回头对上谭九鼎不冷不热的眼神,对她说:“你先回家,我跟去看看。” 徐绮猜他是怕自己以身犯险拖后腿,抽出手臂,冷脸说:“不可能,说不定知微也在那里,我必须去。”身后的男人似是啧了声,她没空回看,生怕跟丢了少年,快步向前。 谭九鼎两步就追上她,低声问:“不怕是陷阱?” “龙潭虎穴也要去。” “哼,还是头倔牛。”谭九鼎这么说着,却没再拦她,而是提醒,“一会儿不要离开我身边。” 徐绮抬眼瞥了他一下。他下颌坚毅锐利,也透着一股子混不认输的劲儿,让人觉得搞不好若论执拗,他们两人不相上下。但此时,颇让徐绮安心。 “嗯。” 跟着少年七扭八绕,来到个像是庵堂的地方。徐绮认识这地方,这巷子里有间混堂,来往人杂,所以巷子也叫混堂巷。 门外无匾无名。 苏州城内外这种小庙小堂许许多多,都是不知哪个士族富商捐赠而成,经常冒出来,也经常被拆毁。 这一间似有些年头,瓦有青苔,墙有蕨草。迈进去,里面空空无人。若不是佛台上一尊不知什么菩萨的泥塑前还有冉冉香火,徐绮几乎都以为这里早就被废弃了。 可少年没停住脚,而是带他们穿堂而过,开了不起眼的后门。 谁知后面别有洞天,又连上了不知哪户人家的院墙,最终通到个民宅的一进小院里。 天井方寸大小,有些杂乱,但比刚才的庵堂有活人气儿。角落扔着架搓绳的绳车,上面还挂着一半的棕麻绳,没有上油。 侧厢传来女人哭声,少年径直朝那里奔去,推门而入。 里面的人低呼:“壮生?你怎的来了?赵青哥让你来的?”那声音分明是被掳走的鸣柳没错! “柳姐姐,赵青待你不好,我来救你!你快走吧!” “你说什么傻话,叫你赵青哥听见,可得……啊!” 谭九鼎和徐绮二话不说闯了进去,把坐在闷户板榻上的人吓了一大跳。 鸣柳唰地青白了脸,嘀哩咕噜滚到地上,俯身跪好,朝着他们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奴婢,奴婢……!”吓得那叫壮生的少年也跟着跪拜。 “你演了一出好戏啊。”谭九鼎见屋里只有鸣柳,放松了警惕,抄起手来,幽幽地说,“里应外合弄走了周小姐,还假扮受害之人,让同伙再把你也掳一回,好躲过我们追查?” 相比男人的冷言戏语,徐绮显然没那么淡然。憋了太久的怒火只需吹口气便能烧旺,像谁在脑子里扔了个响雷子,轰地一下炸开! “啪!” 她箭步上前,结结实实甩出个耳刮子,牙齿间抖出质问:“你怎么敢……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她把你当亲妹妹一样……你!你说,她在哪儿?她在哪儿啊!” 鸣柳本就皴红的脸上留下红痕,被打得跌坐地上,也跟着徐绮的声音瑟瑟发抖。 “说话!知微被你们弄到哪儿去了!” 徐绮恨她只顾哭不回应,气极想要扑上去狠狠拷打,被男人铁一样的手臂锁住了腰。 壮生也冲过来,伸出比竹竿粗不到哪儿去的胳膊拦挡在中间,求饶:“奶奶息怒!奶奶息怒!鸣柳姐姐也是有苦衷的!您要打就打我吧!” 徐绮没饶他,被谭九鼎抱起后撤的一瞬,抬腿在少年胸腹虚踢了一脚。要是没有身后这人锁着,她能连壮生一起痛打泄愤。助纣为虐的人同样有罪。 “冷静点儿,她还有同伙,别打草惊蛇。” 她粗喘着交换呼吸,终于听进了同伴的劝说,咬碎后槽牙忍了又忍。“……你说得对,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先带她离开……贼人选择演这出戏,就说明她还有价值,我们不怕从她嘴里撬不出东西。” 等贼人回来若是发现鸣柳不见了,必然戒备甚至逃离,但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她和谭九鼎都知道,只有他们二人,留在这里等贼人回来反而危险。两害择其轻,走为上策。 谭九鼎拍拍她的肩膀宽慰,刚要行动,突然外面传来响动——有人进院了! 他飞步上前左右手各捂住一张可能惊扰对方的嘴巴,用眼神警告。徐绮提住呼吸,慢慢退到窗边,从漏风的窗缝向外窥视。 只见外头那人,正合周家家仆的描述,身量高挺,若谭九鼎相差无几了,青布衫裤,深秋的时节还挽着袖口,露出来的半截手臂结实黝黑,一眼就觉得是个练家子。 徐绮看见脚边的杂木方凳,怒火冲头让她忘了畏惧,高高举起摸到门后贴墙而站,只等那人……来了! “吱呀——”“狗贼!” 瞅准时机,“咚”一声,把凳子砸在了对方背上!可来人太结实,她力气又太小,这一下竟没将他砸晕。他悚然醒悟,见是个女人,立刻伸手朝徐绮狠狠抓来! 手指尖还没触到徐绮衣衫,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在他下巴上,人轰然而倒,头晕目眩。 只能看见一双短皮皂靴变两双,两双变四双,稳稳立在他面前,又缓缓蹲下。 “哥!”鸣柳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往这儿爬,却被一把贴在男子颈边的寒光吓退,不敢再动,生怕自己鲁莽惹怒谭九鼎,误伤了她口中这个叫赵青的男子。 “你们要干什么?” “明知故问?血枯荷不是你送给我们的见面礼?” “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青感觉自己手脚正被刚才砸他的女人捆缚,却动弹不得,只能用嘴皮子抵抗:“放开我!狗娘皮!唔!”脖子旁边的寒光短刃突然捅破了他的牙关,死死抵着他的舌头根。 “小心说话,”拿匕首的人阴恻恻地睨视他,弹了弹手柄,那尖刃就在他嘴里威胁着颤了颤,“趁我还客气。” 徐绮将他手脚捆在一起,死死绑住,牛筋索终于用到了正处。末了她已经满头大汗,来不及擦拭,就质问:“周知微被你们掳到哪里去了?快说!” 青衣男子咬着匕首,口齿含糊,态度却蛮横至极。“哼,你说的是谁我不知道,有本事你们割了爷爷的舌头,也别想听爷爷吐一个字。” 谭九鼎反笑了。“舌头我不急着割,总共没二两肉。牙齿就有趣得多,穿成个串子戴戴倒是不错。我一颗一颗给你挖下来,也不妨碍你说话,对不对?” “她是知微的贴身婢女,你会不知道知微是谁?” 徐绮掏出袖中小弩,箭上弦,摸着扳机一会儿瞄向鸣柳,一会儿瞄向赵青,眼神恨不能把人凌迟处死。“我这箭虽小可涂了剧毒,你和她,留一个张嘴就行了,选吧。” 好一双恶人嘴脸,到底谁更歹毒,一时间竟难以分辨。 赵青咬牙切齿。“……你们不能草菅人命!” “哈哈哈,”谭九鼎朗笑道,“你猜,我有没有斩立决的权力?” “狗官!” “哟,现在不装不熟了?”谭九鼎倏地冷下脸,沉声问,“说,周知微现在何处?” 赵青嗤了声,不屑一顾:“你们来晚了,我只负责把人带出来,至于后面……呃!” “噗”一声破风响,什么东西扎进了男子的皮肉,他突然猛烈抽搐两下,瞪着眼不动了。 ? ?每日两更,求个收藏~ 第7章 割手的铜板 这骤变来得太快,徐绮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懵然看着赵青背上长出了一支短箭。 谭九鼎惊诧着脸,盯向她的小弩,她才犹疑地摆摆手。“不……不是我。” 下一瞬,又一声风起,扑面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谭九鼎长臂撩起刚才的方凳高高一挡,“咚”地结结实实垛上另一支箭!看方向,这箭竟是朝旁边呆住的鸣柳去的。手法若朝他们射血枯荷的人一般无二! 谭九鼎飞身而起,追出门去,余光瞥见屋檐之上闪过一抹鬼似的身影,一晃就不见了。 好俊的功夫! 谭九鼎生了与对方一决高下的心,但谁知这是不是调虎离山之计?他背后还有徐绮,不能轻举妄动。 咬牙放人逃走,转身回了厢房,直奔不省人事的三青而去,刚伸手,就被徐绮抓住。 “有毒,当心。” 果然,细看那扎着箭的地方,衣衫皮肉已经开始“滋滋”腐坏,像融化了一样传来隐隐诡异臭气。 指头往赵青鼻下一放,已经没了进气也没了出气——转眼功夫,死了。 再看凳子上那支空箭,闪着不祥乌光。要不是他动作快,恐怕鸣柳也已经是尸体一具。 捡了条命的鸣柳呆愣许久,眼睛直勾勾盯着不会动的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断断续续抽气。“哥……哥?”气声化成泣声,终于哇地痛哭起来。 谭九鼎用匕首挑开赵青衣衫,仔细搜了搜,除了几枚铜板,竟一无所获。 徐绮也觉得沮丧和愤懑,看向在壮生搀扶下恸哭的鸣柳,呵止:“别哭了,先离开再说吧,这里不安全了。” 他们沿原路返回,另寻了个欺生的深巷,才停下来。 鸣柳软了腿脚,歪在井沿上,三魂丢了两个半,除了涌出眼泪,仿佛是个偶人。 “你也看到了,有人要你们的命,是不想让你们开口,”徐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也想给赵青报仇吧?他不能白死。” 这回壮生是站在她这边的,用力摇晃鸣柳的手臂,急得火烧眉毛。“柳姐姐你就快说吧!你本来就是不乐意做的!说不定官爷爷官奶奶能抓住那恶贼呢!” “泪偶人”的眼珠子动了动,本就哭肿的眼此刻像瞎了似的无法聚焦。她嘴张了又张,抖了又抖,最后才发出了声音:“……奴婢罪无可恕,是我……是我辜负了小姐……” “到底怎么回事儿,快说!”徐绮逼近一步。 鸣柳的眼神始终眺向很远的地方,说不上是回忆还是忏悔,仿佛流出来的泪都是苦的。 “我是孤女,但还有个哥哥……赵青……就是我的哥哥,我们兄妹失散,那时我年幼,小姐可怜我带我回家给我活路。没想到赵青……哥找到了我,我很高兴,可他不乐意我给周家做奴做婢,总嚷着让我离开,我舍不得小姐不肯走……前段日子……” “前段日子,他突然说自己揽了笔大买卖,能给我赎籍了,还能给爹娘修个好祠堂……他百般求我,我一时糊涂信了他……” 徐绮攥紧拳头。“你说的‘大买卖’就是掳掠无辜女子?拿知微的命换钱?” “不!”鸣柳晃着眸子,终于有了些强烈的反应,她用力摇头,“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宁死也不愿的!哥哥他说……说只需要到周府取样东西,过几天如数奉还,让我给他开着后门,演出戏即可……我,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其实是想掳走小姐!呜……” “胡说!”徐绮一耳朵就听出了破绽,“既然贼人没把你怎样,那你必然醒着,不愿意知微被掳的话,那当时为何不抵抗?不喊人?事后为何不坦白?” “我害怕!我害怕啊!”鸣柳惊恐地喊,“他们拿刀比在小姐的脖子上!还扬言要屠了周家满门!我是真的担心他们伤害小姐和家老爷夫人!” “他们?除了赵青还有谁?” “……还有两人,我,我不认识,真的,从没见过,但感觉不是普通人……说能杀人就能杀人一样,我真的害怕了……” 徐绮不禁猜测,刚刚飞檐走壁的黑影是不是其中之一?如果是那样的身手,的确不是“普通人”。 起初她以为这事儿就是船帮在后面捣鬼,此刻看来,没有那么简单。船帮尽是些普通水手船户组成,以赵青的能力应该已经算是出挑,若是还有那种藏龙卧虎的高手…… “他们长什么模样?带着知微去了何处?” 鸣柳又摇头。“都蒙着脸……我也追问哥哥,让他把小姐还回来,可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赵青不知道?怎么可能?” “是真的,他说那些人只是借了他的船和货箱,他负责望风,把小姐塞进箱子运上船……” 货箱……原来他们是用了这种法子。 徐绮想起卫道观前巷里那些来往运布的船工,混迹在他们中间,确实不宜被察觉。 旁边久久不语的壮生忽然插嘴:“我,我倒是想起赵青哥最近说过一个叫……叫椿婆的山庙,名字太古怪了,我就记住了。平时跑船也从未遇到过这个地名,或许会不会跟周小奶奶有关?” “椿婆山庙?”徐绮两眼放光,追问,“他是怎么说的?” 可惜少年直摇头。“他喝了些酒说的,转头不承认了……赵青哥这个人很犟,要是不想开口,柳姐姐也打听不出来的。她也是上当受骗了,才不敢吱声,官奶奶您别生气。” 听闻他这么说,鸣柳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翻涌出来,呜呜哭泣。 徐绮登时垮了肩膀。说到底,这不过是壮生缓和劝解的说辞而已,说不定没有半点用处。刚经历惊险,人生头一回看见个大活人死在自己面前,这会儿才反过神来,手脚虚软,也确实没力气发火了。 她转头看看不言不语的谭九鼎,发现他正蹲在地上琢磨那几枚从赵青身上搜来的铜板。 “有什么收获?” 两枚铜板朝她抛来,她险些没接住。 “你看,这两枚私铸币各自有两道豁口,是巧合吗?” 徐绮迎着光仔细瞅了瞅,竟一时难以判断——那豁口都太自然,“隆庆通宝”几个字的锈色也寻常可见,硬要说相同,就是锈色都漫过了“通”字。可单独看或许觉得有点儿什么,若是放在其它铜板中,肯定不会觉得特别。 “说不准。”她老老实实回答,多少有点儿沮丧,“现在怎么办?咦?” 徐绮一眨眼看见谭九鼎嗖地朝她冲过来,离弦之箭一样,惊了她一大跳! 只见男人长臂越过她的肩膀抓向后方,跟着回头,才悚然发现谭九鼎死死擒住了朝井里迈进一条腿的鸣柳! 这丫头竟然想投井自尽!连离她最近的壮生都没反应过来! 这男人力气到底是大,下一瞬,鸣柳的身体就轻飘飘飞起,重重跌落在地上了。 “呜呜呜,且让奴婢去吧,奴婢罪孽深重,是忘恩负义的畜生,没脸再活着了……!”鸣柳哭瘫了身子。 这一下把壮生也吓哭了,两人头对着头哀嚎洒泪,让徐绮气不打一处来。 “窝囊!愚蠢!一死了之多容易!可你死了就真的死无对证了!”真想狠狠打醒她! 谭九鼎叹息了声。“算了,我先带他们去府衙吧,横竖也是死了一个人,不报官不行。” 此刻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徐绮心中郁郁恼火,却又无奈。 掌心里头的那两枚铜板有些割手了。 第8章 秘密家书 霜气钻进砖缝,时逢深秋,甬道开始阴冷刺骨。 壁上几盏陈年油灯昏黄摇曳,把粗木栅栏拖出绝望的长影。 “梆!梆!梆!” 木梆声刺耳响起,回荡。值夜的狱卒拎着个半旧的木桶,桶里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没好气地踢了踢木栅:“都挺尸了?开饭!” 提着盏风灯的稳婆缩着脖子踱过来,裹紧了夹袄,皱着眉:“手脚麻利些,这鬼地方,冻煞人。” 狱卒嘴里应着“是是”,手上却故意用长柄木勺在桶壁上刮出刺耳声响。他挨个栅栏孔递进豁了口的粗陶碗,动作粗鲁,粥水溅到女囚枯槁的手上,不管不顾。 他瞥一眼,盯着个单独关押的水灵身影哂笑。“哟?来新客了?你来,给你加菜。”说罢故意舀起一片菜叶朝紧缩墙脚的人晃了晃。 “别闹人,这是宪台领进来的,赶紧。”稳婆小声谨慎提醒,拍了拍他催促。 狱卒啧了声,又打量几眼,不说话了。 稀粥入碗,混着浑浊不堪的空气,一同塞进霉臭肮脏的牢笼。 有风漏进来,寒气更重了,灯影在布满水汽的牢墙上鬼魅般晃动。 同一时间徐府,徐绮在灯下发呆。丫鬟给她关严疏梅槛窗,提醒就寝,让她晃了晃笔杆打发了。 今日之事她久久不能忘怀。 说是这辈子最紧张刺激的一次经历也不为过。闭上眼,赵青死不瞑目的尸身还在她眼前,触手可及。想必入睡也不会睡得踏实了。 如此一闹,知微的下落非但不明,反而更扑朔迷离起来。 鸣柳口中的赵青曾说他借周府一物,数日原样奉还。既然那指的是知微,那么知微过几天真的能回来吗? 她跟谭九鼎打草惊蛇是对的吗?万一今日灭口赵青的恶贼害怕追查,狗急跳墙也伤害知微怎么办呢? 还有那个什么椿婆山庙,属实古怪,但究竟是不是赵青的一句酒后戏语,还说不准。 徐绮低头盯着纸上被自己拓印下来的两枚铜板。 她方才用小秤称过,这两枚钱都缺了份量,成色不足,是私铸钱无疑。 这种私铸钱寻常可见,也不是稀罕东西,谁兜里都能掏出几个。可这两枚的重量完全一致,很像同一批,至少也是同一个地方铸造出来的。 如此看来,又带有同样的豁口和相似的锈色,或许就不是巧合而已了。 “唉,怎么偏偏就死了呢……”她又一次叹息。若是赵青还活着,必定能从他口中撬出许多有用的消息来。 可惜鸣柳知之甚少,比她想象中得少,看来赵青对她也是连哄带骗,只是利用她在周府的方便而已。 他们掳走知微到底是为什么呢? 显然,这不是一桩简单的人牙子买卖。难道真是因为知微的绣工绝妙?这世上也有许多绣工非凡的绣娘,叔父督察的织染局里一抓一把,都是个顶个的刺绣高手,专贡御品。 况且,周家把知微藏得很好,没有一件绣品外流,贼人又是如何知道知微技艺高超的呢?鸣柳说的吗?总觉得她对亲哥赵青的态度是又爱又怕,兄妹俩失散多年,显然没有那么亲近,鸣柳会主动跟赵青提起知微的事吗?似乎哪里不对劲。 不行,脑子越想越混。 更令她头疼的,甚至还有……徐绮余光撇向放在桌案一角被自己压在书册下快一个月置之不理的几封信笺。 她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将其一并拿过来,在灯下摊开。 父亲的字迹展现在眼前,笔触锐利,每一封都像是横在她头上的刀—— “巡按御史谭公定之,奉敕按南直隶,不日当至姑苏。彼与汝有婚约在身,料必诣宅拜谒……事毕,即备车驾,随其官船北归,不得延误。” “彼若问及京中事,但言‘家父公务繁忙,妾深居闺阁,未敢妄议’,慎勿多言。” “谭公此行查勘牵涉甚广……知汝素性聪颖,然少年人每惑于仁厚之名,非常之时,当以家族为念。” “观其随行簿册、往来名刺,暗记其查访州县、所询何人,倘有异动,即刻飞报。” “此事关乎家门兴衰,慎之慎之。” 她不懂,不懂父亲为何要给她许这门亲事?既然许了亲事,又为何让她暗中监视自己的未婚夫? 说到底,谭九鼎算是父亲的下属,难道他出任巡按御史不是由父亲身处的都察院主导?既然父亲不信任他,当初又为何要举荐? 父亲想隐瞒什么? 徐绮秀眉蹙紧,最终抓起家书,把父亲的命令揉成团,丢进了火盆中。 就这样状似平静地过了几日。 周家依旧愁云惨淡,案子依然悬而未解。 期间,徐绮又回去了几次那个无名庵堂,几次都一无所获。庵堂香火不再,连同后门连接的那栋古怪民宅,也再没看见半个人影。 好像一切都被封印在了赵青死掉的那天。 这日一早徐绮打算再去几个船帮可能出没的地方探上一探,丫鬟就报说前门来了府衙的差役,有要紧事找她。 徐绮眼睛一亮,连忙提裙相见。 衙差几分眼熟,似是当日在周府见过的。他身后还停着一架马车。 “给三小姐请安,宪台大人命小人捎几句口信给小姐。”衙差油滑,赔笑又作揖。 没想到他头一个消息就是:鸣柳死了,病死在牢里。 “胡说八道,才几日光景,怎的就能病死?” “呃,贵人息怒,小人也不清楚,牢头说是染了痢疾,连吐带泻的凶猛异常,请了郎中也没救过来,熬了不到两天就死了。” 徐绮震怒惊骇。用脚趾头想想,鸣柳的死也绝非寻常。 那个墙头黑影又滑上她的心头。不等细想,衙差又说,谭九鼎在城外某个茶摊等着她,让她即刻乘车动身。 “什么事这么急?” “回三小姐,宪台大人没明示小人,他老人家只说,跟您提‘山庙’两个字,您就知道了。” 椿婆山庙?难道谭九鼎真的找到那个地方了? 徐绮心头又惊又喜,不再多问,直呼丫鬟:“你去告诉叔父,我有要事出门,用饭不必等我。”说罢便登车而去。 ? ?女牢需要稳婆参与监管,稳婆不仅负责检查女囚身体,还负责验尸。 第9章 死人轿 徐绮乘车来到观音山下,沿着山脚向北,止于一株百年香樟树。红绿纷披的树叶如蜕鳞换甲,随风瑟瑟,好不诗情。 树下茶摊,果然看见了谭九鼎撑着一条腿在悠然饮茶,旁边拴了匹马。还是浑不似好人的样子,还是那身半旧不新的素褶衣。 徐绮下车,和衙差走上前。 茶博士本与谭九鼎相谈甚欢,一见他们来,就不再言语,转身顾自忙碌去了。 好特别的待客之道啊。 “鸣柳死了?”徐绮直言道。 谭九鼎嗯了声,示意她坐,然后丢了点碎银给衙差,打发他驾车回去。 现在只剩他们两人。 “我叫人验过尸身,确实暴痢卒亡,气血耗竭。” “哪有这么凑巧?是不是……”虽然茶摊没什么人,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跟赵青一样?” “呵,若真是如此,那就有意思了。” 徐绮明白,谭九鼎是指,杀手能渗进府衙大牢为非作歹这件事。万没想到,她说“死无对证”,还真就一语成谶,救了两回的命,到底还是没抓住。 现在他们仅有的线索,只剩下“椿婆山庙”这虚无缥缈的一条。 “你当真找到了那山庙的位置?” 谭九鼎哼哼笑了两下,颇为得意,端起茶杯。“不仅找到了,还听来一件趣事。” 徐绮两眼一下放大,像只见了鱼肉的狸奴,凑近桌边等着喂食:“什么趣事?” 男人失笑。“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饮尽茶,他起身撂下三枚金背钱。 这对一壶茶水来说显然太多了。 徐绮匆匆瞄了一眼,还没细想,茶博士顺手就收走了它,连看也没看,似乎全没当回事。 解下缰绳,一只玳瑁手跳到脸前。 面对邀请,徐绮说不清脸上是愠色还是赧然。 “难道我们要同乘一骑?” “你我是未婚夫妻,还需避嫌?”见徐绮嗔他,谭九鼎才收了调笑,解释,“驿馆只准领马一匹,多了没有,将就吧。” 徐绮叹气,只能硬着头皮搭那只手跨上了马背。 离开了大樟树的遮挡,寒意立马乘风而至。时过霜降,预入初冬,虽秋高气爽,但马背上的风还是不敢让人恭维。 徐绮缩了缩脖子,默默分辨方向,确认他们是在朝西北走,而且渐渐上了山路。 姑苏附近的山各有千秋,虽都不算高峻,却各有各的难攀。 要么是青苔遍地,一步三滑;要么是灰石嶙嶙,难以下脚。 幸而有马,不必让脚板受那磨难之苦。 只是这人故意将她圈在怀中,时不时前胸碰撞后背,那胸怀炽热,让她不敢乱动,僵得腰酸背疼。 山上一片深秋美景,草木五色缤纷,野菊正是怒放之时,丛丛苒苒,煞是好看。可徐绮没有登高赏景的兴致。 就在她觉得他们怎么也该望见太湖了的时候,眼前忽然被一堵黑墙遮住了视线。 举头惊疑,发现那“墙”长满枝桠,直冲天际,给人狂风巨浪扑涌而来的错觉。 “这是……” 姑苏城附近还有这样的千年古树? 徐绮觉得神奇。 老树虬根曲绕,早已被紧缚的藤蔓吸干了生命,成了一块黝黑硕大的殉情墓碑。 四周茂密,唯独这一片没有虫鸟之声,与世隔绝,连颜色都变得阴冷黯淡。 “看见了吗?” 顺着谭九鼎手指的方向,徐绮在半高的粗枝上发现了一截空悬的麻绳,随风轻摆。 那断绳显然不祥。 “前面是甘华村,这村子半年之内吊死了四个新嫁妇,而这个村子的人尊崇一个叫‘椿’的禁婆,还给她在山腰上建了巫祠,耳熟吗?” “椿婆是个人?” 怪不得她从未听说过这种名字的精怪神灵。 谭九鼎将她扶下马,徐绮迫不及待想凑近这棵千年巨树看看,却被一把拦住。 “别靠太近,不吉利。” 谭九鼎说得认真,让徐绮眨了眨眼,呆了一瞬,才笑出声:“堂堂巡按御史,还信这些?” 男人啧了声,耳朵有些微微发红。“不信,但妖邪之事少碰为妙。” 徐绮正打算揶揄他,突然被他扼住手腕说:“有人来了。”说罢一手牵着马,一手拽着她就往不远处的树后草丛里躲。 荒山林密野草高,倒也能把他们遮得严实。 没一会儿功夫,还真就打某条小道由远及近闪出人影幢幢。仔细看,竟然是一支接亲队伍。 这队伍人人赤红,红衣红鞋红发巾。 前有两人开路,后有四人提篮推箱,嫁妆倒是颇丰,中间一顶小轿在两人肩上晃晃悠悠抬着。 可整支队伍不奏乐也不鸣锣,没有一人面带喜色,个个如红色偶人一样,飘悠如影。细看不似迎亲,倒更像是奔丧。 刚听谭九鼎说着村里死了四个新娘,徐绮顿觉浑身不舒服。 眼见人轿靠近,陡然听见小道深处传来“停轿停轿”的连连叫喊。那呼喊声追撵上来,似乎很是奏效。队伍慢了下来。 声音主人一副头脑不清的模样。 她疯疯癫癫冲过来,还不等轿夫停稳脚步,就飞扑上去胡乱拉扯轿杠。 “哪来的疯婆娘!”接亲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三两上来阻止她。 谁知村妇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肯松手,整个人像缝在了那条杠子上一样。 “放人!快落轿放人!要出人命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快拦住她!” 双方就在那羊肠小道的出口撕扯成一团,草飞泥溅,乱七八糟,好不难看。 高高密密的野丛让他们眨眼踩出一片平地。 轿子也扯得东倒西歪,两个轿夫左摇右晃,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没能稳住那花顶小轿。 前头的轿夫被力量一顶,竟磕倒了。一撒手,整个小轿像翘了尾的沉船,失衡栽去。 “啊!” 尖叫从摔倒的轿夫嗓子眼破出—— 一双穿着鸳鸯绣花红鞋的脚冲出轿帘,径直飞到他面前,在鼻尖上打了个逛,又荡了回去! 轿子砸地前后一跷,那双脚又荡了出来! “救命啊——” 轿夫吓得连滚带爬,在泥里翻了几番。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管是明里厮打的,还是暗里看戏的。 那村妇惊叫出鬼声,先一步反应过来,趁机挣脱束缚,冲上去一把扯碎了赤红轿帘,终是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新娘子的大红盖头被绞成一条绳,人挂着,脚瘫着,晃悠,晃悠。 已经断气了。 草里的徐绮双手死死堵住喉中惊骇。 她溜着缝看到,那死人脸上是笑着的。 古树枝上的半截绳子还在迎合着摆荡,正应了谭九鼎口中的“不祥”。 ? ?金背钱8文≈1分银,茶水一壶1文金背钱即可 第10章 头一回验尸 村里出了命案,正适合谭九鼎登场。 丧家即便不乐意,也得被迫同意验尸的要求。可死的毕竟是个黄花闺女,谭九鼎不宜靠近,这工作就落在了从未有过经验的徐绮身上。 “我?” “这甘华村里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有问题,唯有你,我信得过。” 我信不过我自己,徐绮忍不住躲避谭九鼎明亮的眼睛,暗暗腹诽。 赵青死不瞑目的脸没摆脱,现在又让她勘验吊死的女子。这女子穿着大红喜服在轿子里晃悠的模样她还心有余悸呢。 她是看过不少书,什么《肘后备急方》《洗冤集录》也是拜读过的,善做机巧也能干精细活,问题在于,这跟面前横着一具真实可触的尸体是两码事。 所谓纸上谈兵……这回她要做赵括喽。 瞥一眼,那女子家人似是母亲的,在旁边哭得凄凄切切。相较而言,其他村人沉默的审度目光就骇人得多,用“提防”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更多的像是……对,憎恶。 他们并不欢迎她和谭九鼎的到来。 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颇有压迫感,一如那棵干枯而蔽日的虬劲古树。若是她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他们似能群起而攻的样子。 徐绮吞了口口水。心想,若这是寻到知微唯一的线索所向,那硬着头皮也得上。 “……你帮我去采点鼻通草吧。”她对谭九鼎叹息说,余光没落下他满意而挑起的嘴角。 荒郊外架起竹帘、布幔,就地划出尸所,棚里只留死者、徐绮和两个做见证的村妇。 徐绮把碾碎的鼻通草汁涂在鼻下,不情愿地解开死新娘的衣领。 “先逐一检查衣物,包括鞋袜。”谭九鼎的声音透过帘子来,教她如何下手。 徐绮按照要求一一脱下死者喜服,这比她想象中还要费力。原以为死人和睡着的人都是无知无觉,穿脱翻身应该差不许多,实际触碰过才知道,完全不一样。还没褪到里衣,她已经累得汗流浃背了。 花了些功夫仔细检查,连同沾染了秽物的部分也没放过。“没有异常,全部完好无损。” 帘外的人落笔记下,又说:“先从头开始,最后到脚,若发现可疑,尽量详细描述。遇到胎记也要说出来。” “……头发里没有伤口和肿块,脸上也没有……眼睛不浑但有血点,舌头外露……”徐绮回忆起这新娘死时微笑的表情,忍不住抖了一下。真是平地起阴风。 分明是痛苦的死法,却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安宁和乐? 她晃晃头,摆脱一些不着边际的念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渐渐镇定下来,声音也跟着沉稳有力了。 “脖子勒毙的痕迹明显,左边肘窝向下一寸处有一颗黑痣,双手指甲多有劈裂……身体正面没有其它损伤。” 不知日头又偏了多少,徐绮终于将尸身上下前后尽数查过,净过手松了口气的时候,一股恶心的感觉才翻涌上来,让她冲到草丛里狠狠吐了一阵子。 “受累,你做得很好。”和男人异常柔和的声音同时到来的,还有一碗姜蜜茶,原来他早就预见到她的不适,命人煮好了备着。 徐绮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碗来,干脆舍弃形象地豪饮而尽。 谭九鼎嗤笑了声,捏起她的手腕,一边揉捏内关穴,一边说:“看来是自缢而亡没错。听说之前那四个死去的女子,也都是自戕。” “真的邪门了吧……”徐绮小声嘟囔了句,安心享用男人的帮助,腹中舒服了许多。 她回望哭声渐起的人群,目视他们将尸体小心安置抬上推车,准备运回村里,每一个人都神色凄凉,跟刚才瞪着她和谭九鼎时完全不同。“看起来那可怜女子不似跟家人邻里有仇怨的模样,又是大喜日子,如何就寻了短见?” “哼,别忘了,咱们还有个名角没登场呢。刚才那个叫停轿的村妇也不知去了哪里,若是找到她,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谭九鼎的话刚落地,就看见搬运尸身的人群不动了。 循着看去,原来是队伍迎头走来个妇人——三四十的模样,眉眼温润,梳着光溜的螺髻,只插一根磨钝的铜簪,身穿素净整洁的袄子,乍一看像是寒门出身,有些教养。 只是腰间系着条古怪的绳结,属实醒目。绳结用七种颜色的丝线布条缠成,垂下一个水牛角做的号。 来者见人就是笑模样,很是和善,但问题是,她面对的是一个刚刚不幸死去的女子和她的亲朋。 那笑就变得格外瘆人了。 椿婆。 不知为何,徐绮脑中立刻蹦出了这人的名字,一眼就觉得该是她没错。 而谭九鼎也冷脸警惕起来,紧紧盯着那妇人,静观其变。 “这尸身不能动。”妇人很是平静,声音不大,却似有神力,能让所有人都愿意听她说话。 村民和丧家也不哭了,大家都看着她。 “今日寒衣鬼节,新丧撞煞,你们把阿莼抬回村,就等于开了丧门,怕是要再死人的。” “啊!” 她柔声说出悚然的话,众人皆乱,都慌了神儿,七嘴八舌求妇人给个化解法。 “官老爷不是叫人去府衙报官了吗?在诸位大人到之前,就先把阿莼放这儿吧,”她眼神抬起,远远眺向那棵参天古树,仿佛是在看至亲之人,似有笑意地说,“既然是山爷爷要收的人,那祂老人家自然会好好照顾,不必担心阿莼吃苦。” “今日日落开坛,村里的姑娘一个也不能少,但凡没嫁人的,必须都在山爷爷这磕头,喝了山爷爷的神水,村里才能好。” 椿婆几句话安排地妥妥当当,这番不着调的荒唐之言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就像圣谕,没有一个人反对,甚至还有感谢声。 徐绮正觉得离奇,手腕被身侧的男人轻轻捏了捏。 “这是好机会,”他低下来悄悄耳语,带着笑意,“正好,你也别回去了,都是未嫁女子,跟着一起给‘山爷爷’磕头吧。” “啊?” 谭九鼎眉眼弯弯,又不像是在戏语,搞得徐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是不是在盘算什么呢?” “入乡随俗,来都来了,不看看怎么知道呢?” 现在她确定,这人是在贼笑了。 第11章 干干净净的女子 时逢朔月,日头西沉后,除了四周火把,就在不见任何光亮了。 燃燃火光围成个圆圈。圈里头寸步可见,圈外头就变成了浓墨深潭,仿佛有什么未知巨影在不远处徐徐游曳,就连风吹草动、鸟啼虫鸣都变得像从阴曹地府冒出来的。 霜风阵阵,阴冷瘆人。 徐绮夹在几个年轻女子中间,眼珠乱滚,显得异常躁动不安。 所谓法坛就是一张供桌、一个火盆,该是粗陋可笑的,却把她们所有人都牢牢镇在了火圈中。谁都不敢随便动弹。 徐绮从不信这些邪门歪道,但也熬不住像受刑一样困着。 白日看就漆黑的古树现在彻底成了一堵阻隔现世与虚幻的墙,抬头看不见边际,压得她喘不动气。 那椿婆吹响牛角号,用近似于被附身的姿态舞动着四肢,嘴里念念有词: “黄纸三刀裁寿衣,朱砂一笔镇凶灾——灶灰画个阴阳圈,柳枝打散怨气团。亡人莫要回头望,纸马驮你过忘川...” 说完往火盆里扔了把粉末,青烟腾地升起,骇人一跳。 尸体就横在供桌前,仍穿着大红喜服,一时让人分不清她供上的是三牲酒礼,还是新鲜的人肉。 相比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的徐绮,她两侧的女子皆显得淡然而虔诚。有的双手合十,有的正襟跪坐,恍若那禁婆子当真有什么神力,能直通阴阳。 徐绮嗤之以鼻,她余光扫了眼左边盘腿闭目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可神态格外稳重成熟,令她有亲近之感。 趁着上面唱词,徐绮压低气声,凑近悄悄说:“若是阿莼姑娘真能脱离苦海直登极乐就好了,你觉得这法事有效吗?” 少女眼睛没睁,说了句令她意外的话:“阿莼早已登上极乐,有没有这场法事都无所谓。” 无论佛道,自戕之人总没有好下场,而这个少女笃定的语气却仿佛已经亲眼见证过一样。 “为何这么说?” “你没听过山爷爷的教诲,是不会懂的。” “……是我愚钝了,山爷爷都在说什么?” “不是现在,”少女眯开一条眼缝,似是白了她一下,“山爷爷的教诲是要喝神水才能听见的。你是外乡人,没喝过,自然收不到山爷爷的照拂。” 这“神水”有问题。 喝下就能听见平时听不见的声音,那不就是幻觉吗? 徐绮心里明镜一样,但没戳破,故作天真地点了点头,追问:“那以前早登极乐的几个姐姐妹妹,也喝过神水,也办了这样的法事吗?” “法事没有,但神水我们都是喝过的。”少女颇有些得意语调,“我们常去椿奶奶那里拜功课,若是做得好,椿奶奶就会请山爷爷赏神水给我们。” “只有女子才能饮用吗?村里的其他人去拜功课,也能喝到吗?” 少女倏地瞪起了眼,恍若听到了什么荒天下之大谬的问题。“当然不能!只有干干净净的女子才配得上山爷爷的照拂!” 而后用古怪的眼神把徐绮打量了一遍,嘴里的话变得尖酸:“你跟在那个官大人身边伺候,莫不是个通房丫鬟吧?你若是不干净了,那喝了也没用的,只会招山爷爷恼怒。” 哈? 徐绮的脸噌一下红了,一分是羞的,九分是气的! 是她看走了眼,竟还觉得亲近?亲个狗竖子!小小年纪,这种……坏人名节的污言秽语也能随口而出? 徐绮此刻真想蹦起来拂袖而去,可想到万一那禁婆子真有知微的下落,这一去岂不是前功尽弃?她掐住自己的大腿忍了又忍,终是嚼碎了委屈羞愤吞下去,按住自己没动。 “……我不是通房丫头,”硬挤出个笑,“既然是干干净净的女子都可以,那有没有别的外乡女子也来参拜山爷爷的?” “没见过,你是头一个,可不是谁都有这种好运气的,必然是你前世积了大德。” 咦?难道知微没来过? 徐绮纳闷着,往上看,椿婆已经唱罢,在火堆上煮起了清水。 少女也不再说话,又闭上眼合十祈祷。 徐绮问不出个一二,只能专心盯着上面的一举一动——椿婆从袖中拔出一把小刀,转身走向古树,背对她们似乎割下了一块树皮样的东西,口中嘀嘀咕咕着,把它小心谨慎地放进了坩埚中。 没过一会儿,一股子奶甜香味竟然四溢而散,令徐绮纳闷。 椿婆将煮沸的“神水”用桃枝蘸着点在阿莼的尸身上,轻轻抽打了几下,其余便匀进碗中,让姑娘们排队领取。 徐绮一边预知着危险,一边又被好奇驱使靠近危险。她夹在队伍中,接过陶碗,低头看了眼便觉得惊奇—— 刚刚丢进锅里的树皮分明黑黝黝的,煮出来的水却是奶白奶白的,再配上香气,如手中真端着一碗温热滋补的羊奶无二。她发誓自己亲眼见这禁婆子一开始煮的是清澈无色的水。 许是她没藏住一瞬间的讶异,让椿婆笑了笑:“神水自然神奇,你可以不信祂,但不能装作祂不存在,连今日的相逢,都是造化。喝吧孩子,喝了就能消灾解厄,逢凶化吉。” 若是平时,下一秒她就会把这碗古怪汤水泼到对方脸上。 可今日格外奇怪,椿婆声音轻柔和蔼,身上暖洋洋的香,似是能劈开所有晦暗的光一样,竟叫她无故想起过世的娘亲来,有那么一瞬愿意听她的话,乖乖顺从。 陶碗举到嘴边——“不能喝!不准喝!都不准喝!” “稀里哗啦!”身后传来砸碎的响动! 徐绮顿下动作,回头,只见有人跳进火圈来,野猪一样横冲直撞撒泼发癫接连掀掉了几个少女的碗,陶片、浑浊的液体四散飞溅,炸如火雷! 追着那枯瘦的疯影细瞧,徐绮惊觉:那不是白日里拦花轿的妇人吗?先前趁他们不注意让她给溜了,此番倒是自己跳出来送上门。 “你……”徐绮刚想去抓她,可已经有人比她更快了! 前一秒还捧着陶碗、神情麻木或虔诚的少女们,瞬间如同被彻底点燃的火药桶。她们眼中迸射出狂热的怒火,当步将那疯妇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撕抓啃咬,拳脚如雨点落下! “疯婆子!你对山爷爷大不敬!该死!该死!”“打死她!打死这个不敬神的祸害!”“对!打死她!”“桂娘你一次两次就算了!忍你很久了!你怎么敢当着山爷爷的面撒野!” 火光剧烈摇曳,将一个个疯魔的身影拖得更为诡异,狼藉之上它们兴奋、狂舞、扭曲,形如欢庆,状似地狱。 山腰处一间挂满神幡的小祠。幡上符文不似佛,也不似道。 祠外,谭九鼎嗤了声,正越过黑夜居高临下地朝她们这边直勾勾眺望过来。 第12章 鬼影子的村妇 谭九鼎在日头偏西时爬上了半山腰。 那时村里正忙着张罗入夜的法事,他没费多少力气就避开耳目,遁匿了身形,直奔山上而去。 许是那间巫祠建在了山上面,才会被人传成了“山庙”,但住着椿婆的地方,准是壮生口中所说之处没错了。 法事在即,椿婆自然也不在。 山风拂起,翻卷五色布幡,隐约可见褪色的“山君显圣”字样。待茅檐划过最后一缕残阳,谭九鼎推开虚掩门扉,迈了进去。 两只啄食供盘霜柿的山雀被“吱呀”响动惊得振翅而飞,在屋中扑腾几下翅膀,飞出祠堂,撞响幡角铜铃一阵叮当。 他小心翼翼地巡睃着这间无人小祠——神龛上供着上写“山神之位”的乌木排位,香火冉冉,墙边药橱,散落的瓶瓶罐罐,能看出不少有人在此生活的痕迹。 乍一看这里十分质朴简陋,只胜在整洁,但谭九鼎隐隐有预感,此处不止于此。 他开始翻找起来,试图搜出一些马脚。 就近先将药橱翻了个遍,只收获了些寻常可见的草药。细细观察那些瓶罐,从摆放上看,应该是那椿婆最近才碰过的,似是从药橱中拿出,却还没来得及放回去,可打开来,里面也不过是蜂蜡、石英粉、朱砂诸如此类巫术中常用的玩意儿。 没甚的意思。 唯独最后一个罐中,掏出了两块树皮样的东西,那黑黢黢的颜色,十分眼熟。 “啧,不吉利。”他想起在哪见过,嫌弃地丢回罐里,又猛地顿住,盯着琢磨了片刻,“等一下……没这么巧吧?” 左右觉得不对劲,于是干脆硬着头皮又取出来,放在鼻下闻,探出舌尖尝。最后眉心一缩,“呸”地啐出来,反而笑了。 “还真是,呵,有点儿意思。”他乐呵呵将树皮揣入怀中,更有了一探究竟的兴致。 可这祠堂到底是太干净,也太小,转个身就看遍了。 就在谭九鼎有些悻悻然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脚下划过一阵凉风,再仔细感受,又不见了。 “别告诉我是撞鬼?”这念头让他浑身不爽利,“饶了我吧……唉。” 抱着最后一试,不行就跑的打算,他在原地来回踱了两遍。 就在马上放弃时,那阵凉意再次出现! 谭九鼎浓眉一蹙,蹲下身来,伸出手指舔湿,贴近地面四处晃动,果不其然,有风吹凉了他的指头,这不是错觉! 地底下是空的! 谭九鼎整个人贴在青砖地上,又听又摸,仔细搜索供桌后的每一寸角落,看到桌幔下一些不起眼的划痕,他知道自己找对了! 起身在神龛上下一通敲打试探,还真就让他戳中了什么。只听“咔哒”一声微弱的机巧响声,神龛松动了—— “哐啷啷”的声音像枯骨摩擦,桌下赫然出现一个仅容单人通过的小洞。正呜呜溢出裹着腐苔味的阴风,激得人汗毛倒竖。 “哈哈。”谭九鼎得意笑起来,突然就不怕了,纵身往里一钻,整个人消失在了巫祠中。 小洞下面是一条滑坡,滑至一半,通道变得怪石嶙峋,再往前行进几步,眼前变得豁然明亮。 一间不足丈方的石室,夜风钻进岩缝,呜咽不止。他在上面感受到的凉意,大抵来源于此。 石室中混着潮湿青苔和松脂灯燃烧的焦苦,石壁上的水珠在灯下闪烁如窥视的目光。 角落一张天然石榻,旁边石壁凸出如案,地面和榻上都铺着防潮的松木板,还有被褥摆放着。 足见这是个被改造的天然石洞,且有人在此居住。 谭九鼎猜测应当不是那个椿婆。 上面巫祠虽简陋,但也比这里强太多。谁人要是久居此处,没病也能憋出病来。 换气全仰仗洞顶一线天的裂隙,与其说是个密室,在他看来,更像是个老天爷造的监牢。 这里关着谁?周知微吗?那她此刻人呢? 谭九鼎在石室中兜兜转转,目光最终落在火盆上。 火盆里的余烬已经彻底凉透,灰白粉末似是在嘲笑他的姗姗来迟。其中混杂了一些褐色粉末的“黑炭”引起了他的注意,拔出匕首挑起一小块,闻了闻,竟然是普洱茶渣? “哈,还给奉茶喝?”谭九鼎讥讽,知道这茶渣八成不是真用来待客的,不过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透它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正打算起来,余光一撇,发现茶渣下面似乎还有什么碎片。残片蒙尘,被烧得只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但依然可见其色彩艳丽。 他拾出后双眼骇然一瞪:“这难道是……五色锦?” 可再看,又似乎跟他熟识的五色提花织锦略有不同。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事关织造绣染,谭九鼎就成了外行。打算揣好带回去,指头乍然一痛,不知被什么东西刺了下, 凑到灯下仔细一照,才发现指肚上插着一根绣花针!他一双粗糙老茧的粗手着实费了好大力气才成功捏起,感觉稍稍用力就能碾碎了。针身异乎寻常的细小,拔下根头发丝都比它粗些,尾部还牵着半截金丝。 若是扔进火盆还没烧尽,那十之八九就是一根纯金的丝线了。 金做线,针如丝……赵青说漏嘴的椿婆山庙。这不是巧合。 他现在越发肯定,失踪的周知微曾经来过这里。 耳朵猛地一动。“谁!”谭九鼎仰头直视洞顶裂缝,只见那细缝外“嗖”地闪现一道人影!面容苍白如纸,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直勾勾与他对上了视线—— 是她!那个发疯拦轿的村妇! 短短瞬间,鬼一样不见了! “站住!” 谭九鼎来不及发冷,箭步点地,飞似的冲回密道,沿来路几个踏脚钻出密室,直奔祠堂外的山顶而去! 可惜到底是迟了,等他寻到那石缝所在的地方时,四下已只剩一片漆黑死寂,四顾环视,哪里都听不见异常响动。 终是和那村妇错过,追丢了人。 “真是个鬼地方,晦气,晦气!”搜寻无果,谭九鼎啐了声,只得重返巫祠,准备下山去。正这时,蓦然发现山下格外躁动。 眯起眼睛远眺,认出光亮所在是那场不吉利古树前设坛施法的不吉利法会。 意外的,那地方离自己并不算遥远。 火把围成圈,把法坛照得通亮,他甚至能清晰捕捉到某个手足无措的熟悉倩影。 不知她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旁边一群人竟围着厮打群殴起来,这是好不热闹。不过能看出,这跟徐绮没有半点关系,她就像个赶集被挤傻的孩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难得见她窘态。 “呵。”谭九鼎忍不住嗤笑了声,可下一瞬,嘴角就僵住。 他挤挤眼,又挤挤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被人围殴的,不就是刚才追丢的村妇吗?她如何从山顶一下出现在那里? 谭九鼎脊背开始发冷。难不成自己是真的见了鬼吗? 第13章 行如鬼魅 好一通蜂群炸裂的混乱。 “再打就出人命了!快住手——!”徐绮插不上手,连叫停的高呼也轻易被淹没了。 村妇被围堵其中,好不狼狈,但她也不是一味捱着,撕咬拉扯无所不用其极,几个少女竟没能摁住她,让她扒了空子跑出来! 村妇并没逃,而是转身拔出一支火把,直愣愣朝古树冲去。当众人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的时候,火把也已经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器,“咚”地撞到了枯树上! “拦住她!快拦住她!”尖锐的叫喊从一直冷眼旁观的椿婆口中划出,如同蜂后对群蜂发出命令,少女们也尖叫高喊着将村妇扑倒在地! 一支火把对巍峨巨树来说,还是太过于渺小,除了熏焦了几寸枯枝之外,并没点起半分火花。赶在那之前,就被谁人一脚给踢飞,滚进泥草中萎靡熄灭了,正如那疯妇眼神里的光。 她不再反抗,任由少女们压着,捶着。 幸而此时村人们闻声赶来阻止了一切,呼呵:“衙门来人了,胡闹!都住手!住手!”涌上来七手八脚把少女们拉扯开,这方才紧着最后气口救了那疯妇一命。 没一会儿,几个身着官服的人从村外提灯而来,快步劈开人群。为首推官厉色环视过每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喝声斥道:“是为何事聚众闹事?” 众人直说是疯妇发癫,把事情通通推到了她的身上。 推官看地上的妇人确实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便没追究,毕竟他是冲着村里死人来的。尸体就在眼前,他命人群散开,重新搭起尸所,让稳婆上前检查。 “是自缢而亡。” 徐绮开口道。推官很是不高兴,直打量她,因她站在少女之中,便以为是村中哪个富户的女儿,甚是傲慢地嗤了声:“这里还有你插嘴的份儿?” “她说得没错。”人群再次劈开,为来者让路。 男人步大而悠然,走过来亮了牙牌。推官一瞧,倏地下跪,身后一众跟随之人皆俯身跪拜。官跪了,民也得跪,这便刷啦啦倒了一大片。就唯独徐绮还立着。 她不仅立着,还用眼神责备谭九鼎:你怎么现在才来? 男人冲她笑笑,飞快瞥了眼趴在地上直喘气不动弹的疯妇,而后才命众人平身。推官再作揖,变得恭谨非常:“卑职奉府尊钧命前来勘验,未及远迎宪驾,伏乞恕罪。” 谭九鼎拱手还礼。“贵府勤勉王事,不必多礼,且先勘验。”这都是官场上的套话。 他允了,下面例如书吏、稳婆才敢行动起来。 “未审宪台可有钧谕示下?” “此女子确实自缢身亡,尸格填好,便叫其家人领回吧,久久停在荒郊野外也不妥当。” “是。”推官领命,脑筋动了动,又笑着问,“不知宪台今夜下榻何处?若是不弃,不妨让卑职……”“不必。” 谭九鼎竖起一只手就断开了两人距离。“我自有打算,诸位事毕便可退值。” “呃,是,卑职领命。” 推官没得好,深深偷瞄谭九鼎一眼后,只能灰溜溜退到一边去督查手下人。 谭九鼎扭头命几个年轻力壮的村人将受伤疯妇抬回村里,让他们出去找郎中医治并把人看好。驱散了包括椿婆在内的其余人等,这才朝徐绮走去。 “告诉我你是查到什么了。”她似乎对他的姗姗来迟很是不满。 谭九鼎哼笑了声,掏出绣花针,把自己方才所见讲给了徐绮听,但唯独没提五色锦。 徐绮看着那枚针如看见周知微本人,惊喜、骇然交织在脸上,让她神色变幻如颠。“这是苏绣常用的针线,她来过,她一定来过……等等,”徐绮意识到不对劲,左右看看已经不见踪影的某人,质疑,“那你为什么要放走椿婆?她大有问题!” “一根针而已,她若说是她自己的或捡来的呢?” “只要用些手段,不怕她不说。” “呵,你倒是比我更狠。”谭九鼎弯了弯嘴角,他其实不讨厌这样表露恶毒心肠的徐绮。在他看来,恶毒心肠反而比无用的仁慈更显良善。 “不急于一时,”他抄起手来,不疾不徐道,“放长线钓大鱼,现在她并不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只要盯紧,她必露出马脚。要是冒然出手,恐怕会让她成了下一个赵青鸣柳。” 徐绮为难。知微既然不见了,那必然已经被他们转移到了别处,多等一刻就多一份风险。但赵氏兄妹的死也确实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教训。 倘若椿婆这条线索断了,那她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好,”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她轻摸着绣花针,把它当成宝贝,“听你的。” 谭九鼎随后问她刚才的骚乱,她一五一十说了。两人一合计疯妇的行踪,徐绮倒不觉得奇怪。 “你不是姑苏人士恐不了解,这附近山体看似并不险峻,但实则地下暗河丰富活跃,类似的大小岩洞比比皆是,也时常串联如迷阵一般。或许那叫桂娘的疯妇是知道什么隐秘捷径,才会如此之快地从山顶来到山下,做到行如鬼魅。” “原来如此。” 谭九鼎摸摸下巴,心里舒坦了许多。比起闹鬼,他当然更乐得听见这样合理的解释。 “不好了——!” 突然,村子方向急匆匆跑来一个村人,神色慌张冲他们而来。 两人对视,惊以为疯桂娘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村人摆手称不是,却又吞吞吐吐说不清。 “如实道来。”谭九鼎摆起官架子,颇有威严。 吓得村民扑通一跪,说起了糊涂话:“大人息怒,其实是,是村里闹了鬼了!” “胡说,”徐绮最是不愿信这个,“到底怎么回事儿?” “死掉的阿莼,她,她嫁妆不见了!照规矩,这不吉利的东西,村里是绝不会有人动的,可若是外贼……这,这进村的路就只有这一条啊!没有旁的外人来啊!”村人绝望地指着巨树的方向。 头顶不见月,村外野路变得深不可测,弯弯曲曲像一条藏在茂密草木之间的触腕,无限延伸到永远也看不见的深渊之中。 第14章 找到周知微 几道黑影在昏暗提灯下快速靠近江边,一口大红箱子让他们连为一体,如同倒飞的萤虫,在夜色中游曳拖出光痕。 野码头上停了一艘七丈柳叶船,早有人等候在上面。 “快快快!”提灯者催促船上人接应,几人合力,将箱子拖进了船舱。 小船工见对方凶神恶煞不敢懈怠,但也一边抬箱一边犯起了嘀咕,跟同伴小声道:“哥,赵青可死了,咱们这……这买卖还有活路吗?” “啧,”同伴悄声斥责,“有无生老母护佑,瞎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专心干活!” 提灯人到底是耳朵伶俐,大声叱问:“你们嘟嘟囔囔些什么呢?” 小船工骇然,抖了一下赶紧回说:“爷爷息怒,小的是想问,现在没了新娘子当挡箭牌,这‘嫁妆’若是被查问,小的该说什么啊?” “管你说什么?要是被发现了,当心你们的脑袋!藏好快去挂灯!出发!” “呃是是!”小船工腹诽这活夜叉可惹不起,灰头灰脸地蔫了气息。 离岸启航,灯分两盏,红挂头,白挂尾。大写一个“漕”字,劈开浓霜夜浪,悄然向北而去。 此刻,阿莼家院子里外人挤着人。徐绮和谭九鼎赶到时,椿婆已经在那里绕着火盆做法了,牛角号吹出奇怪的调子,四肢随着诡异舞动,又跳又蹦。 她越是跳得欢,村民脸上的表情就越恐惧,仿佛真能看见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对“闹鬼”一说深信不疑。 徐绮小声骂了句“荒唐”,立刻拨开人群,驱散道:“别堵在这里!让一让!让一让!” 两三个捕快随即整理了现场,喝令椿婆不准再跳,把闲杂人等一干赶出了院子。 徐绮忍着拦住椿婆质问她知微下落的冲动,攥紧衣裙,瞪着她的背影混在人群中远去。 人一走,她就气恼地问:“椿婆怎么来了?让她这么一折腾,院里就算留下线索也被扫没了,不懂吗?” 一个熟脸的老村夫站出来,有些不服气地承认:“是我去请的人,我家阿莼死得邪门,嫁妆也丢得邪门,不让椿婆除除祟,别说往后,就是今晚都要过不去了。”他话音一落,不光是家人,连同外面的村民也跟着高低附和起来。 谭九鼎一语不发,冷眼打量这个院子—— 阿莼家还没开始办丧,故而除了气氛悲凉惨淡,其余跟寻常山村人家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户一院,只有一个出入口。 尸体仍在村外复检收尾,正屋中央已经腾出了地方,显得空空荡荡。院外还停着她上吊的喜轿,几个轿盘手蹲在墙角,可怜兮兮,没有衙门允许,他们也走不了。而此前他们抬运的大大小小三四个提篮箱子,确实已经消失不见。 “不是让你们待在这里?没看到可疑之人进出吗?”谭九鼎走过去,质问红衣红巾的轿盘手。 众人直摇头,其中一个轿夫回答:“听说新娘尸首快抬回来了,我们几个为了避嫌,就躲开了一阵子,刚刚为了找嫁妆才回来的。其余时间除了这家人,没有别人进出。” “你们走时箱子还在?” “在的,哦,那时候娘家母亲在屋里,可哭得伤心,她能替我们作证。” 阿莼的娘躲在丈夫身后,懦懦地点了点头。 谭九鼎转向她,问:“那你是何时发现嫁妆不见的?” “就刚才,我想去看看孩子什么时候能接回家,半路遇上我家这口子,说还得等会儿……”阿莼娘抽噎了两声,抹了抹眼角泪,“结果我们回来院里就空了……” “半盏茶都不到的功夫。”她丈夫接过话茬回答。 老村夫嗓门颇大。“要不怎么说邪门儿呢!我招呼几个邻居找了一圈,感觉不对,就立刻上山请椿婆了!”似乎他对自己的判断十分满意,没觉得自己半分有错。 徐绮在心里连骂三声“愚昧”,快忍不住把白眼翻上天。 谭九鼎显得沉静许多,他随口问道:“那嫁妆价值几何?我看你们家的家境也并不算富硕,但阿莼姑娘出嫁的嫁妆看上去却颇为丰厚?” “这个……您有所不知,这是我们这儿的习俗,要穷家富路,就算塞上几块砖,也得凑够压轿的重量,不然女儿要吃苦的……唉!”老村夫说着说着想起自己女儿的凄惨下场,难得收敛,捶胸顿足叹了声。 “如此说来,那些嫁妆里本没有多少值钱东西?” “唉,非要说的话,是这样。” “那……”“谭九鼎!” 男人刚想再问,袖子就被死死拽住,身侧的徐绮把他猝然拖到一角,露出惊恐又兴奋的古怪神色,险些压不住音量,贴上来直呼:“我找到知微被藏在哪儿了!” “箱子!他们把知微藏在嫁妆箱子里了!” “什么?”谭九鼎一时有些跟不上她的奇思妙想。 “一定是的,”徐绮脑筋转得快的时候,嘴巴也会跟着变快,哒哒哒哒地像吐豆子,“不然那些贼人为何要大费周章偷一些不值钱的箱子?还要搞得这般神神秘秘?就算想偷,那等你我,等府衙的人都走光了,再来偷不是更安全吗?为什么偏要顶着这种风险偷窃呢?” “因为他们等不了!因为他们害怕咱们验完尸首回头开箱细查,到时候箱子里还藏着个人的秘密就会暴露!” “杀赵青灭口的贼人一定知道椿婆那里不再安全,我们查到这儿是早晚的事,他们必须赶紧把人转走,可藏到哪里都很容易被发现。正巧村里阿莼出嫁给了他们机会。新娘的喜船,过关过卡,嫁妆涉及贴身私物是免于各处盘查的!” “没错了,他们一开始肯定盘算得很好,把知微藏进嫁妆里随接亲队伍运出村子,登上船,谁也不会发现。可是万万没想到,新娘阿莼会在半路上吊自尽,箱子被原样搬了回来,所以他们迫不得已才铤而走险!” 谭九鼎张了张嘴,呆了一瞬才恍然理解。不禁对这脑袋灵光思绪敏捷的人要刮目相看了。 “哈,这么说来还真是……”可又有难题挡在面前,“那他们又是如何把嫁妆偷走的呢?如果知道他们的方法,必定就能循着踪迹找到周小姐。” 徐绮似乎耗费了不少体力,喘了几口粗气,沉着脸说:“我知道该去问谁!” ? ?求收藏~ 第15章 疯女人的理智 谭九鼎以为徐绮又会嚷嚷着让他去审椿婆,但意外地,她没往山上走。 “当然不能问椿婆,”她很清醒,脚下步履交叠,“眼下时间急迫,就算把椿婆的嘴撬开来,谁知她说的是实话还是假话?” “万一瞎编出一个方向来糊弄我们,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丢了找回知微的好机会?” “那你要问谁?” 徐绮给了他一个意外的名字:“桂娘。” “她?为何是她?”那村妇煞白如纸从石缝中窥视的扭曲姿态又跃然眼前,让谭九鼎很不自在。在他印象中,她一直是一副疯疯癫癫、不通人事的模样。 可徐绮却肯定道:“她会知道的,不,她会说的。”不知是在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 两人来到乡老家,桂娘就被关在院后的牛圈中,外面前后守着两个村民,把她当犯人一样看管着。 徐绮瘪了瘪嘴,很是不悦,让他们把人抬出来。 村民和乡老似乎都不乐意礼待这个对“山爷爷”不敬冒犯的疯女人,但又不敢违抗命令,只好照办。 安置在里屋后,徐绮又催问郎中请了没,让他们去备温水茶点,一副要把桂娘奉为上宾的模样。把人打发走,她才对眼神涣散的女人说:“桂娘,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想帮帮那些无辜女子们。” 桂娘披头散发,脸上带伤,嘴里嘟嘟囔囔地发出些不似语言的奇怪声音,还真像是中了邪、发了疯。 可徐绮坚持像对待正常人一样跟她说话:“人人都说你疯了,我觉得你没有,方才在法事上,你不是救了我吗?你还救了除我以外的很多姑娘,没让我们喝下有毒的鬼东西,是不是?” “你一定知道那东西不对劲,又没别的法子阻止那些对椿婆深信不疑的姑娘们,所以才装疯卖傻大闹了一通。” 徐绮拉住桂娘的手,交握在掌中,诚恳道: “还有,最早也是你预感到阿莼不对劲,想拉住花轿救人的,只是……可惜迟了一步。这村里大家都不愿听你的,他们宁可迷信椿婆。但我不信她,我看得很清楚……” “我信你。” 话音落,桂娘游离不定的眸子好像有了落点,一点一点朝徐绮偏移过来,最终停在她的脸上。 徐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谭九鼎从未见过的笑容,极致温柔,让他一时恍惚,不知她是在做戏,还是真情流露。 “这位是巡按御史,奉命专查玉女失踪案。其实除了这里,外面还有很多女子也遭遇了不测,他来就是为了抓坏人的。” “如果你信不过他,那你帮帮我好不好?府城中有一户周姓姑娘,不日前也被坏人掳走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追着踪迹来到这里,我知道她被藏在了阿莼的嫁妆中,现在嫁妆不翼而飞,我很担心再也找不到她了。” “你熟识这村中、山中的每一条小路,那是不是有一条密道,是谁都不知道的?而坏人利用了这点?” 桂娘虽然视线是落在她身上的,但任凭徐绮如何劝说,她似乎都不打算动上一动,煞白呆滞的脸仿佛是被冻在那里的冰雕,无知无觉。越看越不像有活人气儿。 徐绮脸上不见起伏,其实早已心急如焚,也慢慢开始有些气馁——莫非自己这步棋赌错了?这桂娘不是装疯,而是真的已经听不进人话了? “桂娘你……”“听说你是死了丈夫才带着女儿回到村里的?用做绣品来贴补家用勉强为生,一个人养大了女儿?吃了不少苦吧?” 徐绮抬头,谭九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屋里油灯晃动,把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床榻上,让桂娘瑟缩了一下。 “你别怕,”徐绮察觉,心中暗喜她还有知有觉,安抚说,“他是好人,不会害你。”说完与谭九鼎对视了一眼,点了个头。 谭九鼎便继续道:“你曾经还教村里女子学习女红,不收分文,可见内心良善,想必你对村里这些姑娘们也有不少感情,所以才不想她们出事?” “我们在椿婆的密室见过,你会提防,我可以理解。不过本官是去搜集线索的,并非与椿婆同谋。我猜你是不是曾经在那里亲眼见过什么,才会开始装疯卖傻?” “我劝你趁此时说出来。你今日拦花轿砸汤碗,还妄图烧掉村外古树,屡次坏椿婆好事。如果眼下还要保持沉默,那你觉得等我们走后,椿婆会留你多久?” 谭九鼎的言语冷而狠地刺人心窝,让桂娘的神色有了松动。 “若你也没了,那村里的姑娘们谁还能保护?怎么样?要让椿婆得逞吗?” 谭九鼎说着,拔下证明他身份的獬豸牙牌,提到桂娘面前晃了晃。 过了一会儿,一颗泪珠从无神的眼角落下,划破了脸上的僵硬,碎掉了疯癫的外壳。 干哑枯涩的声音抖不成句,转而变成了嚎啕哭泣:“……玉儿她没回来,她们都没回来……嫁出去的孩子们……一个都没有再回来过……!椿婆说女儿嫁出去就不能回头,说什么山爷爷不准,但我去找过,根本没有所谓的亲家……她一定是把我女儿卖了,她把孩子们都卖了!卖了!” 女人的声音尖锐如刺,像一生只活这一瞬似的倾泻而出。 长夜如梦,揪住多少人的心弦?人心能比这夜还浓吗? 徐绮眼角湿润,一边跟在谭九鼎身后狂奔,一边得出了肯定的答案。芒草割脸,火星飞溅,裙摆时有裂声传来,她此刻耳中只剩隆隆如雷的心跳和桂娘撕心裂肺的倾吐。 在身后石道中,他们发现了被丢弃的提篮嫁妆。证明她的推断不假:贼人为掩人耳目而盗走,又因无用而抛弃,唯剩那口可以容人的大红衣箱。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里面的财物。 没错了,周知微一定就在那里面! 脚下足印直指向尽头的野码头,百步、五十步、十步、五步……谭九鼎和几个轻壮村人纵身一跃先跳上船,回头冲她喊:“前面危险!” “我一定要去!”徐绮破着江浪涛涛声,坚定地瞪着他。 谭九鼎的嘴角不知是向上还是向下弯了弯,朝她伸出手,抖力将她拽上了船。“出发!快!” 男人一声令下,所有壮年力都摇撸划桨,一艘渔船如有神助,箭一样破开浓如墨的江水,乘风追去。 江岸之上,背靠高山,推官走到坡前俯瞰水上那一点亮光。他朝一快手勾了勾手指,把人唤到跟前,附耳低语几句。快手点头,转身飞奔向府城方向,一眨眼也消失在夜色中。 霜风瑟瑟,呼啸吹过山木江涛,如疯女人的嘶吼,今夜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16章 和老天拼一仗 关于再次见到挚友,徐绮做过许多次梦。 有时是喜悦地相拥欢呼,有时是历经磨难地抱头痛哭。有时是推开门,周知微已经像往常一样坐在绣架前安静绣花,仿佛可怕的事从未发生过……有时是徐绮揭开一张破草席目睹周知微骇人腐烂的尸体。 她的梦里总伴着泪水,醒来时一如此刻,眼角湿润。 可梦终归是梦,睁开眼就幻化为泡影,看不见摸不着。而此时,知微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她却仍觉得像梦一样—— 他们终于追上了那艘挂着夜行灯的船。 船头红灯如渡人过忘川的彼岸灯,幽幽晃晃,近在咫尺。 谭九鼎立在船头高喝,以御史之令命对方停棹泊船。 双方相接,谭九鼎一步登船,徐绮紧随其后,恨不能多长出十只眼睛来寻找船上的可疑之处和大红衣箱的踪迹。 船上众人集结,对着谭九鼎跪倒一片。为首一个瘦小官员手捧盖着两截朱印的清单恭恭敬敬道:“卑职苏州卫镇海千户所百户王程,奉漕运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戴牌,押运秋兑第五帮漕粮。现有户部颁给勘合、漕司朱批兑单在此,灯笼、号牌俱全,伏乞大人查验。” 谭九鼎打量此人——他跪下还没他腿高。 “你是百户?” “宪台明鉴,”这人赔笑道,“卑职这百户确是祖上荫庇承袭得来,若凭真本事,怕是连营中伙夫都不如。跟宪台您更是……卑职仓中雀鼠,安能效大人云间鹓雏?” “你认识我?” “卑职也曾在辽东边关效力,宪台赫赫威名,卑职早有耳闻。” 谭九鼎眯起眼睛巡睃这人,可光线昏暗,他无法辨识一二。就身形大小而言,此人跟那日檐上射杀赵青的人截然不同。不只是他,连同船上水手旗丁加在一起,也没有哪个能匹配得上。 难不成他们追错船了? “谭九鼎……”徐绮从旁小声催促他,她早已迫不及待。 谭九鼎接过百户手中的兑单,说:“船号载正报来。” “是,此刻船号苏兑字辛未八十五号,系征用吴县民船,船主周平,载正兑米二百六十石、加耗米三十九石,自盘门水次起运,赴淮安常盈仓交卸。”王程答得有条不紊,谦卑恭谨,挑不出错。 谭九鼎骨碌了一下眼珠子,把兑单往徐绮面前一递,打着官腔吩咐:“查,少一斗都不行。” “是。”徐绮有样学样地领命,心已经飞向了船舱。 “呃,大人。”王程抬起头来,看了看徐绮,提出疑惑,“敢问这位是……”叫一个女子带人盘查,断没听说这个先例。 谭九鼎挑起剑眉,一副不好惹的模样。“本官的人,还需跟你解释?” 王程一惊,赶紧低头。“不敢不敢,只是漕台批单注明要卑职‘昼夜兼程毋滞’,卑职实在不敢违令迟滞,否则恐牵连上官……呃,若宪台执意盘查,可否移文漕院申明情由?” “哼,放心,本官并非故意延宕,倘部议诘责,我自会上奏说明。”说罢朝徐绮点了点头,“去吧。” 徐绮带着几个一同登船的村民彻底仗了一回虎威,直奔船舱而去。他们每个人都知道那口大红箱子什么样,只要看一眼…… “宪台大人,百户大人,有唬船奔咱们来了——” 甲板上传来对话,但徐绮无瑕顾及,她一门心思提灯寻找。船舱满载狭小,挤压得人快喘不动气。 “什么唬船?眼瞎,让宪台看笑话,瞧仔细,船头没有砂油红漆的船眼。” 在哪里?知微被藏在那里呢? “可是,那船上好像有炮啊?” 突然,一角朱红从余光中划过,徐绮猛然转头,直勾勾盯住了那里!“找到了!快!搬开上面的粮袋!” 她高声呼喊村民帮忙,狭小空间内,几人合力将堆压在上方的重物挪开,简单动作已是满头大汗。 徐绮一把揭开箱盖,几乎泪奔当场——“知微!知微?” 只见大红衣箱里,一个纤纤娇弱的泪痣美人双目紧闭,以极不舒服的姿势蜷缩在箱子里,呼吸几不可见,但仍是活着的! 她找到了!这些天的梦魇连绵,一切都值了……“知微。”“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让船身猛烈摇晃,船舱里码放整齐的漕粮“碰咚哗啦”地滑掉坠落下来!人被砸倒的砸倒,晃翻的晃翻!惨叫此起彼伏! 发生什么了!? 箱盖掉下砸伤了徐绮的手,可她仍紧紧护着箱子不放。只觉得此刻天地倾覆,所有东西滚动倾倒向前方!还没等她弄清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谭九鼎飞一样地冲进船舱,高声叫着“趴下”,朝她扑了过来! 几乎同一时间,又一声“轰隆”巨响,天庭震怒,耳孔嗡鸣,身子仿佛被无情铁腕拖拽,一瞬失重跃起,又一瞬重重拍在“地上”! “扑噜噜噜”,当冰冷刺骨的寒意裹住她、吞没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沉入了水中! 闷响撼动江河,龙王震怒翻身。 火光似往生虚幻,在眼前隔开一层永不可触及的水膜。大红箱子就在那里。 徐绮挣脱腰上手臂,踩起水拼劲全力伸手去够,快了,就快了……知微,等我来救你!突然,两道黑影划来紧紧缠上了红箱,将它推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方!难道要眼睁睁与它再次擦肩而过吗? 徐绮正要发力,可此刻,那只曾护着她的手再也没浮上来过。 她仰头寻一眼箱子,又低头瞪向深处——男人的身体在僵硬无觉地下沉,马上快坠入火光再也照不到的深渊中去。 到底该选哪边?水下静得像抽干了世上所有的声响,只留一串心跳还在脑中不安回荡,同样陷入迷惘。 老天似乎总在捉弄她……让她忍不住想和老天拼一仗! 最后望红箱一眼,徐绮咬牙扭头,纵身朝深渊游去! 江面火龙升天,褪下的残骸渐渐陷入水底。爆炸的混沌停摆了周围所有的船只,却让更多人头躁动起来——一时间锣鸣号响,呼喊高叫,沸腾了秋兑漕道。 第17章 龙王口中夺人 “一,二,拉——!一,二,拉——!”水手船工们吆喝着号子拖起一条粗绳,有人跳下水托举,齐心协力才把浮木上的人救起。 “咳咳咳!”徐绮趴在甲板上吐着泥沙苦水。湿水在她身上像有千钧重量,压着她酸软脱力,动弹不能,头都抬不起来。她瞥一眼身旁双眼紧闭的男人,心里绝望又无奈。 她本不该上这艘船。 自从赵青死后,连谭九鼎都刻意避开船条,迫不得已乘了一次,果然又出祸事。显然船帮和这些事有千丝万缕的干系,处处都藏着危险。 可在江中,若是她不接受这些水手的帮助,恐早已经跟谭九鼎一同成了鱼虾饵食。 几个船工围上来,挤压谭九鼎胸腹中的水,吹气送气,显然都是有经验的熟手。 徐绮粗喘着,试图把自己蜷缩起来抵御寒风。一床带着微微霉味却厚实的棉被从天而降,正搭在她身上。 “这风可不是玩笑,裹好了。”一个粗壮高大的男子蹲身下来,眼形如狼灵如猫,毫不遮掩地打量她,似笑非笑,“真不知道该说你命大还是嫌命长,区区弱女子,竟还敢在这种水流中救一个大男人?” 徐绮望了眼口中流出许多污水的谭九鼎,抖着声音说:“……他救过我,我不想欠他。” “呵。” 江面混乱不堪,徐绮不抱希望地问对方:“请问你们有没有看见一口大红箱子?” 男人高挑浓眉,一脸不可思议。“人都来不及救,你还想捞财物?” “不是……”徐绮想了想,说,“刚才有两个同伴搭着箱子浮上来了,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获救。” “哦这样啊……我是没瞧见。”男人朝仍在搜索水面的人们吆喝,“喂——红格箱子阿看见哉?” 对方朝他这边摆手摇头。答案不言而喻。徐绮不禁气馁,她本来已经握住挚友的手了,却又一次命运弄人擦肩错过。心里的闷堵让她鼻子发酸。 “可能被别家船救起来了吧?”男人见她沮丧,安慰说。 正这时,一个急躁小吏走过来,拖着厌嫌嚷嚷:“干这麻烦事作甚?胆敢迟滞交卸,晚了半刻我看你拿什么抵?” 男人不恼,笑眯眯模样指指前方水面说:“大人您也看见了,这一炸整段河连水斗流不动,不光咱们,其它船照样走不了。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救两个人给自己积极阴德,也不亏不是?” 小吏撇着嘴,很不高兴,但似又想不出话来反驳,只能絮絮叨叨埋怨着转身走远了,像有火在烧他屁股。看他着急忙慌的模样,恐满脑子都是想尽快交卸了事,省了自己麻烦。 “别理他,”男人朝徐绮抬了下下巴,“他是头一回当押运官,小心怕了。呵,新官上任摊上这种事,也是命不好。” “……多谢救命之恩。” “诶,不必,我们靠水吃水的人,也不敢随便从龙王爷嘴里抢人,不过就是顺手。龙王爷真要不给,我们也不会舍了自己去救你们。” 听出他的讥讽,徐绮窘然低了头。 “……诶!”船头有人喊他,他高声回了句,“管渠死话活话,先捞起来再讲!”看起来这船上的人相比那个管事小吏,反而更听他的话。 过一会儿,水手船工们又套绳拖了个人上来,观身形似乎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呢。徐绮看不清长相,但辨认衣着应该是刚才王程船上的某个小船工。不过此刻他四肢绵软,肚子肿胀,让人预感不祥。 男人走过去,水手们给他让路。众人气氛骤然变得沉重而安静,看来那孩子没有她和谭九鼎这么幸运。 谁嘟囔了一句“造孽”,扯了个草席给卷上了。小吏躲得远远地,很是怕沾了晦气地斜眼瞧着这边。男人拍拍手让大家都散了,然后又让人把谭九鼎和徐绮抬进避风的舱中去。 “我可以自己走。”徐绮挣扎着站稳,趁机问水手,“那是你们船老大?叫什么?” 谁知水手转头就打趣朝对方吆喝:“诶雷更生——小娘子打听你呢!”甲板上,大伙儿轰然而笑,刚才的阴霾一扫而光。 徐绮脸唰地红起来。她出身高门,哪曾被这样露骨调戏过,咬牙将自己紧紧裹在被中,恨恨说:“当我没问。”雷更生收着绳索远远朝她坦荡咧开白牙,她也装没看见。 进了船舱,水手又给他们一条被,说舱中不准明火,让他们自己保暖。 徐绮看看仍未睁眼的谭九鼎,追问道:“他不是吐出了水?怎么还没醒过来?” “嗐,估计撞着脑袋了吧?刚才多大爆炸你又不是不知道,半条船都飞上天了,你俩能活着都是老天爷保佑,我看其它船上捞上来的人都没你们这么幸运。”水手说完便走了。 徐绮无奈,只能把厚被给谭九鼎盖好,又伸手给他把了把脉。说实话,她的那点医术都是纸上谈兵,真上手就漏了底,只能大概判断出他脉象大致稳定,仅此而已。 船舱没有风,确实暖和起来。徐绮疲惫不堪,可身体经历了大难不死还未缓冲过来,亢奋地根本没有睡意。 她不停地想着那口红色箱子和两个飞速夺走后消失的人。 很明显,从他们迅疾的动作上看,他们是有备而来——故意轰炸避开船舱甲板,等沉船第一时间过来抢夺箱子,既能解决多余的人,又能再次掳走想要的人。 可是……他们都是什么人呢?居然敢在秋兑的漕河之上如此肆无忌惮?火炮……炸药……哪一样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被抓住就是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 为了抓到知微,竟能如此大动干戈?难道其他失踪的女子也像知微这般?不,经过今夜,她隐约有了点儿预感,似乎知微跟谭九鼎追查的连环失踪案并不相合…… “吱呀”,船舱门被顶开,雷更生端着两碗热汤走了进来。 “趁热喝了吧,不然肯定落下病根。” 徐绮心里提防,表面客气接过来。“多谢了。” 雷更生蹲下身,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要看着她喝完一样。 第18章 共用一个谜底的谜题 徐绮怎能信得过他?谁知道这碗汤里有没有加什么东西?于是她故意找话题,试图转移对方注意力。“雷老大可是姑苏人士?” “吴县人。” “那真是巧了,刚才我们的船,船老大周平也是吴县人。” “哦?原来是他的船。” 他们认识。徐绮心提紧了些,一边说,一边用汤碗暖手,观察雷更生的反应:“嗯,还有王百户,不知他们有没有获救?” “这难说,船都沉了。”雷更生直勾勾盯着她,眼中灵光含笑,“我听说王百户脾气很硬,不好惹,有钱也难买人情,难得你们倒是能有法子搭上他督押的船。” “家中父辈认识些人,打点了一下。”徐绮装作啜饮,嘴唇碰了碰碗沿。 她突然心生一计,故意道:“我家姓周,在卫道观前巷经营一个小小布庄,名为五色庄,雷老大可曾听过?” “……原来是周掌柜的千金,幸会。” “雷老大知道我爹?” “捎过一次五色庄的货,周掌柜工钱结得爽快,是个好人呐。” “言过了,我爹就是主张和气生财。” “嘶,不过……”雷更生本还在笑着点头,摩挲了摩挲下巴,话音一转,“我怎么听人说周家最近出事了呢?” 来了。 “雷老大真是长目飞耳,嗯,确有此事。我前几日不慎遭歹人掳掠,”她视线指了指身侧的谭九鼎,“蒙他搭救,才堪堪脱险,本想搭船去淮安休养一阵子,没想到半路又遇祸事,险些丢了性命。” 雷更生哼唧了声,听不出是起疑还是随便应声。徐绮低头看着汤碗,能感觉到此人的视线似要把她扒下几层皮。气氛有些僵硬,但她不打算再多说。 甲板上的风吹进来,她不慌不忙地收紧了被角,让更多的自己隐藏起来。 雷更生果然先开了口:“奇了怪,我是见过周掌柜的……周姑娘怎么跟令尊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呢?”他说着话,竟伸过手来,势要触摸她的脸。 徐绮本能一躲,猝然感受到了危险——谭九鼎不省人事,船舱中就只有她和这个雷更生,万一他生了什么歹意…… “你莫要……”徐绮才蹙起了秀眉,一只玳瑁手就“唰”地擦耳而至,五指张开正正好挡在了她的脸前,遮得严严实实。 “谭九鼎……!”徐绮回头,又惊又喜。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牙关闭着,眼神冷得似那刺骨江水,静如遁形草丛随时扑咬的猛兽,一动不动地跟雷更生对视。 “呵,”嗤笑从船老大口中漏出,“你这小情郎凶得哩,得了,人没事儿就行,姜汤趁热喝。”他最终撑膝起身,背影利落地离开了船舱。 人一走,谭九鼎就歪到旁边“呕”地吐出一口秽物,似乎咬牙忍耐得很辛苦。 “头晕?胸闷吗?”徐绮判断他许是真的撞到了头,想递上帕子,才想起它也是裹了泥沙的,“要不要到旁边再躺会儿?” 谭九鼎袖子抹抹嘴,声音沙哑虚脱:“无碍。” 徐绮想了想,端起碗。“你稍等,我替你试试,若是没毒……”碗被拦在半空。她明白对方的意思,微笑说:“就该我试,不然你若倒了,就凭我,咱们俩都得完蛋。” “……不喝也罢。” “不行,你需要暖暖身子补充气力。”说罢,便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就算有毒,发作也得一阵子,这段时间,徐绮怕他身上受寒再昏睡过去,便引着他说话:“刚才在王程船上到底发生何事?怎么会突然有炮轰过来?” 谭九鼎倚在一边的粮袋上,反问她:“你先告诉我刚才那人是谁?我们在哪儿?” 徐绮便把他们是如何得救,以及得救后自己跟雷更生的对话都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谭九鼎叹了口长气,用气声哼了下。“你竟然抛下周知微来帮我?真是命大,万一赌错了……” “万一赌错了也不过是沉到水底喂王八,有什么区别?”徐绮撇撇嘴,不想听他说教。 谭九鼎被逗笑了,只不过笑得有些吃力罢了。 “算我欠你一回。” “不必,我们是有来有往。”徐绮干脆道,“你当时看清了吗?那些向我们开炮的人到底是谁?什么逆贼竟还能搞到火炮这种军器?” 谭九鼎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从怀中找到了那块藏好的残片。 徐绮疑惑着接过来,可船舱内没有灯,眼睛只能借舱门外漏进来的光勉强辨认个轮廓而已。她摸了又摸,只感觉出是一块丝帛之类的东西,闻起来还有股焦味。 “这是五色锦。”谭九鼎跟她解释。 “五色锦……啊!”徐绮恍然惊觉,预感不妙,忙问,“你从哪儿拾来的?” “椿婆的密室火盆中。” 她骇然,一时不知是这个事实令她惊诧,还是谭九鼎对她隐瞒此事更为惊诧。“怎会……” 五色提花织锦缎,是皇室御用,更准确来说,除龙袍礼服以外,专用于书写圣旨敕令。由金、银、孔雀羽线与彩丝交织,其五色一体织造,每织一寸,需两人同操花楼机投梭千次,全程只靠记忆与配合,普通织匠根本无法复制。 这种东西,不可能也不应该随便出现在民间。 又怎么会像垃圾一样躺在椿婆的火盆里? “椿婆她?” “哼……不知,看来得去问问本人才行。” 谭九鼎的发现没解开徐绮心中的疑团,反而让谜题变得更复杂难解了。 “……如果是牵扯到这种东西,那会出现火炮好像也不奇怪了。”徐绮讪笑,“还真有意思呢。” “有意思?你不怕吗?” “怕什么?”徐绮扭头看他。能看见他撑着身子靠在那里的身形,虽然光线黯淡,但她能清晰感受到这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是热的,让她不免有些促狭。 她嘟囔了句“有甚可怕,老天都不收”,然后把汤碗怼给他,催他赶紧喝了。 等缓过一些来,外面水手告诉他们来了苏松兵备道的唬船,要见沉船上的生还者。谭九鼎把她拦下,自己起身去应付了。 徐绮想想也是,他的身份更方便走动。 果然没一会儿功夫,有巡漕兵来请她上船。 匆匆跟雷更生等人道了个别,她与谭九鼎便借了叭喇唬船的“东风”,折返向着甘华村赶。 赶着去算笔人命账。 第19章 山爷爷的怒火 等赶回甘华村,已过四更。 千年枯树下,火把跳动,映着每个村人或麻木或惶恐的脸。抽泣声时有起伏——渔船跟着一起遭难的噩耗已经传回了村子。 桂娘被铁链捆在树干上,单衣紧贴发抖的身体,随处可见被捶打过的痕迹。 椿婆笑得温和,却将一瓢冰冷河水当头浇下。 “山爷爷发怒,全是你这灾星招的邪!”手指戳向桂娘惨白的脸,“是你对山爷爷不敬,才会害得渔船颠覆,村中祸事接连。” “我们是靠水吃水的人家,若不平息了山爷爷的怒火,你叫大家伙儿以后如何营生?” 又一瓢冷水。铁链浸湿后如冰一样刺骨。被封了口的桂娘牙关磕碰,喉间溢出呜咽,唯有一双眼睛不再涣散无神,如刀锋剑尖一样刺向椿婆。 椿婆扔开瓢,端起粗碗。乳白药汁奶香四溢。 桂娘倔强的视线此刻才有了些许动摇和惊恐流出。 “喝下这碗神水,若你天亮时没有冻死,便是山爷爷已经宽恕,愿意以神水护佑你周全。”椿婆嗓音婉转地吐露着可怕的字眼,动手解下封口的布条,拔下堵布。 桂娘趁机躲闪嘶喊:“你这妖言惑众的毒妇!是你!是你害死了姑娘们!是你假借合婚说媒把孩子们卖了!我去找过玉儿夫家,根本就没有这户人!根本就……唔!”可她到底是被捆着的,椿婆没用多少力气就捏住了她的下巴。 碗沿触到嘴唇—— “咚!” 一柄钩镰枪从天而降钉在树干上,寒光烁烁,势如天罚!将椿婆的汤碗“喀拉”惊碎。 紧接着一串如寒风刮耳的脚步,竟从夜幕中冲出一队红笠棉甲佩刀提枪的兵士! 火把光影狂乱,人群惊恐溃散。兵分两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村民包围其中,一个也没漏网。 当先两人立于队前,缓缓踱步而至。椿婆看清来者,骇如见鬼,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谭九鼎高举牙牌,冷语沉声:“御史办案,妖婆残民,立拿!” 兵士如狼扑上,飞脚踹倒椿婆。两三人合力,绳索反绞,轻而易举将树干上的人换了一个。 徐绮扶起桂娘,把她带到几丛火把旁取暖。对方猝然抓住她的手,紧紧不放,不可思议地抖着嘴唇问:“他们说船都被炸碎了!两位贵人无事?真的无事?” 徐绮拍拍她的手背,弯了弯嘴角:“我们来了,你尽管放心。” 桂娘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委屈如山石倾塌。 徐绮望向树上的禁婆子,走过去无声地捡起滚落地面的水瓢,指尖轻敲叩响。 “椿婆,”她声音清润,却让捆着的人浑身血冷,“你自称替山爷爷办差,想必山爷爷一定颇为照顾。那区区江水肯定奈何不了你?” 她舀起一勺冷水,顺着椿婆的衣衫浇下,浇完一瓢又一瓢。转眼,椿婆状如水鬼,寒雾立刻从她身上腾起。 牙关冒出呜咽,但极不服气:“民妇无罪!民妇是在为乡亲们排忧解难,驱邪除祟!” “哦,是吗?这么说,你祠堂密室里从未藏过人,村里那些姑娘们也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咯?” 密室? 这两个轻飘飘的字把本来紧绷的人群撬开了一丝裂缝,不安的疑惑种在了里面。不论男女老少都视线游离,偷偷互相确认对方听没听说过这件事。 “……民妇,不知道什么密室,姑娘们都是被山爷爷护佑着的,你不应该质疑,亵渎神灵是要遭到报应的!” 徐绮嗤笑了声,不以为意,反问:“那山爷爷怎么没叫龙王吞了我?还让我活着回来抓你?” “这……”椿婆一时哑口。 “嘴硬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反倒是你,服下的解毒剂总该有失效的时候吧?”徐绮瞥了眼火盆上坩埚,里面还在咕嘟熬煮着害人的玩意儿。她忍不住皱了皱脸。 “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神水。”谭九鼎哼笑着走过来,掏出那两块“树皮”,对椿婆晃了晃,“眼熟吧?我从你巫祠的药罐里取来的。” 说罢转向懵然堂皇的村民,高声:“这禁婆煮不是枯树的皮,而是缠绕在你们‘山爷爷’身上的藤蔓。” “咦?”疑惑声此起彼伏。 “这东西湘西密林中常见,只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江南。因叶子呈三角鬼面纹,当地人管它叫鬼面藤。被它缠上的树木会很快枯死,树皮就变得漆黑如墨。”谭九鼎指指古树,全部应对了他的说辞。 “鬼面藤煮水有奶甜香气,却有毒,少则致幻,多则使人癫狂抽搐最终沦为行尸走肉,故而也被叫做抽魂枝。” “若不信,你们可以拿去寻几个见多识广的郎中药商问上一问,答案自然而解。” 人群中有了接头交耳声——“这么说来,椿婆小时候家里不是行医的……?”“难不成是真的?”“致幻?那我们是不是都中毒了?” “哐哐哐哐!”兵士连续跺脚如滚雷,强行让人群安静了下来。 谭九鼎放下手,继续道:“这妖妇就是怕自己的把戏被戳穿,才编了一套‘山神不可亵渎’的说辞,教你们不敢靠近这棵千年大树。” “你们却愚昧得信以为真,还为她捐钱修祠,呵。” “多说无益,”徐绮直接用瓢接住坩埚里所有的奶白汤汁,淡然道,“让大家伙亲眼看看,就知道这山神爷爷的神水,到底是不是宝贝了。” 椿婆被兵士钳住下巴,只剩呜咽。冷汗浸透湿衣,在寒风中抖如筛糠。眼珠死盯翻滚的毒汤。 徐绮朝她弯起了笑眼,明媚轻声道:“没关系,你信仰虔诚,山爷爷会保佑你的,不是吗?乡亲们等着见证神迹呢。” 整整一瓢毒汤,热气蒸腾,如地府滚人烫皮的岩浆。 沿口开始倾斜,奶汤正悬于她大张的嘴巴上方…… “唔,我说——” 毒汤即将滑入牙关的刹那,椿婆发出含糊不清的绝望尖嚎,素日温和不再:“我有罪,我有罪!是我,都是我被蒙昏了头……没有山爷爷发怒……全是我编的……桂娘屡次跟我作对……我才找了个由头想让她闭嘴……” 第20章 真有山神护佑 “嗬!”人群抽气愤懑,奈何畏惧手握刀枪的兵士,不敢发作。可怒火在积蓄力量。 徐绮嗤了声,放下瓢,眼中竟划过一丝扫兴。“所以,桂娘说得都是真的。你把姑娘们骗出村,实际上她们并非许了好人家,而是被你卖了,这才没有一个人回来探亲过,是不是?” 寒风卷过枯树。火把噼啪,映着柱上妖婆的颓然。 她无力地点了点头。 一声锐利啼哭从桂娘方向传来,成了助燃人群的火线—— “毒妇!”“妖妇!”“呜!你竟然……我的孩子啊!”“打死她!打死她!”火光中的人们像换了一副嘴脸,如恶鬼附身,狰狞可怖。他们推拥着兵士围成的包围圈,如涛涛洪水势要决堤奔涌过来! “肃静!众士听令——”谭九鼎锵鎯拔刀,高声怒喝,“本御史奉旨勘问,胆敢喧哗阻挠者,当以抗旨论处!” “是!”兵士拔刀响应,呼声震天。又一次逼退了民愤。 徐绮的叱问与霜风同来:“那接连自戕的五个女子呢?又是你搞得鬼?因为她们都不愿听你的话‘嫁人’,所以你杀了她们?” “不不不!”椿婆猛烈摇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也纳闷,因此整夜无法安眠……怕是真的有妖邪……”“少来这套!” 徐绮贴近椿婆,抓起她的头发迫使她抬头,手下毫不留情。“那知微呢?那个被你关在密室里又藏进嫁妆中的女子,她被带到哪儿去了?” 禁婆子泪眼婆娑,牙关磕碰,时不时咬住舌头。“呜,我,我不知道……他们只是叫我藏起她来让她织布……” “织布?” 这话让徐绮陡然想起那块五色锦残片。她连忙唤来谭九鼎,将残片怼到椿婆面前对质。“这种布就算是技艺绝伦的织匠,一个人也是绝对织不出来的,更何况是个毫无置梭经验的女子!你说实话!” 椿婆似摇头又似点头,像随时要昏过去一样。“是他们带来的,带来的一整块布……说有瑕疵,让那姑娘用苏绣劈线分丝的法子修补……其它我不知道……” 徐绮倒吸一口冷气,狠狠抽了她一巴掌让她清醒。“他们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是被他们威胁的,说要揭穿神水的秘密,我迫不得已……” 这妖妇竟还敢装作是无辜受害?徐绮恨不能将她当场打死!一巴掌才刚抬起,就被谭九鼎拦住。他插足进来,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转头问椿婆:“你是不是见过一个与我身量相近的船工,总挽着半截袖口?” 椿婆眼中这才有了点儿反应,连连称“是”。谭九鼎又将王程的模样叙述给她,同样得到了肯定。 而后接连让椿婆描述了些模糊样貌,但最终收获不大,再对不上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可疑之人。直到听见她突然说:“他们有几人会武功……很厉害,但不像是寻常江湖人……反而像……” 徐绮和谭九鼎循着椿婆的视线瞧,最终落在四周的兵士身上。两人愕然对视。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军户出身?” “……我,我不知道,只是这么觉得而已……大人不要杀我,我句句属实……” 军户、火炮、五色锦,这三样凑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不过再怎么逼问,椿婆也说不出什么了。 “那些被你卖掉的姑娘呢?可知道她们的下落?有没有清单?” 椿婆又一次绝望摇头,抖如筛地坦白:“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说让我挑选村里手巧会做针线活的未婚女子……从不告诉我原因和去处……他们会选好日子,让花轿上船……然后我就不清楚了……” “……我好冷……我真的好冷,求求大人……我不想死……” “你为一己私欲害人之时怎么不怕死呢?” “民妇知道错了……请大人饶命啊……我,我愿戴罪立功……若是下次他们再来……” “没有下次了。”徐绮的脸比江水还冷,“你以为江上炸飞的只是村里渔船?他们对自己人都狠得下心,更何况是用完即丢的你呢?” 这话如落在椿婆脖子上的铡刀。她像被抽了魂似的哽了声,便黯然垂下头,有进气没出气了。 审讯后,看似有收获,但实则线索又断了。 徐绮不免焦躁忧心——周知微被掳的原因比她想象中还要危险。单就是修补五色锦这一条,若是知微真的按照对方的要求完成了,岂还有活路吗?断不可能。 可若是她不肯配合,那也必定是只有一死。 时间不等人,她越晚找到知微,知微就离被害更进一步…… 不知是身上的寒意还是心里的寒意,令她瑟瑟发抖。一只大手落在她的肩上,温热如暖阳。 “别急,”男人总像是能读懂她的心思,“至少王程不是个无牵无挂的船户,他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即便死了,也必定有迹可查。我们先回苏州……” “大人,这妖妇好像断气了。”兵士报说。 两人回头看树干上颓然垂着头的禁婆,借兵士手上的火光一照,发现她两眼枯瞪,已经散了瞳孔。 他们同时叹出一口气——利用这枯树害人,又死在这枯树上,声声讨饶却自己吓死了自己。 “……说不定还真有山神看着呢。”谭九鼎嗤了声,抬手命兵士把人放下来。 没了士兵围拦的村民爆发了久久积蓄的怒火,轰隆奔涌过来如被牵引的虫群,瞬间将椿婆的尸首覆没…… 远处天光乍亮,却永远有照不透的暗处。 披着最早一层寒霜,徐绮终于返回了姑苏城。 谭九鼎将她亲自送到徐府,与她叔父解释了前因后果,才让她免了一次家罚和来自堂妹的冷嘲热讽。 事后,男人以“积案如山,需即刻呈报按察院”为由,未做任何停留,转身而去。背影被巷中风裹挟,阔步轻迈,一晃就不见了。徐绮都忘了提醒让他去看看郎中。 “也罢,总会再见的。” 这么想着,她一头扎进了床中,纠缠着噩梦与倦意,狠狠饱睡了一顿。 等再醒来时,一封来自京城的家书送到了她的手上。 第21章 有缘自会再见 十月初四,暮鼓沉闷,荡过苏州城鳞次栉比的灰瓦。 青石巷深处,高门紧闭。 房内铜灯树燃着,徐绮展开案头书信,父亲笔迹依旧如刀,内容与从前一致,让她“巨细靡遗,急报入京”。 烛芯“啪”地爆响,火苗在她沉静的眸子里窜起又压下。碍于丫鬟在,徐绮忍住了投入火盆的冲动,将书信入封放好。 “小姐,过几日就是立冬,咱们府中已经开始做冬酿酒了,还记得去年这时候小姐您才回祖宅来没多久,一眨眼就是一年,真快啊。” 丫鬟一边帮她添置炭火,一边笑着闲话。 “乔良医嘱咐让您立冬一定多喝些羊汤驱寒补身,您可别再偷偷倒了。” 徐绮是闻不惯羊肉腥膻的,只是敷衍着答了句“好”,心思仍留在刚才看过的书信上。 窗外一阵风动,她余光乍然扫到似有黑影划过!“谁?” 丫鬟被吓了一跳,赶紧奔至窗前检查,未果,又推门出去细瞧,回来后告诉她并没有人。 “小姐是不是之前受到惊吓了?要不要再请乔良医过府来?” 面对丫鬟的担忧,徐绮觉得应该是自己杯弓蛇影了。毕竟她现在合上眼还能清晰感受到那爆炸的冲击,昏昏沉沉睡了一觉也能身体猛地抽动醒来。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与其备受折磨,不如迎难而上。另说,父亲催促的信也不能随便放任不管—— 既然知道这其中牵连凶险,父亲有没有涉及其中,又站在哪边,就成了她必须弄清的一道难题。 退一万步,即便她因为母亲的缘故与父亲不合,也不希望看见他误入不可回头的深渊。心里还是暗暗说服自己:父亲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该也不应算不清这笔账。 可是父亲远在朝中,要如何……有了。 徐绮灵光一闪,想起个人来。 镇海千户所衙署左侧经历司。房中飘着一股子劣质茶沫味儿和上好的墨香。 着青色圆领袍身的温素知引了一姝丽女子进来。 女子袄裙素雅,细看却精工流云,讲究非常。她步履不摇不晃,大方端庄,一眼就是高门所出。 温素知面有四分疑惑四分惊喜,还剩两分都看进了回忆里——即使女子已娉娉长成,在他眼里始终都是那初见时的稚子模样,聪颖、灵气。 “上回京中一别,已有四年有余了吧?” “侄女久疏问候,还请世伯海涵。”徐绮放下两副上好墨砚。 温素知捋了捋胡须,劝她入座。“哪里的话呢,你能来看望老夫,老夫已是喜不自禁了。家中可好?” “托温世伯的福。” 两人就着家事互相寒暄了来回。叙旧叙到温素知遭贬谪一事,徐绮面露惋惜:“世伯上《马政弊源疏》本为肃清侵占草场之蠹吏,替先帝分忧。奈何先帝圣明虽烛照万里,终被小人蒙蔽天听……” “欸,”温素知竖起一只手止住话题,笑笑,“不提也罢,如今在这江南山清水秀之地当个小小经历,远离庙堂,也未尝不是件美事,呵呵。” “世伯胸有社稷,却被困在这方小小经历司,太屈才了。” “你这孩子,嘴还是那么甜,说吧,是有何事用得上老夫?” 徐绮知道自己瞒不过对方,索性直言:“侄女想向世伯打听一人。” 温素知看着她,思索片刻,竟答出了对方的名字:“你可是想问所中百户王程?” “世伯明察秋毫。” “前者漕河沉船失踪确实离奇,但你一深闺女子为何要好奇他?”温素知谨慎压低了声音问,“可是琢成贤弟……” “不,”徐绮微笑,故意强调,“此事与家父没有关系。” 可她越是这么说,温素知似乎就越是认定了相反的事实,只当是她迫于某些原因不便多说。正中徐绮对他的预料。 “嗯,这么说的话……那个王程老夫也打过几次交道,不过他寡言厉色,不好接近,偶见几次他与别人吃酒……也一眼就能看出,不过是酒肉之交而已。” 徐绮隐约明白温素知强调的这种矛盾。不愿敞开心扉的人,总是与人相交似近而实远。 “他可有家眷?” “不曾听他提起。” 徐绮有些沮丧。若是王程这条线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莫非就真的要断了吗? “哦,不过所中有一个与他都曾在辽东边关待过的百户,两人有袍泽之谊,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温素知的话令她心中岌岌可危的烛光又亮了起来。 “那人叫……”话音未落,门外军士进门报说:“巡按御史大人到!说要查问漕运案牍!” 徐绮端茶的手一顿,望向门外—— 果然见那人着素衣褶子大步踏秋寒而来。 还没迈进门,目光已经相接。一丝极淡的讶异从男人眼底掠过,旋即沉入平静。 “温经历,本官要查十月初三望亭驿附近漕河沉船案的卷牍。”谭九鼎免了温素知的拜礼,径直走向主位,开门见山道。 温素知躬身拱手,眼角轻轻往徐绮这边扫了过来,自然都是讶异。 经历房内空气微微凝滞。徐绮含笑对温素知颔首:“世伯公务,侄女不便叨扰。”她掠过谭九鼎身侧,裙裾无声,心弦有声。 辕门外,残阳如血。谭九鼎的身影被拉长,踏着卫所青砖上的寒霜走出,很快停在女子身边。 他没料到对方在等他,但细想想,对方也确实会等他。 “与王程有袍泽之谊的百户……”“叫黄璋,事发时已督船出发至淮安。” 他们一瞬完成了对答。 徐绮道出重点:“王程本也是要带着知微去淮安的。” 谭九鼎眺向西晒染红的入海口,翻身上马,鞍鞯轻响:“看来这趟不得不走了。你乘车来?我送你回府……” “我也去。”风盖住了一些声音。 “嗯?” 徐绮攥住他的马缰绳,力道不重,却不似能挣脱。“淮安,我随你去。” 谭九鼎眉梢挑得飞起,垂眼盯她被风吹红的耳朵好一会儿,终是嗤了声:“呵,我这一趟可回不了苏州了?” “嗯。” “可能一路就到京城了?” “……嗯。” 男人听见她的应声,爽声笑了起来。 暮色四合,运河方向传来隐约的船号,沉郁悠长。 第22章 喜服成了招魂幡 立冬无雨一冬晴,正是远行好时机。 该到日出之时,日头却迟了,以后还会更迟。冷雾如白练,谭九鼎下姑苏这些日子,就感觉一个字“湿”。湿是一种浸到骨子里的折磨,哪怕是秋高气爽,哪怕是入了冬。这叫他一个长于凌冽北方的人颇有些呆不惯。 可如今要离开了,他竟有些舍不得。许是因为终究没喝上想喝的冬酿酒? 靛青袍身被风掀起个角,手指在刀鞘上微微叩响。漕字站船如沉默水兽,缆绳绷紧,已随时待发。 押运同知垂手陪同站在跳板上,他也不晓得这位御史大人在等什么,不敢问,也不敢提醒时辰。 过了会儿,一顶软轿徐徐而来。青布箭衣的轿夫交叠双腿扫清石板路上霜气,步轻而快。 谭九鼎的嘴角翘了两分,亲自走下跳板,到了轿前。“以为你反悔了?” 同知赶紧小跑跟过来,一边打量软轿制式,一边好奇猜测究竟是什么人物能让御史钦差顶着冷风等。银顶皂幔,青衣轿夫,品阶可不低啊,是哪家高官女眷? “更衣费了点时候。” 听声音很是年轻,莫非是宪台大人的……?嘶,艳福不浅呐? 押运同知在心里头已经写出了两回话本子,结果轿子微倾,迈下来的竟是一双皂皮靴——粉皮嫩肉的“小童生”水灵得像从溪流里捞出来的玉一样,一双桃花眼又灵又勾人,倘若有心,怕不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逃不过去吧? 同知瞪着眼,辨不出性别,耳边就传来谭九鼎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你竟要做这副打扮上路?” “不行吗?” 对方竟敢呛声,而御史非怒反笑,笑得更开心了,还万般纵容道:“行,自然一切由你说了算。曲同知?” “……啊?啊卑职在。” “人齐了,准备吧。” “是,大人!各舱水手听点——验牌应卯!前桅升帆——试舵!” “验牌应卯!”甲板之上口令回声,“前桅升帆——试舵!” 谭九鼎接过包袱,领徐绮往船上走,忍不住侧目打量她:丁香色潞绸夹直裰,领缘还镶着出锋的银鼠毛边,配上一副暖耳包巾,颇显年幼可爱,打眼一瞧,当是哪户富贵小公子从书塾逃出来玩耍。 “怎么想起做男子装扮?” “方便。”徐绮言简意赅,实则心里促狭。她自然不会说是被当初那句“通房丫鬟”生生刺伤了,她可不想再重蹈覆辙。反正要跟谭九鼎寸步不离,那倒不如扮成个男子,当不成结伴友人当个姑表兄弟也胜过其它有的没的。 偏偏谭九鼎附耳对她妖言低语:“可我听说许多瘦马都是喜欢女扮男装与客人兄弟相称的,刚刚曲同知或许就生了误会……” 徐绮蹭地脸红,恼羞瞪他,狠狠碾他一脚当泄愤。 谭九鼎不躲不闪,跟没有痛觉一样,只管没心没肺地笑。两三米跳板,两人也走得热闹。 岸上市声渐起,木轮碾过武康石阶吱嘎响,风里也已经能捎来远处糕团铺的猪油芝麻香。徐绮不禁回头望了一眼。 虽然自小离开家乡,长大后只回来待了一年光景,但这里毕竟牵着她的乡情。 深吐一口白雾,感慨万千。 “有人来了。” 正怅然着,便听见身侧男人沉声说话。循他视线望向不远处,还真有两个眼熟的身影朝这边疾步赶来,只是被护卫拦在了码头外缘。 “放人——”谭九鼎朝那边吆喝了一句,没一会儿功夫,两人就到了跳板前,扑通一跪。 徐绮回头迎上去两步,让她们起来:“桂娘你们怎么来了?” 搀扶桂娘的少女正是那日羞她是通房丫鬟的那个,此刻变得稳重许多,脸上带着窘色,先回答:“昨日府尊老爷传村里几人来衙门问话,桂娘打听到宪台老爷今日要离开苏州,便想等一宿来送行再回去,没想到船开这么早,幸好赶得上。” 几日不见,桂娘伤势好了些,但显得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她恭谨地牵住徐绮指尖,怕把那玉葱指沾脏了似的,小心求说:“蒙小姐和宪台老爷救命再造之恩,若没有二位贵人,我怕早已被椿婆害死。我本不该再贪心,但听闻二位贵人此去淮安,可否乞求一件私事?” 徐绮见到她就觉心软。她脱口而出:“桂娘是想让我们找找玉儿下落吧?” “啊!”村妇呼了声,又忽地跪下,磕起响头来,“正是,求贵人慈悲,村中现在家家有哭声,都在担心被椿婆卖走的姑娘们。或许……或许她们已经凶多吉少,但如果有可能……” “起来吧,”这次将她们扶起的是谭九鼎,“本官巡按南直隶,就是为了此事。你们尽管放心,我们二人自会留意蛛丝马迹。” “多谢贵人成全。” 桂娘慎重地从怀中递出一封信,或者说是一份名单,解释:“这是我托乡老召集各户受骗乡亲写下的清单,里面有每一个姑娘的模样特征,还有被骗嫁的时间等等,望能派上用场。” 谭九鼎收好。“有心了。不过被掳的姑娘尚有希望,那几个自戕的就可惜了,到底也没查出是因为什么。” 事总有不如意,查案更是如此。可这不代表他已经习惯了。如今遇到不得解的谜题,或含冤不明的人,仍然扼腕可惜。 不料少女开口,犹豫道:“那个……我或许知道是为什么。” “咦?” 三人同时看向她,各有各的惊讶。 “桃儿你如何知道?” “桂娘,这事是我跟几个姐姐那里听来的,不过她们已经……”少女难过,眼中夹杂了许多懊悔羞赧和哀愁,“她们嫌我年纪小,不许我跟着,但我还是听见了,听见她们凑在一起商量要如何干干净净地走。” “这是什么意思?” “起初我也不明白,不过我从椿婆那里上课时,时常听她骗我们说有个好地方,那里吃不完的糖点果子,还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那里男子……”她畏缩地偷瞄了一眼谭九鼎,咬着嘴说,“都听女子的,凡事是女子说了算,但一定得干干净净的才能去……” 桂娘拍打她,气恼:“傻丫头!这种话你也信?” “我,我也觉得荒唐来着,可大家慢慢地都信了,我不知怎的也就跟着信了……” 徐绮似乎能懂那种莫名其妙的感受。当时她捧着那碗毒汤,明知道有问题,可一听椿婆说话,就糊里糊涂要做傻事。 现在想想,搞不好那致幻的玩意只是闻闻香味儿,也有药性呢? “……后来几个姐姐接连出事,椿婆死了,我才开始琢磨,是不是姐姐们弄错了椿婆的意思?” “干干净净地走……”徐绮默默重复,点了点头,苦笑,“确实,椿婆虚构这么个仙境,肯定是为了让她们守身如玉,把人骗上花轿。而姑娘们不知情,只觉得上了花轿嫁了人,就不再是干净身子,没办法去那个向往的地方。” “是这样!”少女拍手,“我是这么猜想的!” 谭九鼎锁紧了剑眉。“误会吗?” “椿婆蛊惑人心时会给她们煮汤,”徐绮解释,“若是在神志不清时,确实很容易将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误解。” 所以那个叫阿莼的女子吊死时脸上才会笑得那么欣喜啊? 徐绮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却没有一丝轻松。这个答案比可恶的掳人强贼和椿婆,更让她厌恶。 大红喜服高高挂,成了催命的招魂幡。五个花一样的姑娘家,就这么风中蛛丝似的轻飘飘消逝了。 她不服,她替她们觉得憋屈。 而要解了这憋屈,必须去让那些坏进骨子里的恶人通通伏法。 第23章 官袍下的人 舱门合拢,将道别与水汽隔断。 北行一路,徐绮都在想甘华村令人唏嘘的案子。 谭九鼎交代完公事进来,放下刀,瞥了她阴沉晦暗的脸色,倒了杯茶推过去。 “不能事事放在心上,若牵挂每一个人,查案时会束手束脚。省些心力,放在还有可能找到的那些女子身上吧。” 徐绮将桂娘的名单放下,看着那杯茶发懵。“最早一个姑娘已经‘嫁’出去一年半了……我们真能找到她吗?”不知不觉,那素未蒙面的人在她脑中已经和笑着自缢的阿莼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你不如想想,那些人为什么非要挑那么多手巧女红好的女子?” “你觉得跟五色锦有关吗?”徐绮小声谨慎地问,“有没有可能他们是找这样的女子去修补五色锦?试过几次后发现她们技艺不佳才最后瞄上了知微这样的高手?” “或许吧,不过若是这样,椿婆会一问三不知吗?她既然知道五色锦,那些人为何对她保密呢?” “也对……她对知微的下落,知道的都比村里姑娘们的消息要多,是有点儿奇怪。若一开始对她保密的话,那干脆就该保密到底,怎么到了知微就放心把人交给她看管了呢?” “哎。”谭九鼎抻了个懒腰,把双翅乌纱丢开,三歪五倒地往矮榻上一躺,“莫想了,等找到更多线索再想不迟。” 徐绮嗔他一眼,怪他没正形。 男人嗤笑。“你多看看就习惯了。” “谁要习惯啊?”徐绮觉得他的话怪怪的,可又挑不出什么来,只能脸上红了红。 余光瞥见他放在桌上的雁翎刀,鞘身鲛鲨皮箍着鎏金铜,阴刻云龙纹煞是好看,一眼就知是御赐上品。 能带刀的御史,必然是有功之臣。 徐绮这才想起堂妹酸她时说过的话,禁不住脱口问榻上假寐的人:“你赎籍前是军户?在辽东边军吗?” “嗯。”那人轻飘飘哼了声,似快睡过去。 徐绮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眯起一条眼缝,朝这边疑惑瞥来。 “你的手,”徐绮指了指自己的手背,作答,“伤疤很特别,这么说来应该不是烫伤,而是冻伤吧?” “辽东边关苦寒,冻疮一次未愈又伤一次,这般才成了现在的模样?看来你也吃了不少的苦头呢。” 徐绮说完慢慢啜饮起了茶水。一杯茶喝尽,才察觉谭九鼎在一直盯着她笑。 不悦。“笑什么?” “哼,觉得稀奇,”男人干脆坐起来,盘腿撑膝看她,“人人都好奇我的罪户出身,你倒是头一个关心我吃苦的人。” “谁关心你了?只是算算,觉得你那时应该年少,正是……算了,当我没说。”越说越难解释。 她硬生生把话题转到案子上来。“所以,王程和黄璋二人也曾在辽东边关任职,你们见过吗?” “辽东都司下辖九卫百余所,不可能每个都认识。” “可王程说知道你?” “拍马屁的虚言而已,你也信?” 徐绮倒不觉得王程说的就是谎话。毕竟连她堂妹徐妎这个远在江南养尊处优的官小姐都听说过谭九鼎,虽然其中可能有为了挖苦她的原因在里面,但谭九鼎确实做过什么,此时不愿跟她多说是真的。 又念及父亲写来的信,信中让她监视他。徐绮就隐隐觉得,这个男人跟看起来吊儿郎当不着五六的样子必有不同,说不好这副皮囊就是伪装而已。 她想知道其中缘由,但并不急于一时。 反正只要跟在他身边,早晚有一天会弄清真相。 徐绮悠悠然这么想着。 “闸坝让行!官差公务!”闸兵吼声穿透晨雾。 二人搭乘的站船犁开白浪,过浒墅、望亭、奔牛诸闸,硬生生从秋兑繁忙堵塞的漕河上开出一条通路来。 闸官见船上飘着的巡按红旗,无不喝令拦水木闸提前绞起。偶遇漕船壅塞,也最多只阻滞半日又能抢先过关。 船行似箭,比原定时间提前了不少,十月十一黄昏,已到邵伯闸下。 这回,谭九鼎没选择等待,而是换了褶衣拉着徐绮下了船。 “为何在这里下来?不继续去淮安了吗?”时值秋兑,此地格外拥堵喧嚣,比灯会闹集有过之而无不及,徐绮得用喊的,才能把话递进谭九鼎耳中。 昂头,巨大的石影劈开暮色,横压运河。远眺,闸北喧嚣扑面,酒楼脚店鳞次栉比。 谭九鼎没回话,而是指了指其中一家临河酒楼,意为在此歇脚。 一路进到上房,推开格窗,千帆桅杆如林直戳昏黄天际,好一派繁盛气派景象。 可惜徐绮没有心思赏景赋诗,她仍旧不解地盯着男人,看他慢条斯理地点了酒菜,吃吃喝喝。 一大碗羊汤上了桌。谭九鼎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说:“立了冬要喝汤暖身,前些日子不是受了寒?多喝些。” 徐绮险些就以为他是看过乔良医开的方子了,不然怎么跟家里人说一样的话? 可她一闻这味儿就受不了,果断推回去。“你还没说为什么要下船呢?”平时过闸也下过船,不过最多就是吃顿好的便回去,这次不同,她不会傻到认为他们把包袱随身带着是为了强身健体。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谭九鼎倒是不客气,直接把她这碗也呼噜呼噜都喝了,半点儿没浪费。 徐绮纳闷着,果然没过一盏茶时间,门被叩响,掌柜的堆笑递进来一张泥金帖。 “扬州府通判刘老爷闻听贵客在此,特于瘦西湖画舫设宴……” 竹箸夹起一箸腌菜,谭九鼎眼皮都未抬:“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谢刘大人盛情。”帖子接下不如不接,就那么被随手搁在了油腻桌角。 “呃老爷……”“还要我再说第二遍?”谭九鼎又摆起了不可一世的官架子,冷面冷语,颇为吓人。 掌柜的灰溜溜退出去了。 徐绮这下明白了谭九鼎下船的用意。“你是想在扬州乔装改道?” “淮安地界,龙蛇混杂。”谭九鼎把獬豸牙牌解下来,塞进行囊深处,冷笑说,“从咱们下船到现在,才几个时间?泥金帖子就递过来了。一举一动都被眼睛盯着呢。” “若想找到黄璋,咱们必须想法子换个身份。” 第24章 巧遇故人可以要挟 夜色沉下。徐绮临窗而立,指尖搭在寒凉的窗棂上。 谭九鼎饭后便出门,一直未归。徐绮知他是去打探消息,可哪里消息最多?不就是三教九流之所吗? 视线飘向运河对岸。河房亮起朱红纱灯,魅惑人心。欢歌笑语倒映在浑浊水中,被行船搅碎,又聚拢,随流水浮动四方。 门轴“吱呀”轻响。谭九鼎带着一股子廉价脂粉香和河腥水汽的味道迈进屋来,一进来便笑。 “你猜我见到谁了?” 这等问题旁人怎么可能答出? 徐绮面孔绷着,静等他自问自答。 “有支苏州盐商的队伍要改旱路北去淮安,你猜为何要改道?”谭九鼎似乎并未觉身后冷冽的目光,自顾解下沾着夜霜的氅衣。 盐商过闸多会贿赂插队,或者夹私补上漕船空舱,总之,大不必因为怕压货误时而选择改道。 最可能是因为——“他们队伍里藏了什么,而那‘东西’经不起过关细查也耽误不起时间。” “果然机灵。”谭九鼎唇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这队伍里藏的,正是一位故人。” 苏州的盐商……徐绮怎么也想不出来,她认识的人中还有跟盐商挂上联系的。 “明日他们就会动身,我们也得趁早。”说着,谭九鼎就洗手擦脸,脱靴上床,“早点儿睡吧,天不亮就得出发。” 徐绮愣住,不悦道:“那你干嘛躺这里?等一下,你不会只开了一间房吧?” “这一间还是我仗着官身让掌柜挤出来的,”谭九鼎的回答让她绝望,“现在可是一年中漕河最忙的时候,外头你也瞧见了,闸口灯火通明日夜不休,这样子少说还得再持续一个月。” “你,可……”徐绮咬咬牙,红得脸都快熟了,“你去找地方凑合一晚。” “凭什么?这天气,外面过夜可是会冻死人的。” “河对岸不是……!”“嗯?”谭九鼎眯开一只眼,故意道,“河对岸怎么了?” 徐绮吞掉话头,又不甘心暴露自己知道他去过秦楼楚馆的事,这样会显得她多么在意似的。 最后别别扭扭变成一句:“那我去找地方凑合一晚。” 鼓着气拎起自己的行囊,才刚转身,手肘一酸,那行囊竟然自己掉了。细看,地上滚落一香橼黄果,而床头案边的盘子里又刚好少了一个。 谭九鼎慢悠悠翘着脚说:“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童生’,可是最容易招人的,此处鱼龙混杂,别说我没提醒你。” 徐绮说心里没一点儿害怕,那是撒谎。从前远途奔波都有丫鬟管事包办一切,走到哪也有家丁护卫,哪曾吃了这些亏? 气不过,捡起包袱朝那人丢去,“咚”一声砸在他胸膛上,他也不躲。在徐绮看不见的地方,那嘴角甚至还翘高了些。 “往里面!”她夺过行囊隔在二人之间,“你要是敢越界……” “我要是越界,就会负责娶了你,没问题吧?” “你……!”血色都快从徐绮皮下溢出来了,直到对方朗声大笑,翻过身把自己缩在最里头的边沿上,认了怂,她才好些。 知道他是戏耍她,徐绮狠狠给他记了一笔。 要不是明早有正事,今晚就让他后悔。 邵伯闸的忙碌不分昼夜,外面火把亮通宵,睡前啥样,醒来还是啥样,让人分不清自己这半觉究竟睡了没。 闸北货场,盐包堆叠如山,苦力号子震天。 灰布包头的老管事乜斜着眼打量这两个可疑之人:“我们少东家不是谁都能见的。” 其中一个上前一步,身形高大压人。老管事以为他要么塞钱,要么动粗,刚要招呼把头过来把人轰走,却听见一句悄悄话——“听闻白二公子乡试头甲,还未来得及祝贺一二,要不你帮我转达?” “嘶……”老管事倒吸一口冷气,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露出老江湖的狠辣。 可老江湖在弄清对方底细之前不会冒然出手。他做了一揖,堆笑:“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而后细皮嫩肉似是女子的那个走过来,对他说:“就说是五色坊的周家小姐。” 没过半盏茶功夫,盐堆后转出个富贵公子,那一身华服之于他仿若谭九鼎披着獬豸官服一样,看起来别扭。对,就像衣服是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你……”这少东家才瞄了谭九鼎一眼,就差点儿腿软跪下。 徐绮用眼色问谭九鼎,对方默默点了点头——没错,这人就是本该跟周知微成婚的白家二子,白廷仪。 徐绮从未见过此人,眼下却因为他只担心自己前程,不关心知微安危而气闷。好歹自己的未婚妻正下落不明,他却摇身一变成了少东家,藏进了商队中准备赴京赶考。 薄情寡义之人。 “你白家号称寒门子弟,没想到家大业大得很呐。”徐绮咬紧了后槽牙讥讽。 “嘘,你……小声些。”白廷仪不知此人是谁,但他知晓谭九鼎的身份,同伴自然也不敢得罪,“二位请进屋一叙。” 接着白廷仪将他们引进了一间客栈。谭九鼎口中的“一房难求”,白家竟然包了一整个。 进屋后,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盯过来,若进了一间土匪寨。“是认识的人。”白廷仪打了招呼,才遣他们出去了。 屁股刚沾上凳子,白家二公子就急不可耐地问:“二位怎知我在此?” 谭九鼎当回了自己家,倒了茶水暖肚。“这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故意吓唬说。 白廷仪的眸子果然开始晃动起来。“那,那还有谁知道?” “就这么怕?放心,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只要白公子帮我们这一回,保证这少东家的秘密不会漏到外头去。” “……宪台大人您何苦为难我呢?您要乔装暗访,不有的是办法吗?” “你不想帮?”徐绮抱着手臂,咄咄逼人,“那好,我就扯着嗓子沿着漕河喊,喊今年江南贡院的头甲是家中专事末业的灶籍,身份作假,不该算数。” 第25章 过关不易 “不是灶籍!不是灶籍!” 白廷仪挥舞着双手,生怕误会。“我家黄册确属民籍,家中曾有先祖当官,是正经儒户,只是……只是外戚小有治生,权当货殖之计……”越说越小声。 “哼,小有?”徐绮故意环视一周空荡荡的客栈,讥讽,“冒籍可要连坐,考生革功名,廪保流放,收考官贬谪。你猜我身边这位御史大人管不管?” 本以为白廷仪会怕,没想到狗急了能跳墙,他一听,反而横了起来,倏地拍案而起。“我白廷仪十年寒窗,中举凭的是真才实学,行得正坐得直!不过是担心人多口杂才小心行事,何来冒籍一说?你……你尽管去喊!我有先祖告身可证清白!告你一个诬告反坐!” “啪”,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手指收回去,想好再说。会试在即,此事引来争议,麻烦的是谁?”谭九鼎的语气就跟江面上的风一样,冷飕飕,刮人骨头。 白廷仪当头被浇了冷水,倒是冷静下来,尴尬轻咳几下,缓缓坐了回去。 “本无须闹得这么不堪,”谭九鼎迷眼笑起来,“不过就是图两个位置而已,盐商过卡多半不会一一细查,秋兑忙时更是如此,白公子必然是知道的,所以才敢为了赶开春殿试而随商队同行。” 白廷仪撅起了嘴,很是不乐意,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妥协。 “我知道了……一会儿我跟管事知会声,但大人,在下丑话说在前头,您二位可千万别惹事上身,给商队招来是非!不然,不然……” “不然怎样?你倒是还说教上了?”徐绮冷眼怼他。 谭九鼎赶在两人又吵起来之前,先抬手调停,一口答应:“那是自然,低调行事对谁都有好处,对吧?” 笑着看向两边,可惜两头都是气鼓鼓的,像刺豚,谁也不搭理谁。 他当时就有预感,这事儿,肯定没完。 从邵伯闸启程,三日后,官道尘烟蔽日,盐车队浩浩荡荡就到了盂城驿。 这一路,两不相该,徐绮和白廷仪把对方都当成透明的,倒也算相安无事。可暗地里总叫着一股子劲,谁也不服谁。 谭九鼎越发觉得这两人都是小孩子心性。 白廷仪就罢了,他为了乔装诱敌假借名头,只在白家见过那么一回,相处不深。大约知道就是个双十年纪,一腔热血没处泼洒,满嘴死道理,读书读得有点儿憨直。 而徐绮会闹脾气他实在是意外。 从前她关键时候表现出来的都是远超年龄的沉稳冷静。有时遇事比他这个久经沙场宦海沉浮的人还要果决机敏,大道理前懂是非,能拿捏轻重,从不让他费心。这么一个人,怎么偏偏就在白廷仪面前崩了弦? 吃饭时,他借机问出了点什么——“我就是气不过。” 徐绮嘴里嘟嘟囔囔,眼梢往白廷仪那一桌扔“飞刀”,也没打算瞒着谁。 “知微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在苏州就没见他露过面关心一下,直到现在也没听见他过问一句。说到底两人还是有婚约在身,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负心汉?” 这原因让谭九鼎哑然失笑。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白廷仪多半跟周知微见都没见过一面,又如何要他关心一个没有任何交情的人?确实,不曾过问是显得冷漠了些,可也不至于被诟病于此。 徐绮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这点? 他直接问:“真正原因是什么?” “……”徐绮像被掐住了命脉,晃了晃眸子,沉默片刻,最后撅嘴撂了碗,“我就觉得……他配不上知微,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哼。” “呵。”谭九鼎牙关里扑出笑声,用一筷子矮脚菜堵住了自己的嘴。原来是小孩子置气。那白廷仪就算是貌比潘安、才同子建,她也照样看不上。 “不要迁怒他了,”他劝说,“咱们这一路还得多让他照拂,盐商别看位低,但常年跑商往来,上下通达非同寻常,说不定到了淮安要找到黄璋,会需要他们的帮助。” 徐绮哼了声,自知理亏,低头专心给自己塞饭。 谭九鼎难得瞧她使小性子,觉得三分可爱,竟忍不住想去戳戳她鼓鼓囊囊的脸颊。 下一刻,他似骤然想起什么,倏地收了心。 砖砌券门洞开,门下排成长队。城垛上旗幡猎猎,寒霜凝在高悬“盘诘奸宄“的仪门翘角滴水,几乎成冰。 巡检司的拒马横陈道中。几个懒洋洋的卒子被小吏喝骂着起身,长矛漫不经心一横。 “路引!货单!”小旗官摊开粗糙手掌,眼皮懒洋洋耷拉着。 老管事忙赔笑递上盖着模糊红印的路引簿子。顺手还有些东西夹在簿子里。小旗官翻手一接,掂了掂份量,心下了然。他草草翻看,正欲挥手放行,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等会儿——” 回头看,不知怎的,时常偷懒的巡检使竟来了。小旗官将袖子一拢,起身殷切问:“大人是觉得哪里不妥?” “我觉得这商队有问题,呵。”青衣盘领的武官背手踱着步就朝他们走过来了。 小旗官怕生事,又让老管事把路引交上来,专门递给巡检使看。“大人您过目?” “诶,有问题的不在簿子上。” 徐绮脖子一缩,直觉得身上阵阵发冷。商队卡在关前不动,不是好事。才抬头瞥一眼,就正对上那巡检使打量的目光! 糟了。 她赶紧低头。 如今她女扮男装,且不说路引真假,就是这身份也会牵连许多。随商队这些时间行走,她学会把自己往粗糙里折腾,可她这张脸到底还是比其他人更“干净”些。 “我看看,商队里怎么还藏着个小唱呢?” 说什么?这词儿比“通房丫头”还让她脑袋鼓筋。 “诶,官老爷,”老管家赶紧上前一步,笑眯眯解释说,“这是我家少东家的伴当,年纪是小了点儿。” “伴当?那卖身契呢?拿来本官瞧瞧。” “您大人大量,‘卖身契’在此。”几两沉甸甸的银子就滚入了巡检使的厚掌中。 哪知对方当即往地上一砸,怒声大喝:“放肆!胆敢行贿愚弄本官?来人呐!” “在!” “将这些刁民统统拿下!” ? ?科举虽然对商籍放宽也允许参加考试,但盐商比较特殊。盐商受“官督商办”体制管辖,虽需依附官府,但社会地位仍低于士农,属末业。明代户籍制度中,盐商通常归入“灶籍”或“匠籍”,而非独立“商籍”。白家仍保有田产明面上属于民籍,但又间接投资盐场,所以白廷仪的户籍踩了个灰色地带,比较微妙,容易招人非议。 第26章 铜板比白银更好用 “大人!” 卒子的矛头近在眼前,老管事反一把抓住巡检使的袍袖,沉声提醒:“这批盐货等上一两日倒没什么,可上面……的例钱不好等啊,若责问下来,请教大人草民该如何回答呢?” 巡检使抬起手,挡住了卒子们。 “例钱?”他终于琢磨出点味儿来。起初他觉得这盐队舍了漕河走陆路是为了避人耳目,那必然能抓出把柄,几两碎银可打发不了他。现在看来……他巡睃了一遍长长的骡马商队,把视线停在了俊俏的徐绮脸上。 “那你,那个小伴当,”他勾勾手指头,哼哼笑说,“你肯定知道,来给本官解释解释?”众人目光倏地回头盯在徐绮身上。 这下徐绮知道刚刚身上为何阵阵发凉了,这不就如同被畜生给舔了? 恶心。 身旁的男人向前动了半步,她赶紧拉住对方。“别暴露,”徐绮悄声劝他,“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交给我。” 徐绮缓缓前行,能清晰感受到前面与背后两股视线的冰火温差。 几步路她想了许多——若是非要暴露,那不如让她抖出父亲的身份还更好些,远胜过谭九鼎或者白廷仪站出来。虽然巡检司对一个官女子为何要藏身盐队的缘由可能会有所怀疑,但说不定她盛气凌人些的话,对方也会出于畏惧而不敢再刁难。 哼,不过是个最末流的小小武官,仗着方寸大的地方就欺男霸女,拿着鸡毛当令箭。 “大人,管事年迈,是有些糊涂了,”徐绮挤了个难看的假笑,取下包袱,对巡检使说,“‘卖身契’其实在这里,给您瞧瞧?” 巡检使听见这清爽声音,脸颊挤出两团肉来。“好好,拿来吧?” 行囊深处有当时离京开具的符验,等看到上面的朱砂大印,这人还能笑得出来吗?徐绮伸手从包袱中掏出那份墨书官纸,可“哒啦”一声脆响,什么东西从里面顺手带了出来,坠到地上。 “失礼了。”徐绮蹲下将其捡起,仔细一瞧,原来是早前从赵青身上搜来的两枚铜板。她丢进行囊,一路也没想起来,竟不知不觉滚进了符验中。 谁知巡检使一把将铜板夺了过去,小如米粒的眼仁儿瞪成枣核大,只扫了一眼就把铜板丢回了她怀中,陡然改口:“本官看清了,你身份确实无疑,咳,走吧。” 他大手一挥,吆喝:“放行放行!” 卒子长矛一收,退回拒马之后。商队的人都松了口气,可只有站在最跟前的老管事和徐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摇摇头回应老管事疑问的视线,徐绮低头看看这两枚铜板,想问又没法问巡检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多谢大人了。” 揣着十二万分的疑惑,慢慢回到队伍中。 “怎样?”谭九鼎阴沉着脸问她,颇有些急切。 徐绮犹豫地摆了摆手。随队伍开始行进之后,她余光追着那灰溜溜逃走一样躲进屋里的巡检使背影,想了片刻,才把铜板交到男人手上,悄声对他说:“这两枚铜板看来有大用,那狗东西看见它大惊失色,肯定是认识的。” 谭九鼎眉头一耸,咬着牙:“你先行,我潜去会会他。”说罢就要动身。 徐绮连忙阻拦:“等等,他认识这东西就说明他很可能与王程是一伙人,你要是打草惊蛇,咱们就白费功夫了。” “……啧,那畜生还真是捡了条命。” “不急,至少有收获,知道这东西有窍门,等到后面过卡,我们可以再找机会试上一试。” “喂!”白廷仪的脑袋突然冒出来,把专注交谈的两人吓了一跳。 “干什么?”徐绮没好气地瞪他。 她以为对方要指摘警告她别给商队惹麻烦,没想到这人张口却问:“你没事吧?” “刚才那巡检有没有……对你不敬?”他似乎还斟酌了一下用词。 徐绮眨巴眨巴眼睛,倍感意外。白廷仪抓了抓包头巾,很是别扭地吞吐道:“再遇到这种事,你,你不用出头,交给我……交给老管事就行,这种欺软怕硬的人他跑商见得多了,很有一套。” 没头没脑丢下话,转身就退回了队伍深处。 “噗”,头顶传来谭九鼎憋笑声,他看看白廷仪,再低头瞧她,说,“你们二人是有点儿相似之处的。” 徐绮陡然皱眉。“谁跟他像了?”她嘟嘟囔囔,“一到淮安就走,再也不见。”可脸上的表情却较刚才舒缓松弛了许多。 “铜板呢?” 谭九鼎一翻指头,两枚铜板从指间凭空出现,变戏法一样。 “他没听见什么吧?” “担心?”男人故意把手往脖子上一划,“要不我去灭口?” “那真是太好了,正好等知微平安回来,再重新选一个好姻缘。”徐绮哼了声,引得对方轻笑。 盂城驿,有人敲敲巡检司的门。 里头的人正烦闷。“滚开,别扰爷爷休息!” 敲门声不断,巡检使骂骂咧咧从桌案上挪开脚起身,将门拉开:“本官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呃!” 他脖子一凉,还不及动作,就感觉被什么吹毛立断的东西顶在了咽喉上,顿时不敢再吱声。 “进去。”来者包着随处可见的御寒头巾,看不清个脸,只道比他矮一整头。这小身板若是寻常时候,那他不是随便就能一手捏断一根脖子?可此刻拿着凶器的是对方,巡检使只好乖乖配合,倒退着小心翼翼进了屋。 “哐”,门关上,连同外面货队铃声、嘈杂人气儿和高悬日头都给隔在了外面。巡检使寻思,还有自己的生机也丢门外了。 “这位……侠士?高人?”他抖出一个苦笑,笑不如哭,“若是奔财,那小人这里有的您尽管拿去,若是……”“闭嘴听着。”“诶。” 巡检使乖乖抿住了干巴巴的嘴唇。 “我问你,可见一男一女经过?男的高大看起来有点儿功夫傍身,女的细皮嫩肉狐狸似的。” “这这这……”巡检使为难,如实说,“实不相瞒,咱家这道关每日文牒能过二三百份,男女老少都有……” “少说废话!” “是,是,小人的意思是,实在太多,记不住哇。” “……哼。”头巾下像是用目光剐了他两刀,权衡片刻,松了手。 巡检使大气还没松半口,对方的警告就追到了耳边:“你若敢把今日之事漏出去?” “不敢不敢不敢,小人知道怎么做。”巡检使又把嘴牢牢闭紧,这回连眼也紧紧闭上了。 等再睁开,屋里已经没了人。 入冬天气,汗水却顺着脊柱沟往下哗哗淌——门轴都没响,那人就凭空消失了? 巡检使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扶着桌案才站稳。真是大白天撞鬼不成? 他又细琢磨刚才那人的话——“狐狸样?”狐狸样的女子没见过,不过一个水灵灵的狐狸样小唱倒是…… “哎呀。”他后知后觉咬住拳头,连忙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摆手把纷扰扇出了脑袋。 第27章 贼不走空 又过五日,淮安城门近在眼前。商队一路过汜水、黄浦的关卡也十分通达顺遂,看来确实上下打点妥当,盂城驿是个例外而已。 队伍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徐绮。 她虽不是头一回远行,却是头一回随队徒步,不说磨烂一双鞋,脚底板也全都是水泡密布,两腿更是酸胀打摆。偏又倔强,谭九鼎越是让她休息,她越不甘示弱,非得咬牙坚持。熬到淮安,已是消磨了半条命。 “就此别过吧,预祝二位顺遂,后会无期。”白廷仪迫不及待拱手轰人。 可谭九鼎痞笑两声,意味深长答道:“听说商队要在城内休整几日,说不定,咱们还能有缘再见呢?” 白廷仪的脸顿时有多黑就不提了。 徐绮随谭九鼎在清江浦驿前街寻了间既不过分简陋又不过分显眼的客栈安身。二层青瓦小楼,前店后仓,上房临街、通铺靠院。门前挑着“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的灯笼,有些陈旧。 商队去了哪,徐绮就不关心了。十有八九又是豪掷千金包了哪间客栈。 “一会儿我去漕运衙门打听一下黄璋的消息。”谭九鼎屁股都没坐一坐,把行囊一撂就说。 “这么急?”徐绮实在不想动弹了,她此刻两条腿是废的。 谭九鼎看出她的窘迫,并不戳穿,只是嗤笑了下,说:“我怕他押运交卸以后不会留在淮安,你放心等消息,我去去就回。” 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哦对了,今回是两间房,你放心休息。”说完狡黠地眨眨眼,弄得徐绮耳根发热刚要发作就抽身走了。 “……混不正经。”她骂了声,心里也长舒一口气。 简单粗糙的床褥此刻看起来比锦缎玉床还要舒适。她拴好门,卸了力气往上面一躺,竟就昏昏沉沉迷糊了过去。 这一觉睡醒,外面天色已暗不知几时,而谭九鼎似乎还未归来。 推开临街窗扇,本想看看街上情境判断时辰,哪知寒气中飘来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徐绮凭窗远眺,似看到星火点点,听到梆声连连。还没等探清一二,夜空之上一声浑厚悠长的“嗡——”声就猝然震耳,似野兽长啸,在整个淮安城中不祥回荡,鼓得耳孔发胀。 城里出事了? 徐绮立刻辨别出那是军中云板的响动,常在城墙上用作敌袭警报。 这等太平年岁的江南哪有攻城之战?必然是遇到了与之同等重要的大事、坏事——果然没一会儿功夫,一支兵马司的夜巡队在火把摇曳下现身街口,正举着水火棍别着铁尺挨家挨户砸门巡查。 “在找什么呢?”徐绮脑中滑过一个不好的念头,“糟了,谭九鼎还没回来,莫不是……?” 眼见着夜巡队找上了客栈。 “哐哐哐!”徐绮被吓得一个激灵,回头看自己房门。 “是谁?” “客官,客官?劳烦您带着路引下楼一趟,衙门查人啦,可别耽误时候。”店伙计匆匆说完,又去敲隔壁的房门。 再看一眼窗下,火把的焦味已经飘进院来。夜巡队的军兵个个绷着脸,在昏黄不定的光中用锐利目光捕捉任何细微可能。 徐绮心跳得猛烈起来。 心想想,把发髻一簪,换了身像样的女装,揣好路引和符验下楼去了。 院中已经站了十几个投宿客人,大家的脸上也和她差不多,都写满了惶恐与费解。 身罩棉甲头插雉翎的巡官大步走过来,挨个从客人脸上滑过,意外地没在她这里浪费半点时间,更没查看路引。“都在这儿了吗?”他大嗓门厉声问店掌柜。 “呃小人这里连通铺在内一共十间房,”掌柜的似乎也在算人数,“上房现在还有位贵客没回来。” “没回来?”皂靴倏地顿住,巡官回头的样子好似野兽要反扑,“姓甚名谁?” 掌柜的老老实实奉上登记簿子。 “……谭定之?” 徐绮心里一咯噔。定之是谭九鼎的表字,他身上那份方便行事而伪造的路引就以此为化名。他果然未归。 真是他出了事不成? 巡官突然抖出张影身图,质问掌柜:“是长这个样子吗?” “嘶……”掌柜或有些眼神不济,离远看又怼近看,反复端详才犹疑着摇了摇头,“身形有点儿像,但模样……更斯文些。” 徐绮不着痕迹地搓了搓脚底,挪后半步偷偷朝那边扫了眼,透光看见画上的人确实长得五大三粗,一脸钢针络腮胡。 她这才放了心。 “可看清楚了?” “是是,小人看清楚了。” 巡官不满地气哼了声,赶时间一样一挥臂,很干脆地下令:“走!” 一队十二三人的夜巡军兵便整齐转身离去了,留下余惊不安的回响在客栈里久久不息。 客人们有的抱臂折返,有的驻留交谈,有的追问掌柜的到底发生何事。 徐绮竖起耳朵听着—— “城里头前些日子出了贼。” “贼?什么贼还能惊着巡捕营兵马司啊?” “有贼倒没什么稀奇,得看他偷的谁?” “谁啊?” “分别是盐引胡同的陈家,镇淮楼南云锦坊的裘家……诸位远道而来可能不知,他们一个是盐商大户,一个是绸缎商会的总办。” “哎哟,真敢呐,怪不得,那云板敲得嗡嗡的。” “还没完呐,最要命的还在后头——被偷的,还有淮安卫指挥使府。” “嘶……”众人不敢再议论了,倒吸一口气后纷纷噤了声。 正三品指挥使府上被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案子了,那贼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呀。 徐绮也觉得惊诧。 掌柜的说此事确实不好再论,就把客人都请回了。 徐绮琢磨着往回走,客栈外头就风尘仆仆进来个人。“真冷啊,掌柜的,这天跟要下雪似的。”他一边抱臂跺脚一边跟掌柜的亲热招呼。 “诶呦喂,您可回来了,刚才啊……”“谭……咳,定之,我们进去聊。” 掌柜的瞄了一眼女装的徐绮,苦笑着对谭九鼎点头。“客官您先进屋吧,这天是真的冷。” 登阶上楼,房门一关,火盆就热起来。 谭九鼎褪了大氅烤火,没等徐绮问,他主动说:“刚才是不是有人来搜查了?” “嗯,”徐绮搬个凳子坐他身边,“发生什么事了?” 谭九鼎盯着盆子,眼里映出火光熠熠,脸上看不出冷热,但跟刚才与掌柜的攀谈之时判若两人。“这里码头货场对面的恒昌典当铺被盗了。” 第28章 巧合又见巧合 “码头货场?”徐绮一激灵,她知道白家的盐队把货停在那儿,“那商队有没有事?” 谭九鼎嘴角一滑。“你倒是挺关心他们?” “谁关心了,我是怕他们把咱们的事儿抖出来,受到牵连。” 男人抿嘴憋住笑意,把火盆拨得更旺。“有惊无险吧,毕竟要混过夜巡队的轮番搜查,不是容易事,也是无妄之灾。” 徐绮脑筋转了转,发出疑问:“那你是从货场那边过来的?不是去漕运衙门问话吗?怎么又绕到那去了?” “黄璋歇在水次仓公廨,就在码头西岸常盈仓墙内。” “那跟刚才被盗的当铺……” “也就百步远。” 徐绮凝气。“巧合吗?” “或许吧,”谭九鼎倒了杯热茶下肚,“三品以下押运官都会临时住在公廨里,等待返程。” 真是不太平,才刚到淮安就撞上大盗偷窃。不过这跟他们来此的目的也没有半分干系,不必分神理会。徐绮这么想着。 “你见到黄璋了?” “没有,不过我打听到他偶有夜不归宿的情况,说明他在外面必有消遣。今夜没机会找,等天亮再说吧。”谭九鼎揉揉肚皮,“饿死了,你用过饭了?” 徐绮摇摇头,被他这么一说,也觉肚饿。 谭九鼎喊了伙计来点了三碗素面一碟卤豆干简单吃了。 “黄璋何时返程?” “不知,可能随时返苏,也可能被调任北上通州。” “那得快点抓到人才行,”徐绮放下竹箸,嘀咕,“他既然在外面有地方过夜,就有机会下手,但他会在哪儿消遣呢?” “噗。”谭九鼎喷笑,险些洒了面汤。 “你笑什么?” “笑你天真。” “你……”“一个大男人,能过夜的消遣无外乎就是酒色财,他要么有女人,要么烂醉,要么好赌。”他喝干面汤,盯上了徐绮剩下的半碗面。 同行一路,徐绮已经懒得开口评价了,把碗推了过去。心想这人必定是饿过,不然怎么总跟饿死鬼附身似的,没半点讲究,像狗儿一样抢食。 “你既然轻车熟路,那你去找吧。明日我也要出门打探消息。” 谭九鼎仰头就能喝下半碗面,嚼都不嚼一口,末了一抹嘴。“你去哪儿?” “城南云锦坊,裘家的绸缎庄。” 他身子顿住。“你去那里作甚?” “只是想确认一下,”徐绮对上他疑问的目光,回答,“我正好从师父那里听说过一个淮安裘氏,这姓氏不算常见,又是经营绸缎庄,应该不是凑巧。若能攀上关系,说不定能套出些淮安的消息。”最好是和知微有关的消息。 “要我陪你吗?徐三小姐出门,不带个家将护身,总说不过去吧?” 徐绮嗤了声,忍着笑。“你不是还要打听黄璋下落?” “不急,日头西下才好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次日天亮,徐绮醒来将自己梳妆打扮得精致了些。至少今日,她是姑苏徐氏三小姐,高门所出,不能掉了架子。 一开门,谭九鼎等在外面,将她打量了一番,抿嘴笑起来。“请吧,三小姐。” 运河蒸腾的湿雾裹着淮安城。清江浦码头喧嚣震耳,石板路滑腻似有一层薄冰。 砖雕精致的“裘记绸庄”门楼下,伙计精神抖擞,洒扫迎客。一顶小轿停在眼帘下,伙计连忙迎上,也没想到这么早就能开张。 “贵客临门!您留神抬脚,这边请……”他伸出手臂却被高大的随扈抵开。 幔子揭开,一窈窕灵动的女子巧步迈出,自然地将手搭在随扈小臂上借力。店伙计扫眼一打量,心里便惊了惊——藕荷色暗纹缎面的袄子,远看素净,细瞧才见衣襟用银线绣了缠枝忍冬纹,遍地金马面裙,莲步一动,便能见绣鞋尖上那一串米粒大的南珠。 这可不是一般出身的女儿家。 他赶紧躬身下去。“给贵人道万福!贵人快请!”接着快步迎进门内,朝里面唱道:“东厢奉茶——” “不必,”女子声音脆爽怡人,“我有事找你们东家,就说……是姑苏吕氏来找。” 店伙计犯了难,犹豫道:“贵人莫怪,我们东家眼下不在铺面上,平时也少来,这怕是……” 女子微笑,似乎早有准备。她招招手,随扈就把肩上的锦缎包袱打开,取出一幅绣品来——素白绉纱上金线盘绕,一只蝈蝈须爪怒张,几欲振翅,虫翼薄如蝉蜕,活灵活现,像随时能从上面跳下来飞走似的。 店伙计揉揉眼,说不出话来。 “劳烦小兄弟跑一趟,将这绣品送去东家府上,我在此等候。” “啊……诶诶,是,小人这就去!”店伙计这下不敢耽搁,双手捧着生怕勾了丝,小心翼翼地疾步而去。 这边入了座喝上茶,谭九鼎才小心低下头递话:“一块帕子就能敲门?” 自从离家,徐绮一路都没喝上口顺口舒心的茶水,裘氏绸庄倒是舍得下本待客。她深吸一口茶香,细细品了品,入了嗓才说:“只要投其所好,就是路边一颗石子儿也能敲开门。” “只要他人来了,就说明没错,耐心等吧。” 谭九鼎悄然环视,晨光透过蝉翼纱窗漫射进来,将整间厅堂笼在一片蜜色中。北墙整面紫檀多宝阁上,苏州缂丝卷轴与汝窑天青釉瓶错落陈列。旁边悬一幅《枇杷山鸟图》,竟是绣品,用线如毫毛之细,活灵活现有弄羽之趣,让他倏地想起在周知微房中看到的那幅未完成的《枇杷绣羽图》,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以他外行眼光品来,似乎周知微的巧技更胜一筹。 等了约莫一盏茶,外面传来脚步。伙计引路开门,一瘦瘦矮矮的华服男子迈了进来。风吹三口倒,愁容添上喜眉梢。 手里拿着徐绮那方帕子像认亲一样,可一见到徐绮又冷了一半,疑问道:“吕三娘的金盘叠针绝技!她手伤后就再也没见如此精工巧技了!怎么会……敢问姑娘是她什么人呐?” 第29章 突然出现的绣娘 “见过裘东家,”徐绮微微福身,“东家好眼力,晚辈乃吕三娘的关门弟子,姑苏徐氏。” “关门弟子?”裘锦升还真听说过这么个人,可同时也听说,这个弟子出身不同寻常。他抖了一抖,问:“可是左副都御史徐大人的……?” 徐绮浅笑。“正是家父。” “啊呀。”裘锦升赶紧拱手作揖,赔上了笑脸,“不知徐三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惭愧惭愧!” “东家客气。” 两人寒暄客套片刻,裘锦升让她上座,又问起手上这方帕子来。“呃不知这帕子可是三小姐的杰作?”老商人眼缝里藏不住的精光。 徐绮抿嘴一笑:“晚辈还达不到师父的三分功力,自然也绣不出这等巧夺天工之作。”赶在对方失望之前,她话锋一转。 “但,今日我所求之事就与此作主人有关,若是东家能相助一二,别说是一方帕子,就是一张绣屏也不在话下。” 这话如同天上掉下个馅饼,把裘锦升砸得有点儿发懵。 吕三娘一手绝活名满天下,被朝廷招入织染局,专给圣上的龙袍御品做绣,只可惜几年前手指受了伤,技法就大不如前了。故而这民间还有流传的作品,可谓千金难寻。 裘锦升不好酒、不好色,不好附庸风雅收集文人笔墨,唯一一点打不住的嗜好,就是酷爱收藏苏绣,尤其是像吕三娘这样的稀有绝世的佳品。 现在有个人告诉他,他能拥有一整张金盘叠针的屏风,他怕是咽气了也能笑活过来。 但裘锦升到底是个商人,还是个聪明油滑的商人。 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最昂贵的东西就是天上掉的馅饼。 所以他顿时就清醒了些,咳了声,收敛道:“嘶,裘某不过一介卖布老头而已,三小姐所求,恐怕……” 徐绮憋住笑,心里嗔了句“老狐狸”,脸上和颜悦色解释说:“裘东家贵人事忙,晚辈怎敢寻些不着五六的事来随便叨扰,东家不必慌张,晚辈不过是想打听点消息。” 她指指那方跳跃着蝈蝈的帕子。“其实这帕子的主人眼下正在淮安城中,但晚辈如何也寻不着她,或许东家曾听说淮安城中最近有这么一号技艺高超的绣娘出现么?” 裘锦升脑子一下转过弯来,连忙问:“三小姐要找的这人,又是吕三娘的什么人呢?” “东家明智,正是晚辈的师姐,是师父也点头承认的正牌传人。” “嘶……”裘锦升冷吸了一口气后沉思起来。 徐绮知道这老狐狸肯定在心里权衡利弊呢,她也不催也不急,端起立冬前杀青的雨花茶来细细品尝,安静等着。 她相信自己的谋算:如果裘锦升知道周知微的事,他必然答应,而后想方设法给她错误消息干扰她;反之,若是裘锦升不知道周知微的事,那他就会含糊推辞,转头自己派人去私下打探消息。 所以他的回答便能决定她和谭九鼎下一步该做什么…… “咳,三小姐恕罪,”裘锦升开口了,“这,不知三小姐是否有所听闻,最近老夫府上遭了些祸事,也是老天有心作弄,几幅收藏绣品竟招了贼人觊觎,给偷了去。” 他似是头痛,皱脸捋了捋眉心。“这些日子老夫心思都被此事所绊,确实没听说城中多了这么个人物,若是早知道,必然会派人恭请到府上做客。” 徐绮的嘴角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很干脆地起身。“既如此,那晚辈就不多加叨扰了。”她指着帕子说,“若是东家喜欢,这帕子就送给东家当见面礼吧,礼物简陋,东家可别嫌弃。” “诶,哪里哪里,此等绝世佳作……唉,是老夫无能,没能帮上三小姐的忙,心中惭愧啊。”裘锦升还一脸苦涩惋惜的模样。 在徐绮看来,他是个精明之人不假,但演技着实是差了些。 从裘氏绸缎庄出来,上了轿,谭九鼎告诉轿夫绕到城西去。他们在某个奢华酒楼下来,结了钱,走进酒楼,又悄然绕着后门出来了。 徐绮回头看看毫无异常的身后来路,皱眉问:“需要这么小心吗?裘锦升不会立刻就派人跟踪我们吧?” “难说。若他是知情人的话,肯定早知道你和我……和巡按御史的行迹是一致的,那我的身份就会暴露了。十有八九会查找你的下落,来确认我们的行踪。” “好吧,小心为上。” 昨夜,她听谭九鼎安排,把男装也放进了锦缎包袱里。此时便寻了个方便地方换下来,如此便不再显眼了。 “眼下时候尚早,”徐绮抬眼看看日头,“你不是说日落才能行动?那现在我们去哪儿?” 谭九鼎早有打算。“淮安府衙。” “咦?你要去干什么?” “查这几日的盗窃案。” 徐绮脑筋转了两转,才弄清了他的思路,猜测:“怎么,你还真打算帮裘锦升找回丢失绣品啊?你怎么知道他没说谎?万一他丢的根本不是绣品呢?” “是不是都无所谓,”谭九鼎咧嘴一笑,“我是觉得这盗窃案有点意思,直觉,去查的话,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哪里有意思啦?” “你还记不记得那大盗都偷了什么地方?” 徐绮哼了声,自然吐出昨夜客栈掌柜说过的话:“分别是盐引胡同的陈家,镇淮楼南云锦坊的裘家,还有淮安卫指挥使府和……刚被盗的码头货场对面的恒昌典当铺。” “好记性啊,一字不差!” “别打趣我,这到底有什么意思?” “你看看他们几家的关系,不觉得跟咱们追查的案子有些巧合吗?” 徐绮不同意。“淮安是漕运重地,十家有九户都跟漕运有关系,剩下一家是典当行。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非要说的话,也太牵强了吧?” “不去查查怎么知道是不是‘牵强’?” “这不纯属浪费时间?你巡按南直隶,也不是非得什么事都管的吧?万一直觉错了呢?” “那挖出点什么,能卖裘锦升一个人情也不亏啊?以他在淮安的人脉地位,若有他相助,那不是如虎添翼?不然你也不会专门去找他攀关系,不是吗?” “……” 徐绮竟被他说得无法反驳。她现在既心疼仍然下落不明的知微,也心疼自己脚底板的一片水泡。 “……行吧,你带路。” 第30章 见义勇为的伎俩 徐绮跟着谭九鼎来到淮安府衙,没想到这人在府衙谯楼下看了眼张贴的海捕文书,打了个逛又转头进了东街。 “不进去吗?”徐绮以为他打算行使御史特权了,回头望了眼仪门庄肃的衙署。 “现在还不到叫牌的时候。” 谭九鼎一身半旧不新褶子衣,吊儿郎当地负手踱步,横行街上左瞧瞧右看看,最后选定了一家传出说书声的热闹茶肆,迈了进去。 茶肆挑着“临漕阁”的招子,已经没剩几张空桌。前排更是记得插不进脚,一股子汗酸混着茶沫热气,不架火盆子都不觉得冷了。 一壶茶一盘果。谭九鼎向前努了怒下巴,示意徐绮细听说书。醒木“啪”地炸响,熄了九成嘈杂,说书人瘦骨嶙峋却精神抖擞,枣核眼一瞪颇有神彩: “前面说到前朝义盗‘一阵风’,昨夜魂归临安城!”说书人鼠须飞翘,“显灵城西张将军府——库房三千饷银?纹丝不动!偏取走案头那尊吸兵髓的和田玉卧虎兵符!” 徐绮心里一惊,这不是在说指挥使府被偷的事?她瞥向谭九鼎,递出别有深意的眼色。这人却好,全不在意,翘着腿嗑着果子,听得津津有味儿,好像他们出来就是单单为了玩耍解闷一样。 徐绮瘪瘪嘴,又看向说书人。茶肆满堂吸气声中,他唾沫星子飞溅。 “‘一阵风’要这虎符何用,先按下不表。只见他趁着夜色旋身又入南门李员外宅,七重锁拦不住,满斛金珠踏作泥,只盗了九姨太枕边沉香匣——”调子陡然拔高,“一叠强买民女的身契!真真替天行——” “行你娘的行!” “哐当”一声,不知从哪跳出来两个巡街快手,猛地踹翻了台子!茶碗碎裂,稀里哗啦乱了一地! 这陡然骤变,令众人惊骇,眼瞅着毒蛇般的铁链就绞住了说书人的枯枝脖颈,没人敢吱一声。快手怒叱:“好你个老儿,妖言惑众!押回衙门大刑伺候!” “官爷饶命!小人没有哇,小人讲得是前朝旧事!不,是假的,假的!” 说书人天都塌了,苦苦挣扎求饶,可身子板单薄得像风中的一片枯叶,快手一扯锁链,人就要飞起来了。 很快,哀叫的尾音就消失在了街上。茶馆里登时议论纷纷,本来这说书人的段子就与城中最近的连环盗窃案极相似,这下人被抓了,倒是更蒙上了一层亦真亦假的薄纱,让凑热闹的听客们更兴致勃勃起来。 “好玩的来了。”谭九鼎哼了声,附到徐绮耳边低语了几句,令她着实惊大了眼,“玩不玩?” 徐绮嘴角似弯不弯,叹出口气:“有时真不知谁才是官谁才是贼。”她说着话已经站起了身。 谭九鼎嘿嘿一笑,留下茶钱,与徐绮一前一后追出了茶肆。 后巷胡同,恶气扑鼻。可怜说书人被踹倒在泔水桶旁,铁链还深深捆在皮肉里,嘴里求饶,连说自己无辜。 快手一通臭骂猛踢。“当爷爷们是傻子?哪个听不出来你是在替那跑灯花的说好话!我看你分明就是同伙!” 三脚踢掉说书人半条命。“说!那贼猢狲躲在何处!不说?不说爷爷们今天就踢穿你的肠子!”说罢就欲抬脚! “哦?这般厉害?那你试试我这脚如何?”身后幽幽冒出个鬼声音。 还来不及回头看清是哪个倒霉催的,一记凛冽腿风就奔面门而至!“噗”,那快手倒头栽进泔水桶里,哐啷哐啷一齐滚到旁边,不动弹了。 “啊……!”另一个捕快见同伙吃亏,心里七分怕三分火,“你是何人!胆敢碍着衙门办差……你!”“啪!” 这反手一巴掌的力道砸在脸上如被船橹拍了脑袋!快手懵得一阵天旋地转,竟也不知不觉摔倒在了地上。耳边除了嗡鸣,只剩一抹讥讽冷笑。 他眼睁睁见着来人拖起地上的说书先生,扯掉铁链,连扶带架地把人给带走了。 不得了,不得了,这迅疾如风的动作,此人一定就是近来把淮安城闹得天翻地覆的大盗没错! 快手晃晃悠悠想爬爬不起来,只能一边试图摇醒同伴,一边断断续续吆喝:“来人——快快,快来人——” 一嗓子虚虚弱弱,可管用,还真喊来个俊俏小童生。“怎么了?怎么了?两位官爷这是发生何事了?”小童生热情,扑进巷子就来救人,费力将快手从地上拽起来,转身又去摸昏迷那位的脉。 “这位官爷无碍,似是昏过去了,二位缘何落难在此啊?” “你刚才看见个大高个子的壮汉没有?” 小童生摇摇头。“敢问官爷,他长什么样子啊?” 是啊,长什么样子啊?捕快竟被问得窘然,发现方才事发太快,自己竟什么都没看清。这般丢人可不行,于是他咬着牙吆喝:“就跟海捕文书上的人长一个模样!你看见没?” 见小童生想了想,又摇头,快手挫败,顿时气馁——好端端的头等大功,就让自己轻飘飘地给错过了。 此时,地上的同伴已经醒转,迷迷糊糊了半天才弄清到底怎么回事儿。 “原来是遭遇恶贼突袭,需要在下去帮二位喊人吗?” “别了,一会儿我们自会回衙门禀报。”这番狼狈模样要是被瞧见了,那衙门口里他们兄弟俩就别想再抬头了。 “这样吧,我看二位官爷为保我一方平安而受累,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前面找个地方歇歇解渴,把身上弄弄清爽可好?”小童生生得慈眉善目,笑如春风,“给在下一个感激的机会,孝敬二位。” 跑出三条街,又转过三条巷,说书人终于上气不接下气,摆手:“成了,成了,到这里,他们准追不上了……”自己就剩半条小命,再跑,估计这半条也要喘没了。 他朝来人拱拱手。“多谢侠士仗义相助啊,要是没有您,我今天就算搭进去了。” “先生客气,偶而路过茶肆,听先生讲那侠盗轶事觉得痛快,又见不惯那些恃强凌弱的狗腿子不拿人当人看,举手之劳而已。” 说书人见他轻描淡写,方才也只是区区两招,就叫两个凶悍快手倒地不起。稍稍一打量人,素褶衣下高高壮壮的身板如铁,一双玳瑁龟甲手似是历经风霜,就知绝不是随便过路的俗人,便又生了三分敬佩。 “再生之德,没齿难忘。请教侠士尊姓大名?日后结草衔环,以报万一。” “先生客气,在下双字定之,谭定之。”谭九鼎微微一笑。 第31章 东敲一下西敲一下 “先被偷的是绸缎行行头裘锦升裘行头的府上,第二夜就是江淮盐行的东家陈家。” 几杯黄汤下肚,两个捕快已经和徐绮扮的小童生成了异姓兄弟,开始絮絮叨叨往外吐露这几日盗窃大案的消息。 胖捕快一边夺下店伙计的搭巾擦身上馊水,一边骂骂咧咧:“那狗娘生的贼猢狲,插了翅膀似的,没完没了折腾爷爷们,也不知道歇歇。陈家府里可养着些私兵呢,照样被耍着玩儿。”擦完又往伙计怀里一丢,叫人再拿两块干净的来,对方也不敢反抗。 “私兵?”徐绮给胖捕快添酒,小心问,“这能明着说吗?” 瘦捕快摆着竹箸,活动受伤的腮帮子,不当回事儿。“嗐,淮安城里谁不知道呢?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整个淮北的盐引份额全是他陈家的,光是官盐每年就得有二三十万引。床都得是翡翠黄金做的,府上要是没几个守夜把门的,能睡踏实喽?” “那这偷儿可是贼心不小啊。” “谁说不是呐?” 收到店伙计送来的干净帕子,两人往上面倒了酒,一人一块,敷在了肿胀的脸上,呲牙咧嘴。 徐绮憋住笑,正经问:“不过我听人说,裘行头府上没丢什么黄金白银,丢的是几件绣品?偷儿要这吃不饱穿不暖的东西作甚?” “诶小兄弟,这你就孤陋寡闻了,裘行头可不是随便什么绣品都收藏的,据说他收的那些玩意儿,圣上老儿一件他一件,别人没有。” “你少瞎说八道吹牛皮,”胖捕快一张嘴,肉沫子往外喷,他指指同伴,对徐绮揭穿,“你别听他的,裘行头丢的东西比起其他家来说可算便宜的了,是有几件绣品,不过就是出自某个不知名的小小绣娘之手,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他愁的是丢了账簿。” “账簿?绸庄经营的账簿?贼人要那东西干嘛?” “不是绸庄的账簿,”胖捕快撕下条鸭腿啃得嘎吱嘎吱响,伤处一点也没碍着事,“是他记录收藏的簿子,就是哪年哪月从何处收来了什么东西,就这玩意儿。” “那就更奇怪了。” 瘦捕快也学他嚼鸭腿,可一用力就皱脸,啃了两下便没了兴致,放下专心跟徐绮说话:“可不是嘛,奇怪得很。要说有多重要,这世上估计也就裘行头把那簿子当个宝,照旁人,扔茅厕门口都不定愿意撕下来擦腚。” “那陈家呢?也丢了账簿?” “那倒没有,确实是丢了些金银珠宝的,但是……”瘦捕快说着话,左右划拉眼珠扫了一圈,朝徐绮勾了勾手,把人勾近了些。 他压着嗓子神秘道:“我们都觉得不止是丢了些财宝,肯定还有别的,只是陈家不愿拿出来说。” 徐绮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两眼亮晶晶。“官爷觉得是什么?” “嗯不好说,陈家能做到今天,手是肯定不干净的,哪个盐商不是上下通达?更何况陈家长公子还娶了指挥使的庶女,两家黑白一道人。若只是些金银,为何转头指挥使府就被偷了呢?这里头啊,保准有蹊跷。” 这回,胖捕快没再纠正他,而是闷头吃肉喝酒,末了才擦擦嘴,补充:“陈家管着淮北一片的船帮,虽然没明说,但大家都觉得这事是私怨。先偷裘府,保不齐就是打打幌子练练手而已。” “那昨日不是有家当铺也招了贼吗?跟陈家也有关系?” “你消息够灵的啊?” 徐绮堆了笑,一边跟两个快手碰杯敬酒,一边解释:“在下就住清江浦驿前街,昨晚一出事,官老爷们连夜搜捕,就搜到在下那里了,顺口打听来的。” 对面两人点了点头,对视一眼,瘦子先说:“这事说来你别吓一跳。” 徐绮听他故弄玄虚,凑上前好奇追问:“怎么了呢?” 瘦捕快把手拢在嘴边,小声道:“其实当铺什么都没丢。” “啊?” “该说是命好吗?摊上个干活仔细的值夜伙计,关门上板后又想着再检查一遍,这才撞见院里多了个黑影,惊得大叫,把人给吓跑了,免了场无妄之灾。” “贼人没得逞?” “是这么说。” “那既然叫喊及时,应该很容易就堵住人才对啊?为何昨夜夜巡队找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找到?还牵连两位官爷今日受累。” “唉别提了。”胖捕快想起刚刚经历的不痛快就脸黑,嘴里又骂骂咧咧起来,“葬他粪坑的,邪门得很。” “我来说吧。”瘦捕快像是有什么话不吐不快,抢着道,“我们都怀疑,那跑灯花的贼猢狲,是不是夜巡队里的人?” 徐绮冷吸口气,心里看乐子,面上装模作样摆手。“两位官爷,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她这么一推,对方反而较真,赶着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我们有证据啊——好几回,感觉都能堵住人了,突然又有梆子声传讯号,把我们调去别的地方,可去了一看,空空如也!来来回回遛我们,约定好的讯号东响一声西响一声,害我们跟无头苍蝇一样满城到处乱转,最后连根鸭毛都没看见!” “敲梆子那都是兵马司的事儿,要我看呐,就是内鬼!不然怎么能到现在都抓不着人?” 谭九鼎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攀上阁楼,先撞见一扇糊着桑皮纸的槅扇门——纸面洇着几处油渍,被楼下药铺蒸煮间的苦腥气熏透了。 说书人拨开梁上悬挂的干药囊推门,里头不足方丈的屋内,一张案几就占了大半空间。案头堆着些话本残卷和几根磨秃的狼毫笔,很是拮据。 “侠士,请。”说书人嘎吱挪开取暖的铜脚炉,搬来个杂木方凳,示意谭九鼎入座,转身又给他看茶。 “先生客气了。” “诶,倒是我这没什么好茶水,怠慢了恩人呐。” 茶水是冷的,谭九鼎也就润了润嗓子,便撂下,说:“来时路上,先生所说的东西是什么?” “哦,侠士稍等!” 说书人转身埋头进床尾衣箱里,过了会儿,掏出个粗布包袱来,递到眼前。“在这呢。” 谭九鼎犹疑地将其打开,里面露出一锭足重的束腰金花银,有五十两重,底下还刻有“浙江杭州府仁和县徵完隆庆六年分京库金花银伍拾两正”的字样,地地道道的官银。 “嘶,先生,这可是隐匿官物的重罪,被发现要刺字杖刑的。” 面对谭九鼎警告,说书人露出苦相,鼠须微颤。“我当然知道,所以不敢声张,更不敢动一动。不过重要的是这件东西。” 他指了指金花银旁安静躺着的铁梆子。 第32章 日头西下好做坏事 徐绮看着这截黑黢黢的东西,木头芯,四角又拿铁条捆得方正,就像衙门里押解的囚车笼骨,两头又蒙了铁皮,想想也知道,这东西敲上去得多震耳朵。 她听过这东西的动静,却头一回见模样。 “所以,那贼偷是让无辜之人替他敲梆解围?”徐绮好奇,“信号呢?说书人又如何知道夜巡队会用什么样的信号传递消息?” “包袱里还有张字条,说书人说太害怕,就给烧了。” 徐绮手里把玩着铁梆子,想了会儿说:“我觉得有点奇怪。” “说书人不敢替贼偷敲梆子,却敢在衙门口的街上替他说好话?他搞不好是隐瞒了什么。不过若是这样的话,他愿意把东西拿出来给你这举动,就值得深究了。” “不必钻牛角尖,说不定他只是出于一种补偿而已,毕竟他拿了对方五十两雪白银锭,却没做事,心里有亏吧?”谭九鼎抱着手臂看向窗外漕河码头上的热闹。 “这有什么心亏?”徐绮皱起眉,“那五十两是被强塞进来的,凭空出现在自己房里,任谁也是害怕多于惊喜吧?” “呵,听起来你很不喜欢那个劫富济贫的盗贼?” “嗯。”徐绮坦荡荡地承认了,把铁梆子一丢,直言道,“或许他的银子确实帮助了些人,但将一己私欲强加于人,本就不是君子所为,万一没弄好被军兵搜到了,岂不是拖无辜之人下水?” “况且……掩饰得再好,掰开来看,到底还是个翻墙行窃的强贼。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所谓‘义贼’,他们肯定隐藏了自己的目的,只是善用伪装而已。” “这么看,那两个快手的推断也许没错,搞不好就是贼人跟陈家或者指挥使曾如骥的私怨。” “为何这么想?” “从呈报被盗之物来看,裘家报的是几件绣品和一本账簿,而陈曾二人都说丢了金银,当铺什么也没丢,如此看,陈曾二人倒像是说了谎——如果贼人一开始就是奔财去的,那裘锦升就不会只丢了绣品这么简单,就算是绣品,也会选更昂贵的偷吧?” 徐绮脑中灵光一闪,蹦出个荒唐的念头来,问谭九鼎:“你说……那说书人在茶肆所讲的‘一阵风’轶事,会不会是真的呢?” 她这话把谭九鼎的视线拉回来,眉梢高挑。“真的?什么意思?” “嗯,你看他说书中提到,张将军府丢了兵符,李员外宅丢了卖身契……对应一下,如果淮安卫指挥使曾如骥真的丢了虎符,而陈家丢的是……盐引引窝呢?” 谭九鼎立马一改抱臂倚窗的姿势站直了身体,肃色道:“这可是死罪。” “所以他们才谎说自己丢的是金银啊!” “那贼人既然敢翻指挥使府的高墙,就必然不会只是单纯冲着钱财去的,否则淮安城这么多富贵人家,哪个不比守备森严的指挥使府和私养佣兵的陈家好下手?” 谭九鼎一反常态没回话,他眉头似被千钧重物压着,又转头看向窗外,整个人静得像尊铁铸像,沉默起来。 寂静将码头传来的号子声放大,惹得徐绮也不由自主朝那里飞去视线——远远看,脚夫们弓得像蚁阵,青白相间的漕粮麻包在脊背上起伏,如一条蠕动的大蛇在常盈仓和漕船之间游曳不息。 “日头快下山了。”她看了一会儿,说,“不去抓黄璋把柄了吗?” “……要去。” 谭九鼎再转过来的时候又吊儿郎当起来,仿佛刚刚模样是她的错觉。他翘着嘴角混不正经道:“不过咱们得兵分两路。而你,先去找白廷仪借两个人,再去我说的地方。” 徐绮闻言哑然,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叹气。 “好吧。” 随后,二人前后离开客栈,各奔东西。 徐绮按照谭九鼎告诉她的方位来到一间被包圆的客栈前,回头看看来路,才发现他们和白家商队其实一直都离得很近,也就百步距离。 这回进门,那些个护卫不再凶神恶煞了,结伴同行一路,早已混得熟络,甚至还热情招呼问她吃过了没。 老管事引她上二楼,头间客房找到了白廷仪。 这家伙一见面就是黑脸,不情不愿地从书堆里抬起头。“借人?那倒是没问题,不过你干嘛用呢?” “找个人。”徐绮本懒得跟他解释太多,可一想到事情跟知微有关,就忍不住想要刺挠他,“我不像你,心宽得很,至亲之人下落不明还能心安理得,两耳不闻窗外一心只读圣贤书。” “嘶你……罢了,好男不跟女斗。”白廷仪哼了声,把书卷一撂,伸手去够裘毛氅衣。 徐绮见状不对,警觉问:“你干嘛?” 年轻举子一边穿衣一边斜眼瞥她,缓缓道:“跟你一起去,君子应内省不疚,不忧不惧,省得某人总说我无情无义。周家娘子虽未与我结缘,但好歹也是名义上的婚约者,我理应尽一份薄力。” 徐绮嗤之以鼻。“那你别碍事。” “……真不知道谭御史是如何忍受你这么些时日的。” 两人互看不顺眼,但也还是为了同一目标而选择了忍耐。 点上三个护卫,一行人朝着淮安府衙去了。 不过徐绮的目的地不是要到衙门口击鼓鸣冤,更不是喝茶听书,而是要去赌钱。没错,赌钱。 淮安府衙西侧有个废弃的皮场庙,开朝先祖曾在此处决贪赃污吏,将其剥皮后以干草填充,制成“人皮草偶”示众,威慑百官。废弃后鲜有人至,逐渐传出闹鬼传闻。 当然,这一切都是遮掩。 若谭九鼎所言无误,那这扇褪色的朱漆大门后,必然是另一派奇妙景象。 白廷仪拢了拢大氅毛领,觉得有些此处阴森渗人。虽然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可西斜的光线已经明显带着寒气,扫到人身上都是毛毛的。 “喂……”“嘘。”徐绮噤了他声,绷紧背,上前将锈迹斑斑的包铁门环叩了三长两短。 “吱嘎——”干涩门轴发出指甲刮擦一样的声音,让白廷仪又猛地皱脸缩了脖子。 第33章 上赌桌的代价 只见门缝里露出一只血丝密布的眼,干枯枯地瞪向他们,瞬间便将人打量了一圈,却没说话。 徐绮咽了口口水,摸出那两枚似有特殊意义的铜板,朝对方展示了一下。 门缝立刻被“咚”地关闭。徐绮正纳闷,以为哪里出了错,而下一秒,里面响起锁链刮擦的声音后,大门彻底敞开了容人擦身而过的空间。 徐绮松了口气,与白廷仪交换了个眼神,示意他谨慎,而后先一步挤过门缝,迈了进去。 进门后,徐绮睁大眼,险些没压住自己惊诧的表情,环视四周,真是从未见过的画面——檐下蒙灰的羊皮灯黯淡,烛芯特意调暗至豆火大小,照不出多少光亮。院内天井铺着船上卸货用的旧芦席,约二十余人围坐的赌台上,压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残损盔甲作镇桌,正赌得酣畅淋漓。而深处,更昏暗的地方,细听还有骰子碰撞的脆响传出。 空气里仿佛混杂着陈年血腥气,掩盖在此之上,是某处燃起的昂贵龙涎香。 突然,夜鸦在头顶嘶鸣,一只大手横到了她面前,吓她一跳。 对上刚才那只血丝干枯的眼,徐绮猛地想起谭九鼎交代的事情还没结束。于是她假装镇定,从袖中掏出了五两纹银,递到对方手中,而对方还给她一块海外走私来的鹰洋,据她所知的价值换算,可远不值五两银子。 但这就是规矩。 徐绮收下,点头,那五大三粗的看门人就再也没阻拦什么,任由他们进去了。 白廷仪忍不住朝她凑近了些,仿佛只有她身边方寸之地才安全一样。眼神悚然四顾,发现除了门口,其实一些角落中看似闲聊休息的人也在虎视眈眈盯着他们。便猜到,那些人大概都是看场的打手。 此处危机四伏。 他小声问徐绮:“我们来这里找什么人?” “一个百户。” “怎么找?” “榆木脑袋,你注意看有没有人挂着漕运衙门的铜符就行了。” 白廷仪一边腹诽,谁会把官符挂在身上来赌钱啊,一边用眼睛胡乱寻摸。这一看不要紧,还真让他盯上了一个! 赶紧拽拽徐绮衣角,朝那边用眼球子飞了下。 徐绮寻到对方,一巡睃,就觉差不多少——那人斜对着他们,一只脚踏在凳上,手里掐着一把骨牌,正目不转睛死瞪着桌上变化。那铜符就坠在腰上。 她想起谭九鼎状如玳瑁龟甲的手背,猜测若此人就是黄璋,那多半手上也会有陈年冻疮留下的痕迹,便打算凑过去看仔细。 哪知才迈了一步,视野中就有几个面色不善的人从角落里奔她走过来,最终横在了她与那赌徒之间。 来者一脸横肉,却笑眯眯。“这两位小官人,眼生得很呐?淮扬盐引有没有啊?” 徐绮不会傻到认为他们是在问真正的盐引。她努力回忆谭九鼎教给她的话:若有人刁难,怀疑你的来历,就说——“咳,盐引没有,但我这里有值二十两的牙帖。” “哦?”看那人朝自己伸手。 徐绮只能硬着头皮又把两枚铜板递了过去。心里祈祷着能过关。 哪知对方仔细看过后,冒出一阵闷笑声,竟说:“有这种上等牙帖,小官人合该往里面请,外头这些小打小闹的,会掉了小官人身价啊。” “不用了,”徐绮迅速拿回铜板,拒绝,指着那挂符赌徒的桌子,“我就好这口,在这里就行了。” 说罢她往前蹭一步,而对方就直接拦在了她面前,像堵墙一样。 没错,她被威胁了,准没跑。 更要命的是,谭九鼎的“锦囊妙计”到此为止,后面的事……他一个字也没嘱咐过。 难道要被赶走了吗?不,可能更糟,若是打起来,就算她袖子里的小弩能先制服头目,双方人数也太过悬殊……徐绮的喉头浮动,生涩吞咽了一下,直勾勾盯着眼前这满脸横肉、笑不达眼的笑容,预感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 跑,跑吗? 虽不甘心,但心里已经响起了锣鼓喧嚣的警报声,直叫她两腿发热,脚板发痒。 “哈哈哈!”一阵笑声突兀地插进紧绷气氛中,耳边忽闻一倍感熟悉的声音,“你怎么才来啊?你再不来给我撑台,我就输得连裤子都没了!” 那横肉打手回头,徐绮探头,众人都循声而去,只见从里面大步走出个高大之人来,寒冬天气手脚衣裤挽着,手臂粗壮有力,眼形如狼灵如猫。 “雷更生?” 徐绮破口而出,对天降故人,带着三分惊喜和七分警觉。自己现在是男子装扮,这人会不会戳穿她身份?但转念一想又放心下来,反正赌场的人已经起疑,处境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呢? 于是她灵机一动跟上了对方的话,应说:“弄牙帖花了点儿时间,不是叫你等我来再上桌吗?” 雷更生走近来,冲她咧嘴一笑。“我手痒忍不住啊,你还不知道我?” 那打手左右看看两人,似是信了,这回是真的露出乐呵呵的笑容:“原来是雷老大的人,就说该请进里间去,没错的,哈哈,那就不打扰几位了,请便吧。” 他拍拍雷更生的肩膀,而雷更生也拍了拍他,两人像是交情很好的朋友似的,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待清净了,徐绮才吐出一口气,抬眼看着人,道谢:“多谢雷老大相助。” “呵,我还道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他打量了一下男装的徐绮,又看了眼带着护卫却脸青了一半的白廷仪,打趣道,“怎么,有些日子不见,小情郎换了一个?” “呃……”“你别瞎说。”徐绮无视耳朵飞红愕然的白廷仪,朝船老大嗔了眼,悄声道,“我有要事要办,过后再跟你解释。”她说着话,视线引向了专心推牌九而对这边毫无察觉的挂符赌徒。 见雷更生朝那瞥了一眼,徐绮便问:“你对那人了解几何?” 雷更生朝她嗤了声。“真当我是住在这里的熟客?” 徐绮摆了个“你不熟怎会跟赌场的人打成一片”的冷脸,引得他笑了两下。 雷更生点点头,不再狡辩,而是谈起了买卖来:“告诉你的话我有什么好处?” “你开价吧,要多少钱?” “哼。”雷更生戳了戳她的脑门,“你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然呢? 徐绮躲开他,抹了抹被碰过的地方,瘪嘴道:“那雷老大想要什么?” “嘶……我想想。”他还真煞有介事地摩挲着下巴思考起来,片刻后,“不如,拿你的真名来换,如何?” 第34章 分头行动 褪色的红纱灯摇晃,北风卷来河上的水腥气。 谭九鼎挤过门厅时,几个官人正将碎银子抛向唱曲儿的小伶人,银两砸在地上叮当作响,荡起哄笑声一片。 有人叫嚷着“烫两碗蒲菜煨圆子“,擦肩而过的跑堂应声唱和,托着热气腾腾的竹屉在人群中蛇行。忽听楼上爆出彩声——原是粉头将绒花抛进了某位相公的酒杯里。 谭九鼎随龟奴登上青漆楼梯,湘妃竹帘噼啪揭开,那女子正背对着门扉调试阮咸,一阵水浪拍堤声自窗外传来,她转腕错弹了一段旧时常听的过门,回头一望,妩媚与凄凉同在。 两人见面却是叹息。 谭九鼎打点了龟奴,对方乐呵呵退出去,关上了门。 “……这是要回京了?”女子拖着柔声道。 “尚未,还要在淮安多留几日。” 谭九鼎往桌前一坐,自顾自地倒起了茶水。 “你若被人看见常来此处,可是要出大事的。” “放心,没有人知道。” 见他把茶杯当暖炉,女子索性将自己的手炉推过去,塞进他手里让他交握着。 “这江南冬寒不比北方,小心别着凉了。”她关切着,触及他龟甲似的伤疤时,动作似有迟滞,脸上却看不出个冷热来。 “有事要向你打听。” “若还是问有没有哪家突然收了女子,那答案一样,这些日子也没有什么异常……” “不是问那个。” 女子抬头望他,略显款式陈旧的耳坠上湖珠晃出涟漪。 “这几日有个叫黄璋的百户押船自姑苏而来,滞留淮安,他必不是第一次来此,你可听说过此人?” “百户?”女子苦笑,“一个百户可掏不起这里的酒钱。” “嗯,我知道。” 女子听出他话中深意,肃起脸想了想。“人名虽没听过,但我见过一回陈家小官人带着几个朋友来吃酒,约莫四日前,包了个大排场。虽然那几人乔装打扮过了,可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是船帮水行的人,其中有一个气质特别,手上也有像你这样的冻伤,我便留意多看了眼。不知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谭九鼎坐直了身体。“陈家小官人?哪个陈家?” “呵,能行事这么气派的还能是哪个陈家?江淮盐行的陈家呗。” “陈处厚儿子不是娶了指挥使曾如骥的女儿,还敢出来胡闹?” “不是那一个,他叫潘集,虽挂着陈家的名号,却是外姓侄子,出入照面,大家都看在陈处厚面子上才管他叫陈小官人罢了。” “他常和一些狐朋狗友鬼混,今天凑这堆人,明天凑那堆人的,见怪不怪了。你若是问其中那一个,我且帮不上什么了,从那次之后就没再见过,也不知名姓,只是听潘集管他叫操江兄。” 谭九鼎闻言轻哼,知道找到人了。 这等随船押运的官员百户也好、千户也罢,常被戏称“操江御史”。 “看来我得去会会这个陈小官人了。”谭九鼎说着便起了身,“你保重,有时间再来看你。” “……二爷。” 乌皮靴刚要步出帘门,就听身后人拿旧称轻唤,颇为苦涩。 “二爷莫要操心为奴婢赎身之事了。” “……你不必担心钱。” 女子摇头,珠钗晃动。“非也,只要老爷夫人冤屈一日不平,素棠就一日不离苦海。二爷切莫忘了本分。” 谭九鼎眉头紧锁,沉色不悦道。“我记得很清楚。”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巷子愈钻愈窄,青砖缝里沁着霜,该死的又湿又滑! 那人似乎熟门熟路,猴儿一样倏地闪过桥板,三拐两绕没了影!“留神!”徐绮叫着别人小心头顶晾杆,自己却差点儿脚滑扑进腌菜摊! 一只粗壮胳膊将她猛然拎起,才让她免遭劫难。 “都怪你!”徐绮非但不感激,还喘着粗气斥责起来,“要不是你婆婆妈妈讨价还价,让那人警觉溜了,这时候早就抓住他了!” 雷更生好气又好笑。“我哪知他会尿遁呢?” 刚刚在赌坊,不知那挂着铜符的赌徒是突然得了什么神谕,竟察觉到了异样,谎称撒尿扔了骨牌,等他们追过去时,人早从赌坊后面连接茶肆的密道跑了。 这下可好,打草惊蛇。 待众人手忙脚乱爬过拱桥,眼前竟岔出三条巷:一条堆满桐油货箱,一条晾着靛蓝布匹,第三条檐角悬着“槽坊”灯笼,酒香混着驴粪味扑面而来。 徐绮指挥三个护卫兵分三路找人,她默许跟在屁股后头的雷更生和白廷仪也会跟着分成三道去追,便自己一头扎向其中之一的巷道,结果被船老大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后脖颈拽了出来。 “干嘛?放手!还不快追人?”她扑腾两下,根本毫无作用。 雷更生把她丢在后头,警告:“知道你是个不要命的,没想到这么不要命?里头深浅未知,他们有功夫你也有功夫?不怕是陷阱?” “他一百户还能当街行凶不成?” “你抓他官身,他难道不会拼死一搏?再说了他都敢去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赌坊,你觉得他还在乎礼法?” “可是……”徐绮不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人跑掉。毕竟惊了这回,再想把人抓住,就难上加难了。 “你这人犯轴的时候就发蠢吗?一会儿灵光一会儿糊涂的,阿是脑髓里生仔螺蛳骨?” 怎么还骂人呢?徐绮怒而瞪他,紧跟着听对方说:“他就算跑出十里地也总是要回老巢的嘛,你去他窝里等着不就行了?” “你是说……”“歇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弱书生终于撑膝喘平了一口,接着雷更生的话说,“你知道他歇家在哪儿,就能守株待兔。” “水次仓公廨。”徐绮转念一想,“可他时有夜不归宿,就说明除了赌坊,保不齐还有别的什么藏身之处,这怎么能蹲得着?” “管他呢,早晚得回去点卯。”雷更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徐绮怪他没懂自己的意思。“一会儿就打更宵禁了,咱们不可能一直蹲守,谁知他几时耍滑溜回去?” 雷更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拇指点了点自己。“你忘了?常盈仓在什么地方?码头啊,码头又是谁的地盘?” 第35章 查火烛 当夜丑时,两个更夫以“查火烛”为名叩开客栈门,把消息递了进来,说所追之人已经溜回了公廨。 “这么看来,那人就是黄璋没错。” 徐绮仍觉得扼腕。被雷更生缠着多说了两句话的功夫,竟让重要的线索给跑了。这口气绕在她心里头睡也睡不着,索性点了灯和谭九鼎细聊此事。 后者倒很是乐观。“无妨,能找到人就行了,等天亮了,再去拿他,来个瓮中捉鳖。” “不过……”谭九鼎话锋一转,“雷更生无缘无故地突然冒出来,实在让人起疑。” 徐绮明白他的疑虑所在。“我一开始也觉得有点儿寸巧了。可找黄璋的事到底还是多亏了他,若是他不想帮忙,大可在赌坊中就藏身不见,那我们必定会被轰走。” “哼,连更夫能随便驱使,不会简简单单只是个跑船的船老大而已。” 徐绮点点头,托住腮,被油灯熏得眯了眯眼,可心里明亮。“嗯,我一直觉得他是船帮的人,而且还是个说了算的。就是不知他跟赵青那帮有没有勾连?” “沿漕河一线大大小小船帮许多,说没有关联不可能,但未必都是心往一处使。不过你再见他还是得提起十二万分小心,别再被牵着鼻子走了。” “我才没有……算了,确实是我失手。”徐绮放弃辩解,瘪瘪嘴,思绪一飞,“诶你说,那个什么陈小官人的饭局上,雷更生会不会也是座上宾?雷更生有没有可能对陈小官人的事知道点儿什么?” 谭九鼎对她这花样翻飞的想法嗤了声,瞥眼去看她泛着昏黄光晕的侧脸,被手簇起,柔柔软软的,让他想起寒冬腊月天里腾着热气的白面包子。 “想多了,淮安城说大不大,但也没这么小。倘若真如此巧合,那雷更生还愿意帮你去盯梢黄璋,就未免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就算知道,我们也不用他。不过是个吃喝嫖赌的纨绔,比抓一个藏头藏尾的押运官容易多了。” 徐绮丧气,“包子”皱出了褶。“希望如此,我就是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 窗缝漏进来的风很凉,但她心上燥热。 好容易到了淮安,却仍旧搜不到任何关于知微的消息,不免着急。一个个坏念头如雨后春笋,在脑中蹿个不停——万一知微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又被转移了呢?万一抓到黄璋后发现对方其实对此一无所知呢?万一王程的目的地并不是淮安而是打算中途就把知微放下船呢? 她忽而想起,与谭九鼎视线相接,问:“你巡按南直隶应不是第一次到淮安了吧?莫非之前追查了什么案子也涉及此处?” 这女人偶尔灵光一现的鬼机灵,就像长了狗鼻子,敏锐非常。 “是有那么几件。” “淮安城也有女子失踪?”徐绮催促他,“你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这时候就别再藏着掖着了。” “呵,我怎么不知道咱们是一条绳上的?” “我们不是有……”徐绮险些就把“婚约”二字脱口而出,但立刻意识到谭九鼎是在故意逗弄她,便热着脸瞪了他一眼,改口,“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合作的吗?还是你邀请我的,不至于这么没诚意吧?我又不会说出去。” “那可不一定。”谭九鼎小声嘟囔了声,如实答说,“和周姑娘的案子差不多少,都是扑朔迷离。在姑苏,赵青那回,我也是第一次和他们交手。” 徐绮审度他的神色。“可你会寻到苏州,必然是有线索所向……从你的种种言行上看,我一直感觉,你与我去甘华村之前,是知道甚至到过那个地方的。莫非,你一开始就是奔着它去的?” 谭九鼎眼珠朝她划拉了一下,迅速挪开。 “我曾在淮安遇到过一个被解救的女子。” “咦?”徐绮瞪大眼,身上疲倦一扫而空,“她在何处?” “不必寻她,她所知也并不多。她是个绣工,每三年轮四个月服役,返回家中的路上被劫,被塞入板箱装作死人运上了船。幸运在她被下药不重,半途醒来呼喊才得以解救。” “她在迷糊之间听见掳她的人说了甘华这两个字,而我顺着它找到了那个叫甘华村的地方,仅此而已。” “那劫她的人……!” “逃了。”谭九鼎叹出口气,“她也只是被当成一件物品塞上了船,船上水手脚夫坦白说自己收了贿赂,以为就是一口寻常夹私的棺材而已,对方承诺到了淮安自然会有人接走它,船员才没有起疑。” “你信他们所言?” “就是他们救了那女子,我没有理由不信。” 徐绮闻言一动。“那你有没有想过将就就计,蹲守看看究竟是何人来接这口棺材?” 谭九鼎轻笑起来。“你我想到了一处,可惜一无所获。我琢磨应该是闹出了动静打草惊蛇了,故而才选择转为暗中行事。刚追到甘华村,又听闻城中周家姑娘……后来的事就不必赘述了。” “唉。”徐绮唏嘘,撑住脸,仿佛头上压着重物,难以保持平衡,才刚燃起的小火苗被一阵凉风吹灭了,“又是擅长女红的女子……” 谭九鼎看着她,张了张嘴,似有话,却最终又吞回了肚中。 窗外由远及近响起一串打更梆子,一慢四快,已入五更。再一时辰便天亮了。他们竟坐谈了一夜。 不过梆子声刚落下一会儿,房门外便噔噔响起一串脚步,急促非常。在对方叩门之前,谭九鼎已经倏地起身,将门拉开了—— “啊客官,又……又来‘查火烛’了。”店伙计面有惧色,窘然畏缩道。 谭九鼎和徐绮同时一惊,交换了视线,赶紧快步下楼。 查火烛,丑时更夫来递消息就是用了这个借口。 不是才来过,莫非…… 果不其然,下楼又见两张熟脸,仍是那值夜二人。但这次的口信是他们谁都没预见的,如晴空一道雷劈在了徐绮和谭九鼎脑中—— 黄璋死了,在官廨,被夜入高墙连环盗窃的大盗,杀死了。 第36章 常盈仓命案 十二丈高的风火墙刚染上蟹壳青的晨光没多久,徐绮和谭九鼎就赶到了常盈仓。 檐角铁马叮当作响,预示不祥。此刻这“天下粮仓”的连廒仓房犹如一把锯刀尖刃,在晦暗云层下起伏连绵。 昨夜案发的西公廨区域已被漕运衙门的黑漆封条截断,每往里走一步都嗅到更为浓重的血腥气。 人迹至,寒鸦惊飞,扑腾翅膀丢下乌黑落羽。 正飘在徐绮眼前。 她昨日辛苦追踪的人就死在那边——身着青色棉衬贴里,腰挂铭牌,正是赌坊时的穿着,仰面横卧在排水明沟中,喉间刀口绽开如残月,血迹喷溅在湿寒中几欲成冰,将四周混成一片猩红。 她哈出一口雾气,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仿佛是自己做了一个荒唐离奇的梦,而此刻头重脚轻就是还未清醒过来。 谭九鼎回头用眼神询问她。她木讷地点了点头。确认死掉的人就是昨日她在赌坊见过的黄璋。 多荒谬的事啊。 不远万里追着线索来,才刚摸到个头绪,就被无情斩断。 徐绮胸腹猝然涌上一股熟悉的恶心,冲到远处的排水沟中吐了,肚子里只有茶水也吐得一干二净。 “身上已经开始硬了。”谭九鼎蹲在尸体旁,摸了摸,又用拾来的秸秆顺着伤口探进去试了试深浅,“应该是在丑时到寅时之间没错。” “谭……宪台大人。”徐绮的脸皱得如一颗浸入苦水的核桃,指了指身边的沟渠。 谭九鼎意会,走过去一看,里面赫然躺着一柄染血的解腕刀。立刻命人捞出,用水冲净秽泥后,刀柄露出“丙”字铸印。 “丙,今年工部颁给各漕运卫所一批丙字号解腕刀,刃宽一寸二分。”谭九鼎补了句,“千户百户几乎人手一把。” 徐绮把帕子围在口鼻上,试图堵住扑涌而来的血腥味,皱眉凑上来问:“是黄璋自己的?” 谭九鼎回头问第一时间带人赶赴封锁现场的大河卫千户:“与黄百户同寮的是哪几个?” 千户官将三个百户推上来。谭九鼎问询:“可能辨认此物?” 三人点头又摇头的,似乎很是犹豫。其中一人拔出自己的刀来示意:“宪台请看,我们的刀几乎一模一样。” 徐绮抻长脖子挨个巡睃一遍,确实,同时掉在地上都难以分辨谁是谁的。硬要说区别的话,就是有的人在刀柄上缠了布条,有的人没有。而沟渠里这把,显然是最原始的模样。 距离尸体这么近,被随意丢弃,似乎就是黄璋自己的。 “去搜,”谭九鼎对着千户下令道,“看看他们廨舍内是否有黄璋的刀。” 徐绮循着现场一寸寸挪动视线,似要把所见之处都刻在脑子里一样。她嘟嘟囔囔提出疑惑:“这么高的墙,怎么断定就是那连环盗窃的贼人所为?”别说是徒手爬,就是给她架个高梯,她也得颤颤悠悠不敢下脚。而更夫报信时很肯定说,封锁了现场的官兵第一时间就放出消息说是那盗贼干的。 这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吗? 可那千户官振振有辞:“常盈仓周垣曾有损毁,这两年一直修葺加固,墙边时有脚架高立,若是以那关于入户的贼人身手,翻墙过来也不是难事。” 徐绮环视一圈,是没见到什么脚架的,于是她脱口而出:“看来那贼人还挺熟悉这里地形的?” 千户像被泥巴堵了嘴,顿时不答了。 去搜廨舍的人很快回来,说没有找到多余解腕刀。“肯定是贼人趁黄百户解手不备,夺了他的刀杀人。”不知谁飞坏吐了这么句。 谭九鼎若有所思,道:“你们再说说黄百户当时行踪。” 三个同寮百户相看一眼,站出个年长的,说:“禀宪台,昨夜卑职等人都已睡下,黄百户才迟迟归来,他躺下一会儿又穿衣起身,说要解手,然后就没见回来。” “何时发现的?” “卑职等人睡得沉,听到巡更总甲派人砸门才醒。” “期间你们没有一个听见异常响动?” 三人纷纷摇头,都表示自己睡熟了。 徐绮小声对谭九鼎说:“茅厕离廨舍并不远,如果黄璋遇袭大叫,怎么也能叫醒一两个了,不会等到有人巡更才发现。黄璋身形并不瘦弱,出手之人必定有些本领,不过……” “不过?” 徐绮张嘴想答,但又觉得亲自演示会比较清晰,于是绕到谭九鼎的背后,伸出手臂将他半环住,摸向他腰侧又探向怀中。 谭九鼎倏地摁在她不安分的手,挑眉问:“干什么?” “你看,这动作多别扭啊?”徐绮对他的不自在丝毫没有察觉,一脸认真道,“行凶前还要抢来他的刀?还要动作迅猛到让黄璋没时间喊?一刀毙命?黄璋又没惊扰到旁人,那盗贼偷偷溜走就是,为何要杀他?若是被发现了,那为何黄璋没叫,也没有打斗抵抗?退一步说,既然一开始就打算杀人的话,又为何不自己携带凶器?” “可这刀必然是凶器。伤口深约有一寸六分,边缘锯齿状,和解腕刀相匹配。” “我不是怀疑这凶器的真假,而是在想……这把刀真的是黄璋的吗?” 谭九鼎闻言眼色一凛,还没开口说话,耳边骤然传来一串似巨兽拱开水面冰层的破碎声,正以急速惊人的势头朝这边“嘁哩喀喳”地扑来。 众人悚然望去,只见几十个军士的棉甲肩甲相互碰撞,腰刀鞘尾的包铜轻叩节奏,甲裙随奔跑像刀片般翻飞。 在一片呵出的白雾中站定脚跟,左右分列,让出一身跨高头大马之人。 来者唰地下马,皂靴碾碎薄雾。正红织金云雁纹的袍身,外面裹着玄狐大氅。用极缓慢地速度摘下鹿皮手套,而后才不慌不忙走过来,朝谭九鼎拱手微微欠身—— “卑职淮安卫指挥使曾如骥,恭迎宪台大人莅临巡视。谭宪台远途劳顿,若有差遣,卑职必竭力效命。” 谭九鼎屏住一口气,拱手沉声:“曾卫帅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巡察,还望协力共襄王事。” 两人嘴上客气,可硝烟味都快熏酸徐绮的鼻子了。 第37章 青天白日嚼蛆 四周众人皆拜,徐绮也尽可能低着头。 突然,她感受到一股异样的视线,正来自前方这位大名如雷贯耳的淮安卫指挥使。他似乎是在用一对虎目盘剥着她这层伪装的外皮,让人不寒而栗。 徐绮也知道自己腰上现在悬的衙门腰牌是“假”的,经不起盘问,于是更把头低沉了三分。 幸而,此人没有追究。 “宪台赶来得真是及时啊,竟比曾某这镇守一方的指挥使还要快。”曾如骥打量了一圈低头不语的大河卫军兵,又眼梢带到外围的若干府衙衙役,薄唇微吐,带起沙色须髯浮动,“仓廪重地,高府尊不到就罢了,怎么也不见齐卫帅?” 他这话不知问得是谁,语调飞扬。若是对下属,太客气,若是对谭九鼎,又太嚣张。 最终是大河卫千户官看着眼色恭敬答:“禀曾卫帅,齐卫帅奉工部檄文督造漕船,不宜擅离,故而遣卑职派人封锁现场。” 徐绮暗暗在心里嗤了声,腹诽:大河卫指挥使这不就明摆着是怕事找了个借口躲起来了吗?同为卫所指挥使,曾如骥竟然压了对方一头,怪不得气焰嚣张。 “谭大人,”曾如骥一拱手,“曾某奉总督指令,与宪台协查此案,不知谭大人可否已有贼人线索?我等好奉命擒贼。” “曾卫帅好是心急啊。”谭九鼎微微一笑,像戴了个面具,笑不达眼,“此案真凶究竟是不是那惯盗还未得知,曾卫帅这就迫不及待去抓人了?莫非是谭某眼拙,看漏了什么曾卫帅一眼就识破的线索?” 曾如骥泰然自若。“城中惯盗屡屡逞凶作恶,百姓苦于其良久,如今有人目击恶贼翻墙入内行凶,难道不应该立刻出兵搜捕?” “有人目击?何在?” 曾如骥打了个口哨,身后兵卒便真的推出一个老弱军汉,称自己值守粮垛,需彻夜清点苫盖,因值房正对案发墙垣,故而看见一道黑影踏脚架翻墙而入。 “你确实看清了?” 老垛兵颤颤巍巍不敢抬头,渴着声音说:“确实看清了。” “何时?” “大约丑时。” 谭九鼎冷脸一哼。“那你为何当时不报?难不成是想隐瞒避事?” 老垛兵被吓得扑通一跪,辩解自己当时以为眼花,听到墙内敲锣鸣钲才意识到出了大事。 “小人年迈,眼神不济,一时不敢确定……宪台大人请明察。” “这样你还说自己‘确实看清了’?” “这……” “来人!”曾如骥突然震声,“此人知情不举,带下去,枷半月后罚充苦役!” “啊!大人!大人饶命——大人!”老垛兵就这么被一左一右挟持拖走了。 徐绮埋头听着,眉头已经锁成了连环扣。别说充苦役,就那垛兵的年纪,入冬时节上半个月的枷都能要了他的命。况且他要是死了,那不就是死无对证?空留下一句不辨真假的证言,还不是任凭这个曾如骥发挥? 实在让人气愤…… “曾卫帅真是雷霆手段,就是不知那垛兵若有个三长两短,究竟对谁人有利?”谭九鼎像是和她通了脑筋,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曾如骥显然被踩了脚,他眼睛一眯露出戾色。“宪台何出此言啊?” “查证行踪,黄百户生前时有夜不归宿,昨夜亦宵禁后才迟迟归来。有没有可能,那个翻墙的人影,就是黄璋本人呢?” 谁知曾如骥反而朗声大笑起来。 “宪台真是妙语连珠幽默诙谐,”他撇下睨视手下败将般的目光,吹飞了唇边须髯,“卫所有堪合为证,黄百户奉命密查私盐,进出堂堂正正,又何须学那鸡鸣狗盗之辈呢?” “胡说八道!” 从常盈仓出来,徐绮气得直跺脚,寻到僻静之处实在忍不住大吼一声,发泄出来。 “真是没廉耻的贼贱才!青天白日里嚼蛆!他密查查到赌坊去啦!捏着骨牌算私盐的帐吗?拿谁当夯货耍弄呢?那堪合他堂堂指挥使不是张张嘴想开就开?用这等拙劣下作的法子来糊弄我们?” 谭九鼎目瞪眼呆,还是头一回听徐绮如此不顾礼法口出狂言,本来同样心中烦闷,结果被这一串爽利的詈骂给治好了。 惹得他哈哈笑起来。 徐绮嗔怒,斥说:“不准笑!我现在听见笑声就生气!” 谭九鼎示弱,捂住嘴可肩膀止不住颤抖。 “要不是怕他识破我伪装怪罪到你头上,我真恨不得撅茅坑里的污泥糊他嘴!”徐绮脸涨红得像刚出锅的蟹壳,身上腾腾冒热气。 谭九鼎朝街上巡睃一圈,辰时已是集市热闹之时。他抓起徐绮的手腕,把人拖到一家卖桂花酒酿丸子的摊上,点了两碗,迫使她坐了。 “民以食为天,填饱肚子再生气也不迟。” “曾如骥也忒嚣张了,这么明目张胆掩盖,还有王法吗?”徐绮舀了一大勺猛塞进嘴里,回过神来,她确实饿得前胸贴肚皮。因为太气,连恶心的血腥味都忘了,只想塞饱咕咕叫的肚子。 “他越是这么做,越证明黄璋的死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都算亮明牌了。黄璋必是被灭口而死。”徐绮忿忿不平,气完别人气自己,“也怪我,昨日鲁莽打草惊蛇,肯定让人察觉了。黄璋的同伙知道他引火上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现在下定论为时尚早。”谭九鼎见她吃得很快,便又问阿婆加了一碗。 “怎么,你还认为那贼偷也可疑吗?不可能,那把刀一定是凶手的,他杀了人之后把黄璋的刀带走或者藏起来了。而有同样解腕刀的人,必然也是个军户。” “是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如何得出这个结果?” 徐绮抬起眼朝他眨巴眨巴,摆出一脸“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然没想通”的表情,说:“你晚上起夜会带上刀吗?” 谭九鼎了然一笑,摇摇头。“未免武断了,保不齐他贴身而放,没有解下来呢?” 徐绮被噎住,反问:“带着刀睡觉吗……你都过得什么日子?” 谭九鼎笑而不答。酒酿丸子呈上桌,他刚要推给徐绮,忽而旁边冒出个人来,大喇喇往他们桌上一坐,揽过那碗热乎乎的丸子咕噜咕噜喝起来。 “雷更生!”徐绮低声惊呼那人名字。 后者一口气喝空了碗,撂下抹净嘴,大言不惭笑了笑,应道:“我猜你们现在应该想找我吧?” ? ?求个收藏,感激 第38章 狗鼻子比好脑子有用 “没错!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黄璋回去之后确实有贼翻墙入内吗?盯梢的人在哪儿?他看见什么了?”徐绮有一肚子问题急切地想要吐出。 雷更生似笑非笑:“问我吧,人家托了人情帮我盯梢,我不能给人家添麻烦,你们也别追究对方身份了,听过便罢,就当这事儿没有过。” “你在跟谁讨价还价?”谭九鼎见他的凳子往徐绮那边蹭了三分,面露不悦,“人命关天的事说算就算了?” 雷更生斜楞他一眼,对徐绮嗤了声:“啧啧,你这小情郎好大的官威啊,要不这事就算了,当我没来过。”说罢便要起身。 徐绮刚要拉他衣角劝阻,谭九鼎的掌风就飞探过来,一声“坐下”,重重压在了船老大的肩膀上迫使他动弹不能。 谁知雷更生也不是省油的灯,震肩抖劲儿把谭九鼎的手弹开。 谭九鼎心惊对方竟还有些内劲,又不觉意外,探手再试,蛟龙出水一样盘上对方肘窝!而雷更生见招拆招,手臂滑得像落不下任何东西!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坐在桌边无声过起了招。 徐绮只觉劲风阵阵,等反应过来时,谭九鼎已经略胜一筹拔出匕首将对方袖子狠狠钉在桌板上。 他随后端起碗,刮了最后一勺汤汁送进嘴里,不疾不徐地戏说:“船老大好身手啊?” 雷更生咧嘴嗤笑。“看来进士爷爷们也不是光会读书的?”瞥了眼顺桌板没入只剩把柄的匕首,“哼,就是待客之道惹人恼火了些。” “等等,你们俩打什么啊……”徐绮醒悟,赶紧双手去拔那匕首,谁知左右摇晃也动不了分毫。 雷更生哼着,“呲喇”一声扯碎了袖口,挣脱了束缚。他捋捋手腕,对徐绮皱皱鼻子:“这家伙脾气臭得很,你就跟他?” “什么跟不跟的,”徐绮耳朵一热,嗔道,“说正事呢!” 在她催促下,雷更生才不情不愿地开了口。“黄璋是翻墙入内的,对,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个墙角。” “这么说,那老垛军看到的人果然是黄璋?曾如骥那满嘴胡诌的贼贱才果然说谎!” “姑娘家家牙倒是挺利的?”雷更生惊喜地挑了挑嘴角,忽然话锋一转,“可你非要说丑时敲更之后那个人是谁,还真不一定。” “……你什么意思?” 船老大竖起两根指头。“我的人看见先后有两人翻墙入内,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两个?”徐绮惊呼,立刻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捂上了嘴,眼睛仍瞪得溜溜圆。 谭九鼎面色凝重,确认:“确实看清楚了?” “我没必要特意来这里多事撒谎。”雷更生还了他一记白眼。 “……竟然不是公廨里的某个人动的手吗?”徐绮眉头锁眉尾垂,比起自己关于解腕刀的推断出了错,她更不想让曾如骥得逞——把杀人嫌疑锁定在一个莫须有的盗贼身上。 可目前来看,那贼人的嫌疑确实变大了。 “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雷更生对谭九鼎突如其来的命令表示莫名其妙,他的狼眼眯成一大一小。“我来是为了弥补昨天害姑娘错过抓人的过失,现在两不相欠了,干嘛要听你的?” “因为你眼下亦有嫌疑,”谭九鼎抱臂瞪着他,不愿退让,“知道我们在追黄璋的人,你是其中一个。有没有可能你昨日故意出现在她面前,又故意放跑黄璋,而后假借盯梢去灭了他的口呢?” “嘶你这人……哈!”雷更生无语失笑,“威胁我?行,官老爷说了算,想让我做什么?” “知道你有门路,让你的人盯紧恒昌典当铺,就是前两日盗贼入内行窃没得手的那家。” “盯它作甚……?”“诶,你别问。”雷更生抬手挡住徐绮好奇的嘴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等我走了你们再聊,我不想知道理由。” 说罢,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对谭九鼎问了句:“喂,你不是个狗官吧?” “那要看怎么解释了。” 谭九鼎的回答反让雷更生满意地笑出了声,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行了,等消息吧,不见。” 看着人来如风去如风,徐绮一边腹诽怪人,一边又庆幸他出现得及时。见人走了,她才又问:“你干嘛让他盯梢当铺啊?” “现在万般罪证都指向那惯盗,既然曾如骥那么想抓住他,那自然要赶在他之前更快找到人。那贼人神出鬼没,但我总有预感他一次未得手,还会再去当铺,如果蹲守,或许就能先曾如骥一步。” 谭九鼎抖力拔出匕首收好,对徐绮解释:“你不是说他十有八成不是冲着金银去的吗?今天见了曾如骥,我突然觉得你所言并非胡思乱想。” “曾如骥或许真的弄丢了兵符。” “如何见得?” “他今天带来封锁造势的兵丁只有五十人,而这刚好是动用虎符调兵的分界线。” 徐绮顿时喜上眉梢,拍手道:“若真如此,那便是妙哉!”她好像已经迫不及待看曾如骥吃瘪的样子了。 “他敢瞒下此事,心中必然急迫,怪不得不惜扯谎也要把事情往那惯盗身上推!”她转念一想,歹毒地问,“不会黄璋就是他派人下得毒手吧?既保全了自己,又有了煽动声势抓盗贼的理由?” 谭九鼎叩叩桌子,小声提醒:“你这是在臆断一个指挥使跟船帮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 “哼,他与陈家联姻本就已经说不清道不明了,不是吗?淮安城人人皆知陈家是怎么做到家大业大的。”徐绮一吐为快后,清醒地摇摇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他一个指挥使若想对付个百户,可太容易了,只要动动手指,一纸调令就能把黄璋赶到天涯海角去,根本无需涉险设计得如此复杂。万一不慎,反而会更加快暴露他丢了虎符的事。这不是笔划算买卖。” 她望向案发常盈仓的方向,远远眺望,似还能看见黄璋惨死景象。愁容满布。 “现在可能知道知微下落的人没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咱们还没有走到死胡同,”谭九鼎提醒,“你别忘了,还有个与黄璋吃酒的纨绔,潘集?” “他?”徐绮半分希冀半分怀疑,“万一他只是个酒肉朋友呢?” “不管怎样,黄璋的死都不应是个意外,若他真的藏着什么,那潘集十有八九也不会一无所知,别忘了,他是你口中那个陈家的人。” 谭九鼎讪笑着点点自己的鼻子。“有的时候,狗鼻子比好脑子更有用。” ? ?求个收藏,欢迎留言~ 第39章 又来借人 徐绮和谭九鼎回到客栈,打算收拾东西。 因为黄璋死了,明里暗里他们的身份都已经暴露,没必要再继续躲藏。不如直接住进驿馆更方便行事。 徐绮推门,刚要更衣,余光忽然被某物吸引了注意——屋中桌上多了个粗布包袱,而此前从未见过。 更重要的是,她出门前分明记得清清楚楚,这桌上没有东西。 徐绮像只静观其变的狸猫,盯着它看了片刻,选择拎起脚边火钳,一点点将其挑开。包裹有些份量,但能感觉里面容物很小。 结绑得很松,三两下打开,东西便出现在眼前。 徐绮夺门而出,径直到隔壁拽来了谭九鼎。 谭九鼎定睛一瞧,反而笑了。“呵,他倒是比我们更急。” 伸手将包袱里的五十两金花银锭拾起,在掌心掂了掂,反过来一看屁股上的刻字,果然跟说书人当初收到的是同一批官银。 徐绮叫来店伙计,盘问今日有没有人进他们房间。 店伙计拿不准主意:“客官,现在河上秋兑,日夜都忙,咱们家挨着码头人来人往的,实在难以察觉。只能说小的们是没进过的。” 了然后,遣走人,徐绮推测:“他给说书人送银子是为了让他帮忙敲梆子,那给我们送银子是为什么?伸冤?” “还不一定。”谭九鼎饶有兴致丢着那银子玩,“也可能是求助,也可能是挑衅。不过至少,他很清楚常盈仓里发生了什么事。胆子不小,光天化日之下闯进来扔下包袱。” “哼,看来现在不用搬地方了,若想让这人上钩,咱们必定要继续蹲在这间客栈里。” “需要多搜集些关于那惯盗的事,”徐绮想了想,决定,“我再去一次裘氏绸庄,万一贼人不是随便选中了裘家,偷绣品和账簿也不是为了练手呢?裘锦升是个油滑之人,搞不好他跟陈曾二人一样,也瞒了什么没说?” “不急,你才隔一日又去,必定引裘锦升多疑。他若有心隐瞒,就很难撬动他的嘴了。周家姑娘的消息还需要动用他的关系去多方打探,先别动他,等找到些确实证据再去不迟。我们先去寻潘集。” “那你有什么打算?” 谭九鼎带着这个问题出了门,两个时辰后裹了一身脂粉气回来,说: “有了,明日小雪,曲江楼的头牌薛素素在堆玉酒阁办围炉诗会宴请各路才俊,而潘集是薛素素追慕者,你猜这围炉诗会的背后之人是谁?” 徐绮厌嫌地皱了皱鼻子。“你的消息来得还挺灵通的?总不至于是亲自去曲江楼跑了一趟吧?” 谭九鼎听出她的讥讽,笑而不答。外面下起了霰雪,他抖着大氅上的碎粒子,转个话头道:“如今我这身份已经不方便。陈家在各处都有门路,消息灵通,搞不好潘集已经知道我这个巡按御史的存在。” “明天诗会就看你了,保险起见,或许,我们该拉上一个助力。” “谁?” “既然陈家是盐商,那应该会对同道中人感兴趣吧?” “白廷仪?不成。”徐绮鼻子皱得更厉害了,“那他副木讷模样,说是‘少东家’,拎上酒桌不出半柱香立马露馅,浑身上下洗都洗不掉的酸书生味儿。别到头来咱们事情没办成,他还露了举子身份。” 男人狡黠眨眨眼。“可是,谁又知道那‘少东家’长什么模样了?” “又借我的人!?” 白廷仪听两人说完来意立即炸起,直摆手。“不成不成不成!” 昨日那深不见底赌坊给他留下了不小阴影,现在想想还觉得后怕。眼见面前这二人一而再地得寸进尺,这回他打死也不愿掺和了。 “不行!出门前家父万般叮嘱我要谨慎行事,你们这……不行,万不能打着白家旗号,抖搂出去的话我白家前程就什么都完了!白家三代只有我一个考中,还指着我光耀门楣……” “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再者,你这盐场不是挂在外戚名下吗?姓张不是?还怕陈家给你揭了老底吗?他自己估计都不干净。” “不行,说什么都不行!”白廷仪决计不想再多生一事,“你们……我今日听说常盈仓里死了个百户?怎么就这么巧?我问你,他是不是你昨天追的那个人?” 徐绮一怔,心想这死脑筋平时木呆呆的,怎么这种时候突然就机灵起来了?“……这是衙门重案机要,不可言说。” “少糊弄我,你们肯定是追到了什么线索,才突然要去参加什么鬼诗会,我不傻!那诗会肯定要出大问题!” 白廷仪气哼哼地学着谭九鼎的模样抱住了手臂,一副大丈夫说一不二的倔犟脸孔,宁死不从。 谭九鼎见状,眯起眼睛笑笑。从腰上拽下自己的牙牌,冲年轻举子晃了晃,语气轻而处处透着危险: “白解元,本官不是来跟你打商量的。” 好一记杀人诛心的绝招。 白廷仪瞪目撑鼻憋红了脸,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憋到最后终于还是像泄干净了气,彻底瘪下来,垮掉肩膀。“……那,那我也要去,至少我得看着,若是发现不对我立刻带人走。” “你去干什么?少东家有一个就行了。”徐绮指了指自己。 “不行,万一你们胡作非为……不是,鲁莽行事……反正我得在旁边监督。” 徐绮本就恼他胆小怕事,听见他婆婆妈妈更觉得烦闷,气极说:“好啊,那这回你来当伴当好了,本公子正好缺个下人服侍。” “你……!” 徐绮扭头不去看他,对谭九鼎故意道:“这样安排如何?” “本官觉得正好。” “你们……!” 白廷仪再反抗也无用,第二天,他们各人换好了乔装——徐绮摇身一变成了白家外戚张氏商队的少东家,白廷仪换了身素棉袍扮做随从,而谭九鼎则贴上假胡子隐匿成了两个护卫之一。 几人直奔堆玉酒阁而去。 可谁知,这一去就差点儿没回来。 第40章 自罚两壶酒 淮安城东濒盐场、西接中原,控扼大运河与淮河咽喉,商船至此必泊,乃“九省通衢“之锁钥。 时值秋兑,河上帆影遮天蔽日,码头的号子声热闹不断,连风里都飘着新稻与盐包的浑厚气息。 东边鱼市未散,茶肆白雾腾腾评弹悦悦,西边铺店连绵,算珠声从这家柜台蹦到那家账房,招牌幌子金漆挤着着金漆。 堆玉酒阁二楼推窗便可纵览此景,人凭窗而饮恍若坐拥整个繁华,俯瞰劳劳碌碌的蝼蚁浮生,背后丝竹乐舞,不由地便能生出不可一世的优渥之感。 “品”字三进的堂中,东首一赤金冠的华服男子把银箸敲在越窑杯上,叮当乱响,高声:“以河作诗,诗魁今夜拥素素!” 坐弹琵琶的美人笑眼一弯,朱唇勾了人魂儿。 众人哄然,开始争先恐后跃跃欲试,让地龙熏得脸通红。 男子给手边上宾斟酒,两人笑看逗趣,忽地,门外就有小厮来报,说有一位姑苏来的张家公子要拜会陈小官人。 潘集不悦,挥挥手打发:“哪来的无名小辈,敢扰诸位爷爷的雅兴?我这诗会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吗?赶走赶走!” 而他旁边的宾客却饶有兴致地说:“诶,管他哪里来的呢,咱们今日就是为了高兴,他若能添点儿乐子,何乐而不为?” 潘集似乎知道这人想做什么,无奈咧咧嘴,叫小厮又把人请进来。 没过一会儿,见一狐裘簇着的俊俏小童生踏着清脆声音揭帘而入,拱手作揖:“姑苏张氏少东,特来拜陈小官人码头!”身后还跟着家将伴当,怀抱礼匣,好个贵气逼人。一瞬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听见这话,潘集知是同行,这才翻开眼皮细瞧,而后哼笑了声:“哪家的奶娃子,毛没长齐就学人闯诗会?”满堂笑声如沸。 来者正是徐绮,她认清了潘集的脸。余光瞥一眼侍女鱼贯而入承托的金台盏,不慌不忙答:“是在下唐突各位。” 她指了指酒壶:“我自该罚酒一壶,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一壶可近一斗?” “甘愿领罚。” “慢着,”潘集还未发声,旁边的上宾便高声道,“你若能痛饮两壶金盘露,这里,就让给你坐!”他兴致勃勃地拍拍自己胯下胡床。 两斗,灌水也灌饱了,何况是酒? 这么明目张胆的刁难愚弄,徐绮也该退步了,可她反而笑了,一伸手:“酒来!” 潘集见状也弯了嘴角,拍拍手。左右各出一侍女,便将刚上席的金盘露端到了徐绮面前。 才要倒入盏中,便被她拦住。“何须如此费事?”说罢,她便拎起酒壶直接倒入口中,酒水如泉,径自入喉。也不见喉头浮动,竟眨眼不剩一滴。 众人皆怔,还未反应过来,第二壶也如入囊袋,空了。 徐绮轻轻吐出一口暖腻酒气,把空酒壶倒过来展示。 不知是谁猛地喝了声“好”,堂中才哄然热闹起来。伴着掌声闹声,潘集猝然大笑,用力拍拍身旁之人的肩臂,到:“崔兄,看来你这上宾之位要易主了!” 崔茂顿时不悦。他本想看人笑话,没想到对方还真轻而易举做到了,面子挂不住了,脸色微沉不语。 徐绮倒是机灵,拱拱手,推说道:“在下年少位低,能有幸结识诸位便已知足。家父叮嘱在下初到淮安必要恭谨拜会,如今鲁莽闯入诗会,薄礼送到,在下不敢再坏了诸位诗性,告辞告辞。” “诶,哪个许你走了?你这一走,传扬出去我们怕不是要被嚼烂舌头说仗势欺人了?”潘集一抬手,门外就站出两个壮家将,将门堵了个严实。 他笑着指到西侧末席。“来人,看座。” 一眨眼功夫,那里就布置好了一套酒菜碗筷,仿佛本该就有那个位置似的。 徐绮压下微微翘起的嘴角,果然事情如她所料,这招以退为进非常好用。装作好意难拒,褪下狐裘,便正式坐了下来。 崔茂喝着闷酒不再看她,潘集倒是来了兴致,隔着大半个宴席问过来:“听闻前两日河下盐仓进了批姑苏的货包,莫非就是醒眼小郎你家的货吗?” 醒眼小郎?这人胡乱起的什么绰号? 徐绮客客气气回答:“陈小官人耳通目达,确实是我家的货。” “数量不少啊?我听说过你家旗帜,怎么今回才见到人呢?” “得家父溺爱,见我年幼不忍远行,还是我百般恳求才总算能出来长长见识。早听闻淮安繁盛,江淮盐行手握淮北,今日得见小官人气派,果然不同凡响!” “哈,马屁精!”潘集抖着赤金冠上猫睛石的光笑起来,虽嘴上斥责,面上却心情大好的模样。不过他也没忽视身旁崔茂的面色不佳,转头说:“崔兄自饮多无聊,弟弟找个人陪你。” 说罢又击掌三声。薛素素复弄琵琶,伴着乐声,门外款步进来个妙龄少女,聘聘袅袅,腰如细柳,面如桃。 崔茂顿时眼光大放。“这是?” 潘集端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说:“弟弟听闻令堂似乎身子有些不爽利,离不了人?弟弟正好选了个手灵眼灵的,就让她到义兄府上去伺候,如何?” 身边自然传来朗笑声,两人畅快对饮。 徐绮目睹一切,笑不出来了。她猜到这姓崔的必定是手里有点儿权力的,观其面相气质,五大三粗一膀子力气,必定是武官无疑。若再联系上陈家那通天的买卖,人选就剩余不多了。 崔姓,来前她特意与谭九鼎白廷仪粗略盘过这所谓诗会上的宾客都可能有哪些人。正好盘出过一个姓崔名茂的指挥佥事,在漕运总兵麾下掌管漕船稽查,大抵就是此人了。 而潘集送他的少女,一眼便知是瘦马,那送进府中究竟伺候的是崔老夫人还是崔佥事,就不言而喻了。 众目睽睽下狎妓行贿,简直目无王法。 徐绮气得想往上返酒,压了又压,才忍住没起身就走。 过了会儿,名为诗会实为花酒的流程就进行到斗诗进宝的环节。无聊至极。 徐绮随便编了几句打油诗糊弄过去让自己不至于受罚,心里一直琢磨要如何跟潘集再套近乎。几番未果,众人笑闹之时,潘集倒是自己起了个话头,埋怨起了最近新推盐课新政来。 不知为何,他突然利眼盯向最末席的徐绮,指名道姓问她: “那张氏的醒眼小郎,你家中也是吃盐饭的,阁老大人颁布的这‘仓盐折价’之法,你怎么看呢?” 第41章 醉话惊人 堂内炭火噼啪,檐下水珠坠落,连喘气的动静一时间都变得格外响亮。 谭九鼎和白廷仪,两人一个扮做护卫一个装作伴当,远远站在徐绮后面,都不由得捏起把汗来。尤其是白廷仪,本来就提心吊胆怕酒席上发生点儿什么有的没的,生了事端漏了底,现下一听这话题,登时绷紧了全身的皮肉。 盐课新政?徐绮就算出身高门,也不过是个深宅女子,方才能想破头编出几首打油诗就已经不容易了,现在突然又要答什么盐课新政? 干脆直接列科举会考的卷子好了? 这个什么陈家小官人,分明就是故意挑事。 难道他是看破了什么端倪?他们已经露馅了? 白廷仪腹诽连连,指尖掐入掌心,冷汗都快把内衫子给打透了。他一脸惊恐望着潘集等人,再死死盯向徐绮不动如钟的娇小背影。满心都是“完了完了完了”…… “仓盐折价之法?不如说是剜肉补疮。” 咦? 徐绮的话引来席间笑语频频。潘集也笑,冲她指指点点:“不懂可别瞎说?这是阁老大人忧国忧民的苦肉良计,怎么到你那里就变成了剜肉补疮?” 徐绮放下银箸,满桌珍馐佳肴,真是一口也不想吃。 她沉声缓缓道:“陈小官人方才的语气不也三分戏谑吗?说明小官人也知道,此法只能解一时之困罢了,实则会酿下三患。” “哦?那你倒是说说,是哪三患?” “仓盐折米,折的是霉米,三成都是虫蛀鼠啃的烂粟,盐课十两银子折七两霉米,转运衙门倒手抬价二十两卖给边军。陈小官人应该深谙其中门道吧?” “你大胆,竟对陈……”“有点儿意思,继续。”潘集替她揽下客人的苛责,反而笑呵呵。 徐绮扫了一眼这“围炉诗会”上的人,二十有余,个个锦衣华服,有头有脸。虽无法一一落实名姓,但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能让潘集宴请的,必然都不是小角色。 黄璋死前也曾是座上宾。一个小小百户,相较之下,反而有些上不了台面了。潘集请他,必定另有所图。 盐课新政。潘集这是在试探她。 这问题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要有了气口,潘集肯定会揪她把柄。拿新政问话,对他而言,不过是往罐子里丢下个蛐蛐,逗着玩,其实根本不在乎她会说什么。 既然不在乎……那不如发疯一搏好了。 徐绮端着酒站起来,从席末走到席首,挨个滑过所有人的脸,一字一句道:“阁老大人此举看似为朝廷摆脱营生风险,专司收税,为利国利民之举。让商人不再支取官仓盐,改向灶户买盐,引价化为盐课。既杜绝私贩,又杜绝官吏中饱私囊。” “可如同镜花水月,暴露国库空虚,我看是官老爷们急着想吃金银宴席。” 话音落地,鸦雀无声。白廷仪听得更是头皮发麻,懵然不动了。 “三患其一,征折色银两,灶丁迟早无盐可交,既纳折银,又被追余盐,如羔羊前后两次剥皮。” “其二,昔日开中法行,军民两便,若改制,商人以米代盐,犹使屠夫卖针,百姓持升斗求盐,反得霉米三合。迟早商民皆困,而困,则滋蠹。” “其三,仓盐折米,折价之妙,妙在米价便可浮沉。其弊其忧,在座各位能围炉斗诗,必是有识之士,应无需在下解释了吧?” 她这话一撂,席上掉根针也能听见了。 潘集扫过视线,人人瞪着这醒眼小郎,仿佛在看一个要上断头台的短命鬼。 而后者引颈而歌,倒颇有些凛然大义之姿。 他哼哼笑出了声,可还是被手边炸起的巨响给彻底掩埋了—— “放肆!黄口小儿!”崔茂猛然踹翻胡床,戟手怒叱,陪侍的瘦马惊叫滚落一旁,“狗胆包天,敢谤议朝政?来人啊!给我拿下!” 说时,门外就撞进数个兵丁,朝正中的徐绮如狼似虎扑来!席上惊的惊,呆的呆! 捏着冷汗的谭九鼎和白廷仪立刻反应过来,此刻不动,他们便再也动不了了!刚要跨步过来,忽而东首上席“锵锒”一声跌碎碗碟的乍响,把蜂群躁动给止住了。 越窑杯碎得彻底,在徐绮脚边炸开青花,把她手背飞出一道血痕。 潘集的声音幽幽传来,冷若冰窟:“什么可笑妄语,两壶金盘露灌醉了吧?扫兴,把人赶出去。” 这么说完,眨眨眼,徐绮就站在堆玉酒阁门外了。 她多少有点儿懵怔,胸中还有方才豪言壮语的激荡。回头望望这三层歇山顶压着五层青石台阶的高大酒楼。缓了会儿神,手背血痕发疼,才醒觉,自己似乎是捡了条命。 “你疯了吧?”白廷仪一掌拍在她背上,血丝怒目,衬着惨白的脸,却显得痴痴呆呆,“刚才说的什么浑话?当着漕运衙门指挥佥事的面驳阁老新政?你脑袋是拔掉还能再长的吗?活腻歪了!” 徐绮不爽了,心想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才刚要回怼,堆玉酒阁里匆匆忙忙跑出个小厮。 谭九鼎一步上前,拦在他和徐绮之间,警备非常。原以为这小厮要做什么坏事,没想到他张口就点头哈腰赔笑脸道:“张小官人留步,我家小爷有请。” “你家小爷?是哪位?” “正是陈小官人。”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这是什么玩法?刚才不是潘集把他们赶出来的吗?怎么转头又请他们回去呢? “我家小爷说,三楼听雪轩,有‘上好新茶’相候。” 听雪轩炭盆暖融,暗香浮动,比起二楼僻静非常。 徐绮等人正各自小心地打量着这古怪雅间,便听得门扉轻合。定睛看,进来的确实是潘集本人。 而潘集此刻脸如春风拂过,见不得一丝刚刚的冷面苛责。 相反,他好像遇见故人一般,亲切指了座位。“坐?” “陈小官人此意何为?”徐绮不敢动一动。 这人实在太古怪了。方才花酒席上觉得是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公子,现在仔细想想,他每一举动似乎都是别有用心。 恐怕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般肤浅简单。 徐绮看他双眸像看进两洼深不见底的黑水潭,不知底下还暗藏了什么危险。 潘集浅笑,轻轻吹着热气茶香,啜饮一口,道:“‘此意何为’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问你吧?” “你一女子,不惜乔装打扮闯我诗会,必然是有事找我?不如你来说?” 第42章 不做赔本买卖 “陈小官人何出此言……”徐绮拧眉。 潘集发出一声不屑嗤笑。“柔嫩娇美的男子小爷我不是没碰过,但张家少东既无需以色侍人,又何必穿耳?” 徐绮猛地捏住自己的耳垂。 “君子比德与玉……我幼时曾仿商周之礼戴过玉玦。” “哈哈哈,还要狡辩?”潘集摆袍起身,一步贴着一步朝徐绮迈了过来,眼帘开合,像品鉴一件瑰宝似的巡睃她,道,“你觉得……是你见过的盐包多?还是小爷见过的女人多?” 他气息压迫,徐绮忍不住向后搓了半步,袖中小弩已经滑入掌心,随时待发。身后一股紧锁的视线也正跃跃欲试,一步即可挡到身前。 可潘集停住了,停在一臂之外,弯了弯嘴角。“怕了?放心,小爷从来不取强扭的瓜。” “你……” “我满意你的胆色,才给你这么个机会,别浪费了。说吧,到底找我何事?” 徐绮厌恶他的傲慢,更厌恶他的轻薄。但凭心而论,他方才在崔茂面前的确保护了他们,保护了她,否则事情恐早就被她搞砸了。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不爽利的心情,平静道:“昨日常盈仓水次仓公廨有个叫黄璋的百户官死于非命,他生前与你似有来往,那在你看来,他是否有仇家寻仇?” 潘集脸上的慵懒明显僵了一瞬,化成肃色,可他转变很快,立刻掩饰掉了。 “黄璋?小爷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你怕是弄错了吧?” “劝陈小官人再好好想想。” 潘集见她笃定,笑了笑。“百户官我确实见过几个。我这人没什么别的嗜好,就喜欢广结朋友,上到高官富贾下到贩夫走卒,跟小爷喝过酒交过手的,少说也有半个淮安城了,但你要一一问我他们都是谁又姓甚名什?那小爷就爱莫能助了。” 撒谎都不带打稿的。徐绮心想。 可惜他要是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不认识,她也拿他没有办法。 该怎么套话呢? 正犹疑着,潘集开口,反问起她来:“你又为何要查这件事?百户死在仓廪重地,合该是卫所调查的范围,你一介女流,冒然插手,不怕惹了麻烦?” 徐绮捉住他的话头,疑问:“哦?陈小官人又如何知道,这里头还有麻烦?” “呵,”潘集手指点点她,被逗笑了,“伶牙俐齿。”他复又坐下,不紧不慢地喝茶。 徐绮观其言行,并不像什么都不会说的样子。毕竟如果烦了恼了,他大可以唤人进来,将他们赶走,甚至打一顿。 徐绮寻思了片刻,也跟着坐到了桌边。 “我劝也劝过了,你非要打听的话,我确实也可以透露点什么。” 徐绮闻言刚要张嘴,潘集就止住喝茶的动作,竖起一根捏杯的手指,示意噤声,而后饮下香茗,继续道:“我不认识黄璋是谁,说的也都是些酒后醉话,只是不忍心见一水灵的娘子吃苦,所以才多嘴,你听便听过了,懂吗?” “可丑话在前,赔本买卖我不干。”潘集冲她抬眼笑笑,细长狐眼留情勾人,“你得备好我感兴趣的东西来换。” 徐绮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捕食野兽给盯上了似的,一丝危险爬上脊背。她绷着身子,提防问:“陈小官人想要什么?” “这个……后话再说,我有个坏毛病,就是喜欢看人欠我人情。”潘集故作玄虚,弯嘴道,“那百户是不是姑苏来的?” “……正是。” “手上有伤疤?” 徐绮点了头。 潘集了然道:“喝过一次酒,无聊之人。他好赌,而我不喜赔钱,两不投机,就再也没见过了。” 徐绮闻言心中一沉。若潘集没说谎,那知微的下落便再也无人知晓。好容易拂去迷雾,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再行不能。她刚垂下眉梢又听对方开口: “那回是他来求我,跟你一样,莽莽撞撞,不过,他远没有你有趣。” 徐绮向前倾了倾身子。“他求你何事?” “让我帮他匀一条盐船的空子,他有东西要运。” “什么东西?” “不知,也不想知。”潘集看起来百无聊赖,“求我的人多了去了,大抵都是做着发财梦,为了两三个子儿偷奸耍滑,还以为自己很聪明,哼。” “那你匀给他了?” 潘集冲她一笑。“我不是说了,我喜欢别人欠我人情。” “选了哪条船?何时出发?” 徐绮的迫切让潘集忍不住眯起了眼,嗅到气味。“……你好像比起黄璋的死活,更关心他要运什么东西啊?怎么?你不是为了抓住凶手?” 徐绮一惊,她没想到自己一时情急竟暴露了内心,让对面抓住了把柄。此人果然奸猾机敏,看来还真不能把他当成一个只懂吃喝玩乐的纨绔看待。 她定了定神,解释:“黄璋生前除了赌钱,最后接触的人就是你,所以他要运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叫他惨死的缘由,我必须事无巨细地弄清楚。” 她这番说辞到底有没有说服潘集,无从得知。因为这人笑起来眼里总藏着别的内容,根本看不出是不是真心。 但他确实没再追问,而是给了她一个盐船的船号。 他放下茶杯起身,点了点桌面,忽而说:“清晏桥西巷,黑漆门金铺手。” “什么?”徐绮从沉思中不解抬头。 “我的府邸,你想明白了或者没想明白,都能随时来找我。”陈小官人撂下意味深长的话,便踱着步离开了听雪轩。 徐绮眨眨眼,等回过味儿来,脸上又羞又恼。 “啪”,谭九鼎砸下牛耳尖刀,一屁股坐下来,先给自己连倒了三杯茶,喝完抹掉假胡子上的水渍,冷脸道,“好个难缠的膏粱纨袴。” 白廷仪也盯着那人消失的门口,磨磨蹭蹭坐过来,口中称奇:“这人到底……是敌是友呢?” “他自己都说不做赔钱买卖,事后必会找咱们要回报,不过眼下管不了这么多,得先去查查那艘船。船三日后就开了。” 白廷仪疑问:“那个百户都死了,离启程还有日子,东西肯定都没来得及运上去吧?” “这难说。就算黄璋死了,万一他有其他同伙呢?他们照样可以行事……”徐绮碰碰谭九鼎的手臂,提醒,“你还记不记得跟我讲过的那个被救下的绣娘?” “她不就是被人塞上船?而且你提到,对方跟船户说抵达后自然会有人接应?” “我在想……他们会不会用同样的法子,把知微也送到船上去。” 第43章 翻窗夜入的黑影 三间五架的宅子,黑漆大门饰鎏金辅首,上悬“了之”二字楠木匾。 前院中庭后厢,华服男子一路走,家仆一路低头。灯烛摇曳,红缎云头履跨过雕花门槛,丫鬟捧上铜盆巾帕,屈膝问道:“小爷回来了,厨下温着梨花白,可要奴婢现在传?” 潘集净了面,帕子一丢,遣道:“没胃口,累了。” “那奴婢帮爷更衣。”丫鬟将铜盆传下,转而来解他衣衫。 潘集冲她笑了笑,抬手勾了下她的下巴。“下去吧,我自己来。” 丫鬟似有遗憾,这才行礼退出,关了门。 潘集目送人出去,徐步走到书案前,一边翻找账簿一边对着空无他人的屋子开口道:“出来吧,没人了。” 转眼,窗扇轻推,一人影便裹着寒气翻进了屋中,落地如猫狸一样无声。他站在暗处,不再靠近。 “警告过你了,小爷不喜欢这种方式的拜访,能不能走正门?” 对方开口:“如果你想让人知道你我勾当?” “哼,”潘集不屑一顾,“我这里出现什么人都不奇怪,没人会多想。是你自己做贼心虚。这回又是何事?” “有个女子来找你?你告诉她了什么?” 潘集翻看账簿的手顿了一下,旋而又笑。“长千里眼了?消息这么灵通?” 他抬起头看向那黑影。“你认识她?那正好,说说?” “她不能是你能随便碰的人,别嫌自己命长。” “哈哈哈哈!”潘集闻言朗笑,似是听见了什么逗乐笑话,手指点点,“你若不说,我也只是好奇,你这么说了,我反而更有兴趣了。” 对方哼了声不语。 潘集猜测:“哦,她是从姑苏来?” 对方仍然不语。 潘集便当他默认,点点头,了然于胸:“怪不得,她会追着黄璋的事不放,原来是大老远特意赶来的。” “你告诉她了?” “你指的是什么?”潘集故意逗道,见对方脸色不动,便觉得无趣,指尖点点账簿上的记录,“我告诉了她船号。” “……不怕得罪那边?” “哼,无妨,我本就讨厌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滑头,还自以为手段高明?” “陈处厚那里你想怎么交代?” “他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无所谓。我那舅舅对自己生了个没用的窝囊儿子这件事非常清楚,能送给曾家结亲,已经是物尽其用了。”潘集呵呵一笑,“但凡那窝囊废有点儿脑子,他才不会抬眼皮看我这个外姓侄子一下呢。” 笑完,他瞥了眼黑影。“怎么?那小娘子碍你事了?” “尚未。” “那就行了,太早结束乐子就没意思了。” “……陈家买卖早晚砸在你手上。” “哈哈哈!那我们就走着瞧?” 来者转身要走,潘集忽而想起某事,叫住了他。“对了,你帮我去传个话。” “……什么话?”对方语气很不情愿。 “就说姑苏来的张家那批货,先扣一下。” “你又要做什么?” “嗯……做个人情?”他眯起狐狸眼狡黠一笑。 从堆玉酒阁回来,徐绮久久无法入眠。若非宵禁,她恨不能现在就冲去码头细查那艘船号淮盐德运兴字叁拾贰号的盐船。 翻过来又覆过去,在床上打了七八个滚,身上跟生虫了一样,实在捱不住,还是坐了起来。 她披衣点灯,取来纸笔,坐在桌前想把近日经历过的繁琐之事一一书写,以此帮助自己理清头绪。 可才落笔写了两个字,隔壁就传来一些响动—— 谭九鼎因为房中突然出现的包袱,而与她交换了住房。此刻响动正是来自那里。 响动一会儿似有人在房中走动,一会儿又似开窗关窗,很密,但很轻,轻到如果她此刻已经安眠,是决计不会察觉的。 难道谭九鼎也没睡? 徐绮想想,干脆决定去敲门。反正都是睡不着,一个人闷头想远比不上两个人讨论来得清晰。 这么想着,她将衣服穿好,发鬓拢齐,出门转头去叩响了原来住处的屋门。 “叩叩。” 里面竟然没有回应。 是她方才听错了?徐绮顿时窘然,若真是听错了,那她一个女子半夜无故来敲男子房门成何体统? 耳根这就烧起来,连忙转身。正此时,那屋中确实传出了一声清晰的“哐当”,令她刹住了脚步。 这动静可比刚才的窸窸窣窣响亮多了。 忍不住有去敲了敲门。“谭九鼎?”她小声换道,手劲一重,没想到门板竟然“吱呀”开了! “咦?谭九……”徐绮定睛一瞧,登时愣了—— 屋中窗户大敞,寒天不见月,可能让人清晰感知到,里面根本没有一丝活人气。 谭九鼎不在? “怎么会……”徐绮往里迈了两步,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仔细打量房间,床上、桌边的确空无一人,“去哪儿了?” 她径直盯向窗户,快步赶过去,凭窗巡睃。此刻,熟悉的悉索声又传进耳边,竟不是在楼下院中,而是……“屋顶!?” 徐绮反扭身子,朝屋檐惊望,“呼”一个黑影如飞鸟拂过,掩在檐角转瞬不见,随后另一黑影紧随而至。不知怎的,徐绮就能笃定那人身份——“谭九鼎!” 这一声不大不小呼唤,还真的让后面那人的动作迟钝了一瞬。可他没停下来,更没回应。 徐绮生出不好的预感:莫不是那惯盗回头了?让谭九鼎撞了正着? 她使劲儿抻着脖子看房顶,此时什么都没有了。不甘心的她扭起裙摆,正打算跨腿翻窗,踩着檐瓦出去看看,一阵风扑面而来,将她拦腰卷下了窗沿。 “啊!”她惊呼一声,向后仰倒,以为要摔而疼痛却没来。再睁开眼,自己已经双脚好好地站在屋中央了。 熟悉的温热气息包裹着她,那手臂随即从她腰上松开。 “你这是打算翻窗上房?”谭九鼎挤了个哂笑苦笑干笑杂糅的表情,从扭成结的裙角打量到她的脸。 徐绮反应过来,红着脸赶紧把袄裙弄平,问:“你刚刚是在跟人打架?谁?那个惯盗吗?” 谭九鼎挪开视线嗯了声。“应该是,可惜追丢了,他身手不错。” 徐绮顿时内疚,心里猜想是不是因为她刚刚让他分神了? 男人轻易看破她的心思。“和你无关,我本就追不上他,那人……很熟悉这里的地形。”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他只留下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横着一把解腕刀。 第44章 故人和故人的刀 关窗掌灯。 徐绮拿着刀在光下反复端详,发现并不是当时在现场找到的那把凶器,二者很像,刀柄同样都刻着丙字,但细看,仍有微妙的不同。 “什么意思?他这是挑衅?还是在暗示什么?提醒我们搞错了?” “不清楚,不过应该是同一批刀没错。” “他从哪儿弄来的?是谁的刀?”军户弄丢了自己的军器武备,可是要杖责的。 谭九鼎摩挲了一下下巴,入夜,他已经长出了一层青茬,昏黄中看起来略显疲惫。“我在想,这会不会是黄璋的刀?” 徐绮一挑眉。“黄璋的刀?那现场留下的凶器又是谁的?” 谭九鼎不语,空气随之陷入沉静。二人的焦点都钉在那把突如其来的解腕刀上,但心思各异。 徐绮脑中边想边说:“那惯盗是不可能有解腕刀的,他把此物送上门,我猜十有八九是为了提醒我们,这案子的真凶并非是他。也或许,他其实知道真凶是谁,所以用解腕刀来暗示?” “有没有可能,他当时就在现场,目睹了一切?” 片刻后,谭九鼎微微摇了摇头。“常盈仓有什么可偷的?水次仓公廨住得也都是些低阶军官,稍微有些品阶的都把歇家安排在外面,他若奔财,完全没必要到那里去。” “再者,那船老大不也说过,只看到两个人先后翻墙入内,已经确定其中一个是黄璋,那另一个……” “另一个就是惯盗。”徐绮脱口而出,打断他的话,“如果我之前的猜测没错呢——黄璋是被公廨内的某个军户杀害,而躲在暗处的惯盗碰巧看到了真凶行凶的过程,发现自己被污蔑成了凶手,于是寻找机会偷到了对方的解腕刀,以此来暗示,这刀的主人才是真正杀害黄璋的人?” “听上去似乎合理,可是经不起推敲。” “哪里有问题?” 谭九鼎的眉头不知何时蹙起,像两座小山堆挤着,再也解不开似的。“都是军户贴身之物,比起身份指向模棱两可的解腕刀,他要是知道对方是谁,为何不干脆直接偷得那人的腰牌呢?或者两者同时得手,那不是结果更明了吗?为何要多此一举,像丢下鱼饵一样吊着我们?” “这……”男人说到点子上了,徐绮确实答不上来。她徒生几分恼火,嘟囔道:“真是,有话要说就好好说嘛,能给无辜百姓留字条怎么就不能也给我们留一个?” “呵。”谭九鼎被逗笑了,“你真当他是与我们一伙的?说不定他就是真凶,此举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干扰我们的思绪呢?” “你刚才看清他的脸了?” “没有。” 谭九鼎淡淡答完,却发现徐绮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并问他:“真没有?” “呵,我为何要说谎?” “就是觉得奇怪。”徐绮视线又回到手中的解腕刀上,把它拔出来左看看右看看,道,“海捕文书上的影身图都画出来了,说明他的脸早已不是秘密,既如此,为何还要在我们面前遮遮掩掩呢?” “……你的意思是,对方是假扮的?” 徐绮却晃了晃脑袋,说出矛盾的话来:“可他知道五十两纹银的事诶,这种细节,只有那惯盗本人才知道吧?” “不,说书人,还有其他被那人收买的人,也知道。” “可他们并不清楚常盈仓命案的事吧?”徐绮瘪瘪嘴,最后叹了声,“真是越绕越糊涂。” 谭九鼎从她手中一把夺过解腕刀入鞘,收好。“罢了,时候不早,先去睡吧。天亮不是还要去码头?” “……嗯。”徐绮觉得有道理,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死磕,也只会让人钻进更深的牛角尖里。她撑桌起身,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嘱托:“闩好门窗,千万小心安全……恐怕现在很多人都不想这案子被挖根掘底。” 谭九鼎一咧嘴。“担心我?” “谁担心你?我是……怕早上醒来突然发现就剩下自己,那就没人帮我找知微下落了。”徐绮嘀嘀咕咕,头也不回地退出了房间。耳根与灯火一个颜色。 谭九鼎笑着注视她的倩影消失在门后。在确切听见隔壁门扉响动,她已经回到自己房间后,男人站起身来,大步走向窗口,悄然推开了紧闭的窗扇,而后纵身如猫一样翻身而出。 三步踏上屋顶,举目眺望,听见一声枭鸟啼鸣,确定了某个方向后,脚点轻功追了过去。 风很冷,但男人的脸色更冷。 褶衣簌簌,连裘袄也没披,飞落至某个迷阵深巷——此处,有人等他多时。 “你果然还记得以前的暗号。” “……这哨声是你我二人定的,我自然记得。” “哈,我当有些人脱了罪籍升官发财就忘干净了呢。” 那人从阴影中踏出,竟与海捕文书上的模样极为相似。 “真是你……我以为你死在蒙古人手里了。” 那人哼了声,拉下衣襟,赫然一道长疤如蜈蚣般横在脖颈上。“老天还想让我多活两年。” 谭九鼎目光一巡,没放过脖子周围其它可怖痕迹,唇线紧绷。 “有十年了吧?”对面笑声沙哑。 “十一年。” “哈哈,没想到哇,还能在此见到你。” “我也没想到,闹得城中人心惶惶的大盗,竟然是你。” “人心惶惶?可别说笑了,”惯盗皮笑肉不笑,干涩地说,“老百姓才不会人心惶惶,害怕我的,都是做贼心虚的人。” “收手吧,嫂子和侄女也不该为你受这个忧心的罪。” 话落,对面片刻没有声音,像被定住了身一样,过了会儿才幽幽传来声音:“你嫂子已经没了。” 谭九鼎心一沉。“何时的事?” “哼,有些年头了,她本就身子不好……罢了,不提了。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听你啰里啰嗦。” “那把刀可看清了?” “……看清了,那是谁的刀?” “那个倒霉百户的,”那人似笑非笑嗤了声,“黄璋的刀。” 第45章 火烧眉毛 谭九鼎眸子缩起。“黄璋的刀?那现场遗留的凶器又是谁的?” “好问题,不过我只负责拾金不昧,不负责给出答案。” “你在哪儿捡的?” “水边撂荒地里,常盈仓西。” 那不就正好是案发的一墙之外吗?谭九鼎面色更为凝重了些,不免怀疑: “怎么就凑巧让你捡到了?” 那人指了指自己脖子。“哼,我命好吧?老天知道有人要陷害我,就给我指了条明路。” “那你又如何知道这刀就是黄璋的?” 面对质疑,对方连笑几声。“还是跟以前一样,啰啰嗦嗦刨根问底,你只要知道这事儿我没骗你就行了。你现在该琢磨的是,割了黄璋脖子的那把刀又是谁的?” “你知道凶手是谁?” “我敢说,你敢信吗?呵,你自己小心着点儿吧,竟还当了御史……别忘了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又是因为什么被判了充军。” 谭九鼎已经染上愠色,压着从封印缝隙中冒溢出来的阴暗火气,道:“你的意思是黄璋死在自己人手里?若你暗示曾如骥,那不该是他。他三品指挥使没理由用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法子处理一个百户官。” 谁知对面哑着嗓子大笑起来,声音像扼住喉咙的鹅,只是没有那么响亮。 “你还不知道自己在跟谁作对呢吧?曾如骥?保守了,大可以想得再离奇荒诞一些。” 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响起,男人朝那方向瞥了眼,似乎是掐好了时间,便生了离意。 谭九鼎及时唤住他:“左大益!” 对方顿住踮起的脚,回头:“以前没大没小还知道叫声哥呢,现在直呼名字了?” 谭九鼎不理会,径自问道:“你究竟从裘、陈、曾三家府上偷了什么东西?” 这回换成左大益冷脸了,他半分规劝半分威胁说:“劝你离这件事远一点,虽然不知道你为何巡按江南,但有些事该管则管,不该管就要拎清楚些。好容易脱了罪籍当个官老爷,趁还有命,享享清福吧。” 说罢纵身而起,竟从死胡同的墙根翻了过去,溜进了人家中,几下不见了。 谭九鼎赶前一步,还是刹住了脚。 他深知此人脾性,若是不想说的事,就算刀横在脖子上也绝不会张口吐半个字。 低头看看手中的解腕刀,攥紧,轻点脚步,朝反方向的客栈而去。 深巷中恢复了寂静,冷冷清清,更夫吆喝着号子敲梆从巷口而过,瞥一眼里面,懒洋洋地继续前行了。 天一亮,徐绮来敲谭九鼎的房门,发现他还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胡子也没剃。 “几时了?” “你没睡?” “趴在桌上睡着了。”男人搓了把脸,处处写着疲惫。 徐绮扫了眼房间,视线落在了虚掩的窗扇上。“……你先盥洗吧,时间来得及。我在楼下点好饭等你。”说罢转身而去。 等素面小菜上桌,谭九鼎也步下楼梯,坐了过来,面上是清爽了些,但眼中血丝和疲色仍在。而那疲色又似乎不全是因为劳累,更像是忧思过重。让他下垂的眼角看起来……颇有些可怜相。 徐绮无声叹了气,把面推给他。 “多吃点吧,到了码头还不知要跟什么难缠的人打交道。” “潘集若是想刁难我们,就不会把船号说出来了。” “……不是指这个。”徐绮犹豫了一下,才将自己的推断道出,“昨夜我回去又细琢磨过,潘集如此痛快,不可能只是为了施舍人情看乐子,我觉得,他还另有目的。” 谭九鼎从碗沿上抬起眼问:“怎么说?” “或许,他觉察到陈家生意有什么不对,身为外姓人又不便插手去查,所以才借了我们的手探探底细。” “呵,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这么复杂的理由也能想出来?” “你不懂……算了,就是我的直觉而已。” 徐绮没办法跟谭九鼎解释,她萌生出这种感觉是因为她是徐家庶女,潘集是陈家外甥,他们有微妙的共通处——既在家族之中又游离其外。 经过昨日交手,她已然了解潘集并非传闻现象中的纨绔那般只知道吃喝玩乐,这人是有点儿手段的。既然有手段,就难保不会有野心,会不安于室。 可陈家能给他多少发挥才干的余地? 现在有个探底家族秘辛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会不想把握吗?徐绮换位思考,如果她是潘集,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好时机。 真到了码头,陈家那些船上的人,肯定不会吃这套。估计那些人都是跟着陈处厚刀尖舔血闯出名堂的老把式,怕是潘集的面子都不一定给,更别提她和谭九鼎了。 看来要搅合进别人的家务事中,当一回刀给人使了。 “……麻烦啊,麻烦。”徐绮叹气嘟囔了句。可为了知微,刀山火海也去得了,区区陈家……硬着头皮上吧。 谭九鼎已经风卷残云扫清了桌上的一切。他咕噜了一口水,起身。“走吧,去码头。” 两人脚才刚要迈出客栈的门,就见一个人风风火火,不,应该说怒气冲冲直奔这边而来。那股子怨气,隔着老远都能烧到两人的眉毛了。 徐绮忍不住往谭九鼎身后蹭了一步。“他吃火药了?” 谭九鼎也向后倾了倾身子。“来者不善,当心。” “你们——!” 厉声吆喝了两个字,年轻举子似乎想起这世上还有礼法规矩这种东西,于是硬生生压下音量,憋到跟前才鞭炮一样开口吐道:“二位干的好事!” 徐绮心想,我们这还没去干呢?刚出门啊? “怎么了?” “都因为二位昨日在堆玉酒阁胡闹!尤其是你!”白廷仪狠狠剐了徐绮一眼,直冲她喷来,“偏要招惹什么是非!我就说我不愿掺和,你们非要拉我下水!” 谭九鼎张开厚掌在他面前横了一下,挡住唾沫星子。“说清楚点儿,究竟是谁踩你尾巴了?” “还能是谁!”白廷仪压了又压,终是没胜过怒火,高声叱道,“陈家!漕运衙门!” “我家的货被扣了!本来明天就该上路了!却突然莫名其妙给河下盐仓扣住了!” 第46章 付之一炬 闻言,徐绮和谭九鼎惊讶又不惊讶地对看了一眼。 “咳,”徐绮清了清嗓子,“这样啊……那约莫是秋兑船务繁忙,所以滞后了呢?” “少胡说八道!我家该验的引验了!该缴的钱缴了,连日照看和买单的钱也都……”提到贿赂胥吏和窝家陈家的事,白廷仪哽了下,飞快跳过,“反正一切就绪只待东风,偏你瞎闹一通惹了陈家!害我们跟着遭殃!” 说到这点,徐绮难免有点儿心虚,上回确实是她莽直险些误了事。可对面指责她的人是白廷仪,她腰杆就不自觉地变直,硬挺着也要让它笔直。“那事已至此,你该找陈家理论,问他们为何无缘无故压你的货?” “你这厚颜无耻之人……我不管!”白廷仪一叉手臂,调门拔高,“我时间本就紧迫,这一耽误还不止要搁到什么时候!你造的孽你来收场,商队原定明天装船,明天之前你必须让陈家给我们放行!” “我一直不懂,会试要明天开春,距离现在还足有两月时间,你时间到底哪里紧迫?” “嘘!”白廷仪环顾左右,确定无人被惊动后,愤懑,“我入京后自有我的安排,不关你事,反正你得想法子让我家商队按时启航。哪怕是去求潘集!” 徐绮脑壳有点儿发胀。她一想到潘集那玩世不恭的得意嘴脸,就浑身不自在。要再去跟他打交道……“唉,我知道了,你且等我从码头回来,回来之后我就去找人。” “我跟你们去。” “啊?你不是不愿掺和这些事吗?” “当然不愿意,但我得看着你,万一你偷奸耍滑,反悔了呢?”好像在白廷仪眼里,徐绮已经没有任何信誉了。 “唔……”虽然生气,但也反驳不出来。徐绮权当自己是虎落平阳被狗咬了。“行,你愿跟就跟,别再后悔就行!” 谭九鼎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两个人一个气得白脸一个吵得红脸,顿时觉得这画面好是熟悉。不由得失笑一声。“二位年纪相合也不过十岁。” 鉴于白廷仪成了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于是三人便一齐来到了总河衙署。 河道总督陶良齐吃着二品俸禄掌着大如天的权,却是个地地道道的“书呆子道学先生”。一听说是陈家介绍了人来,还借口不见。可后来听到是巡按御史到,便忙不迭地亲自下阶相迎来了。 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巡按御史不仅没穿官服而且吊儿郎当,哪里有当官的样子,说是流民帮闲都有人信。 陶良齐不免皱了眉头,但还是有理有度地拱手作揖,肃色道:“卑职河道总督陶良齐,恭请钦差大人驾临淮安。漕运乃国之命脉,卑职已备船只清单,待御史大人查勘。” 谭九鼎还礼。“下官巡按南直隶,至淮安,需核查三日后启航之船。今日事发突然,仪容不整,望督河大人海涵。” “钦差大人为国为民劳苦奔波,这是自然,还请上座。” “不敢,大人请。” 谭九鼎在陶良齐面前好像格外规矩,两人相待彬彬有礼。后来徐绮才知道,陶良齐出身都察御史,跟谭九鼎同属都察院,跟自己的父亲也是同僚。保不齐两人在京时还曾共事过? 听到谭九鼎的请求,陶良齐二话没说,便招来负责监兑的主事,准备让他带着三人直奔周家桥码头。 可还未出发,就见外面丢了命一样火急火燎来报说:“大事不好了——大人!” “何事须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下官扑通一跪,几乎爬在地上。“大人!周家桥,周家桥码头有船失火了!” 当陶良齐亲自赶到地方时,在众人面前展开的是一幅如幻觉般与现世割裂的画面—— 一艘列樯蔽空的三帆细船裹在整片熊熊火焰之中,下方是碧水荡漾,上方是怒焰灼空。 高高桅杆成了巨大的火把,顶着黑烟滚滚如乌蛟飞升!诡异又壮美! 码头混沌一片,在骚乱中跑来跑去的人如蝼蚁浮萍,那一丛丛喷向火船的水变得渺小而可笑。桅杆“咔嚓”巨响断裂,重重砸下,拍起惊骇一片,附近众人四散逃窜! 很快,那船就在绝望中被火舌舔了个干净,最后只剩下乌黑残破的焦木框架,和炭渣烟灰一齐,脆弱不堪地在水面上摇摆,凄凄凉凉。 万幸的是,周围船舶及时砍断锚绳,并未受到殃及。 陶良齐嘴唇都在打颤,惊恐而厉色,命下面人迅速彻查此事。可谁也说不出为什么,最后竟落了个盐包自燃的结论。 三人受伤,五十包花盐,毁于一旦。 “这绝对不是巧合。”在得知失火船只的船号正是淮盐德运兴字叁拾贰号后,徐绮胸中的怒火腾腾,脸上凝成冰霜。 昨天才打探到的船号,今天船就莫名烧光了。 她每往真相的方向踏一步,就有人用刀砍断了她的路。几番堆积的愤怒,已经不是随便詈骂一通便能发泄的了。 徐绮与谭九鼎很默契得谁都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盯那船的遗骸看,思绪蓬乱。 就连此前怨气连天的白廷仪也发不出声音来了。他干吞了口唾沫。或许有那么一瞬,少东家觉得自己家的货放在河下盐仓里,也不是件坏事。 身后传来骚动,陶良齐也转身,面色变得为难,停下跟下属的对话,冲来人点了个头。“陈小官人。” “督河大人……”纨绔公子的方步也不再从容,急匆匆来到面前,草草冲陶良齐行了个礼,眼睛却死死望向漆黑的船体。 那是他陈家的产业。 “二百石……一千斤的盐。”风吹灰粉一样,没了。 最终他与徐绮一行人的视线相接。 两边带着冷冷的怒意,彼此都在默问“你究竟做了什么”。 用眼神争辩了一轮,在确认双方皆对此一无所知后,潘集收敛了厉色,嘴角爬上冷笑,发出邀请:“如何诸位?我们找个地方说两句话?” 第47章 巧合连成书就是阴谋 上回是堆玉酒阁,这回是宴宾楼。 潘集像是能把整个淮安的高级酒楼都变成自己后宅一样,连伙计都无需多言,直接将人引进最隐秘、风景也最好的雅阁中。 如同之前的听雪轩,这里也只有他们四个人。 入座,潘集瞥了没有乔装的三人一眼,给上首的谭九鼎先倒了茶。“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前者冲撞了宪台大人,万望海涵。” “废话不用多说了。”谭九鼎的心情很不好。这个屋里,大概所有人的心情都很不好。 可潘集却能笑出来。“事已至此,该亮的招也亮了。” “你指什么?”徐绮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藏在暗处的人也只会用这种粗暴直接的法子来妨碍,实在是莽夫。” 听他这么说,徐绮不免有点儿失望,怼道:“是莽夫没错,但也极其有用,把线索砍得一干二净。” “不,他们犯了个大错。” “什么?” “错就在……”潘集嘬了一口茶,优雅撂杯,“不该惹到小爷我的头上。” “哈,”徐绮失笑,“真当自己是神仙?无所不能?况且我们怎么相信,是不是你自己演着玩愚弄我们?” “小娘子好生厉害的嘴,可要撒火也该选个对的人,在下不会拿自家买卖开玩笑,放火烧船?秋兑时码头船船相贴,锚绳相连如网,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今次是走了大运,没起风,若没这份运气呢?” “可我昨天才从你这里得知船号。” “这也是在下想不通的地方,呵,”潘集冷笑了声,揶揄道,“还以为是查到了让诸位不忿之事,心头不爽利,一把火烧了泄愤呢。” “说什么胡话……!”徐绮立刻意识到,他这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怼她刚刚的无端指责。还说她的嘴厉害?真正厉害的人不知是谁呢。 谭九鼎叩叩桌子,插进话来。“陈小官人可曾将此事透露给旁人?” “没有。”潘集安然饮茶,“我倒想问问诸位,昨日之后是否招惹了什么麻烦的人?” 徐绮脑中一下蹦出夜里那惯盗的事,她偷瞄了一眼谭九鼎,见对方面色凝重不语,便也咽下事情,答了句:“我们也没有。” “那就邪门了。” “……我,我有。” 几人中最不可能的那个竟然犹犹豫豫举起了手。 三道视线唰地紧锁过来,白廷仪刻意挺了挺脖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畏缩。他抻了一口气,沉声答:“昨日分开后,我回到客栈,发现房间曾进过人。” “问了一圈,并没有下人承认误入过,再加之也没有遗失财物,我便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似乎是有点儿巧合和可疑了。” 潘集眼帘朝他一开一合,飞快打量后,疑问:“这位仁兄是……?” “咳,张家盐队……”“啊!” 白廷仪才开了个头,潘集便了然叹了声,并朝他拱了拱手:“原来这位才是张家小官人,失敬。” 白廷仪并没打算纠正对方自己其实姓白,只简单回了一礼。 “张小官人下榻何处?” “清江浦驿前街安行客栈。” “那可是人来人往的热闹之地。” “是。” 潘集暗示闯空门的人不好找。而谭九鼎心里明确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左大益。 把目标周围人的来历也调查清楚,是他们曾经的探查习惯——要摸行踪底细,自然越详尽越好。 必定是因为他,同行的年轻举子才受到了牵连。那么,左大益肯定会发现白廷仪举子的身份,这虽与他们调查的案子无关,但也不是妙事。 袖子忽而一紧,男人垂下视线,发现徐绮正在桌下拽他,给他递眼色。原来聪明如她,也料到了闯入白廷仪住处的人和闯入他们住处的人是同一个,正在以此向他核实。 谭九鼎心中生了一丝愧疚。他并非是想刻意瞒着她,只是考虑在事情解决之前,先不要让左大益的身份让整件事变得过于复杂,因此而失去了说出口的时机。 于是此刻,他微微颔首,印证了她的猜想。 徐绮似冷吸了口气。 谭九鼎不免对左大益失望,也对自己失望。眼下情形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把罪魁祸首的嫌疑推向“惯盗”,他的故人吗? 当然,前提是潘集对他们说了实话。 “那船号是淮盐德运,是去往山东德州?”他问潘集。 “正是。” “船上夹带何物?” “呵,宪台大人,你这问题……叫在下如何回答呢?” “如实回答。” “虽说漕船夹私已经不是什么秘事,不少人指着这口饭吃,但毕竟登不了大雅之堂。实在恕难从命啊,况且,在下也不能每一艘船都了如指掌,人情送得多了,也容易忘事。” 见潘集答得滴水不漏,徐绮反而笑了。 “你不是号称自己不做亏本买卖?既然说是送了人情,那货不记得,欠你人情的人总该记得吧?说来听听?” 纨绔愣了一下,随即陡然笑出了声:“哈哈哈,好好,小娘子果然不是俗人,何等机灵,怪不得敢乔装改扮冒名顶替来闹我地盘。” “马屁少拍,要不要给你叫来纸笔,把名单写下来?” “不必,”潘集笑着摆了摆手,眼里似有十万分乐趣看向徐绮,开口说了实话,“只有两人而已,一个是死了的黄璋,一个恒昌典东家李本中。” “恒昌典?”徐绮和谭九鼎异口同声。 “这么惊讶?” “清江浦码头西岸的那家典当行?” “没错。” 这下有趣了,巧合连成书,就不是巧合,而是阴谋了。 徐谭二人交换眼神,心中了然三分。 徐绮暗想,原来谭九鼎当初对恒昌典的直觉是准确的,那个惯盗的确不是随便闯入而已,恒昌典里必然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像陈处厚和曾如骥。而那贼人一次不成,就会回去第二次。眼下她几乎可以确定此事。 “你知道恒昌典东家想要往船上夹带什么东西吗?” 潘集被徐绮戳穿后,就懒得再掩饰,不疾不徐地喝起了茶。“人。” “什么人?” “据说是个来自姑苏的举子,好像还是江南贡院的头甲解元来着,叫什么……” “白廷仪?” “哦,对,就是这个名字。怎么?你们认识?” 现在桌上另外三人的脸就如同开了染坊,什么颜色都有了。 何止认识呢,这不巧了吗?就坐在这儿呢。 第48章 越小心什么越来什么 “不是我!我绝对没干那种事!真的!” 告别潘集从宴宾楼出来,白廷仪的手就摆得像蝉的振翅,声音也差不多。 “就算赶时间,我冒点儿险也好托驿站快马走官道,断没有理由去挤一艘盐船!我跟那什么当铺东家也从不相识!” “行了,知道不是你。”徐绮被他吵得头疼,“小点儿声。” 虽然这酸书生总惹她上火,也处处看不顺眼,但平心而论,一路相处下来就知道,他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老实人。说谎了、没说谎,一张口就能看透,所以徐绮打从开始就没怀疑过他。 “你不如好好想想,是谁盗用了你的身份。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白廷仪一脸沮丧和迟疑,嘟嘟囔囔吐了句:“最不该招惹的就是你们了……” “嘶……” “诶真的!除了你们,其余知道我身份的就都是家里人,他们肯定不会害我。你们二位……说不准,不是,看样子应该也不会害我。”白廷仪躲了一记眼刀,乖乖改口。 “你说说昨天如何发现有人进了你房间?” 徐绮刚提出疑问,就被谭九鼎打断。“这不是眼下的关键。” 怎么不是? 她眨巴眨巴眼,心道那惯盗目前嫌疑最大,搞不好他之前去当铺就是察觉了东家李本中冒用白廷仪身份,故而才找到正主所在的安行客栈一窥究竟。 那惯盗必定知道什么内幕,细细想来,不管是事关黄璋之死的解腕刀还是夹私送人上船的当铺东家,处处都有他的影子。若能找到他,这些日子盘结不解的问题就能消除大半。 谭九鼎却不看她,抱臂沉思着自顾自道:“现在要紧的是去拦住李本中。既然黄璋夹私的货跟李本中要送上船的人都没在船上,那么在得知船莫名焚毁后,李本中要么另外找船,要么作贼心虚将一切都藏起来。不管是哪种,他的动作都会很快。” “对!我们应该立刻赶去当铺拦住他!” 平时缩头缩尾的白廷仪倒是响亮回应道:“我也去!我要搞清楚,他究竟为何会知道我身份,又拿什么人来冒用我!” 徐绮瞥了举子一眼。“潘集已经答应放张家的货通行,明日装船后日就出发了,你又不着急收拾东西走了人?” “走什么走?要走也得弄明白了再走!”白廷仪一叉腰,鼻子往外喷气,“万一我身份被盗用,对方的目的是冒籍顶我名额参加会试怎么办?那我就算赶到京师冤也冤死了!名分不定而欲天下之治,是犹无饥而去食也!” “哼。”徐绮不屑一顾地嗤了声,心道事不关己时高高挂起,现在倒是积极了? “你们去吧,我们兵分两路。” “你干嘛去?” “我要去裘氏绸庄,”徐绮看向南边云锦坊的方向,这次心意已决,“如果那贼偷摸进陈家、指挥使府和恒昌典当铺都是另有所图的话,那裘锦升很可能也说谎了,我得再去会会那个老狐狸。” 谭九鼎面色一沉。“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不碍事,裘锦升很会算计,越是会算计的人得失心越重,他知道我出身高门,不敢随意胡来的。”徐绮胸有成竹,已经准备如果撬不开裘锦升牙关的话,就拿她爹的身份恐吓他。 谭九鼎的眉头还是锁着的,似乎从昨晚开始,他就没舒展过。 徐绮轻笑一声,劝道:“不用担心,你说得对,找到李本中是很紧要的事,快去吧,别放跑了他。我们回客栈碰头,希望都有好消息。” 谭九鼎认真考虑了片刻,才微微点了头。随即从怀中掏出贴身的匕首,交给她。“带在身上。” 徐绮觉得他过于夸张了,哂笑着收了。“好吧,暂且替你保管。” 三人朝南共行了一段后,在清江浦驿前街分开,徐绮先回客栈更衣,而谭白二人则直奔码头西岸的恒昌典。 换了袄裙钗簪,徐绮雇了顶小轿继续向东南而行。 头顶阴云蒙蒙,像有雨雪,却被兜着下不下来一样,颇觉得压抑。虽没起风,但湿冷感能漫进每条缝隙,不管是衣领袖口、小轿布幔,还是骨头缝,让人觉得裹多少层都暖和不起来。 徐绮将手揣在袖中,闭目在想潘集的事,寻思这人会不会知道陈家大宅里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他似是个聪明人,就算陈处厚不告诉他,他大概也有法子探出真相。那么要不要回头跟他聊一聊?能早一点抓住那惯盗,对他也有好处不是吗? 可另一方面,她又无法完全信任那家伙。一个利己谋私的奸商,她若是没有足够具有吸引力的筹码,他恐怕不愿惹事上身。 比起曾如骥,陈家和裘家更容易下手,她得好好想想对策,挖出点儿什么来。 或许是昨夜没睡饱,闭着眼睛沉思片刻,竟有了些许睡意,意识开始迷迷糊糊,头也随之摇摇晃晃起来。 突然,轿子像是磕到什么东西,猛地往前一杵,让她倏地醒神。 轿夫立马道歉:“对不住东家,刚刚有个不长眼的醉汉挡了道,差点儿冲撞了轿子。” “无妨,”徐绮算是彻底醒了,捋捋发胀的额头,“当心走吧。” “是东家!”轿子又稳稳规律地摇晃起来。 徐绮挑开帘子,无心朝外瞄了一眼,想看看是什么样的醉汉,可这一眼,她就怔住了。 “停轿!” 轿夫赶紧刹住,把人放下。徐绮跳出轿子,把碎银往轿夫怀里一丢,无视对方高喊给多了的呼唤,循着那“醉汉”晃进巷子的身影追了过去! 看错了吗?应该看错了吧?一定是看错了。 徐绮心里连连发问,可脚下步伐非但没停,反而越追越快——哪里是什么“醉汉”,她从没见过如此行动敏捷的醉汉,要是一不留神,就会消失不见。 绕过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妇人,徐绮眼睁睁看着那人衣角一摇,钻进了更窄小的巷道中。 她追到巷口,转弯之际猛地刹住了脚,突然意识到自己竟被对方一路引到这里。 那人显然是一路尾随,故意“冲撞”她的轿子好引起她的注意……那目的不就是为了让她下轿吗? 徐绮手臂收紧,正好摸到了怀中硬硬的匕首,刚从谭九鼎那里得到,似乎是有意在提醒她,千万当心。 想到此,徐绮生了止步回头的念头。 没错,自己一人前往太过危险……若对方有意引起注意,那她就算打道回府,他也会再次现身,不必急于一时。 徐绮胸中了然,没有片刻迟滞,立马调头往回走,可不曾想,才迈开脚步,一双手便从巷中唰地伸出! “唔!” 挑水妇人闻声回头,巷口已经空空如也。 ? ?求个订阅收藏,感激 第49章 五十两一个人 “裕昌典”的鎏金招牌泛过哑光,三进宅子,门脸比周遭铺子都显得肃穆。 黑漆栅栏门半开着,迈进去一瞧,就能看见内里包铜的柜台,能听见当票先生算盘噼啪。 乌皮靴先踏过门槛。来者见店中还有旁的客人,没着急上前,等那人拿着票钱离开。对方匆匆擦肩而过时低头遮住了脸。 “咱家是正经买卖,就是折面子,客官莫怪。”台后当票先生飞快打量了一下来客穿着,裘皮大氅锦绣衣,便笑着招呼了声。 “这位小官人要当点儿什么?” “咳,”白廷仪清了清嗓子,说,“我想来求个事儿,请问李东家在吗?” 当票先生与柜后几人交换视线,忍住了嗤笑,说:“城西靠北清风门,龙兴禅寺很灵,若求事,您移步那里。咱们家只当东西,办不了别的。” 白廷仪听到自己被调侃,脸上立刻不悦,说:“我这儿是有东西要当,但怕你们眼界太小,胆子更小,恐吃不了这东西,所以才让你去请东家。” “哦?哈哈,”当票先生被逗乐了,“在下站柜在此,当朝奉也有十个年头了,不说见过多少宝贝,也开过几回眼,倒是不知道小官人是拿了什么仙家法宝?” 店里传来几声吃吃偷笑。 白廷仪扯了扯嘴角,鼻子里哼了声。“那就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手探进怀中摸出个牌子来,倒扣探进柜台。 朝奉双手接了,可白廷仪跟他故意较了一下劲后才愿意松开。 一摸质地,润如玉又非玉,是象牙的? 再一细看牌上獬豸,倏地腿软,差点儿从柜后滚落下来。 “啊!” “收声。”趁对方发作前,白廷仪挺直腰板,梗着脖子说,“你既然看清了,就别说话,我问你答——你觉得这宝贝够不够见你们东家?” “……够,够!”当票先生寒天渗出一脑门子汗,端着牙牌的手瑟瑟发抖。 “那还不赶快?” “是,呃……快去请东家来!就说,就说有上头来的贵客!” 伙计先是懵怔,又似乎了然了什么,忙不迭应着声朝后宅跑去了。可这一去,就等了好一阵子。期间当票先生请白廷仪到内室饮茶,白廷仪也没听,只是抱着手臂在前头等着。 等来等去,就在他快要不耐烦时,门外有了动静。 “进去!”只听一声厉喝,栅栏门外撞进个身宽体胖的中年人。三条线须员外帽,细如缝的眼也能漏出恐慌畏惧的神色来。 “啊,东家……!”当票先生呼了声,捂住了嘴。 白廷仪捏着牙牌,对随后进来的谭九鼎拍手叫好:“果然如你所料!”说完,立刻回头戟指朝奉等一众铺面上的人,责骂道:“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通风报信?拿朝廷命官当猴耍吗?跪下!” 众人腿软,当即“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呵,你这还没当官,威风就摆起来了?”谭九鼎笑着收好白廷仪递过来的牙牌,一脚踹在李本中的膝窝上,看他浑圆身体滚落在地,让白廷仪闩上了栅栏门。 “想跑?去哪儿?我若不在后门守着你,你怕是已经溜没影了。” “宪台饶命,草民,草民并非要跑,而是想起了要紧事……!哎呦!”谭九鼎抬脚碾在了他肩上,才一成力,对方就遭不住,脸贴地行了大礼。 “你口中的‘要紧事’是跟何人通风报信?” “没有人!没有人……!宪台爷爷饶命!” 谭九鼎不听他狡辩,径自说:“消息很灵通啊?才刚烧了的船,你就立刻知道了?抬起头来。” 李本中颤颤巍巍昂起了脖子,见谭九鼎指着旁边年轻同伴问他:“认识吗?” 李本中摇摇头,生怕谭九鼎不信,还特意强调:“草民不敢在宪台爷爷面前撒谎。” “呵。”谭九鼎嗤笑一声,“真有意思,既然不认识,怎么还替他买去德州的船票呢?” 这话让李本中懵怔了一瞬,随后立刻醒悟,脸色顿时由白变青,如一颗发了霉的腌菜,张张嘴发出怪声,就是凑不成句。 白廷仪厉色叱问:“说!你如何盗得本解元的身份?又如何知道我的下落行踪?” “小爷爷饶命!草民也是受人所托,仗着跟陈家有点交情就一时糊涂逞了能!” “满口胡言!”白廷仪气得跳脚,又想发作,却被谭九鼎抬起的手挡住了。 后者缓慢蹲到李本中面前,跟他双眼就只一尺距离,冷冷盯着。 “受谁所托?” “一个,一个百户官。” “说下去。” “叫叫叫黄璋……啊!” 李本中才刚答完,随着肩上剧烈一痛,整个人就飞了起来“扑咚”仰面跌倒在地,从趴着瞬间变成了躺着,员外帽滚落,狼狈不堪! “嗖”一声寒光直射! 谭九鼎不知何时竟从靴筒中抽出把牛耳尖刀,贴着李本中的脸皮扎在地上,锋芒唰地断掉了一条线须!店中倒吸冷气频频,都被这迅如雷猛如虎的身手惊得呆住。 李本中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惊叫挤出嗓子变成了怪声哀求。“饶命!呃……宪台爷爷饶命!” “黄璋?哼,他若从你这里托了关系,又何须自己登门去找陈小官人套近乎?当本官是傻子,唬着好玩?” “是真的!草民不敢有半点虚言!他,他当时亮了牌子,上面确实写着‘黄璋’这个名字啊!” 谭九鼎滞了滞,冷色问他:“说说长什么模样?” “就……很寻常,呃,身量不高,看起来不怎么起眼,但眼神很利,感觉是,是那种会笑里藏刀的人,似乎也有功夫傍身。” 白廷仪听到这糊里糊涂的描述,忍不住斥问:“你还见过他出招?” “没,那倒是没有,不过草民生疑,他走后就派人跟出去看看,结果没想到跟鬼影似的,一晃就不见了!足见脚下功夫了得啊!” “……你说他身量不高,是多高?” 李本中不知自己哪句话又得罪了面前这个厉害的巡按御史,见脸色比刚才更差,声音又抖了起来:“呃,呃比草民还要矮些,当然也更瘦。” 谭九鼎心中一沉—— 这人不是真的黄璋。 黄璋虽不及他高,但也没矮到李本中所说的程度。是有人拿着他的牙牌冒名顶替了。 但谭九鼎并不打算揭穿,而是继续问:“他许了你什么让你办事?” “回宪台爷爷的话,给了……草民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是,五十两一个人,让草民问陈家要两人的位置,说是举子带着伴当……” “你再胡说!”白廷仪一听他把事情扯到自己头上就来气。 李本中赶紧抽了自己一巴掌,改口:“是骗子,骗子,让草民送两个骗子上船。” 谭九鼎沉默了片刻,突然猛兽欲扑食一样眯起眼睛来,幽幽地问他: “你说的两个五十两,不会是金花官银吧?杭州府仁和县?隆庆六年铸的?五十两一锭?” 第50章 蹲饵钓鱼 “官?官银?不是官银!不是官银!”李本中一晃脸,肉颊震颤甩下豆大的汗,“绝不是官银。” 脸侧寒光一动,映在谭九鼎眸中,衬得他格外危险锋利。“不是?” “敢撒谎的话……”他拎起地上那条被削断的胡须,在李本中眼前摆了摆,“你的命就只有这么长了。” “呃……当真不是,就是,就是普通的……” “嗯?” 捕捉到对方神色中的一丝犹豫,谭九鼎皱了皱鼻子,就吓得李本中掏出了实话—— “宪台爷爷明察……这个,那两锭银子确实不是官银模样,但,但成色很足,草民也怀疑是不是被融了重铸的……”说完,他命人回后宅将银锭取来,伙计跑得飞快,过了没一会儿功夫,沉甸甸的银锭就交到谭九鼎的手中了。 一锭五十两,正好两锭。 李本中讨好地挤了个笑:“这个银子来路不正,草民甘愿纳官,任由宪台爷爷处置。” 谭九鼎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把银子一掂,嗤了声:“你这是在行贿本官?” “不是不是不是!”李本中还没来得及改口否认,银锭就被丢进了白廷仪的怀中。 “啊?”举子愣了,没想到谭九鼎还真的收下,直觉得手里发烫。 谭九鼎也不解释,对着李本中道:“你把那自称‘黄璋’的百户模样细细说来,本官找人画影身图。” 李本中许是见谭九鼎收了钱,心里松快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不再僵硬了,赔笑点头:“是是是,但凭宪台爷爷差遣。” 白廷仪闻言,把烫手银子往台上一搁,自告奋勇,说自己略通笔墨。 于是差人铺好纸笔,李本中说一句,他就描一笔,三下五除二,一幅肖像便成了。 吹干墨,递到谭九鼎面前。谭九鼎扫眼细瞧,发出一声“嘶”的吸气声。 “怎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眼熟。”可谭九鼎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此人。鉴于匆忙而成的影身图与本人难免有所误差,他暂且将此事放在了脑后,又问李本中:“此人来找你是何时的事?” “呃,对了,正是廿十那日!” “廿十?”谭九鼎一琢磨,那日他们刚到淮安,城里不正好…… “对,就是那天,我家招了贼!” 如此巧合?谭九鼎眉头紧蹙。 李本中还在絮絮叨叨说幸好下人机灵将对方吓走才让自己免遭劫难云云。谭九鼎便不耐烦地打断,对他命令道: “今天,你就当我们没来过。” “啊?这……” “去干你该干的事,不管是去安排船只也好,静待对方联系也罢,尽管去做,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得叫人送信给本官,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李本中赶紧点头。“省得省得!草民都明白……绝对保密!不会让人知道二位爷爷来过。”说罢他回头朝手下人瞪了一眼,喝道,“你们也都听见了!谁要是敢走漏风声,掉了脑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身后跪在地上的一众伙计朝奉频频应和,吓都吓死了,谁还敢说个“不”字呢? 从恒昌典出来,白廷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虽说还没逮到真正顶替他的人,但看样子,离抓住对方也不远了。谭九鼎办事手段凌厉,他愿意信他一回。 只是手里的银锭……“这东西怎么办?” “放在李本中那里也是便宜了他,事后交给衙门吧,这也算是有人妄图假冒你身份的证据。” 听了这话,白廷仪舒服了些。“行,我暂时保管。不过李本中没说错,”他掂了掂,“这银锭的份量还真足,市面上少见,搞不好真是官银重铸的。狗胆包天的贼人,不仅敢盗用身份,还敢私毁金银,真该狠狠判个流徙之刑。” 说着话,突然发现身侧的人不见了,回头,才看见谭九鼎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正向后方张望。 “怎么了?” “有人跟踪我们。” “啊?哪里哪里?”年轻举子踮起脚抻着脖子巡睃起视线,可目及之处就只有街道上的人来人往、太平热闹,没见任何可疑迹象。 然而谭九鼎已经锁定了某处,甚至朝那里勾了勾手,似乎召唤了什么人来。 不一会儿,还真有个夹袄短褐的高大汉子越过石板路朝他们大步走来。细闻,此人身上带着股子水腥味。 “眼够尖的?”他开口对谭九鼎就是调侃,笑出两排白牙。 白廷仪左看右看,猛然想起此人是在赌坊见过一面的。原来不光徐绮认识,连谭九鼎也与他熟识—— “让你盯着恒昌典,你跟踪我干嘛?” “你不正是从恒昌典出来的吗?跟踪你有错吗?” 谭九鼎想怼什么却泄了口气。“算了,你继续派人盯着吧,最近几日很可能有可疑之人靠近当铺,包括后宅,你看仔细了。” 雷更生却没接他的话,眼睛直勾勾盯着白廷仪手里。“嚯,好大的银锭子啊,没丁点发乌,看起来成色不错啊?” “与你无关。”谭九鼎用眼神叫白廷仪把银锭收好。后者就乖乖听命小心揣进了怀里捂着。 雷更生哼哼笑了两下,又打量四周:“怎么没见小娘子?” “也与你无关。干好自己的事。” 谭九鼎撂下话就迈开步子走了,头也不回。白廷仪一边偷瞄雷更生,一边快步颠颠跟上。 雷更生冲着两人背影喊:“别这么小气啊?好歹剪个角给兄弟们添点儿茶钱呐?” 直到快看不见对方身影了,白廷仪才开口道:“这人我见过,在赌坊,当时跟我们一起追那赌徒百户来着。” “嗯,他也是吴县人,一个船老大。” “啊,怪不得……我说怎么好像以前就在哪里见过似的。” 谭九鼎听见白廷仪的嘟囔,才撇过眼去。“见过?” “啊,我也想不清,许是跟家里的生意有关,保不齐曾来往过呢。” 听白廷仪这么说,谭九鼎微微颔首。雷更生确实像是在船户间有些人脉底气的,他与徐绮还一度怀疑此人就是某个船帮中人。同在姑苏,张家商队托他运过货的话也没什么奇怪。 他们一路走回谭九鼎和徐绮下榻的客栈,刚要分开,正巧碰上揽客的店伙计,谭九鼎顺口问了一句:“小二哥见到与我同行的姑娘回来了没?” 谁料对方竟答没有。 谭九鼎抬头飞速看了眼日头的方位,追问:“一直没回来?” “姑娘午后回来换了身行头,让小人替她叫了顶轿子,就再也没见着了。” 第51章 暗巷寻人 “你说再也没见着?” 谭九鼎眉头骤然紧锁,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推门一看屋里的确空空如也,而徐绮早上穿的那身男装就搭在衣桁上。 心里算了算时辰,一股让血变凉的预感从心底腾起—— 不妙,大事不妙。 徐绮只是去裘氏绸庄问几句话而已,若非有什么意外,照理这个时候早该回来了。 想到此,他回屋提上雁翎刀,飞快下楼,抽刀劈开缰绳跨上院中不知谁的马,无视店伙计的阻拦,,直冲了出去! “欸马!马!客官!那不是——” 连懵然不知何事发生的举子也跟着惴惴不安起来。“算我的!算我的!”白廷仪手足无措,只能自掏腰包,朝谭九鼎消失的方向忧心眺望。 马踏过街闯过巷,直奔城南云锦坊。 谭九鼎耳边一直充斥着“嘭嗒嘭嗒”的响声,如此猛烈又急促,让他分不清那到底是胯下马蹄叩路还是自己胸中心跳躁动。 马声嘶鸣,谭九鼎旋身飞下,径直闯入精雕门楼的绸庄。 店里人都被吓了一跳,以为闯进来个催命阎王。幸好眼尖的伙计先认出了他:“啊,你是上回跟徐三小姐……” “她人呢?徐三小姐可在你们东家府上?” “啊?”店里众人面面相觑。那伙计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我们今日没见徐三小姐来啊?” “你确定?” 许是谭九鼎的表情太吓人,伙计借着朝同伴求证的机会后退了一步,答案依旧是“没见过”。 “你们东家呢?去叫你们东家来!” “我们东家……不在啊。” “什么?” “我们东家每逢月底都要找一天去龙兴禅寺捐香火听大师讲经,早出晚归,这是许多年的老习惯了。” 寒气自谭九鼎脚下陡然而起,直逼发顶。 若是裘锦升不在店里也不在家中,那便说明徐绮必定没来过,否则她早可以打道回府了!客栈里却没有任何归来的迹象! 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这个消息打破了谭九鼎一切侥幸的幻想:或许是裘锦升留她在府中用膳呢?或许是两人赏鉴绣品忘了时辰呢?全都烟消云散。 谭九鼎从裘氏绸庄出来,竟有些恍惚。站在门楼下呆怔起来——人不见了,他却毫无头绪。 眼下正追查着玉女失踪连环案,万没想到,徐绮竟还成了受害者的其中一员? 黄璋死了,是他的同伙烧了船又跟踪而至趁徐绮独行把她掳走了吗?为了阻挠他们的调查? 徐绮可是堂堂左副都御史徐元玉的女儿,名门之后,他们怎么敢……不,或许他们并不知道徐绮的真实身份? 不能坐以待毙!晚一刻找到徐绮,她就会多一分危险! 想到此,谭九鼎咬紧槽牙飞身上马,欲直奔府衙而去。他心道哪怕没头绪,也要尽快封城搜索!绝不能让贼人挟持徐绮离开淮安城! 蹄铁踏出火星,在路口险些撞到迎面匆忙而来的轿子。 “谭宪台!”帘幔一揭,竟是白廷仪从上面跳了下来。赶路的分明是轿夫,他却气喘吁吁。 “我让小二哥找到徐小姐雇的轿子了!我把人带来了!就是他们!” 谭九鼎眼眸蹭地一亮,赶紧问话:“你们送她到何处?几时?” 轿夫气都没喘平就答:“约莫,约莫一个多时辰前……就在,就在……唉我们带您去!” 轿夫们知道丢了姑娘,热情相助,很快便把谭九鼎和白廷仪领到了徐绮下轿的巷口,指着幽深的巷道说:“就是这里,当时有个醉汉拦我们路,那位东家看起来好像是认识他,就追着朝那里头去了,哦,还多给了我们许多轿子钱。” “醉汉?长什么模样?” “嘶……就很寻常一个人,身量不高不壮的,呃,没什么特征。” 谭九鼎不知是哪根脑筋搭起了念头,他迅速从怀中掏出影身图,问道:“可是这副模样?” “呃好像是,又好像不是……”轿夫们彼此交换意见,最终很是惭愧,答,“两位爷爷见谅,当时我们都没在意。” “哦,不过那人脚程挺快,东家是跑着追过去的……诶二位?” “多谢多谢!哦劳烦诸位去衙门叫些人来!”白廷仪忙不迭掏出碎银,赏了轿夫,而后紧随半步也不停留的谭九鼎一头扎进了那条巷道。 这巷子自南向北,方向与河道齐平,而淮安城中最长的街道巷道就是这个走向。依漕河而建的三联府城狭长,多由南北道路再延伸出许多东西向的岔路来,俯瞰似网一样纵横交错。 仅这一条路就有无数路口,徐绮究竟消失在哪一处,根本不得而知。 而谭九鼎似乎铁了心要将每条路都翻个底朝天。有这份心思加持,很快,他便发现了蛛丝马迹。 在白廷仪看来,这人就是一会儿俯身贴地,一会儿爬墙上房,东摸摸西碰碰,跟中了邪着了魔似的,也不知怎的,就有了收获—— 某个细窄小巷的入口拐角砖墙上,发现了一条不甚显眼的抓痕。贴近瞧,甚至还有血迹抹在上面。 白廷仪又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忧心忡忡。“这是……?” 谭九鼎紧绷唇线不语,指腹摩挲过那条痕迹,再低头巡睃脚下,猛然顿住,弯腰捡起了什么。 待看清楚,年轻举子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指,指甲!?” 那竟是一枚断掉的指甲,上面还残留着尚且新鲜的血色! 白廷仪回忆起徐绮那一双修剪得体整洁的纤纤玉手,登时觉得什么东西把他心尖刮得阵阵发毛。 “这……这不会是?”是徐绮挣扎时刮擦砖墙撕掉的吧? 他瞥了眼谭九鼎,又是一骇——这人面如沉冰。就算是见过他最严肃的模样,也比不上此刻毛骨悚然,就像是……随时能拔出刀来茹毛饮血活吃人肉。 “她确实被人掳走了。” 谭九鼎声线阴沉,视线垂落定在脚下溅落的血迹上。“折断指甲不会流这么多血,当时必定有人另外受伤了。” 他希望是那该死的强贼。 他希望徐绮用他给的匕首把对方的心窝捅了个对穿…… 不,还是别杀死对方才好,因为最后这一刀要留给他来泄愤。 第52章 噩梦中的噩梦 马蹄卷起尘烟漫漫,如一道沙墙,将马车紧紧包围。 徐绮掀起窗幔一角,反而好奇地向外张望——七八个麻布蒙头挡脸的马匪策马扬刀,像群兽围剿猎物,随时可能扑杀过来。 幼小的她并没感到恐惧,一双桃眼瞪大,追着每一个从窗前绕过的马匹细瞧,觉得新奇又好玩。紧接着,她被母亲反手抱下,颤抖着锁在怀中。 “此乃新任辽东巡抚,右佥都御史徐元玉大人眷属!尔等退避!退避!” 车外马蹄嘈杂中夹着随从的嘶喊,嗓子都劈了叉,却仍旧单薄。 徐绮隔着幔子看马匪晃在上面的从影绰绰。忽而,传来声口哨,那些影子还真随着马蹄渐小而远去,彻底消失了。 母亲挑帘与随从朝尘烟飞扬的方向眺望,余惊未定地感叹边境与太平京师的大不相同,马匪竟能如此猖獗,还猜测是不是女真人摸进了边境装作马匪来滋扰。 徐绮忽地扬起脆声:“他们是大明军兵,军兵也当马匪吗?” 母亲骇然问她凭据。她童声稚嫩却惊人道:“因为马衔是铁制双结系,只有军兵才这么套,而老百姓和外邦人是三节绞索式,也更粗糙。我一路上看见过许多,就记住了。” 时隔多年,徐绮仍旧能清晰记得大人们朝她看来的惊恐震撼的眼神。后来,她在父亲的脸上也同样见到。 那夜,母亲将此事连同她的话一字不落告诉了父亲,父亲便急匆匆策马出门,整夜未归。 待天亮,人回来时,闷闷不乐了很久,并警告她和母亲,永远不准再提这件事。 再后来,没出一个月,母亲就因病暴毙了,医士说是初来寒边水土不服。父亲脸色惨淡如覆霜青石,又喝了许多酒。 长大后,徐绮读了药理医典,知道母亲临终前的模样绝非水土不服那么简单。她想通了这件事,猜测是父亲为了自己的仕途而牺牲了身为妾室的母亲,并与父亲大吵一架。父亲当时的脸色,与母亲死时几乎没什么不同。而同样的还有,他的沉默。 从那以后,她加倍思念母亲,越思念,越痛恨无所作为的父亲。渐渐地,成了个不得解的心结。 这个心结,时不时就会在梦中冒出头,正如现在—— 徐绮又看见了母亲声泪俱下的背影。她想上前安慰,母亲却躲开,开口问她:“你又多事卷进了麻烦中是不是?你这次还要害死谁?怎么就学不乖呢?” 徐绮愧疚又委屈,想要说服母亲,这次不是因为她多事。“我必须得找到知微,若我不去找她,就没有人能找她了。” “还说不是多事?”母亲厉色,目中泪光点点,“良家女子失踪,定有官服衙门去管,你一深宅女子不守礼教、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娘,您曾给我讲过荀巨伯临难而不弃友求生的故事,现在我的挚友有难了,我不能放她不管。” “还敢顶嘴?你走到哪里便搅得哪里不得安生,不准再生是非,速速离开那些人,回到你父亲身边去闭门思过!” “我若撒手不管,那知微该怎么办呢?” “她吉人自有天相,倘若不测……也是老天注定收她回去,你莫要再执迷不悟!” “母亲?” 徐绮觉得今次母亲在梦中说的话有些奇怪,与平时温柔的教诲和安抚截然不同……或者说,现在她真的在做梦吗? 幽幽香味充斥鼻间,令她感到异乎寻常的安心,这感觉非常熟悉,似乎在哪里…… 徐绮的脑袋昏沉,又想休息了。她在梦中闭上眼,母亲也随之消失不见,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幽幽飘来,带着混乱的回响问出各种奇怪的问题: “那你找到她了吗?”“你所到之处就有人因你死去,不害怕吗?”“她真的还活着吗?”“你发现什么了吗?” 徐绮无法一一回答,她的舌头变得跟头一样沉重,动也动不了,只能皱着眉哼哼唧唧,如病痛呻吟。 又过了一会儿,她意识飘远,一切如尘烟消散,归于宁静。 等她在睁眼时,眼前红扑扑一片,像被什么红色帘幔给挡着,又似在轿中,又似在水上。外头有清波荡漾之声,远处有船夫号子高昂。自己再低头一看,身上竟穿着大红喜服?这些场面都那么熟悉。 徐绮不禁纳闷:我是不是还在做梦呢?今日究竟是哪一天?我又梦见假扮新娘出嫁了吗? 可她试图动了动才醒觉,认清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她没有回到初见谭九鼎的那个乌龙日子——因为她的手脚是被绑住的。 绳索很微妙地藏在袖笼与裙摆之下,却很牢固地让她动不了分毫。 徐绮迫使自己冷静,回忆了片刻,才算是拼拼凑凑出了一个真相:她被人绑架了。 当时她追到巷口,才刚要转身,便被人拖进了深巷之中,从背后紧紧绞住了脖子。情急下她掏出匕首扎向那人手臂反抗,可对方像是毫无痛觉一样,根本纹丝不动。她忽地记起父亲曾教过要尽可能留下痕迹,才有利于后人寻找,便狠心用力抓挠墙壁,不惜崩断指甲留下血痕。 幸好她及时做了,因为没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她便血涌上头,彻底失去了知觉昏死过去。 期间做过几次稀奇古怪又凌乱不堪的梦,梦中不是见到父亲,就是见到母亲,偶尔也有知微和那些个悲惨死去的面孔环绕周围折磨她,他们似乎反反复复都在说差不多的话,叫她不要查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奇怪:父亲苛责、母亲担忧也就罢了,其余的受害者为何要让她止步不前呢?这根本不合逻辑。 徐绮抽了抽鼻子,那里还残留一丝甜腻之气。她闻过的,她一定在哪里闻过…… “啊。”要不是嘴里绑着布,她就叫出来了。 是在甘华村!这香味,分明就是那妖婆蛊惑人心时熬煮焚烧的毒藤草! 对,是抽魂枝的香气! 所以……是强贼趁她神志不清给她喂了草药?那么她对梦中人说出的话……岂不是?没错,他们一定急于知道自己和谭九鼎已经查到了哪些线索。 他们一定是把抽魂枝当成了“吐真剂”来从她口中套话! 该死,着了对方的道! 徐绮心里腾起愤懑的怒焰,烧得皮肉发红,浑身发烫。槽牙咬得咯吱响,索性心一横:好哇,既然你们敢绑架我,那就别怪我端了你们的老巢! 此刻的她,已经是怒意盖过了恐惧,像斗鸡一样炸开羽毛,势不可挡。 第53章 新娘要请安才能出嫁 徐绮深吸几口气,掐住自己受伤的指尖,借疼痛让自己平心静气。很有效,她渐渐能听清更多声音了。 此刻她应当是在一艘船上,根据摇晃程度判断,这条船很小。 小船是去不了远处的,虽然外面晦暗,但热闹仍有,由此见可,她十有八九还在淮安城中,并且离码头不远。 但至于是哪个码头,便不得知。贼人或许是打算将她转运上漕船?就像知微那时一样? 若非如此,应该没有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把掳来的人带到热闹之地的理由。 他们要将她送出城。徐绮如此推断到。 蹭了蹭手臂,发现两袖空空,自己先前不离身的小弩已经不见,必定是被贼人搜身拿走了。想到有可恶之人曾触碰过自己的身体,她直觉得一身肉麻恶心,心里要骂一句“登徒子”。 但小弩和匕首不是她防身之物的所有,若是发上簪子还在的话……可惜她手脚绑着,无法确认。 只要能动弹……正琢磨着解开绳子的方法,突然,小船似乎停了。 耳边热闹依旧,看来船是彻底停靠在了码头,正如她方才的预料。 身子一颠,她被人整轿抬起,歪歪扭扭地跨上岸来,外面随即传来对话声—— “慢着,大晚上运什么喜轿?” “爷爷通融,姑娘姓陈,要远嫁到徐州去,请高人算了时候上路的,这是备好的‘票引’,您过目。” “咳,姓陈?” “是的官爷,姓陈,坐的船也姓陈。” 一抹微光隔着盖头透过来,随之而入一丝凉风——轿幔被人挑起个缝隙,但很快又被放下来。 徐绮心里不免失望,料想从巡查的小吏看来,她一定是“规规矩矩端坐”在轿子中的。浑身上下的绳子被喜服遮盖着,原来是这个用意。 “嗯,行了,没什么问题,上船吧。” 那小吏就如此轻而易举地放了行。 徐绮窝火,又出不了声。不过她确实听到了要上的是陈家船。可恶,难不成是被潘集那轻浮纨绔给耍了吗? “停轿。”一道熟悉的声线从后方遥遥传来。 徐绮眼睛一瞪,心道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声音,不正是潘集吗? 那人由远及近,语调慵懒:“小爷我怎么不知道,陈家还有喜事呢?”徐绮似能隔着轿子看见他松松垮垮混不吝的样子。 抬轿的人显然是慌张了,远不如刚刚应付小吏那般沉着冷静。“呃,见过陈小官人。” “你是陈家哪个的手下?轿中又是陈家哪个姑娘?” “……回小官人的话,是,张管事的侄女。” “张管事?哪个张管事?管账的?” “是管外院的张谅张管事。” “他?”潘集笑了声,依旧轻佻,“他不是回乡养病去了吗?怎么还有侄女在淮安出嫁呢?” “回小官人,具体……小人也不知,只是听说是管事早前就交代过的。” 对话到此沉默了片刻,徐绮紧张地细听后续,过了会儿,才又听见潘集说:“让新娘子下轿给我瞧瞧。” “啊?这……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既然算陈家人,那我是主她是仆,当下人的,出嫁之前给东家磕个头请个安,有什么不对吗?” 这话任谁听了都会骂不成体统,但唯独从潘集口中道出,似乎又非常合理了。谁也惹不起这个人精似的小霸王。随后,轿幔才被慢悠悠地掀开。 外头的人朝她唤了两声:“姑娘?张姑娘?陈小官人来了,叫你下轿呢?” 徐绮嘴都被绑得死死的,布条下面还塞着布团,如何能呼应?若能发声,她早个大声喊抓住贼人了!对方深知这点,也就是装模作样演戏而已。 果不然,随便叫了几句,那人就退了出去,说:“小官人,姑娘好像太过羞怯,不乐意下来啊。” 话音落,潘集还没回应,就听见一阵响亮的船号声——船要开了。 “哎呀,小官人见谅,这吉时耽误不得,小的们得赶紧抬轿登船了!” 潘集却不急,乐呵呵说了句:“是吗?小爷不叫走的船,岂有敢起锚的道理?来啊,去给船上传话,就说让他们乖乖候着。” “是!”一会儿,船号果然停了。 “啊,这这……” “反正小爷有的是闲功夫,就在这里等着,等着人下轿请安,她不出来,我就一直等,怎么样?” 在一瞬死寂后,忽地腾起气浪,骚动接踵而至——“站住!”“来人,拿下!” 外面生变了! 徐绮眸子紧缩,寒意扑进轿中,她“唔”了一声,眼前唰地猝然澄明! “徐绮!”谭九鼎的脸像撞破冷冬的暖阳,在她面前绽开,手里还紧紧抓着红盖头。 男人利刃翻腕,几下断掉束缚她的绳索布条,终于还了她自由。目光扫过迅速打量她的安危。 “啊……”徐绮想喊,可嗓子嘶哑不堪,竟挤不出声音来。 外面厉声传来呼唤:“谭宪台!贼人跑了!” 谭九鼎眉头一紧,倏地退出轿子纵身追去!徐绮连他的衣角都没捞着。 紧接着探进来的人是白廷仪。年轻举子将她扶出,不知是紧张还是欣喜,手都是颤抖的,嘴巴像放炮一样噼啪不停:“你没事吧?受伤了没?贼人对你做什么了?你被带去哪儿了?我们回头找你找得好苦嘞!差点儿把淮安城翻了个底朝天!报到衙门,一听你出身,高府尊都快吓昏了!幸好有惊无险……” 吵得徐绮本就昏沉的脑子嗡嗡直响。 她顾不上理他,眼睛直向骚乱的方向追去,可雾重夜深,只见火光摇摆,哪里还能看得见人影呢? “谭宪台真是好俊的身手,望他千万抓住贼人呐,那可是头功一件。”白廷仪也追着看去。 “功劳都是你们的,有没有小爷的份儿呢?” 徐绮看向抱着怀炉幽幽含笑的潘集。此时她才想起道谢,草草一拜,找回了声音:“……多谢陈小官人出手相助。” “啧啧,”潘集把她头脚打量了个遍,眯起眼,“总算能受‘新娘子’一拜,如此窈窕可人,值了值了。来人,叫他们开船吧。” “且慢!”徐绮抬头呵止,一脸急切,“尚不知那船上有没有内应,不可如此轻易放过……” 话到一半,潘集突然贴近过来,让她缩脖一惊。 “诶,都说了吉时不好耽误,既然轿子没上船,那便跟船没有关系,不是吗?” 第54章 众擎并不一定易举 “你这是……”强词夺理。 徐绮明白了,潘集是不可能让他们查船的。贼人能通过旁门外道的法子把她弄上船,就说明也会有别人做类似的事。船上夹私,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此时潘集的影子就像张网一样从上而下笼罩着她,如同他的态度,表面温和暗里强硬。 船号再次响起,铁锚缓缓出水。 徐绮知为时已晚,只能憋着火气忍下来。“好,但若此船有什么问题,陈小官人可要作保。” 潘集哼笑起来,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看向反方向,似有所指道:“不知宪台大人能不能抓住犯人呢?” 夜巷窄如刀脊。 那人衣袂一闪,像片被风吹起的碎银,忽然纵身上墙,一脚踹翻了瓦当,整片屋瓦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惊起檐角铁马微颤。谭九鼎旋身闪过,靴尖蹬上湿滑的砖面。 追逐在屋檐上拉起一道黑线。 七步之外,前人身形如箭,直插清江闸。追至闸口,忽见其双足在石狮头顶一点,整个人倒翻着,不高的身量展臂像只飞鸟掠水。谭九鼎提气飞身,攀踩闸门铁链追去,几步震得铁锈簌簌坠落河中。两人一前一后,都是俊俏的好轻功! 对方贼心不死,过河后反肘击断挑檐的竹篙,竹竿“咔嚓”朝这边倒来!谭九鼎侧身避让的刹那,黑影突然折身,拔出匕首在夜色中划破一道银光,直取他咽喉! 雁翎刀斜劈而出,“铛”一声,火星四射! 趁短兵相接之时,贼人从瓦缝里抠出一把碎石,朝谭九鼎劈头盖脸撒来。男人抬臂遮挡,碎石砸在身上噼啪作响,再睁眼时,强贼已至背后—— 匕首的冷意贴上后颈!谭九鼎急中生智猛地沉肩,刀柄向后一撞! 贼人闷哼后退,他旋身追刀!刀光如雪,两招把人逼至墙角,刃刃相抵,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谭九鼎攻势骤变,将刀背重重砸在对方肘节。“当啷”,匕首落地,贼人吃痛,被顺势扣住脉门。谭九鼎膝盖顶上后腰,把他死死按在了湿冷的砖地上! “原来你没死。” 谭九鼎看清面前这人的容貌,才明白当铺中李本中描述的人是谁。 “哼,你拿着黄璋的牌子到处招摇过市,也不奇怪了,王程。”他呼出一口气,跟这人过招耗费了不少气力,之前是自己小瞧了他,“可你牌子何来?是你杀了他?” 本该在漕船爆炸中祭了龙王腹的人竟好端端活着。 王程勉力扭过头,对压在他背上的对手嗤了声:“谭宪台,送你一句话,老老实实服软交差,虽说保不住官,但能保得住命,你年纪轻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废话忒多。”谭九鼎手劲一压,就几乎能卸了对方胳膊,疼得他龇牙咧嘴。 “说,你的另一个同伙呢?”轿夫有两个,逃窜中途分开,谭九鼎只能追赶其一。 “你听谁做事?周知微和其他失踪女子都被你们带到哪儿去了?为什么绑架无辜之人?”他此刻恨不能多生出一双手来立刻把人绑了。但对方反抗的力道一直不减,两方较劲,他但凡松懈一丝,必被身下之人反扑。故而谁也动弹不能。 王程闷笑了几声,反问他:“哼哼,你在此浪费时间,他们早就登船启航了。” “什么意思?说清楚!” “你觉得我会说?说了还有命?”王程啐了一口,“不必擒我了,来刀痛快的吧,早听闻谭宪台刀法了得,当年小小年纪就能在乱阵之中一人破百虏!” “呜——”一声船号穿破夜空传来,像在提醒谭九鼎时间紧迫。 男人一时分神,随即听得“嗖”的破风声,情急堪堪躲开!可这一躲,就松了王程自由。 “唰”,一枚弩箭扎在脚边,就差寸毫,险些命中要害! 糟了,是对方同党! 谭九鼎纵身擒人,哪知王程从怀里摸出个精巧小物,随着一声熟悉的机巧脆响,一枚袖珍小箭“扑”地扎进他大腿皮肉中,虽不致命,但也足以令他错失追击时机! 王程得同伙相助,没有丝毫恋战,掉头飞身上墙,立刻消失在了浓浓夜色中! “该死!”谭九鼎咒骂了声,酥麻从伤处扩散开来。 谁能想到,他竟能中同样的招数两回——低头看了眼腿上出自徐绮之手的袖珍小箭,无奈之至。 单膝跪在地上,拔起土中的那支飞来强弩细瞧,眸子缩起。这箭一尺九寸,正是军中制式,而那四须镞的乌光,也似曾相识。 他忽地想起当初赵青惨死的画面。 瞄准墙根一硕鼠,飞投掷出,一箭将其当步扎死。果然,那鼠肉开始滋滋融化,立刻冒出腐臭。 此时,身后众军兵衙差才至,留守几人,其余寻他指示的方向搜捕去了。虽说众擎易举,但谭九鼎不觉得以他们的身手能成功捕住那两个高手。 缓了一会儿才能起身,谭九鼎捏着毒箭无功而返。 回到码头,徐绮见他因自己而受伤,面露愧疚:“我忘了提醒你小弩被夺了去。” “无妨,是我本该想到的,大意了。你如何?” 徐绮摇摇头,跟他说起自己被喂了抽魂枝或许泄露了情报。谭九鼎并没苛责,而是问她:“刚才可有船启航?” “有的。”徐绮指着水边,“就刚才他们要抬我上去的那艘,怎么了?” “周家姑娘可能在上面。” 这话如晴天霹雳!炸得徐绮嗡嗡的。 “什么!?” “别急,毕竟他们没上船,应当也不会把重要的‘货’放在船上。而且这船是去徐州,你还记得吗?之前烧毁的那艘是开往德州,两者是截然不同的方向,相距千里。贼人肯定有周密计划,不会随便选择目的地,所以,大概率是他们为了混淆视听才提及周家姑娘虚张声势而已。” 谭九鼎越过徐绮头顶,瞥了眼也朝他们望过来,又笑有所藏的潘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第55章 凑到一夜的热闹 一行人来到府衙,知府高行己把三堂花厅让给了他们,一听避让,忙不迭地退了出去。身影之快,像沾不得半点儿麻烦。 郎中来给徐谭二人分别瞧过,断定无碍后,关上门,他们才说起话来。 “你们如何找到潘集来帮忙?”徐绮觉得这是一招险棋。 “你失踪一天一夜,我们就差把淮安掀起来了,是谭宪台说,之前贼人找了陈家帮忙,说明他们在陈家有门道,搞不好这回也会利用陈家。” “原来如此,”徐绮看向沉默不语的谭九鼎,“多亏你反应机灵。” 男人摇摇头。“还是考虑不够周到,”他抱胸盯着桌上那柄毒箭,“早交过一次手,应该想到的,他们身手不俗。” “什么毒能让肉身融化?”白廷仪忌惮非常,像多看一眼都会中毒一样偷瞥着那弩箭。 “我读过一些药典,也不曾听说过类似记录。不过这正说明此毒来路多半难得,不能四处滥用,这对我们来说也算好事。” “剧毒是其次,”谭九鼎点出他们没说到关键,“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这箭的制式,必是我大明军器。一次可谓巧合,两次就不一样了。” “既然王程是军户出身,那他应当不难弄到军中武备吧?”徐绮料想,这种东西在鬼市上应该也不难找。 谭九鼎摇头,眉毛拧着看起来格外沉重,压得眼角比平时更低垂。“我有预感,这事远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两个军中蠹虫为谋私利盗用军器绑架良家女子?他们图谋什么呢?” “且看他们这一路的行踪,人、财、时、力,消耗都非比寻常,若为他们谋不来万利,那都是亏本买卖。况且军户涉案,一旦事发,赌上的就是全家人的性命,这成本未免太高。” “王程也对我提到有生命危险,或许有危言耸听,但也令我从中听出了惧怕。他当时就是一副被卷进去便再也无法回头的决绝态度。” “此事我当急报直奏御前,耽搁不得。” 谭九鼎的话让厅内本就凝重的气氛更严肃了许多。 徐绮思忖着,缓缓道:“今日打草惊蛇,想再抓人,恐难上加难。不过好在他们仍在淮安城中,我们也不是没有机会。问题是……从何处下手呢?” 她一抬头,向谭九鼎递来连自己也不确定的犹豫视线。“要不要拉拢潘集?早前王程跟同伙扮作轿夫时不是号称自己托了陈家某个张姓管事的关系吗?让潘集去查会不会更好下手?他应该也不喜欢有人顶着陈家名号四处捣鬼吧?” 白廷仪闻言撇了撇嘴。“我观他五官舒俊却没个正形,一双狐狸眼滴溜溜乱转,可不像什么好人。你们再考虑考虑吧,别关键时候被倒打一耙,得不偿失。” “白解元说得对,我们需谨慎行事。”谭九鼎手抱在臂上五指敲动,“虽说这回他帮了我们,但不能保证他以后回回都跟我们是一条心。商人重利,我担心一旦他发现从我们这里捞不到好处,或者……更甚者,王程他们给予了令他心动的价码,他会突然倒戈。” “唉,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反正我觉得我们该冒险一搏。”徐绮固执地盯着桌上的箭,坚持道,“接下来,王程他们很可能狗急跳墙,急于寻找别的出路,若一直追在他们身后,我们永远都会慢一步……我想,能不能利用潘集,设个局让他引蛇出洞呢?” “利用潘集?”白廷仪像是听了什么笑话,瞪眼咧嘴,“他人精儿似的,能任你随便利用?他不算计我们就该烧高香了。” “可也不能坐以待毙……”“砰!” 徐绮话才说一半,紧闭的门扉突然响动,像撞上了什么东西。她和白廷仪如惊弓之鸟,被惊得本能一缩,谭九鼎已经拎起刀箭步上前了。 他在门后小心顿了一会儿细听外面动静,在确定死寂一片后,才悄悄把门拨开条缝。 眼往门上一瞄,立刻巡睃院落高墙的每个角落,确保四下无人。 “怎么了?”徐绮忍不住担忧。 男人已经抖力将羽箭拔下,箭头上绑着一张字条。三人围在桌前,借烛灯把字条拆开来。 “‘人已至,速来’?是谁……”徐绮念出上面简单的字,醒悟,“啊,莫非是雷更生传讯给我们?” 她仍记得,谭九鼎曾叫他的人看紧当铺抓贼。 嗯,除了他应该也没有旁人了——飞箭送书,船帮的人还真是没有新意。 难得真让他蹲到了人,又凑巧在今夜,未免也太过热闹。 谭九鼎立刻决意道:“走!” 从知府衙门出来,三人没有停留,点了几个快腿的衙役匆匆赶至恒昌典附近,被随即出现的雷更生拖进了暗处。 “人进去多久了?”谭九鼎很是急切的样子。 “才刚过一盏茶。”雷更生颇有些得意,“怎么样?没落空。” 徐绮点点头。“记你一功。” “免了,多多赏点茶钱吧。” 谭九鼎回头叮嘱:“我去去就回,你们所有人待在这里,等我信号。” “诶,谭……!”徐绮才张嘴蹦出两个字,男人就已经点脚纵身,飞似地不见了。轻功看得众衙役瞠目结舌,啧啧称奇。 “嘿,若有机会能对上两招,那多美哉?”雷更生眯眼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谭九鼎的身手了得上,此刻只有徐绮觉得他反应古怪——方才讨论王程等人正在关键时候,人命危及,前路不明,也没见他这般紧张过。自从夜入客栈后,一牵扯到那惯盗,谭九鼎整个人就看起来神神秘秘的,好像藏着什么事不能说一样。 想到这里,她倏地起身,惊了旁侧白廷仪一跳。“你干嘛去?” “解手。” “啊。”年轻解元脸上飞红,顿时厌嫌道,“你一女子口无遮拦真是……唉,成何体统。”几个衙役吃吃地看笑话。雷更生也朝她笑着看过来。 徐绮懒得理会他们,绕到后面,围着墙转了一圈,寻别路溜到了恒昌典后门,也就是李本中府宅处。 她侧耳细听里面响动,可院里静静悄悄,就像宅邸中的人已安眠一样平和。反倒是墙外某个角落,似乎传来了一些说话声。 徐绮好奇,踮起轻巧莲步,屏息悄然循着墙根靠近过去。 第56章 刃泣朔风 嘉靖四十一年,因春荒马瘦,辽东频发蒙古土蛮之乱。 三月,一支夜不收小队例行侦查之时遇伏,仅一人生还,但带回重要情报,使明军于青台峪成功御敌,大捷。 可军功为当时分守参将石仲截获扣下,至四名夜不收死无人知,非但家人没得到应有抚恤,甚至还险些被记成逃兵。 时隔十一年,小队中的两人再见,一人已是御史,而一人成了大盗。 “你就非得拦我的路?” 左大益站在阴影中,五官不清,但手上的刀很亮。 “我只要一个理由。”谭九鼎的刀没出鞘,也不愿出鞘,“你究竟要这当铺……或者说李宅中的何物?” “我说了你就让开?” “不,我还有别的问题没问完。” “哈哈哈。”左大益若非害怕惊扰墙内的人,必定要放声大笑,他憋着,说,“小兔崽子,麻烦得很,倒是爽快。” “我问你,廿十那日你行窃未果,碰巧当日白天有一百户来委托李本中办事,这是凑巧吗?你的目的是不是要找那个百户?” “……” 对方不答,谭九鼎便当他默认,点了点头,像自言自语。“所以你才会在黄璋被杀那天出现在水次仓公廨……你知道了那人自称‘黄璋’。” “现在黄璋死了,而你又回到这里,是想从李本中口中逼问出其它线索,是不是?” “哼,”左大益沉默片刻后,忽而冷笑了声,“脑袋瓜子还是那么灵便。当年兄弟几个也多亏你机灵捞了不少油水,只可惜……” 提及故人,这次换作谭九鼎沉默了。 思绪被带到那个永远也没尽头的寒夜。 那里一年到头不是风沙就是霜雪,风也不似关内的风,雪也不似关内的雪,就如同池与海的差别,平等得肆虐吞噬每一个镇守在那里的人…… “冷得要死,哪个说三月阳春?让他来试试这青台峪‘阳春’的风雪。诶,小兔崽子,来一口?” “不喝,越喝越冷,而且醉酒误事。” “哼,装还是你会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趁我睡着还偷偷舔我酒囊。” “狗才偷你的酒。” “不是你我的酒怎么下得那么快?” “你自己喝光了自己没数……嘘!好像有动静!” “糟了,中埋伏了!快撤!” “呃啊!” “柱子!狗娘贼的!老子宰了你们!呀啊——” “不行,咱们出不去了!” “大哥!我们突围,跟那帮鞑子拼了!为柱子报仇!杀一个不亏,杀一双稳赚!” “我和你们一起去!” “呸,小兔崽子你听好了,送死也轮不到最小的,等哥哥们吸引了注意,你立刻趁乱回去报信!” “可是三哥受伤了,理应让他回去送信!” “放屁!当你三哥我是死人?就算手废了,牙也能开弓!” “没有‘可是’,军令如山!滚!兄弟们!咱们去杀个痛快!” 那夜雪下得好大。 尸体横成一片一片,烽吞残星,寒旗冻血。 没有人找回哥哥们的尸骨。 “石仲!你私扣下属军报!顶功冒赏!” “老实闭上你的狗嘴,你要是敢漏一个字,本官就将左大益他们几个打为逃兵!让他们家人代罚!我看你还怎么给他们追功!” “无耻狗彘!我宰了你……” “好好想清楚吧,为了几个抚恤的铜钱,值不值得?来人!此人冲撞上官,拖下去杖二十枷三日!” 淮安的风是湿冷的,远不及塞外,可仍能把谭九鼎的心吹得透凉。 “你不是为财。”他对眼前这人最了解不过,“一定有什么事要找到冒名黄璋的那个人。” 左大益的身型比记忆中更瘦了些,背也不再顶天立地似的挺着。“别浪费时间,快快让路,就算我说了,你又能怎样?” “……我能帮你。” 谭九鼎的声音平静,话却疯狂。 左大益怔了一下,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今天跟冒名黄璋的人交手了,就在刚才。” “你……你抓到他了?他是谁?” “没有,一时大意,让他跑了。他叫王程,曾经跟黄璋一样,是镇海千户所的百户,负责押运漕粮。” “曾经?” “嗯,这月初他的船遇袭被炸,下落不明。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他还活着。” “嘶,那么……” “我问你,”谭九鼎向前迈了一步,“你追查这二人是因为什么?又为何夜入裘、陈、曾三府?他们跟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我若是告诉你……谁!” 左大益突然点步而起,飞身至墙角拖出个人来! “唔!” 只一声呻吟,谭九鼎就认出了对方身份,“铛”一下,鞘身卡住左大益扬起的刀。 “是你!哼,偷偷摸摸,都听到了什么?” 谭九鼎挡着他的刀不肯退让。“别为难她。” “她是徐元玉的女儿吧?” 徐绮听左大益已经将她摸透,而且语气不善,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免惊疑,为什么父亲的名讳会从他口中蹦出来?还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 而谭九鼎的回应更令她匪夷所思。“……跟徐元玉无关,她是我的女人。我们有婚约。” 左大益的刀顿了一下,整个人身子后倾,像是要把他们囫囵个打量清楚。 忽地,他爆出一阵似有别意的低笑声。 “哈哈哈,好好好,”笑罢,他朝一旁飞瞟了眼,又道,“看来今日不是闲话的好时候,总有些人碍事,我们改日再聊。”说完,他又深深看了徐绮一眼,便收刀纵身而去。 就在左大益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时,沿着围墙两头便传来不安的躁动和火光。 不一会儿,两队军兵自两头朝他们包围过来。 一人虎步走出,鼻孔朝着谭九鼎喷气,似笑非笑道:“怎么这么巧?本官提兵擒贼,闻声而至,却是谭宪台和……这位分外眼熟的姑娘?” 谭九鼎侧步将徐绮掩在背后,不疾不徐道:“曾卫帅消息好是灵通,是何人报贼呢?” 第57章 被堵住了气门 谭九鼎歪头点点墙内。“李本中?他应该熟睡未醒吧?” “谭宪台从府衙调了那么些人手,难道还当默不出声?” 谭九鼎敏锐察觉到,他说的是自己调用了人手,而不是知府高行己派人去送了信。心下便了然,这人在府衙必然是有眼线。 “此处无事,是本官判断有误,以为贼人会在今夜出现,但……显然是杯弓蛇影了。曾卫帅若是不放心,可命人驻守于此,那贼人一次不成或可能再次出现,守株待兔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告辞了。”“且慢。” 谭九鼎拉着徐绮离开的动作被曾如骥展臂拦下。 他不及谭九鼎高挑,却好似能透过他肩膀看清后面人的模样,眯眼压眉,道:“这位姑娘很是眼熟啊,让曾某想想,是在何处见过呢?” “呵,”谭九鼎不慌不忙,挑了挑嘴角,“曾卫帅是想关心我的私事?” “那我也不妨多嘴问一声,”他朝曾如骥微微倾身,特意压低音量,缓缓说,“遵阁老令,像黄百户这样的凶案应在五日内告破,今日已是第四天,曾卫帅难道不该调兵遣将叫人围了淮安城好好搜索一番擒拿凶贼吗?为何……总是只带五十人出营呢?” 曾如骥面色骤变,像被什么堵住气门一样“唔”了声。 谭九鼎对他抿了抿嘴,拍拍肩膀,而后带着徐绮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现场。 回到白廷仪与雷更生之处,白廷仪惊疑为何徐绮会跟谭九鼎在一起,相较之下,雷更生了然没多说话。徐谭两人很默契地没回答任何问题。谭九鼎草草遣散了他们和众衙差,与徐绮回了客栈。 一进门,徐绮就甩开他,径直走进他房里等着。 谭九鼎瞥了眼她气呼呼的背影,迈开沉重的腿跟了上去。 “说吧。” 徐绮守着还没热起来的火盆,静等答复。 男人的叹息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沉默。他挂刀,褪衣,净手,温茶,就是没有一个字。 徐绮深吸一口气,真想用手里的火钳去敲他脑袋,可念到他今日又救了自己的命,便千忍万忍忍了下来。 “你何时知道惯盗身份的?”她提出疑问,“他送银子上门的时候?夜闯入内与你交手的时候?还是更早?在说书人那时?” “没有,”听她越说越荒唐,谭九鼎忍不住答说,“就是小雪那日,我追出去才发现是他。” “所以你骗了我。” 徐绮记得很清楚,他当时说人追丢了,还说对方轻功在自己之上。都是狗屁。 谭九鼎无以反驳。 徐绮又问:“他是谁?” “一个故人。” “那宪台大人这是打算徇私枉法,私纵凶案嫌犯喽?” “他没杀黄璋。” “你又如何笃定?” “他寻黄璋是另有别事,没想到黄璋会死。否则也不会送解腕刀上门。” “什么事?” “你也听到了,他没说。” “他没说,可你一定心里有判断。”徐绮能一眼看透男人内心似的说。 “……我预感,他或许在追和我们一样的事。” “你不要为了替他脱罪而胡诌瞎扯。” 谭九鼎无奈。“我没有。” “你既不说他身份,又不道他底细,却还想要保着他?你如何信他所说的每一句没在骗你?” “他不会骗我。” “哈。”徐绮看这人像看得了失心疯的病患,一脸“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那他又为何提及我父亲?” “……他许是在潜入时看见了你的符验,才得知你身份,没有别的意思。” “你还要瞒我?” “……” 见他死鸭子嘴硬,她冷下脸来,直言道:“好,就算如此……不管怎样,那贼人握有关键,此事必须上报衙门。” “不可。” “你今日放走他已是大错,能糊弄过曾如骥是因为他心虚而我们走运。你还想错上加错?若不擒他,等他远走高飞,我们就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他不会,”谭九鼎定若钟鼎,“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你这是执迷不悟!” 谭九鼎听不见她说话似的,径自道:“今日他知道了王程所在,就必定会去找人,只要被他盯上,王程就跑不了。与他联手,远胜过曾如骥和高行己手下的废物。” “你这是宁可信一个贼,也不愿意信朝廷的人?宪台大人,你是不是糊涂了?你也是官身啊。” “那你说说,现在淮安城中哪些人可以被我们信任所用?” 谭九鼎一句话把徐绮问住了。 确实,此地势力盘错,谜案又扑朔迷离,线索渺茫似断非断,确实显得他们孤立无援。 卫所、漕院、府衙,他们相互制约牵连,陈家攀连其中,唯利是图,裘锦升晦暗不明,雷更生神出鬼没,就连白廷仪,也是因为他们捏了他的把柄,又被盗用了身份,才愿意伸手相助,否则早躲得远远的。 偌大一个淮安城,徐绮能交底的人就只有谭九鼎,可这家伙如今竟也瞒骗她…… 她倏地起身,气鼓鼓却压着声调竭力平静道:“你信他,我不信。明日我必去府衙报官,你若要拦我,尽管试试。” 谭九鼎没有做声。 在开门的一瞬间,徐绮想起什么,站住脚回头对他语气不善道:“对了,我们的婚约我从未承认,你我同行也只为查案寻人而已。希望宪台大人谨言慎行,别在人前折损了我的清白。” “砰”,门猛地被关上,虽然响声不大,但带出的风不小,正如那关门的人一样。 谭九鼎深深长叹一声,扶住头,捋了又捋。 他以为白廷仪和雷更生能看住她,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调了衙差护她周全,让他们亦步亦趋跟好。 万没想到,最不该撞破的人撞破了他和左大益的对话。 事情变得复杂了。 这晚,就算疲惫,谭九鼎也失眠了。 当然徐绮也没睡好,而且越是夜深越是容易胡思乱想,于是这一觉过后,她非但没消火,反而更气了。 早晨拉开门,见谭九鼎站在外面,也没好气地想骂人。“干嘛?要用蛮力把我堵在屋里吗?” “休战。”没想到谭九鼎先低了头,“昨日是我考虑不周,此事稍后再议,你先看看这个。” 徐绮忍住白眼他的冲动,才把视线落在他粗糙的手中。“什么东西?” 四折大红销金纸,金碎子像不要钱似的洒满了。 “请帖,陈处厚今日请我们赴宴。” 第58章 出门碰到有缘人 徐绮预感这是一场鸿门宴。 他们与陈处厚从未真正打过照面,谈不上交情,更不可能有利益往来,他又为何要发来请帖? 打量了一眼请帖里的内容,大抵是说因陈家疏漏才让王程那样的贼人钻了空子,想宴客赔罪,所以才对她和谭九鼎送了帖子。 不得不说,不愧是手握淮北盐引的盐商大户,确实会做人。 而上面的时间也写得很紧迫,让徐绮找不到推脱的理由,也来不及推脱。 她冷脸问谭九鼎:“要去吧?” “嗯。”男人很干脆,“是骡子是马都得拉出来遛遛。” 徐绮想了想,点了头。说实话,她也对这个脚踏淮安黑白两岸的人物有点儿兴趣。王程等人选择陈家必是有自己的理由,说不定此次能借机打探出一些底细来? 尽管她还没消气,但分得清轻重缓急。两人分别换了干净衣裳,准备赴宴。 才刚迈出客栈,迎面便停下一顶四抬黑油平顶轿。 “徐三小姐留步!”那声音分外耳熟。 家仆撩幔,从里面迈出个身着华服精瘦矮小的长者。此人正是裘氏绸庄的东家,裘锦升。 “裘东家?”徐绮微微福身。在这里遇见,是巧合吗? 裘锦升愁容舒展,解释道:“裘某前者从龙兴禅寺听经回来,闻下人说了徐三小姐在来找裘某的路上遇了险事,昨日才得以平安,心里实在不踏实。” 他一伸手,家仆就将手里扎成捆的大小锦盒奉上,递到了徐绮面前。 “里面是些安神养气的滋补之物,算是裘某的小小心意。” “啊,裘东家太客气了。” 见他热情,徐绮倒有些不好意思。几番推脱,终于才收下。 裘锦升低垂的愁目中流露出一丝精明光亮,微微打量身侧的谭九鼎。此前谭九鼎装作家将模样跟在徐绮身边,除了黝黑高大没见什么特别,今日换了一身干净长衣外披大氅,颇显出了几分洒脱和不俗。 老商人很快就意识到,他的身份并不简单。 “呃,请问这位是……” 徐绮瞥了谭九鼎一眼,与他视线相接。许是谭九鼎觉得自己的身份在淮安城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于是坦白道:“谭某钦奉敕命巡按南直隶,上次不便亮明官身,多有得罪,还望裘东家海涵。” “哦哟!草民见过御史老爷!”裘锦升手脚一抖,与众家仆这就要跪,被谭九鼎施力架住。手一颠,就叫老商人跪不下去,只能站直了。 “此处人多眼杂,裘东家不必多礼。” “是是。”裘锦升似乎是在回忆自己先前有没有做过什么得罪巡按御史的举动,两颗又黑又小的眼珠子乱颤。他见徐绮和谭九鼎是步行,便要谦让自己的轿子,说:“二位不知何往?” 徐绮想想,把收到陈家请帖的事告诉了他。 谁知裘锦升一拍手。“这不巧了?草民也正要去赴宴呢!”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了请帖,还真就跟徐谭二人收到的一样。 “陈官人时常在府中请些朋友吃酒闲话,草民以为就跟寻常一样,万没想到此番竟然还请了御史老爷和徐三小姐,早知如此,当备些薄礼聊表心意,失策失策啊。” “您的礼已经很重了。”徐绮抬起他送来的锦盒,扬了扬嘴角,“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同路前往如何?” “那当然是裘某人的荣幸。” 裘锦升自然不敢再坐轿子,而谭九鼎和徐绮也执意不坐,于是三人一路步行,命众家仆抬空轿跟随。 这倒是给了徐绮一个问话的好机会。 之前要去裘氏绸庄探消息,结果半路被掳,正想再找时间呢,裘锦升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徐绮便直言问道:“晚辈听裘东家上回提到府中被盗,丢了许多绣品,可据说还有一本账簿,是吗?” “唉,三小姐耳目通达,确有此事。” “东家爱绣如命,此番丢了珍爱之物,怕是打击不小吧?不知是丢了哪位大家之作?” “这事……说来也离奇,”裘锦升嘶了声,摸摸胡须,道,“那几幅绣品当属佳作,可相比令师吕三娘那样的巧夺天工,倒也逊色了不少。老夫当时就是相中了绣品中的灵气,实则并不算多么稀罕的藏品。” 徐绮颇感意外。“您的意思是……那几幅绣品并不值多少钱?” “正是,这就是老夫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裘锦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迷思,“与之同室而藏的绝世珍品一件都没被碰过,或许那贼人是别有用心?” “怎么说?” “被盗的那几件绣品都是出自同一绣娘之手。” “谁?” 面对徐绮和谭九鼎同时投来的希冀目光,裘锦升遗憾地摇了摇头。“不知,大约是那绣娘尚未出阁不便留下闺名,她的绣品只会做个梅花记号,故而老夫与藏友都称她为‘梅娘’。” 谭九鼎又问:“那遗失的账簿呢?”他问这问题的时候,徐绮带着几分怨气地看向他,腹诽,你那朋友若可信为何自己不招,反而还要你来寻答案呢? 看在男人巡按御史的面子上,裘锦升不好隐瞒,爽快答:“那账簿也并非是绸庄买卖,而是草民用来记录所藏绣品来处和价值的随笔簿子罢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裘锦升会觉得那惯盗别有用心。“也就是说,贼人看了账簿应该是很清楚哪件绣品值钱的,却偏偏选了梅娘的作品偷走?” “正是如此。” 嗯,那这就有意思了。 “梅娘……晚辈从未在圈中听过这绣娘的名号,东家对她了解多少?” “这个……其实也不多,绣品都是近几年才出现的,而且虽说绣工精湛,但也能从中看出一些青涩之处,比起织染局那些御用工匠的手艺,她飞针的方式更像是野路子了,可就因为这样,才更有一丝纯朴灵动,在市面上备受好评。所以老夫与其余几位藏友都推断,这个梅娘年纪不会很大。” “而且,最近一年都没有再见到这位绣娘的新绣品流出,或许是她已经嫁人封针了。” 徐绮听罢,觉得合情合理,点了点头。她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谭九鼎,见那人眉头紧锁眼角低垂,便猜他可能是听出了端倪,因为只有他知道那惯盗的身份,那么也只有他能猜出惯盗为何对那“梅娘”执着。 只可惜,她看不透他,而且,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第59章 陈府家宴有奇人 徐绮等人到达陈府时,正午的冬阳正斜穿过清江浦运河的湿寒水汽,颇显得缥缈如画,把盐引胡同深处那座五进宅邸衬得雅致而幽深。 琉璃照壁流光溢彩。正门门楣上虽没有匾额,但左右两尊翡翠麒麟已是不凡。 处处都彰显了纲商魁首的体面。 门外仆人热忱迎客,不知是不是陈处厚本人吩咐过,那小厮一见谭九鼎,便朝门内传话,没一会儿功夫,撩袍迈出个敦实力壮,头戴玄锦六合一统帽的中年男子,和一个纤弱斯文的年轻人。 前者看起来满头风霜,但皮肤黝黑膀大腰圆,尤其是靠近到瘦小的裘锦升跟前,更显得结实强健。想必年轻时也是有些手腕的人。 而身后跟着的那个,五官与他相似,气势却差了一大截。若非有身上锦绣华服兜着,徐绮都以为他是府中一个地位稍高的小仆而已。低眉垂眼的模样,与其说老实,不如说是一副怯懦相。 年长那个不用想,应该是陈家家主陈处厚了。 他不像裘锦升,一见谭九鼎便跪,而是深深作揖,还留着些主家的矜贵。 “御史大人屈尊莅临,寒舍蓬荜生辉。草民陈处厚,恭迎宪台。” 谭九鼎笑不达眼地回了些场面话:“陈东家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察访,素闻淮安商贾‘敦本务实’,今日特来领教。” 陈处厚肯定能听出他话里的刺儿,但仍旧笑眯了眼,在分别与徐绮和裘锦升问候过后,亲自引了三人入府。自始至终,他都没提及身后的年轻人,而年轻人也默不作声。 徐绮不紧不慢地跟随,起初还好奇打量陈家这长幼两人背影,后来就彻底被府中奢华吸引了注意,一路用余光涨了见识—— 一进过厅地面铺着大食国的菱形联珠纹栽绒毯,两侧十二扇银杏木屏风。当间摆着铜壶滴漏,鎏金的荷叶托着官窑青花的时辰盘。 东北角专门有间引票房。门敞着,里头是一排排泛着冷光的铁力木架。 再往里走,穿过万字纹青石游廊,一眼就能见一“瘦”“皱”“漏”“透”皆为上品的太湖奇石。 陈处厚正兴致勃勃向众人介绍,此石乃徽宗艮岳之遗脉。语气高昂,声如洪钟,不难听出他的得意与喜爱。 而石底藏着陶管地龙,炭火气渗出石窍化作仙雾缭绕更是玄妙。连看腻了园林造景的徐绮都忍不住要回头多瞟几眼。 前面就到了正厅“积玉堂”,徐绮抬眼一看那匾,顿时觉得上面行书眼熟,便问:“这字秀美流丽,可是张阁老钧笔?” 陈处厚立刻回身双眼晶亮地笑答:“正是!徐三小姐不愧出自簪缨世族,有兰亭风骨,慧眼如炬。”接着,他又侃侃而谈自己多年前曾与阁老萍水相逢的缘分。 徐绮客套地弯了弯嘴角,感觉自己能认出这字,身价都在陈处厚眼中抬高了一个台阶。 可她根本就不想跟他攀关系。 这时,谭九鼎的手肘碰了碰她,下巴朝某处一扬。 徐绮循着望去,就见在厅中招呼入座来客的潘集挂着熟悉的纨绔笑脸朝他们走过来。 而他不像旁人,先跟谭九鼎见礼,径直朝徐绮高声问候道:“徐三小姐,在下总算是知道了小姐名讳,观小姐面色比昨日是好了些?” “无礼!”陈处厚难得绷起了脸,颇有些怒目金刚相,很是唬人,“竖子无状!你算什么身份?敢在宪台驾前喧哗,唐突闺秀?” 骂声都把厅内闲聊的宾客震安静了。可潘集却像耳边刮了阵风,全不当回事,咧嘴打哈哈。“是是,恕我一时情急,失礼了失礼了。” “忒没有个形状。”陈处厚啧了声,又改变脸色,带着歉意笑容开始朝已到的宾客们介绍徐谭二人的身份。身后一直跟着那个蔫儿不作声的年轻人,还有纨绔招摇的潘集。两人就像护法童子,亦步亦趋。 他俩站在一起比较,潘集就似招蜂引蝶的怒放牡丹,根本藏不住神彩。而那年轻人连衬托绿叶都不算,更像是根下泥土一样,整个人黯淡无光。 徐绮揣测,年轻人应该是陈处厚的独子不假,按理说,里有陈处厚这样的亲爹,外有曾如骥那样的岳父,别说在淮安横着走,就是做事霸道些,寻常人也不敢对他有什么脸色。怎么偏就生得如此唯唯诺诺? 带着疑惑,跟厅里人这般那般地寒暄片刻,等安排了座位,门外有仆人进来传话,说是午时正。 陈处厚还没坐定,就躬身朝众人拱了拱手,歉意道:“诸位见谅,陈某需静心片刻,一盏茶便回。” 此时他才叫了儿子的名:“嗣真,一定代为父招呼好贵客。” 年轻人赶紧低头,一开口却卡了一下,成了结巴。“是……是,父亲。” 陈处厚睨他一眼,似有不满,但又不便发作。再向众人拱手后,朝后院走了。 而满厅宾客对他的突然离席竟没有丝毫意外,好像都习以为常了。只有徐绮跟谭九鼎两人面面相觑。 裘锦升很有眼色,凑过来与二人解释:“陈官人有一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日午时阳气最盛,他必会净手三遍,然后坐禅一刻静心。” 徐绮忍着嗤之以鼻的反应,假笑道:“没想到陈东家竟还是如此虔诚之人?” “行商之人,多少都要信些。”老布商讪笑两下,说,“陈官人也是虔心供养之人,我与他当年也是在龙兴禅寺相识,慢慢才有了交情。” 说话间,一个油头粉面的脑袋就钻了进来,笑眼弯弯,对徐绮道:“如何在说姑丈的事?不如问我吧?” 徐绮想挡他手里的酒壶,却已经晚了。潘集深知徐绮的海量,可是倒了满满一杯差点儿就溢出来。 菜还在传,酒已经饱了。 徐绮今日没有喝酒的心情,她本也不喜欢喝酒。于她而言,喝了又不醉,品又品不出好赖,进肚就等于浪费。 可潘集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说她出身,提起她爹文采风姿如何如何,让她觉得烦躁,干脆一饮而尽想把人打发了。 没想到一杯喝完他又给满了一杯。 “你……”“陈小官人,本官的呢?”谭九鼎在旁边点了点桌子,示意他自己的酒盏还是空的。 “啊呀,小爷与徐小姐相谈甚欢竟一时疏忽了,宪台见谅。” 相谈甚欢? 潘集嘴里没有一个字是她认同的。但谭九鼎显然是在帮她,这点她看出来了。 尽管还没对他完全消气,徐绮终是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宴席到现在,一切都还是好的,陈嗣真为人木讷,可潘集擅长妙语解颐,一坐倾谈四座风生,故而席上一直热闹不断。 只是这些都在后院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后,破碎了。 第60章 相似的命案不一样的现场 那叫声像要撕碎嗓子,惊得院里院外死寂一片。谭九鼎最先拔地而起,徐绮紧随,其余人也从懵然中赶紧跟了过去,直奔后院方向。 众人寻到时,只见正房门大敞,陈嗣真瘫在地上,不停往后倒爬,所过之处留下几道刺眼的血手印,嘴里还残留着嘶哑哀叫。 “发生何事?嗬……” 只消往屋里瞥一眼,惊叫、骇然便炸开—— 陈处厚被绑在一张文椅上,低垂着头,玄帽歪着,满身鲜红一动不动,左肋侧血肉模糊,腥气扑鼻,地上有把沾了血的长刀。 “呕——”陈嗣真一歪头呕吐了起来,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谭九鼎屏退众人,独自进入房间一探,陈处厚果然已经咽了气。 此时,后花园的女眷也跑了出来,见状尖叫迭起,更有甚者倒头便昏了过去。两队巡逻私兵见状立刻围堵了院子。 陈嗣真吐完,才颤颤悠悠指着墙外:“跑了……跑了……那凶贼翻墙跑了……快快,快去追!” 凶贼? “你看到凶手了?”徐绮忍不住问。 陈嗣真两眼还在失神,但仍点了点头。“看见了……他,他穿着蓑衣,全是血,全是血……撞开我就就跑了!” “长什么模样?” “啊,就是就是上回入府行窃的那个,那个贼人!” 闻言,谭九鼎脸色一变。“你当真看清了?” “看清了,看清了!他撞在我身上,我看得很清楚!就是他!” 陈嗣真劈着嗓子回答。 “这儿有血迹!”“这也有!”一家将指着地上滴落的痕迹,又一人高高指着西侧院墙。很明显,陈嗣真没说谎,确实有人沾了陈处厚的血翻墙而逃了。 众家仆没有任何犹疑,立刻整队出府去搜捕凶徒。早听闻陈府囤养私兵,这么看倒是真的,而且个顶个身手利落。只可惜凶徒更胜一筹——竟敢在大排宴宴之时闯入后宅行凶,还成功逃了。 院内宾客家眷惊慌一片。 谭九鼎立刻叫人封锁了房间。并根据当时酒席上的出入情况分出了完全没有嫌疑的人。 当时积玉堂一共有九人。谭九鼎发现其中六人在陈处厚离席后从未动过地方,故而没有嫌疑。 余下三人,包括陈嗣真和潘集两个主家外,还有一个曾中途解手的客人。不过后者也是去了外院倒座房旁的客用净桶间,从未踏入过后宅,有一路随侍的陈家小厮做证,故而也可以排除。 再者,当时在后花园的女眷宾客也可以互相做证,便也排除在外。 于是只剩下陈嗣真和潘集,还有一些无法自证的家仆。 谭九鼎不准他们离开视线。 听到他这么安排,收获哀声连连。反对声最大的就是潘集,他几乎被气笑: “宪台大人,死的人是我姑丈啊,我表兄都已经亲眼看见凶手了,当务之急应该是让我们赶紧带人出去追凶、上报衙门,为何还要将我等禁足?” “报官之事……”谭九鼎巡了一圈,看向已证清白的裘锦升,吩咐,“还劳裘东家带家中管事走一趟府衙,请高府尊亲自前来。” “呃好。”裘锦升不敢耽搁,立刻与人去了。 徐绮也颇有微词,扯了扯谭九鼎的衣袖,悄声质问他:“眼下有人证,你不要妄念耽搁了抓人的好时机。” 谭九鼎没否认,而是对她指了指正房,说:“进去看看便知。” 徐绮带着疑惑,把手帕绑在口鼻上,提起南珠锦鞋,迈过了内寝的门槛。 一进门最先看到的就是几道血痕,有手印有脚印,乱七八糟,足见当时混沌。想必陈嗣真推门,把凶手吓了一跳,看痕迹倒也符合他的描述。 再往前就是一把细长尖刀,观形制应是前朝遗物,刀格铭刻八思巴文,刀柄嵌宝,一眼望去,这刀怕是仪式大于实用,不像从外面带来的。 徐绮照风水讲究分别往南墙东墙巡睃了一遍,果然在东墙梁下,一青花瓷瓶之上见到用红绸挂起的空荡荡的刀鞘。 所以那贼人是就地取材? 此时徐绮心头开始爬上一丝疑惑,不再像刚刚那般坚定了。 忍耐着血腥气,徐绮靠近陈处厚的尸体,俯身细瞧。 死者衣衫挑烂,坦胸露腹,左肋间的伤尤为惊心,几乎挑不出一块好肉,但整个躯干除此以外不像有别的伤痕。 视线上移,陈处厚像睡着一样垂着头,下巴几乎抵在胸前,血从脖间流下,还未凝固,不同寻常的出血程度让她立刻意识到,致命的伤处不在肋间,而在脖颈——他被人割喉而亡。 与黄璋死法一模一样。 连现场留下凶器这点,也很相似。只不过惯盗趁夜闯入时又送来另一把解腕刀。但话说回来,那把刀的来历本就很可疑,究竟是不是跟黄璋的死有关也不能确定。 再加上陈嗣真目击到了犯人…… 徐绮在屋里逛了一圈后,慢慢退出来。 “如何?”谭九鼎不疾不徐地问她。 “那惯盗很有嫌疑,但,凶手不一定是他。” “什么?”一听徐绮这么说,还留在屋前的人们皆震惊不已,炸如油锅。陈嗣真更是连连嘟囔“我真的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唯独谭九鼎的嘴角是弯着的。他就知道,徐绮的机敏聪慧绝不会让他失望。 他忍着笑意替众人问:“徐三小姐何出此言?” 徐绮刚要开口,匆匆跑进一个小厮对着陈嗣真和潘集报说“指挥使大人到了”。连他的通报都没说完,曾如骥就已经带兵涌进了后院,一把将挡在面前的小厮拨开,瞪着虎眼扫视了此处情形。 几乎每个被他目光触到的人,都忍不住畏缩一下。 他紧绷着脸,咬牙怒目,径直往陈处厚的卧室闯,被谭九鼎展臂拦在半道。 “此乃命案现场,曾卫帅切莫鲁莽。” “听下人说又是那狗奸贼的干的?” “又?”谭九鼎冷言纠正,“现在证据不足,曾卫帅未免武断了些。” 似有“放屁”二字憋在曾如骥的牙缝里,他厉声道:“我家郎婿不是都看见那狗贼了?” “嗣真!是不是真的?” 曾如骥一声求证怒吼,差点儿把陈嗣真吓尿裤子。他抖着点头,说:“回岳父大人,是,是真的,小婿确实看见了。” 得到肯定的淮安卫指挥使把下巴抬得更高了,像较劲一样在谭九鼎面前挺起了胸膛。 直到一个娇声闯进院:“爹爹——” 第61章 一把钝刀杀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不一会儿,一个正红妆花比甲衬湖蓝月华马面的年轻女子从避嫌的厅里疾步走出,几乎扑到曾如骥的怀中,盈盈下拜。喜气洋洋的华贵打扮在此处的哀肃中凸显得格外荒诞。 她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却是一张跟曾如骥颇有相似之处的脸。 “爹爹你总算来主持公道了,可吓死女儿了!” 刚刚还要吃人一样的曾如骥柔和了下来,摸了摸她的背,安抚:“放心,一切有爹爹在。” 说罢,他像当家人一样提声说给每个陈家人听:“现在家里大爷遭难,便由少奶奶管事,凡事向少奶奶请示,万不能慌了阵脚,让外人看了笑话!都听懂了吗?” 陈家家仆无一不应声,皆低头称是。 徐绮一听,好家伙,老子死了还有儿子呢,再不济,管生意的潘集也能说上两句话吧?这根本就没把他们两人放在眼里。而陈家众人好像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似的,接受得很自然。 她忍不住朝两人多瞄了几眼:陈嗣真低着头,仿佛还没从目睹父亲身亡中醒过神来;潘集冲她似有内容地勾了勾嘴角,也没出声反对。 “来啊,一队人封锁陈府,一队人追捕恶贼!”“且慢。” 谭九鼎打断曾如骥发号施令,慢悠悠地说:“陈府属民宅,民宅命案当属淮安府衙管,曾卫帅插手此事是不是僭越了呢?” 曾如骥沙黄须髯吹得飞起,横眉沉声道:“这是我家事!” “正因如此,”谭九鼎丝毫不惧,反而哼笑,“身为亲家的曾卫帅更当避嫌,免得落人口舌,不是吗?” 试问整个淮安城有谁敢嚼指挥使曾如骥的舌根?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就愈显得谭九鼎的话是在威胁嘲讽。 翻译过来就是:你要是敢越权,我就敢直奏到皇帝面前参你一本。 曾如骥闻言把鹿皮手套攥得咯吱响,怒气蒸腾了半响后,才挤出一句:“……来啊,随本官巡街排查,恶贼白日行凶,必有路人目击,一个不落,必须找出来!” 众士齐声。“是!” 人风一样哗啦啦地来,风一样哗啦啦地走。院里又诡异地静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撑腰的人走了,刚才那华服女子也没有停留,转身回了屋。有趣的是她没管还瘫在地上无法爬起的陈嗣真,反而是多看了人群中的潘集一眼。正好被徐绮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视线,让她内心大为震撼。 难不成? 谭九鼎拽拽她袖口,令她回神。“走,随我进去。” 两人这又进了屋。 “你刚才还没说,凶手为何不是陈嗣真所见之人?” 徐绮没放过他眼中的狡黠。 这人自己分明已经看出来了,却还非得多此一举让她亲口说出。可恶,真不想屈服。 徐绮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转了个白眼,撇了撇嘴,最终还是选择了直面真相:“不是‘不是’,而是‘可能不是’,你不要混淆是非。” 谭九鼎闻言答了句“好”,声音带着憋不住地笑意。 随后,徐绮不情愿地指了指地上的长刀。“原因在此。” “这刀的刀刃一点儿也不锋利,可能是多年有失磨砺保养,可能它本就是仪仗所用,所以拿它杀人,非常不明智。” “可它上面确实带着血。” “是没错,但那惯盗是个连蓑衣都准备好的人,若真想杀死陈处厚,难道不会自己备好趁手利器吗?再不济,这屋里随便抄起个重物朝陈处厚的脑袋猛砸,也比用那钝刀更便捷吧?反正陈处厚都被他绑住了,反抗不了……啊!” 徐绮还在说着,一转头看见谭九鼎将陈处厚的脑袋抬起来了,血淋淋的伤口就这么暴露在眼前,着实把毫无防备的她骇了一跳。 “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别默不做声做这种事。”她拍拍胸口,嗔了男人一眼。 谭九鼎的“抱歉”轻飘飘的,就像在说“下次还敢”。他的注意力都在伤口上。拧着死人脑袋左右看看,姿势诡异。 “这刀法粗糙得很,陈处厚死得可不像黄璋那么痛快。” 说完他垂目看了眼地上的长刀,说:“搞不好还真就是让那把刀给磨死的。” “啊?” 徐绮赶紧也凑过去看。“这就怪了,是我弄错了?” “没有,”谭九鼎肯定道,“我也觉得你刚才说得很对。不过有一点……我得告诉你知道。” 他脸色忽然严肃,指向陈处厚血肉模糊的左肋间,说:“这是一种酷刑,俗称‘弹琵琶’。” “那是什么?” “就是用尖刀把人的肋骨当乐器拨弄作响……”他说到一半,见徐绮已经皱起了脸,便草草总结道,“总之,你知道是折磨人的法子就行了。这法子并不致死。” “即便最后要杀死这个人,我们……大家也会选择直接从肋间捅进去,刺穿心脏,不会费事割喉,多此一举。除非是要枭首示众……” “扯远了,我的意思是,用刑的人要么是想让陈处厚备受折磨生不如死,要么就是想从他口中问出什么。” 徐绮听完想了想,推断:“应该是后者吧。” “何以见得?” “陈处厚静心独处的时间就只有一刻钟。就算动手的人不知道,那要单纯折磨他,也至少选个夜深人静的时机吧?这屋里没有女主人的痕迹,陈处厚很可能独自一人入睡,晚上不是更好下手?光天化日闯入,随时有可能被人撞见。反正我要想折磨仇家,肯定会想让他痛苦的时间更久一点。” “而且……”徐绮朝院中那些惴惴不安的人们瞥了一眼,刻意压低声音,对谭九鼎道,“你昨夜不是透露了王程的事吗?陈家跟他有微妙的联系,那人会不会是查到什么,才迫不及待闯进来撬陈处厚的嘴?” 谭九鼎没应声,与其说是无声反抗,不如说是默认了徐绮的推断。 他摩挲着下巴沉默了片刻,才哼了声道:“有没有可能,折磨陈处厚的人,和杀死陈处厚的人,是两个人?” 第62章 到底谁说得对 “依据?” “直觉。” “呵,”徐绮冷哼了声,“就算你不想怀疑自己的故交,但他将陈处厚绑起来已经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我虽然觉得凶器有些古怪,可并不意味着我认为那贼人无辜。不如说,他十有八九就是凶手,只不过暂时还没破解现场遗留的矛盾就是了。” 谭九鼎似笑非笑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各论各的凭证?” “好。” 徐绮的朗声一半是自信一半是赌昨天的气。 视线巡睃现场——进门朱金盆架上的青花盆中,水温仍暖,走近可嗅到盆中洋溢桂花香气。徐绮猜想这或许是陈处厚的静心时的某种仪式,于是问了家仆,后者答确实如此,陈处厚一定会用桂花水净手三遍后才到佛龛前上香坐禅一刻。 再去嗅陈处厚的手,除了身上浓浓的血腥气,根本闻不到丝毫香味。而次室佛龛上的香火早就燃断,没有续上,这是供奉大忌。 于是徐绮断定:“他一进门就被制服了。首先排除用毒,因为很难把控发作时间,再者,凶手既然折磨他,肯定希望他意识清醒。所以凶手大概率是有不错的身手,提前藏在屋中埋伏,打了陈处厚一个措手不及。” 说完,她看向院中尚且无法自证清白的人。“你看他们,与身强体壮的陈处厚相比,哪个能凭气力手段将人制服呢?倒是那贼人,功夫了得,影身图上所述年纪也比陈处厚年轻些,是最有可能将陈处厚五花大绑的人选。” “更别提还有陈嗣真的证词。他总不能为了捏造一个凶手,特意将血滴过墙头伪装吧?”此刻陈嗣真仍在浑身发抖,被惊吓成这样,都叫人觉得他可怜了。 “而且,陈嗣真离席来催促陈处厚时,你我都看见了,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可不够……”徐绮抬手比划了一下陈处厚惨不忍睹的尸首,“做这么多事情。” “你说的不无道理,”谭九鼎抱起手臂,斜靠在陈设了一众奇石古玩的格架上,指指院子,“那其他人呢?这些人都在陈处厚离席之后到事发前的一刻中,可能涉足过后宅,且无法自证。” 徐绮不服气地叹息一声,朝潘集招了招手,将人唤进屋来。 “陈小官人,劳烦你再说一遍,自己中途离席的过程。” 潘集的目光凝在惨死的陈处厚身上,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不过嘴上很爽快地配合,答道:“我来后院解手,路过这里时我还看了一眼,正房门扉紧闭,里面也没有听见异响。” “柳东家也曾中途解手,但他选了外院倒座房的净桶房,跟后宅的相比,那边也确实更近,你如何舍近求远呢?” “呵,习惯了吧?”潘集笑笑,许是意识到当着自己姑父的尸首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合时宜,又很快压了下去,这一笑一压就变得有些不自然,“这后宅我打七八岁起就进进出出的,当时姑姑还在世,最喜将我逗弄膝前,时常留我住上十天八天的,让我觉得跟在自己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解手这种小事,也习惯直奔主人房了。” “你当时见到后花园的女眷了?” 潘集对这问题挑了挑眉。“与其说是见到,不如说是听见她们谈笑的声音,觉得唐突不好,就避开了。” “然后呢?” “然后就直接回了积玉堂。” “你一来一回,都没听见陈处厚房中有响动吗?” “没有,甚至我怕惊扰姑丈,还把脚步放轻了很多。如果当时屋里有旁人,应该是察觉不到我经过的,不该有所提防,可确实没有什么声音。” “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觉得那时凶手没在屋里?” 潘集无奈地嗤了声。“这我就不知道了,”他用视线打量了一下陈处厚,“我只是觉得奇怪,伤成这样,嘴上又没被堵,姑丈为什么不喊?” 谁知一直沉默旁听的谭九鼎开口说:“这个很简单。” “什么……唔!”潘集的疑惑还没落地,就见谭九鼎脚下一掂,那血刀如活了一般飞入手中,“唰”地劈头照他脖子砍来了!一阵凉风划过,正正好停在皮肉前一寸距离,化了戾气。 “威胁就行了。”谭九鼎手腕一翻,将刀收起,“陈处厚能积累今天这财富,必不是个顾头不顾腚的鲁莽人,只要惜命,就很容易被控制。而且他的嘴一开始肯定也是堵住的。” 他指了指尸体左肋的重伤。“这种酷刑,是不可能忍住不叫的,既然没有惊扰府中人,那嘴肯定是堵住的,只不过后来才取了下来。” “酷刑?”潘集眼睛一眯,敏锐道,“取下来的意思……是指,凶手想从我姑丈口中逼问出什么东西来吗?” 这人太精明了。 徐绮与谭九鼎交换了个视线,默契地把人赶了出去。留他在此,什么事都要泄露了。 余下三个家仆,两个是女婢,一个是十岁的内小厮,虽无法自证,但也基本已经被排除在外,留他们也只不过是方便问话而已。而他们也都说没听见任何异常响声,当然,也不敢随便打扰主人坐禅。 鉴于陈嗣真怯懦,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人,若把他叫进屋来,万一直接昏了怎么办,于是徐谭二人走回院中,把他带到一旁,问话。 “可好些了?” “嗯,嗯……”面对徐绮的关心,陈嗣真的脸仍旧煞白。 “你刚才前言不搭后语,现在可以仔细说说经过了吗?”谭九鼎自上而下盯着他,又叫他抖了一抖。 “呃,是,是……草民,咳,草民当时是看时间不早,怕父亲耽误了怠慢贵客,才到后面来催他的。当时,当时门关着,我,草民敲了敲门,里面好像是传来什么声音……宪台大人海涵,草民实在说不清是什么动静。” 谭九鼎语气放轻了些。“无妨,你继续。” “是,草民敲了好一会儿,门突然就开了,草民被人撞倒在地,然后就看见一个披着蓑衣的人,像飞一样朝西边跑去,直接翻墙就没影了!” “你当时没叫人?” “我我,草民当时吓懵了,看见父亲被绑着,身上都是血,想赶紧去给他解绑,结果……结果发现人已经……呜……”陈嗣真看着自己手上身上擦不净的血迹,哽咽起来。 毕竟骨肉相连,他会悲伤也在所难免。 但徐绮总觉得这陈家大宅中古古怪怪的,有哪里不对劲。 第63章 真凶只能是那个人 “不对劲?” 回到案发屋内,徐绮把自己的感受告诉谭九鼎,他哼了声,不咸不淡地说:“可能陈处厚取财不义,家里生了邪祟吧。” “堂堂巡按御史,还信这些玄虚之事?” 谭九鼎噙着嗤笑瞥视她。“正是因为‘妖魔鬼怪’见得多了,不信也得信。” “我是觉得……有人像是瞒了什么。”徐绮叹息了声,视线飘向院内的某人,而后又晃了晃头,“算了,先看眼前证据吧。” 陈处厚就惨死在他们面前,低垂着头,双眼紧闭,嘴巴微张,一副不甘心又痛苦的模样。他浑身上下被捆了七八道,包括手脚在内,全都与文椅紧紧相贴。 这捆人的牛筋绳应该也是凶徒早先准备好的,既然如此,那又为何要用一把钝刀杀人呢? 难道是有趁手的刀不用,故意选了钝刀,为了让陈处厚死得痛苦? 枭首…… “啊,或许是这样的,”徐绮脑中蹦出个想法,灵光一闪,“凶徒备好了趁手工具潜入陈宅,躲在房中伺机而动,午时,陈处厚回到后院,凶徒蹿出偷袭,制服他将他绑住,而后用酷刑拷问。期间陈处厚是被堵住了嘴,所以潘集等人才没有察觉异样。后来,陈处厚应是扛不住痛苦很快就招了,但仍然让凶徒很不满意,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留陈处厚活口,甚至想让他身首异处。可他随身带来的是短刃,不便枭首,于是拔出墙上的元刀。” “没想到这刀太钝,反而耽误了时辰,这时想改手已经来不及,碰巧陈嗣真来敲门,凶徒不跑不行,便放弃了枭首的打算,扔下刀,撞开人逃了。” “如何?” “嗯,所以凶手一开始是打算砍头,割喉只是行到中途被迫中断而已?” “这也能解释为何武功高强的凶徒,刀法却如此粗糙。” 徐绮眼中神采奕奕,她想不出自己的推断有什么漏洞。可也有一丝期待,想听听谭九鼎如何反驳。 谭九鼎撑着手摩挲下巴,一边思索一边绕到陈处厚的身后。 “你所说不无道理,不过这样的举止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从血流和喷溅来看,陈处厚面前没有遮挡,就意味着,真凶是站在后面割喉的。” 谭九鼎掏出怀中总携带的匕首,带着鞘在陈处厚的颈间比划了一下。 “可习武之人都知道,越近越短越趁手。若是这个姿势想割下头来,必是短刃比长刀更方便。” 而后他向旁侧退开一步,继续道:“如果用地上那把刀,这里才是最舒服的距离,可若是如此,那就不会是割喉,而是……”说罢,他挥臂猛然一劈。 “平出刃,挥砍。” 徐绮凤眼瞪圆,看出了门道:“……这样的话,伤口就会在后侧面。” “正是。” 谭九鼎收好匕首,又抄起手来说:“割喉的人极像个生手,至少是不习惯于使用各种刀剑。这跟懂如何‘弹琵琶’的人手法截然相反,所以我才直觉,肋侧的伤,和致命的伤,是出自两个人之手。” 他朝徐绮淡淡看了眼。“而且……我认识的那个故人,他就算心怀仇恨,也不会用这种拙劣又恶趣味的法子杀人。肋间捅刀这样如何能让对方死得痛快些,这些还是他教给我的。” “你可以怀疑他,也可以说人是会变的,但我坚信,陈处厚不是他杀的。这不是他的风格。” 徐绮还了他一眼,幽幽道:“那黄璋是他的风格吧?” 谭九鼎心里震了一下,没说话。 他听见这个倔犟的女子轻叹了声,把话头引到了院外。“若依你所说,那杀死陈处厚的人,就只能是他了。” “不过,为什么呢?” 两人相说之际,院外再次传来骚动。 听那稀里哗啦刀甲相磨的声音,也知道是曾如骥返回了。 这次他不仅带着兵,还押来了两个哭丧着脸的老百姓。 “曾卫帅,你这是何意?”谭九鼎快步下阶入院,肃色迎上去。 曾如骥一挥手,兵士就将二人推到众人面前。 指挥使沙须吹摆着朗声说:“这两人皆目击到了从西墙翻出的狗贼。”他一副得意洋洋“看你怎么说”的姿态。 “说,把你们所见如实道来!”他一震声,就得让人抖软腿。 其中一个稍矮些的先开了口。“是,小人刚刚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桐油麻绳,就在巷口那,差点儿跟一个莽汉撞上,他胳膊底下夹着蓑衣,脚步特别快,朝河边去了。” “呃,在下在西夹道摆摊给人算卦代写书信,呃,看见一个晴天拿蓑的人特别眼熟,就多瞟了两眼,后来细想才记起来,那是官府正在缉拿的大盗啊。” 旁边的兵士一脚踢翻了他,厉声:“认出来还不赶紧报官?” “不不,军爷饶命,是诸位找过来,在下才想起来这事的!” 那兵士扬手要掌嘴,胳膊却动不了,抬眼一瞧,是被人顶住了。 谭九鼎冲曾如骥弯了弯嘴角,沉声道:“若每个目击之人都要受苦,那今后谁还敢站出来呢,你说是不是,曾卫帅?” 曾如骥哼了声,摆摆手,手下兵士就放了人。“每人去淮安卫所领五两银子。” 两个无辜受牵连者连连称谢,逃似的跑了。 “哼,本官不仅找到了目击者,还差点儿抓住人,只可惜,叫那狗奸贼脚下溜滑给跑了。”说完,他一招手,身后走出一军士,便将一件蓑衣递给了谭九鼎。 院内众人皆惊。 抖开蓑衣,上面果然还残留黏糊糊的血迹。 “人证物证俱全,狗贼受了伤,必定跑不远,本官已经命人封锁了所有岸口闸关,挨家挨户搜查,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人抓住!到那时,谭宪台可不要再说什么僭越这样的话了,他一人两命,必须极刑。” 曾如骥高昂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睨视过来。或许是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一局,面上掩不住的喜气,根本没在乎自己的亲家正陈尸眼前。 可惜他到底还是没打压下谭九鼎笔直的脊梁骨,后者干涩地笑了两下,声调扬起: “哎呀,怎么办呢?曾卫帅不辞辛苦,可还是晚了一步。我与徐三小姐刚刚得知,真凶,并不是这蓑衣的主人。” 第64章 杀人也有杀人的旁门左道 “你说什么?” 指挥使酱色的脸上涨出红潮,像马上就要炸开的爆仗,鼓得两腮胀起,双目突出。 他无法接受这种轻描淡写的结论,怒而力争道:“简直荒谬!要人证有人证,要物证有物证!看看这血蓑衣,还不够说明真凶的身份吗?难不成谭宪台是觉得曾某说了谎?伪造了这些证据吗?” 确实,满以为板上钉钉的事,结果到最后时刻有人告诉你打一开始就搞错了板子,任谁也受不了。 曾如骥不知不觉逼近了一步,让谭九鼎旋身化解。他调头看向院内神色惊诧的众人,放下更令人称奇的话:“不仅如此,真凶就在这里。” “荒唐!” 曾如骥的吼声吓住了从内室走出来的女子,就算是亲生女儿,也对发怒中的老虎生了几分惧怕,但很快,她来到曾如骥跟前,为他捋背顺气,很是孝顺的模样。 这或许有用,曾如骥的气焰压低了不少,但语调中仍有硝烟弥漫:“此处都是家里人!再者,陈亲家年轻时走南闯北,一身的拳脚功夫,难不成谭宪台是指这几个瘦小家奴有能力狗胆包天弑主吗?” 他双指一戟,吓得那两个丫鬟和一个内小厮扑通扑通跪倒在地,连连求饶起来。 “当然不是他们。” 谭九鼎声调平和,悠哉得仿佛跟曾如骥不在同一段对话中。 “谭某虽未与陈东家交过手,但看身量,这院里能有力与之抗衡一二的,恐怕就只有曾卫帅和谭某两人了。” “谭某从未说闯入之人是捏造的虚词,事实上,那……惯盗也确实伤害了陈东家,但,他没有杀他。” “一派胡言……”“且听谭某细说。”谭九鼎抬手阻止曾如骥发作,继续道: “或许是本就没打算杀人,也或许想杀人但被陈少东家给撞破错失了机会,总之,他逃走时,陈东家是活着的。” “……你什么意思?墙头的血迹、路边的证人,还有曾某找到了那狗贼,这些都跟嗣真称其逃走的时间一致,说明我家郎婿没有说谎。那照宪台的话看,难道是说,是在嗣真叫来人后,才有人进去杀死了陈东家吗?” “呵,”谭九鼎嗤笑了声,“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要这样算的话,那闻声赶到第一个入室的我,就成了凶手了。” 他这话虽然是玩笑,但仍让院里众人倒吸了口气。 过午旭日当头,却吹不散此处阴风阵阵,每人口中都哈出淡淡白雾,更显得寒气逼人。 “别弄错了,谭某的意思是,杀死陈东家的人是在惯盗逃走后,陈少东家惊呼之前。” “可,可那样的话……院里没有别人啊?”几人面面相觑,最终都把视线落在了脸色一直惨白的陈嗣真身上。 谭九鼎也看向他。“嗯,杀死陈东家的就是你,陈嗣真。” “啊!”曾如骥的女儿,这家少夫人倒抽了声,差点儿歪倒在自己父亲的肩上。 众人也一脸懵然和惊悚,不知所措地看向彼此。 曾如骥铁拳捏得咯吱响。“荒天下之大谬!” 潘集难得沉声道:“宪台大人,弑父可是天理不容之大罪,您是已经有铁证了吗?” “有。” 谭九鼎与徐绮对视了一眼,后者冲他点了点头。他继续道:“陈东家肋间所受伤害看起来严重,但实则并不致命,而颈下那道骇人伤口,才是让他丢了性命的原因。若这一点诸位心存怀疑,可等衙门仵作来之后,确认详实。” 他指了指正屋。“凶器是丢在地上的那把钝刀。” “你说钝刀?” “是,曾卫帅,陈东家是生生被一把钝刀磨死的。” “呜……”不知人群中是谁发出了不舒服的呻吟,似哀伤又似畏惧。 “这不是很明显吗?那狗贼用‘弹琵琶’的法子折磨陈亲家,肯定也见不得他死得痛快,所以故意用了一把钝刀!” “可这钝刀是陈东家屋内墙上拔下来的,惯盗穿好了蓑衣备好了绳索,难道会闯入之后现找趁手工具折磨人吗?” “……要是备好的利器在来的路上遗失了呢?”这理由虽然牵强,但不无可能。 “呵,确实,”谭九鼎点点头,“可若是那样,惯盗就不会选择‘弹琵琶’这种酷刑了,一把钝刀,还是长刀,如何施展?让人受罪的法子千千万,他为何不换一个?” “那如果他先用自己的利器折磨之后,又临时起意,特意换了工具杀人呢?” “也有道理,不过从陈东家进房到案发,拢共一刻钟,那惯盗折磨人已经花了不少功夫,还有时间这么悠然自得地临时找工具吗?单凭手上一把短刃,就当他带来的是短刃,那让人死不痛快的法子已经足够多了,剜心、剥皮、俱五刑,哪个不可?何须多此一举呢?” 曾如骥噎住了话头,声音在喉头深处翻滚,发出隆隆的不甘响动。 “正是因为惯盗准备周全,所以才让真凶无可奈何。” 潘集倒是听出了一些意思,眯眼缝里流露出兴致勃勃。“怎讲?” “惯盗走时除了捆人绳索,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真凶想要嫁祸给他,别无他法,只能用现场找到的唯一一把刀具来杀死陈东家。可没想到的是,那竟然是一把钝刀。他本就是个生手,不锋利的刀刃无疑是雪上加霜,于是他把长刀当锯,才造成了那么粗糙可怖的割喉伤口。” “若是这样,”潘集问,“那用刀尖捅刺,不比割喉更快吗?” “放肆!”曾如骥一声怒喝,瞪向潘集,“你姑丈尸骨未寒,尔等小辈胆敢无状妄言!若禽兽同?” 潘集赶紧拱手深揖。“卫帅教训的是。” “我倒觉得这问题问得极好。”谭九鼎悠悠然看热闹,边抄手踱步边道。 “为什么不用刺?因为他不敢。”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抖如筛的陈嗣真。“看着一个人的眼睛把刀刺进他身体且不是一件寻常能办到的事,更何况,那个人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院中顿时死寂,只有谭九鼎的声音掷地有声。 “而且,他也害怕自己站在正面被溅上一身血,那就说不清楚了。” “不拔刀不会有血溅出!” “没错,正如我之前所说,真凶是个生手,他很可能不知道这点,是不是?陈少东家?” 谭九鼎不知何时已经慢慢走到了陈嗣真的面前。 他故意微微歪下身,看向深深低着头颅的人,缓缓问: “在你一刀一刀磨断亲爹的喉咙,感受那刀子在皮肉上的阻钝时,心里是什么想法?” 第65章 人在做天在看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陈嗣真突然叫着捂住自己的头蹲下来缩成一团,像恨不能缩进地里把自己藏起来。 发现自己做不到,又摸爬至曾如骥脚下,抓着他的裘摆乞求,眼红得像被拳头砸过。 “岳父大人!小婿是冤枉的!小婿什么都没做啊!” 曾如骥面对苦苦哀求,脸上又红又青,靴尖一踢,把陈嗣真挑了个踉跄。“起来!”他压着声音厉色道,“你是陈家少主,哭哭唧唧成何体统!” 可陈嗣真像听不见似的,又跪回来紧紧抱住了曾如骥的腿,一声一声更显得窝囊可怜了。 这副模样,连徐绮也不禁要怀疑自己——如此怯懦之人,当真能狠心杀人?还是杀死自己的父亲? 叫不知情的人看见,肯定觉得此人连杀鸡都干不了吧? 而动机,她也实在想不明白。 为了家产吗?陈嗣真是独子,不管陈处厚是早死还是晚死,陈家的偌大金山都是他的。况且陈处厚在世还能为他挡风遮雨,他只需当个清闲少爷即可,有何不满呢? 还是说……这就是原因? 回忆自己从进门见到陈氏父子的点点滴滴,徐绮心里好像摸到了点什么,可思绪很快被曾如骥的质问吼声给震断了—— “这些不过都是虚言心证!不足为实!宪台指认的证据何在!” 谭九鼎眉头一皱。“那把元刀就是证据!” “牵强!就算那刀是有解释不通的地方,又如何?怎么能把刀和我家郎婿联系到一起?” “你这是诡辩。” “我看诡辩的是谭宪台你吧?那你倒是说说,嗣真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杀死自己的亲父?” “……” 曾如骥伸手一指咄咄逼人。“哼,说不出了吧?曾某寻来人证物证,铁证如山!那狗贼就是真凶!若宪台执意妄言,也拿出人证物证来啊!” 物证说是现场的刀,他又不信。 而人证……除了死去的陈处厚、带着嫌疑逃走的惯盗,和疑是真凶的陈嗣真三人以外,当时岂还有旁人在场?如若真有人证,那也不必如此费事了。 谭九鼎自然不服,他顿了一下刚要再辩,就听见身后慢悠悠地响起个女声来: “要人证?有啊。” 他回身错愕看着徐绮踏出一步,对曾如骥不咸不淡道:“案发之时,有人看见了。” 说着,她又哼了声,改口:“或许不该称之为‘人’。” “一派胡言乱语!你……”“不信的话,你去问问祂好了?” 徐绮说着话,遥遥指向了陈处厚陈尸的正房。 曾如骥虎目一瞪。“死人如何开口?” “死人当然不会,但当时屋里不仅只有死人和凶手,还有一双眼睛看得清楚哩。” 连谭九鼎都越听越觉得荒谬,忍不住悄悄扯了扯她袖子,低下头小声问:“你有几分把握?” 徐绮给了他一个志在必得的眼神,拂去了他的手。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正房,脸上神色各异。 “到底是何人?”曾如骥没有耐性。 徐绮幽幽地回他:“菩萨。” 什么? “佛龛中的金身菩萨,看见了一切。”她淡淡一笑,“怎么?人在做,天在看,不信吗?” “这……” 扯到天地神佛,饶是狂妄自大的指挥使也不敢随便胡言乱语。他内心自然是在骂徐绮胡诌八扯的,不光是他,院中少说有半数人都对此话起疑。 但造口业的事,没人敢站出来。 谭九鼎紧绷着唇线,心里纳闷:这个连听他说句“不吉利”都会嗤之以鼻的人,怎么突然提起神佛来了? 徐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脸白如纸的陈嗣真身上,似在安抚道:“陈少东家不必惊慌,你心中坦荡的话,可将那血刀亲自奉到菩萨案前,问问祂老人家,真相究竟几何。怎样?倘若无愧,菩萨当然不会降罪与你。菩萨慈悲,说不定能显迹直接告诉你真凶所在呢?” 她说完眯起了眼,露出如菩萨般的笑容。 “百善孝为先,就算为了死不瞑目的陈东家,这点事,你不会也不敢做吧?” 陈嗣真的嘴像被烂泥糊住了一样,“我”了一声后,呜呜咽咽的,再没说出下文。 曾如骥心上本就恼火,见不得徐绮如此挑衅,更见不得女婿窝囊,脚下一踢,落声命令:“去!不过是奉刀上香,这有何难?” “岳父大人……小婿……”陈嗣真或许也觉得自己再推脱就说不过去,便在支吾了几声后,踉跄着爬起,三步一歪地朝正屋蹭去。 徐绮点步跟随。“我陪陈少东家去吧,也好做个见证。” 众人随他二人身影,也慢慢朝正室靠近了几步。陈处厚的尸首正坐当中堂前,佛龛就在侧后次室内,几乎没有隔挡,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见陈嗣真走得艰难,徐绮暗哼了声,超过他先迈进门,指着地上血痕仍在的长刀说:“请陈少东家拾起此物。” 谁知陈嗣真扶门磕绊迈过槛后,就再不肯上前。 徐绮寻他视线而望,发现他一直死死盯着陈处厚的尸骸。一时都分不清到底是死了的爹脸色更惨淡,还是活着的儿子脸色更惨淡。 徐绮了然。“既如此,那我便帮陈少东家一把吧。”说着,她蹲下身亲自捡起了刀,走到陈家少爷的面前,重重往他怀里一塞。 不知是刀的份量压沉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让他担不住,陈嗣真身子倏地垮了半截,哆哆嗦嗦地差点儿撑不住。 “少东家,请?” 在徐绮半推半引下,陈嗣真总算来到佛龛前。可他每一步都迈得蹒跚,仿佛只要每向前一步,身后的绝境就近一步似的。 他双手捧着刀,手臂已经抖到无法用自称紧张来掩盖了。 连谭九鼎站在屋外都能看清他剧烈的颤抖。不满的气息从身侧曾如骥的鼻息中喷出。还有更多的不安在众人之间盘旋不去。 谭九鼎的心提起了三分。毕竟现在手执长刀的人是他和徐绮指认的凶手。如果陈嗣真狗急跳墙要对徐绮不利呢?徐绮拿什么抵挡? 他开始有些后悔刚刚没阻止她了。 要不现在叫停…… 才刚冒出这个念头,屋里就猛然传来男人如野兽一样的嘶吼声! 第66章 菩萨显圣 骤变就在瞬间! “徐绮!” 谭九鼎一个箭步冲进屋内,几乎飞一样将徐绮环住旋身护在了后面。 可疯狂挥舞的长刀并没如预想的落到他身上,更没沾到徐绮半根寒毛。 他锁眉冷眼看向这个恍若被摄魂附身的男人——一下、两下、三下,刀光闪烁,正以命化作浑身戾气朝佛龛发泄着! 陈嗣真的脸前所未有地扭曲,像要呕出灵魂一样吼叫嘶喊着,永远不知疲惫似地劈砍着金身菩萨。 “啊——!砍死你!砍死你!砍死你!” 四溅的碎屑与火星噼啪叮当奏出如地狱一般的狂躁声响。 一时间,房间内外尖叫、躁动、愤怒、惊骇交杂激斗,乱成混沌一团! 很快,冲进来的私兵军士将人连拉带拽地拖离次室,在即将迈过门槛时,陈嗣真忽地如抽干了所有气力,瘫倒,被顺势压在了地上。 “砍死你……砍死你……是你该死……是你该死……”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呻吟着,恍若某种生生世世的诅咒。 谭九鼎见危险解除,这才松开怀抱,带着担忧嗔了她一眼:“没事吧?” “呼……还好还好。”徐绮拍拍胸口。 “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徐绮听出他是在用自己说过的话回敬她,忍不住哼了声。“所谓奇招,就在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谭九鼎挤挤眉心道,我也在你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范围里? 徐绮已经推开他,拾起刀,朝包围着陈嗣真的众人走去了。 把血刀往陈嗣真面前一丢,冷眼睨视,说:“看来菩萨真的显圣了,真凶不打自招。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而陈嗣真就如同真的被鬼附身了似的,哆哆嗦嗦只会重复“是你该死”这类的话,已经混不像个人了。 “让开!” 曾如骥左肩右膀一扛,劈开众人,上前紧紧钳住女婿的下颚将他抬起,怒吼质问:“为什么?你干得什么蠢事!” 陈嗣真双臂被押,嘴角流下涶涎,眼神涣散如蒙了层雾气,任谁看也不是正常人模样。 “说话!” 曾如骥的脸憋得酱紫,像被人在上面狠狠践踏碾过似的难看。他只消手指收紧,就能把这万恶之源一把捏死。 “卫帅,切勿冲动。”谭九鼎探臂过来阻止了他不知不觉发力的手,把已经无法喘息的陈嗣真解救出了出来。 曾如骥后槽牙磨出咯吱响声,一甩臂,将捏住的人重重扔回了地上,自己干脆气得背过身去,不去看他。 见陈嗣真嘟嘟囔囔就是不说人话,徐绮暗哼了声,识破,对他道:“我若是你,就趁现在开口吐个痛快,毕竟,错过这回,就再也不会有人想听你说话了。他们只想看你狼狈的鬼模样,然后在背后嚼尽舌根,给你安上各种他们乐得所见热闹理由。” “嗯……我想想,比如说他们会猜,”徐绮状似天真地点着下巴,半真半假地说,“是你爹强占了你媳妇,你受不了屈辱才杀了亲爹?” “啊!”“胡说八道什么!” 众人闻言骇然,其中曾氏父女的反应最为强烈,他们二人脸色一白一红,像唱戏似的大呼小叫。 徐绮弯了弯嘴角,笑不达眼,颇显得作壁上观样的无情。“得罪了,不过老百姓的茶余饭后,可就喜欢消遣些有悖人伦纲常的乐子。” 这话当然引得一片怨声,可唯独脚下那人哼哼笑出了声。 众人望去,只见陈嗣真如解脱了封印的妖魔般,扭曲着面孔放声大笑起来,一声叠一声笑得癫狂,嘴里还不停称“好好好”。 少夫人被他这反应惊得又羞又气,也上了脾气,抬手就是一记响亮耳光扇在他脸上,嘴巴抖得说不出话来。而陈嗣真竟像浑身长出了胆子,狠狠朝她反啐了一口,骂道:“不守妇道的贱人!” “我叫你满嘴喷粪!”曾如骥护女,撩腿一脚闷在陈嗣真后心窝,竟将人直接踢得接不上气,昏死过去了。 周围人拦也不敢拦,扶也不敢扶,竟都似冰冻一样僵在了原地。 徐绮心中也惊。她不过是为了挑动陈嗣真情绪想让他坦白,随口胡诌了些难听的话,结果看这反应,莫不是还让她说中了什么吗? 谭九鼎不知何时凑过来,附在她耳边。“什么情况?” “一场伦理大戏呗。”不过她觉得这其中主角另有其人。徐绮的目光飘向一旁脸色冷若冰霜却低垂眉目的潘集。 等到这时,知府高行己才带人姗姗来迟。 徐谭二人不觉得是裘锦升来回耽误了时辰。单看他跟在高行己身侧急得满头大汗,嘴巴张着要说不说的模样,就知道他一路上肯定没少催促。高行己来迟不过是猜到曾如骥会带人封锁陈府,而故意避其锋芒,不愿意掺和浑水罢了。 在这个府尊大人知道犯人是陈家少东,并且已经当众招认弑父后,脸色如变戏法一样变幻了好几般颜色,才想起叫仵作验尸,叫快手将陈嗣真押解收监。 曾如骥借口女儿受到惊吓,要接回娘家调养为由,扭头带着人浩浩荡荡走了。想来他也没有颜面在现场继续呆着让人戳穿自己家丑。 而热闹一时的陈府,就一下子变得萧然凄凉起来。 恍若中午之前的大排宴宴是黄粱梦般,令人唏嘘感叹。而陈嗣真自始至终都没开口坦白自己弑父的理由,让这场噩梦变得残缺磨人。 回去的路上,徐绮和谭九鼎都沉浸其中,郁郁着心情无法自拔。 “说到底,陈嗣真为何突然间转性发狂?”谭九鼎虽心中敬神,但也不解,觉得此举很不合理,“只要他强撑着把刀放在案前完成上香,一口咬定此事与他无关,曾如骥肯定会以此为凭,将他力保到底。那时府衙敢不敢抓他都难说。” 他脑筋一动,抱着手臂歪头看向身边人。“莫非,是你在佛龛前跟他说了什么?” 徐绮竟弯弯嘴角没说话。 “果然是你。”谭九鼎嘶了声,觉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你怎么让他认罪的?” “很简单啊,我告诉他,他已经逃不掉了,因为他手上的血沾到了陈处厚头顶的玄色帽子上,只要等仵作一来,验证掌纹就能知道他是真凶了。” 徐绮抬手半搂,比划了一下。“看你验伤时做了这个动作,我就猜想,若陈嗣真要在背后割喉,肯定也会用一只手抱住陈处厚的额头,才好下刀吧?难就很可能会把手上的血沾到上面。” “帽子?”谭九鼎想起来,陈处厚确实戴着顶锦缎六合一统帽。不过饶是他眼力不差,也完全没注意到那黑帽子上还留了血掌印。 “你真是敏锐非……”才要夸一句,话到半截才发觉不对,“等等,当真有血迹留在上面吗?” 徐绮抬头朝他狡黠一笑。 “有没有又如何呢?所谓攻心之术,只要陈嗣真信它有,那它就有。” 第67章 出人意料的访客 “哈。”谭九鼎看着她,感慨,幸好自己没有与她为敌。这女子小小脑瓜里的奇思诡计,可比他见过的那些谋臣诡士都要厉害。 徐绮没察觉到他流露异样的眼神,自顾自道:“其实看陈嗣真的模样就知道,他的心弦已经绷到了极致。想必是头一遭杀人,杀的又是自己的父亲。我们刚赶到现场时,他装作发现命案,还扭头吐了来着。” “我觉得那时他并没有在演戏,纯粹是心中负担太重的自然反应。只不过我们都误以为他是吓坏了。不得不说,生平胆怯懦弱的性子护了他不少,若非证据确凿,我一开始也没想到真凶会是他。” “直到你我第二次向他求证发现经过时,我发觉他虽然表现出受惊过度的模样,说话却前后有道,条理清晰不乱,我才觉得他有些古怪了。” “他一直在抖,就意味着一直十分紧张。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而对付已在崩溃边缘的人,有时只需要吹口气就行了。” 徐绮负手慢慢踱着往前走,身影颇像个老学究。 “所以我才提出让他拿着凶器给菩萨上香。我猜他爹那么虔诚,以他亦步亦趋不离身的习性,十有八九也会跟着陈处厚一起去寺庙供养,那多少都会对神佛有几分敬畏的吧?” “实际上,他也确实扛不住,我刚跟他提了一嘴手掌印的事,他就自己发起疯来了。” 末了徐绮扬起得意的嘴角,像只捕到鱼的猫狸,冲谭九鼎哼了声。“如何?” “此计够毒。”男人冲她竖起拇指,“妙哉。” 谁知下一刻,他的手就被徐绮拍掉了。“别想糊弄过关。” 她变脸似的横了一眼,低声道:“你那故人也非等闲之辈,眼下他躲去哪里了?” “我不知。”见徐绮瞪得更厉害了,谭九鼎苦笑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我与他……也只见过那两面而已,你都知道的。除此以外,我们再无联系。”想到对方受了伤,他有所忧心,脸色不甚好看,若有似无地叹息了声。 徐绮观他神情,努努嘴道:“他是个军户出身吧?是逃兵?” 谭九鼎闻言眼色一凛。“……你如何知道?” “推断。”徐绮觉得这比推理真凶容易多了,“他懂‘弹琵琶’,你懂‘弹琵琶’,曾如骥也只在门外看一眼尸体模样就知道那是‘弹琵琶’,所以我猜,这估计是什么军中常用的刑罚。” “而当时你说到此刑时,确实说了‘我们’和‘大家’这两个词。又提到什么肋间插刀是那故人教给你的,说明你跟他曾经一同共事过。” “宪台大人你的履历着实惊人,不过纵观前后,应该也就只有在辽东边关当夜不收一段从军经历吧?而夜不收是不会随便出现在淮安城的,所以我推断,那人也曾是夜不收一员,然后一路逃到了这里。” “是也不是?” 谭九鼎凝着脸没搭腔。 徐绮哼说:“你要是再不如实招来,那我转头将逃兵之事报给曾如骥、高行己,或者淮海兵备副使如何?”话音落,手腕就被旁边的人紧紧攥住了。感受那力度,和掌心微微出汗的湿润,也知道他此时紧张非常。 “不要作声,他……不是自愿当逃兵的。” “呵?不是自愿难道还有人拿刀逼他……”徐绮说着抬眼正对上谭九鼎严肃深沉的眼神,被他这么一瞧,立刻意识到他或许不是无理偏袒,而自己的话太过轻便了,于是改口,“那你说,我听着。” 谭九鼎这才长长叹了好大一口气,认命似的看看四周,无奈道:“此处人多眼杂,我们回去再说吧。” 二人这一路聊着,也很快就回到了客栈。 知道接下来将有一大堆重要私密的谈话,谭九鼎刻意吩咐店小厮没有招呼不要擅自上来。 可做好了打算,万万没想到,还是让意外吓了一跳—— 谭九鼎刚迈进门,就遇一把剔骨刀横在了脖子上。而徐绮也被紧紧捂住了口鼻,别说呼救,差点儿憋死。 谁都没料到屋内还有特殊访客。 “别出声!” 一个异常嘶哑低沉的声音从门后响起。对方脚尖一磕,门板就“砰”地关闭了。 谭九鼎认得他声音,卸了准备反击的内劲,缓缓道:“你呼吸很重,伤得厉害?” “哼,死不了。” “……放人,你潜进来不是为了玩捉迷藏的吧?” 就在徐绮快上不来气时,捂住她半张脸的大手终于松懈下来。她猛吸一口气,咳着瞪向那既让人好奇又叫人生气的神秘惯盗。此番他没站在阴影中,总算叫她看清了模样—— 四十不够三十末梢,身形与谭九鼎相似,但更显沧桑粗壮,五官不说与影身图有十分,也至少有八分相似,虬髯蓬乱,抬头歪头可见衣领下一道骇人伤疤,不禁叫人惊疑受过这样的伤也能活下来? 而他手上,也有类似冻伤的痕迹,五指关节更是变了形。 徐绮的视线最后落在他涓涓流血的腰侧。“你伤得很重,血再流就要流干了。” “我说了,死不了。”此人似乎对她有莫名敌意。考虑到他当时曾语气不善地提起她爹名讳,徐绮猜想其中恐还有她所不知道的渊源,虽说事后让谭九鼎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你之所以来这儿要么是有重要事交代,要么是曾经的安身之处不再安全逼得你无处可藏。不管是哪条,你都不该是这种态度对我们说话吧?” “……呵!”那人左右看了徐绮两眼,扭头对谭九鼎说,“你就喜欢这种类型?” 还没等谭九鼎张嘴答话,徐绮微微涨红了脸,语速飞快嗔道:“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你现在把衣衫脱下来我说不定还能善心大发帮你缝上两针,否则就请你到别处去死,别污了我们要住的房子。” 听得谭九鼎嗤了声,抄着手臂看好戏一样对左大益劝说:“我要是你,现在就听她的。” 第68章 蚤多不怕痒 左大益左右看看徐绮和谭九鼎,他笑了声,点点头,开始解开短袄。 伤处的血已经逐渐凝固,导致布料与伤口黏连在了一起,看起来格外狰狞骇人。 徐绮阻止他粗暴撕扯的动作,让他坐在桌边。又让谭九鼎打来热水,自己接过帕子,小心地擦拭着左大益侧腹的伤口。 男人失笑一声,说:“何必如此小心?直接拿烧红的烙铁烫一下就好。” 徐绮强忍住白眼他的冲动。“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上天保佑上辈子积了大德。”她一边擦拭一边小心地将衣衫与伤口慢慢剥离。分明应该是有几处扯疼了的,但左大益脸上纹丝不动,像毫无痛觉似的。也或许是这样的伤口,他经历过太多,早已习以为常了吧。 待伤处彻底清洁完毕,徐绮才看清它的模样—— 该说是这人幸运还是不幸呢?出刀的人刀法极快。虽然切口很深,但并没有深及脏腑,而且切伤口整齐,不难缝合。 徐绮从怀中取出一个针线小包。左大益又嫌她多此一举。徐绮依旧没听他的,只说忍着点吧。随后便朝着肚皮戳下针去。 在绷布上刺绣和在皮肤上缝伤口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徐绮面上装得淡定、老练,实则心里也是慌得很。但她唯独不想让左大益瞧了笑话去,于是念及师父教给她的心如止水,忍住指尖伤痛,飞针走线一气呵成。眨眼,一长长的伤口就被缝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 男人瞟了眼,抬头对谭九鼎说:“没想到这小娘子还有这等手艺。”然后又问徐绮:“你当真是徐元玉的女儿?” 徐绮懒得看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听见头顶上传来啧啧的感叹声。 “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官女子像你这般模样的。” “那是你见识短了。” 徐绮的怼话引得左大益哈哈一串笑,笑又牵了伤口,方才还面不改色的他此时才抽了口气。 上完创药,徐绮把袄子扔给他,说:“光缝上不行,今夜你必会发热,得吃些补气摄血的药。” “眼下封城,曾如骥不傻,他知道他受伤,必定会派手下人盯紧城中的每一处药铺医馆。只要抓了这些药,就可能被他发现行踪。” 左大益朝面露难色的谭九鼎挥挥手。“不必吃药。以前比这重多少的伤也挺过来了,还差这一回?睡个饱觉就好了。” 徐绮不听他话。“我可不想让你死在这里,惹了一身晦气和麻烦。药的话不难。” 谭九鼎和左大益好奇地看着她。 只见她坐到桌边,执起笔墨刷刷写下一副方子,然后叫左大义藏好,自己开门叫来了店小厮。 “劳烦小二哥帮忙跑趟腿,照着方子抓几副药来。我月事失调,需要养血收涩,不便走动。”然后奉上了几两银子。 店小厮好歹是个男子,一听这女儿家张口就是“月事”二字,不免有些吃惊和窘迫。他尴尬地笑了两声,点头应了:“这……小人多有不便,小人叫后面的厨娘帮您去跑吧。” “也行,劳烦小二哥了。” 关上门后,左大益啧啧称奇:“你这官女子可真是一点也不知害臊啊?” “害臊能当几碗饭吃?你的一条小命,搞不好就压在这几副药上了。切莫小看了伤口,就算只有寸长,有时也能要人命的。” “行,是个爽快人,算我这回欠你的。” “可别,我担不起。若你真有心,倒不如告诉我们,你去陈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左大益看看她,又看看谭九鼎,轻哼了声,扶着伤口坐了回去。 “我是去问那百户的下落。”他撇了他九鼎一眼,“就是昨天你告诉我那个叫王程的。” 徐起眼睛一亮,不由得问他:“王程他和陈处厚竟是认识的?” 左大义给自己倒了口水,喝了后才慢慢说道:“何止是认识,是陈处厚亲自交代一个叫张谅的管事,让他协助王程一行人在淮安的一切吃穿用住行。” 徐其赫然想起她被绑时确实听见王程说起过此人,但作为陈家人的潘集语气中难掩惊讶,并不像是提前知道此事。 难道是陈处厚私下瞒着他吩咐下去的吗? 如此看来,那潘集在陈家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可她又想到那陈家少夫人偷偷撇向潘集的意味深长的一眼,觉得有点儿意思了。 这边左大意继续道:“可是陈处厚没告诉我那帮人如今的下落,也不知管事张谅现在何处。他说自己将此事吩咐下去后,就不再过问了。” “这话有几分可信?” 男人哼了声,似乎很有自信。“被折磨成那样还能面不改色撒谎?那他就是个活神仙。” “那……如此一来不就等于毫无进展吗?” “话不能这么说,他儿子跟他整日形影不离的,给我点儿时间,让我再去一趟陈府,说不定又能套出点儿有用的……怎么?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徐绮和谭九鼎相看一眼,后者轻叹了声。“那你不用去了。” 左大益眼一瞪。“什么意思?我可不怕那曾如骥。” “和曾如骥无关。陈嗣真被抓了,现在现已打入府衙大牢。” “被抓了?这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刚。” “为什么被抓?” “因为杀人。” “杀了谁?” “他亲爹陈处厚。” 左大益听闻,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原地愣了片刻。随后流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不顾伤口哈哈大笑起来。 他捂着腰抽了几声气,紧接着连问了事情的经过。 谭九鼎与他说了仔细。 左大益又想笑,可是疼得已经笑不出来。“怪不得!怪不得!曾如骥像是一副吃人的样子。没想到我走后竟然还有这等精彩之事,早知道应该趴在房顶看个清楚,好好赏赏乐子!” 徐绮嘟囔了句,真是嫌自己命大。 “天道好轮回呀,老子作孽,让儿子宰了?你们也是厉害,竟然能分辨出陈处厚是死于他人之手。” “我虽不喜你,但也明白要看着证据说话。证据说你无辜,那你自然就是无辜。” “好好,看来是我不知不觉中欠了你们一个大人情。不过蚤多不怕痒,当我杀的也好,证明不是我杀的也罢,我也不在乎这个了。” 徐绮抓住他的字眼,眉一蹙。“你说‘蚤多不怕痒’?是指在这之前,你已经有人命在身了吗?” “黄璋是你杀的?” ? ?感谢诸位的订阅追读和月票推荐,欢迎留言~ 第69章 命案背后的真相 “哈,真是一瞬都不能松懈,竟让你钻了空子……老子身上是有不少人命,但黄璋那小子不是。”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若说你就信吗?你已经把我当做是杀人凶手,那我说再多也无益。” “你……” 徐绮不知该说什么,谭九鼎却悠悠道:“你找王程等人不是为了认亲攀友的吧?” “废话!” “那你又为何要替他们背杀人之名呢?不憋屈吗?” 都说别扭人要用别扭法子治,谭九鼎这话还真就戳中了左大益的心窝。 他想了想:也对,老子凭什么替那群人顶罪? 于是点了点头,开始道出那夜的所见所闻—— “那晚我在水次仓公廨旁等了黄璋许久,丑时左右他回来后,我随之潜入。” “本想直接将人擒住,可一直没等到合适时机。好容易盼到他出来解手,结果没料到,在茅厕旁已经有个人在等他了。” “那人是谁?” “看不清,黑灯瞎火的,只能看出身量没有黄璋高壮。而我不知他几时站在那里的,又是如何来的,说明他脚底下有些功夫在。没办法,我只能继续躲在暗处。” “那两人说话声音很小,一开始像是起了什么争执,只听见寥寥几个字,说什么‘另做打算’之类的,再后面就听不清了。” “后来呢?” “后来两人很快就分开了,黄璋是一个人……你别急,等我说完,看似是分开了,但实际与黄璋见面的那个人并没走远,待黄璋走向茅厕解手之时,他冷不丁地又掉头,直接拔刀给了黄璋一下!” “然后从黄璋身上摸走了什么,将手里的刀丢下后直接翻墙跑了。” “我上前去看黄璋时他脖子已经断了。那一刀干脆利索,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于是我掉头去追那人。” “对方轻功实在不错,只能看见他路过撂荒地时扔了什么东西,人却没追上。我回去将那东西拾起……是解腕刀不错,就是那把解腕刀。” “如此说来……被带走扔掉的这把解腕刀才是黄璋身上的,而用于杀人的那把是凶手留下的?” “没错,而看那杀人的手法,像是个军中之人。” “会是王程吗?”徐绮扭头问谭九鼎。 谭九鼎点了点头,嘴里却说:“不一定,解腕刀不是那么难得,公廨中也几乎是人手一把。不过王程确实符合作案的条件。” 仔细想想又问左大益:“你确定真凶不是公廨中的人?” 左大益也坦诚。“我不知道。我当时光盯着黄璋了,只敢说肯定不是与黄璋同寝的那几个,至于是不是其他屋里头摸出来的……就很难说了。” “若你再见到那人能认出来吗?” “如果他动了功夫的话应该可以。” “那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要找到王程等人了,我们得去大牢走一趟。” 屋里没人反对徐绮的建议。 不过左大益还是好奇地问:“那陈嗣真到底是为了什么杀死了他老子?” 徐绮瞥他一眼,瘪瘪嘴说:“我们倒也想知道,他不肯说。” “不过我感觉他看似在陈处厚的庇荫下活得悠哉,但实则不然……” “陈处厚为人霸道强势,还时不时在人前表露出对这个儿子的不满,估计平时也没少给陈嗣真苦头吃。” “而他擅自做主给陈嗣真结了这么一门亲事,让他又多了一个更霸道的老丈人和一个瞧不起他的媳妇压在头上,陈嗣真的日子应该不好过。” “我今日留意到了陈家少夫人总共出现了三回:第一回案发时被惊叫引出,后两次则都是在曾如骥到来时才肯出来露面。” “而这几回出来直到被陈嗣真被我们指为凶手之前,她没有一次眼神落到过陈嗣真的身上,也没有开口过问安慰他,简直像是……把他当成不存在一样。分明是夫妻俩,这着实有点儿奇怪。” “可其中有一回她却看向了潘集,曾如骥在时,她眼神也时常往那边飘忽。虽说潘集没有回望……但你记不记得?”徐绮看一下谭九鼎,向他求证,“潘集中途曾称解手来到后宅,他说听到后花园女眷谈笑,而自己回避了?” “没错,他是这么说的。” “但我有种感觉,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确实地见到了女眷中的某人。或者说,他来后院根本就不是为了解手。” “……你是说他与陈少夫人有染,二人私会?仅凭只言片语和莫名的眼神判断,未免轻浮了吧?” “确实,不过直觉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来得古怪。陈嗣真发疯时不也骂了少夫人,说她不守妇道吗?” “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我猜想他杀死陈处厚的原因,可能跟自己想与妻子合离,而陈处厚不同意有关。” “他当然不可能同意,这是攀上指挥使当大树,他不可能断了这份亲事。” “没错,正是因为这样,陈嗣真本就一直压抑着,对内被亲爹瞧不起,对外又被拿来与外姓人的潘集比较,发现潘集与妻子的私情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直到今日他突然发现陈处厚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鬼神神差觉得这可能是个机会——只要陈处厚死了,那陈家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做任何事,陈家交给潘集打理的生意也都会回到自己手中,一切将有自己说了算。” “于是他一狠心,下了毒手,只是没想到最终还是被揭穿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谭九鼎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他也发现陈嗣真杀人一定是临时起意,才会露出这么多的破绽。 而陈嗣真因为一时的冲动与糊涂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的自尊本就十分脆弱,如若当众坦露杀人理由,无疑是自揭伤疤。这就不奇怪他为何会在事后保持沉默了。 几声干巴巴的掌声响起。 两人看向左大益,才想起他的存在。 左大意像个听书听爽快了的客人,啧啧称奇,冷笑:“当真是绝呀,没想到这故事还如此热闹精彩?你们何时去大牢?不妨带上我一个。” “你是要热闹还是要命?” 男人颇为正经道:“当然是都要。” 徐绮上下翻动眼帘将他扫视一遍。“好啊,可以带上你,但在这之前,你得拿出足够的诚意让我们信任才行。” “我说出黄璋的事,还不够表达诚意?” “你说出黄璋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我们。” “哼,真是难缠……那你倒是说说想让我做什么?” “不如就告诉我们,你为何要找王程等人?为何要去裘陈曾几家行窃?到底从他们那里偷来了什么?” 左大益看看徐绮,又撇眼看向谭九鼎,深深望了眼。 刚刚还嬉笑的脸色被心事凝在了一起。“也罢,该来的也躲不掉。” 他像舍弃什么似的,突然变得爽快。 “不瞒你们说。我是为了找人。” 第70章 哪里都有体面 天灰蒙蒙,看不出时辰,跟大牢极配。 司狱司大牢甬道狭长,穿过一排霉臭难闻的低矮牢房便到了禁子房,只有通过这里,才能抵达最深处的院落。 这小院连围墙都比别处高,西南角一道如狗洞的小口便是除回头路以外的仅有出口——预示着关押在这里的犯人最后的结局。 可这里头的某个牢房,显得格外怪异突兀。 牢头小心引着一身官常服的谭九鼎来到此处,人在前头躬身走,视线滴溜溜地往后瞧,扫过随行于他的俊俏小吏。 心想:这孩子长得忒白净。 左右也没寻思出他是哪个衙门口拨出来配给巡按御史大人的,怎么自己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物? 而再看最后那个一身药腥味背着药箱的郎中,更是可疑。虽然山羊胡干干净净的,但粗糙面相和魁梧身型,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行医济世之人,反倒像是拎起大刀劫道索命的强贼。 正迷糊着,谭九鼎敲敲他的肩头,让他回了神。巡按御史沉下脸问:“那牢房里是怎么回事?” “啊,哦回大人,那是……”干巴瘦的牢头声音也干巴瘦,斟酌了一下言辞,说,“是陈家,陈小官人送的‘体面’。” “体面?”谭九鼎冷笑了声,望向前方—— 一间土窑式的死囚房,被各种梨木枣木的家当给塞满了,从桌椅卧榻到笔墨盆瓢,凡能想到的生活所需,一应俱全。 要不是这死牢的砖缝铁栏已经被腐臭腥臊给腌入了味,任谁看一眼都会以为此处是哪个贵公子的“行宫别苑”呢。 正中地上盘坐一人,正是陈嗣真。 “有钱能使鬼推磨。” 谭九鼎嗤了声,叫牢头开门。 铁锁铁链刷啦啦擦动,牢门吱呀敞开。谭九鼎刚要一步迈入,可牢头狗胆包天拦住了他。 他睨视一眼,对方就忙不迭作揖,干笑两声,说:“呃,不是小的多嘴,是高府尊特意叮嘱过,此处闲杂人等不得轻易入内……宪台大人当然可以进,但您带来的人嘛……” 牢头的谨慎让谭九鼎觉得好笑。这死囚牢里连“体面”都照顾到了,却还要防着官身的他。 不过他立马懂了,这绝不是高行己那怕事之人的命令,很可能他只是不敢得罪曾如骥,照着他的吩咐而吩咐罢了。 “放心,本官带来的人,自然由本官担着。”谭九鼎转头介绍,“听闻陈少东家一直疯疯癫癫,本官特意找来个郎中诊脉,看看他到底是真疯假疯,要讯问,也得确保人能听得懂话。我想高府尊为官严明,应该也不会让犯人随便画押‘糊涂账’,是不是?” “是是……您请。”牢头一听这,就不敢再多嘴了。多说一句都能叫自己家的知府老爷头上乌纱帽摇晃。 谭九鼎挥挥手,把人遣退到一边,自己才躬身入内。 看着手掐念珠闭眼打坐的人,又环视一圈所谓的“体面”,问:“陈少东家为何有椅榻不坐,非要坐在地上?” 陈嗣真就像聋了一样不言不语,睫毛都不带动一动的。 谭九鼎回头与郎中使了个眼色,后者就抖了下药箱,挤到了跟前来。 一开口,声音嘶哑:“让老子看看,是真听不见,还是装听不见?” 听见这声音,刚刚还入定的陈嗣真猝然睁大了眼,惊恐望向说话人。可还没张嘴吐出半个字,就被对方大手“唔”地堵在了喉咙深处。 左大益咧嘴假笑一声。“哼,看来还认得老子的声音?怎么?杀了人把罪甩到老子头上,心里亏得慌,害怕了?” 谭九鼎腿长身健,在牢房里还得低着头,他立身一挡,不远处的牢头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从他眼里看来,还当是郎中蹲在地上给陈嗣真检查身子呢。 此时,装作小吏的徐绮也走过来,似笑非笑对谭九鼎说:“看这反应,绝对神智澄明,可以问了。” “哼,”左大益迫不及待开口,本就嘶哑的声音被压得更不悦耳了,“我问你,王程在何处?劝你说实话,不然的话,我这手一抖,你可就得下去见你那死爹了,搞不好他没走远,还等着你呢。” 他话一落,脚后跟就被谭九鼎踢了一脚。警告自头顶降下:“别说没用的话,吓唬他又能如何?” 末了,谭九鼎还唱起了红脸,对陈嗣真道:“你如实说你知道的即可,说出来对你有益。” 陈家少东家撇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上看看下看看,似在斟酌了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 左大益还不放心,又放狠话:“我可以松开你,但你若是敢叫唤一声,就别怪我不客气。” 感受到手下又传来点头的晃动,他才提着气慢慢放下了捂嘴的厚掌。 陈嗣真先是猛地吸了口气,脸色不善地盯着谭九鼎,半是质疑半是讥讽地问:“身为朝廷命官,竟与强人勾连?” “本官自有衡量,还轮不到你一个弑父杀亲的孽种来置喙。” 陈嗣真闻言凄凉地哼笑了声,点点头。“真是人生如戏。” 左大益也跟着落井下石:“那也比不上你这出。” 少东家的脸色更白了,冷下了颜色,说:“你们问的人,我不认识。” “嘶!”谭九鼎一掌按住要发作的左大益,他早有准备,朝徐绮伸手。后者从容掏出一份影身图,递上前。 展开来,正是那日在恒昌典当铺绘制的人像。 “长这个样子,看清楚了。” 陈嗣真的眸子定了定,随即又摇晃起来。“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但我不记得了。” “我看你是跟你爹一样欠收拾……!”“你再好好想想。” 谭九鼎的手压在左大益肩上,不肯卸力。他知道左大益怀中有刀,也知道这人为何心切,又有多么心切,所以他更得拦着他。 “你再好好想想,”他劝陈嗣真,“此人是个祸害,可不是陈家能承受得住的。” “呵,陈家?你看看我,你觉得我还在乎什么陈家吗?陈家亡啦,彻底灭门了,哈哈哈。” 陈嗣真笑得凄凉又惨淡。 徐绮观他模样,反而嗤笑了出来。她令人意外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来找你——难道你死之前不想知道陈家最后是因为牵连进什么麻烦才彻底完蛋的吗?不想看热闹吗?” 第71章 有些事藏也藏不住 陈嗣真的惨笑戛然而止。 他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过来,当认出眼前小吏是徐绮之后,脸变得如打翻了染缸,更五颜六色起来。 “徐三小姐……”他停顿了许久斟酌字眼,最后吐了句,“真不是个俗人呐。” “我当你是在夸奖。”徐绮笑得像个话本里的坏人,“你对陈家到底有多恨,我是不清楚,不过我很清楚你刚才认出了影身图,你是见过王程的。” “你好好想想,杀了陈处厚,自己进了大牢,少夫人被你骂回了娘家,如今能站出来顶事的就只剩一个潘集。陈家偌大家产落到了一个外姓人手里,最后倒是意外地便宜了他,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徐绮一巡睃着眼前与死囚牢处处矛盾诡异的豪奢家当,嘴里滑出轻飘飘的话来:“想必你宁可坐在湿冷肮脏的地上,也不愿在舒服的榻上沾沾屁股,就是因为心中不服吧?” “如果你没被押入大牢,是不是还想寻个机会再把潘集给宰了呢?” 这一连串的字眼叫陈嗣真捏紧了拳头,因为捏得太紧,手中的念珠似是“嘎啦”碎了一样响了声。眼下这个看似孱弱不堪的年轻人似乎憋着股子叫人心底生寒的猛劲儿,而正是这股子劲儿,让他亲手宰了自己的亲爹。 “哼哼,有点儿意思,可我这回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显然事后冷静的他意识到了徐绮给他设下的陷阱,而此次他忍耐得很好,把满身戾气压在了身体里。 “请回吧。” 左大益的槽牙磨出了刮耳声响。他手揣在怀中一直紧紧攥着自己的牛耳刀,但这回他没亮出来要挟对方不说就要他好看。 见过许多该死之人后,他能从眼神轻易分辨得出,哪些人经不住严刑逼供,哪些人是打落牙齿混血吞。很显然,陈嗣真的眼中已经写满了决绝。哪怕他此刻将他活剥了皮,他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了。 暗暗啐了声,扶着腰伤起身,牙缝挤出“走吧”二字。 徐谭二人默契对视,也没再说话,结伴离开了牢房。 临走掏了点儿碎银打发过牢头后,三人走出司狱司,走出知府衙门,一路沿着热闹街道往回走。因为没问出个结果,每个人脸上颇显得有些消沉。 徐绮忽然站住了脚,问伪装成郎中的左大益。“你对龙兴寺有多少了解?” 想捋狮髯的男人只捋到几根新剃的山羊须,悻悻然放下手,反问:“怎么突然提这个?” 徐绮低头看着地,缓缓道:“刚刚陈嗣真打坐时是拿着佛珠的。” 已经收好官服的谭九鼎插了句:“他若经常随陈处厚去进香供养,那心中有所皈依很正常,这不是你说的,才用了那招攻心术吗?” “嗯,所以我在想,陈处厚吩咐管事张谅去接应王程等人,甚至没有过问后续,张谅还辞去了在陈府明面上的管事之职,会不会是跟王程一样躲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废话?”左大益心情不佳,语气生硬,“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那他会躲在哪里?又如何从陈府支取银子?” “我怎么知道?”左大益一脸“我要是知道早就一刀宰了他”的狠厉。 只有谭九鼎一下抓住了她话中的关键。“你的意思是说,陈处厚不是一次给他拨了银子,而是持续不断地让他支取?” “不可能!”左大益一摆手,自信道,“要是有这样的后续,陈处厚早就招认了。他说不知道,肯定是真的不知道。” 而谭九鼎压根没理他,径自对徐绮说:“你提起龙兴寺,莫非是怀疑,陈处厚拿供养禅寺的香火钱做掩盖?” 左大益闻言不说话了,瞪着一双眼紧紧在二人之间徘徊。 徐绮撑着下巴,像个老学究似的说话。“我一直觉得陈处厚自称不知道这件事很古怪。他可是个跑江湖跑出名堂的商人,有点儿粗心大意都不可能活着坐到今天把持整个淮北盐引的纲商魁首之位。更别提是面对王程这样身份复杂,行事神秘的角色。他会宽心到当个甩手掌柜吗?很反常吧?” “而且刚才从陈嗣真的反应也不难看出,他认识王程,必然是跟随在陈处厚身后见过他的。我故意提潘集激他他也没有上钩,会不会不是因为对王程等人是怎样的麻烦没有好奇,而是他早就知道陈家因为他们惹上了什么麻烦,所以才能淡然处之?” “那你为何断定是龙兴禅寺?” “也不是断定……就是觉得巧合,捐纳香火钱,只需在功德簿上留个名姓,既不用走账又没有破绽,刚刚好是个掩人耳目的好法子。” “哼,有点子东西。”左大益眼珠子在徐绮身上划拉了一下,也觉得有道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龙兴禅寺打探一番。” “诶!”徐绮和谭九鼎同时出声拦住了他,后者攥住他手臂,道:“你乔装走一趟大牢已经是冒险至极,龙兴禅寺不比大牢,可不是几两碎银能随便任你出头的地方,那里人多眼杂,保不齐有个眼神好使的就看穿你真身了。” “没错,你还是先回客栈去好好躲着。说句实话……你这副模样,也就是谭九鼎硬说你是个郎中所以衙差们不敢回嘴罢了,在香客往来如云的寺庙里来回逛荡,十有八九会露馅。” “水次仓公廨命案约定俗成要五日结案,曾如骥肯定急得快跳墙了,四处都是巡逻官兵,你就别冒险了。” “好好好,别说了,我知道了还不行吗?”左大益堵上了耳朵,而后声音转小嘟囔了句,“以前啰嗦的人就一个,现在成了双,烦人得很。” “你们速去速回吧。”说罢,他扭头朝客栈方向拔开了脚步,背影多有怨气。 目送他离开,徐绮谨慎问了声:“他不会闯祸吧?” 谭九鼎竟没有肯定,把肩上装了官服乌纱的包袱勒紧些,朝龙兴寺方向叹了声。“那我们就赶快吧,趁他还没来得及闯祸之前。” 第72章 佛门清净之地不清净 青砖砌就琉璃瓦,在淮安旧城西北隅的这一片寺庙群中,矗立十三级密檐文通塔,塔身每层檐角的铁马风铎饱经风霜却仍有雷电之音。 山门匾额上书“龙兴万年禅寺”,自下踏过,往来香客如云。过午时辰仍有信众进出不断,擦肩接踵。 大殿斗拱出五跳,梁枋施青绿碾玉装旋子彩画,破显得崭新鲜艳。听闻六十多年前一场天火把这里烧得只剩山门禅房,故而此处多是后建修复,能迅速重拾往日辉煌,甚至青出于蓝,想必凝聚了不少像陈处厚这般财力雄厚的信众之力。 比如殿前月台上香云笼罩的狻猊铜炉,上面便阴刻着“漕运总督王沐奉佛弟子吴氏捐造”的字样。 徐绮盯着那巨大铜炉,心里盘算它的价值几何,而旁边,谭九鼎已经恭恭敬敬上完香,回到跟前。 他招来一个小沙弥,亮明官身问方丈何在。小沙弥不疑有他,放下手中活将他和徐绮引到了寺后蛟龙岗前,说,师父人在龙光阁。 拾阶而上,就看见一慈眉善目的长者提着水瓢往阁下紫藤根上浇水。 徐绮未打招呼,直接问道:“为何过午才浇水?不怕日午阳炎,水落根焦吗?” 长者未回身,声音笑眯眯的。“饥来吃饭,困来即眠,草木几时饥渴,又何曾看过时辰?” “呵,净尘方丈倒是个爽性之人。” 待长者放下水瓢,道一声“阿弥陀佛”,才看了来者,问:“不知二位施主找老衲有何要事?” 谭九鼎与徐绮相看一眼,没提王程的名字,反而说:“昨日听闻陈檀越噩耗,我等特来祈福悼念。不知方丈是否知晓此事?” 净尘叹了口气,点点头。“檀越昔种善因,今遭此劫,正是业力如影随形。众生当知杀业如刀,终反噬其身。” “佛家讲究因果,方丈可知,陈檀越缘何得此血光之灾呢?” 任徐绮观察老方丈的五官,却没找出任何破绽。回答更是滴水不漏:“经云:‘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若其生前所造恶因,今缘熟果现,如刀剑还自伤。” 可他说完,推脱起来:“阿弥陀佛,未时至,老衲已与李檀越约定探讨''应无所住’之奥义。佛门重信,既允在前,恕老衲难以两全,先行告辞。”这才显得古怪。 看着他几步下阶的矫健背影,徐绮给谭九鼎递了个“你觉不觉得他很奇怪”的眼神。 男人抄着手臂,歪头目送方丈匆忙离去,笑说:“他知道我们是来干嘛的。” “方才问过小沙弥,知道寺里打算建文佛阁,陈处厚不仅掏了所有的钱,还要再增建一个放生池。这可不是几千几万两银子的事。若王程等人的开销也藏在其中,那少个把银两也不会引人注意。” 徐绮也学着他的样子抄起了手臂,歪头眯眼道:“我有点儿后悔打发你那故人回去了,搞不好,还真需要他使点什么手段。” 谭九鼎瞥她一眼,倍感意外。“人家可是个出家人,你就这么狠心?” “佛心正六根净的才是出家人,贪财作恶的只能叫老秃驴。” “哈哈哈,那走吧,我们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李檀越张檀越的。” 两人从蛟龙岗上下来,正要往西禅房去,路上一个余光扫视的功夫,竟定住了脚步。 谭九鼎挑了下眉。“白解元?” 后者才刚上完香,一听有人唤他,赶紧瞧过来,可一见是这二人,立刻垮下了肩膀垂下了眉梢。 “怎么是你们?” “怎么?不高兴见到我们?” “岂止是不高兴……简直是倒霉。”白廷仪像是抛下了什么,连基本客气都不讲了,直言晦气,“我就是为了求消灾来的,结果直接撞上你们,你说这算不算菩萨拒绝了我?” 谭九鼎被逗笑,只有徐绮不乐意。“什么意思啊你?当我们是灾星?” “怎么不算呢?”白廷仪两手一摊,几分生气,“陈家出事了!” “是啊,我们知道了,又如何?” “如何?我家的货上回被扣,好容易才放行,昨日刚搬上船,本来两日内就要启航,陈家一道禁令,整个码头都停了!你还问我又如何?” “嗬。”徐绮忍不住抽了口气,捂住嘴,挡住抽动的嘴角,“原来竟有此事?那确实应该好好上香拜拜。” “你……!”白廷仪一秒看穿她的幸灾乐祸。他抖着手指头想指不敢指,只能揣回袖中攥起拳头颤动。“我听说昨日你们就在陈府做客?” “是没错。” “还说自己不是灾星?早在邵伯闸就拖我后腿,到了淮安接连死人,货都上船了还能被拦住,我真是倒霉催的遇上你们!” “喂!”徐绮守着最后的教养没捶他,“你清醒一点,你的未婚妻被人掳到淮安来,与之相关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你非但不担心,还想着独善其身,把缘由清算到我们头上?圣贤书读了这么多年有什么用?不懂一点儿礼义廉耻,若禽兽与!活该你倒霉!” “你你你!”“我我我,我怎么了?我哪句话说错了?” “好了好了,”谭九鼎长臂一展,左右将两人拨开,“好歹是佛门清净之地,大呼小叫不成体统。”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脾气火爆之人,没想到每次遇上这两位争不出高下,他反倒回回成了和事佬。 “简直不可理喻,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白廷仪一甩袖,转身就要离去。 徐绮大有与他撕个胜负的架势,回嘴:“别把女子跟你相提并论!污了女子名节……唔!”话尾被谭九鼎大手堵住,人被半圈在怀里安抚。 “与他置什么气?你们……”话才说一半,突然西禅房传来呼声。 三人同时定住身子,朝那看去。 “糟了!”徐谭相视,拔步而去! 徐绮整个人头皮发麻,背脊流汗,心里没有神佛也不住地祈祷,可千万别再上演黄璋那一出了! 净尘千万别出事啊! 第73章 与强贼做一团 西廊禅房外,银杏丈高。满树黄金掩映着的房门被谭九鼎乌皮靴一脚踏破,气力震得落叶飞起。 箭步入内,只见清瘦垂老的净尘被人摁在地上正捆绑,嘴里勒系着布条苦苦挣扎却动不了。就算看不见他的脸,也知道他此刻的惊恐。 可细看绑他那人,徐绮的心真是落下又提起。 “左……做什么呢!” 没错,突然袭击老方丈的人,正是刚刚在街上与他们道别回头的左大益。 眼下他还是郎中打扮,可药箱已经让他丢弃到一旁,满目狰狞的模样,任谁看都不是个好人。 “啊!救命……来人!呃!” 万万没想到,不好管闲事的白廷仪竟也鬼使神差跟了过来。幸好谭九鼎眼疾手快封住了他的喉咙,叫他出不来声。 徐绮狠狠瞪白廷仪一眼,赶紧出去查看外面响动。 屋里的人凝着气,除反抗的净尘外,皆竖耳细听徐绮拦住闻声朝这里奔来的僧人们,演戏装样的声音: “惊扰诸位了,实在抱歉,刚刚我狠跌了一跤,撞门上了,对对,没事的,无碍无碍!” 听得那些脚步停下又离去,谭九鼎等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徐绮进来关上门,抚了抚胸口,张口便压着声音骂:“你不是回去了?又来发什么疯?” 左大益见是他们,也不藏不躲了,冷冷一笑。“我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老秃驴?” 还没有事实证据向他证明净尘知道内幕呢,他就已经把人划到了王程那边,若陈处厚同。 方才她不过是信口胡说两句,没想到老天还真应了,这让她不由地心有余悸—— 若是晚来一会儿,或没听见呼声错过的话,那今天净尘大抵就要栽在这儿了。他这把年纪可不比身强力健的陈处厚,必在左大益手底下熬不过三关。 “……你们,你们怎么跟歹人勾连?他他他又是什么人?”不知何时,白廷仪被放开了,许是知道自己告密肯定要连带遭殃,索性不喊了。 但也不意味他能理解眼前发生的匪夷所思之事。 徐绮懒得跟他解释,也不想泄露左大益身份,于是简明扼要地敷衍道:“那和尚才是坏人。” “啊?可可他……”白廷仪后面说不下去了,只观那老和尚的衣着也知道,他当是这寺中主持之类德高望重之人,自己肯定又被这两人拉进了什么麻烦中,那不如不问更好。 左大益乐了,颇有些得意。“我就知道这老秃驴有问题。” “你绑都绑了,还说甚的废话?”徐绮心里窝着火,不过转念一想这未必不是个好机会,于是又把自己给哄好了,语调扬起,“绑紧些吧,别叫他惊到外面。” 左大益眼睛都亮了,朝着谭九鼎说:“别说,我开始中意这弟妹了。” “少说话,保不齐一会儿有人进来,快些吧。”谭九鼎上前搭了个手,与左大益合力,轻而易举将手脚并束的方丈净尘拉到了罗汉床上,拨开炕几,左右夹坐,将人逼在中间。 左大益驾轻就熟地掏出牛耳刀,抵在净尘喉上。“老和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吧?我要是听见你再喊半声,这刀子可就不长眼了。” 净尘晃晃身子,眼神仍然充满抵抗和惊疑,不像顺从的模样。 左大益并不急躁,警告:“你想直接去见佛祖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猜你死了未必能见到佛祖祂老人家,我们且打个赌吧,嗯?看你能不能成正果。” 听到这话,净尘才不动了。 徐绮掏出怀中王程的画像,径直问:“这个人,你认识或是见过的话就点头。” 净尘僵了一会儿,才垂下眼帘似颔首般动了动。 “好极了。”左大益忍不住叹了声,“我就喜欢爽快人,那你直接说说,他现在人在何处?”说罢便扯下了净尘绑在的帕子。 老和尚先是抽了口气,像平复一样缓了缓道:“几位莫要造下恶业……” “你省点劲儿,再乱嚼舌头我就给你割下来,反正用手写也一样。” 左大益晃晃刀尖,净尘就不再多嘴了。 “……老衲与此人只见过一回。” “很好,说下去。” “……是在这月廿十那日深夜。” 徐绮听见这日子,不由地看向谭九鼎,而后者也收到信号看过来。看来他也意识到了,那天正是他们初到淮安之时,也是恒昌典闹贼……也就是左大益初次夜闯恒昌典被店伙计发现那天。 而当天白日,王程去当铺找过李本中,冒名黄璋让他去安排船只。 时间刚刚卡得严丝合缝。 如此看来,就是王程离开恒昌典后,直接到龙兴寺来了。 抓住了。 徐绮心底小小地兴奋起来,没想到自己一个假设竟然找对了地方。 “当时还有谁?” “……还有陈家一个张姓管事,和一个蒙着脸的人。” 左大益的刀尖又近了点。“我劝你说清楚些,少含糊其辞。” “老衲确实与他们素不相识,只有张施主,曾见过两面。” “那他们现在何处?” “……” “说。” “在寺中待了几日后,便走了,再没回来。” “我听你……”“他们哪天走的?说没说自己要去哪儿?”谭九鼎伸手拦住要发作的左大益,冷冷问道。 “他们是……”净尘似是回忆,骨碌了一下眼珠,“廿四那日走的,没说要去什么地方,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禅房已经空了,老衲就当他们是不回了。” 廿四?徐绮如何都不会忘了这个日子,她正是那天被王程等人绑走的。 “等等,廿四……那天裘氏绸庄的裘锦升东家是不是来寺里进香了?” 净尘的眸子微动,随即道:“正是那日。” “那他与画上之人可有照面来往过?” “应是没有……老衲不知。”净尘想要摇头,可脖颈触到利刃的冰凉,不敢再动了,“正是因为与裘檀道论经到日落,老衲才迟迟没有注意到,禅房里的人是几时走的。” 这么巧合吗? 徐绮想了想,抖着嘴唇问出了最迫切的问题:“那这些人在寺里住了几日,可见他们身边带着一口箱子?” 第74章 此人非彼人 净尘的长眉长须似乎动了一下,脸上划过什么心事,开口却说:“老衲未曾见过。” “他们住在寺里这么多天,你一次都没有跟他们打过照面?”这屋里几乎没有一个人信他。 可老住持咬死不改口。“他们与寺中之人没有往来,也少有露面,连一顿斋饭都没用过,有弟子向老衲诉苦说他们不准任何人靠近禅房,态度恶劣,老衲担心生事,便吩咐不叫弟子们去管。故而不光是老衲,估计整个寺内都没有人见过他们屋里什么样,更不可能知晓有没有什么箱子。” 说完,净尘连道几声“阿弥陀佛”。 徐绮心中愤懑,但又挑不出话里的错——王程和他的同伙很可能真的只是把龙兴寺当个临时藏匿之处罢了,为了更隐蔽,故而选择不跟所有人来往,昼伏夜出。亦或者,他们狡兔三窟,在城中别处还有其它藏身处,这也可以解释为何自廿四绑架她被识破后迟迟未归的原因。 可这些都是从净尘口中吐出的,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们无从判断。 老和尚像入定了一样闭上眼,倘若手中还能拨珠,肯定口中念念有词,不再理人。 偏他成了眼下唯一的线索来源,他们无从佐证他到底有没有说谎。 正这时,左大益动了。 他突然提手捂住净尘的嘴,然后抵着脖子的尖刀挽了个花朝净尘左肩缝狠狠插了下去! “唔——!” 饶是出家人也忍不住哀叫,只可惜声音全堵在了掌中。 左大益一气呵成,熟稔地揽住老和尚,控制他剧烈扭动的身体令他挣扎不能。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左大益嘶哑的声音冷得像裹了冰碴子,咬着牙根说话,“可我怎么听起来,觉得你狗屁不通,没半个实诚字呢?嗯?” 谭九鼎一把抓住他手腕,沉声质问:“你想干什么?别冲动。” 血从未拔刀的伤处溢漫出来,将茶褐僧袄慢慢染成了深色。 徐绮脸色发青,听闻身后白廷仪堵住自己的嘴发出“呃”的一声呻吟。徐绮无暇管他,本能想要上前阻止,但身体一倾又顿住了,掐住自己褪掉指甲的伤处,忍耐下来。 她心中的迫切,让她能理解左大益的迫切。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叫避重就轻的净尘开口。 “哼,你们啰里啰嗦,问出个咸淡了吗?”左大益的牛耳刀已经没进去一半了,他一说话,刀身就跟着动。那伤口,别说刀身动一动,就是此时呼吸重了点吹阵风,也能叫净尘疼得死去活来。 “叫我不要浪费时间,结果谁弯弯绕绕地在这里磨蹭?” 他忿忿地冷笑了声。“老秃驴,你听好了,我这人别的不说,看人还是挺准的,尤其是这人说没说实话。” 他晃动刀柄,净尘身体剧烈抖动起来,“呜呜”乱叫。“这刀往后唰地一划,你这膀子必然落地。你胳膊腿加起来总共能容你说四句话,哪句不对,就少一根。不想变成人彘的话,就想好了回答,听懂就挤挤眼。” 净尘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连同秃脑壳都变得青白,加上年纪一把,颇显得孱弱可怜。 徐绮看见他用力地挤了眼睛,左大益才小心放开他,不过刀还留在肩上。 “……”他缓了好一阵子,才哆哆嗦嗦开口,“箱子没见过,但……老衲曾见过一个睡着,不,应是昏迷的女子。” 他这话让屋里的人都瞪大了眼,徐绮与左大益的反应格外激烈。“她穿什么衣裳?”“长什么模样?”两人同时抢道。 净尘想摇头,却不敢随便动一动,肩膀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模样没看清,衣裳……似是红色……老衲只是瞟见一眼,就被挡住了。画上的人不叫老衲靠近,解释说那是他们救来的人,醒了自会送走。” 红衣!很可能是周知微! 净尘肯定是不信这番说辞,才会在听见箱子的问题时动摇,一下联想到了那个昏迷女子。 但他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倘若那时他报官,说不定知微就会被救下来……不,不对。 徐绮摇摇被愤恨冲得神志不清的脑袋,在心中更正:净尘从陈处厚那里拿到那么多好处,他不会去管,而王程也不可能完全信任这个主持,必然用什么手段同时威胁了他。比如,亮出腰牌,叫他知道自己是卫所的人,这样净尘就不可能有任何报官的念头。 可恶…… “我听你胡说八道!”可惜左大益没有她这么理智,怒骂了声就见他的手已经抓住刀柄要向下切了泄愤! “铛”一声响。谭九鼎已经及时出手,用带鞘的短刀将利刃抵住,不叫左大益力气动半分。 “别拦我!” “你小点儿声!”谭九鼎低声叱道,“切他一条手臂又如何,现在最重的是弄清女子身份吗?是找到他们的下落!不管那女子是谁,咱们都得救!” 他的话提醒了左大益,后者槽牙咯吱响了两声后,才不甘心地放下了手。 谭九鼎松了口气,问向净尘。“你说自己不知道那些人的下落?那那个张管事呢?他需得时常来要银子吧?你不可能连他的下落也不知道吧?” “他……神出鬼没,老衲确实不知……你们为何不去问陈家?那里必有他的熟人……” “因为你看到的‘张管事’,可不一定就是真正的‘张管事’。”徐绮冷冷答道。 事实上,徐绮一直对此事早有预感。 廿四那日在码头,王程扮做轿夫经历潘集盘问时,后者分明说姓张名谅的管事已经回乡养病。 倘若他要躲在城中替王程等人张罗前后的话,必定会抛头露面。作为一个曾经管外院的管事在城里一定人脉众广,抛头露面就很可能会遇见熟人。那“回乡养病”的借口就会露馅。 所以,如果真是张谅本人去协助王程的话,他必不会用“回乡养病”作为理由离开陈家。 结果只能是,陈处厚需要他编个理由让出“张谅”这个名字暂时离开淮安,自己好安排别的人顶替他,而真正的张管事只能想到张口称病这个常见的法子。 实则,正是这个寻常理由,让徐绮生了疑心。 第75章 张管事的模样 谭九鼎命净尘描述“张管事”的模样,叫白廷仪研墨绘制。 此间,他将很是不甘心收刀放人的左大益拉到一旁,劝道:“我要是王程,必然会提防所有人,尤其是没有深交之人,故而净尘知道的可能真的不多。一会儿去搜搜禅房,说不定有他们留下的线索呢?” “真他娘晦气!”左大益啐了口。 这种眼看见希望却伸手摸不着的痛痒感,徐绮太懂了。此刻她一点儿也不责怪左大益。 “你们说,王程急着离开淮安,这两天会不会已经找到了法子?” 谭九鼎想了想,摩挲着下巴上冒出的青茬说:“我觉得不会。王程一行人好像极其执着于走水路。我猜这跟他们带着个女子有关。倘若走旱路,一来速度慢很容易被追上,二来所过关卡众多,行人耳目也杂乱,那女子是昏迷不是死了,想藏个活人不容易,一不留神很有可能出漏子,因此才一直找船。” “而陈处厚暴毙倒是给了我们机会。白廷仪刚才不还冲我们抱怨,说自己的货船被扣了吗?这说明,陈处厚的死讯确实让陈家涉及的生意混乱,导致码头运转滞后甚至暂停了,那么王程想混上船离开就变得更难。” “不过再拖下去,也保不齐他们会不会有别的想法。我们时间有限。” 徐绮点点头。“他们终是需要另找一个临时的安身之所,如果不在龙兴寺,那会是哪里呢?” “我想我知道。” 左大益突如其来的发言令两人震惊。 徐绮瞪他,一脸“你知道怎么不早说”的责问神情。 左大益哼了声,说:“我也是在刚才想清楚的。那伙狗贼进城先是投奔了陈处厚,住进了龙兴寺,那么在码头被不知情的陈小官人识破后,十有八九会觉得龙兴寺不再安全,所以才一去不回。” “有道理。” “那他们就会去投奔比陈处厚更硬的靠山。” “谁?” “谁还能在淮安城比陈处厚更霸道呢?” 徐绮与谭九鼎皆挑高眉头,表情还颇有些相似。“曾如骥?” “不可能。”徐绮摆手,一下否决了他的猜想,“倘若王程等人有曾如骥的门道,那么一开始就不会去找陈处厚,毕竟曾如骥想要安排船条让他们通行,可比陈处厚还容易。” “门道是闯出来的,当时没有,不代表现在也没有。这或许是招险棋,但对他们来说也是唯一通路,狗急跳墙,不是吗?” 徐绮鼻息叹出,琢磨一番,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陈家的事让漕运码头瘫痪,那谁能让漕运立刻恢复通行呢?总河衙署和漕运衙门当然可以,但他们都比不上手握兵权的曾如骥。 王程本就是个军户,若利用原有军籍,“诈尸还魂”,搞不好还真能顺利混上漕船。 甚至保不齐能直接混上专用于传递军报或紧急物资的马快船,那种船的航速可远超普通漕船。 她暗想糟糕,这不正是王程他们想要的? 而旁边的谭九鼎突然道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说起门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 “他们既然当日直接找到陈处厚住进龙兴寺的话,那早些时间又为何要去当铺诱骗李本中,让他找陈家搭路子呢?” “而李本中也确实立刻托潘集在那条焚毁漕船上夹私定了两个人的位置。这不是多此一举?” “同时,另一边黄璋托潘集在同一条船上夹带一口箱子。如果他们是同伙,那就是同一件事,既然是同一件事,为何要分开办,弄得如此复杂?难道不是陈处厚一句话都能搞定的吗?” 徐绮和左大益纷纷露出惊诧之色。他们一心追着王程等人的路径向前走,竟没回头去想。 还没等他们开口细辩,一旁绘图的白廷仪猝然“咦”了声,将众人视线吸引。 “……怎么是他?”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徐绮离他最近,见他紧紧盯着自己画的人像,便也看去,所见让她猛地瞪大了眼。 “我越画越觉得眼熟,这,这不是那个人吗?”白廷仪捧起描了八九成却已见模样的画来,回头向众人求证,“就是赌坊遇见的那个,哦,你还让他帮你盯紧当铺来着!” 谭九鼎一把夺过画来,神色与徐绮一般无二。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画纸,上面依据净尘所描述绘制出来的人,竟然是雷更生! 厉声叱问净尘:“你确定这就是‘张管事’?” “正是……”肩头涓涓流血的净尘脸色煞白,语气却肯定,“老衲见过好几回,他很有特征,不会错的。” “你们认识他?”左大益察觉到了不妙,左右巡睃徐谭二人。 徐绮抖着挑起的嘴角。“何止是认识,简直是引狼入室。” 淮安府衙西侧的皮场庙,蒙着灰雾的夕照扫过枯草丛生的破败檐角,显得格外阴森。 褪色的朱漆大门被拍响。 门缝里又露出那只血丝密布的眼,干枯阴冷,沉默无声地将门外人打量了一圈。 看清一枚缺口铜板。 门内哗啦啦卸下锁链,吱嘎敞开了仅容一人侧身过的狭缝。 来人挤开门缝迈入,对那人自然而然地交了五两银子。 欲往里走,对方却横出粗如树的手臂,拦住了去路。他瞪着血红的眼,不说一句话,像要吃人似的指指来人带来的箱子。 了然意图后,来人又掏了十两在他手中。 看门人掂了掂份量,总算放行。 蒙灰的羊皮灯依旧黯淡,在暧昧不明的夕照下叫人看不出是亮还是不亮。院内芦席周围的人们,何时来都在酣畅淋漓地豪赌着,却没有几分嘈杂叫声,热闹又诡异。 龙涎香味依旧,寒鸦同样嘶鸣。 墙根抱臂而观的人见到来者,朝院落深处呼了声哨子。待走出人,才说:“雷老大,你的客人到了。” 雷更生咧嘴嗤笑了声,笑不达眼,走到跟前,垂目瞟了下两人合抬的衣箱。 “总这么藏着,等到了地方人也废了。” “你不必多管。” 来人冷言冷语。 “行,”雷更生点点头,不屑一顾地挑挑眉,“反正交不了差也不是我的过失,进来吧。” 第76章 到底是保不住的 威逼着方丈打开禅房,众人在王程等人暂住过的地方搜索了几圈,没有丝毫收获,不免灰心丧气。 自从知道“张管事”的真相后,左大益更加坐不住屁股了。“真能急死人!” “那帮人手段高明,做事干净不留痕也很正常。” “你怎么还帮着狗贼们说话?” “我是叫你不要急躁。” 两个老熟人斗起了嘴。 徐绮一直沉默不语,从进门开始就不停地打量这间禅房,上下左右角角落落,哪里都没落下。 白廷仪见她举止古怪,不由地有点儿害怕,问:“你看什么呢?这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吗?” “……我觉得眼熟。” 白廷仪放下心来。“这世上的禅房不都长差不多样子,有什么好奇怪?” “不是那种……算了,跟你说也不懂。”徐绮咬定他们二人聊不来,索性不再浪费口舌。 白廷仪也气恼,嗤了声不再理她。 其实徐绮说眼熟是认真的,这里的陈设的确没有什么特别,闷户平榻、素木禅椅、堂中设有小佛龛,简朴至极,随处可见。 但徐绮总觉得自己是来过的,哪怕抽抽鼻子,就连这似有若无的香火烟气,她都像是曾经经历过。 为何呢? 净尘脸色惨淡虚弱地捂着肩膀伤口坐在一旁,以他现在模样,就算浑身束缚解开,也没有多余力气喊叫逃跑了。他一心只盼着这些人赶紧离开。 偏偏他们不肯放过他—— 谭九鼎问:“陈檀越,陈处厚,介绍过多少人来此借住?” “……阿弥陀佛,老衲没算过,近一年来断断续续的吧。” “那些人的模样呢?” “老衲记不清了。” “这次的人呢?你是头一回见?那个‘张管事’也是?” “……是。” “陈处厚那狗奸贼隔三岔五就带人来,你就不觉得奇怪?”左大益眯着眼盯他。 净尘喘着又粗又弱的气,回答:“寺中常有修葺,他之前都托辞说是从远处请来的工匠云云,老衲便没在意。” “呸,还撒谎。”左大益啐了声,“我看你就是拿了他好处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助纣为虐!” “那女子呢?你在此之前是否还见过其他女子?” “并没有……” “我看这老秃驴满嘴没句实话,得吃点苦头才行……”左大益拦住发问的谭九鼎,自己撸袖就拔出牛耳刀。 净尘见那寒光闪烁,倒吸口气,腰腿发软差点儿没从禅椅上跌下去。 谭九鼎还没开口阻止,旁边的徐绮突然惊呼了声“啊”。 她调转身子竟比持刀的左大益更快地逼到净尘面前,满脸青一下,红一下。 “你说谎了!”她劈头盖脸就指摘,“你不是从廿四那日开始就没见王程那伙人的!至少到廿五为止,你都知道他们还在寺中!” 净尘须眉微颤,老如树皮的皱纹抖了抖,错愕看着她,没答话。 “你怎么知道?”其余三人围了过来。 徐绮阴沉着脸,忿忿道:“……因为他刚才提到的所见红衣女子,根本不是知微,而是我。” “王程和他同伙廿四在云锦坊附近将我掳掠后,把昏迷的我带到了这里来。我就说为何从刚刚开始,总觉得此处眼熟。” “那时我被抽魂枝的毒搞得半梦半醒,昏昏沉沉,但也不是毫无意识。而我被换上了一身大红喜服,正对上你所描述的衣着。这一定不是巧合。” “可如果你所见之人是我的话,那就不可能在廿四以后就没见过王程等人,因为他们将我囚禁了一天一夜,转到次日入夜,才将我塞进花轿用小船运到了码头!” “你为何要说谎?” 面对徐绮咄咄逼人的质问,净尘慌了阵脚。他万没想到,眼前这个乔装男子的女人,竟正好就是自己无意间撞破所见的那个昏迷之人。 这般巧合,都称得上是上天对他佛心不稳的惩罚了。 净尘闭上眼,赶紧连连念“阿弥陀佛”。 左大益上前当步一个大耳刮!快得令人猝不及防。“阿你个奶奶!”他戟指詈骂,回头冲众人叱道,“我就说这老秃驴满嘴胡话,没一句可信!你们还要拦着我!” “慢着……!”谭九鼎的阻止到底还是晚了。 只见左大益话音落,刀就直取净尘肩膀,利刃一翻,如砍瓜切菜般终是将那条手臂断了下来! 惨叫被堵在掌中,血光四溅,喷洒了左大益半个身子!他堪堪用手背一抹,好一副地府罗刹相。 “啊……!”白廷仪软了脚蹲在地上,视线死死盯着滚落下来还在血流不止的残臂,呕意喷涌而出,扭头便吐了出来。 徐绮差点被飞来血星迷了眼,呆呆站在那里。没想到自己两句话真的让净尘断了手臂。 谭九鼎已经飞起一脚将左大益手中短刀踢掉,揪住人的领子狠狠道:“你太过火了!”然后一把将他推到旁边,扯出牛筋绳给净尘死死捆住肩头止血。 左大益挂着抹不净的赤红,阴恻恻地冷笑一下。“已经便宜他了,他可比陈处厚那狗奸贼好受多了。” 徐绮堵着自己的嘴,也朝他猛地捶来,怒叱:“你这一下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他若死了,我们又该如何?” “一条手臂而已,暂时死不了的,给我点儿时间,保准叫他……”“你退后!” 徐绮将左大益隔开。“我来提问,你不准再靠近他。” 左大益悻悻地撇嘴,白了一眼,索性往平榻上一坐,冷言旁观。 徐绮狠瞪了他两眼,赶紧转过身来问谭九鼎:“怎么样?” 男人也在闷着气。“不太妙,你快些问吧。” 一瞧,果然,净尘本就苍白的脸现在变得跟死人差不多少了,方才还是须眉抖动,眼下整个脸的皱皮都抖得像要从身上脱离下来一样,气短而急。 “再不说实话你真的会死,为什么要撒谎?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老衲撞见他,说杀了人……他威胁……不准老衲说出去,要……替他遮掩……不然……寺中……要遭殃……” “杀了人?你听见他杀了谁?” “……常盈……仓,他说……同伙生了异心……说箱子丢了……被抢走了……他就灭口……” 箱子! “被谁抢走了?” “陈小……潘,潘……他和张……张管事……” 第77章 万事化一 净尘吐出的字越来越短,最终昏死了过去。 “不妙,他需得赶紧叫郎中,不然性命难保。”谭九鼎来不及消化刚刚听到的惊愕消息,观净尘模样皱眉判断道。 可惜屋里穿得最像郎中的人,是个刽子手。 左大益只关心他们有没有问出实情。“怎么样?都招了吗?” 谭九鼎不知该怎么对他发火,恨不能狠狠照脸抡上两拳。 “我们走。”徐绮咬着牙,判断,“先离开这,只有我们走了,他才能活。” “不怕他把我们供出去?” “他连王程口头的威胁都怕,现在丢了一条手臂,你觉得他会说什么呢?” 左大益撇着嘴,努努下巴示意还软在地上的白廷仪。“那个怎么办?要不要……” “要什么?”徐绮像只炸毛的猫,呜呀一声叫,“你就只会杀人砍人?”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么凶?”左大益并非是要说什么将人灭口的话,他只是怕这个瘦弱书生动弹不了拖累行动,所以想将他打晕扛走。但此时也懒得为自己解释了。 匆忙收拾好,从后窗翻出。临走前,谭九鼎收起了地上的牛耳刀,并冲外面大叫了声。这动静必能引来旁人,发现重伤昏迷的净尘。 折腾许久回到客栈,已经入夜。 白廷仪执意要走,逃似的跑了。谭九鼎知道他胆怯,不会张扬出去,便没管他。 问题是这个当着他的面差点儿将人俱五刑的故人——左大益越来越无法控制。 他知道他为何会变成这样,一面气恼,一面也狠不下心。 徐绮看出他的想法,沉着脸没说话,将门紧闭,先道出眼下最要紧的问题,也是最困惑的问题—— “潘集、雷更生,若是他们两个掺和进来,我倒是能理解为何王程与黄璋当初要分头行动,看似多此一举了。” 左大益褪下外袄,掀起衫子,腰上的伤不知何时早已浸出血色,他一边给自己换药,一边哼道:“因为他们不是一帮人?” “不,一开始应该是的,至少在苏州府的时候是的。现在想想,王程督运的船被炸毁时,黄璋也早已出发,那说不定他就在附近,而我在水中见到抢走箱子的人,就是黄璋的人……至少,知微从那时起,就是在他手上的。不然他也不会向潘集托要一个箱子的夹私位置。” 谭九鼎抱着手臂,来回踱步,脸上同样沉重。“那我们被雷更生救起也很可能不是巧合。他十有八九是打算对我们灭口的……却又为何要放过我们呢?” 徐绮同意他的猜想。“或许是从那时,他就有自己的算盘了吧?所以想放任我们妨碍王程等人,自己再伺机而动。” “很明显,他周旋在黄璋和王程之间。”徐绮竖起两边的手指,一根代表王程,一根代表黄璋,比比划划,道,“黄璋出现在皮场庙的赌坊,而他也在,必定不是巧合,说明二人至少是认识的。我就说当时黄璋怎么突然没来由地逃跑,肯定是灯下黑,雷更生不知用什么法子给他发了信号。假惺惺地帮我们追人,实则最后还是放跑了黄璋。” “另一边,他受陈处厚所托伪装成张谅,与王程等人接头,安排他们藏身龙兴寺,肯定与他们来往密切。如此,他就同时掌握了王程和黄璋两头的行动。” “但这件事,王程和黄璋不知道,陈处厚应该也不知道。” 谭九鼎点点头。“对,如果他们知道,就没有雷更生什么事了,也不需要潘集的介入。他们自己就可以与陈处厚联络,处理好一切。” “所以,那个什么雷更生其实是和潘集一伙的?”左大益在旁边静静听来了许多之前不知道的细节,忍不住插嘴道。 徐绮还在气头,本不想理他,却仍然应了声。 “十有八九了,不然雷更生不必一人扮两面。” “我猜,他本来受雇于陈家,是王程等人从苏州到淮安的小小一环,但他是个聪明人,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另一边,潘集也一样。他是外姓人,虽然管了一些陈家生意,不过不受陈处厚重视也是事实。于是两个贪心之人一拍即合。” 徐绮看向谭九鼎。“你曾说过,王程等人这一路人、财、时、力,消耗都非比寻常,一定是有万利可谋,否则不会铤而走险。估计雷更生和潘集就是瞅准了这点,动了歪心思。” 那些让她倍感古怪又说不出哪里古怪的地方,一下子都解释得通了。 可她笑不出来。 谭九鼎也同感,突然有件事跳进他脑中,脱口说出:“我与白廷仪第一次去当铺戳穿李本中谎言时,曾从他手中缴来两个五十两的银锭子,那是王程给他的‘人头钱’。” 说完,他看向左大益。“这个你肯定最熟悉。那些银子你从谁家盗来的?” 左大益也不遮掩了,直言:“陈家。” “嗯,那就对了。”谭九鼎说,“那两个银锭被抹掉了刻字,但确实是官银。我暂且交给白廷仪保管,回程路上,碰巧,不,不是碰巧,是雷更生在监视当铺也监视我们。他上前来说话,只看了那银子一眼,就说成色十足。” “这就怪了,贴银、漂银、药银,这世上给银锭掺杂造假的法子太多,他如何一眼就能断真假?” “正是,当时我却疏忽了。现在想来,必定是他曾经见过一模一样的,所以才认得那是成色十足的官银。” “……这个疯子,演得一把好戏。”徐绮气得要磨牙,“还有潘集那纨绔。” “哼,听来挺有意思。”左大益重新穿上了染血的袄袍,但没系衣袢,“不过这些都是马后炮,不如直接杀到潘集的宅子,好好逼问一番。” 徐绮想到前后两次亲眼所见的血腥场景,忍不住骂他:“你除了严刑逼供,就想不出别的法子了?你觉得潘集在陈处厚死之后,还会老老实实的吗?现在陈家老的死了,小的进了大牢,整个陈家他尽在掌握。我要是他,就不会再等。” “嗯……也有道理。”左大益没被惹怒,反而点点头,“那他们此刻在哪儿呢?” 徐绮吸了口气,深深平复了心情,脸却仍然臭着。“他们都围绕着雷更生,那找到雷更生肯定就能找到所有人。” “先从皮场庙的赌坊找起吧。”她回忆起自己被耍的经历,语气更冷了。 第78章 有备却不一定无患 “不过有个问题。”徐绮分别看了谭九鼎和左大益之后,轻叹了口气,“我们人太少了。” “皮场庙里有不少打手,想不惊动他们找人几不可能。” 左大益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嗤了声。“区区几个闲汉喇唬,有甚的可怕?” 他说完,又被瞪了一眼。 “听我说完,找不到雷更生容易打草惊蛇,找到雷更生……万一王程等人正好藏在那里呢?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我见过他们身手,虽不知你带着伤能敌几个,但他们绝对不好对付,况且,难上加难的要一网打尽。” “她说的没错,我们对付不来。” 谭九鼎言简意赅的总结浇了左大益冷水。别人倒罢了,这个曾经并肩杀敌的义弟他还是了解的,若是连他都这么说,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奶奶的……”左大益骂了声,撑腿坐着撇过脸去,陷入了焦灼的思索。 “从知府衙门调人用处也不大。那些衙差的三脚猫功夫,壮壮声势便罢,真动起手来恐只会添乱。搞不好里面还会有潘集或雷更生的眼线。” 徐绮想到那两个来给他们报信的更夫,觉得棘手起来。 “若除了衙门口的人,那就只有白廷仪了。他刚才可吓得不轻,没报官已经是万幸,不能再奢望他愿意借一大把人手给我们。” 谭九鼎忽然想到了什么,但那念头也只是如蜻蜓点水在脑中一过,便马上放弃了。因为,太过冒险。 他下意识地瞥了左大益一眼,抿紧了嘴巴。 然而下一瞬,他分明没说,那主意却在他耳边响起来了—— “也不是全然无路可走,我们可以用曾如骥的人。” 他倏地看向徐绮,眉头蹙起,要说什么,可左大益已经开口问了。 “什么意思?” “我且问你,你是不是把曾如骥的兵符偷了?” 左大益怔了一下,随即咧开了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看似含糊其辞的回答实则已经给了徐绮肯定。她在心里嗔了句:胆大包天的疯子。 可这疯子却是来得正好。 “虽不知你偷那要命的东西想干什么,但现在它要派上用场了。” 左大益眯起眼借着昏黄油灯光思忖她的意思,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想让我当诱饵,把曾如骥引到皮场庙去?” “敢吗?” “呵,放在寻常我可不吃这套激将法,不过这回觉得有点儿意思,我……”“我来。” 谭九鼎突然截断了左大益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来,你我身形差不许多,蒙上脸曾如骥不一定能分辨出来,而你身上有伤……” 一只指节变形的大手挡住他。 “差不许多在别人眼里兴许能蒙混过关,但曾如骥不一定。他是内行,稍微动动真把式,搞不好就露馅了。况且老子从来不蒙脸,突然遮遮掩掩的,那厮必然起疑。” “说来说去,什么法子都不如真人在他面前走一遭。” “诶,没错。” 左大益对徐绮一句话的总结很是肯定。他拍拍谭九鼎的肩,没说话,意思却已经到了。 谭九鼎哑了声音,不情愿地咬了咬后牙。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指挥使府。” “别急,”徐绮劝道,“要商量好,我们怎么接应你。” “倘若雷更生没在赌坊,或许你能趁他们搅乱赌场时逃走,但如果不光只有雷更生在,还有王程一行人呢?” “那不是更好了?”左大益嘴角挑了起来,“一抓一窝。只要让曾如骥那厮误会他们都是我的同伙,保准跑不了人。” “好,可如果潘集也在呢?” 左大益“嘶”了声,竟没答上来。 曾如骥不识王程、雷更生一众,在他眼中,这些小角色抬抬手一概碾死即可,但潘集不一样,他是陈家人。 “看吧,所以要提前谋划好。”徐绮轻哼了声,“若真撞上潘集,最是不妙。即便可能不大,也得小心提防,到时就需要你提前登场了。” “我去府衙调人将他当场捉拿吗?” “不,你把他保出来。” 这话让两人皆惊,同时瞪眼看向徐绮。 徐绮眯起凤眼,仿佛老学究负手捋须一般的神态看向远处。“以潘集狡诈的性子和手段,你不一定能拿得了他。既然降不住,那不如就‘拉拢’他,先把他带离,与雷更生等人分开再说。只要分开了,雷更生也好、王程也罢,都不难压制,就用刚刚提到的,叫曾如骥误会你们是一伙即可。” “潘集若识相,肯定会配合我们改口,保自己周全。然后我们再从他下手,撬出想要的消息来。” “不过有一事你需得万万小心,”徐绮突然柔和了神色,挂上忧心,对左大益嘱咐,“倘若你在皮场庙里见到一口能容人的箱子……” “我懂了。”左大益一点即透,“我会当心的。” 徐绮微微颔首。 谭九鼎仍有不安。“此去你极为危险,一切必以安全为上,倘有意外,走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婆婆妈妈,知道了。” 左大益褪下郎中打扮,换上自己的衣裳,绑紧袖口时,他突然抬头对谭九鼎说:“如果有个万一,你必须替我找到冬儿。” “别说晦气话,不吉利。” “你先答应我。” 谭九鼎没想到左大益如此严肃,只好点了头。“不需要出什么万一,我也一定会找到她。于情,她是我侄女;于理,居其位安其职,我义不容辞。” “哼,小鬼头长大了。” “嘶。” “好好不说,”左大益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举起正被绑着的闲手来投降,“御史大人不得了喽。说实话,当初见你穿了这身皮走进常盈仓,着实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做梦呢。” 徐绮在旁边静静听着,心想左大益那时果然一直在暗处监视着,所以才会跟踪到客栈,留下装了官银的包袱。 “你爹若是泉下有知……”“莫要说了。” 谭九鼎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咸淡。 左大益瞥了眼徐绮,哼笑声,整理好后,接过谭九鼎递来的牛耳刀揣入怀中。 “待会儿见。” 第79章 一个人头一张盐引 皮场庙在前朝是个皮坊,地下窖藏曾用来硝制皮料。现在已经不知被谁人改成了间密室,桌椅齐全,油灯燃燃。 东侧六尺八寸的硝池早就干了,但还残留着刺鼻的腥味,缝隙里都是珍珠样的青白碱花。 西墙后有条暗渠,能通过砖砌涵洞与地下河道相通,据说起初开凿的本意是为了泄洪,后却不了了之,反便宜了利用此处的人。 神龛里供奉的明王像金漆剥落,挂上半截的棕麻绳,香炉里积着“金龙四大王”的纸灰残片。 雷更生领着人进来,先上了香。恭恭敬敬的模样,与平时嬉皮笑脸的他判若两人。 椅子上早坐着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那口箱子。 他与蒙着半张脸的同伙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雷更生像是侧后也开了眼似的,忽然说:“稍安勿躁,还不到谈的时候呢。” 上完香,将自己领进来的人引到对面的椅子上。如此就成了东西两两对坐的局面,泾渭分明。唯有一口衣箱,横在当中。 “这就是黄璋那蠢货押给你的箱子?”西侧上首小个子的男人阴恻恻道,“里面的‘货’呢?不会我一打开箱子,发现是空的吧?” “呵,”坐在对面雷更生旁边的人解下毛里大帽,露出狐狸细眼,“王百户疑心真重啊。”他勾勾手,随从而来的手下人就当众打开了箱子上的锁。 箱盖一掀,里面稳稳睡着个泪痣美人,还细心地用绒毯皮毛包裹住。 “这女子好在能留我府中休养了几日,喂了些补身圣品才算缓过口气来,若是一直跟着你们,恐怕早个遭了殃。”潘集懒洋洋坐靠在椅子里,不紧不慢地将大帽系带卷起,收好,“水灵灵的美人,多可惜啊?”他这副松弛模样倒像是在自己家里,根本嗅不到火药味似的。 雷更生漏了一声哼笑。 “既然是谈生意,那自然要开诚布公才好谈,王百户也并非挑刺,仔细点总没错的,是不是?” 王程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这屋里,他才是被算计的那个。什么所谓生意,不过是挟制勒索,坐地起价。 他挑了挑嘴角,摆出看似是笑的模样,眼里凌冽,道:“好,那就让我听听,陈小官人和‘张管事’想如何分碗里的羹汤?” “我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最是会算计的人说这话格外令人警惕,“在座的都知道此女与过往那些绣娘大有不同,至于抓她是去做什么的……黄百户当时说了些有趣的话,不如让小爷我猜猜,是不是跟,五色锦有关?” 王程的神色没有动半分。他旋即哼了哼,说:“黄璋那厮别的不行,就喜吹牛赌钱,他吐出嘴的话,陈小官人也敢尽信其有?” “哦?我猜错了?”潘集“嗯”着故作思索起来,“那为何王百户转头就急着把人杀了呢?” “杀他是因为他该杀,‘货’交给他保管,他当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转头却为了三两个钱就把它给丢了,蠢到连自己中了二位的连环套都不知道,留他何用呢?” “诶,哪有什么连环套?”雷更生摆摆手,“这皮场庙只要有牙帖跟银子,任谁都能进,只看钱说话,从不卖任何人面子。我一小小‘管事’,何德何能用此处给一个百户老爷下套?” “还不承认?说的是没错,这里只认银子和牙帖,问题是,黄璋那蠢货如何懂得从哪里弄牙帖?还请‘张管事’不吝赐教?” 说罢,王程自己摆了摆手,叫停:“罢了,这些是非曲直都不重要了,你们从进屋来到现在兜兜转转也没说出想提什么条件,难不成拖延时间还留了后招吗?” “哈哈哈,王百户还真是风趣幽默之人,”潘集朗笑,“其实我与二位……不,与上面那位无意为敌,更不敢造次谈什么分羹,只是眼下我那短命姑丈惨死,淮安城这一环漕河咽喉、九省通衢的关键之地,总该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陈小官人不就正合适?” “哈哈,王百户说笑了,我潘集有几斤几两,自己很是清楚。不过手里捏着几张淮北盐引罢了,根本抗不住什么浪头。都说傍着大树好乘凉,小爷没什么野心,就想借一片遮阴平平淡淡过过自己的舒坦日子。” “从前诸位从陈家走什么买卖,以后也走什么买卖,潘集任凭差遣,不过……我不想跟姑丈一样只闭眼挣个过路钱。” 王程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腹诽如此还该枉称什么没有野心?忍不住冷笑了声。 “陈小官人想开什么价?” 潘集缓缓竖起一个手指。“一个人头,一张朱砂大印的空白盐引。” “砰”,蒙着半边脸的同伙先王程一步拍案而起,他虽没出声,但瞪大的眼里全是浓重杀意,好似随时都可能冲上来绞了潘集的脑袋! 王程一直稳如钟的模样也有了裂缝,不过他旋即一笑,掩饰了过去。 “陈小官人胃口真不错啊,还想把盐船开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他目光又飘向雷更生,问:“‘张管事’也是这个意思?” “呵,我啊?我就是跟在渔网后面捡几个小虾米,有口饭吃就得了,不敢跟着诸位同席上桌。” 这话听得王程眼下肌肉抽动,好容易才按住。 他之所以栽这么大跟头,就是因为这个人里外变脸,把他们耍得团团转。本以为是条陈家的狗,没想到这狗联合外姓人把陈处厚给咬死了,现在转头朝他们龇牙咧嘴。 真是人不可貌相。 王程深吸一口气,又挂上了面具一样的浅笑。“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耽搁不得。二位应该明白,要是误了时候,别说乘凉、吃饭,在座每个人脖子上的脑袋都得搬家。” “空白盐引……我做不了主,不过话我一定带到,后面还有船要过淮安,那时自有答复。” 说完,他勾勾手,身旁蒙面同伴就朝箱子走去。 才伸出手去,就听“砰”一声,箱盖被飞来一脚压下紧紧闭合了。 看着箱子上的那只脚,王程嘴角抖了一下。“‘张管事’这是何意?” 第80章 想不到的事总能发生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白廷仪惊恐地巡睃面前二人。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还要借人?你们……会不会太过分了些?” 一个时辰前才刚从血腥险境中脱离,好不容易逃回老巢裹住自己的小被子,阴魂不散的人就掉头跟了上来。 年轻举子的害怕和委屈攀上了从未有过的最高峰,眼圈子立刻红了,一副马上就能哭出来的样子。 没错,徐绮和谭九鼎又来找白廷仪借人。 谭九鼎执意要借,也不说为什么。 “先前确实难为白解元了,但谭某能力有限,足可信任之人寻遍淮安也就只有白解元你了。” “这……” “没错,人命关天,万一知微就在那里,你也不肯帮?”徐绮虽不解谭九鼎此举何意,但还是帮着说服道。 “我……”白廷仪左右为难,“我不是没帮过,但哪有一回好下场?周姑娘来来回回都没瞧见个人影,她究竟还在不在淮安都不知道,捕风捉影之事何时是个头啊?” 徐绮叉住腰。“当然是找到人为止!” “那你总得拿出些证据证明她就在那里吧?” “掳走她的贼人还没出城,她自然也在!” “你又如何肯定那些贼人没出城?” 两人正要争辩起来,门外传来试探的敲门声。 众人回身看到老管事赔着笑脸作揖:“贵人们,多有得罪了,老夫有要事需得报给少东。” “周叔,”白廷仪像见到了救星,“你快说。” “是喜事,少东家,码头来讯,说扣押的货船今晚可以依序启程了。” “当真?” 白廷仪高兴地就差拍手叫好了。真是来得妙来得巧! 他立刻对徐谭二人喜上眉梢说:“看,不是我不帮,是时不待人。二位请回吧,我们要好好收拾一番准备动身了!” 徐绮闻言一怔,与一直沉默不语的谭九鼎对视了眼。她暗叫了声“不好”。 “陈家突然放行,那必定是潘集有了什么动作。” 听她这话,谭九鼎的眉头川字蹙得更深了。 他朝白廷仪一拱手:“借人之事强求不得,我们作罢,但事态迫在眉睫,谭某抽身乏术,只能托请白解元代劳一件小事。” 白廷仪见他正经,赶紧回礼,不过心中仍然忐忑,生怕前头又挖了什么坑等着他跳,犹疑回说:“宪台请讲……” “望白解元离城之前,先送徐三小姐一程。” “咦?” 最大的疑惑声出自徐绮。她扭头望着这个男人,不知他肚子装着什么古怪,又唱得哪出戏。 白廷仪追问:“送……送去哪里?” 橹桨入水的刹那,整条文渠河像是活了。 东岸祠堂的灯笼把水纹染成赭红色,西岸递运所十几二十个纤夫就拖着粮船过闸,拨开了水光。 徐绮看着重新热闹起来的各处码头,心里惴惴不安。她不知道潘集是何行动,又是否跟雷更生、王程等人的动向有关。但她直觉陈处厚的死只让陈家停滞了那么短的时间,背后必然是因为有潘集在推动。 而这个节骨眼上,谭九鼎却要白廷仪将她送离。 顶着冷风,白廷仪偷瞄她的脸色,缩了缩脖子,心情也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堂堂巡按御史竟直言要他把一官女子送进青楼楚馆,还说那里有自己人。见谭九鼎穿着一身官服毫不避讳说自己狎妓,白廷仪反而替他难堪起来——这都是什么事啊? 话本也比不上这离奇。 可他前面已经拒绝了对方借人的要求,这送人的举手之劳再推脱,就显得过意不去了。于是硬着头皮应下,出门拦了一艘本欲前往济安桥码头送草木灰的舢板。 几两银子开路,让船夫将他们顺路送到罗柳巷水门。那里是暗渠入口,可通向教坊司辖区的后巷。 当然,白廷仪家风严正,从未涉及过那些烟花之地,这些自然都是听谭九鼎交代来的,一再震撼他的认知所识——读了这么多年的仁义礼智信,好像今夜没有一处不在瑟瑟发抖,岌岌可危。 徐绮的脸更是冷若冰霜,恐船下涓荡的入冬河水都比她更温暖些。 “去找一个叫秦月徽的弦索妓,她本名素棠,你报我名姓,她自会护你。” 回想起谭九鼎的话,她皱紧了眉。 谭九鼎是嫌她碍事,这毋庸置疑。确实,她既不懂拳脚,又拼不了力气,连唯一能帮上忙的袖珍小弩也早被搜刮了去。 皮场庙今夜十有八九险象环生,她若去,便是拖后腿。 可她仍然很不甘心。更不懂自己如何还沦落到要让一个教坊司女子保护的地步? 还有,那女子到底跟谭九鼎什么关系? 白廷仪像跳进染缸一样的精彩脸色肯定是将那女子当成了谭九鼎的相好。可她不这么觉得,虽说那人也不是头一回往三教九流之所里头钻了……但直觉告诉她,那女子与他的过往必有关联。 左大益走之前提了一嘴谭九鼎的父亲,谭九鼎就立刻变了脸色。 都知道谭家是曾经获罪的,那这个叫素棠的女子,是否也曾是谭家人呢? 谭九鼎又因何判断她能护她周全? 正陷入沉思,忽而岸上一伙人匆忙的身影勾走了她的注意——她觉得那些人的打扮分外熟悉,似曾是在哪里见过的。 “船家大哥,你可知刚刚过路的是什么人呢?” 听她突然发问,白廷仪疑惑,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没想到船家还没回答,他倒是脱口而出:“是陈家的私兵。” “你认得?” “去河下盐仓的时候打过几回交道,只要是有陈家势力的仓储,都会见到这些人值守。” 徐绮心里像被这话点燃了一把旺火。她寒毛耸立,左右巡睃四周,最后视线落在舢板上堆放的草木灰,猛地开始催促船家:“劳烦调头!我有一处重要的地方要去!” 白廷仪瞪圆了眼,心中警铃大作!“你又发什么疯?不是说要去找……” “不行!来不及了,你没看清吗?那些私兵集结起来是奔着皮场庙的方向疾行而去的!” “谭九鼎他们有危险!” 第81章 热闹中的热闹 今夜的淮安城注定不会平静。 更落二响,淮安卫指挥使府就嘈杂纷乱起来,火光、人声、疾步,一路踏过三五丈宽青石板官道,从“肃靖东南”匾下追到府学泮宫石桥,喧嚣了一里半。 他们追着的,是十数日前就让人无法安眠的幽幽鬼影。 这道鬼影今日险些落马,由指挥使曾如骥一刀划出真形,可惜就在股掌之间顺着指缝溜走了。 不说曾如骥,就是他手下这帮跟着东奔西跑,几乎要掀翻整个淮安城的兵士,也急红了眼,哪个不是口角生疮、舌红苔黄,恨不得将人擒住之后抽筋扒皮拧成一股肉绳再乱刀剁碎? 更别提,水次仓公廨命案的惯例五日之期已岌岌可危,再无以上报,抓不住凶手,人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鬼影也“识相”,许是受了一刀重伤的缘故,变得格外迟缓。每每当他们觉得要把人追丢的时候,就会在拐角之处又见其拖沓的行迹,似是飞鸟折了半边翅膀,要飞也飞不高,要逃也逃不快。 就这么追追跑跑地来到了府前直道,一溜烟朝着西侧闪没了影。 “搜!” 曾如骥大吼一声,手下人便如四射之箭,铺张开来,眨眼将此处包围得水泄不通,大有要掘开砖缝的架势。 府衙值守民壮被这情景吓得赶紧跑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功夫,知府高行己慌慌张张扶着乌纱带人跑出来迎接,可曾如骥根本不理他,只顾着四下寻找惯盗的残影。 “卫帅!此处可疑!” 一兵士指着阴森废弃的皮场庙报说。 曾如骥一扬手,便聚拢了几个棉甲抽出刀来,直逼落了红漆的大门。高行己不敢多嘴,远远跟在后面,他不知这废庙有甚的古怪。 “咚咚”,两声门板拍响,里面无人回应。 “咚咚咚”,又三声,就在曾如骥没有耐性打算命人破门而入之时,那门倒是听话,刺耳吱嘎着拉开了一条缝。 “嗬!”当中一兵士骇然惊呼了声,“鬼……鬼?” 门板砰地被关闭了。 “刚刚……有只鬼眼……” 曾如骥大步上前,将那兵士一脚踹开,吼说:“抓的就是鬼!给本官把门卸了!” “是!” 众兵士齐心而上,厚若石砖的大门,竟被三下五除二地拆断了门轴,“哐当”一声巨响向里轰然而倒! 冻尘飞扬!骚乱震动了淮安的夜空,也碾碎了院内天井的赌桌! 曾如骥虎眼瞪视,扫过一张张暗藏玄机的残局,以及如蜂群炸裂四散而逃的赌徒,气涌上头。谁知道就在府衙隔壁,还深匿着这般恼人的热闹?甚至就只有一墙之隔! 这跟往朝廷脸上丢烂泥有什么区别? 怯怯躲着的知府见状面色唰地白一下红一下,赶紧叫人集结人手,跟随卫所军兵把地方包围住。 “通通拿下!” 指挥使七窍生烟,怒吼震天。 但他没忘了自己来此的本来目的。“搜!掘地三尺也给本官把人搜出来!狗贼往这里逃窜,此处必定是他的鼠穴!一个也不准放过!” “是——!” 早个红了眼的兵士高举火把、手持利刃似要将此处焚为粉末一般涌了进去,很快,便控制了整个皮场庙的地盘。 可关键人物并没出现。 “搜到了没?” 谁也不敢应声。 曾如骥一看地上或趴或绑的那些喇唬逸夫的模样,就知道没有一个有用。 他气得拎起一人,狠狠扔到墙上,没收劲的力道直接把人震得哇哇呕吐。将人踢翻在秽物中,重靴踩在胸口。 “此处必有暗室密道!说!在哪里?” 那人不知是痛还是忍,竟咬住呻吟没有开口。曾如骥腰间寒光闪过,“唰”地抽刀飞刃,当场血溅三尺,骨碌骨碌就滚出去一颗圆圆脑袋! “啊……!”身后的高行己赶紧抬袖掩住视线,寒天哗哗冒冷汗。他自己的脖颈都隐隐作痛,根本不敢开口阻拦。 曾如骥没给被俘众人惊呼反应的机会,径自又提出一人,如法炮制! 就这样连斩三颗头颅,终于撬开了一张嘴,手指颤颤巍巍指向深处…… “砰”一声,飞来一脚闭合了衣箱! 王程强压着怒意,问雷更生:“‘张管事’这是何意?” “你聋了吗?”这人突然卸下方才油滑的嘴脸,目光如锋,“没听见外面不对?” 王程竖起耳朵,果然有骚乱,那绝不是赌场里谁上了兴头!他心中一震,横眉朝向潘集叱问:“是陈小官人玩不起了?找来‘帮手’想来硬的?” 潘集脸上也不好看。他是听不出外面什么端倪,但他相信雷更生和王程的反应一定不是无中生有。偷瞄一眼香炉中的焚香,算算时间,若是他安排好的人,那似乎来得有点儿早了。 “王百户说笑,潘某人就指着今晚这笔生意安然度日,自己的算盘都没拨清楚呢,何来‘帮手’一说?倒是王百户你,分羹的人要是太多,这碗羹汤可就不好喝了。” 西侧质疑东侧,东侧质疑西侧,谁都不会认下是自己捣的鬼。 雷更生先动了,他俯身快速将衣箱锁起。“先撤再说,此处‘漏风’,不宜久留。” “慢着!”王程抬手阻止潘集带来的人上前,扯住捆扎箱子抬杆的绳索一端,不愿退让,“为何这‘货’还要你们动手?既然已经交出,那就不劳烦诸位了。” 说着,脚下内劲一抖,那箱子便朝他这边移动了几寸。 “呵,王百户才是不劳烦了。”雷更生却在绳索那端,紧拉不放,手劲收力,随即便将箱子重新拖回,“买卖未定,我这中间人当然有责任替二位暂时保管。” “中间人?” 王程险些笑出来。“我怎么不知道‘张管事’还是中间人?雷老大,你若管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就叫中间人的话,那路边的狗都得汪汪叫两声了。” 这番贬损,雷更生不怒反笑。 “我们要争执到几时?等外面的人‘热闹’到屋里来?暗道的路只有我识得,王百户不想离开这里吗?” 王程深吸一口气,似在一瞬考量了许多。他侧目用余光向蒙面的同伴传递信号,对方就点头直奔密室入口方向而去,没用几个眨眼功夫便回,打了两个旁人都看不懂的手势。 王程弯起了嘴角,丢掉手中绳头,让开了半步,不咸不淡地说:“好,雷老大带路吧。” 雷更生心中一半窃喜,一半忧心。 他猜不出对面这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眼梢和潘集交汇了一瞬,才又咧开嘴,露出白牙,招手让人把箱子扛起。 “这边走。” 第82章 烤兔肉 一条小渔舟披夜色而过,混迹在来往货运繁忙的渠道上无人在意。 秋兑最繁忙的八月到十月,作为漕运枢纽的淮安河道,是不分白天和黑夜的。 船夫摇着橹,哼着水上人家的调子,与岸上纤夫的号子交杂在一起,婉转淳朴,别有一番风味。 “隆庆三年,淮水北来,海潮东涌,自清河至淮安城西淤三十余里,湖堤决十五处,田庐漂荡,人畜溺死了无数,高家堰大溃,水深五尺有余。” 船夫突然不唱了,开口徐徐说道。 “后来的四年、五年、到去年,年年都涝,漕河都断了,最厉害时没有一颗粮食能过淮安。听说隆庆爷急得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就靠那些个仙丸猛药吊着。结果官老爷们城里城外到处开凿新河,加修堤防,到底也没什么用,漕运虽通了,但诸如茶城复淤,堤坝修了又决的,治不了根儿。” “那根儿啊,都在官老爷的钱袋子里咯。” 船夫顶开头上斗笠,露出了说书人的脸,他吹着鼠须朝乘船之人笑。 “唯一得了好处的,就是行奸卖平、私贩倒卖见不得光的人。城中处处是暗渠,鼠兔营窟,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爷爷,前面就到咯。”他枯瘦的指头朝前面府学泮池指了指,“今年府尊老爷刚给修过,您知道这事吧?巧不巧?” 左大益回了个哼声。 “是啊,巧不巧?” 他不等船靠停,就提脚跃下。说书人道了声“您千万小心”,叫他摆摆手打发了。 环顾四周,此处向西沿文渠便可直通清江浦闸口,向东又能入涧河,可谓便利非常。正适合那些鸡飞狗跳的鼠辈逃窜之用。 现在兔子窝口已经放了火,想要就地烤兔肉,就得把所有的口都塞死。 左大益带着冷笑掂了掂手上的油纸包。 且说那群被堵了家门的“兔子”,此刻正借着晦暗灯光照亮排成一队小心走着。 暗道中水腥霉臭,低矮逼仄,宽约一人可过,双人堵塞。两侧砖壁时而平整时而糙陋,摸上去滑溜溜,总能听见鼠虫爬过的窸窸窣窣声。走得久了很容易就让人模糊了时间,产生永远都走不到尽头的错觉。 雷更生提灯走在最前,潘集带来的人抬着箱子随后,再后面,才是王程和他蒙着脸的同伙。 突然,不知前头几丈远的地方传来隆隆响动,叫人感觉整条地道都在东摇西晃。 雷更生倏地刹住脚步,紧皱眉头,整个人贴上墙竖着耳朵细听分辨,道了句:“不能再走了。” 说什么屁话? 王程的忍耐力从刚刚在地窖中就被一点点消磨,此刻已剩余不多。 听见对方说“我们得调头回去”时,他忍不住骂了声。 “回去?回去撞刀口吗?” 雷更生转过身来,凝着的脸被灯从下方照亮,更显得生硬严肃。“方才的响动不同寻常,此处暗渠连接水道,倘若坍塌,必会倒灌河水,到那时逃都无处逃,难道王百户想淹死?” “不过是你的揣度而已,前面并不见水来,后面的追兵可是实实在在,我们只有往前走。” “就算没塌下水来,那震动也非同小可,王百户不想想,如何就这么寸巧?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危言耸听。”王程自认是个谨慎之人,但谨慎也要有个度,“后路已绝,就算撞也得撞出条路来!” 两人夹着潘集争辩,叫他不得不站出来调停:“诸位,稍安勿躁,这时候就不要吵了。” 他扭头对王程说:“谁都想出去,但雷老大所言有些道理,今日之事多有蹊跷,搞不好是有人设计暗算咱们,故意逼咱们进入暗道,实则前后夹击,想要一网打尽,不防不行。” “哼,陈小官人这么快就自己招认了?手底下有人能做这种暗算之事的,不就只有你了吗?”王程冷冷一哼,戳破他,袖中短匕已经悄然落在手上,随时可以出击。 许是看清了他眼中的杀气,潘集退了一步,赔上笑容:“王百户别说笑,我潘某人若是想使诈耍奸,那断不可能把自己也困在里头啊?你看我这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跟身为高手的诸位斗呢?” “所谓和气生财,还是好说好商量,考虑退路才是。” 王程深吸了口气,喷出来的鼻息带着硝烟味,他笃定这些人心有不轨!“刚才说身后有不对的人是你们,现在又说前面有不测还是你们,”他展臂一拨,把面前的潘集推到了墙上,“让开!你们不走,就把箱子给我,我走!” 说罢便上前抢夺衣箱。 扛箱的私兵不是他的对手,没出三招就被轻松挑开,让箱子易了主。雷更生见状,抬脚便起,踏压在箱盖上,竟让箱子变得似有千钧之重,任王程使劲也动不了分毫。 刚才在地窖那一下试探,就知道此人功夫不浅,此刻见他又要故技重施,王程心中气不顺,抖力滑出短匕,眨眼便朝雷更生命门扎来! 雷更生提灯堪堪抵挡,灯应声而落,险些碎在箱子上,以油燃火烧了一切。王程见状回手一挑,正勾住引路灯的铁环,赶在它磕碎之前将它吊起。 雷更生趁机铁臂如缠蛇攀上王程持刃之手,欲将其夺下,却被对方三两下化解。 两人你来我往竟在狭窄暗道中过起了招来。 忽然潘集叫了声:“看脚下!是水!” 这一声精准点中了二人定身的穴位,他们几乎同时停滞了动作,朝地上定睛一看——不知何时水竟已经涓涓漫过了鞋底!并且越涌越多! “啧!快撤!” 现在哪还有什么时间争个高下?众人前所未有的同心协力,抬起衣箱就调头朝来路折返奔去! 待他们一路跑回地窖时,皮场庙的地窖入口栅门正好被人乱刀砍了个稀碎,门口预警响砖传来重靴踏过的金石之声。 “里面有人!通通给本官拿下!胆敢违抗者,斩!” “是!” 众人惊呆,望向那急速靠近的丛丛火把照亮之处。 潘集尤为瞪大了狐狸细眼。他听声辨人,怎么也没料到,撞破此处的,竟会是曾如骥! 第83章 大混战 如何是他? “如何是你?” 高举火把手持利刃的兵士稀里哗啦一拥而入,立刻将不大的地窖塞得满满当当。 曾如骥扫了眼,此处深丈五、径九尺,若寻常粮囤无差,竟就藏在衙署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他瞪向面前那几人,并没看到那惯盗的模样,却意外发现个更震惊的熟面孔。他戟指潘集,气得发抖。 “你在此处作甚!” 潘集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没想到老天还能开这么大玩笑。 被谁撞破不好,非得是曾如骥。 他垂目做了一揖,面上挂笑,脊沟汗流。“见过卫帅。” “我问你,你在此处作甚!”曾如骥的音调若咬碎了槽牙。 “不肖侄该死,原为排遣愁绪胡乱行走,想着掷几把骰子解闷,不意冲撞卫帅,惭愧至极。”此时找不到理由也得编出个胡话来。 “胡闹!”曾如骥如何听不出这谎话,整间地窖里别说赌桌,连个骰子都找不见,解闷能解到这个地方来?偏巧了与惯盗同路? 曾如骥此刻才隐约察觉,他许是又让那狗贼偷给耍弄了。 还当他行动迟缓是因为被他所伤,现在看来,分明是有意勾引,将他一步步引到这地方来,好让他撞破潘集的勾当! 虽不知这赖皮纨绔玩得什么花花肠子,但看此处的深藏不露就知道这破败皮场庙绝不仅仅是间地下赌坊而已。 潘集这样含着金汤勺出生的败家子,几时还缺过钱了,需要靠一间赌坊营生吗? 可就算曾如骥想得通,此处所有人都想得通,他也不能当面揭穿。陈处厚是死了,陈曾两家的姻亲可没死呢,只要陈家不倒,他对潘集动手就如同扇自己的嘴巴子。 他丢不起这个人! 人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手底下的兵士和府衙的差役个个都紧绷着,余光朝曾如骥这边乱瞟,忙着看他脸色。 曾如骥捏紧了拳头,正左右为难,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卫帅手下留情,陈小官人是事出有因。” 说话间,便见一青袍官身低头迈入,兵士自然让开,供他径直走到跟前来。 “谭宪台。”曾如骥脸上的筋肉抽动,一时没拿准该用什么表情来迎接此人的突然到来。 他愈发觉得自己是被诱入了什么陷阱,根本分辨不清,哪些才是可靠之人。 “谭宪台来得真巧啊?” “不巧,曾卫帅刚刚在官道上风风火火地追捕贼盗,半城人都瞧见了,谭某急急赶来已经很迟了。” “……既如此,那谭宪台方才所言何意啊?”曾如骥手挎带上,握紧了刀柄。 “谭某是怕卫帅抓错了人。”谭九鼎心里早打好了底稿,抬手一指潘集,“陈小官人会在此处,全是受谭某指使,而非与奸贼同流合污。” 他知道自己这话掉在地上会炸出多少烟花,冷眼巡过面前众人骤变的脸色,果然各有各的精彩。 暗笑一声,不慌不忙地等人上钩。 “宪台……早就知道此地有鬼?” “本官代天子行宪,查玉女失踪连环案,巡按至此,也有自己调查的门道。只不过这赌坊地下势力盘错,谭某一介官身不便深入,便想到了见多识广的陈小官人,请他来协助一二。” 谭九鼎说完,朝骨碌着眼珠不知在想什么的潘集笑问:“是不是,陈小官人?” 潘集似是滞了一下,余光探过左右两侧的王程和雷更生等人,很快也眯起眼来,模棱两可地答:“是这样?多谢宪台大人相救。” 其实潘集心里也在敲鼓。感觉自己被诱入做局的人不止曾如骥一个,分明从未发生过的事,谭九鼎却张口胡说,真是为了救他吗? 他不信。 倘若自己被曾如骥抓走是个大麻烦的话,那被谭九鼎莫名其妙“救”出去,恐怕就是天塌下来一样的灾祸。 他看不透谭九鼎的目的,但直觉自己要是应了他的话,就会陷入更可怕的绝境中。 眼梢所及,王程已经快要大开杀戒了,雷更生也浑身冒出了戾气。 他们究竟对他有几分怀疑,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底下的人到底几时能到? 就在众人心中各有猜忌之时,地窖外、皮场庙院内,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嘈杂,有惊呼,有惨叫,甚至有兵刃相接的铿锵之鸣。 “报——卫帅!外面闯来一群蒙面人!他们把俘虏都救走了!还……呃!” 报信的兵士像猛地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咽声,身子一僵,两眼瞪着猝然朝前扑通倒地。 他背后赫然插着一支弩箭! 惊愕与逆转就在一瞬!潘集突然觉得两侧耳边生风,只见王程和雷更生几乎同时冲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扯呼!”“杀出去!” 铿锵短兵相接,以王程为首的黑影便一跃冲进了人群!刀比人快,所过之处血气飞溅,惨叫连环! “造反了!把人拿住——拿住!” 一时间,逃走的、拼命的、被害的、反抗的,皆混做一团,如钱塘大潮奔涌相撞后交叉冲天!地窖里的人朝外拼涌,地窖外的人厮杀而至!穿插着弩机扣弦,残肢乱舞!血浆与兵刃相舞,尖叫与杀意同声! 这变故来得太快,如一股强劲烈风,席卷所有! 小小一方地窖如何能盛纳这样的能量?几与爆裂开来无异! 谭九鼎的御赐雁翎刀早已出鞘,他锐眼截住王程的杀路,阻止他突围而出。老对手相撞分外眼红!又见那袖珍小弩的乌镞闪出险光,谭九鼎再不会上当,旋腰一闪,那肩头便擦身而过,噗一声捅进身后一兵士的耳道,刺得血流惨叫,倒地不动。 “哪里跑!” 谭九鼎抖臂而刺,刀锋插着旁边两人相残的缝隙而过,精准割伤了王程意图飞跃纵身而逃的小腿。只听“呃”一声,砸落在地,撞倒一片人影刀光! 这些时日来苦苦所求之人就在眼前了! 谭九鼎咬牙扑向失衡落地的王程,一把将他手臂扭起! 抓住了…… “卫帅!卫帅!” 不知怎的,内外迎敌厮杀的兵士突然纷纷停了下来。 谭九鼎扭头,只见三步之遥,战局已变了天—— 曾如骥脖子上悬着一支乌黑发亮的弩箭,而王程那蒙面的同伙就在他身后,一手紧紧从腋下勒住曾如骥右肩,一手便抓着那箭,用箭头威胁着淮安卫指挥使的咽喉! 第84章 各有心思 曾如骥一下变成了整张血腥画图的中心,里面的人放弃抵抗,外面的人也没有赶尽杀绝,一层层停下动作,视线皆指向中央,似乎都在等下一个局势转变的关键契机。 曾如骥状如猛虎,哪能容得他人挟持?可没想到身后钳制之人的力气比他不相上下,暗中较劲竟没讨得什么好处。 “卫帅莫动!那箭头有毒!沾不得!” 谭九鼎一声呵止,陡然定住了曾如骥的身子。 后者虎眼圆瞪,循着下眼眶观那只捏着箭枝的手,喉头干涩地浮动了一下。 谭九鼎一眼就认出了那支一尺九寸四须镞的弩箭。交手两回,回回都见证它威力强大,别说被箭头刺破,就是碰一下空都要皮肉溶解,从未见过如此剧毒。 蒙面人挟住了指挥使曾如骥,却不说话,开口的倒是被谭九鼎扭于身下的王程。 他咳着哼笑了声,阴恻恻道:“松开。” 显然这话是冲着谭九鼎来的。 谭九鼎随着嗤笑,冷冷道:“何须玩这么大?你们若敢出手伤了淮安卫指挥使,可曾想自己能活着走出淮安吗?” “能不能也要试试才知道,谭宪台也是几次杀出重围的幸存之人,刀剑无眼,事在人为,应该最知道了。松开,不然曾卫帅就会化成一滩臭水,尸骨难全。” 这话在地窖内荡出回响,倒吸冷气一片。 “不准松。”豆大的汗从曾如骥头上滴落濡湿了沙色虬髯,他却咬着牙挤出不肯低头的话,“几个毛头小贼也配用本官的命换?我呸,本官丢不起这个人!那倒不如死便死了!你们听着,待我死后,定要将这几人通通剁成肉泥!” 众军士犹豫着不敢应下这命令。 “都聋了吗!”曾如骥一声虎啸,才激得众人齐声答“是”。 刚刚垂落的利器又铿锵竖起,严阵以待。 “好骨气,”王程被谭九鼎反扭着手,忍疼笑说,“听闻曾卫帅早年刚袭成百户时,就于崇明岛一役乱战中一人斩获倭寇十个首级,人称‘铁鹞子’,果然是条铁一样的硬汉子。” “少拍些虚头巴脑的马屁!看你贼眉鼠眼的下作模样,也配提本官当年之勇?” 谭九鼎没空观两人唇舌之战,他陷入两难。 他的确有意放人,曾如骥的安危当然不能不顾。不过,担心的不是让人跑了之后再也抓不着,而是王程为人诡滑,万一自己放了他,他却不守承诺仍要伤曾如骥性命以制造混乱,该怎么办? 踌躇之余,余光扫见混战是不见人影的潘集此刻竟站了出来。 “卫帅切莫说气话,命还是比天大,人要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他语气柔和,颇有安抚之效,“王百户也别冲动,谭宪台说得不错,若是伤了卫帅性命,你二位更走不出淮安城了。” “不如大家就各让一步……”“狗竖子!” 曾如骥不肯听他调解,不如说,是听见他说话才更加火大。 一想到自己此刻窘状就是拜这纨绔所赐,身体里的燥火便呼呼往上喷烈焰苗子!可顾不上分辨他到底是哪边的了,劈头盖脸便是臭骂: “你姑丈尸骨未寒!家中大丧不置,却跑出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孝竖子!禽兽不如!” 潘集真是好耐性,闻骂声竟还能眯眼笑出来。他突然问曾如骥:“卫帅好骂,不过不肖侄有个不解之事想问问卫帅——您既然是在抓捕贼盗,那为何这几日身边总是只带这些个人手?让我数数……有五十人吗?淮安卫不该只有这点兵力可用吧?是有什么原由才不能派遣重兵围城搜捕的吗?” 曾如骥倏地收声,汗如雨下,眼睛直往谭九鼎这边瞟。 “哦,我知道了,”潘集一捶手,自说自演道,“时值秋兑,漕运繁忙,卫帅需得动大量人手协助总漕部院衙门维护运河沿线安全,为漕船保驾护航,这才分不出兵力来。” “不肖侄说得可对?” 曾如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瞪眼怒视,不能应声也没法应声,生怕漏了一个“符”字到巡按御史的耳朵里。 就算谭九鼎拿此事模棱两可地私语威胁过他,但当着众人的面挑明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遗失兵符是重罪!而身为巡按御史,一旦事情摊到明面上,谭九鼎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直奏御前是他的本职。 盗窃致遗失虽明文规定可免罪,但常从重惩处以儆效尤,轻则杖刑,重则死。 更重要的是,堂堂淮安卫指挥使,虎符叫小小飞贼给盗了,他曾如骥丢不起这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潘集故意提起此事分明就是在要挟他撤兵放人。 至于潘集是如何知道此事的,曾如骥已经无暇细想。要保全颜面,他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条很险,另一条更险。 “我看王百户也别太紧张,我们眼下与卫帅不过是有些许误会,待卫帅想清楚了,解开便可。”潘集笑眯眯,显然比混战之前更有了许多把握。 听他这语气好像丝毫不在意外面后来的那伙蒙面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知道那些人的来历和目的! 曾如骥明白了,那些怕是陈府蓄养的私兵!蒙起脸来,行事张狂,竟与匪盗无异! 潘集肯定没料到卫所军兵的到来,那么安排私兵,恐是有自己的小算盘,只不过足够幸运,来得巧,顺势解了自己的围,甚至还成了张口要挟的筹码。 汗水已经打湿了大红素缎织金蟒袍,汗渍一路顺着罩甲边缝浸出。 他心跳如雷,血液奔腾,若当年手持一把卷刃残刀独自面对一队倭寇的生死攸关之时相差无几。 曾如骥在抉择后,抬起左手,沉声下令。“吾等被惯盗设计诱导至此,误入圈套。此一众聚众设赌,乃知府衙门管辖之事,非我卫所职权所及……现已查明与惯盗无涉,速速放人。” 众兵士不敢不听,虽有犹豫但还是三三两两收起自己的武器,并对王程等让开了一条通路。 第85章 淮安不能留 曾如骥肯让,知府衙门却不敢管,这约等于放任王程及其同伙的自由。 受制于人的指挥使锁眉看向谭九鼎,目光五味杂陈。 后者也看懂了局势,暗叹一声,放开了攀扭王程的手。 人倏地从地上爬起,活动筋骨,似笑非笑地扫过他们的脸,最后停在潘集身上。“先前是小看了陈小官人。”王程虚虚一拱手,“话我一定带到。” 他说完,曾如骥就觉得身后束缚松了,那剧毒箭头彻底远离了自己的咽喉。 随即两人会合,便在潘集默认下扛起衣箱往外走。 “慢着!” 谭九鼎紧盯箱子,突然道:“此箱乃聚众私赌之‘赃物’,需得抬去府衙收缴,你们又如何有资格带走它?” 王程二人沉默不答,只看向潘集。 潘集便含笑出声认下:“宪台误会,此非赃物,而是我赠予这二位的薄礼。” “哦?是吗?那不妨当众开箱看看,究竟是‘赃物’,还是‘薄礼’。” 潘集暗惊,没想到谭九鼎对箱子咬得比人还紧,放走王程他愿意,让王程带走箱子却不肯。 他陡然察觉,这箱子里的“货”是被谭九鼎发现了。本以为是桩地下买卖,给自己捞捞好处,谁知事情竟早已败露,好处没到手,倒成了个烫手山芋。 潘集顿生悔意,面色变了变,没了方才的从容。 可局是自己下的,这场戏硬着头皮也得唱完。他寄希望于理亏的曾如骥,正要开口挑拨,谁知对方却先一步开口—— “众将士听令,巡按御史谭九鼎勾结朋党潘集谋取私利,当众扰乱司法公正,现已人赃俱获!当缉拿押送都察院!将此二人拿下!” 什么? 在谁都没反应过来时,曾如骥的刀已经先到了! 谭九鼎抬手“锵”一声抵住正朝命门而来的利刃,实为大惊!“曾如骥!你这是做甚的糊涂事!” 曾如骥力如搬山,兵刃擦出火花,撞出缺口,逐渐朝谭九鼎压制下来! “谭宪台,要怨就怨你逼人太甚,栽了跟头吧。”他青筋鼓胀,咬牙挤出话来。 谭九鼎心中震撼,才悟出:原来曾如骥是为了一个虎符,打算找个借口把知道此事的他和潘集一并端了! 雁翎刀与雁翎刀磕得吱嘎刺耳,退让便是断刀舍命的下场!谁也不肯相让! “你诬陷朝廷命官,是已经不想要脑袋了吗?” “哼,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搏一下,怎么知道呢?得罪了!”曾如骥还是力胜一筹,那刀锋如猛虎獠牙,直下谭九鼎肩颈,势要削掉他连同脑袋在内的大半个膀子! 见指挥使发了狠,兵士也拔刀而起,直冲向潘集而去! 门外的陈家私兵一见主人有难,重又举起朴刀弓弩,杀将进来!跟卫所兵士再次战做一团! 这一混沌不堪,若刚才几乎无二,唯独便宜了王程二人。就在谭九鼎分身乏术之时,他们趁机抬起箱子便跑,本就不俗的身法,轻而易举突出混战重围,一晃便消失在了地窖门外。 谭九鼎眼都激红了! 被曾如骥背刺这下不算,还又丢了苦苦追踪已久的重犯! 他恨不能张口吃人! “曾如骥!让开!你这是自寻死路!” “就是死路才要拼杀一搏!” 劈刀一下比一下重,躲过脖颈还有软腹!谭九鼎看出来了,曾如骥根本没打算活捉他!确实,死人的嘴才更牢靠。 只要他在混战中一死,那是非曲直就任凭曾如骥张嘴了! 而他若是不死,那死的人就一定是曾如骥。这场赌上性命的厮杀必定不同寻常。 只见刀光之间是猩红的眼,火星之下是绝望的杀意。许多人想插进来帮一手,却都失败了。这二人战得难解难分,凡人根本无法近身三步! 而徐绮的到来,是谁都没有预料的。忙着混战厮杀的人们中也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进院来的。 等听见她高喊一声“留神”时,只有熟悉她声音的谭九鼎分心朝那方向看了眼,旋即立刻退招俯身! “噗!” 漫天下雪了。 这“雪”灰蒙蒙的,细如茫茫雾气般从地窖门口扑进来,像往口袋里倾倒似的,一股脑扑涌进来!呛得众人眼看不见,鼻吸不通,满嘴满脸都是粉渣,咳个不停! 别说对手了,就连自己手里握着什么武器,自己都看不清! “走火了!当心躲起吧!”一声脆生生的警告,就见门口火光一闪,向里飞来。 下一瞬,惊天动地的轰雷而至,从每个人的头顶上压下来! 火团卷着天雷阵阵,顿时红焰腾腾,如威威血马,铁蹄碾过地窖中的所有!若寸草不生! 淮安知府衙门西侧热闹了。 传言闹鬼的废弃皮场庙在这一夜之间经历了血雨腥风、天雷赫赫,等人们再清醒时,那里已如鬼门洞开,一派地狱景象。 嗡鸣在谭九鼎的脑中回荡不休,他勉强睁开模糊视线,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死灰与惨淡。 熟悉的温热软手将他从混沌中拽起,摇晃不稳地朝唯一光明的方向奔去。 “这里!” 谁人在墙后呼了声,拉扯他的她便东倒西歪奔跑起来。 谭九鼎晃了晃脑袋,险些一头栽到地上,荡下许多灰尘。他才意识到,东倒西歪的人不是徐绮,而是他自己。 肩下突然有人托力,将他架了起来。“这边走!快!” 那熟悉的肩膀和脸,是左大益。 他连扛带架地将他送到一艘小船之上,才踏上去,便一把将他摁倒在船板上,“嗖”地扬起块破毡布把他遮了严严实实! “快点离开这里!小心别出动静!” 左大益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谨慎,他像压着货一样死死压在谭九鼎的身上。 谭九鼎还想问些什么,毡布下却被徐绮拉扯住了手,一下一下轻拍安抚起来。“受伤了没?我也是事急从权,才想了这个狠法子,顾不得许多了。” “我路上见到陈家私兵,就知道潘集留了后手。” “他的人若正好撞上曾如骥的兵马,那一定各有各的盘算,你夹在中间势必吃亏。以曾如骥的脾性,经不住潘集这种人挑拨,搞不好会一不做二不休干出什么回不了头的事来。” “所以我才折返,巧遇到左大益,听他说你仍没出来,我就知道麻烦了。现在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淮安,我们不能留了。” 第86章 逃亡之路 娥眉残月才升起来没多久,就被浓云给揉碎了。 谭九鼎的耳朵里还嗡嗡作响,但他似是听见了更夫梆子声,忽远忽近的。 “前面过闸房了,三更巡检换班,咱们趁机溜过去。” 毡布外传来提醒。 谭九鼎和徐绮躲在下面,屏住呼吸,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胸膛中的震动频频。 谭九鼎觉得自己的手被捏紧了些,他看不见徐绮的模样,却能嗅到她身上的清香,如一方在怀里温热了的玉,贴在他的肌肤上。 很神奇,他聒噪的心跳竟就这样被抚平了,从方才轰炸和混乱厮杀中剥离出来,神智恢复了平静。像狂风暴雨天躲在了舒适的房中,煮茶听雨,与外头的纷杂混沌割裂开来,莫名安心。 谭九鼎不自觉地将她的手翻掌反握,这属实逾矩了,而她没有躲开。 他绷紧的唇线松弛下来,微微翘起,手指收得更紧了。 渔船突然被浪头掀斜,船底传来漕船铁锚刮擦河床的钝响,附近似有大船擦过。虽不知外面情形如何,但谭九鼎能明显感觉到,此处河道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又行一会儿,毡布才被唰地揭开。 左大益已经跳上了岸,朝他们伸手。“快上来!” 举头,头顶传来铁链拖拽的闷响,整艘船正被二十丈长的漕船阴影笼罩。丛丛桅杆像刺天的巨剑,甲板上火把连缀成火龙。巡河官的马蹄、漕卒的吆喝、水手的呼喊、纤夫的号子,在浓稠夜色里翻滚涌动,漕船卸货的轰鸣,整条河都在震颤。 淮安,如一个横卧漕河命脉的巨人,随时都展示着不容小觑的魁伟身姿。 突然,一艘运盐船擦着乌篷掠过,船头“淮纲“二字在火把下泛着血光,激浪掀得船板一抖。 谭九鼎扶住徐绮,几乎是用抱的,将她稳住拖上岸来。 “诸位万事小心。”船家撑离岸边,说走就走,斗笠下飞出几根鼠须,咧嘴向他们道别。 谭九鼎认出了说书人的脸,心中了然了些事情。 左大益带他们登十八层台阶循着船号找到了人——白廷仪已经急得像蒸锅上的蚂蚁,见到他们,半是惊喜半是忧地快步迎了上来。 “如何?”“你们怎么才来!” 徐绮与他同时开口。 听他这话,徐绮心里一沉。“迟了?” “就刚刚!你们早来一刻就好了!”白廷仪遥遥指着的,竟正是方才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盐船,“我亲眼看见他们两人抬着箱子上去了!” 徐绮气得跺脚。“不是叫你想方设法拦住!怎么还是放跑了人呢?” “姑奶奶你讲不讲理?我拿什么去拦陈家的盐船?我自己还得依仗他们呢!”白廷仪挥舞手臂,示意自己身后的十丈盐船,船尾上面清清楚楚画着陈家的“龟鹤同春”标志。 “小声些吧。”左大益埋低了头,斗笠下的眼梢左右飞瞟,“别惊扰那些漕台官兵。”他虽改须乔装,但脸毕竟是画在影身图上贴满大街小巷的。 白廷仪无奈,忙着张罗。“先上船再说吧。” 许是打点好了,他们三人随白廷仪登船畅通无阻。 谭九鼎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便悄悄问徐绮:“你安排的?” 徐绮点头。“我见到陈家私兵就告诉白廷仪放下我后到码头守着。” “你如何知道王程他们今夜会在此处登船?” “不知道,只是直觉——潘集今晚突然把之前停滞的船只全部协调放行,我总觉得不单单是因为怕妨碍了秋兑通行,看他集结了手下人往皮场庙去,我就想必定是跟雷更生有关,但他与雷更生最大的谋算不就是王程等人吗?” “净尘说从未在王程他们那里见过箱子,那知微会被他们带到哪里去?” “回想当时托潘集徇私夹带衣箱的人是黄璋,那箱子就在黄璋手上。可黄璋死后呢?箱子去了哪里?我思来想去,也找不出潘集以外的人选。” “你不怕黄璋把箱子托给了自己的同伙?” “他的同伙不就是王程吗?可王程背刺把他杀了呀。倘若还有一个站在黄璋这边的人,那见到他惨死也不会无动于衷的,可事实是,他就那么死透了,事后没激起一丁点水花……” “所以我猜,黄璋把箱子弄丢了,或者说,他被潘集算计了去。别忘了,他是个赌徒,潘集最不缺的就是钱财。搞不好是潘集察觉到了那箱子不同寻常,所以设计从黄璋手中骗也好、买也好,将箱子弄到了手。” “王程那夜去见他,估计就是为了箱子的事,可能也跟察觉他露了马脚有关,发觉信赖的同伙把重要的箱子弄丢了,气极便干脆杀了黄璋。” “而潘集那边发现箱子里是个女子,奸诈如他肯定是嗅到了什么,想以此来要挟王程,正巧雷更生也有此意,二人一拍即合,设了个局,让王程不得不跟他们谈这笔‘买卖’。” 谭九鼎一合计刚刚在地窖里的所见所闻,尤其是王程与潘集的微妙相处态度,竟与徐绮推断得八九不离十。他由衷地点了点头,扼腕: “可惜,人还是让王程接手了,就差一步。” 徐绮也觉得痛惜。 她已经是第二次眼睁睁和知微擦肩而过了。不过这回,她淡然而坚定了许多。 “至少,我们知道,知微对他们不同寻常的重要,那么她应该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下一步只要追上去,总有机会抓住王程那些狗贼,把知微救回来。” 上了船,看到熟悉的老管事和商队一众护卫,徐绮和谭九鼎不由地松了口气。 老管事给了他们几身商队杂役的衣裳让他们伪装混迹其中。 但船号吹响,就在众人以为要摆脱淮安的危机踏上前路之时,岸上突然冲来一队巡检漕兵,把船叫住了,不准通行! 徐绮扮好杂役,往下探头一瞧,顿时煞白了脸。 “糟了,”她回头唤谭九鼎和左大益,“是曾如骥!” 只见一队人马来势汹汹,为首那个跨骑高马,灰头土脸浑身血泥,像是从战场尸堆中爬出来的一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仁儿似能射出杀人的箭一般,虎视眈眈巡睃过码头所有整装待发的船只! 第87章 起锚扬帆 没想到曾如骥没被那草木灰的火炸晕,竟能这么快就重新集结人手,还追到码头来。 淮安城运河沿岸码头十八座,他能精准追到此处。 徐绮猜想最坏的情况大概发生了——潘集被他撬开了嘴,吐露了白廷仪家的商队与他们有密切关联,推测他们可能会利用盐船逃走,曾如骥便循着这条线索赶来拦截了。 这件事有那么多可能相连,但凡有一处接不对,他们都能成功逃脱。可造化弄人,偏偏让曾如骥踩中了每一个路口,选对了每一个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白廷仪急匆匆跑过来质问她,“不是只有陈家私兵吗?怎么……连淮安卫都牵扯进来了?”他一脸“我当初就不该相信你”的懊悔。 自己本来就藏着一层身份,眼下看到淮安卫指挥使亲自带人一艘一艘地盘查,很明显看那腾腾杀气,肯定不是为了来给谭九鼎等人送行的,他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他们找什么呢?不会是找你们吧?”白廷仪人一慌,语速就会飞快,像噼里啪啦连环炸开的鞭炮,“你不是巡按御史吗?淮安卫怎么还要抓你们呢?” 谭九鼎被他逼问到脸上,唾沫星子飞溅了他一身。 他不知该拿什么表情来应对,只能挤了个苦笑。“看来今晚的热闹还没结束。” 谭九鼎准备下船,再怎么样,也不能把白廷仪连带一船人给拖累进来。心里盘算着岸上的卫所军兵加上漕台兵卒,自己该往哪逃,又能有几分胜算。手已经慢慢摸上了刚藏好的雁翎刀,准备背水一搏。 握着刀柄的手却被摁下了。 抬头看见左大益凝重的侧脸,他如同当年躲在雪窝窝里侦探敌情一样,顺着船舷露出半张脸,朝岸上窥视。 “你听好了。” 谭九鼎听见这熟悉的语气,心头猛地提紧。 他手背被左大益轻拍了两下,听见对方说:“等我吸引了注意,你……” “这次不行!”谭九鼎立刻打断他,当年熟悉的画面一幕幕在他脑中滑过,让他心突突直跳! “你不了解地窖里的情形,现在曾如骥在找的人是我!此事与你无关了!” 左大益略显惊讶地撇过头来看了他两眼,旋即哼笑起来。 “小兔崽子,长本事了啊?还看不起哥哥了?”他像是早已猜到什么,了然嗤声,从怀中摸出个巴掌大小的虎头金牌亮了亮,“你觉得你跟这牌子比,曾如骥更想要哪个?” 谭九鼎反抓住他手腕,劝道:“他行刺巡按御史如同谋反,已是滔天死罪,不可能轻易放我出淮安,让这事摊在青天白日下,你现在出去不过是送做陪葬!要去也该是我!你随船离开后将此牌小心过徐州带到兖州府,再上报朝廷才能救我!” “去他奶奶的,等船到了兖州你头七都过了!”左大益揪起他领子猛地一摇,“小兔崽子,从前的规矩就是送死轮不到最小的,今天你还是排不上号!曾如骥就算想要你的人头,也不会对这牌子无动于衷,把他引开已经绰绰有余了!” “他没有权力扣船不放,只要没过问河道漕台,等他一走,岸上巡检漕兵就不会拦着你们!” “你且放心,蒙古人没杀了我,他区区一个曾如骥也杀不了我!你给我把案子查下去,必须找到冬儿的下落,等我摆脱了他,就去北边找你们会合!” “左大益!” 谭九鼎到底没拉住他,空无一物的手就如十一年前的雪夜一模一样,只见他翻身从船舷一跃而下,立刻遁入黑影,又从别的方向冲上了码头! “曾如骥!你身为堂堂淮安卫指挥使,却丢了虎牌!还敢假模假样发号施令!不要脸呐!哈哈!” 火光照得人影摇晃,左大益如一颗坠入深潭的巨石,掀起不同寻常的浪花。 “擒住那个满嘴喷粪的狗奴!”骏马嘶鸣,人声更胜! 岸上好一幅群兽围猎图,原本四散的兵士登时乌泱泱朝某处灵动身影汇集而去,且越行越远,慢慢星点火光变成了一团萤虫,飘进了深夜中再没回头。 谭九鼎几欲跟着跃下,却被人七手八脚拉扯下来,哐当倒在甲板上。只见徐绮和白廷仪左右各拉扯着他一条手臂,死死不肯放松! “你去就是送死!” “放开我!” “闭嘴别大声嚷嚷!”白廷仪干脆滚到他身上用自己的体重压制着。跟来帮忙的还有几个商队护卫,大家齐心协力这才让谭九鼎动不了地方。 徐绮更是在抬手扇出一巴掌,啪的脆响。“你现在送死,那知微怎么办?冬儿怎么办?那些姑娘们该怎么办?谁还能找到她们!” 说罢,便招呼管事等人将毡布拿来,把谭九鼎干脆像裹春卷一样牢牢卷了进去,又拿出麻绳绑了个结结实实,拖进舱内。 老管事最是沉稳,赶紧整理衣衫,命人清理了混乱甲板,装作一片平和泰然,而后向岸上懵然的巡检请示,要求离岸。 那巡检官或许是看热闹没看明白,正如左大益的预料,他左边思考手中堪合上写的时辰,右边思考曾如骥的官威,最后到底还是选择了同意。毕竟曾如骥方才又没拿出官文来,再吓人也管不到漕台和府衙,但他要是耽误了手里的差事,吃亏的是自己。 于是船号又响三声,铁锚出水,桅杆缓缓降下帆布,船终于开动了。 徐绮凭船眺望,看那浓浓夜色中的淮安城,顿时感慨万千。 究竟他们走后地窖又发生了何事?潘集去了哪里?雷更生又在何处?今夜之后淮安平和繁忙下的波涛汹涌是否会更迭改变什么? 左大益如何才能逃过一劫? 王程带着箱子先一步离开,最终会去往何处? 她再见到知微会是什么时候? 这一切的一切都茫茫如同寒风中的水雾冰珠,割在脸上是疼的,吹在眼里是盲的。 可她循着前方眺望,发现船头灯格外亮,似能劈开这浓雾似的,引着盐船朝正确的方向驶去。 漕河涛涛,前路渺渺。 但她突然生出了没来由的信心,直觉只要往前走,就一定能摸到真相。 第88章 破雾而行 “狗屁保家卫国,军饷欠了七八个月,到手被层层剥得只剩三成,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力气捅蒙古人屁股?都没婆娘孩子热炕头强。” “嘿,我家是个女娃,那叫一个心灵手巧!女娃好,女娃好哇,等我残了死了,女娃就不用接我这身烂刀破甲,继续到冰天雪地受冻挨饿了。” “直娘贼的!老子得活着!活着带婆娘和冬儿回淮安老家去,这苦哈哈的地方怎么能养好病?” “羡慕吧?这是你嫂子绣的,这个是冬儿绣的,那可不!得随她娘!” “冬儿……失踪了。” 左大益平生的喜怒哀乐都在谭九鼎的脑子里翻滚,如进了热油锅,噼啪迸溅出无数油星,在心上一落一个烫疤。 舱外乌云蔽月,浑不知个时辰,天边似亮非亮的,人像醒了又像没醒。 谭九鼎早已被松开,靠卧在盐包上,垂着头。 “吱嘎”门开,徐绮取了个怀炉来,放到他面前。“前面就要过安东了,老管事叮嘱,让你在舱里再躲几个时辰。用这个暖暖身子吧。” 见他不动,徐绮撇撇嘴,抬起他一条手臂直接把怀炉塞到肘窝里面圈着。 “离弦的箭就不能回头,现在你最能宽慰左大益的是追上王程,找到他女儿下落。” “走运的是,白廷仪说他见着王程和同伙上的也是去海州的船,不知道他们本来就是打算去那里,还是急得没选择,我们只要找到合适的闸关就能追截。只不过明面上过了安东出淮安就能安全,但实际曾如骥的手能顺着涟水够到海州,所以我们这一路还需特别谨慎才行。” 徐绮看着他身边竖着的雁翎刀,叹气:“你这官当得,格外惊心动魄,虎落平阳被犬欺。不过曾如骥也是莽,大抵是疯了才会想出杀人灭口的法子来。” “被偷了虎符,大不了赔了官贴了钱再挨上几棍子便了事,现在倒好,要杀害代天子行宪的巡按御史,直接罪同谋逆,一步错步步错。” “……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是不会轻易罢休的。”谭九鼎沙哑着声音回答。不管是当夜不收还是当御史,他都见过太多像曾如骥这样的人,已经无需迷惑。 徐绮见他并不是全然没有反应,索性挨着他坐了下来。“哼,小小一方淮安就撑破了肚皮,他的能耐也不过如此。等过了淮安地界,千万别给他好脸色,狠狠修理他,叫他欺人太甚。” 听徐绮说了平时不说的话,谭九鼎意会,她是在安慰他。 “你呢?”他侧起头,问,“被牵连进来,可曾后悔离开姑苏了?” “为何要后悔?” 徐绮的目光透亮。“我至少知道知微在哪儿了,倘若没遇见你,恐怕现在天天蹲在苏州府衙门口喊冤,连知微早已离开苏州了都不晓得。” “你不怕?” “怕?你指什么?死吗?”她突然舒悦地笑了起来,“我也算是见识过了,人的命有时就是那么轻飘飘的,说没就没了。”笑了两声后又凝住了脸,想起那一张张在她面前轻易命绝的脸,心情总是沉重的。 “不管作恶也好,为善也罢,只要死了,就没了分别。找到赵青的时候,我恨不能用凳子直接砸死他;追着黄璋时,总想着这种人也配当个百户?然而他们死了之后,我就再也恨不起来了,只觉得可怜——跟路边一条随意丢弃鸟兽分食的死狗有什么区别呢?” “陈处厚风光无限,黑白通吃,手握整个淮北的纲商魁首,然后呢?” 徐绮“唉”地叹了口气。“死没什么可怕,可怕的是你死前后悔莫及。我可不想那么凄惨,所以尽可能去做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吧。” 她自顾自说了许多平时都不会流露的多愁善感,说完便红了红耳根。 以为谭九鼎会笑她,结果没有。他倒是传来了笑声,不过笑得如那方怀炉,带着暖意。“你算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通透之人了,徐三小姐,果然不俗。” 又听见他这么说,徐绮不免开始好奇,从前在他心里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刚想开口,舱门又开,白廷仪打着呵欠走起来,手里还提着一盏羊角灯。外头黑漆漆一片,全靠这点光照亮了。 他另只手抱着个裘毛大氅。“醒着?外头吹北风,怕冻着宪台。” 观谭九鼎颜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也能跟徐绮说话,他也索性坐了下来,将心中憋了许久的疑惑一吐为快—— “那盗……不,那位壮士到底什么人?为什么曾如骥会追着你们不放呢?赌坊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他的好奇抓心挠肺的,一边不愿再沾惹麻烦事,一边又忍不住想询个究竟。 徐绮看看谭九鼎的神情,先开口把先前发生的事讲了个大概齐,包括与左大益的相遇。不过她兜着底,没透露谭九鼎跟左大益的渊源。 “原来他的女儿也被人掳了?”幸好白廷仪心性单纯,压根没往深处想,一脸对左大益不幸遭遇的同情。 “怪不得……诶,那他偷东家又偷西家的,难道是在找他女儿下落吗?”举子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这事跟指挥使、陈家,哦,还有那裘氏绸庄也有关系啊?” “他最先去盗了裘府,是因为裘锦升喜好收藏绣品,里面便有些是出自他女儿冬儿之手。”冬儿,梅花,梅娘,谁能想裘锦升心心念念的灵气之作,是个东躲西藏的穷苦逃兵之女为了给母亲凑药钱而绣出来的。 “他的目的是那本账簿,起初他以为那上面的买卖记录可能会有冬儿失踪的线索。” “有吗?” 徐绮摇了摇头。“所以他打听到除了冬儿还有别的姑娘家失踪的传闻,便去了陈府。” “为何是陈府?” “因为陈府暗中捏着淮安本地、漕河过路的船帮,他推断如果人要被送出淮安的话,陈处厚肯定知道什么。事实也证明,他猜对了,只是没料到现实比他想象得还严重。” 第89章 过安东 “后来他去曾如骥府上,倒是扑了空。” 白廷仪想起那虎头金牌,寒毛直竖。“那哪能叫扑了个空?都直接盗走虎牌了!” 徐绮无奈笑笑。“是想羞辱曾如骥吧?他在淮安作威作福的。” 她没法细说,其中还有一层原因是指挥使和逃兵的关系,左大益在边关吃过苦头,必然看不惯为人处世蛮横霸道的一方将领,那盗走兵符羞辱对方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见识过这只为一时爽快,不觉自己惹下多大麻烦的野性子,徐绮总算知道谭九鼎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匪气是从何而来了。 她偷瞄了抿嘴不语的谭九鼎一眼。 怕他又想到左大益的事而伤心,便飞快继续道:“总之,我们知道的就这么多。至于曾如骥,那是他自作孽非要走上绝路赶尽杀绝,肯定落不了好下场,怨不得别人了。” “真是岂有此理,虽说轻易盗走虎符是罪不可恕,但曾如骥身为堂堂三品淮安卫指挥使却饰非遂过,真是‘小人之过也必文也’,他有愧君恩,死不足惜!此事必得上表御前,可不能轻饶这等城狐社鼠之徒!” 白廷仪一副义愤填膺恨不能折返调头回去跟曾如骥拼命的架势。 徐绮倒是头一回见他这般硬气,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笑,无奈摇摇头。这世上哪有非黑即白,不过对曾如骥下场的希冀,她的确能跟他达成一致:“他必会自食其果。” 白廷仪赞同地点了点头。“那还真是好险呐……”回想过,他意识到自己做了很重要的事,便挺起了胸膛来,嘴角翘起,“这么说来,能摆脱曾如骥那豺官的恶爪,我算是救了你们一命啊,嘿。” 徐绮想说,又吞下话,应和着点头:“是是,托你白解元的福,我们才能平安离开淮安城。” “那等追上那伙坏蛋,你可不准再骂我不仁不义,对周家姑娘毫不过问了!” 竟还想着这出。 徐绮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腹诽此人心智比隔壁家虎头虎脑的胖头娃差不了多少,确实一点儿都配不上蕙心兰质的知微。 可她也没忘身在他人檐下,总得低低头。“好,白解元此事当属头功,不骂了。” 白廷仪像是得了蜜糖似的,心满意足,美滋滋地退出了船舱。 徐绮追着他的背影哂道:“这蠢材,莫不是经历了这么多,还以为掳走知微和其他姑娘的都是普通人牙子吧?心怎么能放这么宽?” 谭九鼎鼻子嗤了声气,语调没有起伏地答:“白解元倒也没错,此事确实跟他毫无关联,不能指望他感同身受。” “可知微是他……算了,我也不再对他抱什么希望了。只要他能送咱们一路到海州,立刻道别,江湖不见,知微和他再无瓜葛。” 但事情若真如想象中这般顺利便好了—— 到了安东,船停了,说盐科分司要二次验引。 白廷仪挑明自己已经交够了上下打点的钱,这就是例行公事而已。 徐绮还是觉得应该小心行事,于是和谭九鼎藏在船舱尾,严阵以待,打算如果是查验盐包,他们就躲,如果是借机搜人,他们就逃。 谭九鼎和她挤在一道小狭缝中,这里靠近后舱门,方便见机行事。只可惜地方太窄,容下两人已是极限。 徐绮大气不敢出,又觉得别扭,只能小声嘀咕:“怎么还没开船?你……往那边些。” 谭九鼎是动了动,但动不如不动。 “好了,你别挪了……”徐绮的胸膛被挤在了一个寸劲上,难受非常,她生怕自己呼吸重了,胸前起伏会碰上谭九鼎的手臂。 别提脸有多红,幸好舱中昏暗一片,外面渐亮的天光射不进船舱来。 她能听见谭九鼎的呼吸,又深又重。本该是初冬的寒天,此处却越来越热似的。 为了转移注意,她故意提起话头来:“一会儿要是遇上个万一,你就先跑,别管我。” 谭九鼎没说话,她自顾自道:“就算是曾如骥的人把我抓了,他也拿我无可奈何……至少看在我爹的面子上,不会对我怎样。”其实这话她自己说得都不自信。 曾如骥已经是狗急跳墙的状态,疯癫疯魔了,谁能保证他不会挟持自己做什么可怕的事呢? 但她若是不这么说,谭九鼎肯定会顾及她而束手束脚。 眼下,只有谭九鼎安全了,知微的命才有希望保住,否则一切前功尽弃。 在密闭紧张的环境中,人果然会往坏处想,现在徐绮的脑子就被各种各样不好的结果塞满了。她从前很是唾弃这种瞻前顾后胡思乱想的人,没想到自己也有沦落到如此地步的一天。 她甚至开始琢磨,若是被曾如骥挟持为质子,那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干脆自尽,彻底断了曾如骥的妄想…… “别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谭九鼎悄然开口,像能听见她心声似的,“不会发生那种事。” 徐绮转了个眼珠,撇撇嘴。“保不齐呢?” “没有那种可能,我会活,你也会活。曾如骥奈何不了我们。” 徐绮心尖一颤,说不准是谭九鼎此刻坦然淡定的语气戳动了她,还是简单的那句“我们”。 就好像在他心里,早已经把两人绑在一起,从没有想过他们会分开似的。 不用感知谭九鼎的呼吸声,徐绮的脸和脖子也烧透了,但嘴上偏要逞强:“你先能自保再说吧,巡按御史当成你这样,也是世间少有。别人家都是……”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谭九鼎的父亲似也曾是御史,可是下场凄惨,便咽下了后半句,不肯说了。 仔细想来,她对谭家旧事并没有多少了解,只知道谭肃当年是被冠上“勾结夷狄”的罪名被判了斩立决,家族连坐,无人幸免。此事还牵连不少,曾有人站出来替谭肃喊冤,结果也一概受到重罚,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 她幼时模糊记忆中似乎还曾见过谭肃本人的,但具体是什么情形早已记不清楚。而父亲也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谭肃这个名字,像变成了禁语,从未有过这个人一样。 第90章 雨中突袭稽查 一串沉重的兵靴踏过顶板的声音将徐绮思绪拉回,咚咚咚地仿佛踩在心上,让她不禁抖了一下。 人比他们想象中来得更快,顿时捻灭了他们预备逃下船的打算,只能留在原地祈求对方快些撤离。 腐卤气刺目,缝隙仅容二人侧身相贴,盐粒粗糙硌入肩背。徐绮抿住嘴唇忍耐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剥不开的浓云昏昏沉沉,终于淅淅沥沥滴下冰水来。天该是亮了,可仍旧朦胧不清。 闸口的浑浊河水随风呜咽,船帆收起,缆绳摇曳抖动。涟水专为运盐而开,闸道上挤满了等待过关的盐艇。船灯如鬼火,在湿冷的水雾中连成一片。 船刚泊稳,静待盐课司的巡检小吏上船二验,核对盐引凭证与盐货是否相符,这是例行公事,但船上每个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余光巡睃不定。 突然,下游河堤传来滚雷般的马蹄声,火把长龙沿着河岸急速逼近,惊起宿鸟一片,扑杀振翅。 为首高头大马上的人一身戎装,勒停闸口高地,语气冷硬如铁,声震如雷: “封闸!给本官拦下!此前半个时辰内,所有自此闸北上的船只,一条也不准放过!” 这嗓门直穿船体,震进徐绮与谭九鼎的耳中。 他们瞪着对视一眼,呼吸凝滞——是曾如骥! 他竟快马追到了安东来! 谭九鼎紧握雁翎刀,“喀拉”一声响,面色青灰如土。 曾如骥在此,那左大益呢?他成功逃脱了?还是已经被捕了?焦灼的气息喷到徐绮脸上,连她也跟着急迫焦虑起来。 她抬手捏了捏谭九鼎提刀的手,分担他的焦心,与他一同静候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任何可能。 船下,淮安卫指挥使目光如鹰隼,扫过河面密集的船只,不确定目标具体在哪,只能广撒网。他振臂一挥,如狼似虎的卫所兵士立刻持矛挥刀,突破巡检闸关,强行登临各船一艘一艘盘查搜索。 他们冲谁人而来,不言而喻。 白廷仪的心都快蹦出来了,他提高帽领微微遮住下巴,低下头去。 军兵将每艘船的人都叫到甲板上集合,一部分挨个核对,一部分提枪进了船舱。 舱中无灯,黑暗逼仄,浓烈的咸腥和微微霉味闷得令人窒息。 徐绮与谭九鼎紧贴着冰冷的船板,蜷缩在盐包堆垒出的唯一一道狭窄缝隙里,头顶和四周皆是沉重如山、粗糙刺人的盐袋。每一轮呼吸都带着盐末,听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她忍不住捂住嘴闭上眼。 谭九鼎的手滑上她的背,将她收进了怀中倚靠,无声安抚。正当徐绮缓了半口气的时候。 突然,数支长矛猛地从货堆缝隙间狠狠刺入!锋利的矛尖捅破盐袋,捅破空气!几乎是贴着二人的脊背和小腿擦过! 两侧盐包被刺得噗嗤作响,盐粒簌簌落下。紧绷的心弦让他们几乎能听清每一粒盐掉落在地的弹响! 徐绮死死咬住嘴唇,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得更紧。谭九鼎的单手已经悄然将刀推出了鞘口,手臂肌肉极度紧绷着硬如石头,时刻准备暴起搏命…… 闸关之上,陆续收到搜查无果的汇报,曾如骥面色阴沉,已经磨干了耐性。 他亲自踏着跳板,正好走向了谭九鼎徐绮藏身的这条船!怀疑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意图亲自上船细查。 就在此时,一声断喝自闸口望楼遥遥传来:“曾卫帅,止步!越权了!” 高声传入舱来,长矛捅刺的兵士顿时停住了动作,闻声收手,快步小跑撤回了甲板以观情况。而甲板上,一百户手捏几被打湿的路引,刚刚好检查到白廷仪身旁的人,也同时越过船舷向下望去。 舱内徐绮不敢轻易呼气,即便她回想起了是在哪里听过这个熟悉的声音—— 漕运总兵官麾下专司此段漕船稽查的指挥佥事,崔茂突然出现! 他按剑乘风而立,身后是同样精锐、严阵以待的漕兵。 崔茂面色冷峻,昂着下巴,嘴角似有带笑,但语气不容置疑:“卫帅三思!此船盐引俱全,程序合规,乃我漕运衙门所辖公务!” “尔淮安卫所军兵,无漕台钧令、无确凿证据,安敢擅自强查漕运盐船?” “听闻城中有些‘热闹’,卫帅不在城中维系百姓安全,偏带人到这里来,难不成是要坏朝廷漕、盐分治,军、民各司其职的成法吗?” 此言直指要害,还打了曾如骥的脸。 曾如骥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若是从前,这种角色也配在他眼前蹦跶?他何曾需要听小人冷言讥讽,还不敢反驳? 真是窝囊至极!所谓树倒猢孙散,墙倒众人推,如今连猫儿狗儿都敢骑到他头上撒野来了。 槽牙磨得咯吱响,青筋鼓得几欲爆开。 曾如骥他深知自己理亏。他的确无法一时扣押这么多条船,若拿不出真凭实据强行搜查,定会落个“僭越扰漕”的罪名。 可安东是淮安的最后一道闸关,出了它,就出了淮安。 瞪眼拨开雨丝巡睃过河道停留的一串盐船,曾如骥指节攥得青白,又看向望楼,僵持片刻后,只得从牙缝里挤出声不甘心的命令:“……我们走!” 马头调转,招手收兵,那一丛火光长龙便星星点点游曳离开了闸关高地。 崔茂睨视那队人马,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跟手下小吏低语几句后后,后者朝下挥动令旗,高声传道:“验讫无误,放行!” 这一声稳稳落地。 跳板撤去,缆绳解开,盐船缓缓驶离闸口,重新融入河道上的船流。船舱夹缝中,谭九鼎与徐绮这才彻底吐出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惊觉冷汗已浸透内衫。 似有九死一生后的虚脱无力。 徐绮有些腿软,仍要靠着谭九鼎才能站稳。 而白廷仪也第一时间冲进了舱来,找到他们下落后,使劲拍着胸口抱怨:“折寿啊折寿!再来一回吓也吓死了!” 当他看见捅漏的盐包时,更是直呼“撞了大运”。 “那是崔茂的声音?” “没错,是他。”当时位于甲板,白廷仪看得更清楚。 “他如何来帮我们?”徐绮想到那张趾高气昂色入眉心的脸,怎么也搞不懂对方的意图。 “嗐,巧合呗,他如何能知道你们就在这船上?周叔早就打点过了,他还能拿着银子不干人事吗?”白廷仪不以为意,“那两人都行事嚣张,兴许平时就不对付吧?” 谭九鼎的脸色比刚刚好看了些。“不管怎样,听崔茂的讥讽,曾如骥应该是没抓住左大益的。” 徐绮按下疑思,肯定道:“必是这样,不然曾如骥不会任凭崔茂那种态度对他说话。这终归是好事啊。” “没错,单单刚才逃过一劫,就足够我们举杯庆祝一番了。”白廷仪也有了笑模样。 水雾渐浓,前方通往海州的水道曲折蜿蜒,隐于初冬的苍茫之中,福祸未知。 第91章 鱼龙混杂出真料 时遇阴雨,又逢北风,船速减半而行,到了傍晚,才抵达兖州新坝闸。 此处排队过闸需得等待开闸、勘合,至少要等到度过今夜,在次日天亮方可通行。 谭九鼎一到地方就迫不及待下了船,前往驿站将淮安所经历诸事以及曾如骥的目无法纪之罪行密疏直奏递去京师。 徐绮思忖过后,也借机书信一封,实封传给了身在京师居于高位的父亲。 这还是她自打离开姑苏后,第一次给父亲传讯。 比起那时,她心境大有不同,已经不会再对父亲的话语徒生愤懑。她想得更多了,疑问也更多了,眼下正急于想要从父亲口中探出个究竟来。尤其是命令她监视汇报谭九鼎行踪与探案进展这点,更是勾起她的百般好奇。 徐绮直觉,这或许与谭九鼎的父亲谭肃当年获罪一事有关。她记得自己幼时见过谭肃的,小小年纪的她为什么会记得那个人就是谭肃?而父亲又为什么对这个名字三缄其口? 还有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 徐绮偷偷瞄一眼面色如肃的谭九鼎,盖下自己的私印。 “走得匆忙,路引和离京开具的符验都扔在客栈里了,得让父亲重新寄来。”掩盖家书内容时,她这么说着。 “你可留在兖州,等我追得什么结果回来再接应你。” 听谭九鼎这么说,徐绮有些生气。先前还信誓旦旦的表示不会丢下她呢,怎么这就反悔了? “你想得美,”她嗔怪,故意撂下狠话,“万一我在兖州这段时间出了什么岔子,你怎么赔?” 谭九鼎还了她一眼,怔了下后淡然一笑。“那我确实赔不起。” “所以,你既将我带出姑苏,就得护送到底。况且你是知道的,我见不到知微安全绝不会回头。” “好。”谭九鼎提提藏在布条裹缠中的刀,提醒,“那稍后莫要离我远了,咱们去的地方可不太平。” “哪里?” 向西行二里,淤积的河汊旁,窝棚与败屋鳞次栉比,污水横流,猪羊与人粪尿混着河泥腥气蒸腾,酒气混着骚味肆无忌惮攻击着口鼻。 徐绮有限人生中几次远行千里,也算到过许多地方,但从未见过哪一个地方能与“腐朽”二字如此贴合。 她巡睃四周,目光不敢停留在某处太久。不管是不堪入目的秽物,还是苇席狭缝后透出来的不善视线,盯得久了都会周身不适。 前面总领先一步的谭九鼎倒是行得坦荡悠哉,仿佛是生于此长于此的本地人一样松弛。看那颠颠斜斜的背影,还真有几分混入其中的意思。 徐绮紧了紧自己的麻布袄子。眼下她还扮着盐商队伍中的小厮模样,只不过模样像她这般周正水灵的小厮确实不多见。 没走两步,一醉醺醺的赖皮莽汉就似有意无意地往她这里撞来。 徐绮闪躲不及,被酒气扑了满身,呛得想吐。 “哎哟,哪来的俊俏小唱?几个钱能让爷爷爽爽?” 徐绮冷脸无视,不欲与之纠缠。可对方却不肯饶她,伸手朝她探来,险些扫过她胸脯,拉住了她的手臂。 徐绮狠瞪对方,一见那张酱红麻癞的脸,想伸手打人都嫌脏了掌心。“滚开。” “诶?这动静,难不成是个小娘子……呃……”莽汉一个酒嗝还没打完,便突然往旁边一歪,倒头就“睡”过去了。 谭九鼎回头,精准瞄见徐绮手里的簪子,知道那醉汉身上肯定多了个小洞,于是嗤笑不语。 徐绮在衣服上抹了抹血,心疼道:“总共没多少麻药带在身上,又浪费了一点。”自从小弩丢了,这就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护身之物。 因此迁怒谭九鼎:“你要是能帮帮忙,我也不至于如此局促。” “徐三小姐手段厉害得很,可比不一般女子,哪需旁人插手?” 听他调侃,徐绮哼了声。“我们到底要去哪?” “找个猪局。”他说。 “什么是猪局?” “和皮场庙不一样,那是些烂九流消遣的地方。” 难道这里还不够烂九流? 徐绮环顾,皱起鼻子。“这又是什么地方?” “金口村,傍着闸关而生的村子,闸夫、纤户、破落户、逃役的漕丁、销赃的强匪、摆摊的相士、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没有你想不到的。” 徐绮听得,倒觉得此处叫土匪寨更贴切些。 “那猪局又在何处?” “不远了。”谭九鼎轻车熟路,弯弯绕绕摸到了一间喧嚷欲掀顶的陋店。 店内豆油灯昏昧,叶子牌摔得噼啪响,骰子在粗陶碗里乱撞。 这种赌桌叫徐绮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她现在想到皮场庙,都会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过这里确实与那地方不同,他们径直而入,挤入臭气熏天的丛丛人头中,竟也没有一人抬头多看他们两眼,像是根本不在乎他们是谁。 徐绮松了口气。想想也是,此地能有几个清白人家?不问来处对彼此都好。 谭九鼎朝徐绮伸出空手来,抖了抖。 “要什么?”徐绮疑惑着,解下钱袋递上,谭九鼎却摇头。 她思忖片刻,恍悟,摸出那两枚深藏已久的缺口铜板,小心塞进谭九鼎的手心。 谭九鼎歪嘴一笑,故意将两枚铜板掂了掂,三推两挤来到牌桌前。见桌上正开一局斗虎,他便把铜钱往桌上一丢。 “赔二十文。” 桌边似无人在意,吵吵嚷嚷地跟局叫局,唯其中两人目光黏着在那铜板上,面色有一瞬的骤变。 谭九鼎假装笨拙,佯输数十文,待那两人转身离去之时,快步跟上。走出陋店,撩起两人后颈,几步把人拖到墙根,一条长刀压双蛇,暗卡其喉,逼得不能动弹。 躲在旁边小解的赌棍这情况吓得尿都断了,被他喝令撵走。 待清净了,谭九鼎收紧手臂,声低如铁:“眼熟?撂个底,交个朋友?” 瘦赌棍被勒得脸皮紫涨,气窒欲绝,嘶哑着声音赶紧答道:“自己人,自己人,爷爷饶命!” “哪条船的?” “姑苏起奔海州!雷家……雷家的!” 第92章 拜奶奶 “雷”可不是什么大街上一抓一把的姓氏,又从姑苏来。 谭九鼎歪头与徐绮无声交换了眼色,眉头双双蹙起。 “你们船老大是哪个?” “丁,丁老大。” “名字!” 旁边秃头赌棍争一步回道:“火壮,他叫丁火壮。” 这名字着实耳生。徐绮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提了口气。船老大姓丁,船却“姓”雷。这二人的话应证了她之前的猜想:雷更生确实是船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过他似乎在皮场庙的地窖混战中消失了,行踪难觅。鉴于这些船还没有易主,徐绮便有预感他还活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遇见人。想到这儿,她就觉得实在难缠。 谭九鼎盯着两个赌鬼的眼看了阵子,松了压在喉咙上的长刀,然后随手丢了两钱银子给他们。 “闭好你们的嘴。” 这二人眼珠子都亮了,顿时就忘了刚才被胁迫的事,咧嘴笑得合不拢,但下一秒又为了谁负责揣好这点碎银而较起劲来。 谭九鼎弹了两下响指呵止,啧声:“还没完呢,我要找两个抬衣箱的人,也上了去海州的船,你们见过没有?” 二人纷纷摇头。“呃,咱们是认识几个熟人能打听,爷爷有船号吗?” “没有船号。” “那爷爷想找的人什么模样……哎哟。”瘦赌棍被秃头同伴狠狠怼了肋下。 “你算老几?怎么敢随便打听爷爷的事儿?”秃头赔上了笑脸,“爷爷放心,我们懂,这里确实有条门道能打探到爷爷想找的人……” “拜奶奶就行了。” “拜……奶奶?” 谭九鼎眯起眼,与徐绮对视,两人心上同时生了怀疑跟猜忌。 秃头还在自顾自地说:“奶奶什么都知道,打新坝闸过的每一艘船艇,每个人头,都躲不过奶奶的神眼。您去问她老人家,准能得到想要的消息。” 听上去就像是个邪门神棍。 徐绮勾起了在甘华村的不好回忆。 “……这奶奶怎么个‘拜’法?她不能是什么都不要的活菩萨吧?”谭九鼎抄起手臂,挑眉问。 “嘿嘿,菩萨也得吃供果呢,不过奶奶想要什么,咱们也摸不透。她老人家都是随性而起,叫什么就是什么。具体……还得您自己去拜过才知道。” 谭九鼎和徐绮半信半疑跟在这两个赌棍身后,朝靠近闸关的某个方向走去。 徐绮偏偏头,小声问:“你来过这里?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奶奶’吗?” 谭九鼎摇了摇头。 看来前路未知。“小心为上吧。” 天光已经消失,昏沉了一天的天空变得更加阴冷,断断续续的雨丝里开始夹杂了雪星子,落地便化,让他们脚下的烂泥地更稀软难走了。 金口村挑上了几盏忽明忽暗的灯,光变得暗了,妖魔鬼怪就出来作祟。 这里没有城中宵禁,甚至像无法无天之地,处处都能听见纷乱与骚动,吵闹、詈骂、吆喝充斥着每个看不透的暗角。有人被扔出来滚到路中央,有人互相殴斗得头破血流,鸡飞狗跳似是这里的日常,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都有。 徐绮不禁靠谭九鼎更近了些,乱瞟的余光藏不住忐忑。 谭九鼎垂眼得见,将刀匀到另一边,空出手来拉住了她的腕。 徐绮看看他,身上变得暖了。 拼拼凑凑跟着那两人走出去约莫有一里地了,谭九鼎用刀鞘捅捅秃头后腰眼,颇没耐心地问:“还有多远?” “前面就到了,爷爷。” 顺着他们所指的方向,只见一上盖草席的朽烂木屋,门前腾着蒸蒸热气白烟,在周围一片腥臊腐臭中飘出了丝丝熟面香味。旁边红布幌子挑起,上面画了个像饼一样圆形状,粗陋非常。 那木屋檐下有个架着蒸笼的灶台,两个赌棍走过去冲着那灶台就拱手,高声叫道:“这位爷爷想要十张炊饼。” 白雾灶台后飘出个老妪的声音:“热的凉的?” “得刚出锅的。” 一头扎麻布巾子的老妪探出头来,又瘦又小,朝赌棍后的谭九鼎和徐绮瞥了一眼,老态龙钟地咳了两下:“十张太多了,进来等会吧。”说完自己先转身进了屋。 两个赌棍赔笑请谭九鼎和徐绮进门。 抱持着此处会不会有陷阱的猜忌,二人谨慎迈了进去。 这屋里中央挂着一盏油灯摇摇晃晃,房梁矮得几乎能擦过谭九鼎的头顶。巡睃一圈,发现此处比外面好不了多少,顶篷漏雨,啪嗒啪嗒地落进个破瓦罐中,声音特别惹人心烦。 屋子东墙有个佛龛,供奉的泥像看不出模样,不过上面挂了半截麻绳。佛龛前放了把杂木椅子。旁边守着一个精壮汉子,许是老妪的儿子,像个菩萨的护法似的站着,不动如山。 老妪走过去,朝他摆摆手,他便出去看着灶台了。 徐绮还以为这炊饼店后能别有洞天,像淮安城的皮场庙一样,暗藏地窖密道什么的。谁知老妪直接往那椅子上一坐,而两个赌棍就朝她拜了下去,嘴里高呼“奶奶福寿百岁”。 徐绮惊讶出声:“你就是……奶奶?” 老妪弯腰驼背,仍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不过眼里冒出精光来。“人老了,自然而然就多了些小辈孝敬。你这小丫头,在家没学过礼数吗?见了长辈就杵着?” 徐绮一怔,发觉这老妪虽年迈,但思绪敏捷,眼光毒辣,的确不似一个卖饼为生的普通老妇人。 求人办事以和为上,在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还是不要给自己树敌人的好。 于是她与谭九鼎对视后,朝老妪微微低了头,学那两个赌棍的话,也道了声“奶奶福寿百岁”。 老妪直爽,开口便问:“说吧,你们想来求什么?还找了两个没出息的带路。” 两个赌棍退到一边,像被点名疼爱的晚辈一样嘿嘿傻笑。 谭九鼎瞥了眼他们,上前半步。“找人,两个军户带着一口衣箱,自淮安上了往海州去的盐船,应是傍晚刚到新坝闸,请奶奶指路。” 老妪眼珠翻了一下,忽然咧嘴露出一口残缺不齐的黄牙,说:“这十张炊饼可不便宜。” “奶奶尽管开价,就算银子不够,我们也想法子凑。” “哼,钱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了。”老妪在椅子里摇晃了一下身子,好像体虚不稳一样,但目光又矍铄有神,她哼笑了声,“我不要钱,我要你们也替我找个人。” “找到了,我就告诉你们要找的人在哪儿。” 第93章 拿人换人很公平 徐绮一皱眉。“我们很急,最多只有一晚的时间。” 老妪点点头。“那就一晚时间,你们用一晚找到我要找的人。” “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徐绮开始觉得对方是有意刁难,“都说你在此地消息最是灵通,连你都找不到的人,却让我们来找?你若是给不出我们想要的消息,就直说吧,别浪费彼此时间了。” “呵呵,小丫头心浮气躁的,这么着急可吃不上热炊饼。” 老妪粗厚的指甲磕在扶手上,叩叩作响。她半合着眼,缓缓道出:“今日酉时前后,一个时辰内来往抵达新坝闸下的有漕船35艘、商船25艘、官船10艘,船上的人合计有695个人头,这是明面上的人数。” “其中去往海州的盐船有14艘,6艘是漕船、8艘是商船,这就是158人上下。” “不过我猜你们要找的军户,应当是夹私上船的吧?那就不算在158人中。呵,算你们运气好,这14艘船各有各的夹私,但夹带人的就只有其中5艘。” 指甲敲击的声音停了。“我想告诉你们便告诉你们,不想告诉你们,你们就自己一艘一艘慢慢去找吧。” 老妪话语落地,端显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气势来,那把破椅子也仿佛成了张王座一样。 徐绮睁大了眼,凝住了气,难掩惊骇。 谭九鼎抬手拱了拱,客气中夹了声嗤笑:“看来我们是找对人了。好,那奶奶不妨说说,究竟想要我们找什么人?” 老妪喘了口气,像是累了,抬抬手指头指指旁边粗木桌上的茶壶,秃头赌棍就很有眼力见地跑过去倒了杯水递上来。 老妪接过润了润嗓子,还给他,才又不紧不慢道:“我有个外甥,是家中仅剩的独苗,就住在此地,平日混个纤夫工头当当。不过他失踪了。” 老妪竖起三根枯瘦满是茧子的指头。“已经三天没见到人。” “奶奶耳聪目明,肯定是自己找过了,不过我还是得问一句,令外甥有没有可能是有事突然外出未归?” “没有可能,”老妪摆摆手,“他这人粗鲁,品性一般,但唯独对我孝顺,每日必来向我问安,不说回回都带些东西来,也至少会来去打声招呼。不可能三天不见人、不回家。” “他还有别的家人吗?” “娶了个病恹恹的媳妇。” “她又如何说?” “一问三不知,只说是三日前午后离家上工,就再也没回来。” “村里也没人再见过令外甥?” “没有,”老妪说着,突然哼了声,语气变得冰冷,道,“我不蠢,也不会抱什么可笑的期望,从未离家远行的人无缘无故消失三天时间,多半就是死了。” “不过就算死了,我也得知道他死在了哪儿,又是如何死的。你们,把尸体找回来,带给我满意的真相,我就告诉你们要寻的消息。” “拿人换人,很公平吧?” 徐绮听闻,心中不满,没觉得所谓“公平”在何处。 这老妪已经知道他们要找的人,而他们却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去找她的外甥。现在全没有头绪,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眼下她和谭九鼎没有选择。 单凭他们两个的力量,就算再动员白廷仪商队里的所有人,也不可能在一晚上找出14艘船中是哪5艘夹私带人,而王程和同伙又在5艘船中的哪一艘上藏着,他们有没有在此处下船另转其它途径去往了别处。 这堪比大海捞针。 于是只和谭九鼎对视了一眼,他们便应了声。 “好,拿人换人,若我们找到令外甥的下落,奶奶可要遵守承诺,告诉我们所寻之人究竟在哪儿。” 老妪哂笑。“放心吧,别的不说,信誉在我,你们尽管放心。” 拿到一些外甥的信息,两人打炊饼店出来。门口那看灶台的精壮汉子拦住他们,塞了个铜铃铛在谭九鼎手里。 “这是何物?” “系着,管用。”那汉子吐字困难,像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一样迸出简单的话后就不再言语了。 谭九鼎似是懂了,抬手便将铃铛拴在了腰上。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徐绮才松了嘴巴,一连串地埋怨:“那老妇简直存心刁难,其中一定有问题,怎么就这么凑巧找到我们来破案?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份了?”以为是个神棍,没想到比神棍还神,徐绮回想起刚刚听老妪说出船条讯息时的震惊,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谭九鼎也答不出。“她消息灵通到惊人,很难说是凑巧还是故意。” “你不怕是圈套?” “圈套也好,陷阱也罢,咱们有的选吗?” 徐绮瘪了瘪嘴,确实憋屈。她搓热手臂,不甘心道:“倘若真是替她找人也就罢了,就怕还藏着什么难防的后招。真像她这么‘神通广大’的人都找不到亲外甥的下落,如何会想到来拜托我们帮忙?古怪得很。” “瞎猜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谭九鼎摊了摊手,眺望了一个大概的方向,“前面不远了,先去那个范水年家里看看。” 两人猜着说着就来到金口村一户毫不起眼的陋室前。一户小院,方寸大的地方,或许是已经入夜安眠的缘故,院里颇为安静,仿佛无人居住一样。 谭九鼎上前拍了拍柴门,半天,屋里才亮起昏黄的光,传出个细细弱弱的声音来——“谁呀?” “是范水年住在这儿吗?‘奶奶’让我们来看看。” 里头又安静了片刻,只听见正屋破旧门轴“吱嘎嘎”刮耳朵地转响,漏风门板拉开条缝隙。 仿佛飘一样地,从里面走出个瘦瘦小小的年轻女子来。 走路三摇五晃,似刮起一阵风就能吹跑了,半天才蹭到柴门前,拉下门栓。 徐绮仔细看露出来的那张脸,怯生生的,白如纸,身形已经像个鬼魂了,一看模样,更不似活人,周身上下没点儿人气儿,说话气悬如丝。果然是病怏怏的。 “你们……找我家男人?可以告诉奶奶,他今天还是没回来。” 第94章 廿五那日出门的人 说罢,这范家媳妇便想关门赶客。 “稍等,奶奶来让我们问些话。”“叮当”一声铜铃响。 女子朝谭九鼎腰上瞥了眼,果然顿下关门的手,似叹息了声,让开路来。“……那就请进吧。” 随主人家进了屋,借着昏暗的光,徐绮打量了陋室,发现此处比炊饼店更糟糕。屋顶漏雨已不算什么,连梁木都似有朽坏的迹象,不知何时就会坍塌下来。与其说这间房子是破败了,倒不如说是从开始就选了个破败废物安家一样,东修西补也无济于事。 桌边地上还有张巨大的破洞渔网,修补到一半,臭得让人想堵鼻子。 据“奶奶”说,这女子娘家姓商,嫁给范水年有八年了,却一直没能生下孩子。 徐绮打量她,即使不精医术也能看出是什么原因——她身子太弱了,像生平从未吃饱过饭,眼窝深凹,左侧挂着块不知是淤青还是胎记的斑驳褐色,更显得憔悴病态。算年纪应该才二十有余,但已有了丝丝白发。 “二位有什么要问?” 范商氏的视线低垂着,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地上。 谭九鼎也在打量这间房子,说:“范水年哪日离家的?可有人看见?” “三天了,廿五那日午后走的,说揽了个长纤的好活,出门遇见曹二石头,两人拌了两句嘴。”范商氏生硬地回答。 “曹二石头是什么人?为什么拌嘴?” “在我男人手底下做工的,一起拉纤。说我男人短了他工钱,听说他揽了长纤,就想来讨一份工,说这回带上他,上次短的钱就一笔勾销。我男人不同意,坚持他们已经两清,谁也不欠谁的,就吵起来了。” “只是吵了几句?” “是。” “后来呢?” “我男人不理他了,赶着去上工。” “曹二石头没跟去?” “没有。” 范商氏的话极少,只有问她,她才勉勉强强挤出一点儿来,从不会主动交代后续。 徐绮听得有点儿闷,不由地说:“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范水年的安危啊?不担心他?” 范商氏这才微微抬起头来,扫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了头,幽幽道:“在不在乎有什么用呢?该回来的就会回来,不回来的如何也不会回来。” “除了曹二石头,你家男人还与别人闹过矛盾吗?” “……他脾气急一阵好一阵的,没什么人缘,拌嘴是常事,有时喝了酒也会跟人动手。” 意思就是冤家遍地咯? 徐绮与谭九鼎对视了一眼,感到了棘手。 “跟他相熟的还有谁?” 范商氏摇了摇头。“除了每天都去奶奶那里,再没了,其他都是酒肉朋友……曹二石头以前也常与他喝酒。” “他失踪后你没去闸上找过他?” “找了,都说干完活就回家了。” “那是几时?” “入二更了。” “这么说来,那范水年失踪是在廿五晚上,下工以后?” 范商氏微微点头。 谭九鼎随即提出要在屋里转转,女人没有拒绝。 其实这房子不大,一间堂屋隔成两块,西边里侧睡人,东边一副桌椅,寥寥几样被老鼠啃得快断腿的家具。灶膛建在院中,不大的地方收拾得还算妥当,东墙下甚至还扒出一块来种了点苦苣菜和两三颗萝卜,长势很好。 不过若不是床上还多了一个碎布枕头,都看不出任何范水年还在的痕迹,仿佛范商氏已寡居多年似的。 二人一无所获,只能先从范家出来。 徐绮回头看看紧闭的柴门,嘟囔道:“确实古怪,丈夫才失踪三天,屋里就收拾干净了,人也不见悲伤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失踪了三年呢……她好像知道范水年再也回不来了一样。” “嗯,范商氏的确反常,不过那个曹二石头也不能不管,他与范水年有怨,同为纤夫又熟悉闸上环境,很难说不会追上去伺机报复。” 但他们没急着去找曹二石头,而是转身叩响了隔壁邻居的院门。 应门的是个瞎眼老妇,比“奶奶”年轻些,眼总是快速挤着。 “我年轻时捻线害瞎了眼睛,看不清了,不过耳朵可好使。”被问起隔壁范家的事,老妇嘴巴很是伶俐地说,“确实是廿五那天,范工头在门口和姓曹的吵得好凶呐,骂得难听极了。” “为了何事?” “嗐,钱呗,还能是什么?”老妇像是想起什么,莫名其妙地低下了声音,满是皱褶的脸上挂起了诡异的笑意,“范工头骂姓曹的老扒他家院子,是不是想睡他媳妇来着,搞不好,也不光是钱的事儿。” 徐绮听闻,身上犯起一身恶寒。她紧蹙着眉,提醒:“范水年总这么欺负他媳妇?我见范商氏眼眶上似是有伤,莫非范水年平时还喜动手吗?” 老妇许是不觉得这算欺负,摆摆手,摸索着往火盆中加炭。“日子不都是这么过得嘛,有时候是吵了点儿,可转头又好了呀。” 好? 徐绮不同意,若是感情真的好,范商氏的态度不会是那般冷淡。 谭九鼎忽然问:“范水年离家后这三日隔壁有没有什么‘热闹’?” “没有,范工头他媳妇从前就不喜出声,静得跟没人一样,也就廿五晚上进进出出找人折腾了几回,后来就安静了。” “一直都没有特别的响声?” 老妇摇摇头,她似是很关心隔壁的事,兴致勃勃问:“范工头是不是真在外头有别的女人了?” “你这是从何而来的消息?” “大家都这么传来着,说范家媳妇这么多年也没生下个孩子,范家都快绝后了,范工头肯定是养了别的女人才不肯回家的吧?” “胡说八道什么?范水年每日都要去给他姨母问安,连他家人都说他是失踪了,你怎还编起故事来了?”徐绮快压不住心头的火气了。 老妇显然不痛快,撇了撇嘴,又使劲儿从他们这里打听隔壁人家的事。 徐绮见此处问不出什么了,赶紧拉着谭九鼎离开。 第95章 只见过一回只来过一次 “简直不可理喻,”出了门之后,徐绮管里头的人听得见还是听不见,回头对着房子嗔道,“看她有眼疾还心生了几分怜悯,谁知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长舌妇,别人家的祸事还成了热闹?真是脏了耳朵!” 谭九鼎嗤了声。“至少证实范商氏没说谎,廿五那日范水年的确跟曹二石头发生了冲突,也的确下工后就再也没见到人。” “不止,”徐绮抚了抚愤懑起伏的胸口,冷言道,“你注意到了没?这寡居的瞎眼老妇虽说住得不算多么好,却比范家更舒服,还能用得上木炭。范家可冷得像冰窟一样。” “说明她有点儿家底,那又如何?” “不,就算她有家底,也不该比一个家中有壮年劳力的工头过得更好。或者,应该说,异常的是范水年家过得太过于贫苦了。” “起初我以为是金口村人都过得贫苦,但一个目不能视的老寡妇尚且能养活自己,范水年的家宅为何破败成那个样子?” “他亲姨母有那样的本事,自己又是工头,还会克扣手下人的工钱,家中却如此拮据,范商氏甚至还得替人修补渔网贴补家用,范家的钱去哪儿了呢?” 为了弄清这件事,两人决心先回一趟炊饼铺子。 外头的雨雪已经停了,脚下泥烂得像沼泽。闸关望楼上传来更鼓声,夜渐深,预示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在飞速消逝。 炊饼铺子还开着。开着的意思是门内有光,但灶膛却已不再上热气。 谭九鼎叩门,里头没人回应。他纳闷片刻,摸着了腰上的铜铃铛,便试着摇了摇。铃声响,门才被拉开。 那个守灶台的男人确认门外只有他们后,才许了他们进屋。 “奶奶”还在那把椅子上坐着,不过坐得没有那么板正了,撑头歪斜着,双脚泡在个热盆子里。壮汉子走过来跪下,继续为她洗脚。 “怎么样?收获如何?” 徐谭两人对视一眼,把刚刚问来的和想出的,都叙述了一遍。 尤其是提到钱的时候,徐绮小心观察着老妪的神色。 老妪半合着眼睛,皱纹如树皮,一动嘴,沟壑便会随之一起颤动。“嗯,观察力不错,不过这跟我外甥失踪没有半点关系。” “如何没有关系?”徐绮反驳,“他兴许是因为钱惹上了麻烦呢?出去躲债了?或者被人报复了?” “呵呵,”老妪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抖了两下,“小丫头,你还是小看了这块地方,也小看了我们。” 可她压根没解释原因到底是什么,只是简简单单说了句:“你只要知道,我找过他,没找到,就行了。” “你就这么自信?” 老妪闭目养神没接话,转而说:“曹二石头没害我外甥,这点也可以排除了。你们若非要浪费时间确认一下,我可以叫他过来。” 她越是这种态度,徐绮越是想反抗。“是嘛?那就劳烦‘奶奶’了。” 老妪眯开眼,瞥她一下,了然地笑了声,随后支使壮汉为她擦脚后,出门去了。 没一盏茶功夫,便提了个年轻人进来。 年轻人上缠头巾,下缠绑腿,晒得黝黑,看似精瘦又有膀子力气,与河道旁常见的纤夫没有什么分别。 进屋就冲着老妪“扑通”跪下来,看上去多有畏惧。“奶奶又找……是啥子事?俺是真不知道范工头去哪儿了。” “不是我找你,”老妪挑起一根如竹枝的手,指向旁边,“是他们要问你话。” 曹二石头骨碌着黑白分明的眼仁打量过来。徐绮从他眼神中看出了夹在疑惑之中的怨气——看来他并不想再跟范水年的下落有任何瓜葛。 可人是她叫来的,该问还得问。最重要的是,她一点儿也不相信这个“奶奶”,即便她确实有些手段。 “你是曹二石头?廿五那日你与范水年在家门口争执过后,还见过他吗?” “没了,他揽了活又不带俺,俺跟去讨什么没趣儿?当然是回家了。” “你年纪轻轻竟甘心白白度日?没想要去闸关碰碰运气?” 谁知曹二石头冷冷笑了。“看来你们是外来的,根本不知道这里规矩吧?闸上拉纤的活儿都是范工头说了算,他要是不准你上工,你哪有运气可碰?” “竟还这么霸道?”徐绮故意看了老妪一眼,幽幽道,“那就有意思了,你既然知道有这种规矩,怎么还敢得罪范水年,上门去找他的不痛快?” 曹二石头脸上一僵,挂了相。“俺也是没办法,他拖了俺四个月工钱,好容易给结了还短一半,俺还有一大家子要吃饭的嘴,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只是因为工钱?我们可是听说了一些关于你不太好的传言。”谭九鼎决定激他一激。 “啥传言……啊,”曹二石头却稳稳接住了这招,烦闷地说,“我知道了,你们见过隔壁那个孙婆子了是吧?她就是爱嚼人舌根不嫌乱的,白天黑夜扒人家墙头听热闹。你们要信她的话,保准吃亏!” 说罢,他挠挠头,顶起头巾,露出青茬秃头来,更不耐烦了:“哎,俺真不知道范工头下工去哪儿了,非要说的话,俺才是最希望他赶紧回来的人,他要是不在,那一半工钱谁给呢?” “这么说,那天午后分开,你真没再见过他?” “还得问多少遍,真没见!我总共就去那么一次,吵了一架就分开了!” 他的反应看起来毫无破绽,可徐绮突然一笑,戳破:“你说谎了。” “啥?” 曹二石头滞住,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老妪,声音陡然提高:“你,你别血口喷人啊!俺有啥说啥,哪里撒谎了?” “你若没再见过范水年,如何知道他是下工后才不见的?” 徐绮含笑,偏头用下巴指指老妪。“连他亲姨母都说他失踪时间是廿五的午后。” 曹二石头竖起眉毛瞪大了眼,辩白:“当然是听闸上的兄弟们说的,这三天都在找范工头,大家一直说个不停,我自然就知道了!” “哦?是嘛?那是我冤枉你了?你自那之后再没去过范家?” “人都不见了,我还去范家干嘛?” “那你又怎么知道隔壁孙婆子晚上也扒人墙头偷听了?” 第96章 闷你一石头 “除非你是亲眼瞧见了。” 见徐绮一脸幸灾乐祸,年轻纤夫的脸涨红得像灶膛子似的,一泼热油下去,几欲炸了。 “你你这是往俺身上倒泔水!俺没说!俺……”他支吾半天慌慌张张看向“奶奶”。 倘若他没这么惊慌失措,徐绮也就不再攀咬,但谁叫他表现得如此明显,演都不会演。 只见老妪面色沉了沉,手指一动,看灶人便走过来,拎鸡仔一样将曹二石头拖起,任他扑腾四肢,毫不费力地把他带到老妪面前,猛地将头摁进了刚才的洗脚水中! “唔!咳咳!”年轻纤夫开始剧烈挣扎,但后脖颈就犹如被巨石镇压着,整个脸埋在盆底。 起初徐绮交臂看着,心想着苦头都是你找的。可已经过了好一会儿,都不见看灶人有打算放手的迹象,便急了。“喂,差不多就……” 她话一起,壮汉的手腕就被猛然扭住,一个旋力震松了手。 谭九鼎与他较了两招劲,却没有要真正出手的意思,顺势退之。“把人折磨死没有半点好处。” “咳咳咳!”曹二石头捡了条活路,滚出盆子,疯狂咳嗽起来,别说话,呼吸都顺不利索了,“你们……咳咳咳咳!” 徐绮暗暗松了口气,走到年轻纤夫面前俯身道:“再不说实话,谁也救不了你了。” 曹二石头鼻涕眼泪和着洗脚水铺满了脸,朝她瞪红了眼,余光却流露了胆怯。 “你廿五那日与范水年争吵过后,晚上又见过他,是不是?” “……” “不说?那我可瞎猜啦?”徐绮故意惹他,拖长了音调,徐徐道,“你和范水年大吵了一架,没拿到钱也没拿到活,心里越想越不痛快,于是决定回头报复他,可闸上人多眼杂,还有许多官兵,根本没法动手,你就选择在他家门前蹲守,准备等到他下工回来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她举起手来做了个砍刀的姿势,可吓坏了曹二石头。 “不是!没有的事!你别瞎说八道了!俺,俺就是朝他丢了一石头!没把他怎么着……!” 恍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曹二石头顿时垮了双肩,再没了那股子硬气劲儿,混像条捞出来的落水狗。 “俺……俺确实很生气,他回回拖欠工钱,俺娘病了都没钱买药,跟他软磨硬泡都没用,就想着干脆打他一顿撒撒火……不过俺真没把他怎么样!就闷了他一下,他那时还喘气儿呢!俺拿手指头探过他鼻子!” 谭九鼎整理道:“你的意思是,你确实埋伏在范家附近,打了范水年?他受伤昏过去了?” “……是。”曹二石头声音小如蚊,不敢再正眼看人。 “然后呢?”徐绮问,“你把他带到哪儿去了?” “啊?俺没有!这回真没有了!”年轻纤夫疯狂摆着手,着急忙慌地在众人之间巡睃视线,“俺怕他醒过来发现是俺下的手,就赶紧跑了!俺没动他!他就躺在路边上!俺真不知道他后来去哪儿了!” 老妪沉默不语,脸上气淤,又抬起了手指。 见看灶人再次朝自己逼近,曹二石头吓得“啊啊”地喊着往后爬,生怕自己今天真的死在这炊饼店里头。 谭九鼎上前一步,把人挡住,对着老妪说:“我还有问题要问他,等真想水落石出,你再动手也不迟。” 老妪深深交换了一轮呼吸后,才唤住了壮汉,转而命他把人拴住。 “你的命先留到天亮,”她对被捆绑的曹二石头阴鹜道,“你最好乞求他们两个能找到我外甥下落。” 年轻纤夫呜咽着落下泪来,蜷缩倒在炊饼铺的墙角,像个娃娃似的抽泣。 谭九鼎问了他偷袭范水年的位置。 徐绮便琢磨起来,碰了碰谭九鼎的手肘,小声说:“那里并不偏僻,范水年倒在路边或许会被当成喝醉酒的醉鬼,没人多看一眼。但倘若有人想把昏迷的他弄走的话,那不管这个人是不是曹二石头,都势必会引人注意,以‘奶奶’的手段,不应该找不到一个目击的人。” “所以?” “所以我猜范水年是不是自己醒转后,去了哪里?” 徐绮竖起两根指头。“若他猜出是谁打了他,很可能直接转头去找那人报复;若他猜不到,头上又有伤,就应该会回家去。”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谭九鼎了然她的意思,“那他妻子范商氏就说谎了。” 他们两人说话声音很小,却被老妪听得清清楚楚。她突然开口道:“你们怀疑是我外甥媳妇下的手?” 徐绮一惊,腹诽这人难道有千里耳不成? “不是,”为了避免再有人像曹二石头这样遭罪,徐绮谨慎择言,“只是在推断各种可能,没有证据就不算数。而且我们见过范商氏,她太瘦弱了,就算你外甥受了伤,她也不可能在蛮力上制服他。” 老妪哼了声,竟同意她所说。“杀人容易,藏尸难。我叫人连河道下游都找了,也没见着个囫囵个的人影。以她的力气,若想让水年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势必要把人切得稀碎。” 听她轻飘飘地说出骇人的话,徐绮心里发毛。更令她感到害怕的,是她说话的语气,仿佛自己做过这种事一样。 徐绮一时间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希望范水年好好的,还是不希望他好好的。 老妪压根没在意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幽幽道:“单是这点,那孩子就做不到。” “什么?” “她杀不了水年,不光是力气不足,她还有病——一见到血就发晕的病,是个连荤腥饭都没法做的可怜孩子。” “但他不一样,”老妪语气一边,阴狠地瞪向角落里的曹二石头,“年轻力壮的,挖个深坑就能让我外甥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到这里,徐绮算是明白她为何对曹二石头格外凶狠了。 原来不光是曹二石头先前骗过了她的眼睛,更是早在心里就排除了范商氏的嫌疑。 如此一比较,确实,眼下唯一有嫌疑又有能力对范水年下手的人,就只有曹二石头了。 第97章 来来回回 不过徐绮绝不希望冤枉人。她始终不明白,老妪为何如此笃定范水年的失踪就是被害了,而不是自己离家去了哪里。 仅凭他接连三日没来向她问安,是不是有些武断了? 谁知这个问题的答案,竟然是范商氏给的—— “他有什么本事?离了奶奶,他什么都干不了,不会偷偷跑的。” 难得从这个淡如水的女人身上看出起伏的情绪。 又敲开范家门,范商氏已不再问他们来意,径直把人迎进门,还递了水。 “他能当上工头,揽到活,都是仗着奶奶给撑腰,闸上的人一多半都欠过奶奶人情,才对他包容。” 女人低垂眼帘时,细长睫毛在脸上拖出长长阴影,更显得眼下褐色斑块凝重可怜。 徐绮忍不住问了。“你这里是不是被范水年打的?” 范商氏顿了顿补渔网的手,轻声回:“有几个回家不动手的男人呢?没什么大事,他酒醒的时候还好。” 先前听隔壁孙婆子闲言碎语时,她还曾怀疑范商氏的杀人动机是受不了欺负而反抗。但现在看她这副逆来顺受的认命模样,她开始动摇了。 “‘奶奶’说你见血则眩?” “是,儿时见过一回宰猪,就落下了这毛病。”范商氏像是有点儿意外他们为何会突然谈论起这个,但还是乖乖答了。 “既然你也不认为范水年是跑去了别处,那是觉得他已经遭遇不测了?” “……他的性子爱惹事,村里人是不会对他怎样,但闸上有许多来往过路的人,难保没个万一。” 范商氏顿了顿,抬头问道:“奶奶是认定曹二石头杀了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徐绮感觉自从她和谭九鼎说了曹二石头的事后,范商氏的话就变得多了些,不再像前回来时那样,挤一句说一句了。 “你认为呢?”谭九鼎接着话茬故意问。 范商氏缓缓摇了摇头。“曹二石头敢打他,那也是个急性子,不过我听说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都得靠他吃饭,就算念在家人,他也不该下死手吧?” “曹二石头所说的地方,就在你家门口向东十几步远,你真没发现异常?” “没有,我男人下工时候,我多半不是在灶台前忙活,就是在这里专心编补网子,不会注意门外的。”她想了想,似有所指地说,“你们可以问问隔壁孙婆,倘若连她也没注意,那便是没闹出什么动静。” 徐绮低头看着她一边说话还一边灵巧补着的渔网,嘟囔了声:“这渔网破得好厉害呀。” 范商氏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苦笑。“好补的活是轮不到我手里的,只有捡没人愿意做的。”她连眨动的睫毛都带着股子凄凉苦意,饶是自认心肠硬的徐绮都忍不住生了怜悯心。 不由地想,或许范水年的失踪也不是坏事。 连这种弱小可怜的女子也下得去手殴打,不见就不见了吧,那种人渣哪配得上入土为安? 可一转念,想想他们所剩无几的时间,徐绮就冷静醒悟此刻不是该滥用同情心的时候。 开始反驳范商氏。“你说可能是过路人干的,这不对。”她叹了口气,逼自己硬气道,“此处过路的不是商队就是漕运官家,他们各有各的规矩——纤夫不敢招惹官家,而商队又不会招惹本地人,这些都是规矩。” “退一万步,就算起了争执伤了人。闸上的船和人都往来如云,‘奶奶’也不会寻不到任何消息。而尸体又要如何处置呢?直接推进水里是最容易被想到的法子吧?‘奶奶’却说沿着河都没找到人。” “……那说不定是藏进货箱带走了呢?” 这个字眼陡然刺痛了徐绮的心窝,她秀眉蹙了蹙,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但这不是容易事。” “曹二石头是在你家门口袭击了你男人,闸上的人如何要追到这里来把人带走再塞进货箱?别说这一套动作有多费劲,光是要躲过旁人眼目不留下任何痕迹就难于登天了。” 范商氏想了想,猜:“那就是寻了个地方把人埋了?” “那他是用什么挖的坑呢?”徐绮逼问。 范商氏滞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用手,那坑势必很浅,尸体很容易就会发现;如果用铲子之类的工具就更离谱,凶手不会从闸上就做好了要挖坑埋人的准备的。 范水年被曹二石头暗算打昏了过去,是一件偶然的事。 “无论如何,都不会是闸上追来的人干的。范水年已经到家门口了,还能让人消失得如此彻底,那多半就是熟人所为了。” 一阵沉默后,范商氏才叹息着说:“看来曹二石头要遭殃了。” 徐绮看着她颓然的神色,抿了抿嘴,没说话。 谭九鼎接着问:“范水年最近可曾有什么异常?” “……是指什么?” “比如,钱?他克扣了曹二石头的工钱,这笔钱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许是都买酒了吧?他是离不了酒的人。” 范商氏说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总算停手抬起头来。“不是最近,是几个月前,他突然说自己要接口棺材,发笔横财。” “这是什么意思?” 范商氏摇摇头。“他没解释,只叫我不要往外说,可我根本没听懂他这话什么意思。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异常?” 谭九鼎没回应,又问:“还有吗?” “……他前段时间提了几次淮安,说想到那里去,后来不知是奶奶没同意还是又改了主意,不了了之了。再没有什么了,因为他很少跟我提闸上做工的事,提也都是些抱怨的话,所以这两次我记得清楚。” 淮安,这个词让两个听者不约而同地皱紧了眉头。 不过徐绮的眉头还皱了另外一层意思。 突然提起些没着没落的话,她觉得范商氏是有意在混淆他们视线。寻常人是不会把这种话当做“异常”的,更不要说这个人还是个嗜酒如命的酒鬼。 带着这种郁郁在胸的心情,又一次从范家出来。 没走两步,谭九鼎突然转身,朝着个无人的角落叱了声:“谁?出来!” 第98章 埋在菜圃里 话音落,凝息等了会儿,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谭九鼎提着灯朝那里谨慎走了两步,一个闪身,将墙角照得通亮,可那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向下看,地上雨后烂泥也没有拓上任何足迹。 徐绮拍了拍他的臂膀。“许是你这一天一夜都没休息好,太累了。” 谭九鼎不置可否,仍警觉地照了照各个地方,确认哪里都没有异常后,才叹息。“走吧。” 还倒是虚惊一场,殊不知转身后,旁边棚屋檐上伏着个黑影,藏于暗处,只微微抬头时,露出了一双黑白格外分明的锐眼来…… 谭九鼎与徐绮来到那日范水年被偷袭的地方,借着昏暗的光看了看。 三天时日过去,这里人来人往,当然没留下什么可用的线索。不过徐绮站在这里,朝不远处的柴门怔怔发愣,心里有道过不去的坎儿。 “想什么?”谭九鼎越来越懂她,“天马行空也无妨,说来听听先。” 徐绮深深看他一眼,下了决心,指着范家粗陋的院门说:“你看,家就在眼前,曹二石头若是一开始就打算对范水年下死手,他一定不会选这么个地方,这有违常识。” “或许他本来是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机会,但没想到真的得手了,还把范水年砸晕了,才临时起意,壮起了胆子?” “听起来是对的,然而曹二石头既然是来碰运气,那自然不会准备许多,丢人的石头都是顺手捡的。” “不错。” “那么问题来了,他若临时起意想杀死范水年,又用什么法子才能把人带走呢?” “装作范水年喝醉了,自己架着他走?” “短短几步可以,走得远了一来费力,二来必然会遇见目击证人吧?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尽快将人处理掉。”徐绮转着身,左看看右看看,“你瞧这周围,有个能合适埋人又不会被发现的地脚吗?” 比划一圈后,她继续道:“曹二石头的家又不在附近,他回家取工具并不方便。那炊饼婆有一点说得很对——杀人容易,藏尸难。” “那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范水年当时没死,”她又指向范家,“而是在曹二石头逃走后就很快醒了过来,发现受伤,本能地回家去了。” 谭九鼎挪了一步,宽厚的身影正好把她视线内的范家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说:“我明白你的疑心,但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她有血厥之症,如何能杀死范水年……不,就算她用诸如下毒之类不见血的法子杀死了他,又如何藏匿尸体不露马脚?” “菜园。”徐绮突然道,“那院里的菜圃长有六尺有余,不正好能埋进个人吗?” 重新敲开范家门,谭九鼎直说来意。 范商氏的脸比之前更白了些,懵怔一瞬后,很快恢复了平静,只留了声音里的一点冷。 “……我男人不见了,家中没有余粮,你们要是毁了这菜地,我这一冬就很难捱了。” 徐绮盯着那长势过好,在乍寒入冬的时间还油绿肥美的青叶,坚持道:“放心,若没什么,我便赔给你,若有什么……你也用不上了。” 范商氏脚下微微晃了晃,半晌没出声,似叹了口气出来后,才清淡淡地说:“那你们请便吧。” 说罢便回了屋,门敞着,继续在灯下补网。 徐绮与谭九鼎交换了个视线后,两人分头在院中找来凑合能用的工具,便朝着东墙角下那方小小菜圃下起了手。 掘掉苦苣菜时还没觉得什么,但才拔出一颗几能收获的萝卜后,一股子腐臭便从那土坑坑里溢涌而出! “有了。” 谭九鼎最是熟悉那腐烂刺鼻的特殊臭味,他剑眉一拧,飞快挥了几下锄头,几块黝黑糜烂又似土块样的东西便随飞溅的土渣一下子从地里甩了出来! 登时,徐绮便被那臭味给顶了脑门,皱着脸拧住鼻子,可好像是能顺着边角缝隙溜进她鼻孔挠她喉咙似的,直犯恶心。 谭九鼎扔下锄头提灯一照。“这是……” 徐绮不愿靠近,又看不清那黑漆漆一团,只能观察男人的神色问:“是碎块吗?范水年的?” 她见谭九鼎的眉头拧着又松开,松开又拧住,表情变化飞速,更摸不着头脑了。 “究竟是不是啊?” “这好像是……”“死老鼠。” 范商氏听见动静,慢慢走了出来,回答:“我用芒草堵洞熏晕了一窝,但不敢见血,不知怎么办,就直接埋进土里做肥了。” 瞥一眼被挖得乱七八糟的菜地,摇了摇头。“可以了吗?” 徐绮语塞,面上几分难看,抿嘴道:“知道了,这就赔给你。”说完便从身上摸出碎银,交到范商氏手上。 谁知范商氏拒绝:“太多了,我这些菜值不得这么多,钱我不要,你们把这件事告诉奶奶,她自会叫人来照料,那时我就能过冬了。” 说罢,便把灰头土脸的徐谭二人请了出去。 又一阵更鼓遥遥从闸上传来。徐绮的脸色分外难看。 谭九鼎将高挽的袖口放下,轻哼了声。“这便没法子了,范家院里有没有水井,再不可能藏下一个大男人还不露痕迹。” 他转头看了看仅一墙之隔的隔壁孙家,屋里的灯还摇摇晃晃地亮着,保不齐人又在听什么动静。 “就算范商氏不会见血便晕眩,又有足够力气,那想把范水年分成碎块也绝非易事,连我都不一定能做到悄无声息,不惊扰孙婆子。” 他吐了口气。“范水年,不会是在家中被害的,我们还得继续找。” 而徐绮似有不甘,随谭九鼎走出去数十步了,还在回头眺望寒夜中的范家,仿佛能看清北风吹过缝隙而晃动的柴门一样,死死不肯松开视线。 “呵。”谭九鼎轻笑,觉得她像极了一只盯上猎物不撒嘴的小兽。 “方才听她说话时,不是很怜悯吗?怎么突然就咬定是她了呢?” 直到脖子疼了,徐绮才回正了身子,叉手道:“因为她聪明。” 第99章 前脚跟后脚 “聪明?” “嗯,她讲话条理清晰,可不似普通粗鄙村妇。”徐绮振振有辞,“她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清白’,也矢口否认范水年九成九已经遇害,这些分明都是不利于她的,但她却能回回都四两拨千斤般把嫌疑推出去。” “是嘛?”谭九鼎摩挲起一日不两剃便会冒出的胡茬,“我怎么没注意到?” 他的嘟囔换来一声哂笑。 “你们男人十中有九个看女人都只会看皮,根本看不透内里,更听不出话中的意思。” “呃。” “她占了理却不要补偿,反而强调要我们去告诉‘奶奶’。说明她并不在意我们怀不怀疑她,而是在意那炊饼婆怎么看她。” “以‘奶奶’的手段,范商氏想要继续生活在此处,就必然需要她的照看。” “所以说,”徐绮点了谭九鼎所言,“这就是她聪明的地方。洗清嫌疑的话不能自己说,而是借由我们之口,懂了吗?” 谭九鼎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吐了句:“你们女人都这么弯弯绕绕的?” 听出他是故意戏谑报复,徐绮嗔了他一眼,招来笑声。 两人这一路说着又往闸上去。 而他们身后却一直跟着个黑影。 黑影循着二人背影望去,轻笑了声,朝身侧墙后勾了勾手指,便立刻闪出个人来。 那人正是“猪场”外被擒住的秃头赌棍! 他半截身子埋在暗处,半截身子露在幽幽光下,朝黑影点头哈腰。 “您尽管吩咐?” 神秘人开口,语气爽朗轻佻:“你且跟着他们,若他们需要‘帮忙’,自可上前搭手,事后回报于我。” “帮忙?您是希望他们找到范水年?” “蠢,范水年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他们离开此地,叫奶奶放人。” “啊?这……那不如您亲自去跟奶奶说一声呢?” “呵呵,她呀,肯定知道我来了,没喊我去就是不想沾我身上荤腥的意思。你伶俐点,也别主动提我了。” “是是。” “去吧。” 抬手打发了秃头赌棍,黑影一个闪身摸到了范家门前,从容拍响了柴门。 范商氏许是误以为门外又是徐谭二人,便不假思索地拉开了门。可一见外头站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立刻慌了神,想立刻将门紧闭。 哪知对方反应极为敏捷,“啪”一声撑住了门板,任凭她小小力气如何推拥,那柴门就是不肯闭合半分。 范商氏绷着脸,压制得很好,但微微摇晃的眸子还是流露了心底的恐慌忐忑。 她偷瞄来者,一双狼目竟格外眼熟,似是哪里见过的一样。正纳闷,对方扬着声调就开了口: “敢问范工头可住在这里?” 范商氏躲也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答:“他几日没回来了,你若有事找他,恐帮不上什么,请回吧。” 又关门,门却依然不动,更让她发慌了。 可来者笑眯眯的,一眼看去很是爽朗和气,长得就像路子广朋友多的样子。范商氏一下子想起来了,他是曾在炊饼店见过一回的。 念及是奶奶认识的人,女人松了半口气,耐心问:“到底什么事?请快些说吧。”她余光瞥向隔壁。 “别怕,我只是欠仔范工头点物什,特来送给他的。” “他真的不在……” “无碍,你收下就行了,”来者嘿嘿一笑,“我收了他银子,就得守诺,现在送到就算是交差了。” 末了,他又意味深长地加了句:“他用不上,你也可以留着,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用了呢?” 闻言,范商氏脸上不动如山的五官挪了挪位置,瞅瞅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吧,且留下吧。” 范商氏不知那东西是大是小,本着并不想接的心情,草草摊出一只手做做样子。 谁料那东西还真是轻便小巧。落到手心,掂了掂,触感极为熟悉,再定睛一瞧,竟然是两枚铜板! 范商氏一脸懵然,本能盯着铜板看了看,再抬头,面前竟然空无一人了! 她左右一瞥,确实再不见那人身影,空剩一阵北风扫过门前,卷起烂泥腥臭。暗暗惊呼一声,赶紧“吱呀”关紧了柴门。 再说徐谭二人,已经回到了新坝闸,巡着一条坝边旱路走。 那里比金口村里泥泞程度不相上下,脚印更是又深又密,踩不稳便会陷入鞋子很难拔出来。这便是纤夫拉纤走的道,也是范水年最后一次上工的地方。不远处还有十几二十个纤夫拉着条小艇以几近倾倒的姿势艰难前行着。 徐绮从前只从高高的船上向下俯瞰过这些纤夫的脊背,那时的他们显得格外小,小到让人根本无法在意到他们的存在。 今日与他们平视而望,亲眼见他们以蜉蝣之力牵引一艘艘重负巨船挪动,不知怎的,竟油然而生了一股发自肺腑的震撼之情,不自觉发起了愣。 “赤膊袒胸的汉子好看吗?” 头顶上掉下来句半认真半含笑的戏弄。 徐绮登时烫了耳朵。“我没用那种下作眼光看人!”辩白后,又觉得确实破了男女之防,越辩越不清,便更局促羞恼了。最后化成一肘,狠狠怼在了他侧腹。 谭九鼎也不躲,似乎很是受用地嗤笑起来。 “此处水急坝高,留神脚下,别发呆,一个不小心掉下去的话,神仙也救不了。” 说着便自然而然牵起了她的手腕。 “炊饼婆说找人在这里接应,究竟是哪个?” 越靠近闸关,湍急水浪打砸在坝边上,就越是飞溅得凶猛,轰轰隆隆地巨响让彼此说话也越是听不清楚。 徐绮才走了几步就觉得自己的麻布夹袄已经濡湿了小半。隔着澎湃水雾更是看不清闸关方向,寻不到要找的人影。 谭九鼎巡睃了一圈,指着高地上某个方向,提高嗓门对她答:“我猜是那个。” 徐绮朝那定睛瞧,才发现高出有个高举双手挥舞的小不点人影。 而见到人的那一刻,对方扑通就朝谭九鼎跪了下去,高呼:“下官阮葵见过宪台大人!” 第100章 一颗落水的脑袋 谭九鼎微怔,与徐绮相看了一眼。还真就让他们猜到了——“奶奶”神通广大,竟真的已经知道他们身份。 所以才明知他们只有一夜时间的情况下,还硬要塞寻范水年的苦差给他们,存心刁难。 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徐绮难免心生了佩服。 别说谭九鼎没穿官服,就是套上官服顶上乌纱,保不齐也得怀疑那衣裳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他浑身上下举手投足,除了故意摆架子的时候外,就没有一丁点官身的模样。 白廷仪的人自然不会到处声张,为了躲曾如骥眼线,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慎之又慎地小心行事。 结果炊饼婆就跟得了神通一样,什么都没瞒过她的眼睛,叫他们的所有努力都成了笑话。 徐绮佩服的同时,还生了一丝胆寒,有种被无形之手悄然捏住咽喉的幻觉,命不由己。 叫阮葵的小吏自称是闸上一名小小闸官,平日就负责督纤,与范水年也是因此相识的。 “奶奶让我在此等候二位,特意吩咐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宪台尽管问便是,下官绝无虚言。” 阮葵很是殷切顺从,让人觉得他吃的不是朝廷俸禄,而是炊饼店的炊饼钱。字里行间都是对“奶奶”的崇敬之情。 “……你如何愿意听炊……‘奶奶’的话?”徐绮好奇。 阮葵保持着半弯腰垂手的模样,坦然回答:“说来惭愧,下官曾因一时疏忽险些酿了脱纤的大祸,还让几个纤夫受了伤,都是‘奶奶’给照应后,方平息了事端,让下官只挨了薪俸的罚便了事了。” 看来是恩情。 徐绮慢慢明白炊饼店在此能立足的缘由了。 “奶奶”是用消息换人情,再用人情换消息,以此往复,久而久之自然结成蛛网,一丝牵,处处动。 谭九鼎点头,看着远处盯着夜色与寒雾终于下工的纤夫。“那你说说,最后一次见范水年的情形吧?” “是,那是三天前的廿五,闸上有个长纤的活,是去海州的盐船,吃水深又遇逆风水急,要百十号人才能过闸。” “那么就是有百十号人都见到范水年了?” “呃,斗胆在贵人面前说句粗话,纤夫衣服一扒蓑衣一套,从头到脚光溜溜的趴成一片,谁能看得清谁?”矮小闸官拱拱手,“不过下官那日当值,确实与范工头打了招呼的。” “当时可顺利?他在闸上是否与人有争执?” “那日……并未。” 看出他的犹豫,谭九鼎问:“那日没有,前者有?” “呃,不瞒宪台,范工头确实性子猛烈,时常与人争执,不过大家都吃同一碗饭,也不会撕破脸,最后都不了了之。” “那有没有个叫曹二石头的人与他积怨深厚?” “是有这么个人,听说是工钱没谈拢,这些日子也没在闸上见到他,恐是得罪了范工头,断了营生了吧?” 断人营生,这的确容易生出仇怨。 又问几句关于范水年的过往,阮葵一一作答,坐实了范水年品行不佳的事实。 那除了曹二石头以外,保不齐还有别人暗中记恨,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了。但同样,也愈加让徐谭二人肯定,范水年不会独自离开金口村——阮葵同样委婉表示,范水年除了倚仗“奶奶”外,根本没有别的营生能力,与范商氏所言相互佐证。 徐绮心里更生了疑惑,那范水年曾对妻子商氏说自己要去淮安是为什么呢?难道淮安也有如“奶奶”般能让他背靠的人吗? “范水年家里人可曾来过闸上?” “当然来过,奶奶天天派人来寻。” “除了她呢?范水年的媳妇没来过?” “有,也是天天来闸下看着河发呆,下官见她那模样,都害怕她直接要跳下去。” “范商氏每天都来?” “是。” 这个答案可太出乎意料了。毕竟那女人对范水年的失踪表现得如泼出去一盆水似的冷清淡漠,没想到背后竟还如此深情? 徐绮被这反差弄皱了眉头,也不自觉朝闸边迈了两步,看向随闸关开合而滚滚拍岸的河水。 旁边谭九鼎一边问些寻常问题,一边余光瞄着她绷紧的背影。“闸上这几日有没有什么异常?” “范工头不见后,没人揽纤,纤夫是乱了一阵子,不过已经慢慢好了。” “听说‘奶奶’还派人沿着河道打捞过?” “是这样,还是下官帮忙拢了些人手。”阮葵苦笑一下,“若非如此,恐没有多少人愿意来。” 谭九鼎了然,看来天寒地冻下水是一回事,范水年的人缘也的确差。 他以为炊饼婆说没结果,便是什么都捞上来,正不欲再追问,谁知阮葵自己倒是说起来—— “可惜只捞上个脑袋,也看不出个什么。” “什么?”连徐绮也登时转身看向他,面露惊诧。 “捞上了一颗头?是范水年吗?” “不不,”阮葵直摆手,“是颗早已烂了的头,几乎就剩下骨头了。” “此事为何不早说?” 见徐绮面有愠色,阮葵噎声,几分委屈道:“哦,贵人可能误会了,是下官没说清楚……” 他指了指远处散工的纤夫,苦涩解释:“拉纤劳苦,遇上夏暑冬寒如秋兑这般忙碌之时,时有突然暴毙或体力不支坠河的可怜人。您也看见了,这闸口如兽口,掉下去根本救不得,故而有陈尸河底的也不奇怪,有时候还会直接被涨水卷出白骨来。常在闸上行走的,早见怪不怪了。” “那如何知道那颗头就不是范水年的?” 阮葵眉毛垂成“八”字,有点儿着急,像是就差喊一句“姑奶奶”了。“那头颅就剩下个骨头了,如何能是刚刚失踪的范工头呢?倘若真是他,至少也该连些皮肉在上面吧?” 没想到徐绮一点儿也不领情,反逼问他:“那颗脑袋现在何处?” 阮葵委委屈屈,抬手指了指东北方。 望楼之上,更鼓响了两声,又以钩锣边音敲了四下。二更四刻了。 第101章 你在想什么 金口村再往东约半里的地角,闸口下游泗河拐弯处东北岸,有块被称为疠人丘的荒滩。 几棵歪斜枯瘦的柳树立在滩头,也不知成不成活。 河工死后有三不葬的规矩,分别是:不能占良田、不能近官道、不能冲闸口。此处正好符合,久而久之就成了众所周知的乱葬地。 以苇席裹尸,柳枝为记。埋得大都是生前便苦、死后亦苦的穷苦人,偶尔也有客死他乡的倒霉鬼。 阮葵就带他们来到了这里,指着个不起眼的角落说:“那就是埋骨之地。” 谭九鼎像模像样上了香,才叫动手。他是想合规矩寻午时阳气最盛时起坟的,奈何时间不等人。 幸得来时拦下两个下工的纤夫,此刻挖坟便用不着他们亲自动手了。坟很新很浅,土都未冻透,没几下,便将那脑袋刨了出来。 夜幽幽,风猎猎,昏灯荒滩。 别说听着耳畔草木萧索的簌簌声,再看那颗割了半张破席子草草包起的白骨,格外瘆人。 尤其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像能突然长出什么似的。 谭九鼎提了口气,头皮发麻。活人怎样都不怕,唯独这冤无头债无主的枉死鬼,他是真的脊背生寒,可还是得硬上,不能露怯。 才刚咽了口口水,徐绮温热像软无骨的手臂就拦在他面前了,不说一句话把手里的引路灯塞给他,自己俯身蹲了下去。 她不知几时寻来根粗枝,拨弄开草席,直观那森森白骨的头颅—— 还真是像阮葵说的那样,几乎没有什么皮肉连在上面了。倘若泡在水里腐败成这样,三伏天都绝对不止三天时间,何况现在已经入冬? 没错,这大概率不是范水年。 徐绮颇有些失望。她不甘心地用树枝又拨弄了几回,而后指着颈骨断裂之处,问谭九鼎:“你看这可是刀砍的?” 谭九鼎凑上来,看了一眼便摇头。“不是,应是在水下撕扯断裂的。” “撕扯断裂……如何做到?” “能的,闸关下水流最为湍急时的力量非比寻常,我曾见过有人被拍在船底弦木上,活活拦腰卷成两截的。”谭九鼎抬头问阮葵,“你常在闸上,应也见过类似惨状吧?” 阮葵点头,附和:“闸下水力确实惊人。” 徐绮借着灯照,仔细检查,确实隐约见到白骨头颅的眼眶四周有裂痕,想必也是在水下被撞击所致。 她拨弄着圆溜溜的骨头,循着裂痕看了起来,突然,整个人像被什东西给附体摄魂定住了似的! “我知道了!” 她一声惊呼吓了四周一跳。 谭九鼎忍不住闭眼拍了拍胸膛。“怎么?” “我知道范水年去哪儿了!” 炊饼店破天荒地连点三盏灯,把不大的漏雨堂屋照了个通亮。 屋里此刻颇显得有些拥挤。 “奶奶”仍然端坐神龛之下的圈椅上,而门口像堵墙一样站着看灶人,似要把满屋人都看住了不准逃跑。 曹二石头还是可怜兮兮缩在墙角,只是现在盘坐起来了,仅双手还被反剪着。 除此三人外,徐绮和谭九鼎还将阮葵、范商氏,甚至孙婆子也叫了来,通通站在堂中。 老妪恍若要断亡者去处的地府阎罗,眯起眼缝巡过众生百态,看尽他们各自的神色,缓缓开口:“你说,你找到我外甥了?” 徐绮坦然开口,说话脆生生:“是。” “他人在何处?” “刚用黄纸裹了入土为安。” “哪里?” “就在疠人丘。”徐绮似笑非笑,“还是你把他捞起掩埋的。” “我将他捞起?” “对,就是那颗化为白骨的头颅。” 老妪的眼缝噌地睁开,连同除谭九鼎以外的所有人,皆露出震惊之色,深浅不一罢了。 “……那,是范工头?”作为刚刚一同起坟的人,阮葵满脸不敢置信。 “没错,就是他。”徐绮不疾不徐道,“别急,我慢慢给诸位解释。” “范水年失踪是在廿五晚下工之后,临到家门口不远处,遭了曹二石头偷袭,被丢掷的石块砸中后脑,昏了过去。曹二石头,我说得对不对?” 曹二石头被点中,慌忙应声:“是,但我当时真的没有……” 徐绮竖起一只手阻止他辩解。“我知道,你没杀他,而是吓得逃跑了。” “对对,我确认他还喘气呢,就走了!” “然后根据各位的证言所推,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范水年……”徐绮微微一挑嘴角,“可是,这其中有人说谎了。” 她视线巡睃一圈,停在了范商氏的身上。“范家媳妇,你说范水年午后出门再也没回来,便是撒谎。他不仅回来了,还带着伤回来的。” “唰”,众人焦点的中心一下从徐绮换到了孱弱纤细的范商氏。 后者怔了下,抬起头来,迎上徐绮目光,答:“我如实所说,当真没见到他,你要指责,也该有像样的证据才是。” “你真是个聪明人,”徐绮忍不住哼笑了声,“我喜欢聪明人,要不是事出无奈,我也不想管这些事。于你而言,范水年确实死了的好。” “不过既然敢指你,当然不是信口胡说,且等着,我会一一道来。” “当晚,你声称去闸上找范水年出了门,而隔壁孙婆也说听见你出门的声音。” 徐绮瞥了眼正炯炯有神听着热闹的孙婆子,后者赶紧点头应和:“没错没错,我听见了,进进出出好几回呢。” “好几回。”徐绮接过话头来,“一开始我听见这话,还真以为你作为媳妇担心丈夫,来来回回到闸上寻人,但其实,你不是出去找人,而是去找抛尸的地方。” “嗬。”一声倒吸气从众人中传出。 徐绮盯着始终惨白如纸的范商氏的脸,那五官一直凝固着,像画上去的永远不会动一样。 她不吱声,徐绮便继续道:“我猜你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决定范水年生死的一天。” “常年遭受他的撒气殴打,当看到他真的死在自己面前,如一摊烂泥再也不会动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第102章 一张渔网也能碎尸 今年的湿寒之气来得格外早,入冬更难捱了。 去年天老爷像被捅漏了窟窿一样暴雨下个没完,河道决了堤,房子差点儿都被冲塌了。好长一段时间,十里八乡买不着一斤腥肉,她却因此而高兴。 范水年很喜欢吃肉,仅次于喝酒,当家中好容易有点闲钱时,都要提上几斤大块朵颐。 但她却沾不了半点荤腥。 范水年想吃了,她就只能托隔壁孙婆子买来替她过水,再将熟肉转卖给她。孙婆子借机揩了好些油,她都知道,但默不作声。 廿四这日范水年突然高高兴兴提了半斤鲜肉回家,说自己揽了个肥差,第二天就上工。光看着那肉上挂着的血星子,她就开始四肢发凉头发晕了。 为此,范水年又打了她一顿,嫌她败兴。 他说自己马上就能到淮安去,还说自己是大发慈悲才会带她一起走,不然她准没人要,饿死在这里。然后就是老一套,骂她生不出孩子,骂她瘦得像麻杆,骂她整日哭丧着脸不会伺候人。 她习惯了,早已经能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多数情况下,也是因为耳朵里正被打得嗡嗡响,听不见罢了。 第二日,廿五,范水年睡到午时才醒,醒来后便说今日要晚归,叫她把肉烧好。 才出门,她便听见门口传来吵嚷,细听,又是曹家小子来要钱了。这些她管不了,她甚至都没见范水年带钱回家,不知他这几个月都把钱花哪里去了。 她猜想,或许跟“淮安”有关。 她并不想去什么淮安,她不想去任何有范水年的地方。 这天过得平平淡淡,她给菜圃施了肥,赶着将网子修补好,这才能换些米面钱回来。本来已经补完了,谁知夜里又叫耗子啃得都是窟窿。 再抬头,就到了入夜。 她松松酸痛的脖子,拉开门看了时间,正想着范水年是不是晚了些,那人就回来了。 踉踉跄跄,捂着后脑勺,跟中了邪一样,连路都走不直,张开嘴,也说不出个囫囵话来。只能呜呜丫丫地低声叫唤,让她一下便想到了什么山野禽兽的垂死低吟。 她问,他也答不出来,光粗鲁地推拥她。可那力气软绵绵的,与寻常杀人一样的劲道根本不能比较。还没推搡两下,人就歪歪斜斜地像醉酒似的一屁股蹲坐到了地上,然后栽倒,不动了。 闻他身上也不见酒味,想是刚从闸上回来,浑身湿漉漉的,连拍带摇,人还是不醒。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这一下果然让她在布缠下摸着个碗大的包。原来是伤着了脑袋。 再看他鼻子竟正往外流出血色,她两眼发黑摇晃一下,赶紧拿解下的布缠盖住了他的脸,这才没让自己昏过去。 瘫坐在地上缓了好久,手脚仍是冰冷疲软的,哪里有力气出去找人帮忙?心里想着该去找奶奶,可动不了半点。等好容易歇过来了,再摸范水年,骇然发现人已经凉了。 他竟死透了……就这么轻飘飘地死透了。 她懵怔了许久。看见横在地上的人,她曾无数次想象过亲眼目睹这个场景。她在梦里头是笑出来的,但现在真看见了,嘴角根本无法动弹,她绷得像被冻住,心里塞满乱麻—— 他如何能死在这里?他如何能以这般模样死在这里? 她慌了。 这下谁能信她?逢人见了不都得以为这是她砸了他的脑袋,把人砸死在家里? 不,她不能顶这谋杀亲夫的重罪污名。 范水年活着的时候就折磨她,她不能允许他死了还要继续折磨他! 鼓起劲,赶紧冲向半开的院门,朝外窥探,门外竟没有一个过路人。一墙之隔,孙家传来灶台忙碌的声音,恐也没有注意到此处发生何事。 她心中突然涌出一股窃喜,觉得是老天终于眷顾。这股窃喜随之滋生出一个胆大妄为的念头来——只要让范水年“死”在外面不就行了吗? 念及此,她顿时生了十万分的力气,一鼓作气推来鹿车,用长棍和补墙的砖加上屋里的杂木凳子,一层层撬起垫高尸体,将人绑上了车。可这时她又怔住了,有个极大的问题摆在面前:就算搬上车,然后呢?她该运到哪里去呢? 奶奶的耳目何其厉害?她将人丢出去,待范水年被发现,衙门找不到凶手,十有八九还是会赖到她头上来,奶奶也不会饶她。而且若被察觉遗弃尸体,更会让她蒙上莫须有的嫌疑,到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该如何是好? 幸好,她脑袋足够清晰,立刻想到:那只要让范水年不被发现不就行了吗? 于是,她视线一偏,看向了堂屋堆在地上的那张刚补好的渔网…… “渔网?” “对,渔网。” 徐绮点点头,继续道:“范商氏知道只要留下囫囵个的尸首便一定会被你找到,就借助渔网将范水年绞成了碎片,尸骨无存,冲入水中。” “要如何做到?”老妪沉着脸,枯枝指头点点垂手不语的范商氏,“她是个见不得半点血腥的人。” “这正是渔网的妙处。” 徐绮看了眼谭九鼎,后者意会,默契接道:“是水力。” “分尸不用刀斧,她利用闸坝的汹涌水力,将人装进渔网投入水中,等待水流将人撕成碎片。” “简直一派胡言。”老妪并不相信,或者说,她无法想象这种法子能做到,“莫要欺我年迈,相反,活得久了就见得多。我可从没见到哪个被水撕裂的人能碎到只剩白骨的。” “光有水肯定不行。”徐绮补充,指着谭九鼎道,“我是听他说有人被卷进水里撞到船底弦木而腰斩的事,才想到的,想要把人撕碎,便需要加入一些助力,比如……随处可得的碎石。” “把尸体和碎石一同扎进渔网中,再将渔网挂在闸下,闸关两岸,最不缺的就是拖桩,没人在意一条锁链在水下拖挂的是什么东西。” “而后只要耐心等待,每日开闸过船的水流,自然会搅动渔网中的碎石,借碎石的锋利将尸体皮肉研磨殆尽,脏腑肉碎流出渔网喂了鱼虾,唯大块骨头会留在网中。白骨自然是浮不上来的,到时一概抛入水里便是。” “这样做最能确保范水年面目全非,即便有整块残肢流出,被你的人捞起来,也无法确认就是范水年本人。” “而现实比预想中更好——石块最后将网子也磨穿了,最终连磨成白骨的头颅也没能留下,倒是称了她心意,通通沉入河底淤泥,消失不见。” 徐绮看向毫无血色可言的范商氏,徐徐道:“我见你补的那张渔网,还在纳闷,究竟是怎样使用才能让渔网烂到那种程度。” “现在想来,一切有迹可循,如何?这算不算你要的确凿证据?” 第103章 指婚 范商氏久久不语,炊饼堂屋中只有炭火噼啪与呼吸声此起彼伏。 老妪捏紧了圈椅扶手,缓了几口气,沉声问向她:“他们说得对吗?孩子?” 见女人仍不说话,看灶人向那迈了半步,被老妪竖起的手阻止,又退回去继续当个“门神”。 老妪像是有百般耐心,又问:“你当真用渔网石块把水年切碎沉进水里了?” 范商氏又沉默片刻,这才将一直低垂盯着地面的视线抬起,看过来,竟开口问:“奶奶当如何处置我?” 屋中现在连呼吸声都停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范商氏和炊饼婆身上。徐绮甚至觉得手心微微冒汗。 想到老妪整治曹二石头的狠厉手段,不禁猜测最坏的结果——万一她当着他们的面要杀范商氏怎么办?比起重伤致死的曹二石头,让范水年尸骨无存无法入土为安的范商氏似乎更罪加一等。 若真动了手,她和谭九鼎管还是不管? 要怎么管?插手,炊饼婆肯定不会再告诉他们关于王程等人的下落,天亮之后他们将一无所获只能眼睁睁看着开闸放船,任由一艘艘皆有可能是那二贼携知微藏身的船条过闸离开;不插手,谭九鼎是堂堂巡按御史,官身在前,岂能当做无事发生?她良心不多,也不会安生的。 屋里的温度逐渐攀升,火盆中的炭火似乎烧得过旺了。 徐绮凝视老妪的脸,静等她如何反应…… 炊饼婆突然转头看向旁观坐视的小闸官阮葵。 后者本里怔怔发愣着看戏,猛地对上老妪视线,吓得他躯体一震,正要问,就听老妪张嘴说道:“我记得你尚未娶妻。” 这甚至不是个问句。 炊饼婆的消息何曾错过?阮葵赶紧恭敬回道:“奶奶说得是。” “那你把她娶了吧。” 什么? 见老妪手指指向范商氏,别说是阮葵,这屋里头其余人也都惊诧到面不能藏色。 “奶奶……” 两边同时出声,老妪抬手止话,径自说:“我外甥已死,她孤寡一人娘家无依无靠,我做主把她许你,你可愿意?” 阮葵的脸上像开了染坊,一阵一阵地变,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才低下头,拱手答:“……但凭奶奶做主。” 徐绮听见这话,更震惊了。 可老妪根本没打算解释,只摆了摆手:“行了,那你回去准备吧,等年后就来接人。” 阮葵不敢说什么,转身便从看灶人让开的空隙中开门走了。 此时老妪又看向几乎惊掉下巴的孙婆子。“正少个做媒之人,我看孙家婆最是合适。” “啊?啊,好好,‘奶奶’瞧得起我老婆子,这喜事,当然得捧场。”孙婆子都没来得及收拾好看热闹露出的喜色,一听自己被点了名,赶紧先应下。 “嗯,你做事我不担心,那请先回吧?” 孙婆也连声应着“好”,离开了炊饼铺。 徐绮愈加看不懂眼前发生的这番,而这还没停—— “奶奶,您究竟要……”‘你且听着,从明天起,到炊饼铺来。以后你来代水年请安。” “请……安?” “对,请安。” “奶奶可是我……”“你怎样?” 老妪的声音逼得很紧,范商氏倏地噤了声。她像是初生小兽打量这个从未见过的现世一样,扫过老妪的脸,扫过屋里所有人的脸,最后与老妪重新对视,才点了头,低声答了句:“是。” 此刻,炊饼婆的嘴角方松弛了些,朝徐谭二人看过来。 “大喜之日还有月余,看来想留二位也留不住了。我要你们找到我外甥水年的下落,你们做到了,那也该我信守承诺。二位要的就在门外,自有人报上消息来。慢走不送。” “等等……!”徐绮正一肚子疑惑茫然,手腕被收紧,回头对上谭九鼎微微摇头的凝视。 见他无言转身,她忍了又忍,憋下这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看灶人身边经过,也出了门去。 现在炊饼铺里只剩下老妪、范商氏、曹二石头和看灶人。 炊饼婆“处置”好了范商氏,下一步必定就是曹二石头。以她之见,他恐怕难逃一劫。 但现在他们做不了任何事。 炊饼婆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让他们避嫌,让身为御史的谭九鼎避嫌。这是个搭好的“台阶”,若不就此步下,恐他们再也没别的机会了。 冷风吹红了徐绮气鼓鼓的腮帮,她回看身后紧闭的门和旁边早已熄火的冷灶,嗤声道:“这算什么?她要保下范商氏?” “已经很明显了。”谭九鼎仗着个高,眺望四周,在昏暗中寻找那个老妪口中的“门外之人”,“她把阮葵拉进来,范商氏成了他的妻子后,他必不能说漏今天所知的事;又让孙婆当媒人,也是如出一辙堵那长舌妇的口,毕竟是她保的煤又收下喜钱的话,她就不能背地里说三道四。” “我懂,但我不懂她为何要这样处置范商氏?她难道不打算追究范水年的死了吗?” “她是……” 谭九鼎的话茬被一个人影的出现而打断。对方从暗影中走出来,朝他们拱了拱手。 两人意外,原来所谓的“门外之人”,竟就是阮葵。 阮葵并没走远,他掏出怀中一封信,呈到谭九鼎面前:“奶奶先前吩咐下官,尘埃落定后将此物交给二位,二位请放心,下官绝对没有私自拆看过。” 先不说信上写着的是什么,趁着谭九鼎拆信的功夫,徐绮就忍不住要揶揄两句轻易答应了婚事的小闸官。 “恭喜你啊,奶奶要留人在铺中,恐打算认下她。结了奶奶这样的‘亲家’,今后定然顺风顺水,喜酒我们是吃不及了,先提前道声贺。” 阮葵也不是厚脸皮的人,听出她话中的意思,便赧然苦笑。“多谢贵人了,一切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徐绮冷冷嗤了声,不再与他攀谈,谭九鼎手中的信才是她最关心的事。“如何?写了什么?” 男人将信一折收妥,脸上看不出波澜,但目光如肃,正经道:“我们怕是要换条路走了。” 第104章 真凶究竟是谁 打炊饼铺出来,徐谭二人便回到了白廷仪的商船上。过这一路,年轻举子已无法再置身事外,自然关心他们所查之事。 二人便将前后原委一讲,惊得白廷仪脸色反复起伏变化。 “竟还有这种奇人奇事?” 他眺望舷窗,似能捅破浓夜看见不远处金口村一样,眨巴眼睛。 “一个老村妇便能手握一方暗线?”他语气中甚至有些悔意,后悔自己没跟着一同前往,亲眼目睹这一桩桩奇闻大事。 “越是浑浊不清的水下越容易藏龙卧虎,”谭九鼎淡淡说,“我此前曾路过一回,恐是那时便露了身份,故而让那老妪记到了现在。” “怪不得……看见阮葵给你行礼时,我冷痱子都起来了,还以为又被什么人跟踪了。” 说起跟踪,谭九鼎确实在村里行动时感受到了一股视线,可惜确认过并没有人,这着实让他纳闷。这种直觉他向来神准,今日却出了岔子,实在稀奇。不过他并不打算挑明这件事,让面前的两人,尤其是徐绮无故担忧。只是自己默默记下了,再提起十万分小心。 “诶,那你怎么知道那颗头颅就是那什么范工头的?”白廷仪还沉浸在案子的离奇中不能自拔,一一追问。 徐绮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因为这里有裂痕。” “就这么简单?万一是巧合呢?” “范水年失踪了,紧接着就在河里捞出颗白骨脑袋,又正好在后脑也出现了伤痕,你觉得巧合的几率有几成多?” “可它到底是只剩下森森白骨了,寻常都会想到这尸首是陈年累月才会腐朽至此,你如何一下就想到是那范水年?” “一开始并没想到,”徐绮坦白,“是听了他的话突然开了灵光——我如果是范商氏,该要如何杀人藏尸,在万般不可能中理出一条唯一合情合理的可行之法,那就该是真相了。” 白廷仪瞪着眼迅速打量了她一番,露出个古怪表情。 “怎么?” “你一开始就认定那工头的媳妇是凶手了?” 徐绮嗤了声,带着几分无奈和傲慢,答:“没法子,谁叫她聪明呢,我是不信一个聪明人会甘愿忍气吞声任由蠢材欺负的,忍耐这么多年不过是畏惧他身后的人,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罢了。我敢说,就算范水年不是她杀的,没有这次的祸事,那蠢男人也迟早会死在她手上。” 谭九鼎摩挲了摩挲自己的胡茬,眯眼道:“我看范水年未必不是她杀的。” “咦?”连徐绮也惊得瞪他,“什么意思?” “你给我看那颅后伤痕时,我就觉得倘若裂成那般模样,范水年还能喘气甚至爬起来回家去的话,简直就是大罗神仙显灵了。” “可事实证明,他确实自己回家去了,因为倒在路边不省人事,范商氏是肯定扶不动他的。所以我猜,曹二石头砸伤了他没错,但实际伤得并没那么严重……” “啊,”徐绮惊呼,抢说,“你是说,范商氏又瞄准同一个地方砸了他?” 谭九鼎嘴角苦笑一挑。“这我就不知道了,无凭无据,只有心证。” “有道理……范家院里是有补墙砖头的,趁范水年晕晕乎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徐绮设想了一个比她自己揭示的真相而更可怕十倍的真相,脊背又觉发寒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那炊饼婆要保下范商氏!怪不得!” 脑中灵光一现,连同方才都照不亮的边边角角,一齐变得通明。 徐绮捶手,拼出事实的满足感令她嘴角不合时宜地弯起来,兴高采烈道:“炊饼婆子一定是猜出了范商氏做了什么,所以才没处置范商氏!” 白廷仪在旁边听得稀里糊涂。“等等等等,这是什么情理?那女人是真凶,反而捡回了条命?何故啊?炊饼老妪不打算为自己的外甥报仇了吗?那,那个曹二石头呢?你们要让他蒙冤吗?” 徐绮嗤声:“曹二石头一点儿也不冤枉,他既然敢做,就该料到后果。至于炊饼婆如何想……她打一开始让我们做的就只是寻找范水年的下落,而非找到杀害他的真凶。” “搞不好她早就预料到了结果,但苦于没有凭证,又恰巧想刁难我们,两相一合,出了这个难题。即是说,她打一开始就没想要范商氏偿命。” 白廷仪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 “蠢,”徐绮点他,还不忘嘲讽一句,“倘若你有条大狗,整日吠叫不休还乱咬人招惹麻烦,可你念在情分舍不得将它如何,突然有天冲来一条小狗,竟把那大狗给咬死了,你如何处置那条小狗?杀了它给大狗报仇吗?” “这……杀了它,大狗也活不过来了呀,况且,能以小搏大说明是条好狗,当然要养它,让它代替大狗看家……”白廷仪说着便恍然大悟,顿时嫌弃,“你,你如何能把人比作狗呢?” “怎么不能比?说不定在炊饼婆心里,就是这样的。”徐绮不屑一顾道,“范水年天天去请安肯定不止是简单的看望。想必那老妪身体衰老孱弱,很是需要像范水年这样的年轻壮力出面做事。可惜除了有血缘外,范水年太不合她心意。” “眼下有个现成的人,既聪明伶俐又有把柄能让她拿捏,她为何要浪费这个机会?” “只可惜,那范商氏,自己好容易逃出了一个牢笼,又掉进另一个牢笼中,莫名其妙被改嫁了出去,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了。” 听徐绮这么感慨,这回变成了白廷仪对她说道起来:“那不是好事吗?” “如何是好事?被人当做物什一样送来送去。”徐绮桃花眼一瞪变桃核。 “那闸官高低也是吃朝廷俸禄的,嫁给他远比做纤役之妻好啊,至少不会吃不饱穿不暖。况且,听你们所说,那个小闸官也很怕炊饼老妪吧?既如此,他必不敢轻待了范商氏,这里里外外不都是好事吗?” 这番言论,徐绮听得两眼直冒金星,心中闷出了无名火。 说到底,白廷仪根本不懂范商氏的绝境究竟是什么,她又为何一定要杀死范水年。 可她放弃争辩了,打定主意这是块榆木脑袋,根本说不通,又何必白费口舌。 况且,这也是范商氏自己选的路,早已无法回头。 徐绮闭目轻叹了声,呢喃:“女子何其难啊。” 第105章 又是两枚铜板 这一声很轻,只有五感敏于常人的谭九鼎听清楚了。他望着她,似也陷入了沉思,直到白廷仪开口问他: “既然查清真相,那你们定是拿到了炊饼老妪给的消息吧?如何?那伙贼人现在何处?” 谭九鼎正回视线,点点头:“这正是我们想与白解元你商量的事。” 白廷仪一听“商量”二字,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疯狂摇摆自己的双臂往后避让。“别别别,谭宪台你可别再开口问我借人了!我真的怕了,且饶我一命吧!” 男人被他逗笑。“这么害怕?好,不借人也行,你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什么事?” “稍后我书信一封,你到海州顺利的话最多两日,届时你寻一急递铺将信递到京中去。” 急递铺,那是军报急奏公文才能走的道。 白廷仪一听是公事,连腰板都挺直了,立刻义正言辞许诺:“宪台放心,就算是刀山火海,也一定办到!” 谭九鼎倒是轻松一笑,混不当回事的模样。“行,我信你。” 举子到底也没察觉出来,谭九鼎要拜托的事从一开始就是送信而已。 他又纳闷。“那你们呢?听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去海州了?莫非……那伙贼人并不是奔海州去的?” 徐谭二人对视,由徐绮凝着脸说:“没错,他们已经坐上反向的船了,没曾想连闸都没过,直接混上了自海州而来的船。” “什么?已经逃了?”白廷仪惊后,立刻察觉不对,“等等,你说反向……意思是?” “唉,我们要回淮安去。” “啊!?” 年轻举子这回是真的跳了起来,不敢置信。“回,回淮安?你们不要命啦!如何九死一生逃出来的!竟还要回去?”他开始真情实意替他们不平和担心。 谭九鼎掏出从炊饼婆那里得来的“书信”,亮了亮。“这是一张夹私的船兑,兑票的人写明了两人一箱,必是王程与其同伙无疑。” “你们如何知道就是他们?别轻易妄动结果发现跟错了人!” “因为他们用了你的名号,”徐绮弯了弯嘴角,又愁又乐,“看来伪造的路引只有一份,是打定了主意要顶你身份。” “啊这……!岂有此理!”白廷仪倏地涨红了脸,“他们简直,简直无法无天!” “所以,为了不被冒名顶替,你还是快点赶到京师更好,就别再弯弯绕绕耽搁了。”徐绮嘟囔,“真不知道为什么,说赶路的也是你,分明借驿站官道更快,却还要绕来绕去的耽误时间。” 白廷仪脸上白一块红一块,“我我我”了半天,才凑出一句:“我也是有苦衷的。” 徐绮兴趣缺缺,摆摆手。“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好自为之吧。” “那,你们呢?要如何潜回淮安去?” 这个问题问住了徐谭两人,他们也没想出辙来。 要回去找炊饼婆吗? 这看似是条可行之路,但他们几乎同时否定了它。理由便是,担心炊饼婆坐地起价,或又拿什么问题来刁难他们。 新坝闸这巴掌大的地方,可不是天天都有案子让他们调查的,如果超出这个范畴……考虑到谭九鼎的微妙身份,还是不要再主动靠近那种晦暗不清的人比较好。 不过他们的担忧竟在天亮之前便解决了。 四更时,老管事小心翼翼地来告诉谭九鼎说,船下有人找。说话时,还十分谨慎地看了徐绮的脸色。 徐绮纳着闷,顺着舷窗往外一探,便知老管事为何是那种奇怪反应了,顿时又气又好笑,起身追着谭九鼎的背影跟了下去。 船下之人,竟是范商氏。 才不过一个多时辰不见,她看起来似有些不同了——虽然脸上肉眼可见的憔悴疲惫,但眼睛却亮堂了许多,对,多了活人气儿。 “二位,”她福了福身,“奶奶吩咐我将此物交给你们,说二位能派上用场。” “何物?”考虑她到底是个精明的杀人凶犯,谭九鼎有些许警惕,把徐绮挡在半个身子之后。 只见范商氏一翻手,徐绮便惊呼了出来。 “你如何有这铜板!?” “二位认识这东西?”范商氏惊讶后点点头,“那倒是正好了,省得我说明它的用途。” “你从何而来?” “就是今夜,你们走后,家里来了个人,他分明说这是给范水年的,我不收,他却执意要留。方才我与奶奶坦白,交给她看,她便让我给二位送来。” “稍等,”谭九鼎谨慎地说道,“我们认识归认识,但不一定知道它的用途,你且先详述一番。” 范商氏看了看他们,面无浮动,不咸不淡地说:“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就是带它去见一个人。” “何人?去哪里见?” “往东三里韦园集陶窑,找个姓陶的人,给他看这两枚铜钱,他自然知道你们来意。” 盯着范商氏头也不回的去影,徐绮泛起嘀咕:“这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谭九鼎掂了掂掌心中的两枚铜钱,把它们举过头,迎着船灯的光瞧。 “是不是陷阱不知道,至少不会是巧合。你看。” 徐绮见他左手一枚右手一枚,比对起来。“很像,像是同一批伪造的假币。” 谭九鼎一抿指头,左右捏着的铜板竟同时变成了两枚,分身术一样。 徐绮这才意识到,他一边拿的是范商氏送来的铜板,另一边则是当初从赵青身上搜来的铜板。 如果两枚铜板相似是巧合,那四枚都相似,就一定有猫腻了。更何况,他们一路见证了这豁口假币的神奇妙用,更知其暗藏玄机。 “这回,一定得问清楚这些铜板的意义,它上面的豁口必是人为磨开。”徐绮哼声,“希望这回别再遇上个满嘴谎话的。” 谭九鼎知道她指的是谁,轻笑了声。 “撇去这个不说,你不觉得一个陶窑也跟船帮有关,很有意思吗?可巧了,范商氏刚才说的陶姓之人,我或许认识。” 第106章 烧陶的人 炊饼婆让范商氏送铜板来,就是在给他们明示潜回淮安的路。 这当是雪中送炭,可徐绮总是不安。 从前每每触碰到铜板,都会跟船帮的人拉扯不清。这条“路”,十有八九也得靠船帮才能通行。 他们吃过大亏,避之尚且不及,再冒险让人实难安心。 相比她,谭九鼎便松弛许多,负剑而走,嘴里还能哼着小曲,就是调子有点儿古怪。 “你当真在那陶窑有熟人?” “算不得熟人,”他晃悠悠地说,“上回来新坝闸偶遇陶窑运货,其中一车绳索突然断裂,陶罐倾塌险些伤人,我顺手帮了个忙,把陶罐顶住,免了陶窑车队的麻烦。负责押货的是陶家父兄三人里的哥哥陶成之,因此相识,谢我吃了顿饭而已。” “你如何知道范商氏所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不知,只是猜测。据他说,他爹陶正年事已高,现在实际管理窑炉的就是兄弟俩,其中弟弟烧陶颇有天份就专注于此,其余事务都是陶成之来处理。既然话事人是他,那‘奶奶’叫我们去找的人也八成是他。” “那个陶成之,若真的跟船帮有关联,我们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谭九鼎叫她不要多虑,“眼下咱们也没有别的法子不是?” 徐绮瘪瘪嘴。“你还真是坦然。” “人算得再精也算不过天呐。” 徐绮是不信命,听见这话免不了嗤之以鼻。 新坝闸跨着泗水,这里方圆十里的人都绕着闸坝做活。河上繁忙时几乎不分昼夜,更没有宵禁,每日夜半落闸后,白日上工夜里作乐,哪时哪刻都有人穿行,只是多寡之分而已。 快到五更,离天亮没多少时候,又一波早起劳作的人填满了泥泞道。 越靠近陶窑,这样的人就越多。 从闸下一路向西行三里多路,便到了个叫苇园集的地方。既然叫集,便是买卖密集之处。陶窑就在此处正西。 到了地方,徐绮才发现,这里是几个连窑,制陶烧窑的看来不止是陶家而已。 谭九鼎揪住个人打听一番,对方指了指占地最大的那家窑场。远远见得,那里的窑炉已经腾腾冒起热气了。水雾中飘来柴草混合着釉料的奇怪气味。 绕过匣钵墙,可见窑场中央的八卦形窑炉青砖泛着油亮光泽。三五个窑工正用钩子拨弄着炭块,似在温热窑炉。大家各司其职,忙得不抬头。徐谭二人走过去也无人在意。 近前,窑门前口鼻系着火浣布的一老一少蹲在那里边说话边检查火照。 “看着,今年冻上得快,又湿,窑壁得比平时更早一点烧热起来。”老窑主咳嗽着,将一块锥形试片丢入窑中,“仔细看,眼睛别走神,好好看它的色。” “嗯。”年轻人点头,认真到有些木讷的程度。 “叨扰了。” 身后传来脆声,老窑主转头,见两个打扮成船工模样的面善之人,十分陌生。 “老人家,我们是……” 他没听徐绮说明来意,甚至没看见铜板,便直接摆手,不甚客气地驱赶道:“我老了,不管这些事儿,你们去找成之吧。” 而窑门旁那个年轻人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全神贯注盯着窑炉,跟中了定身术一样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 “那该去哪儿找……” 老窑主比划了一下后面的夯土房,头早已经转回窑门去了。 看着那绝不会再说二话的倔强背影,徐绮跟谭九鼎无奈地对视一眼,朝那排夯土房走去。 房子离窑炉有些距离,也是为了辟火。正撞见个从夯土房中走出来的窑工,牛皮护腕穿围裙,问才知陶成之才刚刚睡下一会儿。本着选了个糟糕时候不知该打扰还是等候的功夫,那窑工已经冲着某间房扯开粗嗓大喊陶成之的名字了,压根没考虑客套。 徐绮缩缩脖子,可见此处民风还真是粗暴直接。 不多时,那间房的门轴便吱嘎转动,探出个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的脑袋来。他先是看向了窑炉,发现并非那里有事,才把视线转移到徐谭二人身上。 他懵然了片刻,而后眼睛一亮,显然认出了谭九鼎。 “谭兄弟?”黝黑方正的脸上红光满面,一扫困意疲惫,大步上前拍了拍男人臂膀,“你不是说下江南去?何时回兖州了?” 看这反应,他大概不知道谭九鼎的官身。 而谭九鼎也不会主动暴露,挂上个笑脸,也拍拍他,回答:“昨夜刚到。” 陶成之面露喜色,三两下套上披在肩头的外衣,赶紧让开门,热情道:“快快,上里面暖和着。” 进了屋,徐绮才发现此处逼仄得很,比起住处,更像是个临时休息歇脚的地方,更不见还有其他家眷共同生活的痕迹。床榻上被子揭起,果然是匆忙起身的模样。 陶成之把他们请到唯一的桌旁,转头便把水壶架到了火盆上。 徐绮闻见他身上带着淡淡酒气,屋里却不见任何酒坛之类,便猜他迟睡是跟什么人彻夜饮酒晚归所致。 “看见外头很忙,是我来得时候不对。” “诶,没有不对,窑场一年到头都是这样,并非今日格外忙。”陶成之笑意盈盈,“况且早说过,你几时来我都欢迎至极,哪还需看日子?” 他笑着时脸上多出几道深褶子,比精神头更显糙老些。“这位小弟是……?”此刻他视线才落在徐绮身上。 还不等谭九鼎给她编个身份,徐绮便自己张口道:“见过陶大哥,我姓徐,单字一个绮,与谭兄是在船上认识的,一见如故便结成了义兄弟。” 她学着江湖人的模样,自以为洒脱。谁知陶成之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打量得更频繁了,连谭九鼎都朝她递来说不清的目光,似是什么憋在了喉咙里,没法吐出。 陶成之的笑意变得尴尬了些,打了几声哈哈,说“好”。 徐绮纳闷呢,不知自己那里做错了。 谭九鼎便不再闲聊,直接抖出了正事,对陶成之说自己是被“奶奶”引来的。 第107章 欠债不还之人 本以为陶成之这个人听闻他们来意会疑惑闪躲,谁料他十分坦然,点头便问他们是有什么事找他。 “奶奶叫你们来,必是要事,尽管说吧,能办我一定办。” 徐绮一时分不清他这是对炊饼婆的敬畏还是对谭九鼎的义气。细观他面相神色,确实是个坦荡直爽之人,看不出纰漏。 不过徐绮并没放心信他,毕竟当初她看雷更生也是如此,事实证明是她识人不清,看走了眼。 谭九鼎没跟他兜圈子。“我们要去淮安。”他盯着陶成之的眼睛说。 许是他眼中的肃色让对方意识到这不是件小事,陶成之的笑意收敛了起来,似犹豫了下,摸着络腮胡子,为难说:“谭兄弟所说的去淮安,莫非……是需要避人耳目吗?” “不瞒你,确实如此。” “那不对啊,我想不通了,奶奶怎么让你来找我呢?”陶成之抄起手臂,像真的疑惑起来,“你知道的,我家中只管烧陶,不做车船买卖啊?” “是不是窑场最近有货要运到南边去?” 谭九鼎打听,认为只要有船,他们就能蹭一段路程。 可陶成之果断摇了摇头,说:“院里你也看见了,新出的那批坯子还没上完釉呢,而且这批货是往济南府去,不走淮安。” 这倒是没错,来时他们瞧见,窑场东南角确实堆叠着新制的陶坯,一排排粗陶碗的釉色还泛着灰白,离完工尚远。 见他也是一副懵怔模样不似撒谎,谭九鼎向徐绮这边望过来一眼,两人用眼神完成了简单的对话。 而后男人便掏出了铜板覆于掌下,直接推到了陶成之面前。 “‘奶奶’还给了我们这个。” 说罢,他一收手,带着缺口铜板便袒露出来。 陶成之蚕眉一扬,胡须似是动了动,显然是认识此物。但他随后展露出一个爽朗的笑脸来,像小儿解出了谜题。“原来是这样!” 他拍着桌了然道:“嗐呀,还以为是找我的,明白啦,这么想便通了,哈哈。奶奶果然神机妙算,竟连这事也知道!” 他说着站起身来。“你们且等着,我这就去把人叫过来。”而后竟不等徐谭二人答复,便径直推门出去了。 徐绮扯了扯谭九鼎的袖子,悄声问:“他该不会是去喊帮手来收拾我们吧?要关门打狗?” “应当不会吧?打狗也得看是什么狗啊?”谭九鼎打趣着,可缠着布的刀已经攥紧了。 这时间越等越不安,就在谭九鼎打算出门看看时,陶成之还真个回来了,身后带了个人。 “来来,雷兄弟,大家都认识认识,这就是我先前给你说的那义勇双全之人!谭兄弟,这位是船……咦?你们二位怎么?” 陶成之猝然愣住,前看看桌边缓缓冷下脸站起的人,后看看僵硬了脚步定在门口的人,两头这一触即发的气氛他如何感受不到?火星子都快把他燎疼了。 “莫非你们两个彼此认识?” 他隐约察觉到这“认识”必不是好事,心里暗道糟糕,脸上也凝重起来。 “哼,何止认识?”徐绮唯独坐着,笑不达眼地撑脸看向门口的雷更生,“我们还有一桩‘买卖’没谈完呢。” “诶,可别乱扣帽子,我好歹是出了力的,是你们没给我茶水钱啊?”雷更生抬手止道,又挂上了平时嬉笑不羁的表情,他小声自言自语,“叫那秃子好好看着,怕是又犯了瘾去烂赌,合该切他两根指头下来,啧。”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这回可别想糊弄过去了。” 徐绮说话间,身旁的谭九鼎已经朝雷更生悄然迈出了半步,趁他不备,雁翎刀“唰”地抖出,直逼雷更生要害而去! “啊呀!怎么偷袭啊?”雷更生抱怨着,身子却反应极快,三步后撤,转身逃往院中! 谭九鼎哪肯放他离开?死咬追上,横刀拦去他出路,周旋围堵起来。 两人便在窑场中上蹿下跳,飞来飞去,几处险些撞飞碰倒陶器工具,惊得一众做工之人高呼“不可”!试图阻拦,却怎么也跟不上二人的玄妙身法。 老窑主陶正气得大骂,才吼了两声就被呛到猛咳,再说不出话来,险些背过气去。 陶成之见状当然也追着拦,但如何能拦得住呢?两人跟生了翅膀一样上房揭瓦,满院子乱跑!为了躲开谭九鼎,缠住他的攻势,雷更生还偏偏要往堆放陶器的地方钻,险象环生! “小心呐!” 东南角的晒坯台被当成了游戏场,上演着猫捉老鼠的杂戏,只可怜了那些摇摇欲坠的陶坯,不知几时就会被殃及碎裂。 突然,雷更生一个错身不及,到底是勾歪了坯架!眼见着形状一致的陶坯就要稀里哗啦坠地! 他赶紧脊背一扛,把架子抵住,抬手叫停劈砍而来的人:“诶休战!休战!这一摊子要是碎干净了,你我可都难活着走出窑场了!” 谭九鼎才不信他,毕竟这人若真的在意这些陶器死活,一开始就不会往这里头躲。刚要展臂挥刀,却见那架子真的歪斜,静置其上的陶坯刷刷地向下滑落起来! “诶你们是不是要用船!” 这话让谭九鼎陡然改变了路数,刀尖点平朝前一横,眼疾手快,顺着那陶坯掉落的力道跟落点,把三个差点碎地陶坯都稳稳停在了刀身之上,手腕一抖,又将它们反推回了坯架。 “哎哟,好刀法啊!”雷更生还不忘喝彩,话音尾声却被一块由谭九鼎脑后飞来堪堪躲过的废陶碗给砸了个正着! “啪啦”一声,陶碗碎在了他额上,撞出个大血包! “啊!”雷更生捂着头,再顾不上扶着架子,弯下腰疼得缩起,架子却没应声而倒。再看,原来是窑工们已经扑过来,众人合力将坯架稳稳护住,托平了。 雷更生受了伤,捂着痛处闭眼叫疼:“陶大叔,你这扔得也太狠了吧?” 只听窑炉传来老窑主穷尽浑身力气的狮子怒吼:“通通滚出去——!” 第108章 又上贼船 雷更生被五花大绑带到了白廷仪的船上。 “原来你们藏在这条船上?”粗大的汉子被绑了也是大块,像个船锚一样沉甸甸的盘坐在甲板上,眯眼四下打量。 “别装了,潘集知道,又岂会不告诉你?” “我和他也没有那么熟,不是什么都交代的,嘿。” 看他还能游刃有余,徐绮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们因为他吃了那么些苦头,那可是险些连命都丢了。 “你知道了也无妨,反正你别想活着离开了。”她学以致用,狠狠道,“巧了今日我正学了一招,能让人尸骨无存的好法子,保证你舒舒服服死在水里头,谁人也找不到。” “嚯,吓死个人。”雷更生嘴上说害怕,脸上却笑眯眯,根本不见任何恐惧,反倒像是在逗弄徐绮玩耍。 谭九鼎上前一步,隔断了雷更生视线,问他:“在村里一路跟着我们就是你吧?还让人监视我们?”他听清了雷更生当时的自言自语。 “嘿,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地方遇见你们,当然好奇了。” “好奇我们怎么逃出淮安的?” “别这么凶神恶煞,想要你们命的人可不是我。”雷更生状似无辜道,“相反,我可是让我的人想尽一切办法暗地里帮你们的。” “你以为自己胡说八道就能保命吗?”徐绮嗔说。 雷更生浅笑两声,很是坦然。“句句属实,何来胡说?况且你们想用船,就肯定会留我一命,我肯定死不了,又何须诓骗你们?” 就是这份嚣张跋扈让徐绮恼火。 “你与敌人通气,我们怎会告诉你要去何处?就算是用船,也不会找你!” “诶,这么硬气?那好吧,”雷更生把脖子一横,“来刀痛快的,我这人怕疼。” 唯独谭九鼎不吃他这套,也笑起来,“刷啦”抽出雁翎刀。“那巧了,我就擅长让人痛不欲生的死法。” “诶诶,等等!”原本一旁看戏的白廷仪见这边要动刀动枪的,赶紧跳上来阻止,“别死在船上!太不吉利了!” 可谭九鼎说:“放心,死不了,削成人彘留他口气再沉水。” 这话阴恻恻的,听得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举子脸都白了。 而命悬一线的雷更生却吃吃笑得越来越开怀,震得肩膀发抖。“真是虚张声势一把好手。” “那你尽管试试,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谭九鼎的刀尖已经贴上肉了。 “喂,你们是打算去追王程吧?”雷更生丝毫没有惧怕,不紧不慢啧了啧,“据我所知,他带着箱子已经上了回淮安的船,这一记回马枪杀得好。” “不过我也没想到奶奶竟然肯帮你们,倒有几分本事,能找到范水年的下落。” “可惜,奶奶也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能追上王程的船,除了我,此处无人可以做到。只要你们想,我很乐意帮忙。” 徐绮展臂抵下谭九鼎的刀,一歪头。“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冤枉啊,”要不是手臂捆着,雷更生能挥舞起来,“我一早就说了,是想帮你们离开这里的,偏偏是你们不信,还要杀我。” “究竟为何,你自己不知道吗?你的诚心,狗都不吃。”徐绮忿忿不平,那刻骨铭心的九死一生,她永远也忘不了。 “我确实耍了些心思,不过只是想赚些小钱,于你们,自始至终我都没说过谎啊。况且,若想要杀你们两人,当初在沉船时便不会救了,就算救了,人都在我船上了,还能活着让你们离开吗?” 诡辩!说一半瞒一半又吃里扒外能算诚实吗?那自古就没有贪官昏君了! 徐绮气归气,但拎得清轻重。唯独一点他说得确实没错,雷更生的的确确有许多能杀他们的机会,却从未出手。 不过她并不认为这等于他没有杀意,很可能只是因为眼下他们活着比死了对他更有用,仅此而已。 她桃花眼眯成一条线,似笑非笑冷言道:“好啊,既然你说自己想帮我们,那就原原本本把你知道的事都交代一番吧。说完之后我们再考虑,是留你,还是杀你。” “嘿,这是买卖吗?” “你不是喜欢‘赚小钱’?”徐绮发誓早晚有一天要对着这人笑嘻嘻的脸上踩一脚,“怎么不算是生意呢?” 云缝间亮起天光,却没有温度。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从零星几点转眼就成了细密的雪沫子,混着闸下的翻涌浊水,扑在船板上渐渐凝成薄冰。 上游来的漕船拥挤成堆,正排起队等待过闸。 船工们裹着浸透汗碱的短褐,手脚通红,像一群迁徙的蚂蚁,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蠕动,永远不会停歇似的。 雷更生带着徐谭二人混迹其中,被泥泞浸湿了草鞋绑腿,也看不出区别来。 青袍闸官瞥见他们,像是认出了雷更生,故意低下头去专心看手里簿子,放任他们在闸下行走。 没一会儿,一个熟悉的矮小身影走过来,与同僚笑谈几句,便接过簿册替他站在了原处。待人走了,他径直朝他们三人走来。 “闸上有人还真是方便呢。”徐绮哼了声,一句话讥讽了两个人。 阮葵干笑了下,对谭九鼎小声道:“此处不便向宪台见礼,还望宪台多多包涵。” “无妨。” 谭九鼎从不讲究这些小节,他更在意的是阮葵与雷更生相熟这件事。 吃着朝廷俸禄的官吏与船帮匪类同流。在他们之前,还不知相互行了多少“方便”。 无奈眼下他们也要倚仗于此才能离开新坝闸,只好忍气吞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扭头颇为严肃地问雷更生:“你说有法子让我们在淮安之前追上前面,当真?” “差不多吧。”船老大嬉皮笑脸道。 “怎么又变成了‘差不多’?”徐绮含怒瞪他,不敢高声,“你嘴里究竟有没有句准话?” 雷更生一摊手。“这看天时地利人和的事儿,谁能保得准变数?鬼谷子在世也算不出来吧?” 阮葵听他们斗嘴斗得有些糊涂,怕他们招了多余耳目注意,便催促问:“奶奶让我来接应,不知诸位是想找哪艘船?” 雷更生咧开嘴,露出白牙。 “想追人,那必定要最快的,闸下一会儿有蜈蚣船过关,是还不是?” 第109章 上船有独特的法子 蜈蚣船是个俗称,顾名思义,船身窄长多桨,状似蜈蚣得名,官家叫它快哨船。 此船起初用来水上作战,船轻而快,可优先过闸,但数量极少。谭九鼎知道沿河几个卫所才偶有一两艘专用来急送公文和特调巡查,最近的济宁卫就有。 “等一下。”徐绮比他反应更快,已经皱起了眉,“你说蜈蚣船?往淮安去?那显然超出了它本该负责的河道段,有违支运法,必定是奉差遣行非常之务,你这奸贼,是让我们往火坑里跳啊!” “且慢且慢,先听我解释再治我罪也不迟。”雷更生啼笑皆非,“知道你们不想打草惊蛇,但我既然敢说,自然就有法子。虽然这步棋是走得险了点儿吧,可险有所获啊,不试试怎么知道?” 徐绮吞声。 她早知道这人葫芦里没卖什么好药。又快又隐蔽又能安全抵达淮安的方式果然不存在,刚刚还信誓旦旦,才把人解了绑,他就立刻改口了。 耍这种花花心思…… “好,我们去。” 咦? 徐绮连忙拽谭九鼎衣角,沉声递话:“你疯了,竟信他?潜入卫所的船,不怕他们与曾如骥通气,来个瓮中捉鳖把你沉了河?” 谭九鼎低头回说:“虽然船是属济宁卫的,但既然带着堪合行非常之务,就意味着这是漕运衙门特命调拨的,不听卫所管辖。” 谁知徐绮的眉头蹙得更紧了。“那就是王沐的人。”她没忘在龙兴禅寺大殿前看见的那口狻猊铜炉,上面刻着漕运总督王沐捐造的字样。 一个跟龙兴禅寺扯不清关系,还畏惧曾如骥威力的昏官,她信不了半点。 可谭九鼎却弯起了唇角,追问她:“那你觉得王沐为何要调拨这条船去淮安?又为何非要从济宁卫调船走这一遭?” “我怎么知道……啊,”徐绮才撇嘴,脑中便闪过一个念头,手指犹疑地指了指他,“不会是为了找你吧?” “呵。” 男人戏谑的笑意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他接着说:“出了安东就出了淮安府,曾如骥的手想伸出来也没那么自由了,他便想了个法子借力。” “不得不说,这招隔山打牛用得很妙,从前面堵截我们,可比从屁股后头追撵快多了。” 可这样岂不是变得更危险了? 徐绮狠狠瞪了雷更生一眼,她算是摸透了这个满嘴胡言墙头草的本性——他从一开始就在赌,赌他们究竟能不能活着回到淮安追上王程。 如果他们成功了,那他就是有功之人;如果他们失败了,那他仍然是有功之人,只不过他们的脑袋就成了投名状,曾如骥也不会亏待他。 “哼,你这‘买卖’真是稳赚不赔啊?”人气极了会笑,转过弯来的她正朝雷更生笑颜如花,看得他一愣,旋即也笑出来。 “没人愿做赔本买卖啊。” 他倒是坦然,让人牙痒痒。 旁边不敢吱声的阮葵,左看看右看看,要不是时间不等人,他并不愿插嘴。 “呃,宪台大人,您要不要上那艘快哨船呢?” 谭九鼎似已经下定了决心,直接问:“它几时到闸下?” 小闸官赶紧翻看了簿子,抬头回答:“今日起北风,顺风行,最多两刻。” “好,那就准备吧。” 谭九鼎复又转向雷更生。“你打算怎么把我们塞上船?总不能连船上管事的人也同你有过命交情吧?” “真会嘲讽人,呵,多谢高看,”船老大浮夸地拱拱手,“可惜这次的交情得官爷爷您自己来攀了。” “什么意思?”徐绮绷紧了脊背。 “别怕,对这位武艺高强的宪台爷爷来说不是难事。我识那管事的哨官,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武痴,痴狂若癫,可巧我与他有过一约,上回力不能敌输了他半招,就承诺下回带高手与他再比。” 雷更生的手往谭九鼎面前上下一比量,咋舌称:“这不就是现成的高手?” “只要能赢了他,别说塞一两个人上船,就是让他调头去拔那淮安卫铁鹞子的羽毛,他也愿意听你的。” 什么痴话?怎可能有这种无视命令之人呢? 徐绮越发觉得这是个拙劣的圈套,专诱他们走入绝境。 而且,她算是听出来了。倘若雷更生说得确有其事,那合着就是他想通关系套近乎方便行事,却被人暴捶了一顿,颜面过不去才胡乱许了个“下回再约”。 且不说他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拿谭九鼎当梯子登高,坐享其成,就单说两人实力。刚刚在窑场她看得清楚,双方根本轻易分不出个上下。连雷更生自己都斗不过的人,现在却推谭九鼎出去,那不是让他送死吗? “这就是你所说的‘好法子’?你真是……”徐绮现在有一肚子的粗鄙之言想往他身上砸,什么修养家教都不愿顾了。 可偏偏谭九鼎堵住了她的话头,竟应声道:“是个好法子,可以一试。” 她没听错吧? “你神智还清楚?”把人往旁边拉了半步,抬肘就怼他肋下,“他摆明了是在算计我们!” 谭九鼎嗤笑了声。“这种拙劣不藏意图的算计,反而可信,不是吗?”在徐绮看来,他真是脑路清奇,“若他想要我们死,有的是可以编造的谎言。” “会不会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们能看穿他,才故意用这么‘大巧不工’的圈套呢?” “时间紧迫,那你还能想出其它可能追上王程的办法吗?” 这话当真是实实在在堵住了徐绮喉咙,咽不下吐不出,只能干瞪眼。 只有一路上青天,不是成仙就是碎骨。 气闷着哼哼了两声,徐绮终于极不情愿地说了“好”。 雷更生抄手看戏一样,笑着问:“终于想通啦?” “别得意得太早,我有一个条件。” 雷更生挑挑眉,他倒不知道徐绮眼下还有提条件的资格,不过他乐意听。 笑眯眯。“尽管说吧。” “我要你跟我们一路回淮安去。成,我们一起走,败,我们也一起‘走’。” 第110章 美髯公 卯时七刻,白廷仪立在甲板上,老管事来给他撑伞,说雪越下越密了,催他回舱休息。 白廷仪确实疲惫,这一夜折腾,虽没离开船半步,却累得犹如逃离淮安时一样。 吐了口白雾,鼻尖发凉。 等了一夜,船终于能过闸,一队三艘顺利畅通,再需一日半就能直达海州。 那麻烦的二人已经离去,从前求爷爷告奶奶做梦中都盼着的事,如今真的走了,心头里却仍旧不安宁。不知是不是被他们带坏了,白廷仪总预感着后面还会有不好的事等着他,一切都没完。 “唉,多想无益,走吧。”年轻举子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自寻烦恼,干脆蒙头睡一觉吧,补一补这些天来耗费的心神。 刚要转身,却见船身猛地一晃,摇了个踉跄,幸而与老管事彼此搀扶,才双双站稳了脚。 老管事吆喝舵手,叱问原因。对方回答对面军船行进刚猛,苦于避让,迫不得已而为。 白廷仪凭舷而探,果然视线范围内急匆匆闯进来一艘窄长细条的竖帆多浆船,状如多足蜈蚣,乌身赤漆,船艏雕龙。每侧配大桨十余,每桨配壮汉两人,摇桨整齐有力,乘风顺水,如飞在水面一样迅猛强势。 他从未远行离家,更没见过这等特别的船条,不免看入了神。 老管事说这是快哨船,寻常也不多见,恐是下游哪条河段出了事,才沿河巡查督运。这船过闸不用等,永远最为优先,所以也常用做急递军情公文。 白廷仪点点头,看得更仔细了,连老管事叮嘱他船舷湿滑当心都没听见。 那快哨船的确够快,才一眨眼功夫就到眼前,几乎是贴着他们的盐船而过,要不是刚才避让靠边,恐怕就要惹了是非。 龙头船艏后伫立一人,素银带跨扶刀而立,蜂腰虎背,美髯长须迎风摆荡,好不威风。白廷仪身为男子也觉此人潇洒刚劲,若抹红了脸换身甲衣手持大刀,不若云长爷爷在世也。 没想到才刚瞟了一眼,那人便倏地敏锐抓住视线,朝他转过头来,横眉一瞪,凤眼下的黑珠子锐利似刀,煞气逼人。 白廷仪立刻缩了脖子,本能回避了目光。 这一眼好厉害,他竟发自心底觉得畏惧。收回刚刚对美髯公的称赞,关公义薄云天,可不能是眼神阴鹜狠戾之人。 “这船是上哪儿去的呢?” 再看去,船尾已交错,只剩个远远的影子,直奔闸坝。 他不免开始担心留在闸下的那两人。 此刻,闸上旗兵挥舞,望楼鸣号,示意排队过闸的官船民船通通避让。拥挤的闸坝下便生生劈出条通路来,赤漆乌船收桨而过,稳稳泊在了闸槽前的空位,四根系缆抛出,漕兵一拥而上,将其拴在岸边。 船下噌噌小跑上一个矮个闸官,正是阮葵。恭谨从船头美髯哨官手中接过堪合,核对无误后,又与对方悄然细语了几句,指了指船下。 那哨官凤眼一瞪,脸上倏地爬上了玩味的神色,似笑非笑朝那里招了招手。 没一会儿,阮葵便带着谭九鼎、徐绮与雷更生三人登上了船去。 “还道你当了缩头乌龟,倒是有点儿胆量。” 哨官盯着雷更生,冷笑道。他比后者矮些,气势却高了一大截。 这份目中无人的傲慢,徐绮看着眼熟,想了想,便与曾如骥的身影相合起来。暗自腹诽:怎么卫所日渐势衰,这些兵将的下巴反倒是昂上天去了呢?都用鼻孔看人? 又反思:既然敢这般气势凌人,想必真有些能力在身上? 再观这哨官身形矫健精壮,手长脚长的,便寻思看来雷更生在此事上没撒谎,他是真的打不过此人。 不过军中还有如此藏龙卧虎之辈,怎么还只是个小小哨官? 徐绮在心中揣了个疑问,就见雷更生拱手朗笑应说:“不敢忘不敢忘,小的没什么长处,唯独就是过嘴的话记得牢,这不,知道大人您要过闸,就来拜会了。” 说着话,他眼梢余光往旁边的谭九鼎身上引,哨官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毫无遮拦地将扮作船工模样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视线定在他满布疤痕的手上,冷不丁就揭穿道:“找个边军逃兵来糊弄我?” 徐绮心头猝然一紧,抱紧了怀里的刀。 这人当真好眼力,敏锐非常。她不免为他们捏了把汗。没想到第一道难关竟是身份被质疑。 幸好谭九鼎不慌,他张口便答:“儿时随家人在开原北境牧马,落雪窝子里扒雪冻的。” 哨官似哼了声。“你是不是逃兵也跟我无关,这船户头子说你能打,来套拳脚看看,别只会长块头,动起来就笨得像牛。” 徐绮身后响起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回过头去,发现船上那一堆桨工也在全神贯注地看向这边,似看戏一样津津有味,不知交头接耳些什么。她顿时气闷,闭眼开始吞吐平复着呼吸。 真是倒反天罡,小小哨官当众让巡按御史给自己舞拳弄脚。 多亏谭九鼎是个不讲究的人,能屈能伸的,要是放在她身上,恐难以轻易吞下这口气。 “那你且看。” 男人撸袖提气便亮了架子。单看那架势,哨官的眼睛就亮了些。 可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实力,撇去亮眼的架子以外,谭九鼎一套拳打得歪七扭八,说绵软又不流畅,说刚猛又不着力,仿佛就是一个顽童偷师学艺照虎画猫耍着玩似的,舞得乱七八糟。 哨官眼尾抽动,喝了声“停”,语气已是不善,脸色更差。 “拿这种三脚猫的功夫是要戏耍本官不成?”他猛地怒视雷更生,腰间的刀这就要动了! 雷更生恐也没料到这招,难得露出了手足无措的神情,恨不得一只眼睛朝谭九鼎苛责,一只眼睛朝哨官喊冤。 这一瞬的功夫,那刀就“锵”地出鞘,逼他咽喉而来了! “诶!”雷更生喊一声,向后倾身便躲。可那刀光才冲到跟前就陡然变换了方向! 徐绮眨巴着眼,好容易才看清这刹那的变故——原来是乱舞瞎扭的谭九鼎猛地撩腿飞踢,精准命中了哨官手腕,震得刀尖歪了命中,顿时破了狠招! 第111章 藏拙弄人 这哨官也非同一般!结结实实挨了谭九鼎一脚却还没震掉兵器的,他还是徐绮见过的头一个。 非但没掉,反而在下一瞬便矫正了方向,顺势扭转路数,调头奔谭九鼎来了! 此等迅捷的反应,看得徐绮一愣一愣,不敢眨半下眼睛,生怕漏了过招的精彩。 “我说你这人,玩便玩了,怎还拿我当彩头?不先打声招呼?”雷更生后退脚跟扎稳,冲着接招化招的谭九鼎喊道。 徐绮心想这都是轻的,却没空分神理他。 只因眼前这场景太精彩——青布衫子与青袍身上下翻飞,如鬼影交错!细雪斜飞,刀刃映着雪光,晃晃地刺眼! 哨官是个精干人,虎背蜂腰却柔韧非常,能把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一样,跃起时几乎是离弦之箭能飞得老高! 徐绮生怕谭九鼎肉身难挡利刃,手心里攥紧的汗不知不觉已经打湿了藏着刀的布缠。 她被刀光闪了眼睛,很想这就把刀抖出丢给他,可又知只要露了御赐雁翎刀,谭九鼎的身份必然暴露。连一双手都没躲过那哨官的锐眼,又怎奢望他会认不出那精工锤炼的刀身? “当心!”见刀锋扑到鼻尖,徐绮忍不住叫了声。 一粗茧厚掌从旁堵住她的嘴,歪头迎上那人竖起一根指头的示意。他气声悄然警告:“当谁都听不出你姑娘家的调门来?别说话。” 徐绮凝息,只好点点头。 幸而那哨官专注眼前的一攻一守,身后桨工又聚精会神在两人精彩过招上,叹声频频,无人在意她那声惊慌的呼叫。 徐绮拨掉雷更生的手,自己捂住了自己,紧皱眉头细看二人—— 此时哨官刀锋已过,谭九鼎偏头让开。他也不是一味退让,拳风狠辣紧随而至,直扫哨官耳畔!这一拳要是挨上了,怕是要聋上半日。 “好拳!”那哨官躲得惊险,竟还对谭九鼎叫好,“好拳呐!” 忽的,他就站定,收了要出手的刀。 在刀光拳影的风驰电掣间突然劈了个气口出来,停下了。 谭九鼎刹住脚,不解对面意欲何为。还没问,便见那人竟把手里的刀往船艏一丢,刀尖便直直插入龙头,震得嗡嗡作响! “既是好拳,我便不能占你便宜。”哨官也亮出了一招架势,长臂舒展,漂亮非常,长髯下嘴角有了笑意,“来来来,过闸需得三刻,待我们决个痛快!” 正这时,船身果然动了,缆绳尽落,岸上纤夫牵着就将船带到了闸槽。这就要过闸了! “好,就三刻,”谭九鼎也不再藏拙,袖口提到肘上,曲腿滑步,架起了臂膀,“时候到,胜者说了算,官爷留心了。” “呵,口气不小,赢不了就把你扔到闸下喂鱼虾!留神了!” 哨官口吐白气,脚下一蹬,甲板雪化为水结成冰,这“咯吱”一响,人便扑到跟前! 谭九鼎侧步避过,一记直拳捣向肋下。不料哨官竟没躲,闷哼了一声,硬生生接住这一拳,反手就抓他手腕,要拧他手臂脱臼! 那力道来得凶狠,多亏谭九鼎顺势而为,旋身飞起跟着那道刚劲化掉了杀招,否则此刻他那条手臂定然已残。 雪越下越密,二人你来我往难分胜负。 徐绮见这样不是办法,倘若三刻时间到,谭九鼎没能赢他,他们还是个死。 “喂,”她放下手,去拉扯抱臂看戏的雷更生,“你想想法子?要死咱们可得一齐,你就不怕?” 谁知雷更生挑眉,很是意外,指指船头相斗的二人。“没看出来?他这是在逗那哨官玩呢。” “什么?” “我们的宪台大人喂招喂得很是巧妙,估计是不想让对手输得太难看……”他放低声音,抬手拢到嘴边对她递话,“要是赢得太容易,才真的是活不了呢。” 徐绮听了,又扭头去看那飞上飞下的两人,她无论如何也瞧不出谭九鼎有让招的痕迹。相反,在她眼中,他招架得很是辛苦。 可雷更生不慌不忙的,十有八九是心里有底。毕竟论武功,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白丁。 沉思片刻,不甘心地嘟囔了句:“要是他真个没赢,让你第一个下去喂鱼虾。” 此时快哨船已过上闸,中闸拉起,水位渐低,正要一步步与下闸平齐。 时间还剩一半。 徐绮心里头仍在敲鼓。 慢慢地,她似是看出什么门道了——她不懂拳脚,但却了解谭九鼎。 这人每次动武都势如破竹一般迅猛狠厉,最喜直击要害,一击制敌。可此时的他却粗喘如牛,根本没有平时锐气的一半多,仿佛他天生爆发不足一样。 这下她明白了,怪不得雷更生知道他在让招,正因为他与谭九鼎是交过手的,最懂得他的路数,所以才察觉了反常。 徐绮嘴角浮上了隐隐笑意。这下不必慌了。 随两人过招时间拉长,那哨官的攻势也逐渐迟钝下来,拳头红透——天冷,手僵了。 再观谭九鼎,冻疮厚得像套了层壳,根本无动于衷。 突然,他假意扑左,实则右拳猛突,哨官回闪不及,肩头挨了一记,登时半边身子发木。手臂不自然地颤抖起来,脚底更是在冰甲板上打了半个趔趄,好不狼狈。 谭九鼎不追,退开两步,抹了把眉眼沾染的雪渣:“官爷,天寒地冻的,拼命不值当。” 哨官揉着肩膀,终于觉出味儿来,咧嘴冷笑起来:“好小子,原来是藏着呢?” “承让。” “哪个说停了?再来!”话音未落,哨官鞭腿已至,靴边刮风如刃,竟在谭九鼎耳边蹭出道血口子。 谭九鼎见状,不再收力,飞身扑向船艏深插的快刀,“噌”将其抽出,直朝哨官面门扔来! 拿了刀却不用,只当块废铁般砸人。哨官暗笑这人愚钝,原来是不会用刀。 既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手一抬便接下飞来利刃,刀光一划,正要破谭九鼎要害,劈胸腹而去,却睁眼见那刀映着雪光的背后,闪了自己的眼,谭九鼎的一记快脚已到!“咚”地踹中了哨官胸口,把人踢得一丈远,狠狠砸在看戏的桨工中间,生生断了一条大桨! 谭九鼎收腿,站定,又道了声:“承让。” 快哨船又翻过一道闸门,此时已过下闸,奔向南流的下游而去。 第112章 胜负不由人 卒丁见哨官吃了亏,速来搀扶,却被对方左右推倒。 那哨官爬起来,粗喘白雾,脸上变了颜色。他虽败了,可在徐绮看来,能砸断大桨还完好无损站起来的,已堪称妖怪了。 “好手段呐!好手段!”哨官抹掉扑面雪屑,带下一丝血水。 见他满面阴鸷,徐绮暗叫不好:这等趾高气昂、目中无人之辈,怕是输不起的,倘若他真的翻脸不认人,他们也毫无办法,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哨官努力稳住身形,走过去拾起自己的刀,那刀长足有三尺余,比徐绮见过的任何一把刀都要长,不禁让她心生畏惧。 见对方提刀步步逼近的模样,她脑中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滑稽想法——用那刀将他们三人串成一串都绰绰有余。 徐绮生硬吞下唾沫,身体后倾,如弱小面对猛兽般,随时准备逃跑。 谭九鼎反而上前踏了一步,拦在最前,拱拱手。“现已过闸,胜负分出,官爷还请遵守承诺,允我们一件事。” “哼,”很不服气地嗤了声,似有隐忍怒意的冷笑夹杂其中,他又一次将谭九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已截然不同,“你,叫什么名字?” “……谭定之。”谭九鼎自然不会报上真名。 而那哨官也不傻,立即戳破:“你可不是个寻常船工。” 他刀尖比划一下雷更生。“有这等本事,又何须伏于人下?杀了他,你来混个船帮头子当当。” 谭九鼎余光扫过雷更生含笑静观的反应,回答:“官爷谬赞,雷老大能集众人之力推为上者,自有他的能耐,只靠一双拳脚拢不来人心。我就是耍气力混饭吃的,除了这个不懂别的,也没有兴趣。” 他反笑回敬哨官道:“官爷你不也是一身俊俏功夫隐于卫所之中吗?倘有心施展抱负,混战之中也攥上十颗倭寇首级,夺个响当当的头功定是不在话下的。” 听出他话里意有所指,在拿曾如骥当年之勇说笑。 哨官倏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便化解了许多狠戾,显得亲和不少。 “我且当你无知说了浑话,当着淮安卫将士的面记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吧。” “官爷你胸有天地,不拘小节,多谢。” “拍马屁就免了。”哨官噙着笑抬了抬手,此时已经将刀反负于腕后,没了威胁。 “好吧,就让我听听,你们有什么请求要舍命铤而走险?” 过了会儿,听过他们的意图,哨官挑眉,将他们三人挨个巡睃一遍。 “淮安?就这个?” 他一双凤眼的黑珠黯淡又锐利,被那如刀一样的视线刮过时,徐绮不禁泛起一身冷痱子。 “哼,”对方果然心思机敏,“越是简单的要求,越是有问题。淮安又不是什么禁地,漕河来往船条繁多,再不济旱地官道也畅通无阻,什么法子不能回,偏要顺我这快哨船……若非是想借机探我军情,就是想追赶什么?” “你们上船之前就知道我这船是去淮安府,情报依然了得,看来不是为了刺探军情。” “那就剩最后一种可能,说吧,要撵何人何物?” 三人相互对了眼神,雷更生开了口,当然还挂着笑容。 “爷爷果然厉害,一眼就能识破,我等根本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抬手不打笑脸人,先拍马屁准没错,“是有两个小贼偷了我家东西跳上船逃往淮安去了,我这人睚眦必报,定要在他们销赃之前连人带货通通抓回来。” 要不说雷更生是个撒谎高手呢,眼睛眨都不眨,就编出个令人信服又不生疑的借口来。 虽说徐绮现在暂时与他站同一边,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头翻了白眼,腹诽他的说谎成性。 哨官像是想了想,在短暂的判断后,叉起腰。“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这跟刚刚说好的不一样。 徐绮皱起了眉。她就知道不可能真的输赢定乾坤,果然,这人临了改口,又强行加戏词儿。 “爷爷尽管说。”雷更生眯着眼,但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了。 哨官用反握的刀柄指指谭九鼎,对他说:“我要这个人留下来陪我练拳。” 雷更生一怔,瞥了眼看不出神情的巡按御史,又生硬地弯起嘴角。“这小子就是个粗人,家里祖祖辈辈都是下等人,上不得什么台面,能跟爷爷过上三招已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啰嗦!” 哨官不悦。“你就说应或不应。” 雷更生咽声,竟转头去问谭九鼎:“你说呢?应还是不应?”、 徐绮看清了他嘴角按捺不住的抽动,似乎憋笑十分辛苦的样子,就知道他其实根本没想为他们解脱,只怕是单纯在看一出好戏罢了。 这奸贼…… 徐绮才要发声替谭九鼎说两句,没想到他自己竟开了口。 朝哨官一拱手。“既然官爷瞧得起,那谭某自然不遑多让。” 咦? “哈哈哈!”哨官心满意足大笑起来,“唰”地将刀彻底回鞘,畅快淋漓,“既如此,那到了淮安府地界,你们两个就自行下船去吧,把他留在船上。” 像得了称心如意的玩物,哨官转身对旁观的桨工假装板脸,喝道:“都看够了?还不快加速,咱们要撵人呢。” “是!” 数十壮汉齐声,震飞了雪沫子,口号喊起,这就发力摇起了大桨来。 蜈蚣船猝然迅猛如飞,连割在徐绮脸上的风都更锐利了。 她避着哨官,悄然凑过去使劲儿拽拽谭九鼎,质问:“你疯了?答应些什么有的没的?” 谭九鼎瞟了眼再次立于船头的哨官,小声答:“他能临时变卦,为何我们不可以?” 见他狡黠眨眼,徐绮才懂了他的意思。“那你不担心惹他发怒?” “那又如何?届时你们两个已经下船,留我自己的话,如何还糊弄不过他了。” “几分把握?” “放心,绝对不会耽误抓人。”他似是下定了决心,“这次不可能再让那些家伙从指缝溜走了。” 第113章 油滑人长了张抹油的嘴 从安东逃到兖州新坝闸,他们乘白廷仪家商队的盐船用了差不多一日光景。 而换做快哨船,顺风顺水,竟快到只用两个时辰便能眺见安东闸坝了。 一想到他们是真的有可能追上王程一行搭乘的盐船,徐绮的心就难以按捺地怦怦直跳。 她牢牢记得炊饼婆给他们的船兑,上面赤字船号写着“淮盐亥字七号”。这一路快哨船每赶超一艘,她就要定睛细查对方船号几何。从目前尚未遇见的情形看,与她心中计算后的结果相差无几——他们很可能会在安东赶上对方! 如今再看到安东闸的模样,她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没想到啊,曾如骥能疯狂至此,”雷更生放肆地捧腹大笑了好一阵子,抹了抹眼角挤出的泪水,“我还以为他是庸俗至极的无聊之人,没想到竟小瞧了他,有趣,有趣得很呐。” 徐绮冷言剐他,哼哼没说话。 她本不想透露他们为何要躲避潜行小心翼翼,可无奈这家伙的脑瓜子太好使,“鼻子”比脑瓜子更好使,三两下便猜出了自己自地窖逃走后大致发生的事情,甚至他的想象还更为浮夸。 为了不让他在关键时刻因误解而坏了大事,徐绮只好替他理清头绪,告诉他要小心曾如骥。 她倒是不担心雷更生现在会临时倒戈偷偷向曾如骥的人通风报信。从得失来看,这回他当不了墙头草了——曾如骥不是唯利是图的潘集,他的傲慢不可能让自己听信于一个小小船老大。 况且,在曾如骥眼中,他也算一个知情人,既然是知情人,当然是灭口永绝后患为上。 连巡按御史都敢陷害的人,还会在乎雷更生的命吗? 雷更生聪明着呢,自然能想透这一点,不会贸然投奔曾如骥。 “如此危险,那你们还决定回淮安?那周家姑娘对你们就这么重要?” 徐绮嗔怨地瞥了眼,恨道:“她与你们而言就是小小绣娘,可对我来说不一样。我绝不允许有人伤害知微,早在她父母面前发过誓,一定会带她回家。” “呵,不愧是敢在激流里捞人的,真是有情有义。当时初遇你还化她身份,唬得我也一愣一愣哩,还真把你当成了周掌柜的独生女。”雷更生厚着脸皮道,“这么说来,你我算是扯平了。” “胡说什么八道?这如何能一样?你满嘴谎话两边通吃,这笔账早晚要跟你算清楚,别打马虎眼。” “可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呀!” “谁知你有没有交代所有?”徐绮干脆站起身来,坐得离他远了些,绕到了谭九鼎的另一侧,把他当个隔断,夹在中间,免受其扰。 谭九鼎闭目假寐,刚被哨官拉着探讨拳脚,耗费心神,这才趁对方整备堪合的空隙抓住机会休息。 左右二人都以为他睡着了,谁料他突然开口:“周家姑娘可不是一个普通的绣娘,你定然知道,却糊弄过去了,连缘由也没交代,这便是不诚。” 雷更生见他发功朝自己来了,直叫冤枉。“宪台爷爷明鉴,小的我当真不知,这些都是陈小官人透露与我,却没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呀。” “还是胡说。”谭九鼎眼也不睁,斩钉截铁道,“从铜钱信物看,赵青必是你的人,那么你知道周家姑娘的事会比潘集早上许多。” “诶,掳走周姑娘可是赵青自作主张与王程等人合为同谋的,与我无关啊!反倒是他牵连了船帮,走上绝路,害我费了好大力气给他擦屁股,还差点儿把自己搭进去了。” “哼,你当然要推给潘集,”徐绮气鼓鼓,“他被曾如骥摁在淮安九死一生,万一有个什么就是死无对证。” “青天老爷,实在是冤枉,我可发誓句句属实。”雷更生竖起三根指头朝天,可唇角轻佻的笑意却丝毫无法说动两人。 “好好,”见二人根本理都不理,他自暴自弃了,“反正我只能跟着你们,等抓到王程,我任凭发落吧。” “本就该如此。”徐绮不买账,冷哼定论。 出发前,他们逼着雷更生倾吐了自己所知之事,从船帮到掳掠女子,问得事无巨细。 可惜这船老大是生在油罐闷在油罐里的,浑身上下滑溜溜,一张嘴两片唇,开开合合说得有模有样,就是听起来处处奇怪,却又抓不住他把柄。 越是这样,徐绮越能肯定,他又一次隐瞒了什么。一个人脉甚广的船帮头子,怎可能从头到尾都懵懵怔怔甘心为别人做嫁衣? 而且黄璋被设计陷落,沉迷于皮场庙赌坊,远早于王程等抵达淮安的时间,那时就已经有人开始布局,引黄璋去寻潘集帮助,最后拿赌债抵换周知微这个质子。 至于这个人到底是雷更生还是潘集,他们无凭无据。 这油滑家伙便是认准这点才肆无忌惮地随意诓骗。 但好在他同意与他们同行,意味着他们还有机会想方设法撬开他的牙关。 徐绮已经开始想念那些左大益深谙的手段了。若到迫不得已,她会双手双脚赞成将雷更生五花大绑严刑逼供。 “喂,”她想到那个人,便轻轻戳了戳谭九鼎,“这次回去淮安,还需得找到左大益,不管他现在如何,我们都尽可能带他离开。” 猛地听见徐绮为曾经讨厌的人说好话,谭九鼎眯开了眼,神色复杂地朝她看来。 “当真?” “我们欠他的,”她像模像样地抱起手臂,哼了声,“我这人最讨厌欠人人情,这债必须得还。” “不过……你也得做好准备,不是我故意乌鸦嘴,万一他有个什么……” “我懂。” 谭九鼎的情绪看起来可比刚刚离开淮安时强了百倍。连眼神都坚定有力了,下垂眼角也不再发红,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直言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眼神太熬人,惹得徐绮的脸一红,局促扭过头去,不接茬了。 “呜——”望楼之上一阵号声响起,安东闸到了。 第114章 惊闻死人急报 快哨船永远优先过闸。 跳板搭好,岸上已经有人等候。 哨官将谭九鼎绑在身边,命他随行,徐绮则与雷更生躲于舷后,伺机下船寻找淮盐亥字七号的位置。 “管领运。” “钟哨官。” 一银钑花带的武官与下船之人拱拱手。两人看起来生疏非常,似是关系冷淡。 徐绮找不到时机下船,便在暗处偷听。那被叫做管领运的人必是漕运千户,既然司督漕调度之职,那与快哨船交接最合适不过。 “急报在此,速速发往海州。” “海州属淮安卫,如何从济宁卫调船发信?” 漕运千户品阶远高于一个小小哨官,这人竟还敢质疑?徐绮冷笑,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你识字的话就知道为什么了。”管领运的声音忍着怒意。 过了会儿,听见一声低呼从哨官口中惊出:“此事当真?曾卫帅被害?” 他声音很小,却被耳力好的雷更生抓住,震惊地转述给了徐绮。 什么? “你没听错?” 雷更生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窃听。 “凶手呢?可抓住了?” “我与钟哨官怕不是能闲谈的关系吧?卫所已经为此忙得不可开交,海州是散州,我们分身乏术。钟哨官安守本分,将急报送到即可,其余不劳费心。”那漕运千户又向手下书吏交待了堪合时宜,便直言“告辞”,拂袖而去。 被冷遇的哨官傲慢地哼了声。“连刀都拔不利索,装相倒是顶厉害。” 过了会儿,他交接完堪合,回到船上,对雷更生和徐绮下了逐客令。“滚吧,本官要返程了。” 徐绮真想揪住他问清楚那急报到底写了什么,可她识时务,知道此刻不宜多言。 便恭恭顺顺地学雷更生模样作了一揖,余光瞟了同样拧着眉头沉思的谭九鼎,没做停留,步下跳板,离开了快哨船。 曾如骥的暴毙对她冲击确实很大,想起要挨个查看闸关停泊的盐船已经是呆了好一会儿之后的事了。 不知是不是有大事发生的缘故,整个安东闸气氛凝重,码头上的人都低沉沉的,连他们肆意走动也无人来管。 雷更生对这件事的反应,比起懵然,更像是饶有兴致,自言自语道:“有点儿意思啊,变得有趣多了。” 徐绮懒得跟他搭话,认真找起了船号。 “喂。” 她朝对方手臂拍了一巴掌,唤他回神,指指某条不甚起眼的盐船。“看,在那!” “嘘,”雷更生左右看了看四周来往的船工、漕兵和官吏,沉声提醒,“不知他们下船没有,也不知这里是不是有他们的耳目,小声些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人说得有道理。 “你且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人探探底细。” 雷更生刚要转身,便被拖住。“不行,”徐绮质疑道,“谁知你逃开我视线会做什么勾当?要去我们也得一起,少耍花招。” 船老大失笑。“不怕我把你拐带了?” “别贫嘴,快走吧。”徐绮对他没有一丝好脸色。 雷根生其实也没带她走远,只是在码头上逛荡了两圈,而后寻到个守着火盆架子跺脚的赭袍小吏咧开嘴走了过去。 那小吏长了对招风耳朵,被突降细雪的寒风吹得快掉了似的,搓着取暖。 “就这么抠?连副暖耳都舍不得置办?贺孙山?” “嘶!” 谁料小吏见他就跑,连腋下夹的簿子掉了都不管。 被雷更生长臂一捞拽着后衣领拖了回来,脚尖挑起簿子,又塞回对方腋下,拍了拍。“别跑啊,要不要我高声喊几句‘还钱’呐?” “谁欠你钱了?” 小吏回身便骂,骂完又哭丧了脸。“雷爷爷,求你了,别来了行吗?” “你还钱我就不找你了。” “我什么时候欠你的了?” “非要我说?从近了说上回你赌叶子戏赔三……唔!”雷更生嘴巴一下子被捂紧了。 “那是你耍老千!不要脸!” “嘿,你哪只眼看见了?证据呢?我可是有你真凭实据的借条啊,非要我嚷嚷着让所有人都听见是吧?喂……!” “行行行,我怕了你了!”小吏巴掌都堵不住他,拼力气也拼不过,脸跟耳朵一样红了,挣扎无用,只好认栽,“说吧,又找我干嘛?” 雷更生露出白牙,指指船号“淮盐亥字七号”的盐船,问:“巡检司消息灵通,你跟我说说那艘船上的人。” 小吏撇撇嘴。“就是些船工水手的,督船的是淮安卫一个姓晁的百户,没什么特别。” “这不对吧?我怎么听说那上头有……”雷更生手指圈起来比了个奇怪手势,小吏一滞,丧气道,“你既然知道还问我作甚?”说话时他左右乱瞄,似生怕有人听了去。 “那下船了没?” “若人跟货在一起,那应是没有,反正我没见着,兴许是要坐到最后吧?”最后指的就是淮安城清江浦了。 “那就行了。”雷根生说完,拍拍他,伸出手去。 小吏眼都瞪圆了。“干嘛?我没钱!” “不要钱,”船老大朝他嬉皮笑脸,“我要上去,给我来张船兑。” 离开时,徐绮见那小吏像是失去了所有一样垮下肩膀,身子缩了一半大小。 她收回视线,扭正问得手的雷更生:“不再问问他曾如骥的事吗?他应该不会对你隐瞒吧?” “是不会隐瞒,但那样也会打草惊蛇。” “什么意思?” “我能从他口中套出消息,别人也能,你要是不介意将自己的行踪交待出去,那大可以试试。” 徐绮噎声,皱了皱鼻子。 雷更生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问说:“就这么好奇曾如骥的事?老天开眼收了他,不是正好对你们有利?” “说是没错,但……我心总觉得怪怪的。罢了,与你说也没用,我……” 徐绮一句话没说完,忽然望楼上熟悉的号角声又起,心中一惊,眺望去,果然看见来时的快哨船已经调头,准备出闸了! “糟了,谭九鼎还没下来呢!” 第115章 调虎离山还是自投罗网 徐绮说着话,脚底下就已经要朝那快步奔去了,幸而雷更生一把拉住了她,冲某处努努下巴。 “急什么,你看那不就是你情郎?” 谁是情……算了,徐绮也没空去驳他,着急顺着他示意方向寻去。 “啊。”来往搬运的船工中还真就混进了一个熟悉身影,撂下盐包便朝他们小心翼翼溜了过来。正如刚刚无人管她和雷更生一样,同样也没人察觉他的反常。 “谭九鼎!”徐绮低呼,气声里都是藏不住的惊喜,“你怎么逃出来的?” 谭九鼎没答,而是有些着急地问雷更生:“你有没有法子进淮安城?” “何事如此着急?”徐绮追问。 谭九鼎答:“我看了那份急递公文,上面说杀害曾如骥的凶手已经被下了卫所大狱。” “那又如何……等等,”徐绮从谭九鼎的急迫中嗅到了一些不祥的气息,她胡猜了个最坏的结果,“那凶手,不会是?” 谭九鼎的脸沉得像藏了雷暴的乌云,坠得千钧重。“没错,就是他。” 徐绮捂住了惊张的嘴巴,说不出话。 雷更生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不满:“二位打什么哑谜呢?” 他晃了晃手中的船兑。“所以,还上不上船了?不是要去清江浦,嗯?” 忽然一阵马蹄声急促传来,搅乱了码头上的浑浑噩噩,让一切都活了过来。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朝那去——只见一队卫所官兵凶神恶煞闯进了闸关。 那横冲直撞的风格,让徐绮不禁怀疑曾如骥是不是没死。 定睛看领头那人,确实有些陌生。 他从高头大马上跃下,,面前站的正是刚刚那个接应快哨船的漕运千户。后者恭敬行礼,然后上前耳语了什么,领头武官便振臂高喝一声“搜!”而后几十人便“呼啦”散开,如蜂群一般放射搜索起来,也不知他们在找什么。 但徐绮已经本能对这些淮安卫的军兵产生了畏惧,一见这阵仗就忍不住想要藏起。 “不妙了,”雷更生替她说出了心声,“这帮人不会……是在找你们两个吧?” 徐绮按住本能,用理智说话:“应当不会吧?曾如骥死了的话,那他们又何须继续为难谭九鼎?” 作为话题中心,谭九鼎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已经结成了死结似的。 “先避一避吧。”他也拿不定主意了,“谨慎为上。” “那咱们就不能上船了。”雷更生看着船兑,面露惋惜,“贺孙山那家伙的嘴可松的很呐,此刻上船等于自投罗网。” “可恶。”徐绮也想到了。可他们现在要急着确定王程一行人究竟在不在那条船上,倘若又一次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脱,她怕是要几宿都恨得睡不着了,气也气饱了。 “……分头行动吧。”谭九鼎突然说,“我去引开他们,你们二人潜上船去。” “不行!”徐绮头一个反对,她打断谭九鼎接下来的劝说,手不容置疑地竖起,拦住,“你先听我说,要去引人也该是我,一来,我降不住王程等人,就算找到他们,那也如同自投罗网,二来,这些卫所军兵奈何不了我,好歹我……有所倚仗,就算关我,也关不了多久的。我来设计引开他们!若你们行动快的话,再回头救我也不迟!” “不要胡闹!” 此时有开船号角突然吹起,三人看去,那淮盐亥字七号已经要解开缆绳撤掉跳板了! 怎么如此巧!偏赶上这个节骨眼! “快走,要来不及了!”徐绮不听劝,使劲儿朝谭九鼎推了一把,自己调头就往反方向跑去。 “徐绮你……”“别你我他了,快点儿吧!” 雷更生截断谭九鼎伸出的手,把人朝船的方向扯了一把。“她比你有理!再不赶紧就两头都完蛋!快走!” 谭九鼎咬牙望向徐绮肆无忌惮奔向卫所军兵的背影,槽牙都要碎了,腮帮子生疼,挣扎着狠狠扭过了头去。 二人混进船工人堆中,脚下可比带着徐绮轻盈许多,没一会儿功夫,便踏上了即将撤掉的跳板,凭一纸船兑,跃上了几欲启航的淮盐亥字七号。 再看徐绮这头,她数着心跳,已经脑中计算好了要做的事,精确到她需要迈多少步,又在何处转身——惊险让她的血液奔涌,脑子变得比寻常还要清晰! 十八步,十八步是正好的距离,太近,她就逃不掉,太远,她难以吸引对方注意。 十八步刚刚好。只要引开他们一小会儿,让谭九鼎与雷更生上船,让盐船离岸,一切大功告成! 十八步外,卫所军的铁靴正碾碎薄霜,与她心脏同速,“咯吱咯吱”作响。 他们分散很开,只有直奔那领头之人……寒风吹着零星雪沫子割疼了她的脸。 不甚合脚的草鞋竟在突然溜了一下滑,徐绮险些栽了跟头,这一下,便引起了一个正在挨个搜索船工长相的兵卒注意,他猛地朝徐绮走过来,似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那兵甲摩擦的唰唰声像毒蛇游荡,吐着信子快速靠近!她甚至能听见对方振开弩机的吱嘎声——虽然还不到十八步,但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徐绮调头便跑,嘴里高呼起来:“谭宪台!你等等我!我在这里!” 这演技很拙劣,但凡能看见她的表情,那兵卒也不会红着眼冲上来。 正如他们预料的,这伙人还真的是追着谭九鼎来的!为何?怎么会?徐绮边叫边跑,边涌出许多问题。 他们才刚刚到达安东!还是乔装潜伏在快哨船上来的!这些淮安卫军兵怎么会抵达如此之快?哪里来的消息呢? 徐绮脚下一个趔趄,已经听见身后兵甲相摩的声音更近了!甚至,还有马蹄声? “休跑!围三缺一,”忽然那似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伴着马蹄传来,带着瓷片刮铁般的冷意,“跑不掉的。” 身后脚步突然向两侧分开!玄甲战马踏碎薄冰,马背上的面目倏地清晰——清晰到徐绮能看见那道横贯下颌的刀疤,藏在袖中攒紧的簪子差点脱手。 她知道为什么会耳熟了,是梁雁。 第116章 故人没有半点用 “徐三小姐。” 领头武官冷冷地落下话:“听闻你前者来了淮安,还以为是误传消息,没想到是真的。” 他这番态度登时让徐绮倍感陌生。那个曾经把她架在脖子上玩耍如亲人的身影,像水中月一样,一个石子儿便搅得稀碎了。 唯独那道刀疤,才让她确信自己没认错人。 “梁佥事……”徐绮再观他穿着,猜测,“现在恐怕不能叫佥事了吧?” 梁雁没回答,只是抬手示意,阻止了想要上前捆缚她的士兵。 “谭宪台何在?”他立于马上,左右眺望不见人,了然,“……看来是中了你的调虎离山之计,徐三小姐儿时便颖悟绝伦,现在更是非同一般,不该小看你。” 徐绮收敛了心中残余的惊喜,也沉了脸。“你找不到他的,死了心吧。” 谁知梁雁并不动气,脸上未曾起伏半点,仅哼了声,泰然道:“无妨,只要留住三小姐你,谭宪台迟早会到。来啊,让出马匹,带徐三小姐回去。” “是!” 众卒应声,一旁立刻有武官跳下马背,将马缰马策递过来。“三小姐请。” 徐绮吐出一口闷气,阴着脸,夺过来纵身上马。 梁雁瞥一眼她的姿势,若有似无点了个头。“不错,还没忘。” “对自己曾经的教习成果满意了吗?”徐绮怼他,“走吧。”她已经没了叙旧的心情,也不想听见他提起旧事。 刚刚那个漕运千户上前一步,自告奋勇:“同知先行,下官可带一队人继续搜索。” “不必了,”梁雁巡睃了闸关,又瞥一眼徐绮,告诉手下人,“三小姐若不想让我们找到,那就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的,省了力气吧。” “……是。” “嗬!”梁雁调转马头,众人紧随,匆匆来,又匆匆走。 徐绮被夹在其中,被迫策马而行,手和脸已被冻得没了知觉。但比起身体的寒冷,她心中的凉意更胜。 梁雁已不同往昔,十数年未见,从辽东到江南,谁知人会变上几变? 她也早已褪掉稚气长成,若非傲人的记性,恐连这个教自己骑马射箭的人都忘得干干净净了。而他还能认出她来,也是万幸,否则今晚难逃一劫。 后面的,她不能再奢望许多。如今就把他当一个陌生人……不,一个对手来看待,小心周旋,才是上上之策。 余光瞄一眼寒雾茫茫的河道,那里竖起的丛丛帆影让她心里暂时安稳了些——希望谭九鼎那边一切顺利,能抓住王程,救下知微吧! 凭借这小小希冀,徐绮稳住心神,跟随一路回到了淮安城,进了淮安卫指挥使司。 闷雷马蹄声碾过石板路,自辕门下隆隆而过。厚重朱漆大门两侧石狻猊头上似化非化的薄雪震落了些。 梁雁拽下腰牌一点,值守门军立正收兵,推开中门任由兵马通行。 过二门后,梁雁已下马,大步流星,罩甲下的贴里汗巾透出寒气,冰晶簌簌跌落,在回廊青砖上砸下一个个小水洼。徐绮踩着那些水渍沉默跟随,不知他要将她带到哪里去。身后跟随的兵卒让她毫无退路可言。 沿途书吏纷纷避让,却见梁雁倏地驻足,揪住一人问:“那边结束了吗?” 小吏低头答:“午时过,刚刚结束,下官正要去交承,同知有何吩咐?” 梁雁摆摆手。“回时报来。” “是。” 推开西厢房的雕花隔扇,身后的兵卒便不再跟了。徐绮回头瞟了一眼,提着心随梁雁迈了进去。 炭火盆子里的余烬突然炸爆开一粒火星,惊了她一下。幸而梁雁没有察觉,她赶紧抚平胸口,尽量不让自己的忐忑外露,装作要强。 梁雁解下佩刀“哐啷”了在案上,将某纸公文震起来一页,露出个朱砂圈的批,很快叫他合上了,致使徐绮根本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仅能分辨上头盖了几颗红色大印,断定这公文非同寻常。 外面兵卒突然进入递上热过的帕子,让他撵走了。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人进来。” “是。”兵卒撤出,还关了门。 徐绮凝住呼吸,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束手站着,绷紧脊背,静观其变。 梁雁收拾了杂乱的公案,似把该藏的都藏好,才稳稳坐下,抬头对她说:“谭宪台是不是进城了?” 徐绮不说话。 他不怪,又继续问:“你们因何回来?” 还是不说话。 梁雁微微点了点头,已经摸清了她的应对之策。他哼了声:“不开口可不是什么好方法,不开口就可以任由别人假设,三小姐不怕自己吃了哑巴亏?” “给我纸笔,我要书信给父亲。” “呵,”梁雁头一回笑了,唯独笑脸还是曾经的模样,“搬徐巡抚,不,徐副宪的官威来压我?倒也没错,我确实不能把三小姐怎样,不过……” 他故意拖了腔调,仍是冷冷的,听起来格外惹徐绮讨厌。“我亦可以将三小姐以保护为由扣押在指挥使司,一直到京中来人接你为止。” “如何?我听闻三小姐此番出行是有要事自身,希望这样安排,没耽误你什么。” 徐绮本不想露了本心,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起。 等京中来人,等京中来人黄花菜都凉了,她还怎么去找知微? 梁雁敏锐抓住她的松懈,故意问:“不愿意?” 徐绮沉了沉心思,决定以退为进。“你是官我是囚,既如此,哪有我置喙之地?悉听尊便。” “……徐三小姐果然如儿时一样,仍旧是个爽快人。” “少废话,想关我就关吧,不过劝你别做梦,你把我当诱饵,却是水中捞月,等不来人的。” “哼,三小姐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肯定,谭宪台必然会来。” 徐绮身子一滞,挤出个不服输的笑。“好言相劝既然不听,那就等着吧。” 徐绮的嘴硬换来了自己一时的爽快,却没想到梁雁真的翻脸不认人,把她关进了校场监所,交由卫镇抚官看管。 第117章 隔壁狱友 阴冷透风的牢房,唯独送来个火盆和一床被子,就算是还了旧情。 徐绮气闷地裹住自己,看着外面被雪覆白又化作泥泞地校场,顶着吹进来的风和雪,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没想到那个记忆中的梁雁会变得如此绝情。 他曾是父亲短暂任职辽东巡抚时与他们唯一走得很近的人。他负责统管父亲身边的护卫,陪同父亲巡查各处,每日进进出出,夸她聪慧教她本领,如同她的亲小叔无异。 怎么一晃这些年不见,就换了个人? 难道是在曾如骥手下近墨者黑了? 不过她也不知道他几时被调任到了淮安来,还升任了指挥同知。倘若早知有这条途径,或许一开始抵达淮安时,她也不必绕那么多“冤枉路”了,早能探出些有用的事,甚至可以利用他。 这许是老天在惩罚她非要憋着一股劲不肯与父亲联络书信吧。 现在怎么办? 谭九鼎不会一时糊涂来劫囚吧? 若是之前曾如骥陷害谭九鼎是栽赃,那如果谭九鼎冲动,才是真的掉进了圈套中,梁雁从此可以名正言顺通缉捉拿他了。 “说到底,他到底为什么还要抓谭九鼎呢?”徐绮缩在被中只露半个脑袋,嘀嘀咕咕自说自话,“难道曾如骥没死?这是他使诈?” 不,曾如骥应该不是这么聪明,甚至聪明到未卜先知的人。 “那又是谁告诉淮安卫的人我们回来的呢?” 徐绮被问题糊住了脑子,又动不了了。 她好困。 从在兖州新坝闸时就通宵没有睡过,如今身子已经彻底扛到了头,疲惫、昏沉、寒冷,通通袭上身来,很快,便统治了她这个人。眼皮才挣扎了两下,就再也提不起来,彻底睡死过去了。 我会不会冻死在这里? 谭九鼎你可别来,聪明点儿…… 失去意识前,她脑中只有这两句话。 日头渐移,不知睡过去了多久,忽然一阵发泄似的叫骂声把她从没头没脑的梦中拽醒—— “直娘贼的狗官!老子且看你们还有什么招数!通通来啊!你儿子便怕你!我呸!” “死狗奴!没根基的王八羔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敢不敢来一刀痛快的!” 徐绮听着这骂声格外近,又格外耳熟。 她使劲儿眯开黏住的上下眼皮,朝那个方向挤了挤,好一会儿,才拨清了脑中的雾气。 “来啊!拖拖拉拉算什么汉子!你们这点儿小猢狲的伎俩,照爷爷当年差远了!” 再听,这声音已经不是简单的耳熟了。 徐绮猛地清醒过来,惊讶出声:“咦?左大益?”她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露了他们相识的秘密关系。 眼珠子瞪眼,左右巡睃,发现监牢外目及之处确实无人,才把耳朵贴近那边的墙壁,细细听来。 左大益的骂声格外难听,那嘶哑像被沙砾打磨了千百年的嗓子太有辨识度,任人模仿也学不来的难听。 保准是他无疑! 徐绮顿时惊喜,又陡然冷却下来,皱紧了眉头。 天生多疑的性子让她多想了几分——怎么就这么寸巧?梁雁将她关在此处,隔壁就正好是左大益? 从谭九鼎口中得知,曾如骥被杀,左大益便成了凶嫌落网,若这是真的,那左大益当是顶中顶的重犯要犯,怎会轻易与她关在同处,在这里凭风看景? 搞不好,梁雁是意有所图吧? 徐绮冷吸了口气,决定先不出声相认为好。 万一左大益没料到这层捅漏了什么,那他们两个都得完蛋。 徐绮索性闭上眼,装作假寐,在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静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而老天有眼,这个机会没等多久便来了! 日头西下,一兵卒提着清汤寡水的冰冷羹粥挨个给监牢方法——其实加上徐绮在内,据她感受,这里关着的也不过五六人而已。 很快那破碗就被灌满了冷粥。 徐绮根本不打算碰一碰,瞟一眼就知道那东西若狗食无二,她宁可饿死。 而隔壁的左大益不一样,竟抱着碗靠了过来,隔着墙都能听见他“呼噜呼噜”大快朵颐的动静。 当然,重点不是他的不讲究,而是他此刻离她非常近,近到指尖敲砖便能传递讯息的程度! 徐绮来了精神,她便学着左大益,也去端起了破碗作为遮掩,靠到那面墙上,趁放饭的兵卒走开,小声朝旁边递去了声音: “左大益?左大益?” 徐绮估算的没错,这墙根本不隔音。左大益那头有很明显的一个停顿后,便传来了回复:“哪来的针扎扎声?这天还有没冻死的耗子?” 徐绮差点儿没憋住噗嗤笑出来,真难为他还故意提到“针”。 “是我没错。” “……狗杀贼的,真是你?怎么会…?你们真的回淮安了?怎么进来的?他人呢?” “没有他,只有我,”对上“暗号”,徐绮心落下一半,掩着气声谨慎道,“说来话长,我们刚回淮安,我做引被抓,他追人去了。” “嘶,疯了你们?不怕死?追上了吗?” “不知道结果呢,希望成功吧。” “他知道你在这里吗?” 徐绮听见那边传来了叹息,心中也随之生了无奈:“用不了多久估计就知道了。” “你什么打算?”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说我,你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曾如骥死了?” “哼,那狗贼作孽被天收,活该。” “当真?那你呢?怎么被抓住的?” “有人构陷我。”墙对面的左大益似是咬紧了牙,“故意用他的消息钓我去了曾府,我到时,曾如骥已经死了。” “他如何死的?” “呵,说来可有意思了,他的死相竟跟陈处厚一模一样。” 徐绮一惊,恍惚了下,立刻意会:“这是有人专门为你做的局!” “可不是嘛?我才到,外面就冲进来一队兵丁,把我围了个结实。” “谁干的?有推断吗?” “……” “左大益?”对面一没了声,她就紧张起来。 幸好并非是有人突然撞破,左大益只停了一下,便接着不悦道:“不知,不过那狗贼知道我们的暗号。” 暗号?“什么暗号?” “辽东边军夜不收的暗号。” 第118章 最难懂不过人心 入了夜,徐绮突然被兵卒提了出去。 听见动静,墙那边的左大益反应似乎比她还大,听见锁链“哗啦哗啦”响,叫声骂声就随之而来:“直娘贼的狗奴们,爷爷这房里没一处避风地儿,喂!好歹拿两坛好酒给爷爷我暖暖身子!听见了没啊?哑巴啦?” “别吵!”枷棍重砸在栏栅上,兵卒没时间理他,便催着徐绮出去了。 可惜一墙之隔,徐绮看不见左大益,两人也无法有任何交流。 虽忐忑,可兵卒对她态度尚且客气,而她也认出了这正是从梁雁那里来时的路,便也没那么怕了。 都指挥使司灯火通明,西厢自然也亮着。一路上遇到的忙碌身影,比白日来时没少多少。 看来曾如骥暴毙,群龙无首,此处确实成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门开,徐绮被推了进去。 这屋里有热腾腾的茶点飘香,徐绮腹中一阵打鼓。那碗残羹冷炙被她拿来当遮掩,看一眼都恶心,根本碰都没碰。 梁雁不理她,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直到香漏坠掉了一颗珠子发出脆响,这人才慢悠悠抬起了头。 浅色的刀疤将下巴上的短须劈成了两半,昂扬着看她。 “坐?” 徐绮闷着口气,不动。 梁雁不再客套了,直言:“你们与那贼人如何相识的?” 徐绮心中惊诧,不敢动声色,冷言反问:“什么贼人?” 梁雁提起笔,舒开张纸,写画起了什么,边说道:“当日贼人夜入卫帅府,引曾卫帅围堵皮场庙,混战一场却始终不见那贼人现身,偏偏谭宪台却在那里。” “无凭无据,谬论,在那里的人又不止是他一个。” “确实,”梁雁继续淡然道,“可当曾卫帅追谭宪台到码头时,那久未出现的贼人却突然跳了出来,引走了视线。谭宪台与三小姐就是那时登船离开淮安的吧?这也是巧合?” 他的话听不出起伏,却让徐绮阵阵心惊。没想到梁雁能敏锐至此。做为指挥同知,他从未与曾如骥同时出现过,却好像将所有事都了如指掌了。 徐绮小时候便知道他是个谨慎周密之人,那时幼稚只当他心细,却未曾料到有一日会变得这般棘手。 “若是巧合呢?”她偏要梗着脖子说话。 梁雁的笔顿了一瞬,又写写画画起来。“劝三小姐切莫误入歧途。” 徐绮腹诽:你还当自己是个长辈,想要教训我? 冷哼了声,偏过脸去不理他。 梁雁写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那三小姐觉得,那贼人是杀害曾卫帅的真凶吗?” 嘶,这是什么问题? 徐绮忍不住冷吸了口气,她怎么摸不清这个人的套路呢?他东一句西一句到底是想干嘛? 本以为他会揪住她不停质问谭九鼎的下落,可自打进了指挥使司,他就再也没提起一句相关的问题。他究竟是想抓谭九鼎?还是不想抓谭九鼎? 怎么觉得梁雁放在左大益身上的心思反而更重些? 徐绮快速琢磨过,脑子里恍然转过了一道筋,便犹疑着问:“……难不成,梁同知认为凶手另有其人吗?” 梁雁终于住笔,将那张纸递过案桌,示意徐绮上前接着。 她怀疑地接下一看,秀眉挑起——这竟是一张府邸的宅图,还标注了几个位置。徐绮立马想到,这是曾如骥的指挥使府! 诧异抬头,更摸不准梁雁的用意了。“梁同知这是何意?” 但对面仍旧是张木头脸,看不出深浅变化,连声音也冷淡至极。“三小姐自幼便冰雪聪明,才思敏捷,梁某也想借三小姐的才能一用。” 见她仍旧不解地拧着眉头,梁雁直言说:“倘若三小姐能在三日内找到真凶,我可保诸位平安。” 徐绮身子后倾了几分。她看不懂梁雁了,更不知他是否可信。仿佛一盘残局推到面前让她解,却不告诉黑白双方各自是谁,又究竟想让她帮哪边一样,令人费解和忐忑。 如果是五岁时的她,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信任梁雁,可现在……这里面牵连了太多人的安危,她赌不得。 “为何是三日?” “三日后就要将人发至南京中军都督府,不能回头而来。” 思虑过后,她提出:“好像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好,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梁雁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我要需要隔壁那位囹圄之朋的帮助,梁同知可放他与我同行。” 既然难题在前,那不如就先从最简单的一步做起——徐绮的心思十分直接,倘若有个什么万一,离开牢笼总比关在监所里更容易逃走,以左大益的功夫,届时保他一人不难的。 然而,她还是想得天真了。 梁雁轻易答应了她,原因是她在真正见到左大益之后才骇然恍悟的。 “提出来。”一声冰冷命令,监门打开,两个兵卒进入合力才将左大益架了出来。 徐绮冷吸一口凉气,心头抽了下—— 左大益的脸色十分惨淡,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而更惨淡的还在下面,只见两道铁环穿左大益脚筋而过,中间相连粗如腕的锁链,伤处模糊的血肉似已冻住,每动一下又要撕扯开来,露出血淋淋的粉肉,看起来凄惨万分。 不通功夫的徐绮都知道,习武之人一旦被穿了筋,那就是废了。 可左大益冷汗密布的脸上却笑意盈盈,好像根本不懂疼似的,呲牙道:“你还真有些法子呢。” 徐绮笑不出来,她咬住了牙扭过头去,不忍再看他的双脚,故意冷漠道:“走吧,咱们时间紧迫得很。” 为了让左大益的行动不耽搁时间,梁雁许了他们一条跑不快的瘸腿驴子,让它驮着左大益走。 去往指挥使府的路上,徐绮牵着驴头,不管后面跟随戒备的兵卒,直言问驴背上的人:“你没看清那个传讯的人吗?以你的能力都没追上他?” “哪有人呢?只有箭。” “箭?” “那力道应是弩弓射出来的,直接钉在柱子上了。” 第119章 干瘪的死相 徐绮一听便觉得耳熟。好歹她也是收到过两回箭书的人。 可现在知道是谁送来书信后,那人却首先被排除掉了——雷更生与他们同在兖州新坝闸,根本不可能是他。加之他也是仓皇逃离淮安的,不该也没时间提前部署得如此周密,吩咐手底下的人去做这样惊天动地的事。 不过能用弓弩的人又不止有他。 “是什么样的箭?一尺九寸的军中制式?” “不,就是寻常可见的猎户用箭,做得很糙。”左大益转而哼笑了声,“就是很糙,才看出那人功夫了得。” “怎么说?” “那破箭杆子都是弯的,却能又狠又准,不是高手是什么?啧,就因为这个,加之那张字条的内容,我便信了真以为是小弟。” “什么?” “箭术啊,怎么?你没见过那小子射箭?哼,罢了,是我大意轻敌。” “那字条写了什么?你没认出字迹吗?” “没有字,”左大益余光瞥了两眼驴腚后头跟随的兵卒,含糊道,“就是些圆圈而已。” 徐绮这便懂了,边军素养良莠不齐,可不能保证所有夜不收都识字,所以暗号应该也是好分辨的图形而已。 真是难住了她。 莫非淮安府城中还有除了左大益和谭九鼎以外的前夜不收吗?不该啊,夜不收本就是少量精锐探子,放眼整个边军都没多少人,怎么可能突然扎堆起来? 徐绮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不是夜不收,而在辽东边军中待过的人,会不会机缘巧合识得那些暗号?比如,管理夜不收、收集他们获取情报的武官?或者更上级的人? 梁雁的脸滑过了她的脑海,让她心里更闷了些。 不过暗号只是此案中的一个小小疑点,余下还有包括对方如何知道左大益的藏身处?又如何杀死武功高强的曾如骥?如何知道陈处厚的死相加以模仿等等,都是难解之谜。 脑中思绪烦乱,这就来到了鼎鼎大名的指挥使府。 歇山门楼,朱漆大门包铁叶,八名着齐腰甲的府兵执刀分立两侧,木如偶人。 覆玄色筒瓦下簇新的“忠勤体国”匾额,看起来萧索又肃穆。 古怪的是,檐下没扎素幔,府兵身上也没有白巾,仿佛这府里还未行初终之礼一样。 怎么会呢?不是说曾如骥死透了吗? 她回头看看左大益,对方反而泰然自若,朝她哼笑了声:“你去看过就知道了,吓死他们。” 吓死谁? 徐绮懵然,被押送的兵卒催促着,迈进了寒风瑟瑟的曾府。 府中没有任何人来接应他们,连个管事或小厮都不见。整个府邸像是被刚刚那场浅薄细雪给封住了似的,没有一丝动静,诡异得恍若一座刚刚荒废的鬼宅。 徐绮背后发凉,忽然想回头一望。 这眼竟直接看见了大门里侧扎眼的黄色符纸,上面的朱砂仍未干透似的,在昏黄灯下看起来血红血红。 “嚯,准备够齐全的。”左大益也瞧见了,哼哼嗤笑起来。 徐绮忍不住追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儿?为何如此邪门?” “嘿,怎么?你也跟他似的,害怕这些个妖讹?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左大益还有心思调侃戏弄她,“哼哼,这是被曾如骥的死样吓着了吧?” “有那么可怖?” “怎么说呢?你去瞅瞅就知道了。” 进了门,左大益便轻车熟路了,自己拽着驴鬃引胯下牲口左拐右转的。 没一会儿,便到了大抵是书房的地方。 而徐绮敏锐发现,他们越往里走,那些符箓就越多。书房前更是能见曾经设坛作法的痕迹,院中五个方位各突兀地竖着一杆幡旗,上面布满符文,风一动,唰啦唰啦摇摆飘荡,像伸出的条条无骨之手一样,格外渗人。 她抓住一个凑过去提灯一瞧,分辨出那上面符文写得竟然是斩邪断瘟、破秽荡凶,跟寻常所见的超度灵幡根本不同。 押他们来的兵卒也停下了,站在法坛旁边,指着书房道:“你们进去吧。”就是一副不肯再上前的模样。 徐绮看穿他们脸上的畏惧,心里更觉得有趣了。 与滑下驴背的左大益哂笑对视一眼,扶着他一步步向里蹭了进去。 “吱嘎”门轴转动,徐绮以为会迎面扑来血腥之气,然而并没有,一抹安魂香的幽幽气息萦绕在鼻间,除了静得诡异以外,这里比她想象中更安宁平静。 而才刚放下半分心,就听身后“哐当”一声!阴风带上了门。 “呵,好笑。”她嗤了声,正过身来,心道曾如骥活着的时候都不怕他,又何须死后怕他? “当时就在里面了。看样子都没收殓呢,嘿,一群缩卵子的胆小鬼,吓成这样。” 左大益对她指指西侧,果然转过半道屏风,便看见书案垂头的人影。 墩如一块从山上滚落的顽石,孤孤零零稳坐于阴影中。他一身靛青厚缎直身,沙色虬髯凌乱铺于胸前,头低得随时能掉下来似的,一动不动。 若不是胸前几道伤痕,和五花大绑的绳子,还真叫人以为他是昏睡了。 乍一看,正如左大益所说,与陈处厚当时死相极为相似。可徐绮再多看两眼,立刻察觉了不对劲。 她放开搀扶左大益的手,叫他坐在文椅中,自己先过去点燃了书房里的七头烛灯。 登时,屋内一片光明。 此刻才靠近细看——不错,与陈处厚当时最大的不同,就是胸前血迹。 陈处厚被亲儿子割喉,血涌如泉流了满身满地,恍若是从血池中捞出来的一样。而曾如骥身上却太过了,除了肋下那几道拙劣的剐伤,根本看不出多少痕迹…… 不,是根本没有痕迹。 他真的是死于割喉吗? 徐绮带着疑惑挑起灯,低下头去,直照那断颈伤处…… “嗬!” 她猝然惊呼后退半步,差点儿抖落了手里的灯! 倒不是那割颈的伤口有多么骇人,其实,她连伤处都没瞧见呢,才刚照亮了死人的脸,便被吓了一跳——曾如骥铁锈红一样皮肤此刻竟变得如长明灯的纱罩,惨白泛青!而且干瘪似在戈壁苦熬数日滴水不进一样紧紧贴在筋骨上,连肉都跟着干了似的! 低头再看,地上干干净净! 他的血都去哪里了!? 第120章 论如何制作一具干尸 看着这具“干尸”,徐绮立刻意识到,曾如骥很可能不是死在这里,而是被人放干了血再挪到书案后的! 怪不得,梁雁会觉得左大益不是凶手——若真是他干的,完全没有理由刻意布置成这样,简直多此一举。 “你到时他就这样了?” “对,就这样,死得透透的。”左大益啧了声,“我一瞧就知道是撞进陷阱了,扭头便跑,可惜还是迟了,直娘贼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以前怎么没见他们这些本事?” “确实蹊跷……” 徐绮巡睃四周,发现屋里并不凌乱,至少尸体没有案发后被动过的痕迹。卫所与府衙的人肯定都来过了,可仵作还没检验尸首,反而请了高人来作法驱邪,足见他们害怕到何种地步。 也就是说,这里保持了原本的模样。 真凶在某处杀死了曾如骥,放干了他的血,将他搬到书房捆上,制造与陈处厚一模一样的死状,再利用夜不收暗号飞箭传书把左大益这个替死鬼引到此处,并提前通报了卫所来抓人。 这一连串的动作,不管是是哪一环单拎出来都很不简单! 真凶绝非等闲之辈。 徐绮头皮酥麻,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太有意思了。 “喂,你怎么笑得这么瘆人?”左大益觉得这丫头指定是有点儿什么毛病,刚刚还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见到死人反而高兴起来。不愧是徐元玉生的种,脑子就是异于常人。 “以你之见,淮安城里能打得过曾如骥的人有几个?” “哼,虽然不想承认,但这老小子的确难缠,能胜他半招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了吧?” “那这一只手能数过来的人中,有几个知道夜不收的暗号?” “就我一个。啧,你不会以为那暗号是什么烂大街的小儿涂鸦吧?告诉你,就是放眼整个辽东也……”“知道了知道了。” 徐绮没耐心听他吹嘘过往。既然符合条件的人就他一个,那么便意味着真凶也知道这件事。 陈处厚死的那日,事前事后院里进出了不少人,陈府的人、府衙的人、曾如骥的人,或许盐商纲首的暴毙惨状早已经在淮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了,但能还原得如此细致,真凶一定是当日亲眼见过现场之人。 而这里面能制服曾如骥的,仍旧是除了左大益,一个也没有。 不,或许有人可以,比如……曾如骥毫无防备之人。 徐绮抱臂绕着尸体和书案转起了圈。 左大益打断她的沉思,问:“头都被你转晕了,到底发现什么没有?” “有也没有。” “啧,你怎么也喜欢打哑谜,少跟那小子学些有的没的。” “好,我一一跟你说。”正好,徐绮也缺个替她理清思路的人。 “先看曾如骥古怪的死状,他浑身几乎没有一滴血,可衣服上却只有少许肋下划伤的血迹,那么凶手给他放血的时候是如何做到的呢?” “扒了他的衣裳?” “肋下的伤口流血又如何解释?” “先剐了他,再扒了衣裳放血,放干净再穿回去?嘶……”左大益自己说得都不对劲了。哪有这么不厌其烦的人?这不等同于脱了裤子放屁吗?而且给死人穿穿脱脱可不是容易事。 徐绮突然走过去摘了曾如骥的巾子,朝发顶摸了一把,而后借着灯照了照自己的指头,又放在鼻下闻了闻。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便直接凑到尸体头皮上仔细嗅。 末了颓然。“诶,我鼻子不够灵,光觉得臭了,你来分辨一下,这里是不是有血腥味?” “老子还得闻他臭味?” “别废话,这是要紧事。”徐绮催促。 左大益不情愿地拖着残腿和铁链“哗啦哗啦”扶着家具靠近过去,才一抽鼻子,就厌嫌地皱起了脸。“太臭了,五脏六腑都烂透了,不过确实有血味。” “甚好,那我就知道了。”徐绮眼里放光。 “啥子?” “凶手是怎么放血的。” 徐绮说着侧弯下腰,把脑袋朝地比划了一下。“就是这样,把人吊起来,血自然不会沾衣。然后再把头颈浸入水中就行了。” 左大益眨巴眨巴眼睛,随即爆出惊雷笑声。“哈哈哈哈!好好好,甚好!”他拍着巴掌叫好,“这不就是宰年猪吗?哈哈哈!”许是想到曾如骥平日不可一世的人却在死时如此凄惨滑稽,毫无尊严,顿时觉得痛快了。 徐绮却扼腕道:“只可惜,尸体放得太久,水渍早干透了,无以佐证。卫所中人不一定会服。” “管它呢,能知道这狗娘贼死得不痛快,老子就爽利了,余下的事余下再说!”左大益还没止住笑声。他嗓音本就嘶哑,笑声就更不敢恭维了,恍若阴曹地府传出来的厉鬼惨笑一样磨人耳朵。 “不过这是个耐磨的活,真凶若是在府中杀人,难保确定放血这段时间里不会被人撞破。”徐绮再看曾如骥的穿着,“他显然穿的是家中便服,又不似是在外的打扮。难不成凶手把人绑到外面杀完了再带进来吗?太费劲了吧?” “诶,你是聪明,但跟小弟一样,思虑过重。”左大益竟像是早有答案,胸有成竹道,“这还不简单,置办个澡盆子不就得了?借沐浴之时,将人吊在梁上,谁也不会来打扰。” 这还真是个好法子! 徐绮一捶手。“那盆中血水呢?” “撇到窗外便是。”左大益不以为意地哼了声,“这几日淮安又是阴雨又是湿雾的,地上都没干爽过,往窗下草木里一浇,谁能瞧得出来?” 徐绮点点头,心有雀跃,便想着要推门出去让兵卒叫来府中侍从问个明白,看看曾如骥死前房中是否真有一浴桶水,而死后桶里的水又是否消失不见。 谁料,人才推开门,就见一道黑影打屋檐掠下,直奔那两个监守兵卒头顶而去! “闹鬼了……闹鬼了!唔!”“啊!” 两声惨叫被掐断,两人先后“扑通”倒地,再也没了知觉! 第121章 惊天噩耗:追丢了 “什么人!” 左大益敏锐有余,行动不足,只能先大喝一声,忙不迭往门口赶,却被刚刚愣住的徐绮抬手阻止了。 “不要紧,是他!” 话音落,门外之人已经一跃飞入屋内,而徐绮紧随其后左右窥视,稳稳关上了门。 摘下斗笠,谭九鼎现了真容。疲惫、颓然,又惊喜。 “大哥!”“嘿呀,小子,来得正好!” 兄弟二人相见分外触动。 谭九鼎察觉不对,低头见左大益脚上穿刺的铁链,脸陡然一白又一黑,变化如电,赶紧上前扶住人。“你怎么……!那些狗奴我宰了他们!”气得这就打算扭头去算账。 左大益早料到他这反应,便拍他脑袋。“行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丫头说你也回淮安了,我还存疑呢,没想到你当真回来了!你这臭小子,你往回跑什么?说好去给我找冬儿呢!” “对呀,”徐绮也挤过来,急着想知道他有没有追上王程,“你上船了?抓住人了吗?知微呢?她人怎么样?” 面对两人不相上下的急切关心,谭九鼎的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回事儿?”左大益和徐绮皆察觉了这反应不对,心头一沉。 “追丢了。”谭九鼎个子高,本就与他们低头说话,可现在,头似乎低得更厉害了。 “什么意思?” 徐绮跳脚,逼问:“什么叫追丢了?如何追丢了?你们没上船吗?” “上了。”谭九鼎浑身黯淡,“但……船上的人不是王程,箱子里,也不是周知微。” “什么!?” 徐绮脑子里像被丢了个响雷子,炸得她头壳嗡嗡的。她突然觉得脚底发软,像踩上了棉花,摇晃一下,又像是失足跌入了深渊,万劫不复。嘴巴张张合合,好容易才拼出句话来:“……怎么会……不是有船兑?炊饼婆不是说……那船兑上明明写了两人抬着一个箱子?怎么可能不是……” 说着,她倏地想明白了—— 她和谭九鼎被骗了。 船兑或许是真,炊饼婆说的或许也是真,但那两个人不是真的。炊饼婆知道他们要找两个抬着箱子当晚抵达新坝闸的人,却不知他们要找的姓甚名谁,而给他们这条线报,也只是因为它符合他们所求。 王程与同伙怕是知道她和谭九鼎追到了兖州新坝闸,又知道他们求助了炊饼婆,于是用了金蝉脱壳之计,寻两个陌生人冒充自己踏上回淮安的船!而自己便可以借机远走高飞! 可王程与同伙明明走在前,如何知道她和谭九鼎能追上去的呢?又如何知道他们求助了“奶奶”呢? 一个人跳进了她的脑中。 “雷更生!”她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要处处监视我们!一定是他把我们的行踪泄露给了王程!啊!” 她气得跺脚,被人戏耍坏了大事的羞恼劈头盖脸砸下来,炸红了全身。 气得恨不能现在就抓住雷更生一刀一刀剐了他! 谭九鼎的叹息应证了她的推断。“我上船便知道中计了,可惜那狗贼还是快了一步,跳船跑了。是我疏忽大意,没料到那张船兑上指代的人并非王程一行。看到写了两人一箱便擅自错认,跳了圈套。” 左大益左看右看算是听明白了,只能劝道:“真是两个冤大头,唉,算了,既如此那也没有别的招,看看眼前吧。回头再找那些狗奸贼算账。” 徐绮也忍不住捂脸长叹一声。 谭九鼎虽然自己揽了错,但她又何尝不是同样大意。 那些人当真奸猾,瞅准了他们的寻人心切,便加以利用。不得不说,这招确实妙,妙得该死。 徐绮咬牙切齿,在心底狠狠记了一笔。 丧气归丧气,可多说无益。谭九鼎敛了敛心神,瞥眼瞧曾如骥诡异凄惨的死相,又顺窗缝窥视了仍旧静若无人的院子,提议:“要走就趁现在这个好时候。” “我带你去医治,一定能养好。”他对左大益斩钉截铁道。 后者反而恼火,捶他肩膀一拳:“啧,别露出那副狗表情,老子还没虚到要兄弟同情的地步,我的伤我自己知道。” “很遗憾,疗伤重要,可我们确实还不能走。”徐绮忍下闷气,示意曾如骥的尸体说,“要是走了,那些人便有的是理由把我们摁到行刑台上,我们不能顺了他们的意,太窝囊。” “况且,以现在局势来看,我们远没有上回那么幸运,还能顺利离开淮安。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哪一样也没占,此事要成,难于上青天。” 谭九鼎噎声。 徐绮说得不错,眼下他们举目无亲,弄到车马船条不难,难得是不打草惊蛇。现在淮安城中处处遍布眼线,连路边一个过路之人都不能轻信了。 可左大益的伤势也确实不能再拖…… “我可以去跟梁雁谈判。”徐绮突然说。 “梁雁?”谭九鼎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终于想起,这是淮安卫指挥同知的名讳,“怎么,你与他相识?” “唉,不如不识,但顾不了这么多了。他命我查清曾如骥被杀一案,这便是我们唯一的出路。若是成了,说不定会有转机。” “你确定那人足以信任?” “不确定,只是没有更好的法子了,这是我们唯一的一条路,所以,现在不能逃,逃了就是自断生路。” 三人站在一起,愁容满面,就像一团在列列风中奄奄一息的篝火,挣扎着闪烁火星,希冀能维持住最后的火种。 徐绮向京中递过书信,她觉得,不出意外,父亲会在下一站为她寻一个接应之人。且不管这人是否对谭九鼎有害,都是一个可用的助力。如果这人没有在预估的时间里见到她,或许会调头来找。 而她也知道谭九鼎让白廷仪至海州代为急递呈报的事。这都是行在路上的救兵。 只要他们能撑到那时,就可能迎来转机。 不管怎样,他们都得试一试。 谭九鼎似乎与她想到了一处,终是点了点头,说:“好,那我们留下。先查清眼下这个案子再说。” 第122章 杀人心境不同 两个兵卒从地上爬起来时浑浑噩噩,直叫闹鬼。 徐绮和左大益坚称自己不知情——“我们在书房什么也没瞧见,何时闹鬼了?” 实则谭九鼎早被二人支走,徐绮坚持让他藏身暗处不要露面为上策,而左大益直接叫他去查暗号的事。 起初徐绮还有些担心,谭九鼎该躲于何处才能既逃开卫所追捕,又能避开雷更生上下通达的耳目。 左大益却笑笑说她杞人忧天。 “小弟十六岁就当了夜不收,靠的可不只是运气。从前他在明,那是对手幸运,现在他在暗,那些人才该小心喽,哈哈!” 徐绮似懂非懂,觉得他颇有几分王婆卖瓜的意思。谭九鼎在她眼中永远是吊儿郎当的闲散模样,不过仔细回想一下,这人确实没在关键时刻捅过什么篓子,一路坎坎坷坷,也都逢凶化吉了。 “但愿如此吧。”她撇了撇嘴。 左大益却调侃她:“啧啧,姑娘家家嘴老是这么硬就不讨喜咯,多夸他两句,男人可就吃这套。” 徐绮羞恼,瞪他:“谁要讨喜啊?要你说教?” 左大益直咋舌,絮絮叨叨说“那小崽子怎么就看上你了”,徐绮便再也没理他。 后来兵卒又押他们回了指挥使司,去见梁雁。 “闹鬼?”听了手下人呈报,指挥同知抬眼,意味深长地朝徐绮、左大益打量过来,却没说什么,只挥挥手,把兵卒遣走了。 “坐。” “哼,怎么,现在又当好人了?”左大益冷笑着晃了晃脚下的穿筋铁锁,不肯就范。 梁雁没深究,只问向徐绮,是否有收获。 徐绮是乏了,径直坐下,立着脊背道:“曾如骥不是他杀的,你怀疑得没错。” “我叫你去并不是让你帮这贼人洗清罪名,而是寻出真相。” “对我来说,都一样。”徐绮反问他,斗胆包天,“梁同知又为何好奇真相呢?我看这卫所上下,人人都巴不得让他顶了罪名,早点儿押送南京上交了事。” 她扫了眼对方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 “想必曾卫帅暴毙,你都忙得不可开交了。可你偏偏最执着真相,究竟为何?” 梁雁任凭她观察了一阵子,猝然失笑,冷言道:“看来三小姐是想从我口中套出话来?” 徐绮一滞,竟被他轻易看穿了。 “省些力气,三小姐该花心思的不是我,而是案子,你尽管说自己所得便是,其余不必操心。” 真让人挫败气闷。 梁雁就像堵密不透风的城墙,水火不动。 徐绮只好收了自己的小心思,老实回答,再寻时机。 “咳,曾如骥的致命伤就是脖颈那一条,肋下剐痕不过障眼法,为的就是与陈处厚之死相似。但他与陈处厚死法看似相同,实在迥异。”她道出谭九鼎检验尸体后结论。 “哦?” “陈处厚颈间刀口虽钝,却是实实在在的割喉而亡,而曾如骥的伤口并非如此,他是死于血竭。” “真凶割他脖子那刀虽精准利落,但也只是为了放血而已。” 梁雁不明。“都是横刀断颈而亡,结果不是一样?” “非也,”徐绮哼了声,“杀人者的心情不同。” “杀人者的……心情?”梁雁像是听了什么滑稽又诡异的说辞,冰封不动的脸也难得扬起了眉。 徐绮面对质问的眼神,泰然自若答:“是。” “打个比方,我想杀你,可狠狠捅你一刀直中心口,与反复捅你许多刀,心情自然不同。” 梁雁听出她如此比喻的私怨,没当回事儿。“这是刀法精与不精的区别。” “是心境。”徐绮坚持道,“心照于内,行于外,心之所向,行之所从也。” “诶诶,你就别跟他拽这些了,他可听不懂,直接说结果吧。”左大益赶蚊子一样摆摆手,不耐烦道。 徐绮吐了口气。“好吧,杀死陈处厚的刀口足见杀人者恨意之深,而杀死曾如骥的刀口却没有丝毫恨意。” “意思就是那人像宰猪一样把曾如骥给宰了。”左大益总算补上了这句痛快话,让自己舒坦,窃窃笑起来。 徐绮忍住白眼他的冲动,嘘了声,继续道:“寻杀害陈处厚的凶徒,尽管找与他积怨已深者,可要是寻杀害曾如骥的凶徒……就不好办了,那人指定是个熟手无疑。” “力壮、冷静,曾在辽东边关待过……或许,还是个能让曾如骥毫不防备之人。” 梁雁细细听她说着,顿时捕住了她盯过来的眼神,便嗤了声。“你是在说我吗?” 徐绮哼说:“这可没有,我只是在讲事实,是你自己对号入座。能探的我探完了,余下的,就得梁同知你自己去找了。” 梁雁沉默了片刻,抹了把短须,沉思后,说:“三小姐果然是慧眼如炬、心窍玲珑,不过,这可远没达到我想要的结果。” “……你什么意思?难道想翻脸不认账?” “我前者承诺是三日找到真凶,如今真凶未明,自然算不得数。” “……” 徐绮其实心中早有盘算,心中暗笑,装作不悦道:“你真是麻烦得很,我都说了真凶是个力壮冷静的熟手,尤其在辽东边军中待过,十有八九是你军中之人,我又没法一一查阅你手下每个人的军籍所列,我如何揪出人来?” “而且,他要是个逃兵流民,藏在淮安城里,更是无从查起。三天时间,就我和他两个人,还处处被监管着,怎么找得到呢?” “三小姐想怎样?” “放我们出去,准我们自由查考一切公文册籍。” “不可能。” “那至少能让我查考公文册籍,再叫你的人离远点。” “不可能。” “……好,只准自由查考总行了吧?你要是连这都不同意,那我只能当你是做贼心虚了,哼。” “……”梁雁认真思索起来。 徐绮乘热打铁:“就这么说定了,不能再退让了。哦,还有……” 她指指左大益的穿筋脚镣。“他这东西实在太拖累,光是动弹就白白浪费些时间。他都已经被你们伤了,伤口三天又好不了,摘了也没有区别吧?” “不行,”梁雁又板起了脸,“三小姐应该比我更知道您这位友人的能耐。” “我都说了,我跟他不是朋友……罢了,那你就不怕他风邪入创,突然死了?到那时,你怎么跟南京中军都督府交代?” “嘶,你这小丫头怎么还咒我呢?”左大益不满。 第123章 杀人的时间和守株待兔的时间 梁雁果然命人拆了铁链,甚至还给了金疮药,只不过给左大益落了一副重枷,仍然随时束着。 也罢,她本就是想让左大益的伤势别再继续加重,如今也算得偿所愿。 况且还拿到了特批的堪合,凭借此物,她三日内可上下通行,饶是要进漕运河道衙门,也能拼上一份淮安卫的薄面。 这比她预想中的结果要好。 拿了堪合,她先带左大益去吃了顿好的。钱嘛,自然是记在梁雁账上。 不过店家多半也不敢去找他要就是了——单看一个凶神恶煞身披重枷的左大益,都要退避三舍了。 “多吃些吧。”徐绮拿着鸡毛当令箭,点了一桌子菜,让兵卒一口口喂给双手无法动弹的左大益,“牢里的饭简直是狗食。” “呵,娇生惯养,能有口吃的就是好的了。”左大益虽然讥笑她,但到嘴的美食是一口也没浪费,吃得喷香。只有那兵卒全程黑着脸。 他们乐得从梁雁指头缝里讨便宜,毕竟一件生杀大事的难题还在面前横着,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诶,你下一步要去哪?总不能真的去一页一页翻黄册吧?” “哪有这等闲功夫?”徐绮就算恶极,也还是小口小口细嚼慢咽,吃得端庄,但嘴是没停,“说实话,我没有头绪。” “这事太蹊跷了,淮安城中除了被追捕的你以外,还有谁想要曾如骥死呢?” “他横行霸道的,可没少得罪人呐。” “得罪是一回事,要命是另一回事。曾如骥虽为人蛮横无礼,却也没做什么祸国殃民的害事,还不到人人得以诛之的程度吧?况且,黑里死了陈处厚,白里死了曾如骥,对方就不怕淮安城乱成一锅粥吗?” 左大益闻言嗤笑,冷哼:“杀人之人还需考虑这个?” “……也对,是不需要考虑,不过,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徐绮摇摇头,刻意道,“希望老天能掉馅饼吧。” 这是她和左大益商量好的暗语——总不能当着监管兵卒的面肆无忌惮提起谭九鼎来,他们还是得提防着梁雁。 左大益咧嘴笑笑。“是啊,希望这掉下来的馅饼又大又香,省了咱们功夫。” “诶,可你刚才说淮安城里只有我一个想要曾如骥死,这可不对。” “嗯?还有谁?”徐绮顿住竹箸。 “潘集啊。” “啊?”徐绮是没忘记他,可也没把他划归到曾如骥的仇人之列,“他会想杀曾如骥?我看他巴不得抱大树吧?” 看他对曾如骥女儿,他那姑表嫂的暧昧态度,还以为他想顶了陈嗣真的缺,当曾如骥的上门女婿呢。 谁知左大益却一副瞎眼孙婆嚼舌根的笑容,撇嘴道:“那是你后来离开淮安,不知情。” “怎么了呢?”徐绮一下来了精神。 “那陈小官人被曾如骥圈禁在清晏桥西巷的家里,不准出门。看样子是想过后狠狠修理他一番,可惜现在没机会了。哼,潘集想要活命的话,保不齐就选择先下手为强。” “竟是这样……”徐绮倒吸口气,“陈家现在就剩一个潘集盯着,曾如骥做得这么绝,是想把陈家彻底葬了呀?” “可不就是?潘集那种玲珑心窍的狡猾之人,能眼睁睁看着?鬼才信哩。” 左大益说完,又张嘴哈呜哈呜大快朵颐起来,一边能享用美食,一边能看梁雁的兵吃瘪,美滋滋。 徐绮撂了筷子。她先前并未将潘集当做一个怀疑对象,听了这话,确实多了些思量。 倘若以潘集的机灵脑筋,能想出这么个法子,嫁祸给左大益,也不是没可能……不,不对。 徐绮摆摆手,驱赶了这份疑心。 潘集是不可能识得辽东边军暗号的。 他土生土长一个纨绔,就算狐朋狗友再多,也不可能接触到这样核心细致的秘事。就算梁雁知晓,他又能攀上梁雁的交情,以前者那冷冰冰油盐不进的性子,也不会随便透露给潘集,因为他没有与潘集联手的理由。 倘若事情真有梁雁一份,他又干嘛多此一举让她来查案呢?反正都抓住左大益了,直接推到南京去不是万事大吉? “但除了梁雁,还有谁知晓暗号呢?”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王程那伙贼人来。明知他们不在淮安…… 徐绮想着想着,念起一件事来,她迟迟忘了问左大益:“对了,你说被一封箭书引来,是在何处?你没藏起来吗?那贼人怎知你位置呢?” “不知。”左大益刻意瞥了眼伺候他的兵卒,得意洋洋,“他们搜城都没把我搜出来,又怎会有人轻易知道我的藏身处?” 兵卒的脸更黑了,却不敢说话。 左大益嗤了声,脸色阴暗了下来,道:“箭书是钉在我老宅屋门上的。就算藏在外面,我也时不时回去看看,希望有一日能看见冬儿自己回来。”说到女儿,混不吝的人就露出了一个父亲的深沉。 “许是那人一直监视着我的老宅,守株待兔蹲守我。见我现身,才飞箭穿书。” “咦?可这样就不对了呀?” 徐绮的惊叹让左大益摸不着头脑。“什么不对?” “以你我推断,曾如骥是死于血竭。凶手需得先捆人、放血、伪造死状,再引你到场,这些通通都需要安排时间,而且还得卡得严丝合缝才行。否则,曾如骥先死,你却没现身,尸体就很可能被曾府下人先发现,陷害你不成;反之,你人已经到了,曾如骥却没死透,那更是荒唐。” “一个不知道你何时现身的人,如何把时候算得如此绝妙精准呢?” 徐绮这一串话,别说让左大益忘了咀嚼,就连喂食的兵卒也惊得顿住了。那筷子头上夹的菜就“啪嗒”掉在了枷板上,谁也没空理会。 “嘶……”左大益冷吸口气。他真没料到这个关键的问题,脑子一时有些锈住了。 而徐绮就转得灵活多了。她眼睛一亮,便道:“只有一种可能……” “曾如骥不是死在你发现他的时候,而是更早!早得多!” 第124章 究竟死在哪里 徐绮一句“不行我们得回去看看”,又把人带回了曾府。 白天看,这指挥使府仍旧凄凉,却没那么阴森了。 甚至能看见几个低头做事家丁。 徐绮抓了一个问:“府中冰窖何在?” 家丁见她身后阴沉着脸的兵卒,不敢言语,乖乖带他们来到了西侧后院,一个小亭为入口。 徐绮没下去,而是先垫脚朝东看了眼。 “此处离书斋……是隔了一个花园?” “是。”家丁恭敬答说。 太远了。 以曾如骥的身量,除非他自己能走,否则凶手如何能把人从西边扛到东边去? 跨了整个府邸,还不被人发现? 简直痴人说梦,那当真与鬼怪妖魔无异。 徐绮不甘心,又问:“除了此处,府中还有别的冰窖吗?” 没想到家丁竟犹豫着点了头:“回贵人,有的,只是……入冬便不再用了,里面无冰。” “没关系,告诉我在哪里?” “就在书斋后院。” 徐绮一听,眼都亮了。“快带我去。” 家丁带一行人穿园而过,正值入冬,残余秋影。园内奇石折枯荷,回廊檐下覆残枫,别致非常,却无一人驻足观赏。 在他们看来,荷显得萧索,枫落得凄凉。 时机不对,哪里都透着诡异。 来到书斋后院,家丁指着一个接地小门,恭敬道:“就是这里。” 徐绮看看位置,刚刚好,与书斋院落仅一墙之隔,于正北方。 “此处为何不用?” “这个冰窖仅天燥之时专供书斋冰鉴所用。家爷爷嗜好冷饮,夏日冰块消耗许多。天气转凉后就少了,只西院那一处主窖的储存便足够。待彻底入冬再冻来年用新。” “那主窖中的冰可有减少?” “啊这……”家丁无措,慌张低头,“小人疏忽,不曾查过。” “去查,及时报我。” “是是!”家丁忙不迭地跑去了。 徐绮便与左大益转过墙来到书斋——曾如骥的尸体已经被移走,府中上下已开始着手丧仪,处处素布扎束。 想来之前维持原样,一是要驱邪超度,二是梁雁恐吩咐过维持原样,待他们看了现场之后,这才收殓。 可屋中其它陈设原封未动,徐绮仍能看出当时景象。 “看,”徐绮敏锐寻到与那墙后冰窖最近的一扇窗,指着窗槛说,“这里有条划痕。” 左大益上前,果真看到一条指头粗细的磨损。“嗯,像是绳子割的。” “凶手知道书斋后院的冰窖不用,便将尸体藏在了那里,再挪冰过来镇住,保持尸身不腐。” “我们最后一次见曾如骥,并离开淮安是在十月廿七,今日十一月初一,你被抓进卫所监牢是十月廿八……” “寅时,算廿九了。” “好,廿九,算曾如骥廿七入夜就被杀了。现在天气日渐转凉,照这个法子藏上个两日,尸体自然如新。” 左大益“嘶”了声。“曾如骥被杀,失踪不见,府里竟无一人知晓?” “是有些离奇。不过曾如骥本就霸道强势,凶手若是借他印信对外称休憩在家,而对内称公事繁忙暂住指挥使司,或许也能周旋。” “嘿,这么听来,就更像是他们自己人干的了。”左大益转身故意看着两个监守兵卒哂笑说。 徐绮也跟着煽风点火。“十有八九吧。” 见那两人脸黑如墨,他们才心里高兴。 不一会儿,刚刚的家丁跑回来了,告诉徐绮冰窖中的冰少了许多,确实不知去了哪里。 “秒极,”徐绮难掩得意,“真让我们猜着了。” “我问你,案发之前,你有多久没见过你家爷爷?” 家丁即答:“小人平日只管前院事,最后一次牵马伺候家爷爷出门便是廿七那晚抓贼,所以……得有两天了。” “贼”眯眼笑着问:“那你家爷爷两日不回府,家里没人担心的吗?” “有的有的,奶奶小姐都是记挂着的,但家爷爷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咱们不敢有人忤逆。公务忙时也常派人回来递话说就睡指挥使司里……” “等等,”徐绮打了他话茬,凝眉质问,“你是说曾如骥廿七那夜出门抓人后就再也没回来?” “回贵人,是的。” 左大益也听出了不对劲,与徐绮面面相觑—— 那曾如骥如何一身居家打扮,死在了书斋里呢? 徐绮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请人做法,不光是曾如骥死状凄惨诡异,而是他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却死在了这里! 如此看来,那不就跟尸体自己跑回来没区别吗? “哈。”徐绮身上顿时泛起一层冷痱子,她觉得事情变得更好玩了。 “那是谁人回来告知你们曾如骥不回家的?” 家丁摇摇头。“门公也被同知梁大人问过,可都记不得模样了。小人当时确实没见,不过听说,就是一身……”他视线一转,看着旁边的兵卒道,“就是这二位爷爷差不多的打扮。” 两个监管兵卒面露气闷,想冲这小厮吆喝两声训斥无礼,却又看徐绮脸色,不敢吱声,脸憋得一阵红一阵青。 徐绮似笑非笑地把人打发走了,自己在屋里兴致勃勃踱起步来。 说道:“先前我们推断凶手是借沐浴之机,将曾如骥吊起放血,而后处理掉血水。” “现在看来,这无法实现了,他若是叫人准备浴桶,那家仆不可能不知道他回来了。” “而你被引到此处,尸体却已经在书斋布置好了。” “那就说明杀死他,放干净血,又没有弄脏衣袍,是用了别的法子。” 左大益望着窗槛上那道划痕。“但把人事先藏在冰窖是真的。” “没错。不过冰窖太过窄小低矮,曾如骥比你还要壮实,根本不可能吊在冰窖中放血……水,水,如果不是水,那又如何放血呢?” 徐绮走来走去,因沉思而变得寡言。 左大益累了,往旁边文椅上一靠,将重枷一头搁在扶手上借力,歇得想睡觉。 两个兵卒也觉得无趣,开始不耐烦地歪斜站着。 突然,徐绮一捶手的惊叫,把他们都吓清醒了——“我知道了!” 第125章 池子泡人 “池塘?” 左大益撇撇嘴,反驳:“不是说他出门后就没回来吗?如何又死在自家池塘里?” “而且整个后花园并无遮拦,哪里都能看见池塘,若是左大益被吊在那放血,曾家上下不可能没人发现吧?” 徐绮嘿嘿一笑,颇有些自满。“谁说是在水面上放血了。” 左大益两眼瞪圆。“啥子意思?不是水面,难道还是水底下?” “没错,就是被挂在水底下。” “丫头你别瞎闹,这如何可能?”左大益想信她也无力,“你是不是没见过一个人能流出多少血?就算那池塘水色碧绿,也得染得鲜红。路过之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当真?”徐绮冲他眨眨眼,“真能看出来吗?池塘里那么多残荷枯茎,你真的会仔细看池水区别?那你说说,刚刚路过的池塘是什么颜色?” “当然是碧绿……”左大益跟着回想,却忽然发现自己的确对那池塘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枯荷遍布,中央叠有太湖石。 而答“碧绿”,好像只是惯性觉得池水就该是这个颜色而已。 “嘶……”他冷吸口气,露出难色。 徐绮得意,又扭头去问两个兵卒。“你们呢?刚才都从池边回廊走过,看清楚池水什么颜色了?” 不出意外,两个兵卒也犹豫着摇了摇头。 “呵,现在园中肃杀,就算池水变深了些,也不会引人注意的。” 她胸有成竹道:“只要捡夜黑之时行事,等到天亮,池水浑浊也早浑得自然,谁知道里面曾有个人在不停流血呢?” 左大益想着不对。“那他浑身湿透,衣服如何弄干?” “弄干衣裳是有许多方法,不过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前扒下来,光着把人沉入池中,在水里割喉放血。这样衣袍自然干爽。” “不对不对,”左大益猛摆手,却被枷锁限制了动作,“你别忘了,他肋下可是有剐伤,还有血迹的。照你这么说,是要先剐了他再脱下衣服沉入水割断脖子?出来再穿上?” “当初可是你说这样费时费力的,现在怎么又改口了?” 徐绮并未慌张,反而浅笑一下,问他:“你觉得给死人穿脱衣裳最难在何处?” “自然是僵硬的身子了。” “那如果身子软着呢?” “那就是胸前的破损,衣衫被刀来回挑烂成那副模样,想从身上剥除再套回去,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早个碎成片了!” 他说罢,徐绮嘻嘻笑起来。 那不合时宜的笑声让他和两个兵卒皆觉得阴森发凉。 这房中到底是还贴着黄纸符箓呢。 “诶诶,要说就好好说,笑什么呀?还当是女鬼来了。” 徐绮掩嘴憋住,眼中尽是顽童戏弄人后的狡黠。 聪明顽皮劲儿挡着挡着不住,都从一双晶亮桃花眼中流了出来。 “难道你没注意到曾如骥的衣裳吗?” “啥子?” “你还记得他穿的是什么?” “靛蓝的直身袍子。”左大益也不想记得那么清楚。光是念起曾如骥这个死对头的模样,都让他觉得晦气。 可无奈印象深刻,想忘也忘不掉。 “你还说这是居家的打扮。” “没错,就是居家的打扮。”徐绮嘴角扬着,“一个在官署彻夜为公事忙碌的人,如何会突然换上家中的衣袍?” 她补充:“廿七那日我们见他时,他可是官服加身,披甲戴冠的。” “咦?这么说来……还真是。他要是死在廿七,怎么突然就换了衣服?” 左大益也非蠢笨之人,前后琢磨了片刻,便恍然悟道:“是凶手给他换了!” 两个旁观的兵卒面面相觑,模样惹得徐绮想笑。 “他们似乎没懂,你不妨说清楚些吧,好叫他们回去能交差。” “嘿,你这小丫头,还真是聪明种!” 左大益先狠狠夸了句,心想虽然可惜了是继承了徐元玉,但也确实聪明得没话说,当比她爹还聪明了。 他扭扭身,也挂上了两分得意,以施舍之姿冲着两个兵卒解释道: “凶手先剐烂了曾如骥的官服,然后撕掉扒光,将人泡进池子杀死放血,待拉上来后,就地取材,偷出一套他在家中的袍子换上,再按照胸前伤处原样将衣服挑烂便是。” 兵卒终于忍不住,比划了一下胸前:“那血迹呢?不是还有血粘在上面吗?” “至于血迹嘛……谁说非得要人血了?那随便弄点什么血淋上去就完了,什么耗子啊鸟啊,有啥逮啥,哈哈!” “啊!”那二人这才恍然大悟,看向徐绮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能这么快解开谜题,这女子年纪小小,非同凡响啊。 再回过头想想,偌大一个指挥使府,花园池子里却整夜泡着个指挥使,人们还是会无知无觉地从池边走过…… 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二兵卒开始搓起了胳膊,觉得阴气瘆人了。 这边,左大益替她道出答案后,心里同样是爽快的。 在他看来,谭九鼎就已经是猴精的人了,现在又多个徐绮。这两人不得了啊。 倘若这世上还有人能替他找到女儿冬儿,那非此二人莫属! 他发自内心地咧嘴笑了。 可想到有人会费尽如此心机也要陷害于他,便感到自己是凶多吉少。 就算最后徐绮能找出真凶。 谁又能保证那个指挥同知会遵守承诺呢? 万一真揪出内鬼,为了保存卫所颜面,他十有九成半会掩盖此事,将他左大益推出去当替死鬼,再私下处置那个真凶。 哼,这群当官的,不可能有好东西。 徐绮没察觉到左大益脸上一晃而过的阴鹜,还沉浸在自己离真相又进了一步的沾沾自喜中。 好在事情的偏差,没影响到她之前对真凶的推断——此人必定身强力壮、沉稳冷静,而且胆大心细。 只是她想不明白,怎么看,曾如骥的死都太过费劲。 凶手大费周章就为了拉左大益垫背? 真正了解陈处厚死因的人都知道,杀死他的人并非左大益。 所以拿前者的死相来陷害左大益实则有些牵强。 倘若真要拉他下水,那只要用刀简单杀死曾如骥之后,再把左大益骗来即可。尸体在旁,刀在手,他自然有口难辩。 又何须如此费劲地算尽机关?布置一场杂剧戏台似的热闹呢? 放血、冰尸,皆多此一举。 真凶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图呢? 徐绮拨开迷雾,却又陷入更浓的雾中。 第126章 夜访校场监牢 新月,人眠月亦眠,人醒月方醒。 天上还一片漆黑,校场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小队,几人成行,每半个时辰巡检一周。 徐绮想睡也睡不好。 她一个高门所出官小姐,如何遭过这样的罪? 努力闭上眼,还是被监牢外头细碎的声音弄醒了——是老鼠吧? 要不是有这趟被关进牢中的际遇,她都不知道原来老鼠是能折腾到这么冷的。 徐绮把被子又裹紧了些,别让老鼠钻进来咬她。圆圆滚滚,当自己是个包子馅。 一声轻笑传来,令她倏地清醒了。 老鼠可不会笑。 “谭九鼎?”她惊喜地压住声音,朝外看去,果然见男人高高大大的身影守在监栏外,让人顿生安稳感。 下一刻,她又收了雀跃,替他巡睃四周,生怕惹了卫所军兵的耳目。 “没有人。”谭九鼎的话让她放心。 “如何?有收获吗?” 见她两眼全是希冀的闪光,谭九鼎不紧不慢,先递给她一个水囊。打开,里面是清粥的米香,还热着。 示意她一边喝一边听。 此时隔壁左大益也凑了过来,同样得到一个粥囊。 “我时间不多。”谭九鼎似已经摸清了这里的值守规律,“最多一盏茶。” “先说要紧的吧,时间不够,我还没找到关于任何暗号的线索。” 虽然早有预感希望不大,但听见他这么说,两人还是不免低落。 左大益啐了声,扼腕道:“那人知道我姓甚名谁,还知道我老宅所在,必不简单。就连这淮安卫的同知梁雁都没摸清我姓甚名谁,哼。” 徐绮拧着眉头不语,似陷入了沉思。 谭九鼎话头一转:“但我也不是一无所获。” 说着,他手掌一翻,从袖中变出个小机巧来。 夜色实在太昏暗,那东西又巴掌大小,左大益使劲儿眯眼也没看出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倒是徐绮捂嘴惊呼了声:“我的小弩!” 没错,安静躺在谭九鼎手心里的,正是她当初被王程搜刮走,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袖珍弩弓。 她从栏栅间隙接过来,高兴非常。可下一瞬,便凝住了笑,意识到不妙—— 这东西一直在王程身上。它出现在淮安,不就意味着王程等人也在淮安吗? 于是着急问:“你从哪里寻到的?莫非与王程他们交手了?” 哪知谭九鼎摇了摇头。“我倒是想,可惜这是我从一个铁匠的孩子手里发现的。” 徐绮懵然,他便继续解释:“我问了铁匠,他说是昨日一早有个男人将弩留在那里,叫他配合大小制作几支袖珍小箭,而孩子瞧着新奇便拿去玩耍了。” 徐绮恍然。 她这把小弩不仅机巧难做,连箭镞也非寻常之物,当初费了她好大功夫才定制了五支。想必是王程等人没有回收射出去的小箭,于是通通用光了。 她倒没想到这件小事竟还能给他们带来了线索! 嘴角爬上弧度。 “好极!那只要在铁匠铺守株待兔,必能抓住那伙人了!” 谭九鼎却不像她这般高兴,连笑也带了几分苦涩的。 “可惜约定来取的时间是十日后。” 徐绮闻言,嘴角立刻掉落。 左大益却兴致高昂。“十日不长,等便是了,封好铁匠的嘴别走漏风声,一定能逮住……你们怎么都垂头丧气的?这不是好事吗?” 徐绮口中滑出一声叹息。 “十日,这么长的时间,来取货的人怎么可能是急着赶路的王程一行呢?这弄不好又是他们使的障眼法,引我们上钩,拖住我们的脚。” “嘶……”左大益脑筋转过弯来,也泄了气。 徐绮无奈,强打精神。“罢了,这也不是太坏的事。至少,说明带着这小弩回淮安的人是王程与同伙中的一个,再不济,也是个知情帮凶。” “能找到这个人,撬开他的嘴,不怕颗粒无收。” “我会继续追查此人,你们放心。”谭九鼎的声音让她生了许多安心。 徐绮与他淡然交换了一个信任的眼神。 谭九鼎看了一会儿她,才继续道:“明日你们不就要向那个梁雁交差了?进展如何?” 徐绮和左大益便你一言我一语把这边的发现大致讲了一遍。 谭九鼎剑眉飞天,嗤了声:“竟如此精彩?我这是错过了一场大戏。” “可这样看,你们明日恐难以交给他一个凶手的名字,打算怎么办呢?” 这话戳中了左大益的痛脚,他哼哼道:“还能怎么办?我看就算找到真凶,那狗官也未必兑现承诺。南京,我是去定了。” “别说丧气话,”谭九鼎皱紧眉头,嗔他,“你就算是为了冬儿,也得拼到最后,瞎认什么命?” “诶小崽子,教训你哥哥?我看人长大了,胆儿也肥了!” “我觉得……”徐绮突然出声,打断他们二人拌嘴,“倒也并非无路可走。” “怎么说?” 左大益与她隔着墙,见不到人,却能听见重枷磕在墙上的声音,可见他的迫切。 徐绮往他那边瞄了眼,犹豫道:“方才我被你的话点了下。” “我?哪句?” “你说梁雁都不知道你的身份,那凶徒却连你家在哪儿都知道。” “是没错,有什么不对?” “……这叫我忽地想起一件差不多的怪事来。” 徐绮抬眼紧紧盯向谭九鼎,问他:“前者白廷仪身份被王程偷去时,我们不也同样困惑?那些人如何知晓了他隐藏甚好的举子身份?” “这可是从苏州启程时就被藏住的,王程他们怎么知晓?” 谭九鼎的脸色在昏暗中模糊不清,但徐绮能感受到他呼吸变得凝重。 她继续道:“起初我只当是他们也从苏州来,许是恰巧认识白家的人,认识白廷仪,而白廷仪并不认识他们,才会有这种误解。” “不过现在想想,他们与船帮来往甚密,会不会是船帮……雷更生的人留在淮安帮助了他们?也搅和进曾如骥的破事中?” “雷更生?”谭九鼎摸索着胡茬子,思索道,“他耳目上下通达,并非没有可能,但他本人一直与你我同行……” “船帮难缠就在人手众多,保不齐有留在淮安秘密行事的呢?” 左大益猝然恨了声:“……直娘贼,把人抓来一问便知。” “还有,”徐绮忽然叫停,又补充说,“潘集亦要细查。雷更生纵使是从安东跳船,也不能排除他回到淮安的可能。” “倘若他回来,十有八九会跟潘集联络?”谭九鼎接道。 徐绮重重点头。 男人了然。“好,我去查。” 三人相约明日再寻机会碰头。谭九鼎便披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重夜色飞身而去,不留任何痕迹。 他们以为自己谨慎,戏弄过了卫所军兵,殊不知此刻,远处一道蛇目正冷冷盯向这里。 “大人,要追吗?” 梁雁抬手停住手下人的请示,目送那迅捷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不用,自有机会。” 第127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越过“了之”二字楠木匾,三间五架的宅子走到一半。 中庭便传出丝竹笑闹声。 篝火架得老高,粗犷木架与四周秀美花草园景根本不搭,竟有一种滑稽感。 油滋滋地响,香味也随烟升腾,飘得到处都是。 谭九鼎要找的人,就在那园中悠哉又恣意。 红缎云头履高高翘着,露出沉香厚缎裤,裘毛领下衣襟微松,在禅椅上歪着,摇摇晃晃。 听闻他被曾如骥软禁在家,如此看来,倒是比平时还要潇洒自在了。 而他并非一人。 除了弹拨的侍妾,身旁还有一把禅椅,而那人却给了谭九鼎更大惊喜—— “我早说过,总有一天,陈家买卖得砸你手上。” 雷更生竟盘腿坐在那里,与潘集一同看着火架上滋滋烤着的嫩羊羔,端着酒碗,说着。 谭九鼎冷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冤家路窄,这个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的罪魁祸首,竟自己“送”上了门。正中他与徐绮的揣测。 谭九鼎在屋脊后缩了缩头,只露两眼,仔细盯着庭内,窃听两人说话。 “曾如骥才刚死,你就大肆庆祝,是真不怕把这火惹到自己身上来?” “这如何算大肆庆祝?不过是我嘴馋,想尝一口辽东久负盛名的烤羊而已,要把这当成是‘庆祝’,那未免太小家子气了。”潘集笑意盈盈。 他抿了一口羊奶酒,不疾不徐道:“府衙管不了这事,淮安卫只会把事推到南京,三日后人就要押走了。就算梁同知有点儿头脑,也来不及查。” “哼,他这回可是有帮手。你当心点,覅作死。”雷更生少见没有嬉皮笑脸。 “别瞎说,我可不敢小看了咱们徐三小姐。”潘集笑说,“有她才更有意思。保不齐明天天一亮,她就来敲我大门了。” 雷更生嗤了声,已习惯他说些疯话似的,一口饮尽了自己的酒。 潘集弹指叫人斟酒。那女子貌美,端酒伏在雷更生脚下,媚眼如丝。 雷更生一转手腕,反皱眉收了酒碗。“不用了。” “怎么?这‘酒’……不合你胃口?”潘集话里有话,刻意拿他打趣。 “算了,不习惯让人伺候。” 纨绔公子抬抬手,把人遣走,倒也没继续为难他,仿佛得了小小乐子便心满意足。 “你住在我这里,就得早点儿习惯。” “用不着,在你这里只等着倒霉,不如早早去吧。那边也等不起。” 雷更生顿了下,转了话头问:“你当真决定离开淮安?” “迟早要走。” 嫩肉烤好,侍女剔下呈递到潘集面前,一边吹凉,一边喂。 后者就噙着笑享用美食,悠哉悠哉道:“淮安终究太小。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世上也有银子解不了的结,到头来,还得有功名,不然谁都能碾上你一脚,叫你抬不起头来。” “本想靠曾如骥这棵大树,谁知树高引雷,险些让它劈死。”潘集自嘲一笑,“当真是有趣。” “既然大树没了,那就得另找靠背。不过你放心,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现在若是走了,那才真的是引火烧身,哈哈。” 谭九鼎藏在屋檐之上,反复琢磨二人所说的话,心中半信半疑:潘集这是招认了自己与曾如骥的死有关吗? 是他借雷更生之力杀死了曾如骥? 可,是谁动的手呢? 他们又如何知道夜不收暗号,与左大益的底细,将他引至曾府的? 谭九鼎脑中灵光猝然一闪。 那小弩。 他突然有了一个让自己不寒而栗的想法——倘若王程的帮凶不止那蒙面人一个呢? 他们二人护送一只箱子已经是全力。 此时又分出一人来,回到淮安。那余下那个如何处置箱子里的周知微? 无外乎只有两种可能:他们终点本就到新坝闸,已经交付了事;兖州有人接应可保继续前进,已无需两人合力同行。 这挟持拐带玉女案,究竟要牵扯多少人进来? 他到底还有多少没看清的,藏在暗处尚未现身的“鬼影”? 谭九鼎脊背阵阵发凉。 如果淮安从一开始就有其他帮凶,还是个能宰杀曾如骥的高手…… 不,这不太对劲。 说实话,他确信廿七那日在皮场庙地窖,是把王程等人逼到了绝路的。 倘若还有帮凶在外,那为何迟迟无人现身解救他们?还要他们自己拼死一搏加之潘集诡计作祟,才能侥幸逃脱? 谭九鼎嗅到了更多阴谋的诡谲气息。 是他一时陷入沉思而大意,突然,院中高高喝了声:“谁人在那!” 一瞥檐下,雷更生竟不知何时离开坐席,起身走远了两步。 而那个位置,正好能望见屋檐之上的半个脑袋! 糟了! 谭九鼎并不恋战,纵身便逃! 雷更生轻功了得,又是识得他背影的!倘若叫他看清楚了,那事情败露,必定会给关在卫所的左大益和徐绮带来麻烦,甚至是危险! 得快走! 叫夜色盖住他的行踪! 说时迟那时快,才刚想到这里,谭九鼎就已经听见自己身后不远异样风声簌簌而起了! 是雷更生追来了! 可恶,这难缠家伙。 想甩掉他其实并不难,难在绝对不能叫他认出来! 为此,谭九鼎故意绕进层层巷道低墙厚瓦之中,左右翻腾,就为了把身子彻底埋入黑暗! 可雷更生显然比他更熟悉这里的地形。 巷深如墨,谭九鼎尽可能贴壁蛇行,借檐角阴影倏忽隐现。而身后始终能听见对方身法簌簌的响动,如叼住便不肯松口的鹘鸟,衔尾疾趋! 难缠!太难缠! 谭九鼎动了反身动手的心思,咬牙想,倘若甩不掉,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以他的武力,想要强取,也并非降不住一个江湖莽汉! 想着,他的短匕已经拔出…… “唔。”一个闷声险些从嗓子眼里滑出! 谭九鼎正要刹住,突然身子一歪,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拖进个窄门中! 谁!? 匕首寒光闪烁,毒蛇吐信直奔对方咽喉,却被那人抬手用一块木柴无声接住,竟是早有这一手防备! “嘘!”那人只露两眼,举手示意自己无害,叫谭九鼎噤声。 第128章 救你的也可能是敌人 见此人确实没有动手意图,谭九鼎警惕着没再出招。 对方眼神示意,他们便躲进柴火堆后。 侧耳倾听,门外便有了落地脚步声。 两人提气凝息,仿佛化为这堆木柴中的一部分,静等雷更生走远。 不一会儿,外头的人纵身而起,似是离开了。 可谭九鼎与那蒙面人仍旧没动,竟十分默契,继续凝着气息。 果不其然,用不了多久,雷更生又飞回来落下,杀了个回马枪。甚至翻墙入院,从他们面前寻过,黠慎非常。 幸而他们无人松懈,如此反复了两回,四周才终于归于一片平静。 谭九鼎知道对方不会轻易再回来了,便与这个突然相助的蒙面人速速离开了险地。 另寻一个僻静之处,谭九鼎站住脚,问:“阁下现在可以摘下面巾了吧?” 他飞速打量此人——有些过于臃肿的直裰,却挡不住脚下一双粉底皂靴。 方才靠近时,他便察觉此人内里披甲,腕束牛皮,一身直裰不过是虚掩外表而已,实则处处露馅。 糊弄个过路人便罢了,但他可是夜不收出身,吃的就是探子这碗饭。 谭九鼎立刻判断,此人是卫所之人,且有官在身。 “……谭宪台,”对方开口便揭出他身份,正中他推断,“你我这算是头一回正式相见。” 说着话,那人扯下了面巾,露出下巴上一道浅白断须的刀疤。 谭九鼎一簇眉,牙根收紧。“梁同知?哼,真是惊喜。” 说是喜,脸上却没有喜色。 只因他摸不清此人究竟是敌是友——一边废了他义兄的脚筋,一边又给他洗清冤屈的机会。 对徐绮也是,是故人又无故人之亲,态度阴晴不定。 甚至还是徐绮推断中最符合杀人真凶形象的人选。 不过经刚才入潘府一察,梁雁的嫌疑陡然小了许多。 毕竟倘若他与潘雷二人狼狈为奸的话,完全没必要帮他。 “梁同知究竟是何意?看来以同知的能力,自己也能查到真凶了。” 谭九鼎讥讽质疑道:“又何须多此一举,假他人之手?” “谭宪台谬赞了,梁某还没有神机妙算先知先觉之能。” 两人保持着一步距离,直立着,却又都紧绷着,像两张随时能拉弦速射的巧弓。 “梁某是随探险太久脚步而来,仅此而已。” “哦?”谭九鼎信不得半点,“就这么巧?寻我脚步而来便正好助我?梁同知还说自己没有先知先觉之能?” “就是巧合。” 梁雁似也没想多加解释,而是从怀中摸索掏出一沓大小不一的纸来,颇有点儿凌乱。 “我随宪台而来,其实是想问问这个。” 抬头不见月,谭九鼎实在看不清那是一沓什么内容的纸张,但那模样确实令他觉得几分眼熟。 心中缓缓流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通常,他的预感越是不好,就越准确—— “你与徐三小姐匆忙逃离淮安时,落于客栈的行囊,可还记得?” 谭九鼎倏地捏紧了拳头,指甲嵌入肉中。 他怎可能忘了?甚至还潜回客栈去寻,但那里已再无踪迹,质问掌柜,却说早被卫所之人拿走。 他还当是在曾如骥手中…… 对了,曾如骥死了。东西可不就落在暂代其职的指挥同知梁雁手里吗? 没关系,不知情的人应当看不出那些是什么,梁雁前者从未去过姑苏,或许他不知道徐…… “徐三小姐的叔父徐元朗的私印为何会在上面?” 谭九鼎脊背冷意一抽! 他如何认出来的?那么…… “恕我直言,谭宪台巡按江南,莫不是冲着徐家去的?” 梁雁见对面牙关紧闭,便将那一沓纸张一份一份抖开,一张一张念道:“《除役勘实文书》《验疾结状》《匠籍注销呈》,还有……” “《奉旨急调绣工移文》。” 他每念一个字,眼里就冷一分。 “据我所知,徐元朗位苏州织染局织造郎中一职,可除了移文须与织造太监联署外,其余这些文书堪合,都不该出自织造郎中之手。” “《匠籍注销呈》是该由服役工匠亲自申请递交;《勘实文书》该由工头查验核实出具;《验疾结状》则是郎中诊断后留存……” “它们哪一张,都不该有织造郎中私印在上。” 梁雁一抖手,那些文纸沙沙作响,竟如开口低声说了话。 指挥同知胸膛起伏。“这些不会是……伪造的吧?” “嚓”,谭九鼎脚下碾了砂,眼帘一抬,眸中寒光星点。无声,却已经答了许多。 梁雁倒吸一口气,似在为这个结果颓然,连声音也动摇: “谭宪台搜集这些,徐三小姐可知道?”不用想,那边仍旧是沉默,他自己得出了答案,“是了,三小姐怎会任由你对付自己的亲人。” “所以是你一直瞒着她,将这些东西怀揣一路与她随行?你利用了她。” 谭九鼎气息与语调皆变得沉重。“这是我和她的事,与你无关。” “你要对付徐家。” “我说了,与你无关。” 谭九鼎察觉这人眼神里的冰寒刺骨,立刻暗暗抖出短匕,藏于手心。“梁同知是想效仿你的上司,也阻挠公务,抗拒钦差,落一个‘大不敬’之罪吗?” “若宪台大人非要对徐家下手,那很遗憾……”没想到梁雁抖开摆衩,竟“锵”地抽出藏于下的佩刀! 刀尖直指谭九鼎,凌冽如霜! “梁某就不能放你离开淮安。” “谋害御史钦差可罪同谋逆,你想好了?”谭九鼎冷哼,“真没想到,徐元玉的手还能够到淮安来。” “多说无益。” 两人皆向后侧撤了半步,呼吸凝入寒风,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可谁也没有轻易先动。 仿佛在等一个断命途的瞬间。 突然一阵朔风吹来,正是那合适的信号! 二人脚下碾动,气悬于丝,势如虎! 可倏地,又同时刹住了脚步! 原来那风勾来了隐隐钲鸣之音,自清江浦方向而来。紧接着,几步外河道便起了骚动,由远而近——有满载火甲的船条顺水而下! 船头叫嚷:“指挥使府走水!急行避让!急行避让!” 第129章 一把灰全扬了 二丈府墙被漠漠黑烟掩入浓夜,长空不见一点星。 “忠勤体国”匾额早已被熏得毫无威严,连金字都浑浊不清了。 玄色筒瓦下的素幔子成了最好的助燃之物。 金蛇漫天,灼灼狂舞,几欲飞升!天化成了血红色! 坚如城池的指挥使府在红焰腾腾中竟变得脆如蛋壳,时不时便能听见“咔嚓”“哐啷”的轰然倒塌断裂声,屡屡掀起火尘! 卷起的风与残屑仿佛是往灶膛中猛吹的那口气! 劲风起,金蛇腾云成龙! 纵然钲鸣锣响聚集了无数火甲,却无一人敢上前。那几车水龙,浇于屋檐,也不过为其助兴而已。 从府中逃出的人们已被尘烟熏得辨不出身份高低,通通聚首蜷缩,哀哀哭泣。 看人数,也不过一半而已。 待梁雁赶到,立刻命人拉开距离,铲除推倒指挥使府周围三步以内的所有草木,将水龙瞄向乘风而出的烈焰,而不再是府邸中央。 幸而隔离有效,二丈府墙最终圈住了火舌,没让强劲夜风带走更多灾害,唯折损了指挥使府而已。 待日出时,最后的热焰也消退,只剩残垣断壁上的点点残星闪着红光,再也造不起势头。 威震一方的淮安卫指挥使府,便就这样追随它短命的主人,也以诡异非常的姿态,消散如烟了。 梁雁睁着血红干枯的眼,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废墟,心中翻涌万千,脸上却冷如严冬的冰水。 久久沉默不语。 “烧了?都烧没了?” 徐绮倏地冲到监牢栏栅前质问男人。她听见那久久不息的钲鸣躁动,便知定有大事发生,却没想到对方会做得那么绝。 她倏地腿软滑坐下来。“这一把火烧没了,连尸骨都灰飞烟灭,就无凭无据……全完蛋了呀。” 说着,担忧的眼神已经飘向了旁边的墙壁。 而墙那边却传来了左大益豁达的笑声:“哈哈哈,痛快痛快,那老鹞子非要作死,这下好了,自己一把灰扬了!” “你还有心思笑?”徐绮怒其不争,“今日就是三日之约,现在费心费力调查的一切证据都没了,你就要被押去南京了啊!如何替你翻案平冤?” 左大益不屑一顾地哼哼了声。“没瞧出来吗?这就是他们算计好的。诶,你也别自责了,跟你打草惊蛇没有半点关系。”他还安慰牢房外的谭九鼎。 男人怎能不自责。 “我要是能再当心些……”“诶诶,差不多行了,怎么总是婆婆妈妈的?顶嘴时没见你犹豫过呢?” 徐绮隔着墙似也能看见左大益赶蝇虫一般摆手摇头的模样。 “你就是没去,他们也不会让咱们成事儿的。敌在明我在暗,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翻案?” 徐绮不由地微微点头。 “他说得对,这遭不是你的错,”她也安慰谭九鼎,重新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不服气地哼说,“我们还没输呢。” “烧干净了又如何?就算没留下证据,也不妨碍我们继续查清真相。眼下已经知道潘集与雷更生这二人脱不了干系,那便从他们下手!” 徐绮眼珠动了动,脑中又闪过灵光。 “你不是说,听到潘集想离开淮安吗?” “……是有此事。” “哼,看来是在皮场庙那一夜被曾如骥彻底吓着了,知道自己仗着陈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什么都不是,才清醒了。” 徐绮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谭九鼎已经见过许多次她这样的表情,每逢她像现在这样狡黠的笑,那就必定有人要倒霉了。 “……你要怎么做?” “他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好了。” “喂!”徐绮唤来旁边看管的兵卒,“去告诉梁雁,我要出去,办件大事。” 兵卒已知谭九鼎身份,不敢对这几人的话多有置喙,只好低头应声,忙不迭传讯去了。 那恭谨谦卑的模样,真不知到底谁才是在牢里头的,谁才是在牢外头的。 三人为此事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梁雁到底没有现身。 想必他也抽不开身了。 但话已传到,叫徐三小姐自由行动,还命兵卒护送。不同的是,他不再允许左大益离开监牢—— 很明显,这是已经把左大益彻底当押送南京的重囚看守了。 了然的左大益倒是十分坦荡:“呵,你们好去好回,记得给我带两斤桂花冬酿回来尝尝。” 离开校场监牢,徐绮为了赶时间,立刻向卫所要了马匹,与谭九鼎快马出行,直奔清晏桥西巷的潘府而去! 一路上,徐绮看似肃色淡然,实则心里一直咚咚打鼓。 反反复复在心里念叨:可千万别让他溜了,人一定还在,一定还在。 到了地方,见黑漆大门紧闭,心登时凉了半截。 翻身下马,匆匆上前,哐哐拍响鎏金铺手。 见无人应门,回头只与谭九鼎交汇了一瞬,后者便知,提气纵身翻墙而入。 而后立刻听见里头有人惊呼了声:“谁啊!你要干什么!” 谭九鼎吼他:“开门!” 大门这才艰难开启。 徐绮就差揪住那门公的衣襟了,逼问:“潘集呢?” 对方直答主人天亮就出门了,不知去了哪里。 只可惜演技比起他主人来说,还是太过拙劣,眼珠子溜溜打转,没个定住的焦点。 谭九鼎当步将人“咚”地用力推在了墙上,差点儿让他砸漏了气。 “咳咳咳!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是小官人让小的不准应门!” “说,他去哪儿了?” 门公脚都快离地了,脖子被横过来的小臂卡得喘不动气! “小官人说,说他要去本家,陈,陈府!” “还说谎!陈处厚死了,他儿子锒铛入狱,陈家空如荒宅,他去那里作甚?” “真的,咳咳!是真的!小的听见了,小官人说,说要去取一件东西……咳咳!” 徐绮见这人真的快要被勒死了,连忙拍了拍谭九鼎,让他把人放下来。 “我问你,”她赶着质问半条命的门公,“潘集走时拿没拿行囊?” “咳咳……拿,拿了个包袱的……” “糟糕,谭九鼎,我们得快!” 第130章 防不胜防的火与人 一旦没了人气儿,再奢豪的宅子也荒凉得极快。 琉璃照壁没了光彩,铜壶滴漏生了青锈。 那栽绒毯、青花盘,通通不见了踪影。就连当初陈处厚引以为傲的艮岳遗脉,也早早下落不明。 陈府,就这么落败了。 潘集见府里头一下少了这么多东西,却也没责怪留下看家的家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陈家,这块纲首招牌,早晚要改姓潘。 区区一间连主人都护不住的老宅,颓便颓了,潘集并不稀罕。 他叫老门公闩住门,守在那里,自己径直奔东北角的引票房而去。 掏出特制钥匙,转动机巧打开门上藏闩锁。 门轴无声转动,露出里面一排排铁力木的搁架。 尽是账簿、公文、契约、凭证、盐课、运销记录等等,如山一样,却整齐有序。散发着纸张墨迹特有的腥涩味,如同开启一顶尘封百年的巨大中药柜。 潘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目不偏移,直奔最里面而去。 在堆满纲册与礼单书信的架子上翻找,很快,便寻到了自己要的东西。 面露狡黠喜色,正打算将它们平整扎起,包入事先准备的包袱中。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三步以后的棋该怎么下了。 突然,身后“哐”一声巨响,鼓起阵风。 猛回头,发现引票房的门被“风”给关上了! 潘集一顿,立刻察觉不妙! 三步并两上前推拉,发现那门竟是锁住的! “开门!喂!”他猛拍几下,呼唤老门公,却意识到,这扇门或许并不是对方关上的。 更不可能是恶作剧。 寒天冒汗,背上陡然发凉。 果不其然,就听见外面“咚”地一声,像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紧锁的门板上。 下一瞬,潘集就嗅到了焦味顺着门缝溜进来,贴在门板上的手掌也渐渐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温热,且越来越烫! 火! 有人纵火! “喂!开门!开门!”潘集登时急红了眼,撩袍抬脚便踹! 可鞋底跺在厚重门板上,也只让它们摇晃了两下而已! “咚!” 又一声重砸的异响透过门板传来! 潘集还没糊涂到认不清那是火箭飞射而来的动静!他闯门不成,立刻调头去爬铁力木架,够高于地面六尺的透气窗! 那窗口虽小,却是他唯一的生路。 混着草木焦灼的滚烫烟气越来越多地涌进门缝,很快便将屋内蒙上一层薄纱轻雾。 潘集忍不住开始咳嗽。 可那小窗实在太牢,牢得不正常! 他当即意识到,自己成了瓮中之鳖。这下,没得跑了。 心震如雷,血流在耳中有江河奔涌之声。 潘集觉得荒谬极了。 他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用这种窝囊可笑的方式? 是谁?要杀他……啊。 本就不迟钝的脑子,此刻被血流带动得转速更快了。几乎一瞬就推断出了对方身份—— “徐三小姐,这般可不好玩了。” 他朝门外大喊,让声音透过“呼呼”烧灼的响动递出去。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吗?” 可门外寂静如空无一人。 潘集道她是在推拉,便冷哼了声:“真不好奇?用这种以牙还牙的小孩子把戏未免幼稚了些吧?如果此物真烧没了,恐怕你再难以找到你想找的人咯。” 仍旧只有火焰在门外翻腾,并无人回应。而那火舌已有了朝门缝里探进来的趋势! 潘集死死盯着大门,压住心中忐忑,继续游说:“火烧曾府并非我的意思,徐三小姐你……” “哐当!” 只见巨响伴着一阵劲风迎面凶猛扑来!险些吹掉了他头上的巾子。 三寸厚柚木门板轰然而塌!直接从门轴上脱离,砸在了地上,荡起一阵火星尘烟! “快出来!”门外之人朝他招手!伴着他的吼声,屋檐沙箱碎裂,几盆倾注太平缸的冷水直接扑上还未成势烈焰! 三下五除二,将其彻底压灭。 随那最后火尾的垂死挣扎被消灭,潘集也快步踏出了早已焦黑斑驳的门框,胸口松懈的那口气被心底闷气所填充,生了恼意。 “谭宪台,徐三小姐。”他呼唤他们的时候,牙根是收紧的,“这么玩就没意思了。” 徐绮算是头一回见这人丢了从容的模样,心里竟是爽快的。 不过眼下并非是他耀武扬威的好时机。 谭九鼎已经点脚跃起,朝那屋檐某处飞身追去了! 潘集眸子倏地一缩,马上意识到这不对劲。 “你以为是我们想烧死你?”徐绮看穿他的疑惑与惊诧,“可惜,猜错了,我们是来救你的,想要你死的,另有其人。” 她视线已经朝谭九鼎施展轻功追逐的方向看去。 身边几个兵卒个个拔刀戒备,背靠她与潘集,警惕非常,一副如临大敌的紧绷模样! “不是你们放的火?”潘集心里陡然凉了半截。 “哼,我倒是想。”徐绮也瞪圆了眼观察四周,“这笔账我们迟早要算。只不过,有人比我们更快,更想要你的命。” “让我猜猜,你是被好帮凶给抛弃了吧?呵,看来堂堂陈小官人,聪明一世,机关算尽,在对方眼中价值也不过如此。” “可怜啊可怜。”徐绮痛快得很,话自然变多。 “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考虑清楚,要不要弃暗投明?” “至少跟着我们,你还有五成的生机。” 她虽没正眼去瞧潘集脸色,却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焦灼,与那被烧得漆黑的门板,也无甚分别。 能叫他吃瘪,她心情大好。 如果谭九鼎再能抓住刚刚的放火之人,便妙了! “拿来吧。”她视线都没偏一偏,便朝他伸出手。 潘集脸色青白。“什么?” “你来陈府要取的东西,你‘朋友’想让你与其同葬的东西。拿来吧,现在只有我们才能保你一命。” “……” 耳边沉默了片刻后,没想到这人竟厚颜无耻,好整以暇地吐出句:“我不知徐三小姐在说什么。” 徐绮猛地扭头,眼里七分怒三分惊! 直呼:“潘集?你要不要脸?” 第131章 别跟不讲道理的人谈生意 “我们刚才救了你一命呐!你同伙要杀你,你还想替他们隐瞒?” 徐绮觉得潘集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傻了。 但凡脑子还好好的,就不会看不清眼前局势。 而潘集居然还能笑出来。“呵,我当然要谢三小姐救命之恩,不过,我也得为自己谋条出路,不然,这笔买卖可就太亏了。” 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算计?” “诶,此言差矣,这不是算计,而是正经的生意。”潘集说着,指了指身后险些付之一炬的引票房,“三小姐想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这一屋子是陈家多年经营积蓄,小姐想要,尽管可以拿去。我提醒一句,里面……可是有不少能让小姐与谭宪台感兴趣的内容。” 徐绮听出来了,他这是在赌,不禁好奇起来: “那你想要什么呢?” “放潘某人一条生路。” “我们可没想让你死在这儿,别弄错了。” “我也不想死在这儿,当然,更不想死在南京。” 人在气极时,会忍不住想要发笑。 徐绮语调已经扬起。“陈小官人的意思是,想要我们帮你隐瞒你杀害曾如骥的事实?” “诶,非也,这莫须有的罪名可就太大了。” “怎么?你还想抵赖不成?”徐绮再次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无耻之徒的无耻程度。 潘集却似乎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纨绔样,狐狸眼眯起。“我今日之前,可是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待在自家府邸之中,没有离开过半步。” “况且,我不通拳脚,又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制服英勇过人的指挥使大人,甚至还取他性命呢?” “指责我杀害了曾如骥,那请拿出证据来。”他状似轻松道,“心证?可立不住脚。” 徐绮喷出冷笑的鼻息。 “你是打算诡辩到底了?无妨,这引票房又不会生腿,降住你,我们慢慢找,早晚都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哈哈,”不料潘集爽朗一笑,竟说,“没错,可徐三小姐别忘了,眼下最紧张时间的人,是你们,不是我。” “今日日头一沉,最迟不过明早日出,你那位牢中的朋友,怕是就要上路了。多我一个同行,也不会推后时间的。” “况且,这引票房中光是堆积十年的盐引就有四万两千册,官署公文另有一百零六册,契约贰佰四十一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簿子五十三册,余下……呵。” “徐三小姐知道自己要找的究竟是什么吗?如此一页一页翻找,要看到什么时候呢?” “到那时,你要找的那位姑娘,还能等得起吗?” 这话像万千剧毒针一般,倏地齐发刺中了徐绮咚咚急跳的心口。 她一张嘴,声音已冰至寒渊谷底:“你果然知道知微在哪里。” “潘集,你别搞错了,我可从来不是个生意人。” “与我谈判,你最好先摸摸自己有几个脑袋可以丢。” “我也从来没说过要把你押送南京去,嘻嘻。” 她猝然冷笑了声,让潘集忍不住抖了身冷痱子。 他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下,笑容变得不再自然。 “徐三小姐所谓何意?” 徐绮收了笑,朝旁边随扈的兵卒伸出手,命令:“把人摁住,把刀给我。” 说罢,四个兵卒便涌上来三人,轻而易举将纨绔公子摁倒在地,余下一个,乖乖把手里的利刃呈到了徐绮面前。 徐绮提起来,掂了掂,比她想象中要重。 正好,重刀下狠手。 这一下劈下去,保准让人满意。 “你,打算干什么?”潘集顿感不妙,不顾狼狈,扭动挣扎起来。 然而手脚已被经验十足的卫所兵士牢牢控制,不通武艺又毫无蛮力的他根本没有一丝赢的机会。 “杀了我你可就全盘皆输了!喂!” “放心,没那么容易死,我先从你的手脚开始吧。”徐绮朝他左脚比划了也一下。 笑不达眼。 “你害一个人断了脚筋,那就先赔一双脚筋。我会慢慢来,不必担心,在撬开你的嘴之前,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让你死的。” 说着,她就高高举起了寒光闪烁的长刀! “喂……你!” 潘集活了二十年,见过不少人。 有些人聪明,有些人傻,有些人规矩,有些人疯。 以他左右逢源的经验来看,只有一种人最是难缠,最该躲着。 那就是聪明的,疯子。 幸运的是,这种组合极为罕见。 不幸的是,现在他眼前就站着一个。 他一眼就看出徐绮的眼神有多认真! 她是真心实意想要剁掉他的手脚酷刑逼供的!也是真心实意希望他死无全尸的! “等,等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潘集会拿很多东西为自己盈利,但唯独不会拿自己宝贵的命去搏。 “我说,你放开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急迫地吐露出自己的诚意,狐狸眼瞪圆了,湿漉漉的,极力示弱。 徐绮就这么看着他,姿势保持在落刀前的一瞬,不动了。 沉默格外熬人。 过了一会儿,潘集才听见她轻飘飘地吐出句:“知微在哪里?王程在哪里?” 潘集死死盯着她如地府罗刹式的冷血模样,呼吸不稳,滑出颤抖笑声:“……我不知。” 那刀立刻动了! “但我知道……!”潘集急忙叫嚷,交代后半句,“但我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什么地方!” 刀又一次顿在冷风呼啸的空中。 “说。” “德州,他们要到德州去,然后……那里有人接应,停留数日后,再……” “再如何?” “再向北而行。” 徐绮甩下句冷哼。“你不说,我也能推出他们要向德州而行,这线索,与我们根本无用,跟你的脚说再见吧。” “等等!等一下!”潘集恨不得多生出几条胳膊几条腿来抵挡阻止,“他们会在德州停留,就意味着他们要在那里处理掉你要找的那个姑娘!” 徐绮这方又停住了刀。 “说清楚。” “你一定很好奇,他们为何要绑走你的朋友吧?” “因为五色锦!他们要她修补五色锦!” 第132章 服毒自尽 徐绮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举刀过头的姿势,直直地看他。 潘集见她反应平淡,以为是她没听懂:“五色锦可是用作……” “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徐绮突然开口。 “那你为何一点儿也不……”潘集眸子一缩,“你早知道了?” “说点儿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吧。没有?那很可惜,你的筹码不足以跟我开局谈判。” 潘集闻言心中拔凉,他还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能像她这般冰冷可怖。 他觉得自己这一步棋或许真的下错了。 “别乱动,我头一回用长刀可没有底,本想断你一条筋,可万一手滑砍了半条腿下来,你多担待。” “喂……等一下!啊!” “铛”一声! 早潘集惨叫半个瞬间,徐绮落刀的手猝然发麻,那长刀竟抹油似的从自己手中打着圈地飞了出去! 徐绮拖着酥麻失去知觉的手,扭头瞪视突然出现的人。 “你干嘛阻止我?我正要挑他脚筋哩!” 又见对方两手空空,便更生气了。 “人呢?别告诉我你给追丢了?” 谭九鼎没说话,低头审视她发抖的手,检查那里并无大碍后,才开口:“没丢。” “那人呢?啊!” 此刻,徐绮见谭九鼎身后竟分出个影子来,骇然指道:“是你?” 她看清那道刀疤,脑中顿时乱如一团麻。 谭九鼎追着纵火之人而去,回来时却带来了梁雁。 “怎么会是……你?” 梁雁虽符合她的推断条件,却又是她第一个排除的人。 只因为他是那个给她翻案机会的人。 难道是,贼喊捉贼? “你……” “误会了。”谭九鼎说明,“他不是刚刚的逃走的犯人。” 徐绮眨巴眨巴眼,不解:“……那人呢?你,不会把人杀了吧?” 谭九鼎睨了眼地上惊恐与疑惑交织变脸的潘集后,与梁雁对视了一下,对徐绮道: “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尽管桥头桥尾已被赶来的衙役与兵卒阻隔,却还是在两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石板桥上横着个人,口角溢出的呕吐物混着血流入桥下河道之中。 两眼放空半睁望着天,早已没了光点,开始一点点变得浑浊不堪。 徐绮就知道,谭九鼎和梁雁的脸色那般阴沉,一定不是好事。 她盯着这样毫无生气的脸看了会儿,终于想起是在哪里见过—— 前日回安东,在安东闸的码头,那个漕运千户。 此人先是与快哨船对接,跟哨官吵嘴。后又对梁雁主动请缨,要带人在码头搜索谭九鼎的行踪。 就是他。 一张平平无奇的,傲慢的脸。 而且那日看不清楚,此刻却能清晰见他手上的斑驳。那是冻疮。 “是他吗?” 徐绮扭头问已经被五花大绑的潘集。 不需要解释,潘集就知道她在问什么。 没了性命之忧的纨绔,又漫不经心起来,随性地点了点头。“就是他。” 徐绮看不出他有没有说谎。 但料想潘集也不会再包庇一个想要杀自己的人而故意遮掩。 于是叹出一口长气来。 “服毒。”不用仵作验过,徐绮也看得出死因,“我不懂,他们坏事做尽,怎么还能死得像个义士一般壮烈?凭什么?” 她心里有团没来由的火气在翻滚不休。 这些人难道不都是为了逐利才铤而走险吗?如何还会提前准备了毒药,只为了保守秘密就能轻易放弃自己性命呢? 到底是什么样的“利”能驱使他们做出这么狠绝的事来? 她既生气又糊涂。 谭九鼎的手落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徐绮不甘心地扭头问他:“你真的亲眼看见他是自己服毒而亡?” “是,而且毒性猛烈,我催他吐出,但是已经晚了。” 谭九鼎抖出一把弩弓,还有几支箭。那箭歪歪斜斜,箭镞上缠绕着浸了油的布团。 “还记得左大益说自己收到的箭书吗?应该就是这种箭。” 徐绮瞄了眼弯曲箭杆,终是没了话。 很明显,物证人证俱全。 如果再去翻查他的军籍册,十有八九是有边关履历的,正如王程、黄璋等人一样。 身强力壮、胆大心细,潜在卫所之中,又在边关待过。 杀死曾如骥,引左大益上钩,事情败露后烧了曾府,又想杀潘集灭口的人。 就是他。 可惜,已经死了。 “带走。” 梁雁对下属命令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拖回来。 扭头看,潘集已经被卫所兵卒押着,正离开。 “此事我会如实上报南京中军都督府,与兵部。” 梁雁的脸色黑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 自己手底下出了内奸,任谁都难以接受。相较之下,他已经算是沉着冷静了。 他从谭九鼎手中接过弩箭,说:“至于两位的那位朋友,虽抹了杀人之嫌,却脱不掉入内行窃之罪,我会将人移交知府衙门,由高府尊再审。” 梁雁的声音显得冰冷无情,人却没急着走,而是问说:“二位接下来如何打算?” 谭九鼎见徐绮沉默不语,便先一步答:“方才潘集供词说贼人已奔德州,时间不等人,应该即刻启程了。” “好,那我命人……”“这个人为什么要杀潘集呢?” 徐绮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他们皆带着疑惑望过来。 徐绮没抬眼,只是死死盯着石板桥上正被仵作勘验的尸体,自说自话: “陈处厚死了,陈嗣真坐了大牢,陈家现在只剩一个潘集可以顶住家门不垮。他们要做的事不管是什么,既然需要陈家相助,那为何要对潘集赶尽杀绝呢?” “许是王程等人已过淮安,不再回来了,也就不需要他了?” “是这样吗?可听雷更生所言的意思,这笔‘买卖’似不会轻易结束。” “况且,如果一开始就要灭口,那干嘛不在逃出淮安的当日就干脆杀了潘集呢?而是费劲心力先除了搅局坏事,又难缠的曾如骥?” “只要潘集死了,曾如骥想知道他们在皮场庙地窖里谈些什么也没有任何途径了呀?” “潘集才是重中之重,为何拖到现在才杀他?” 第133章 你是哪颗棋子 徐绮的问题叫谭九鼎沉默了下来。 而梁雁却答说:“许是贼人觉得潘集有用,才留他,最后迫在眉睫,见二位已查到潘府门上,不得已只好动了杀意。” 有道理,可不足以说服徐绮。 她摇了摇头,没再继续纠结,而是对梁雁提出了请求:“有件事要劳烦梁同知了。” “三小姐请讲。” “请在备船之时,帮我们将陈家的引票房搬到船上。” 梁雁诧异了一瞬,但他不是多嘴的性子,很爽快地应了声。“好。” 等人走后,谭九鼎才问徐绮:“你真相信潘集所言?信那引票房中藏有关键证据?”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徐绮口中说着肯定,头却摇摆,“不管是真是假,我也要试试。” 谭九鼎看着一脸忧郁的她,小声问:“你是不是怀疑,这个人并非我们要找的真凶?” 被男人看穿了心思,徐绮倏地挑起了眼帘,与他对视。 也猜他:“你会这么问,莫非心里也有疑虑?” 两人一个眼神就对上了信号。 谭九鼎朝她勾勾手,走过去遣开仵作,提起死人的右手,向她展示:“你看这里的茧子。” “这是扣动扳机磨出的老茧。”徐绮一眼辨出。 别的武器她没有发言权,弩弓唯独例外。因为她为了练好小弩,私下也吃了不少苦头,甚至磨糙了绣花的玉葱指,犯了苏绣大忌,还叫师父训过。 她很清楚练好射击,会磨出什么样的茧子。 “能用那么弯曲的箭杆射出准箭,这人射术了得,没错。” 谭九鼎意外地嗤笑了声,也朝她伸出手。 “那你再看看我的?” 徐绮愣了下,低头去看谭九鼎翻过的手掌。那里粗茧遍布,与一些伤疤交叠在一起,更糙得如砂石般。 她一时没看出区别在哪儿。 正如谭九鼎所示,他和这死去的漕运千户,食指内侧有同样的茧子。 可谭九鼎一定不是为了逗她才叫她看的。 于是干脆伸出手,朝男人的掌心手指一寸寸摸去。 那捏针掐丝的敏锐指尖一触碰,方才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不一样。”徐绮眼睛一亮,“你的茧,比他更厚实。”硬得像石头似的。 谭九鼎被她摸得手心发痒,一直忍着,听她说出真相,才松了口气,倏地收回了手。 “没错,想要用那种箭杆射准,无论如何也得练到我这种程度才行。他呀,”瞥一眼地上惨死的人,“只能说会点儿功夫,却不够。” 可随后,他又喷笑说:“不过也保不齐他是个天妒英才呢?生来就不需要勤学苦练。” 他话锋一转。“我想到一个人,他比他更合适。” “谁?” “杀死赵青的那个神秘人。我怀疑,他就是王程身边的那个蒙面人。” “杀赵青时用的毒箭与当初在我刀下救走王程时的毒箭是一样的,皮场庙中他又用同样的毒箭威胁了曾如骥。” “你的袖珍弩,应该就是他带回来的。” 徐绮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接道:“同时,他也符合真凶的条件——武力够,人又谨慎,搞不好,也和黄璋一样,是王程的同袍?” 可她眼中的光又一下子黯淡下来。“……可惜这些都是心证,不足以推翻其它证据啊。” 谭九鼎倒是淡然,笑了笑。“我也没想在一日之内就扭转乾坤。” “能摸清这些,就足够了。”他说,“此时你再想想,他为什么要杀潘集呢?” “咦?” 徐绮冥思苦想,忍不住将嘴唇咬出了血色也没察觉,松开才觉疼痛。“……难道,他并不想杀潘集?” 脑中突然弹响了一条弦。 “我知道了!他知道我们会来!也知道我们不会叫潘集轻易死,定会救人出来,所以才放火箭去烧引票房!” 徐绮终于想通了,心情顺畅许多。 “而潘集这边事了,再推出个倒霉鬼顶罪,这事就完美翻篇了。” 她哼了声。“妄想我们的眼睛也瞒过去,就不会再有人对他们穷追不舍。” “嘶……那潘集知情吗?” 谭九鼎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他可能知情,也可能不知情,完全取决于他对对方来说还有没有用,有多少用?” “我再去探探潘集口风,正好,我准备的杀手锏没用。” 徐绮一下情绪高涨,这就要奔卫所而去,结果半步没动,就被谭九鼎拉住了手腕。 “你现在去容易打草惊蛇。”他说,“在潘集看来,我们已经不该再对他有多少兴趣,至少,现在比起这个死人来说,他不够重要。” “你贸然前去,他或许会起疑。” 徐绮愣了愣,想想也对。 反正人已经被关进了卫所大牢,有梁雁坐镇的话,想跑是没那么容易。 在押送南京之前,她可以不必着急。 “还有一事。”谭九鼎又问,脸上有了几分意味深长,像是试探,“我还没问,你准备的杀手锏到底是什么?” 徐绮从行动前就说有信心游说潘集,要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可谭九鼎想不出,潘集除了失去陈处厚可靠,又招了曾如骥猜忌以外,还缺什么东西? “啊,那个啊。”徐绮不经意说,“他现在失势,当然是给他指棵大树让他靠。” 男人听闻,嗅到不对劲,眉头一皱,似笑非笑问她:“哪棵大树?” 没想到徐绮还真就指了指自己。 “徐家。” “虽说淮安离京尚远,但距姑苏还是近的。我爹好歹也有些名头,他是个贪心之人,应该会被那些虚名官身吸引。” “你看,我们去陈家赴宴时,他一知道我身份,不就立刻换了嘴脸吗?” 徐绮不以为然的话,却叫谭九鼎脸色有变。 他笑意也冷了三分。“那你打算怎么让他‘倚靠’徐家?副宪大人会理一个远在淮安的盐商?” 徐绮狡黠一笑,仍没觉得哪里不对。“结亲不就行了?” 谭九鼎的后牙一咬,忍着没说话。 而徐绮却笑道:“他敢调戏自己的表嫂,很明显是动了替代陈嗣真的心思,可惜曾如骥这棵树瞧不上他。那我只要给他透露一丁点,让他觉得自己有可能跟徐家结亲……” “那他自然就会上钩了!嘻,这招是不是很妙?” 第134章 拿自己当筹码 男人吸了口气,笑了声:“很妙。” 徐绮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讽,却精准捕捉到了他抽动的嘴角和眼中滑过的惊讶。 “怎么?有什么不对?”徐绮不满,她真心觉得自己这诈敌的主意不错。 “……”谭九鼎被她扯住衣角走不掉,只好回答,“我是不知道贵府家风如此……开明,还能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做与人推拉的筹码。” 自己? 徐绮懵怔了一会儿,随即皱起了脸又想笑。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指指自己,“你以为我用自己去当饵?” “不是吗?” 徐绮看他认真的样子,差点儿笑出声来。 这人好是奇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却总在奇怪的地方钻牛角尖。 “你在想什么啊?我就算是舍得自己的清誉,都要举刀剁他手脚了,潘集如何能信我愿与他同结连理呢?” “再说我都已经和你有婚约了,呃,”徐绮急刹住,差点儿咬了自己舌头,“我的意思是在外人看来……总之,我是想用我堂妹来钓他。” “家在姑苏,苏州织染局织造郎中的独女,没有男丁,祖上四代为官,京中有个三品朝中官的伯父。若是肯当个上门女婿,比娶了曾如骥的庶女如何?” 谭九鼎失笑,直觉得荒唐。 拿这两者相较荒唐,自己的胡思乱想也荒唐,能想出这鬼主意的徐绮更荒唐。 “自然是上门女婿更胜一筹。” 徐绮闻之下巴翘得老高,得意洋洋。“是吧?正好能容下那家伙的狼子野心。” “哼,我还是人生头一回为徐妎那丫头觉得可惜了。” 她叉着腰,像只得了功劳的雀鸟,挺着胸膛。 谭九鼎眼中流出柔色,突然很想揉一揉她的发,可抬手到脑门前,却成了一掌轻拍。 “你把这么好的一碗饭推到潘集面前,他反而会怀疑里头下了毒。”他转过身,“此事莫要再提,放我去跟他谈。” 徐绮摸摸头,不明所以,心想,这哪算什么好饭? 难不成,在他看来,娶徐妎比娶她更好? 不对不对。 她在想什么啊?这人怎么看跟她有什么关系? 他们不过是被一纸莫须有的婚书绑住的两人而已,对。 徐绮冷吸口气,使劲儿摇了摇脑袋。见谭九鼎已经上马朝指挥使司的方向而去,她回身低头看了眼死得凄惨的漕运千户官。 是的,她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进去!” 牢门“吱嘎”拉开,潘集被兵卒狠狠推了进去,险些踉跄跌倒。 包了铁皮的粗木栏栅门无情在他身后重重闭合,随后被缠上了铁锁。 一阵寒风从校场呜呜吹来。 潘集厌嫌地扇了扇鼻子,却赶不走刺鼻的臭气,失笑:“竟然比府衙大牢还糟。” 他寻了个避风的地方盘腿坐了下来。才熬过梁雁的审问,耗尽心神。 从前只见过这人一回,还当是个木讷寡言的榆木疙瘩,没想到竟是个老鹄嘴,叼住就不松口的。 现在他浑身乏力,只想闭目养神。 谁知门外又来了不速之客—— “开门。” 刚锁上的铁链又松开,那人躬身而入。 哎呀,来得够快的? 潘集强打精神,眯开一只细长眼,笑脸迎人。“谭宪台是还有什么没吩咐吗?” 谭九鼎倒也不在乎这里的腌臜,跟他一样盘腿坐下,隔了半步距离,面对面。 他把雁翎刀往膝上一放,看似随性,实则颇有威胁,说:“我们验明正身了,那个漕运千户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潘集一下就不倦了。 他瞪开了眼,笑意还僵在嘴边:“什么?” “曾卫帅死时,有人证明他在码头值守,所以,他没时间去杀人。”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确定是他?” “没错啊,”潘集嘴角抽动一下,“廿八那晚去曾府……”“廿七。” “什么?” “曾卫帅是廿七深夜被害的,就在我们离开淮安之后,你别连自己谋划的事都记错了时间。” “……” 潘集沉默后,随即嗤笑了声,更正: “是廿七。怪不得你们能追查到我身上来,看来早已经摸得透透的了?” “劝你别抱着侥幸与我们浪费时间。如是说,与你合谋之人,究竟是谁?” “就是他。” 潘集拍拍胸脯,而后竖起三根手指朝天。“我可对天发誓,当初来见我的人,就是他。” 谭九鼎坐在对面直勾勾盯着他。 判断了片刻后,他没找出这人的破绽——他要么精于做戏,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要么他也是被王程等人算计的一环。 可谭九鼎不能轻易信他。 “他堂堂一个漕运千户,食朝廷俸禄,又在淮安这等漕河咽喉之处,肥油也能捞得,何须铤而走险拿命去搏?” “嘿,这我就不知道了,”潘集四两拨千斤道,“可惜我也不会请神,从死人口中问不出话来。不过……” “宪台大人行万里路见千万人,巡按江南一片,该是知道的——再富饶的地方也有贫苦,再坦荡的仕途也有不测,人走在道上,哪有不被石头绊过脚的呢?” “那石头半截埋在土里,可大可小,有的能踢开任你骂两句,有的却纹丝不动还折断你脚趾头。” “这些,也只有踢石头的人自己知道了。宪台你说是不是?” 他笑眯眯地说。 谭九鼎闻之哼了下,知道这人口中是问不出什么了。 想要说动他,得另外想辙。 “你若离开了淮安,于那些人而言,可就没有用了。不为自己找个退路?” “呵,我倒是想啊,”潘集抖了抖身上锁链,“可惜为时已晚。好在家有薄产,倒也不必吃太多苦头。” “……雷更生昨夜与你同饮,他人现在何处?” “跑了呗。哦,”潘集醒悟,“原来当时在屋檐之上的高手,是宪台你?哈哈,妙哉,妙哉。怪不得那家伙像老鼠见了猫,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无情无义啊,到头来,我重视害人害己,自食了恶果。” 潘集低垂着眉眼苦笑,显得格外可怜可悲。 谭九鼎再问他几句,果然如他所料,这人口中已答不出任何有用的话来。 牢门开合,监牢中又只剩潘集一人了。 他就如此保持着闭眼垂首的姿势坐着,一直坐到了入夜。 连看守来送饭,他都没睁一睁眼。 直到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不寻常的细小异响,纨绔才终于吐出一口气,看清对方身型,埋怨: “你怎么才来?灶马都要爬满我身了,咿。” 第135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谭九鼎赶往码头之前,又去了一趟府衙。 等到了清江浦,一艘朱漆马船在做最后准备,船头“淮”字旗随风列列。 船上船下来来回回皆是负重而行的兵卒,一排排向船舱搬运着成箱的文书簿册——它们都来自陈府引票房。 据说有四万四千余册。 而看甲板上,梁雁正与徐绮交谈。 谭九鼎心里揪起。可惜从他这边看不清两人的神情口型,分辨不出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知道即便经过一番密谈,梁雁对他拿捏徐家把柄这件事仍难以接受。 两人交易中,并没有让梁雁对徐绮保密这一条。所以搞不好,梁雁会私下告诉徐绮叫她提防着。 仔细想想,这也是应该的,他与徐家本就…… 冷风过面。 谭九鼎收了杂念,翻身下马,踏上跳板。 看见徐绮怀中有两个眼熟的包袱,而她塞给了梁雁一封信。后者已揣入怀中。 “正好,梁同知把我们落在客栈里的东西替我们拿回来了。”徐绮脸色尚好,将其中一个包袱递了过来。 谭九鼎知道他的包袱里曾装过什么。梁雁也知道。 他猜不出,这是不是梁雁在用此物敲打他。 挤了个笑接过来。“梁同知有心了,可借一步说话?” 徐绮看看气氛古怪的两人,识趣地压下好奇,点点头:“你们聊,我去更衣,这一身都要臭了。” 总算有机会拿回自己的衣物,不用再委屈蜷缩在“船工”的粗布乔装里。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三步外回了头。 偷瞄——这两个人若只是在聊公事,那为何火药味会这么浓? 可恨自己不像那些习武之人,五感通灵的。 摇摇头,只能暂且放弃。不过她已经在心里头盘算好了,如何从谭九鼎口中把想知道的话问出来。 徐绮悄悄弯起嘴角,继续朝船舱走去。 “前者在指挥使司,你直接给我便是,却还要特意跑一趟来送?” 谭九鼎从怀中掏出自己拿回的“证物”,妥善卷起塞进刚得手的包袱里。 “梁某有些要紧话要借此与三小姐交代。” 谭九鼎的手一顿,很快轻笑了声。 “那真是蒙梁同知费心了。” “我听说了,宪台与三小姐有婚约一事。”梁雁突然提起这个,脸色凝着,“实在没想到,此事竟是徐大人亲口提出的。” “呵,别说你,我也没想到。”谭九鼎打趣后,倏地变了脸,“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梁某自然不能置喙,徐大人这么做必是因为赞赏宪台人品能力,该是喜事一桩。” 梁雁始终冰着一张脸,看不出半分喜色。 “希望谭宪台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徐大人的期许。” “哼,”谭九鼎闻言忍不住嗤笑,像是听了什么消化,“你不必敲打我了,我还是那句话——圣命在身,身不由己。” “此事定要水落石出,若徐家有冤,我便平冤,若徐家有罪……我便追罪。” “喀拉”,梁雁扶刀的手攥紧了,双眼瞪出血丝,却始终没说话。 听谭九鼎继续道:“我无愧于心,望梁同知也能对得起自己吃的俸禄。” “徐家不可能与恶人同舞。” “呵,你不必说得这么用力,就算在地上砸下个洞又如何?”谭九鼎笑他,“我敬你是个通道理知廉耻的君子,不过别妄想三两句话来说服我。” “我只看证据。” 两人对视,硝烟四起,但谁也没点燃信子,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片刻后,梁雁先抬起了手,朝他象征性地拱了拱,便挥袖转身,向船下走去。 “且慢,”谭九鼎突然想起什么,借那人顿足之际,叮嘱了声,“多嘴提醒一句,梁同知可莫要小看了那个潘集。死人尚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真的同伙,当心他暗中使诈。” 梁雁却怼他:“我不傻,还不至于被一点小伎俩戏耍了。宪台先顾好自己吧。” 说罢,便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下了跳板。 谭九鼎目送他背影上马远去,哼笑了声。 觉得这人有趣。 他很清楚自己的喜好,倘若这个梁雁没站在徐家那边,他与他一定能成为聊得来的朋友。 他们有同一类人的气息。 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谭九鼎的笑声里夹了丝丝苦涩,扭头也朝反向的船舱去了。 才刚要进去,里面的人便迎面出来。 有三四天没见她女装,而这三四天偏又过得格外漫长,竟觉得有些怀念了。 谭九鼎怔怔看着徐绮,一瞬间没缓过神。 “哪里不对劲吗?”徐绮摸了摸自己的发鬓,后悔没仔细收拾自己,嘟囔了句,“谁叫船上也没个镜子能照影的……哪里不妥你可要告诉我。” “呵,没有不妥,很好。” 徐绮愣了下。怪事,这人说话怎么怪臊人呢?语气奇奇怪怪。刚才不还跟梁雁呛火呢吗?这就一下又变了个人似的。 她耳朵尖红了红,归根为是自己被风吹冷了。 “咳,梁雁呢?” “走了。” 徐绮看向已经搬运完毕,收工要下船的兵卒,点了点头。“幸而他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 “这趟多亏了他。” 徐绮此时嘴角放松,微微扬了几分。 “哦对了,”她想起来,“左大益怎么样?” “郎中看过,还是老样子,能不能恢复只好看老天愿不愿意垂青了。” “唔,你也别难过,梁雁他也不是……算了,我不劝什么,你们之间的事我没资格插嘴。” “不过你放心,我刚才叫他捎了封信给裘锦升。” “裘锦升?”谭九鼎意外地挑了挑眉梢,“如何突然提起他?” 徐绮嘟了嘟嘴。“因为我想不到别人了,思来想去,整个淮安城里,也就是把照应左大益的事交给他才最为妥当。” “我许了他一个屏风的,你忘了吗?想来他看在屏风的份儿上,应当也能打点好,让左大益在牢里住得舒服些。” 谭九鼎的眉梢挑得更高了。 “你刚刚跟梁雁,是在说这件事?” “嗯,不然呢?” “没什么……多谢你有心。”谭九鼎这方才真正笑了出来。 第136章 你是哪边的人? 船终是驶离了清江浦。 这是他们第二次离开淮安,至少,这回没有性命之忧。 不过时间却比上回还要紧迫了。 谭九鼎正在舱内休憩,脑子很乱,身体是疲的,可怎么也睡不着。 他身体离开了淮安,心神落在了那里—— “不管水路还是官道,他们肯定已经到济宁了,甚至可能已经在去往东昌府的船上。” 左大益面色严肃,抄手对他说道: “而你们现在出发过徐州至济宁,再快也得八天时间,到那时,他们人已经在德州不知去向,屁都不剩一个了。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 谭九鼎与他同坐在府衙大牢的干草上。 他边说边巡睃这牢房的环境。比他上回来试探陈嗣真时是没法比的,不过好在这里不是死囚牢,也能见着些阳光。 “我叫人给你添个火盆子来。” “啧,少打岔,就说眼前事。”左大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就算添了盆子,后脚一走,他们也不会让继续舒坦,别白费力气。” “你到了德州若是没消息,我可以帮你想条道。” 双脚拖残的男人瞥着牢房外,压低了点儿声音。 “路上你一定会过徐州,那里我有个朋友。” “朋友?” 什么朋友要这么见不得人地聊? 谭九鼎嗤笑了声。“你这‘朋友’,走哪条道的?” “忒婆妈,你甭管走哪条道,能走得通就是好道!” 左大益瞪眼,随即又掩了气势,谨慎下来继续说:“不过他规矩颇怪,你报我名号,他定会帮你,可他知你官身,也一定会刁难你。” “那时你就忍一忍,千万别翻脸。别的不说,那家伙消息灵通得很。” “呵,你这么说,倒是让我想起个人。” 谭九鼎就把兖州新坝闸的炊饼婆跟左大益简单一说。 左大益哈哈笑了出来。 “一方土地有一方的土地爷。比你遇上的这个菩萨,我那朋友可难相处得多了。” 还有比那炊饼婆更麻烦的人? 谭九鼎调侃:“你当真不是在害我?” “嘿,信我吧,没错。”左大益捶了他肩膀一拳,“当初若没有他,我也不能活着带你嫂子跟冬儿安然回到淮安。虽说后来你嫂子也……嗐,不提了。” 左大益脸上已满而出的苦涩,变成一道不羁的笑,挥挥手便掩饰过去了。 “那人是可靠可信的,这点你尽管放心。” 他信誓旦旦的模样让谭九鼎印象深刻。 不过也给了他一个预感——他们到了徐州也不会安宁了。 “咚咚。” 门板叩响,谭九鼎立刻放下翘起的脚,从榻上坐起来,抓住倚靠在旁边的雁翎刀。 “谁?” “下官邱启名求见。” 门外陌生的声音提醒了他。这船上还有个“眼线”。 这个人是负责督航的千户,整条船上,除了谭九鼎,皆听命于他。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梁雁安排在他身边监视,又负责保护徐绮的人。 据说是个刚提拔上来的年轻人。 小小年纪能坐到千户,除了有点儿背景,还得有点儿本事。 能得梁雁那种老古板的赏识,必然不是随处可见的等闲之辈。 “进来吧。” 正好,谭九鼎对这个家伙有点儿兴趣。 门轴吱嘎,顺着一阵风裹着湿漉漉的寒气,就迈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罩甲军官。 比谭九鼎是瘦了些,但并非单薄无力,一双手臂格外修长。 有点儿功底的一眼就能辨认出,这人能拉得一手好弓。 “报宪台,前方至桃源,是否需要在桃源驿调拨休整?” 他态度很认真,圆脸圆眼的,毫无煞气,长了一副福报颇丰的模样。 “不必,”谭九鼎松了刀,“才刚启程,船上准备齐全,直接过驿便是。” “是。” 邱启名应声后,却不动,一个劲儿偷瞄他。 谭九鼎想躺没躺回去,挑起了眉梢。“还有话说?” “呃,下官唐突,宪台大名如雷贯耳,仰慕久矣,尤其去年贵州水西驿道埋尸案,多亏宪台及时出手,三日破案,才免了水西与乌撒双方土司一场乱斗。” 谭九鼎没想到能从邱启名口中听到自己远在贵州的功绩。 虽说他的确因为此事而得到了阁老赏识,才被特派来调查玉女连环失踪案,但这事儿也没有威名远扬到朝廷内外皆知、天下皆知的程度。 他又把刀握住了。 “呵,邱千户人在淮安,倒是对西南之事了如指掌啊?” 邱启名像是没听出他的讥讽,反而笑如春日,人畜无害,拱手答:“因为家兄在贵州毕节卫任职,此事是由家兄书信所知!” 毕节卫。 谭九鼎知道那里,他们在水西北边。贵州许多地方名义上属朝廷管,但实际上都是土司自治,且相互之间常有类似边界摩擦之类的冲突,总不太平。 于是那里的卫所也是苦差事。 毕节卫就需要紧盯水西与乌撒,既不能让他们联手,也不能让他们斗争,难做得很。 所以谭九鼎解决了双方之间互指为凶手的棘手案件,也就解决了叛乱隐患。 会给毕节卫的军兵留下深刻印象也很正常了。 邱启名倒是答得没有破绽。 “……是有那么回事。” 不过谭九鼎也没想听他溜须拍马。比起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更想躺平休息,哪怕根本睡不着。 可这家伙像是听不懂,见他没赶人,反而来了兴致,眼睛锃锃发亮,满脸红光。 “下官实在好奇,宪台究竟如何知道那妇人已经被害?还是被过路之人杀害的?” “水西说人已经回了娘家,乌撒那边却说是水西把人害了栽赃他们,人在驿道上走,就那么凭空消失了!照理说,都会去想凶手一定就是双方其中之人。” “而宪台却立刻判断出,杀人者与他们无关!还真的就在驿道旁找到了埋尸之地!实在是妙极!” 看来他兄长只给他讲了个“故事”大概,十有八九还添油加醋了,这才给邱启名埋下了一颗名为“神奇”的种子。把谭九鼎当成了半个神仙。 第137章 水西驿道失踪疑案 徐绮走进虚掩门扉时,就看见了满脸黑的谭九鼎。 虽说他本来也不白,但阴沉郁闷的模样更像是抹了两把煤灰。 少见他被话噎住的样子,颇有些滑稽好笑。 “噗。” 她的笑声引两人同时回头。 还嫌不够添乱地说:“有这种精彩之事?那我也想听听。” 无意间听见二人对话的只言片语,徐绮被勾起了好奇。 况且,她发现自己对谭九鼎的神奇过往知之甚少。 从旁人口中听来的,一个两个三个都是啧啧称奇。 这下正好撞上,就更不能错过了。 徐绮大步迈进来,像进自己房间一样,干脆在柚木凳子上坐了下来,一派吃果喝茶听戏的悠然。 “徐三小姐。”邱启名格外恭敬地朝她拱了拱手。 “你来作甚?”“诶,你倒是说得仔细一点,那究竟是什么案子?” 徐绮朝邱启名招招手,示意他靠近点儿。 好家伙,她直接无视了谭九鼎的问话,当他透明一样。 “喂。” “嘘,还不到你呢,我先听他说。” 徐绮断定这事让邱启名讲出来肯定更有意思,便拍了拍身边的另一把凳子,叫人干脆坐下。 邱启名也不客气,撩袍一腚坐稳,像寻到了同好似的,立刻眉飞色舞起来。 “这事儿啊,也是一桩奇案了。” “你们两个……”“嘘!你继续。” 谭九鼎被噎得结结实实,根本插不上嘴。 “事情是去年入暑之前,贵州水西土司的外甥娶了乌撒土司弟弟的小女儿,算是一桩联姻了。双方皆为彝族安氏,属同族,可因为治理权时常发生一些摩擦。” “嗯,该是谁也不服谁吧?那这桩联姻很重要啊。” “正是如此。可是,这安氏女子却离奇失踪了。” “怎么了呢?” “一日,她与丈夫拌了嘴,气得要回娘家,通知了自己的弟弟,也就是乌撒土司弟弟的小儿子,来接她。” “原定两人皆走驿道,相向而行,中间便能接应会合再返回乌撒去。” “可那内弟赶着天黑前都走到水西了,却还没见到姐姐。” “质问婆家,丈夫却坚称妻子早已出门。” “于是双方便互相指责起来了,皆声称对方是凶手。” 徐绮听得津津有味。“各执一词,却皆不能自证清白?” “是。” “那真是少有奇事。路上没有行人看见吗?” “没有找到证人,那安氏女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因此事,水西乌撒险些打起来!那里是土司自治,府衙是管不了的,双方家里人都坚称是对方说谎,闹得不可开交。” “当时正值国丧,先帝崩殂,圣上尚未袭成大统,动乱不得。毕节卫速将此事上报,朝廷便将重担交予了谭宪台。” 邱启名看向谭九鼎,目光灼灼,脸上掩不住的光彩。 “结果谭宪台只用了三日,就将此案破了,不仅找到了安氏女子的遗骸,还抓住了真凶!解了一场大祸!” 徐绮看他模样,捂嘴窃笑,眼睛直瞄谭九鼎窘迫的脸色。 还不忘煽风点火—— “那真是不得了!谭宪台神机妙算、洞若观火啊。” “哈,”一口长叹从谭九鼎嘴里吐出来,他更显得疲惫了。 哪里有邱启名说得那么神奇?说得他好像是什么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国之栋梁一般。 实际上不过是朝廷忙得不可开交,腾不出人手,才就近调拨了他赶往贵州。 如果案子没破,纷乱没解决,那杀他一个新官上任的小小御史以儆效尤平息双方怒气,也没什么损失。 他全是为了活命而一搏。 “差不多就得了,你们两个消停些。” “呃,是,下官造次了。” 邱启名终于看出谭九鼎的不悦,连忙起身告罪。 却被看戏不嫌事大的徐绮又拉了回来。“你还没讲完呢?这案子如何破的呢?” “这个……”邱启名一脸憋了许多话的模样,却犹豫不决,左右看两人眼色。 徐绮按下笑意,干脆直接问起了谭九鼎:“你怎么知道婆家和娘家都没有说谎?” 谭九鼎带着几分幽怨看向她,抓住了她眼中的调侃,便知自己是难逃一劫了—— 如果没让她满意,取笑个痛快,她必不能善罢甘休。 于是迟疑之后,索性自己开口倒了个彻底:“因为路上没有证人这点,太过可疑了。” “又不是三更半夜,日头还在天上,驿道又非林间小路。” “这条道是通往云南的重要官道之一,途经毕节卫,长百二十里,怎么可能没有一个过路人见过那个女子呢?” “这么说,自然就是水西婆家说谎了呗,女子其实从未出门。”徐绮故意引话道,“丈夫与妻子吵嘴,见妻子要回娘家又觉得丢面子,便一怒之下把人害死了,再告诉来接人的内弟,说人早就离家了。” 而谭九鼎也看出了她这份故意,无可奈何摇摇头。 “当地人是有‘不落夫家’习俗的,住娘家是常事。倘若真是如此,这样反而会增加自己的嫌疑。有许多可以隐瞒的办法,没必要用如此粗劣的借口。” “那你是怎么找到那女子的?” “唉,我当时就觉得这女子多半已经遇害,索性就花了点时间在沿途寻找。” “贵州湿气重,尤其又快入夏。倘若人没了,那凶手肯定会想法子处理尸体,不能轻易抛入路边林间,否则不出一日必招来蝇虫。” “最便利安全的法子,就是就地掩埋。” “那里土质湿润松软,想刨出个能埋人的坑,不是难事。只要耐心去找,根据周边草木痕迹以及脚印,总能看出破绽,找到藏尸之地的。” 谭九鼎说得轻描淡写,徐绮却听出了门道,目光也变得认真了些—— 这得是极细致狠毒的眼力才能抓住细节。 不怪邱启名浮夸,懂得门道的人都能看出,谭九鼎确实有两把刷子。 “那犯人呢?你又怎么知道犯人是谁?” “尸体找到,凶手自然就好找了。”谭九鼎打了个哈欠,“验尸是花费了些功夫,不过两家都恨不得有把柄将对方置于死地,所以用用激将法,也不难成事。” “安氏是被掐死的,衣衫有破损,手脚有剧烈挣扎迹象。她一时气闷回娘家,必不会带太多拖累财物在身上,凶手八成就是见色起意,而非劫财。” “她既然挣扎强烈,那凶手身上就会留下伤痕。” “而且这桩婚事在水西乌撒一片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都认识那安氏女子模样,所以会瞄上她,多半就是过路的无知外人。” “带着伤的外来者,这在极度自持排外的土司自治地方,可是最容易找的犯人了。” “如此,还有疑问吗?” 谭九鼎已经合上了眼,声音咕噜咕噜到快没有了。 第138章 夜行不太平 “看来是下官打扰宪台休息了。” 邱启名看着歪倒在榻上的谭九鼎,低垂了眉眼,分明高挑却手脚局促。 “呵,正好,你倒是省了我的事。” 徐绮也看向榻上熟睡过去的人。 “我猜他脑子凌乱应是疲惫至极却无法休息的,正想找他聊些别的,转移他注意。幸而有你。” 邱启名闻言定定看向徐绮,分辨她目光中的柔色,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三小姐与宪台有媒妁之约是真的?二位情真意切,并非作假?” “咦?” “梁同知还叫我要小心处置,哈哈,如此看倒是大人他多虑了。”邱启名挠挠后脑勺,赧然傻笑。 徐绮脸上倏地飞红,拧起了眉头。 “什么情真意切,邱千户不要乱说!我与他,我与谭宪台只有金兰之谊,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金,金兰?” 徐绮没耐心再与邱启名解释,赶在她的脸烧熟之前,她恢复高高在上的模样,说:“前面要过桃源驿了是不是?” “啊?是,”邱启名回神,拱了拱手,“三小姐有何吩咐?” “我有一封信要从桃源送到京城去。” “可是,”邱启名面露难色,“谭宪台吩咐过驿不停站,恐怕……” “无妨,无需停靠,只将信留下便是。” “是,我去命人准备小船。” “有劳了,不过这封信请不要外泄,”徐绮瞥了眼熟睡的谭九鼎,“最好连宪台本人也不要知道。” 邱启名怔了一下,了然拱手称“是”。 又一时辰,船顺利通过桃源,谭九鼎一直在睡梦中,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等他醒来,日已西沉,新月未上。空中云絮绵绵,只能勉强辨认出方向,看不得时辰。 等他提刀来到甲板上,邱启名正于船头眺望。巡他视线而去,河道上千点万点的船灯浮游,好似忘川上的幽幽鬼火,繁忙却寂寥。 他叹了声,走过去问:“现在是什么时辰?到哪里了?” “啊,回宪台,现在是子时四刻,我们刚过桃源界。” 谭九鼎捋了捋发胀昏沉的额头。“你去吧,今晚我高低是睡不着了,我来值守吧。” “这怕是于理不合。”邱启名赶忙摆手。 谭九鼎懒得与他掰扯,驱赶小鸡仔一样把人直接轰走了。 没一会儿,身后又来脚步声。水浪声响,他混淆了来人:“我不是说了今晚由我……哦,是你,还没睡?” 徐绮笑他。“睡饱了?” 男人叹气,扭了扭僵硬的脖子。“还不如不睡,像被人打了。” “我似乎是说话时睡着了?都不记得你们何时离开的。” 徐绮笑笑没说话,站在了他身边,看了会儿运河夜景,但心思似乎并不在这里。 谭九鼎瞥了一眼便看透,问:“担心淮安的人?还是德州的人?” “都没底。”徐绮在他面前也不需要掩饰,直言,“我们已经落下许多日程,现在这个时间,王程那狗贼怕是已经到东昌了吧?” “潘集曾说王程在那里会有人接应,万一我们追丢了怎么办?” “哼,雁过留痕,只要他们走过,就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你倒是自信呐?” 谭九鼎听出她的揶揄,挑起了嘴角。“别的不说,寻迹找人,我还是有点儿本事的。” 徐绮被他自鸣得意的神色逗笑,嗤了声:“但愿吧。不过我们在淮安留了个好大的烂摊子,梁雁该头疼了。陈家那些账簿我翻到现在也没有进展,如果有时间,真想亲自去撬开潘集的嘴,好好掏掏他肚子里的真话。” “那是梁雁该做的事了。菩萨保佑吧,希望他不是个白吃俸禄的庸人。” 徐绮听他话里带刺,扭过头来,深深看了他两眼,问:“你和他究竟有什么矛盾?见面像吃了火药一样。” 谭九鼎一滞,摇头:“不知,兴许是他小时候看护过你,便真把自己当个长辈了,所以才看我不顺眼吧,毕竟我是要把你娶过门的。” “谁要你娶啊?”徐绮秀眉高挑,耳根发热,幸而船灯橙黄,能遮住她脸上的颜色。 听得男人轻佻笑声阵阵,她才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哼了声: “罢了,你不愿说就算了……”自知没趣,便转身要走。 可才刚转身,马船舵手突然吆喝一声,船身随之陡然一晃,险些把她晃了个趔趄。 “小心!”幸而谭九鼎眼疾手快,长臂舒展将她捞住,搂在了臂弯中。 他带了几分愠色,朝舵手问责:“发生何事了?” 甲板上骚乱起来,兵卒橹手皆朝一个方向的河面看去,连刚刚进去休息的邱启名也跑了出来。 “报御史大人——水面上有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朝那侧船舷奔去。 果然看见河面上停了两艘船,在水里打捞什么。 徐绮一见那落水之人是女子,便提议:“叫他们送到这边来!” 谭九鼎点头,邱启名便立刻去跟对面漕船交涉,没一会儿功夫,那女子就被绳索五花大绑,提到了他们的甲板上。 “死了一阵子了。”邱启名凝着神色,生得几分稚气的圆脸立刻变得老成稳重。 众人捂住口鼻——尸体已经膨大如一只吹了气的巨型青蛙,煞白泛着青色。 徐绮见绳索解开后,那女子身上似还有绳头的痕迹,便想上前细看,却被邱启名拦住。 “三小姐请当心尸注毒疠,”他扭头命令兵卒,“去拿雄黄来!” 手下人听命,取来雄黄,放在火笼中焚烧,用浓烟仔细熏了尸体。 “你倒是精通此事?”徐绮问邱启名。 后者无奈一笑:“常在水上走,总能遇见些不想遇见的事。女子是至阴之体,三小姐还是不要亲自靠近为好,如需要做什么,请尽管吩咐下官代行。” 徐绮也还以笑容。 “你把我想得太娇贵了。”说话间,谭九鼎已经拔出随身短匕,无声地递了过来。 徐绮拿手帕系在口鼻,看也没看就接下,径直朝浮尸走去。 “这……”邱启名阻拦不及,被谭九鼎拦在了胸前。 “呵,你要是小看她,可是会吃苦头的。” 谭九鼎抱臂站在一旁,没有丝毫插手的打算,笑里有几分骄傲。 第139章 无名浮尸 徐绮拿匕首挑开尸体身上盘绕凌乱的衣摆,还真的在腰上找到了一截打了结的绳子。 绳头是磨烂的,与刚才为了运送而捆扎割断的绳索截然不同。 “这绳子是……” “看来她不像是自愿跳入水中的。”谭九鼎的声音从她头顶投下来。 “为了沉尸绑上了重物吧?绳子被磨断,便浮了上来。”邱启名追了句。 徐绮回头,问:“你为何这么笃定?” “呃,就是见过几回。” 谭九鼎帮声,嗤道:“我倒不知道沉尸是什么寻常可见的东西?” 邱启名挠了挠头脑勺,窘然答说:“其实这是一种水贼常用的私刑,专门用来处置叛徒。不过我先前所见的都是男尸,女子还是头一遭。” 徐绮闻言,指了指绳子的打结。 “这个绳结认识吗?是水贼惯用的吗?” 邱启名捂着鼻子凑过去仔细看了眼,摇摇头:“这种绳结并不特别,不是水贼专用,许多水上人家都会打这种缆桩结,不过水贼也常用就是了。” 为了应证,他点了几个船工橹手过来辨认,的确得到了一致的答案。 徐绮似有思索地点了点头,视线巡睃过尸身外表,决定道:“这样看不出死因来,我得验尸,你们寻些毡布来把这里围挡回避一下。” “验尸?”邱启名把圆眼瞪得更圆了,“前方寻个妥善地方靠岸交予衙门便是,三小姐又何须染这脏污,亲自验尸?” 听他这么说,徐绮愣了一下。 是啊,此事不该归他们管。 许是自己跟着谭九鼎走一遭碰过几次尸体落下了不好的习惯,总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可,话是这么说……真要移交给当地衙门,她心里头还有点儿不得劲, 总觉得,这尸体没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胎记吗?” 谭九鼎突然指着女尸露出的半截脚踝问。 徐绮回神去看,果然在裙下裤脚遮掩的地方看见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污迹”。 拿匕首挑开布料,那块“污迹”衬在惨白发青的皮肤上,变得异常显眼。 是块胎记无疑。 多亏谭九鼎眼尖。 徐绮恍然大悟,叫着“稍等”,立刻丢下匕首和众人,跑回了船舱。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封信回来,匆忙在灯下将信封中的纸张展开。 邱启名好奇瞥了眼,发现那不是什么信笺,而是一份类似名单一样的东西。 徐绮指尖顺着名单往下滑,停在了某处:“这里!脚上有胎记!” 可下一瞬,她亮起的眼神光又黯淡了下来。“……不过是脚背上,不是脚腕。” 邱启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得问:“这是何物啊?” 谭九鼎一边接过名单核查,一边解释:“姑苏甘华村失踪女子的名录,这上面写明了她们的模样特征,都是家人所书,祈盼我们能将人寻回。” “啊……”没想到竟是如此唏嘘悲伤的东西,邱启名不再多话了。 “可惜了。”谭九鼎确认后,将名单还给了徐绮,“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虽然不是名单上的人,”徐绮不甘心道,“但也不能排除她就不是其他失踪案里的女子,不是吗?” 谭九鼎轻笑了声,扭头对年轻千户吩咐说:“一会儿派人下船给衙门报个信吧,我们在船上验尸。” 邱启名挑了挑眉,立刻意会。“是。”转身便迅速吩咐兵卒备好验尸用的遮挡与其它物什,很是机灵敏捷。 “这怕是不合规矩了。”徐绮自讪道。 谭九鼎不以为意回答:“再不合规矩的事你也做过了,尽管验吧,我来担责。” 有了这句话,徐绮放心下来。 很快,一个简易的“验尸所”在甲板上搭建完成。 介于整条船上只有徐绮一个女子,故而其余人都退在毡布做的帷幔外,不便靠近。 深夜,船上,寒风呜咽,水汽森森。引路灯挑在杆头上,一摆一摆,把死人的惨白照得一晃一晃,像死而复生在喘气似的。 徐绮虽然碰过几次尸体了,却是头一回见如此死相如此惨烈阴森的遗骸。 她曾在书中读过,这种水中溺亡的浮尸稍有不慎恐会炸开,检验时需得格外小心,不可轻易摆弄。 她吞了口口水,真正与这死人“独处”后,刚刚的决心气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光是小心剥除她身上的衣物,就费了好些力气。 手指不小心触到了那冰冷青白的皮肤,竟传来与鱼一样的滑腻感,仿佛那里会渗出粘液一般。 徐绮差点儿没握住匕首,刀尖偏差,万一给尸体破出一道口子让它爆开,那就彻底完了,定然无法收场。 “……从正面看,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不过上臂似有被绳子勒过的迹象,很模糊,她生前许是被人捆住过。” 她对外面的人报说。 谭九鼎记了一笔,传话:“口鼻呢?可有泥沙?” “有,是活活溺死的。” “她的手……指甲已经都没有了,是被用过刑吗?” “这个不一定。” “我需要把她翻过来,你们可能得想办法搭个手。” “不必了,”谭九鼎决定说,“这种浮尸不宜随便搬动,验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出来吧。” 徐绮想了想,没有反对。 说实话,一块手帕根本挡不住什么,再要她忍耐,她恐怕也忍不了多长时间了。 快速从帷幔中钻出,先冲到反向的船舷,朝外猛吸了几口气。 幸而,这次没狼狈地吐出来。 一碗姜汤递到面前,热气腾腾。“喝了吧。”又是谭九鼎熟悉的模样,如同当时在甘华村,她第一次验尸时那样,关切又谨慎。 徐绮没有退让,将一碗汤仰头饮尽。 “这女子如果真的被捆绑过,那就是一桩杀人命案。” “你说,会是我们追查的失踪案吗?” 谭九鼎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不能乱下结论。” 他回头看了眼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帷幔”,仿佛里面躺着的人在低语。 “等先把人送上岸再说吧,看来这一趟不会太平静了。” 第140章 一条礼单上的诡异名目 雄黄焚后有毒,不能多用,船员就撒了石灰在帷幔附近,用作驱避邪气。 簌簌响的毡布幔子、惨白的石灰圈,成了一个颇为诡异的“法阵”模样。 船灯高高挑着,投下昏暗光线,照得帷幔摇动,仿佛里头躺着的人随时能坐起来。 船上的众人皆退离几步外,忌惮警惕地看着那里,碎碎念念交头接耳。 那声音已经让徐绮觉得聒噪了,眉头拧起。 “子时打捞,又是溺死的女子,他们不怕才奇怪。” 谭九鼎朝她解释道。 “那也不至于吓成这样,若那女子能死而复生开口讲话,我还高兴呢,这样就能知道她是被谁害死的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谭九鼎摩挲着自己的双臂,瞪眼嗔她,“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听过哪个厉鬼是为了心平气和与人聊天才缠着活人的吗?” 徐绮笑他,方才验尸装得一本正经,还以为胆子变大了,原来是强撑着。 拍拍他的臂膀。“她要是活了告诉我,我去船舱里休息一会儿,这里风吹得头疼。” 回到船舱,里面堆满了从陈家引票房搬来的票证文书账簿。 这些撑起整个陈家富甲一方的宝贝,此时就像弃灰一般被潘集随意丢给了她。 这满不在意的态度着实让她有些震惊。 起初她以为潘集是为了活命才以此交换,可后来越想越觉得古怪。 粗略翻过几本之后,她才明白,原来这一堆堆积如小山的簿册不过都是陈年旧账,真正有价值的恐怕早就被潘集转移走了。 可现在她也无法再调头回去与潘集对质。 “唉。” 叹息声,随手捡起一册,百无聊赖地翻看起来。 就当是陈处厚的发家史来打发时间吧,反正也睡不着。 黄纸梭梭,烛影摇曳。 徐绮终于眼皮开始打架时,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突然跳进她的视野。 “咦?” 她强打精神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三十八年,辽阳,宁,二十一史。 她迅速合回重新确认簿册封面,题签上书“礼二”二字。 没错了,翻阅过这么多陈家旧档,她也能分辨出这些题签的意思了。 这是按照时间排列下来的第二本礼单名册。 这些礼单罗列了陈处厚与各路友人往来的流水,仔细罗列了红白事、贺寿、升迁等等的礼品馈赠,有送出的,有收到的。 她清点过,一共有二十五册之多。 “礼二”就意味着,这是陈处厚早年打点上下所留下的记录。 那时陈家脚跟尚未站稳,许多人情需要收买。这簿子中定然暗藏着贿赂的痕迹。 三十八年,嘉靖三十八年。 就这么巧合,五岁时的她正好去过辽阳。 当时还是右佥都御史的父亲短期上任辽东巡抚,主母身体抱恙留在家中,她与侧室的母亲随父亲同往。 那年她闯了祸,道破了辽东边军伪装马贼劫道的秘密,间接害死了母亲。 就这么巧合,这笔礼单流水账上,留了个“宁”字。 徐绮困意一扫而空,血翻腾得像决堤的洪水,倏地起身,抱起账簿就往外走。 正好,门外传来脚步。 徐绮拉开门,直唤那人名字:“谭九……” 可门外却是邱启名懵然的圆脸。 “呃,三小姐?” “哦,”徐绮下意识把账簿背到了身后,“何事?” “想知会您一声,宿迁县衙来人了。可能会问话,需要您出面堪合。” “这么快?”明明比桃源县衙离此处更远。 “应该是打捞之前就通知了附近的夜巡船。” 徐绮点了点头,了然。 秋兑忙碌期间,夜巡船加倍巡逻,人手匮乏,除了漕兵和巡检司,有时也会调派衙役护航。 “走,我们去看看。” 回到甲板,谭九鼎扭头看她血丝密布的双眼,皱起了眉:“没睡?” 徐绮扯了扯嘴角,没回答,而是靠近他悄声道:“一会儿我有事找你。” 谭九鼎挑起疑惑的眉梢,想说什么,却被迎面而来的一个衙役打断了。 “敢问,这位就是徐小姐了吧?” 一个手脚粗壮,防水气穿着蓑衣的捕快弯腰拱手。 徐绮收敛,将礼单账簿卷起,放入袖中。“是我。” “宪台大人方才说是您亲自勘验了尸身?还需您在此处画押为凭,再随小人回衙门答话。” “我……”“她不去任何地方。” 谭九鼎上前半步,拦住话头,也挡住了衙役视线。 “有什么话,叫你家大人亲自登船来问。” “呃这……” “本官疑那溺亡女子或为所查失踪案的被害者,才特意勘验排除可能,合理合规,并无僭越,也无需叫我的人去你衙署问话。” 谭九鼎虽未着官服,气势倒是足了。 人又高又大,立刻压得对方塌腰低头,更卑微了。 “是是,是小人唐突,宪台大人与小姐请恕罪。” 衙役擦擦额头的汗,待徐绮签印完成,赶紧退了下去。 “好大官威啊你?”她望着衙役落荒而逃的背影,揶揄谭九鼎。 男人轻飘飘地哼了声。 “要是照他的规程,咱们三五日也离不了宿迁。”他想起来,“你刚刚说有事找我?” “嗯,你来。” 徐绮趁甲板那一角忙忙碌碌,把谭九鼎拉到了远处。小心地从袖中顺出了那本礼单账册,翻到那页。 “你看,我发现问题了。” 谭九鼎只搭了一眼,眉头就陡然蹙起。 徐绮指道:“世宗嘉靖三十八年,陈处厚去过辽东。他一个淮安的盐商,跑那里去做什么?” “‘宁’,虽然只写了个姓,但巧合的是,当时任辽东都指挥使的人叫宁治道,是不是指的他?” “……你如何知晓辽东都指挥使的名讳?” “那年我父亲出任辽东巡抚,只待了一年半,我随他同往,正好见过宁治道。” 谭九鼎的眉毛挑得更高了。“那时你才……四五岁吧?” “五岁,已经能记事了,而且我有信心绝对不会记错。你说,这个巧合是不是太诡异了?这个‘宁’指的就是宁治道吧?” 第141章 外生枝 徐绮像打开了闸门,噼里啪啦把心中所想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你看礼物,《二十一史》,南京国子监在世宗嘉靖十一年刻印,一套约有两千册,出行得配书箱用车运输。” 谭九鼎似没抓住她的要点,不清不楚地嗤说:“确实是份厚礼,不过升迁送史书也是常事,这点并不奇怪。怪是怪在,陈处厚跑到辽东去。” “不,这礼物很奇怪!” 徐绮对面露疑惑的男人几分焦急地解释说:“难道你不知道?” “什么?” “为何要送史书?” 谭九鼎似懂非懂摇了摇头。“你直说吧。” “因为厚。” 说实话,要不是徐绮一脸认真严肃的神情,他可能要失声笑出来了。 因为厚。 送礼讲究体面,拣大部头的书籍送,不正好合了那些官身装腔作势的士大夫做派? 这有什么问题? 可他嘴角才要挑起一分,突然醒悟过来,徐绮说的“厚”,并非是他理解的意思。 脑中猛地跳出一个念头:“你是指……其中藏有贿赂?” 徐绮松了口气。“没错。大老远的运这么一车书送过去,如果只是书,我才不信哩。” “不管陈处厚是想去打通什么人脉,都不可能大费周章只为了送书。” “你真的不知道吗?有一种贿赂的方式,就是把书挖空,以金叶填满!若真是如此,两千册书,那是多少两黄金?” “现在你还觉得这是份普通的贺礼吗?陈处厚花了大价钱远送辽阳,其目的一定非同寻常!” 谭九鼎的胸膛起伏,冷气瞬时掠遍全身,拔得血液都发凉。 他沉默片刻,压住隆隆跳跃的悸动,正色道:“如你所说,的确不同寻常。不过……单凭一个‘宁’姓,和《二十一史》几个字,余下皆为你我臆想,并不足以立证。” 徐绮哑然。 她被谭九鼎冷静的话戳中了要害。 没错,心证无法立足。而陈处厚也已经入土。 哪怕是把潘集拉到面前,恐怕也难以得到真相——陈处厚生前靠他打理生意,却并不信任于他。 多半也不会托付这些秘辛。 否则这本礼单早该被潘集处理了,不可能任凭它流到她的手上。 谭九鼎垂眼,看出她的沮丧,整个人像被打湿了绒毛的小狸子,忍不住失笑。 安抚说:“无妨,不管那‘宁’字是不是指宁治道,也不管陈处厚有没有在书里头藏金子,至少它能指明,陈处厚是去过辽东,到过辽阳的。” “有这点就足够了。”他说。 “我原本在纳闷,王程一行为何要勾结陈家,陈处厚分明不缺钱,又为何容忍他们,又提供便利。” “这么看来,他本人跟王程或许不只是在淮安,甚至可能早在辽东边关时就已经相识了。” “又或许……”徐绮两眼重新燃起了火苗,“是王程抓住了陈处厚行贿的把柄?后者才不得已配合他?” 谭九鼎点头认同。“很有可能。三十八年,那时王程与黄璋确实还在辽东,我在镇海千户所温经历那里查阅过他们两人的军籍。” “所以……”“报宪台大人。” 两人对话让一个兵卒打断了。 对方说尸体转移上了夜巡船,衙役已经准备妥当,只要他首肯,夜巡船就可以出发了。 谭九鼎只得先行公务,把流程走完,签印后遣了夜巡船离开。 而他们的船则保持继续前行。 “等我们过路宿迁驿时,可以停下来问一问。”他见徐绮目送夜巡船载着那女子尸体离去,神色担忧,便轻轻说。 徐绮无奈地点了点头。 万没想到,两日后,他们抵达宿迁驿,却听闻此事不了了之。 这两日徐绮仍未睡好。 不光是有那礼单账册在梦里困扰她,还有自姑苏甘华村开始,经历的许许多多。 而那泡发的女子尸体,也成了梦里的一个过客,让她总不能忘怀。 她的模样总和那些失踪女子重叠在一起。久而久之,就在徐绮心中生根发芽,恍若已经确定,她就是她们中的一员。 最后,她变成了知微的模样,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徐绮连续两晚都在这个“结尾”惊醒过来。浑身湿透。 房外舷窗吹来的风又格外冷,如此折腾两回,她终是病了。 头脑昏沉,浑身发热,像块火盆里的木炭,烫手,内里却又空又碎,脆得随时能化成一把烟灰。 迫于此,谭九鼎决定在宿迁驿多停靠些时候,请了郎中登船诊治,采买了药材若干。 邱启名忙前忙后,积极得仿佛治不好徐绮,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不让船离岸启程一样。 而整条船上最急着离开的人,恐怕就只有徐绮一个了。 她生怕耽误了日程,还妄图说服谭九鼎将她丢在宿迁,自己先行,等身子好了,她再找船追过去。 当然,被两个男人四手四脚无情否决。 而他们轮番看护病榻,也让她实在吃不消。 宿迁县县令登船拜访时,谭九鼎就守在她屋里推辞不见,叫她更说不清两人关系了。 “他不一定是来拍马屁的,说不定是有案子的消息急着告诉你呢?” 徐绮一边咳嗽,一边催谭九鼎去见人。 “先把药喝了。”男人坐在她榻前,将药吹凉,送到她嘴边。 徐绮赧然。“我自己来。” 伸手,对方却把碗撤了回去,躲开了。 “上次谁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洒了一被子?” “那时夜发烧热得厉害,现在好了许多了。” 谭九鼎不听她辩解,将一勺药汤递来,命令干脆:“喝。” “……那县令还在甲板上吹风等着你呢。” “我可以端两个时辰不放。” “好好,我喝,简直蛮不讲理。”徐绮裹着浓重的鼻音哼声,张嘴任他把汤药送了进来。 苦涩麻痹了她的嫩舌尖,叫秀眉不受控制地皱起。 谭九鼎嗤笑了声,不知从哪儿变出块糖饴,捏在手里晃了晃。 “喝光就给你。” 徐绮嫌弃,怼说:“当我是三岁娃儿吗?”可她喝了药后,还是欣然嚼起了它,吃得津津有味。 “现在我去见那个孔县令,你好好歇着。” 徐绮答应得很乖顺。 谭九鼎前脚收拾了药碗出门,她后脚就披衣爬了起来,蹑手蹑脚拉开了舷窗朝外窥视。 要听听他们究竟在聊什么。 第142章 负石投河的绣娘 船舱可防水防风,却不防声音。 木板单薄,那宿迁县令又是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正好叫徐绮听得仔细—— “卑职淮安府宿迁县知县孔俸,恭请按院老大人台安。老大人风宪辛劳,卑职未及远迎,万望恕罪。” “噗。” 徐绮失笑。 老大人,她自从离开父亲身边,许久没听过这般谄媚又古板的称呼了。 感觉谭九鼎都要生出白须花发,也像个三品大官一样端着腰间大带,官威赫赫的样子。 可他偏是个放荡不羁的江湖浪客。 于是更觉得这称呼好笑。 “孔县尊无需多礼,请起。谭某奉旨巡按南直隶,过路宿迁,偶遇河上溺亡女子,疑是追查失踪案的被害之人,便先行验了尸身,孔县尊多担待。” “不敢不敢,老大人奉旨特行,当然合规合矩!老大人倘有用得着卑职处,但凭钧旨,卑职自当竭力效命,不敢有辞。” 徐绮似是听见谭九鼎的一声叹息。 窃笑,这人最是讨厌文绉绉的客套寒暄,孔俸精准踩中了厌嫌的要害上。 想必谭九鼎此刻的脸色不会太善。 “此案不容疏忽,孔县尊可有头绪?” “回老大人,卑职正是为此事而来。” 徐绮赶忙掩住笑意,竖起了耳朵细听。 “那溺水女子身份已经查明,乃仁义乡第三里刘家媳妇,素来与夫家不睦,十二日前与家人大吵一架后,擅自离家,自此失踪。” “尸身体胀并无外伤,系溺水而亡,断定是当时负气跳河,现已知会刘家认领尸身,下葬了。” 负气跳河? 自己给自己绑上重物,跳进河里? 徐绮还记得在尸身手臂上见到的轻微凹陷痕迹,与腰上麻绳同宽,极像勒痕,很可能是被同一条绳子捆过。 若是自尽,如何能绑住自己的双臂? “……孔县尊命稳婆仔细勘验了?可见到那尸体双臂上的勒痕?” “啊,是,确实见两道痕迹,但那该是沉水时被水流席卷腰上绳索,缠绕在身所致。” 自己缠住了自己两圈,那捆绑重物的绳子有那么长? 徐绮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但孔俸所言又不是全无道理,只是这样的巧合,不能说服她彻底解开内心的疑虑。 于是她轻轻朝着窗外咳了两声。 外面的对话便戛然而止。 没一会儿,谭九鼎走了进来,眼里责怪她擅自下床开窗吹风。 “回被子里休息。” “你问问孔知县,那女子绣工如何?” 徐绮脸上只有对案子的好奇,全然不理会他的劝诫,动也不动。 谭九鼎叉腰叹气,退让半步:“你回去休息,我就问。” “怎么还要挟我?你难道不想弄清楚那女子的真正死因?” “如果你走不动,我可以把你扛回去。” “你……!” 徐绮撇嘴,耳尖热了。“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偷听了还不行吗?”说完话,她就打了个冷战,夹着几分心虚,乖乖回到榻上躺平了。 谭九鼎给她钩了钩盆中炭火,燃旺了些,才转身离去。 他前脚一走,徐绮后脚就裹着被子跳了起来,又蹑手蹑脚跑回窗边偷听。 船舱外,甲板上,孔俸被河上冷风吹得手脚瑟缩,想跺脚搓手取暖,又不敢动。 也不知那神秘的咳嗽声是何人,竟能把巡按御史召回。 闻声似乎是个女子? 听手下人称两日前在船上给刘家媳妇验身的正是一个官女子。难不成是御史的家眷?可御史是不得携家眷随从巡按的…… 那女子似是徐姓?是谁家女儿来着? 孔俸当时听得粗心,竟想不起来的。 可别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罢了,这种时候两眼一闭,权当自己不知道就得了。 正想着,谭九鼎回来了,拍了拍手上沾的炭灰。 “还有一事要问,”他带来了徐绮的好奇,“那溺水女子针线功夫如何?” “果真是绣娘?”徐绮兴奋地都要蹦起来了,感觉伤寒好了大半。 送走来问礼的孔俸,谭九鼎将两人交谈之事转告徐绮,虽说她已经窃听得七七八八了。 “曾经是。”谭九鼎把人按回榻上,用被子缠紧,补充道,“她并非匠户出身,出嫁前住在宿迁城中,随母亲分担绣工贴补家用。嫁入刘家后,刘家人不喜,她便不再做了。” “但她确实绣技精湛。” 男人摇头,反驳:“你不能因为她会刺绣就一头钻进牛角尖。” “她不是我们要找的女子之一。你应该很清楚这点。” 徐绮噎声,兴致跌落下来。 谭九鼎说得不错,那刘氏虽然失踪多日,但并未离家太远,而且尸身要肿胀成那般模样,的确需要在水里浸泡许多天,符合她失踪的时间。 她应是离家后不久便溺亡,没错。 再者,她是自己负气离家,并非像失踪案中的女子那般被扮成新娘或“死人”,塞进轿子装入棺材的。 江南女子十中有六都擅长女红,出嫁前当过绣娘并不稀奇。 或许这桩案子真的只是个不幸的巧合。 但是…… “仍旧无法解释她身上为何绑了绳子?” “许是同邱千户所言那样,就是绑上石头沉了水呢?” “跳河就跳河,又何须自己给自己绑上石头?” 谭九鼎想了想,答:“此处黄河夺淮,夏秋汛涨时期水流湍急凶猛,一旦入冬便成了水浅淤深,船只穿行堵塞困难。或许……” “她是向死心切,不愿被人救起,太快浮上水面,所以才打算彻底沉入河底泥沙之中。” 徐绮闻言瘪嘴,沉默了片刻,才说:“你说得没错,我应该相信衙门的判断。” 见她总算服软,谭九鼎才松了口气。 “我会亲自走一趟县衙,检查勘验文书,你尽管休息,思虑过重不利于养病。” “好。” 徐绮任由谭九鼎给她掖好被角,真的乖乖闭上了眼。 门轴响动,听见那人稳健的脚步渐行渐远,前一刻睡觉的人便蹭地睁开了眼睛! “自戕?信才有鬼哩!”徐绮晶亮的眼珠一转,哼说,“你不也是觉得古怪才决定去衙门亲眼看看的吗?还妄想说服我?” 第143章 各说各的话 徐绮撑住力气爬起身来,拨开一条门缝,朝外面轻声唤来了邱启名。 “三小姐有何吩咐?” 他澄澈无害地问道。 “我有件要事需得麻烦邱千户了。” “无妨,任凭三小姐差遣。” 好极,要的就是这句话。 徐绮冲他笑笑,直说:“仁义乡第三里有个刘家刚葬了媳妇,你去替我打听打听。” 邱启名倍感意外道:“那不是溺水而亡的女子家?” “你知道?那更好了,速去速回。” “呃可是……” 徐绮挑眉,装作不悦:“怎么?不是邱千户对我说‘任凭差遣’的吗?” “可是,邱某得留下保护小姐安危才行,临行前梁同知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寸步不离。这可是军令。” “这样啊。”徐绮拖着声音思忖了一瞬,面露惋惜,“那好吧,我也不能为难你,只好自己亲自走一遭了。” “万万使不得!” 邱启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连忙摆手阻拦:“三小姐你伤寒未愈,可不能再受风了!梁同知要是知道下官没照顾好小姐,那邱某小命就不保了!” 梁雁有这么吓人? 徐绮心底嗤笑,脸上还装作无辜:“我当然不能为难邱千户,但此事千万要紧,必须得查个清楚,谭宪台分身乏术,我怕他遗漏了重要线索……” “你与我同往,我会小心保暖,以防受风。如何?” 邱启名目瞪口呆,半天支吾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还是妥协低头,听徐绮的话下船朝那刘家奔去。临走时亲点几个可靠的兵卒守在门前,叫他们寸步不离。 就如梁雁命令他那样。 可连邱启名都被她三两句糊弄走了,这几个兵卒又怎么拦得住徐绮呢? 不出半个时辰,徐绮也顺利溜下了船,打着谭九鼎名号从驿馆借了个认路的向导,进城寻那刘氏的娘家去了。 宿迁城,去年南下回姑苏老宅时,黄淮大水泛滥,漕路不通。 徐绮特意绕道南京再折去苏州,只为了躲开淮安一片灾后泽国。 现在亲眼见那被大水冲毁仍未重建的土城墙,她才有了实感,知道什么是前朝人笔下的“荒郊千里无人烟”。 相比富硕繁忙的淮安,此处显得格外寂寥,可人们的脸上却并不惨淡,处处仍有烟火之气。 整座城就像个屡受病灶折磨的体弱老者,唯有目光矍铄坚韧。 若是在这个城中长大的女子,又敢于跟夫家抗争,如何会轻易自寻短见呢? 徐绮毫无来由地平添了许多信心,愈加笃定,刘氏是死于他人之手。 驿夫为她牵马,说那女子家中只剩一个母亲,平日以替人做针线活为生。 “你如何知道她是哪家女儿?” “那女人死得那么凄惨,大家伙都说是水鬼作祟,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听说她娘眼睛都哭瞎了,还想去刘家讨个说法,可惜刘家直接把人撵了出来,尸体也是随便收殓就埋了。” 驿夫是个多话的,捅个洞就会自己噼里啪啦地往外倾倒,正合徐绮心意。 “唉,这年头天灾人祸的,谁都不好过。去年大水,胀成那鬼样的浮尸天天都有,河里阴气重着呢!住在这里的人家没事都不敢随便往河边靠,就怕被水鬼拖下去。” “她要是想不开非往河边上奔,那保不齐就被鬼上了身哩。” 徐绮听着,想了想问:“既然是水鬼上身,那刘家不怕吗?随随便便就给葬了?没找个高人给做做法?” “哎呀,人是死在水里又不是家里。而且我听人说平日刘家就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的,关系那么差,刘家没休妻都是谢天谢地了,又不富裕,怎可能舍得死后掏钱呢?” “刘家是做什么的?” “河工吧?那片人家大多都是做河工的,有不少是因为修堤而迁过来的。” 进城后三绕五绕,驿夫领她来到半间破宅前。 为何是半间? 因为这种瓦不遮雨,墙不挡风的破宅子,还硬是挤了两户人家。 驿夫解释说城郊许多人家被大水冲毁,无处安家,就临时安置在了城中。 想必那刘氏母亲出于家贫,无奈之下才割了半间宅子给外人,换些薄钱。 门前小道窄得无法立马,徐绮只得下来步行。 还未叫门,就已经听见里面传来呜咽哭声。 没错了,她断定这就是刘氏娘家。 “开门!开门了!大老爷派人来问话,快点儿开门!” 驿夫猛力拍打摇摇欲坠的门板。 很快,里头便急匆匆来了人应话。 徐绮一见来者,素衣素带,看那双红成兔子,似要流下血泪似的肿眼,就猜到身份了—— “你是刘氏的娘亲?” 妇人年纪并不大,就是两鬓有了些许白丝,显得疲态孱弱。 “您是……?” 叫门的是男子,问话的却是女子。 妇人不敢乱猜徐绮身份,满脸困惑和哀伤。 “我代巡按御史大人来问几句话。” “啊呀。” 妇人吓得要跪拜,被徐绮拦起。 “我们进去说吧。” 差驿夫在外面看着马匹,徐绮随妇人迈进了只属于她的半间宅子。 粗略打量一番,叫她想起了兖州新坝闸的窝棚房,也差不了多少了。 “请节哀。”见家中穷得连丧仪都十分简陋,徐绮掏出一点碎银搁在了妇人手中。 妇人意外地并未流露感激,而是更哀切地哭了出来。 “贵人尽管问吧……”她擦掉眼泪,目光中有了几分坚强。 徐绮问说:“听闻你曾去刘家讨要说法?是因为觉得你女儿死得冤枉?” “那是当然!” 妇人生了愠色。“他刘家之前就对我女儿非打即骂,过门后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现在人死得不明不白,我当然不服气!” “如何死得不明白?衙门不是说她乃负气出走,自溺身亡?” “不会的!我女儿绝对不会自寻短见!” 妇人低头又哭,声音沙哑控诉说:“她是个孝顺娃儿,从小就是,绝对不会死在我前头,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定是刘家!是他们害死我女儿!又把人扔进了河里!” 第144章 不守妇道 徐绮耐心等妇人哀哀切切哭了好一阵子,思索她的话,才说:“可尸身勘验并没发现其它足以致命的伤痕,令嫒确实系溺水而亡。” “不,那不是真的……”陷入悲伤的人总是很难接受事实,妇人抽泣道,“就在上个月,刘正还说要掐死秧儿,秧儿逃回家来,我都看见了,她脖子上印着好红的手印,可吓人了!” “我还求里长去主持个公道,可刘家人就当着老人家的面说了两句软话,把我女儿劝回去之后,转头又将人打了一顿!” 既然有里长见证,这事该做不得假,看来刘氏在家的确遭受不公。 “那刘家还有别人吗?没有人出来管教刘正?” “如何管?他那老母更是恶毒心肠!就是她,就是她不知从哪里听来了闲言碎语,污蔑我家秧儿不守妇道,刘正才变了脸整日欺负我女儿!” “不守妇道?” “绝无此事!都是瞎说八道!” 徐绮从妇人急着澄清的话里嗅到了些端倪,暗暗记下。 倘若刘氏在此地长大,那周围邻里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就算查明真的是诬陷,那也该寻个源头,为刘氏清正名誉。 “那你可知道,刘家是污蔑她做了什么而不检点?” 妇人噎声,脸色难看,默默擦了几遍堵不住的眼泪。 徐绮劝道:“倘若真是无辜受冤,也该查清楚,还你女儿个清白,不是吗?” 从房中出来,只剩下屋内哭声。 徐绮看着手里被还回来的银子,叹了口气。可心里更笃定刘氏不应是受了委屈就自寻短见之人。 有这种硬骨气的娘,怎可能教出懦弱的女儿呢? 看来事情还需详查…… 外面起了北风,从衣领袖口中灌入,让徐绮瑟缩了一下。 摸了摸额头,才好些这又开始烫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积劳成疾,这次伤寒好得特别慢。 又叹了口气,怪自己身子骨不争气。 徐绮正盘算着下一步去找里长打听打听,再敲敲几家邻居的门呢,一推门,脚还没迈出来。 “哗啦!” 就被一桶冰冷刺骨的水泼了个透心凉! 她连惊呼都冻住了,懵然顿在原地,发丝衣角下雨一样往下滴水! “叫你们瞎说!她才不会跳河呢!” 一个陌生男子大叫一声,“咚”地丢下木桶,扭头就跑!快到徐绮都没看清他的脸! “喂!站住!”巷口看马的驿夫发现不对,疾步朝那年轻男子追撵过去,可惜后者太油滑矫捷,竟三两下晃开了驿夫围堵,抹油似的出溜一下逃走了! “狗崽子!站住!”驿夫啐了声,站稳脚跟又追! 那男子实在太快,眼瞧着就要叫他逃脱了。 说时迟那时快,迎面嗖地闪出个人影来!就在男子回头幸灾乐祸时,那人影撩起一脚,“咚”一下狠狠闷在了他胸口! “唔!” 年轻男子的闷哼断在胸中,飞起翻倒在地,打了两个滚,蜷缩着身子疼得龇牙咧嘴直哼哼! 来人面色沉如河底黄泥,凶神恶煞。 驿夫终于赶上,朝那泼水之人又补了一脚,啐痰骂骂咧咧。 一捆牛筋绳丢进他怀里,慌手慌脚接住。 “捆结实点。” “诶诶,好嘞。” 驿夫先答应着,才想起来这人的面相为何如此眼熟——这不就是在驿馆见过的巡按御史大人吗? 心里顿时得意,腹诽地上这小子是碰见硬茬了。忙不迭把人捆了,得意难压。 谭九鼎丢下话就径直朝徐绮而去,边走边解下大氅,到人跟前,正好披裹到对方身上。 徐绮瑟瑟发抖,本就头发昏,此刻更抬不起来了,心虚地扯了扯嘴角。 “这么巧啊?” 谭九鼎板着脸的时候,气势非凡,属实是有点儿吓人。 徐绮是不清楚他浑身散发的这股子煞气是不是可以归为高手的杀气,但她知道自己确实本能地害怕了。 要知道,在她爹面前,她都没这么怯懦过。 “咳。”尴尬地咳了两声,把大氅裹紧。 下一秒,人就腾空了! “啊!”徐绮昏沉的脑袋倒着朝地一冲,更晕了! “你,你要干嘛!”此时她就像个粮袋,被男人随意扛在肩头。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脸和脖子一半因为充血,一半因为羞赧,红得快炸了。 然后她就被扔到了马背上。 “等等!等一下!给我点儿时间,我认识他!我认识这个人!” 在男人下一个动作之前,徐绮连忙劝阻。 她慌忙在马背上扭动几下,让自己坐正,低头对要上马的谭九鼎解释。 “我知道他是谁!你让我跟他说句话!” 她盯着他的眼睛不躲闪,就这么无声对质了片刻后,听见谭九鼎一声叹息。马头被牵到了那泼水男子的跟前。 此刻,这人已经被五花大绑,像年猪一样捆得结结实实,只能侧躺在地上,挣扎不能。 徐绮居高临下对他问说:“你就是张锁子,是不是?牛家母女接济过你!” 年轻男子还疼得哼哼,一听这话却不服气地顶了回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徐绮哂笑。“呵,你敢泼我水,却不敢承认自己是谁?怪不得牛秧儿在被婆家欺负污蔑时,你也没出来帮她,缩头乌龟。” “你才是缩头乌龟!” “狗东西!在谁面前造次呢!”驿夫抬脚又是两下,狠狠教训。 徐绮举手阻拦,倒不是同情这个张锁子,而是要把人踢死了,她没地儿问话去。 “现在牛秧儿死了,你才敢跳出来?她需要你帮助的时候呢?早干什么去了?你不是缩头乌龟是什么?” “唔……”张锁子疼得在地上缩了好一阵,才缓出一句话,艰难拼出声音,“我,我没有,是秧儿姐,她不叫我出头……!不然我……早把那刘正,打死了!” 马后炮放得狠有什么用? 徐绮没信他嘴里的半个字,正要问别的,牵马的人却不同意了。 他飞身跃上来,打断了徐绮的盘算,冷冷对驿夫伸出手,后者就把捆张锁子的绳头恭敬送到了他手上。 “你去县衙知会一声,就说人我带走了,有事来船上找我。” 对驿夫撂下话,两腿一夹马腹,驱马拖着踉跄蹒跚的张锁子,栽着徐绮,朝城外走去。 第145章 像个犯人一样理亏 一路上北风从身后吹来,没吹透徐绮身上的大氅,却吹凉了她堂皇的心。 满脑子都是“完蛋”二字。 男人在背后替她挡着风,传来阵阵热意。 徐绮知道,那多半是他积蓄的火气。 “咳,谭九鼎,我累了,能不能停下来歇歇?” 男人毫无回应。 徐绮开始不服。“喂,你好歹说句话?” “你不是挺有精神的吗?还能找到刘氏娘家来。” “我……” “船停在古城驿,离这里有五里地。你顶着风前来,也没见疲惫,现在反而要歇歇了?” “……我是怕你把张锁子拖死了。” “哼,放心,他比你结实。”说着,谭九鼎猛扽了一下绳子,马后便传来痛苦的哼声,蹒跚的脚步沙沙响得更凌乱了。 徐绮回不得头,看不见张锁子,只能闷气。 “他又不是杀害刘氏的凶嫌,你不必如此对他。” “那可不一定,保不齐他是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呢?”谭九鼎胡说八道着,似是根本就不在意真相如何。 “他要是有杀人的胆子,那泡在水里的人就是刘家人,不是牛秧儿了。你不如直接拉着他去刘家对质一番,看看刘家人的反应就知道。” “刘家不是有邱启名去了吗?” 徐绮一惊,偏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出来,不然邱启名那个傻子如何被你骗走呢?肯定是你想了什么招,支他去了仁义乡三里,自己才有机会跑下船。” “唔。”徐绮被噎住了话,无以应答。 有时候她觉得谭九鼎就像是能钻进她脑中的虫子一样,什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简直不可思议。 “不是我有意要骗你们……是刘氏的确死得古怪,孔俸又是一副随随便便盖棺定论的模样,我怕死者蒙冤。” “嗯,你徐三小姐大义,拖着病体为人击鼓鸣冤。舍小我,为众生。” “谭九鼎!” 徐绮被他的阴阳怪气彻底惹得恼羞成怒。 这比听这男人直接吼骂她还难受。 干脆打一架吧?先把他从马上推下去! 正气恼着跃跃欲试呢,身后就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而后,意外地听见他说:“尸身的勘验文书没有错误,刘氏的确溺水而亡,不过我仔细检查了文书标记的绳痕位置,动手验证了一下,并无可能是在水中自缚导致。” “倘若绳索被水流缠绕,那痕迹必定倾向于腰间。但实际上……” 徐绮回想那晚亲眼看见的痕迹模样,接过话来:“实际上那痕迹非常整齐,更像是另外拿绳子捆绑过的!” “……不错,”谭九鼎无奈的声音传来,“而且那麻绳粗糙,如果是在水中缠绕,那擦过地方十有八九会像腰间一样出现磨损,导致皮开肉烂,尸身不会像现在这样几乎完整。” “所以她的确是在生前被捆过!”徐绮语调扬了起来。 却被马屁股后头的吼声盖过了——“她就是被刘正那狗东西给害死的!怎么说你们才肯相信!” 原来张锁子能听清他们的对话,还有力气反抗。 谭九鼎冷着脸扭过去回望,恶狠狠说:“你再开口,我就把绳子套在你脖子上,拖着你的脑袋走。” 张锁子呜咽了声,真的不再出动静了。 徐绮心里有数,料想张锁子这个人的胆子也就够撑他泼桶水,再叫唤两声的。 刘家人误会他与牛秧儿的关系,他也没站出来澄清,反倒是让牛秧儿一人承担了所有。 她轻蔑地哼了声,心想牛氏母女当初给他饭吃,还不如拿饭喂条狗,至少也能在关键时候朝刘家人狠狠咬两口。 “不过,”谭九鼎的话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单凭确认了两条绳痕也不能肯定,那痕迹就跟刘氏的死有关。” “也或许是她生前被刘家人动了家法,用绳子捆了,受了天大的委屈后,自己挣脱跑掉,想不开跳了河。” 谭九鼎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徐绮瘪了瘪嘴。“所以,才更应该去刘家看看啊,究竟是哪种可能,要探过刘家人的态度才知道。” “那就乖乖在船上等邱启名回来吧。” “唔……”徐绮被堵得无话可说,最终挫败地垂下了肩膀。 看来谭九鼎是绝无可能改变主意了。 她只好在心里祈祷,希望邱启名机灵点,多挖些刘家的消息回来。 徐绮这么想着,不料邱启名的表现远远超乎她的预期—— 他直接把刘正本人绑了回来! 徐绮随谭九鼎回到船上,看见那垂头丧气的陌生男人时,惊喜不已。 即使她没见过刘正,但还是一眼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个头不高,手脚精壮,双手里外遍布老茧,长有湿疮,与驿夫告诉她的河工身份正好吻合。 况且,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张锁子还被捆着呢,就跳脚要去撕咬此人了,这回看起来才有一条好狗的影子。 谭九鼎命人将他们分别关押,一个留在甲板上,一个先扔进底舱。 趁他忙公事时,来向徐绮兴师问罪的人就换成了邱启名。 “三小姐!您怎么能随便离船呢?可吓死我了!”年轻千户官惊慌失措地打量她,生怕她掉一根寒毛似的。 发现她浑身湿透时,两只圆眼都要瞪出来了。 “发生何事了?快,再往三小姐屋里加一个炭盆!再烧一盆热水来!” “无妨无妨,”徐绮还不想热死在舱房里,她打着哈哈爬上床榻,把自己裹进了被中,“你们先出去吧,我收拾一下湿衣服。” 其实是不想再听人唠叨。 邱启名识趣地带人离开,关上了门。外面立刻就传来他呵斥手下看护不力的吼声。 徐绮一抖,心想这一个两个平日看起来呵呵哈哈的,实际上都不好惹。 这回她算是摸清楚了,以后类似的小算盘得掂量着打。 现在刘正和张锁子都在船上了,刘氏真正的死因呼之欲出。 她得赶紧让自己退烧,好说服谭九鼎别把她也像犯人一样关起来。 将她排除在案件之外。 倘若刘氏真的死于丈夫刘正之手,那她必须弄清楚,对方是如何做到让她“自溺身亡”的。 第146章 贼喊捉贼 徐绮探出头来,像只警戒的小兽。甲板上的两个人在避着跪地的刘正说什么。 一定跟案子有关。 谭九鼎和邱启名几乎同时敏锐察觉到了她的气息,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来,脸上写着差不多的疑惑和不悦。 “我喝药了,穿得也很暖,发热也退了!” 徐绮发誓一样举起三根指头朝天,赶在被责备前,先老实交代。 谭九鼎朝她走了过来,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审度她。 “我真的好多了,不信你摸。” 徐绮把脑门探过去,却被两根手指顶了回来。 “你好转是因为汤药起了作用,不是痊愈了。” 男人的脸仍旧很臭。从宿迁城回来就一直这样。 徐绮瘪瘪嘴,眼神游移两下,才敢于正视他,吐出自己准备了许久的说辞:“我欠你……还有邱千户一个道歉。” “私自下船是我不对,我不该意气用事。” “而且……病情恶化就会影响我们赶路的进程,这点是我考虑不周……抱歉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虽然最后小如蚊虫嗡嗡,但好在谭九鼎耳力优于常人,听得清清楚楚。 见她双颊飞红,分不清是烧热的还是羞愧的,两只眼湿漉漉,看起来格外诚恳又招人可怜。 从未见伶牙俐齿的她示弱过,谭九鼎终是心软了。 况且刚才两根指头触碰到她额头时,感受到的体温确实不高。 “真不知道你是为了让我们卸下防备还是真心愧疚……”他不满地嘀咕了一句,语气缓和下来。 “算了,就是强把你锁在榻上,你也不会乖乖入睡,肯定满脑子都塞满了案子。” 他抓了抓头发,转身朝她勾勾手,示意跟上。 徐绮大喜过望!忙不迭打开了憋闷许久的话匣子:“所以呢?刘正招了吗?是他杀了牛秧儿?你们拉张锁子跟这厮对质了没?他说什么了?” “嘶。” 谭九鼎警告地抽了声,回头瞪眼嗔她。 “慢点说,不会有人把你噎死。” 徐绮赶紧识相地抿掉了嘴唇,牢牢把嘴关闭。 “……没有证据,就没法让刘正开口。”男人缓缓道,“他还在喊冤。” 喊冤? 徐绮皱紧眉头,很想骂两句,但这回得了教训,把话憋了回去,专心听谭九鼎说。 “张锁子坚称刘正是凶手,而刘正也指责说张锁子有嫌疑。” “刘正说张锁子一直对他妻子刘氏心怀鬼胎,声称很可能是刘氏负气离家后被张锁子缠上,意欲不轨,而前者不肯顺从,才跳河自尽以保贞洁。” 徐绮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三小姐,您已无碍了?” 走到跟前,邱启名的关切随即而至。 徐绮朝他歉意地勾了勾嘴角。“是我一时任性,叫邱千户担忧了。” “呃,三小姐言重,是下官失察,没照顾好小姐。” “唉,后话慢慢再说吧。”谭九鼎揶揄了句,转头盯向凄凄切切的刘正,“倘若没有确凿证据,此事就得按照县衙所出结状来处理,不能一直把人留在船上。” 徐绮想了想,扭头问邱启名:“邱千户如何想到要把人带回来的呢?你盘问时,他做了什么让你起疑吗?” “太恭顺。” “啊?” “他还请我进门,给我奉茶喝呢。对刘氏的死又叹又哭的。” 徐绮一愣,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她原本还以为是刘正态度恶劣或心虚可疑,甚至是发现了什么证据,才被邱启名直接揪回来的。 太恭顺? 邱启名见她费解,于是解释道:“孔县尊登船陈述结状时,不是说刘氏与夫家长期不睦吗?倘若整日夫妻争吵,而丈夫在外人面前却是个态度温良谦和之人的话,那肯定就是在掩饰真面目。” “这样还不可疑吗?” 邱启名眨着眼睛,很是纯真无害的样子。 徐绮闻言怔了下,随后失笑。 “没错,”她掩住高高翘起的嘴角,“你的判断很对,此人是个双面人,必定在掩饰什么。” 这样的刘正与牛氏口中的对牛秧儿又打又骂的恶丈夫,判若两人。 徐绮忍不住回头去看甲板上恭谨跪着的人,当真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看起来就像是朝作暮息,老实巴交过日子,会虔诚拜佛,一辈子默默无闻的憨厚之人。 大街上一抓一把。 与她想象的凶神恶煞之徒根本毫无相似之处。 这种“老实人”,却能差点儿掐死自己的妻子。 徐绮目光冷了三分。 她朝刘正走去,丢话问道:“你说张锁子对你妻子刘牛氏图谋不轨已久,可有证据?” 刘正抬头,眉眼低垂很是淳厚模样,哀切道:“回贵人的话,那张锁子从我妻子过门那天就开始,时不时到我家门口走来走去,探头探脑的。” “我赶过他好几回,他都是跑了又来,反反复复。” “倘若我妻子出去浣衣,他就一定会跟上去说话。” “哪个良家子会对嫁为人妇的女子如此纠缠不休?他肯定没安好心!” “可怜我妻……人就是太老实,太心软,才总是对这种人一忍再忍,最后把命都搭进去了,呜。” 刘正说着话,低头就流出呜咽声。 徐绮的脸更冷了,她与谭九鼎对视了一眼,差点儿翻了眼皮,满脸写着“鬼才信他”。 “那,你的意思是,刘牛氏不堪忍受张锁子的纠缠,才选择了跳河?跳河前,自己还给自己绑上重物吗?” 刘正噎声,又改口:“若,若不是我妻自己跳河,那就一定是张锁子恼羞成怒,故意把她沉入了河水报复。” “刘正。” “小人在……” “你知道我大明律有诬告反坐之制吗?” “那,那是啥?” “凡诬告人笞罪者,加所诬罪二等;流、徒、杖罪,加所诬罪三等;诬告他人死罪,若导致被诬者处决,诬告者亦判死刑;若未执行,诬告者流三千里并服苦役。” “就是说,你要指控张锁子杀人,他若是被查明无辜,你就要替他受‘刑’,他死了,你也得死,他没死,你就流放三千里,服苦役到死。” “听明白的话,好好想想自己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嗯?” 徐绮一字一句把话砸在刘正身上。 第147章 另一个嫌疑人 “啊这……这……” 看来刘正是听懂了,因为他浑身瑟缩起来,不敢再抬头看徐绮的眼睛。 徐绮弯了弯嘴角,笑不达眼,蹲下身小声说:“刘牛氏嫁给你前,曾对张锁子有一饭之恩,二人情同姐弟。” “她婚后总在你家受气,当弟弟的肯定心中气愤担忧,想关心姐姐有何不对?” “倘若两人早就情投意合,那牛秧儿就不会嫁给你,而是嫁给张锁子了。我看,是你心中龌龊,看什么才都龌龊,非要给他们二人背上和同相诱之罪。” “不是……真的不是的!”刘正听闻,突然摇头像拨浪鼓,哀切说,“贵人被张锁子骗了!是我妻亲口说的,张锁子对她动手动脚,要霸占她!有人可以作证,有人可以作证啊!” “那天我妻子慌慌张张从河边跑回来,鞋都跑丢了,不光我娘,邻居都看见了!我们还请里长主持公道哩!” 此言一出,换做徐绮愣住了。 “……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刘正又点头如小鸡啄米,“街坊邻居都能为我作证!我妻子亲自当着里长的面说的,张锁子要欺辱她!” 这怎么?怎么可能呢? 徐绮一时没了主意,回头看向谭九鼎和邱启名,谁知他们脸上也布满疑惑。 邱启名小声说:“我这就派人去请他们的里长过来问话。” 得谭九鼎点头默许,他转身就去。 徐绮把谭九鼎叫到一旁,疑问:“他刚刚也是这么说的?” 谭九鼎摇头。“没说得这么仔细,我们只是核实了他在刘氏离家当日的行踪,确认他没追着刘氏出门。” “邱启名问过几个邻居当天的情形,他们都作证说刘家吵吵闹闹之后,刘家院里就传来刘正骂骂咧咧做埽工的声音,做到大半夜。” “若是刘氏出门,那必定是独自一人,刘正并没有跟从。” “埽工……这么说的话,”徐绮犯了难,“刘正也不可能追到河边把妻子溺死在河里头了?” “是。” 徐绮听得更气闷了。“那这个张锁子又是怎么回事?他还有这种胆子呢?” 她转头把火撒在刘正头上:“你既然怀疑张锁子,那你妻子负气离家不归,你怎么没找他质问?也没报里长和衙门?” 刘正哼哼唧唧说:“这,这种事……我以为是她跟张锁子跑了……” “什么?” 徐绮脑袋充血。“你前脚还说刘牛氏不甘受辱呢!后脚又说她自愿跟着张锁子私奔?” “说,说不定啊,女人不都是……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的吗?谁知道她,她心里头到底怎么想?”刘正说完,心虚地瞥了眼徐绮。 当意识到她也是女子后,就缩起了脖子,不吱声了。 徐绮气得想骂,却被谭九鼎拦住。 他问刘正:“你前言不搭后语,能有几分可信?嗯,就算一开始怀疑妻子跑了,那后来张锁子再出现在你家门口,你为何没抓他见官?没问他要人呢?” “这这……小人以为……” “说大点儿声!” “呃,小人以为是……是张锁子故意挑衅……” 谭九鼎挑起眉。“就算是故意挑衅,然后呢?本官问你为什么没抓他见官,让他还你妻子?” 刘正把头偏到一边,嘀嘀咕咕:“都成破鞋了我要回来做啥……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谭九鼎倒吸了口气。 徐绮则快要炸了。 她真想……瞄准谭九鼎手里的刀,直接就去拔! 让男人一把给掐住手腕,唬她息怒。 徐绮拔刀不成,气得叉腰原地溜达,对刘正笑了起来。“你妻子生死不明,你不关心,反而污蔑她清白,还怯懦到不敢跟张锁子对质?哈哈,好极,好极。” 一个张锁子竟不是胆小如鼠的底线,下面还有个刘正? 这真是惊喜连连。 牛秧儿摊上这么两个人,难怪她失踪了十天,都没人找得到她!除了无能为力的娘亲,竟无一人真心愿意为她。 倘若不是绳子断裂自己尸身浮上水面,谁知她还要“失踪”多久? 徐绮为素不相识的她感到不值。 或许,她应该把刘正也绑上石头沉到河里去,叫他尝尝泡冰水的滋味。 谭九鼎许是怕她气到极点,做出什么比夺刀更惊世骇俗的事来,于是拉着她,半强迫地去了底舱。 那里关押着张锁子。 “先看看张锁子对欺辱刘氏怎么解释吧。”他叹气说。 底舱憋闷,却感觉比上面还冷。 一道门板隔开货舱与船工住处,也隔开了张锁子。 此刻,这人就瘫坐在货箱之间,一半不服一半又怕的样子。 他们走进来,张锁子就警惕地收回伸出去的腿,往后靠在了货箱上,像随时能跳起来逃走似的。 可惜他被捆得结结实实。 “我要撒条!”他抱怨道,“肚子咕噜得紧!” “用裤子兜着。” 谭九鼎根本不吃他这套,进来寻个货箱撇腿一坐。 为了确保让徐绮有时间冷静,他决定先问话:“来时你怎么没说,自己对刘氏还做过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谭九鼎拿脚尖踢了踢他,“你既然心不亏,那躲什么呢?” “你们,你们这些当大官的,没一句话能信。”张锁子狠话也说得磕磕绊绊,语气又胆小又逞能,“都巴不得赶紧把事情了了,谁真谁假都不管!” “你还没回答,是不是对刘氏动过手脚呢?呵,你既然自诩正义,那不会连这个问题都不敢如实回答吧?” “我……我那时喝了点儿酒,不过也,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没做什么能让刘氏吓得逃走,连鞋子都跑丢了?” “……”张锁子干脆把头一扭,不肯搭腔了。 “你就这点儿能耐?敢做不敢当?”谭九鼎哂笑一声,顿时冷了脸。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可以当做,你也有杀害刘氏的嫌疑?比如,图谋不轨后,害怕事情暴露,于是将人沉尸水底?” “你觉得这个罪名如何?” 第148章 需要新证据 张锁子人如其名,就像嘴巴被上了锁一样,不再说话了。 气鼓鼓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他。 徐绮扯了扯谭九鼎袖口,眼神一撇,示意他出去说话。 舱门闭合,又把人关在了里面。 徐绮与他走远些,才说:“这样不是办法。张锁子对官家似乎很不信任。” “刘氏的母亲说张锁子曾是灾后逃荒而来,家里人都死光了,几经辗转才勉强谋了份河工的活计为生,他许是早就对当官的失去了信心,再加之刘氏的死被匆忙定论……” “怕是你越拿官身压他,他越不会开口。” “现在不管是刘正还是张锁子,他们都有杀死刘氏的情实,但也都没有确凿的证据指明是他们杀死了刘氏。” 她紧盯谭九鼎的眼睛,正经道:“我们需要再去寻找更多线索。” 谭九鼎叹息着挠挠头,也面露为难。 “刘氏尸身肿胀皮肉分离,损毁严重,恐再开棺也验不出什么,她生前是否遭受过其它折磨无从得知。” “实话说,只要证明此案跟玉女连环失踪案无关,我就无权过问了。” “想必孔俸也清楚地知道这点,只不过他不愿得罪我,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我们调查。” “可一直拖延下去必然会引起他的不满,所以我们不能在此处停留太久……” “我知道,而且我们还需要抓紧时间赶到德州去,”徐绮同意他的话,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得赶快找到新线索。” 谭九鼎本意是想劝阻她放弃此案,可她显然是块顽石。 那么想挪动它,就只能水流自己动了。 思忖片刻后,他妥协:“好,不过仅限今天,明日一早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接受。” 徐绮的嘴角终于弯起来。 “好,一言为定。” 他们将这个决定告诉邱启名,让他在船上看守二人,并等待里长到来。 仅徐绮和谭九鼎,轻便乘小船顺流南下,到了县城东南,属仁义乡第三里的刘家庄。 此处为黄河险工,堤坝常年都在修缮之中,尤其去年大水决堤,连城墙都冲毁了,损伤更是严重。 幸而现在入冬,进入枯水期,河道水浅淤深,正是扎埽捆修堤坝的好时候。 刘家庄就在堤坝旁,正如驿夫所言,庄中十户有九都是河工,最初就是因为修堤而囤聚起来的村庄。 徐绮下船,扫了眼仍在修葺的堤坝。 河工们看似忙碌实则行动十分迟缓懈怠,以这个速度,倘若明年再涨大水,恐根本来不及筑起抵御洪峰的大堤。 徐绮想了想,便知,如此毫无章法的修缮,上面必定有个不作为的昏官当道。 这些河工的工钱估计都被克扣得无法果腹了,自然没力气劳作。 “留心脚下。”谭九鼎的声音将她视线拉回。 男人伸手搀扶她,叫她躲开湿滑的泥沙。 “你把我当病入膏肓之人看待了。” 徐绮想证明自己吃过药已经好了许多,谭九鼎却不给她机会,几乎是架起她整个人,助她跃了一大步。 “再几番折腾下去,你就差不多该病入膏肓了。”他毫不避讳地揶揄道。 徐绮干涩地撇撇嘴,理亏在她,无法反驳。 “公文所示,刘家就在那儿。”谭九鼎给她指了指方向,幸而不远。 可徐绮还在回望身后河流。 “怎么?” “……我在想,不管刘牛氏是被谁人谋害的也好,自尽身亡的也罢,应当都是在这附近跌入了冰冷河流中。” 谭九鼎点了点头。“十之八九。可惜这里河岸脚步凌乱,荒草遍地,寻不得什么有用的痕迹。” 徐绮扫视四周差不多同人高的芦苇丛,心中补充:倘若在这些荒草堆中发生什么,也不会有人发现。 真是天时地利的杀人抛尸之所。 二人来到刘家,敲门,里面迎出一个老妇,警惕又瑟缩的模样,与刘正如出一辙。 她便是刘正的母亲,牛秧儿的婆婆,牛氏口中的恶亲家。 老妇比牛氏更显年迈,长得老实巴交,唯唯诺诺。 谭九鼎亮了腰牌称自己来自县衙。 很显然这老妇认不得上面的字,又不敢不信,只得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徐绮打量这为了防水溢漫而土台高堆的简陋宅院,发现除了冷清,根本看不出是丧家的模样。 没有置办任何丧仪。 甚至老妇身上连条素带也没扎。 他们就这样把牛秧儿草草埋了,仿佛家里从未有过这么个人。 “我儿几时能回来吃饭?” 老妇劈头盖脸就问。 徐绮登时不悦。“你儿媳枉死,你却只想着你儿子有没有饿肚子?” 老妇低下头搓着手不再说话。 谭九鼎握了握徐绮手腕,示意她不要意气用事。 徐绮深吸一口气,压下火苗,将问话的事交给了谭九鼎。自己只管打量这个土坯茅草的小院。 “令郎现在很好,不过暂时还不能回来。”谭九鼎示意老妇坐下。自己也跟着坐在了屋檐下扎好的埽个上。 这样的埽个还有几个,似乎正应了邻居的证词——刘正大半夜都在做这个。 不过徐绮纳闷,据她从书上得知,这些埽捆都是在堤坝上就地取材而成,扎好便直接用在修筑堤坝,刘正却要在家里做。 虽说他家离堤坝很近,也多少有些奇怪。 “你儿媳离家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需要你再详说一遍。” “……是晚上了,她粗心跌了个碗,我说了两句,她便顶嘴,我儿怕我吃亏就跟她吵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她非说要回娘家……” “外头黑灯瞎火的,我儿当然不同意,她就自己跑了,再也没回来。” 老妇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色几何,聚膝拢手,身型本就瘦小,缩得更小了。 “你儿媳深夜跑出家门,你们没去找吗?” “……我儿一开始在气头上,后来还是去找了的,但是没找到。” 徐绮停下打量院子的目光,定在老妇身上,直勾勾地问:“可牛秧儿的母亲却说你们没到娘家找过,直到牛秧儿的尸体被捞出水,她才得知此事。” “分明知道人是往娘家跑的,找人却没去娘家找,这不奇怪吗?” 第149章 一片碎指甲 老妇闻言,保持着低头模样,把头又扭到了一边。 连拒绝说话时的反应,也跟刘正一模一样。 她过了一会儿才支吾道:“人是我儿去找的,我也不知道。” 想装傻蒙混过关? 徐绮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冷冷哼了声,指着四散院子角落的埽个,问:“刘正为何在家做工?” “我身子骨不好,我儿为了照顾我,才迫不得已在家里做的,他孝顺着呢。每日在家做完,再运到堤坝上去交工。” 老妇抬了抬眼皮,用视线指向靠墙放的一架鹿车,上面的确有捆扎好的埽个。 而徐绮心中想的是,有鹿车,可以方便搬运尸体。 不过牛秧儿的口鼻中确实存有泥沙,是在河里淹死无疑。 那刘正想要杀人,就得把人束缚住,再运到河边去。 可,鹿车是独轮,并不稳当。倘若活人在上面挣扎不休,那根本无法保持平衡顺利前进。 牛秧儿的头上又没有格外损伤表明她生前被敲昏过。 总不能是下药把人毒晕的吧? 实难想象一个粗鄙河工还能懂这样的药理学识。 徐绮气馁。 种种迹象越看越反倒是洗清刘正的嫌疑。 她清楚记得牛秧儿的指甲都掉了。 低头看看自己当初被王程绑走时折损的半片指甲痕迹,不免觉得遗憾。 可惜尸身损毁太严重了,无法证明指甲究竟是在河里腐烂冲刷掉落的,还是生前垂死挣扎才剥落。 好像一切都走到了死胡同。 谭九鼎还在问老妇话,问题皆没有进展。偶尔问到老妇支支吾吾的时候,下一刻她就开始装糊涂,仗着自己年迈避而不答。 一面看,刘家母子行迹可疑非常,一面搜集物证又表明他们无辜。 徐绮不懂了。 难道凶手真是张锁子? 谭九鼎走过来,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暗示问询没有任何收获。 徐绮不甘心,她指了指院子里冒着余温的灶台,问:“牛秧儿就是在这打破了碗?” 老妇迟缓地点了点头。 “刘正也是在这里跟她吵的架?” 更加缓慢地点了点头。 徐绮走过去,站在灶前,仿照牛秧儿最后的行迹,走来走去,重新巡睃院子。 忽然,她的视线停留在灶台旁的一口水缸上。 她走过去俯身一瞧,空的。 当头太阳照得亮,叫她看见缸底似有黄泥痕迹。 于是她转头朝谭九鼎伸手,借来佩刀。拿到手后往缸底一刮,果真沾染了许多泥沙。 “我以为这是平日吃水的水缸。”她对谭九鼎挑起眉梢,提出疑点。 谭九鼎却没太在意,点头道:“可能就是吃水的水缸。” “可是这些泥……水怎么吃?” “让泥沙沉底,撇上面的清水吃,”他解释,“缺水时河边人家会这么做。” “现在才刚刚入冬,就已经缺水了吗?” 听徐绮这么一点,谭九鼎才觉出古怪,转身问老妇:“这口缸做什么用的?” 老妇抬头扫了一眼,又立刻埋下了头,声音细小,答说:“看水用的,看完之后……我儿再用它和泥做埽工……” “看水?” 谭九鼎了然,转头向疑惑的徐绮解释:“河工有时需观测河水泥沙程度,来判断修堤进度。” “平日就是这样?” 徐绮问向老妇,老妇又点头。 而这次,才叫徐绮眼睛亮了,她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蹲下身围着那口水缸摩挲起来。 不光缸身,连同四周都没放过。 谭九鼎察觉她的异样,忍不住凑过去悄声问:“找什么?” “指甲。” “指甲?刘氏的指甲?” “嗯。” “她的指甲多半是被水冲走的,尸体在水里泡得够足,指甲就会脱落……你为何在这里找?” “那可说不定……”徐绮面带喜色,背着老妇,对他指了指水缸一侧,“你看,这两条痕迹像什么?” “被什么东西剐蹭留下来的。” 说实话,这口水缸太破旧,早已伤痕累累,就算说是从谁家坟头挖出来的,谭九鼎都愿意相信。 要不是徐绮特意指给他,他丝毫不会发现那两条痕迹有什么特殊。 可徐绮偏偏神神秘秘地递过话来:“你看像不像是指甲刮过留下来的?” 这么一说……是有点儿,但要说不是,也可以不像。 “唉,你别又钻进牛角尖了。” “我才没有哩!我已经知道牛秧儿是怎么死的了!” “什么?”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帮我找指甲?”她瞪了一眼男人,“要是不找,就去隔壁问问邻居,当晚到底有没有听见牛秧儿跑出门!” “你不是知道?邱启名问过,邻居说听见刘家夫妻俩大吵一架,刘正气得扎了一宿埽捆?” “不不不,你当时的原话是——‘邱启名问过几个邻居当天的情形,他们都作证说刘家吵吵闹闹之后,刘家院里就传来刘正骂骂咧咧做埽工的声音,做到大半夜’。” 徐绮凭借惊人的记忆复述了谭九鼎说过的话。 男人挠挠冒着短茬的脸,疑惑:“好像是这么说的,有什么错?” “倘若你转达准确,那邻居就只是听见夫妻吵架和刘正做工,而且还只是做了半宿的工。这里头可是有很大差别的。” 面对徐绮神神秘秘的眼神,谭九鼎怔了下,随即恍然大悟,起身道:“我这就去问。” “速去速回。” 徐绮弯起嘴角,送别谭九鼎后,重新循着水缸四周仔细寻找碎指甲。 老妇久久不语,见管事的男人匆匆出门,只留下这女子,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你们在找啥?我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徐绮可不会像谭九鼎那样给她好脸色,一边找一边冷冰冰答:“他要是杀了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一听这话,老妇陡然急得跳脚,抬头吆喝起来:“谁杀人了!我儿没有!你们这是……这是栽赃!” “你们,你们把我儿还回来!快还回来!” “你儿子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你就急得冒火,你儿媳失踪了十天有余,你却丝毫不急,甚至连个像样的丧仪都不给她置办。” “要说你们没掩饰什么,狗都不信……哈!” 徐绮突然从土里拨出一小片半透明的东西,指尖像捻牛毫绣线一样小心翼翼地捏起来,朝老妇一亮。 “我料对了,你儿子再也别想回来了!” 第150章 真相 谭九鼎看着这片指甲后面洋洋自得的脸,上面一双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转头再看屋檐下呜呜啜泣的老妇。 “她只会说不知道。”徐绮晃着自己找到的指甲,说,“除非认罪,否则她说什么都不足以为信,她只会袒护自己的儿子。” “指甲就是最好的证明,刘牛氏,不牛秧儿不是死在河里,而是死在这个院子中。” “我猜,邻居根本没听见吵架后她夺门而出的声音,对不对?” 这倒是让她料中了,可谭九鼎还是不打算赞同。 他沉思片刻,将人往远处拉了拉,沉声道:“你如何判断出来的?” 徐绮以为他是在羡慕自己能先一步识破谜题,嘴角还是扬起的,轻快答说: “很简单,牛秧儿的口鼻中有大量泥沙,我们都以为她是淹死在河里。” “可这是错的,或者说,不够严密的。” “她应该是淹死在河水里,而不单单是河。”徐绮指着那口沉淀了许多泥沙的空水缸。 “既然这水缸平时就在用,那就是说,牛秧儿失踪当晚,院子里也有这口缸。” “鉴于邻居作证,听见刘正在夜里扎埽捆。那当时缸中必然有水。” 谭九鼎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刘氏被丈夫摁进水缸淹死的?” “正是!”徐绮一双凤眼亮晶晶,“她的头埋在水里,无法喘息也无法呼救,只能扒着水缸挣扎。” “所以,才刮下了这片指甲!” “可惜了,尸身皮肉已经分离,腐朽太过,不然用醋蒸一定能显现她后颈的掐痕。”徐绮比划着动作,扼腕道,“要把一个人的脑袋持续按在水里,肯定要花不少力气,必定留下痕迹。” “现在指甲找到,就证明这推断没错!” “凶手就是刘正!” 徐绮眼色凌厉,而谭九鼎却陷入了片刻沉思。 他摩挲着冒出茬子的下巴,摇头说:“你的推断很精彩,但并不一定是事实。” “……什么?”徐绮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果谭九鼎仍旧摇头,击碎了她最后一点幻想。 “指甲不能证明刘正是凶手。” 徐绮张着嘴巴想说什么,被他竖起一根指头打断了。 “指甲只能证明他们夫妻有过争吵,甚至动过手。无法判断刘氏就是死在这口缸中。” “可,邻居不是没听见刘氏出门?当时正值夜深人静,他们总不能听错吧?这点你如何解释?” “说不定当时刘氏气血上头,昏过去了呢?等醒转后发现刘家人对她不管不顾,才心灰意冷离家,而那时邻居已经入睡,所以才没听见出门的响动。” “简直荒谬!”徐绮脱口而出,“若是如此,刘正为何不直接解释当晚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只说牛秧儿负气出走!” “他解释了,不过碍于面子,只说了一半。把昏倒在地的妻子撇下不管这件事,怕说出来惹人非议吧?” 徐绮又惊又恼,嘴巴张张合合一时竟不知该反驳什么。 谭九鼎先她一步反问道:“别忘了,刘氏手臂上是有捆绑痕迹的,如果她被缚住了双手,又怎么能去抓挠水缸?” “这……”徐绮搜索脑海中的线索,拼出一个答案,“或许那绳痕不是生前所捆,而是刘正用于将尸体固定在鹿车之上呢?” 谭九鼎叹了口气,半垂下眼帘,如佛堂神像一般看着她,竟有些许怜悯。 “你太执着于刘氏之死了。” 他一语道破:“找到一片指甲是无法把罪名扣在刘正头上的。” “你已经被这桩案子影响了心神,没发现吗?” 徐绮闻言,顿时不悦。 “一个女子死于非命,想要挖出背后凶手,如何是错了?” “牛秧儿一生凄苦,连死都不得安宁,我当然要为她鸣不平!” “你是在替刘氏出头吗?”谭九鼎没被她的怒火影响,声音不高不低,徐徐道,“还是在她身上看见了别人的影子?” 噩梦片段骤然跃入徐绮脑海,让她眸子一缩,身子也跟着抖。 谭九鼎下垂的眼角竟在此时显得锐利非常,如鹰似狼,明澈地映出她的模样,让她无处遁形。 徐绮遮掩嘴唇的颤动,将它抿紧,偏过头去不说话了。 “一片指甲能说服我,但说服不了所有人,让孔俸推翻他当初的判断,相当于打他的脸。” “你需要更强硬直接的证据才行。” 他看着徐绮不服气的倔强模样,无奈道:“不过你可以回船上审一审刘正,看看他对这片指甲如何解释。” “说不定他扛不住,自己就招了?” ——“我没有杀她!” 面对指甲和那口水缸上的刮痕,刘正出乎意料的强硬,直呼冤枉。 “我真的没有杀人!这,这指甲,我不知道!许是以前我们夫妻争吵时掉下来的?或者,或者是她做活时不小心受了伤……总是,我没杀人!” 甲板上,被请来的里长,闻讯赶来的知县孔俸,都围在这口水缸前,面色各异地听刘正辩白。 “你时常殴打妻子,还曾险些失手掐死她,此事有里长作证,就说明你脾气暴躁,那在争吵中一怒之下将人杀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谭九鼎抱着手臂,不咸不淡地说出徐绮对刘正的推断。 “案发当晚,你将刘氏失手溺死在水缸中。刘氏无法呼救,挣扎中刮掉指甲。” “等把人拉出水缸,才发现已经酿成大祸。” “你知道娘家母亲性子刚烈,再加上一个整日来门前窥探的张锁子,若事情捅漏出去,他们都不会轻饶你。你害怕了,于是思来想去,想到了将尸体抛入河中的法子。” “可察觉邻居未眠,不便行动,便装作劳作,故意詈骂吵嚷,叫邻居以为你一直在家里。” “直到四周夜深人静,才将死去的刘氏绑上鹿车,推到河边,腰上捆上石块,沉进河底。” “然后对外宣称刘氏负气离家了事。” “只要尸体没出现,刘氏就会一直背负不守妇道的骂名,自然也不会有人责怪到你的头上。” 第151章 一人的命不是命 “这这这不是真的!” 刘正伏地抽泣得像个娃娃一样,狼狈不堪,直叫自己不是凶手。 “官爷爷饶命!饶命!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没杀人!她,她是自己跳河的!与小人无关呐!” 他哭得太凶。 徐绮冷眼旁观着,实则心里也开始敲鼓。她偷瞄孔俸的脸色,预感他会如谭九鼎所说,不为所动。 孔俸脸上都是犹豫。徐绮能轻易看出他此时脑中在天人交战。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悄声问谭九鼎: “老大人,是不是还有个同样有杀人之嫌的河工,叫张锁子的?据传他与那刘氏有染……” “那是谣传,”谭九鼎斩钉截铁道,“他确实曾对刘氏图谋不轨,但并未得逞,刘氏是无辜被害之人。” “张锁子没有杀刘氏。他本就浮萍无根,是附籍在此,倘若是他做的,大可以逃走了事,更不会主动来招惹我们。” “我猜他只是想为刘氏鸣冤,而不得法罢了。” “可他的确贪图刘氏美色……” 听见孔俸支支吾吾这么说,徐绮心中翻涌,咬了咬牙。 确实,罪名推给一个附籍的流民更加容易,死去的牛秧儿还能冠上个“贞洁烈女”的名号,这是给宿迁县长脸的事。 好在孔俸仍旧忌惮着谭九鼎的身份,见对方不为所动,很识趣的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朝谭九鼎跟前凑了凑,小声道: “呃,老大人,查《大明律·刑律》载:检验尸伤明白,而犯人狡辩不服者,得用拷讯。” “不过……这恐怕会耽误时间,老大人明早即要启程,那……” 谭九鼎抄起手臂,哼了声,问:“孔县尊打算怎么做?” “不如这样如何?《大明令》有云:凡夫殴妻致死,审无故杀情由者,杖一百、徒三年。这罚得太重,怕是刘正不肯招供的,不如……” 孔俸干脆附到耳边将话无声递出。 谭九鼎眉头陡然夹紧,似是思忖片刻,才点头说了:“就依孔县尊所言吧。” 声音中掺杂了过多的无可奈何。 徐绮好奇,不知他们决定了什么。只听得孔俸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冲着刘正道: “咳,民妇刘氏尸身浮于河上,口鼻有水沫,系溺水而亡。经查访邻里并鞫问其夫刘正,查实因家事争执,忿激之下将其溺毙缸中。” “按《大明律·刑律》‘殴妻致死’条,当拟……绞刑。” “啊……” 刘正顿时抽气,瘫软在地。 谁知孔俸还未说完,又瞥了眼谭九鼎,才继续道: “……然细究情由,实因夫妻口角,非预谋故杀。姑念夫妇伦常,准其厚殓亡妻,延僧超度,以慰幽魂。” “本县体朝廷矜恤之意,姑从宽宥,着刘正备棺椁、衣衾,依礼安葬,并罚银二十两充作修桥补堤之用,以赎其过。若再滋事,定行严惩不贷。此判。” “刘正,如此,你可服判?” 刘正的魂似还留在绞刑那句上,可缓了半天,终于听懂了结果。 赶忙双手作揖,连连叩头。 “小人,小人服判,小人服判……!” “等一下!”徐绮却惊诧叫了停。 她费解:“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如何就这般随意抹平了?牛秧儿的死还……唔!” 她话没吐完,就被谭九鼎直接堵在掌中,不准出声了。 男人冲孔俸低了低头,道:“三小姐一时情急失言,实无恶意,望孔县尊多多包涵。” “既然刘正悔过伏罪,那就请孔县尊将人带回吧。” “是,是。”孔俸赔笑,拱了拱手。而后命差役把人绑了,押回县衙画押结状。 谭九鼎趁着这个时候将徐绮半强迫地推搡到舱房中,掩上门才松了手。 徐绮的嘴得以放松后的第一时间便气炸了灶膛,发火道:“二十两!还是用来修堤坝!” “准备棺椁厚葬,请人诵经超度本就是他刘家应该做的!还需要堂堂知县下令当成惩罚吗?” “牛秧儿是活生生的人呐!死得如此凄惨,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了结了?她母亲又该怎么办呢!” “你怎么能同意这么荒谬的结论!” 谭九鼎顶着门,不叫她离开,抄着手臂冷道:“那你要如何?” “当然是要让刘正伏法!叫他心服口服!殴妻致死无故杀情由者,至少杖一百徒三年!只因为他们吵了架,牛秧儿的命就不值钱了吗?” “如何做?” “什么如何做?”见谭九鼎冰冷如塑,徐绮察觉异样,反问他。 “不走了吗?一直等着刘正被刑讯屈打成招?” “他本就是真凶,怎么叫屈打成招?” “倘若他一直不招,你就一直不走?”谭九鼎不理会她的反驳,径自道,“明日一早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离开,记得吧?” “……这是两码事。” “不,是一回事。等我们一走,你以为孔俸就会仔细勘查,像你一样毫无保留地还刘氏一个公道了吗?” “……” “不会,不仅如此,这案子甚至可能一直悬着,不了了之。最后与之前判结刘氏自溺身亡没有两样。” “那时她娘心里就会好过吗?” 面对谭九鼎刺骨的话,徐绮哑然。 “你要知道,孔俸会改口,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被你找到的一片指甲说服,而是在衡量自己的业绩与我的颜面如何两全。” “至少,现在能保证人得以厚葬,而刘正也认下了杀妻之罪。只要他戴罪,以后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徐绮听懂了道理,然而胸中仍然如洪峰翻涌不停,甚至让她一度想要呕吐出来。 她从牙缝里逼出话:“可也不能绝对说,刘正就一定会咬紧不松口,他那般欺软怕硬,万一上刑就招了呢?怎么不能试一试?” “可以试。”谭九鼎点头道,“但重判之后并不一定比现在的结果更好。” “什么意思?” “刚刚孔俸跟我说,近来河工不满拖欠酬劳,已经跃跃欲试,常有怠工。倘若此时重罚刘正,恐会挑起众怒,一发不可收拾,叫堤上不稳甚至崩溃。” “今年大水未到,算是侥幸,若是因此延误耽搁了工程,待来年涨水呢?宿迁城的百姓怎么办?” 第152章 献祭百姓的人牲 “……可笑至极。” 徐绮在沉默片刻后,握拳吐出这四个字。 她双眼泛红,像只面对绝境也要拼死一搏的豹子,咬牙切齿质问道: “河工怠工,大水漫城,该问河工,问宿迁县衙,问淮安府衙,问总河衙门,问漕运衙门,问工部,问阁老,问皇帝!” “如何将百姓安生推到一个凄凉惨死的无辜女子身上!” “她是祭天的人牲吗?生不得安宁,死也要忍受委屈?” “活着的人不帮她!甚至还想拿一座贞洁牌坊压她!” “三言两语就把一条人命掩过去了!吃人还要吐骨头哩!简直可笑至极!” “徐绮……” 谭九鼎摇头叹息,百般无奈,还想要劝说。 徐绮实在气不过,奋起直接将他推出了房门! “砰”一声,在他面前甩上了门板,避而不见。 “可笑至极!” 门内传出她的怒吼。 “徐……”谭九鼎抬起叩门的手,又悬在半空。他落不下去。 嘴巴被窘迫塞得满满当当,只能半张着,无法吐出也无法闭合。 末了,手落在腰间刀上,青筋鼓起,把鲛皮刀鞘捏得“吱嘎”作响。 最后只得转身离去。 听见他脚步渐行渐远,徐绮埋头在被褥里无声吼叫发泄了一通。 她其实知道谭九鼎推出河工和百姓不是为了威胁她,逼她妥协,而是在陈述事实。 她也没有生谭九鼎的气。 她是在气自己。 气自己明白谭九鼎说得是对的。 气自己只能把火撒在谭九鼎身上。 气自己的无能—— 徒有一腔热血,自视甚高,实际到最后什么也做不到。自古杀人便要偿命,可她却拿刘正没有一丁点的办法。 一口棺材,一场超度。 牛秧儿就只能得到这个。 倘若那日在河里泡肿的人是刘正呢?杀人的是牛秧儿呢? 想必她此时已经身在死牢,注定尸骨不全了吧? 孔俸一定会重判她以安民心,名正言顺给河工们一个交代。 不公平。 徐绮自小就收到许许多多夸赞她的话——聪明、敏锐、机灵、才学过人、颖悟绝伦等等,她听过所有与之相关的词汇。 哪怕是相处不合的父亲,也从未否定过她的才智。 这让她生来就有种高人一等的错觉,并总是以此为傲。 然而,此时的她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渺小,碾入尘埃的渺小和无力。 像背上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即使是被王程掳走,命悬一线时,都没有这般绝望无助过。 她害怕了。 她害怕今天的自己救不了牛秧儿,明天的自己也救不了周知微。 脑海中,挚友的脸再次与那泡发肿胀可怖的死相重叠在了一起。 徐绮捂住脸,曲起了卑微的腰,蜷缩成一团,无声哭泣起来。 “报宪台,刘正与张锁子均已被押往县衙。孔知县说张锁子对小姐不敬是‘以下犯上’,副宪大人位高三品,按律当责其杖六十戴枷示众一个月……” 邱启名迎面走来,对谭九鼎拱手道。 他犹豫了片刻说:“但下官擅自做主,建议孔知县以过失不慎溅水论处,减以笞刑即可。” 谭九鼎点头,认同了。“就这么办吧。” 回望徐绮舱房。“杖六十还附戴枷……她要是知道泼水的张锁子比杀人的刘正判得还重,心里肯定更难过了。” “……小姐她人还好吗?” 谭九鼎拍拍邱启名的肩。“放她自己待会儿吧。此端事已了,不必耽搁,我们即刻启程。” “是。” 夕阳西下,漕船逆着北风,破开河面。暮光在波纹中闪几下,便沉进暗青色的水里。桨叶搅起一河碎金。 马船轻易超过数条由纤夫拉纤的负重粮船,就这么混着缓缓滑入了暮霭。 谭九鼎撑腿荡脚坐于船舷外侧,一边削着手上的箭枝,一边扫视两岸几将身子倾斜贴地艰难前行如蚁群的纤夫,看着他们深陷烂泥蹚出的条条沟槽,若有所思。 他从怀中掏出几张文书,展开,借着最后一点阳光和船头上挑起的船灯细看上面的字眼。 这些本该属于织造郎中徐元朗书房的纸张。 是他盗出来的。 此事除了他,只有梁雁知晓,大概。 他还没想好这些异样的文书能不能派上用场,也希望它们永远都派不上用场。 从前这不会是困扰他的难题,顺藤摸瓜,找到答案,仅此而已。 可现在他似乎有了掣肘的理由。 谭九鼎又叹了口气。他今天一天叹的气比从前的一整年都多。 他将纸张草草叠起,塞回怀中,重新拿起箭杆和匕首,削了起来,迫使自己想些别的事。 过了宿迁城,前面河道顺利的话,就该是徐州了。 到了地方,他需得赶快找到一个人。那个左大益告诉他的人。 此去向北必定凶险,他需要更多助力。 而徐绮…… 男人想到她,心中百感交集。 到时还不知会发生何等变故,她知道这些文书后,是否还愿意再与他同行。 身后传来响动,有人靠近。 谭九鼎收敛神思,偏头,问向那人:“何事?” 邱启名眉眼无辜,稍有下垂就显得格外哀伤可怜。 “三小姐没有用膳,药也……” 他端着个食盘有些无措道。 谭九鼎看看他,再看看那盘碟碗,无奈,翻身跃下船舷。“给我吧。” 说罢,收好东西接过手来,径直朝船舱走去。 徐绮的房间静如无人,不知是不是睡了,但灯火亮着。 “叩叩。” 里面没有回应。“我进来了?” 谭九鼎不似邱启名那般规矩,推开门板,大步踏入。 只见徐绮侧卧在榻上,背朝外,似是睡着的模样,却合着衣裳,没盖被褥。 幸好火盆中的炭火充足,屋内温热,不至于叫她再受风寒。 “民以食为天,”谭九鼎将食盘往桌上一搁,径自开口,“你要是赌气不吃,身子好不了,到徐州不能下船办事,可别再求我。” 徐绮静悄悄的,仍然沉默不语。 但她微动的肩膀和不稳的呼吸暴露了她并没睡过去的事实。 “另外有件东西要给你。” 第153章 小箭配小弩 谭九鼎把刚刚削的小箭放在了食盘旁。 “叩叩”,他又敲了敲桌子。 徐绮却仍旧没反应。 他今年份的叹息次数又加一回,自讨没趣,转身要走,却听见背后轻飘飘冒出一句问话: “我能找到知微吗?” 谭九鼎顿住脚,回过身来,颇有些意外。 这还是徐绮头一回在他面前示弱,不再像个不亲人的野狸猫,整日龇牙亮爪,而是展露“伤口”给他看。 谭九鼎想了想,顺势撩袍在桌边坐了下来。 “不知道。” 这个回答未免太冷淡了些。 可徐绮听得很舒服。 比起他张口油嘴滑舌地安慰讨好她,或者人伦纲常的讲道理,一句干脆的实话反而让她安心。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他说,语调平和,“不过多亏你我都是咬了钩就不松口的犟种,所以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们都能知道。” 过了片刻,榻上的人窸窸窣窣动了,爬坐起来,转身看向他。 幸好,眼中还是灼灼有神的。 谭九鼎欣慰,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嘴角。 “趁热吃吧。”他把食盘往那边推了推。 而徐绮的眼睛却聚焦在了那几只小箭上。 “那是什么?” “嗯?啊,今日去宿迁县衙路上有一个打铁铺,看见里面有未成的箭支,虽然尺寸还是大了些,也没上箭镞,但箭羽齐整,头上削一削还能配上你的袖珍弩勉强一用。” 谭九鼎把箭支也往那边推了推。 “路上没有小弩防身总归不方便,先凑合一下吧,等有了足够的时间再找打铁铺定做一些称心的。” 说完,他又从腰缠里翻出一个比拇指大不了许多的葫芦瓶。 “这也是你‘顺路’买回来的?” 徐绮赶在他开口之前问。 谭九鼎随即嗤笑了声,径自道:“没有你涂箭的迷药好用,这个也勉强顶一时。” “一会儿用完饭,找东西试一下。”他想了想,又补充,“我说试箭,不是试毒。” 徐绮被他逗得轻哼了声,虽然还不能称之为笑,但面上已经浮现了些微笑意。 她翻身下床,来到桌边,从袖中顺出小弩,伸手去摸谭九鼎亲自削的箭支。 却被男人抓住手腕引导偏向了食盘。 “先吃饭,再喝药,然后才是它。” 徐绮撇撇嘴,没挣这份力气,识趣地端起了羹碗。 “多吃些。” 谭九鼎撑着脸,看她一口一口把羹汤喝净,好像有十万分的耐心,紧盯她半侧的脸入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绮余光瞥他一眼,放下碗,哼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饭里有毒。” “呵。”男人失笑。 又会挤兑人了,说明已经好了。 “前面到徐州一段迂浅险阻,逆风逆水,恐需要花些时间,不出意外约要四日之久,你正好趁此时将身子调养妥当。” 徐绮挑眉。“听你这话的意思,到了徐州是有硬仗要打?” “十之八九吧。” “王程他们应当是在德州,不是在徐州吧?” 谭九鼎挠挠头,答说:“在淮安临行前,左大益同我说了一个人,他保证此人在德州能派上大用场,但似乎是块难啃的骨头。” “用左大益的话说是‘一方土地有一方的土地爷’,比起炊饼婆,他这个朋友要难缠得多。” “比炊饼婆还难缠?”徐绮面露难色,又不禁好奇,“那是什么样的人物?” “哼,谁知道呢?能叫左大益交好的,肯定不是简单货色就是了。” 听他这么说,徐绮意有所指地拿目光巡睃了他一遍,附和:“可不是嘛。” 谭九鼎哑然,都不知她这是贬还是夸。 “不过,”徐绮话锋一转,道,“就算那人的路走不通,我这里倒也还有扇门可以敲。” “又是你师父的绣品收藏大家?” 男人的话也不知是贬还是夸。 徐绮皱了皱鼻子。“才不是哩,是我父亲的经师,南鹤先生。他老人家虽已致仕,但学生众多,就算到了德州,也有能用得上的门道。” 谭九鼎嗤了声。 “原来是世家子弟那一套。” “别瞧不起世家子弟,其实这条道才是咱们早该用的。你好歹也是个正经官身。” “很可惜,他们可瞧不上我这样罪籍出身的异道之徒。” 徐绮蹙眉,驳说:“只叫你借路,没叫你非要打入其中,如何这般抵触?” 谭九鼎不再说话,脸上似还有不羁的叛逆。 徐绮纳闷:他在家道中落之前也是正经八百的世家子弟,怎么就变成泾渭分明的两边了? 当初谭家落罪,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对曾经生活的周遭产生了如此大的敌意? 真是越靠近他,越觉得他谜一样的。 “那到徐州我们兵分两路好了。”她提议,“你去找左大益口中的‘难缠朋友’,我去登门拜访南鹤先生。这样更快。” “可算了吧。” 谭九鼎皱脸道:“我现在对‘兵分两路’都有阴影了。哪回也没落下个好结果。” 他厌嫌地嗤了声。 “就一遭行动,先去找左大益介绍的人,倘若受阻,再转你那条路。怕误事的话,你可以提前修书一封,路过时借急递铺走陆路往徐州先行一步,知会南鹤先生。” “这样两不耽误,时间总来得及。” 徐绮细想,认为妥当。 “好,就这么办吧。” 说着她饮了汤药,朝谭九鼎示意了空空如也的药碗。 得他哑然一笑后,才动手组起了自己的袖珍小弩。 说实话,她也觉得自己的小弩一直闲置实在可惜。 早在淮安陈家,那屋檐上放火箭的人出现时,她就在想自己的袖珍小弩如果能用,定要让那人吃上一箭,好好尝尝麻药滋味。 如果能成,就不会叫他轻易跑了,再寻个什么漕运千户来冒名替死。 现在好了,有了涂药的箭,她又能大显神通。 徐州,看来此行必然不会安然,总用得着了。 视线看向舷窗之外,夕照早已消逝,夜幕已不知不觉悄然降临。 船外两岸拉纤的号子声仍旧连绵不绝。 勾弦扣机,“嗖”一声,小箭破风,咚地稳稳插在了窗棂正中央。 第154章 大雪腌肉 数日后,刘家披素。 夜已入眠,一身影轻而易一举翻过土墙,打量仍旧凌乱的院内,瞥了眼门上糊的米纸,拔出匕首挑动三两下,便拨开了门栓,推门而入。 片刻后,老妇从梦中惊醒,赫然看见屋里的灯不知何时亮了!而床前竟站着个人,浑身血衣,直勾勾盯着她! “啊啊……你……”她嘶哑出声,以为自己是做了噩梦。 那人没做任何表情,而是提起了手中的一件物什,似是专门为了亮给她看,才在床前一直守着。 老妇骨碌着浑浊的眼,费了些力气仍没看清楚那东西是什么。 对方便直接将它丢到了老妇被上。 顿时,一股热气腾腾的血腥之气迎面扑来,在那里滚了一下后,露出张脸来! 那脸惊恐还停留在上面!太熟悉了! “啊啊!” 老妇心跳骤停,眸子紧缩! “儿……!儿啊!” 错了,这不是现实,一定是场真正的噩梦。 “我本不愿沾手,可惜你们惹错了人。杀人偿命。” 来者像闲聊天气一样的语气说道,而后便提起人头,旁若无人地转身离去了。 屋门洞开,冷风入室,门板上的米纸簌簌作响,恍若鬼影擦过。 老妇的尖叫声响彻了仁义乡三里。 当夜,宿迁城内的牛家门口多了个包袱。 里面正是刘正的脑袋。 知县孔俸得知此案,惊恐万分。听得刘家老妇说出那人容貌,直呼绝无可能,立刻断定老妇已经彻底疯癫,此案不了了之。 自此,堤坝上传出流言,说牛秧儿冤魂发怒,取人性命,诅咒了这片亏待她的土地。 第二年,果然发水,大水轻易冲垮堤坝,再次涌入土墙残破的宿迁城。千里无人烟。 时回今朝,马船逆流而上,终于抵达徐州。 楚山以为城,泗水以为池。 东坡将这座城写得精准。 都说徐州无险,却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立于漕河之上,与淮安不相上下。 去年早些时候,她南下姑苏,就是在此决定改道南都以避水患。 再折返时,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此时她跨于马背,立于三丈城下,抬头仰望城门上书“河清”二字,百感交集。 她与谭九鼎早在房村驿便下了船。 房村驿距城二十里,这一段路骑马只需半个多时辰,而船则需行将近一日之久。 不论是从速度来看还是躲避官场琐事,换陆路而行都是上上之举。 她病已痊愈,骑行微微出了些汗,日头正盛,通体舒畅。 “想必信已经送到。”她对男人说,“南鹤先生在城中开设医馆,正离河清门不远,我们顺路便可到访。” 谭九鼎却摆了摆手中马策。“我就不陪同了。” 没想到他避讳得如此坚决,徐绮纳闷:“你当真不见?难道你与他老人家有过节?” “呵,我跟朝中半数以上的人都有过节。” 谭九鼎说了句叫她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话。 “我送你到医馆,然后就去找左大益的朋友。那人行踪不定,估计要花些时间。” “……好吧,那我们在哪里见?” “徐州察院重修,应该仍然未成,我需止宿彭城驿,就在那里碰头吧。你的话……” 徐绮怕他又冒出什么折损她清誉的鬼话,于是自己安排道:“我可借宿南鹤先生的医馆!” 她耳根红了红,不去看他。“到了徐州你依官身行事,我们不便同进同出。” 她听谭九鼎嗤笑了声,轻飘飘答了句“好”。 两人随后进城,跨马徐徐而行。 才走没两步,就嗅到隐约有肉香传来。 徐绮顿时被勾得腹中咕咕作响,忙于四顾,问:“哪来的香味?” “饿了?” 谭九鼎一眼就看穿她的念想。 “快到大雪节气,此地风俗惯于小雪腌菜、大雪腌肉,估计家家户户都忙于储备过冬,常有炖煮酱制的香气飘出墙来,也不奇怪。” 徐绮眼睛定在了某处,勒马站住。 瘪嘴道:“看来不光是百姓家门有肉吃。” 谭九鼎倒退两步循她视线看去—— 巷子深处,三四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似是流民打扮,正围着一口漏风破陶罐改成的小炉,搓手跺脚,眼巴巴等得焦急。 小炉上架了另一个小罐,里头正被火苗催得腾腾冒气。 肉香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 “入冬时有祭祀,估计是好心人施舍的吧?”他猜。 徐绮出身高门,吃过不少珍馐佳肴,也从不贪嘴。 不过今日在寒风中跨马奔波许久,手脚都麻了,又出了些汗,正想喝点热乎的汤羹。 嗅到肉香竟感觉比从前体会到所有美味都要勾她馋虫。 觉得自己失仪,脸上又羞又窘,尽可能装作无所谓。。“咳,我们走吧。” 谭九鼎却揶揄她:“汤中许是炖的羊肉呢?” “那就算了……” 看她脸颊被风吹得绯红,男人闷笑起来。 河清门内河清街。 街西济民巷,四周多药肆、汤药铺,惠民药局亦在此处。 贴药局有一临街未挂招牌的医馆。 馆中坐医义诊,受城中百姓爱戴,便遵医士名号称其南鹤医馆。 医馆前平开三间,并不大。 谭九鼎深深望了那人进人出的大门一眼,对下马的徐绮丢了句“走了”,便真的转头离去。 徐绮连句话也没接上,那人就已经跨马小跑着走远了。 “鬼在后面催吗?” 她低咕一声,整理仪容,才朝门槛迈去。 入冬天寒,最是容易招人伤风。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医馆里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小厮更是忙得前脚不接后脚,东跑西窜,没停下一瞬。 说是小厮,其实徐绮认得,都是南鹤先生的家仆,自先生那里学了些药理常识,便一起出诊,为医馆打下手。 说起来,她读的第一本《救荒本草》就是南鹤先生所赠。 看见里面坐着诊脉的白须老者,徐绮不知不觉勾起了微笑。 她没急着打扰,而是自顾自地接来病人困惑的药方,指点他们去隔壁惠民药局如何抓药。很快便成了“小厮”中的一员,也忙碌起来。 像回了家一样。 第155章 南鹤有知 待忙到日头西沉,病人渐少了。 小厮才来到长者跟前,笑说:“家爷爷,三小姐忙前忙后好久了。” 南鹤先生住笔抬眼,很快捕捉到徐绮向他拜万福的身姿,眉眼慈蔼眯起,点了点头。 “你来啦?且稍等片刻。” “是,先生请便。” 落下最后一笔药方,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天上已能看见星星了。 长者起身,接来小厮捧着的帕子净手,问道:“老宅家中可好?令祖慈竹平安否?” “回先生话,一切稳妥,祖母脉息平稳,已无大碍。” “那就好,你比老夫预计来得更快,看来一路顺利?” “师孙在房村驿便下了船,改陆路而行,这才快了些。” “嗯,河道淤堵,确该如此。你上回来住的客房还在,瑞生已经收拾好了。”南鹤先生指指随侍的家仆,微笑说,“他比我还盼着你来。” “嘿嘿,”小厮咧嘴一笑,答说,“三小姐到,家爷爷脸上的笑容就多,小的当然盼望。” “就你会说话。” 南鹤先生吩咐:“去叫灶房多添两道菜,她喜欢喝热羹,再温上一壶好酒。” “是。”瑞生得命,捧着收回的帕子,路过徐绮时挤眉弄眼小声调侃,“家爷爷可盼着有人来陪他喝两盅啦。” 徐绮失笑,目送人朝后面去了。 “都说医者不自医,”见南鹤先生拄拐迈步,她上前紧着搀扶,“您这痛痹不能饮酒,膝髌受不了的。” “诶,我这是寒胜之症,少饮药酒可驱寒温经,不打紧不打紧。” 徐绮无奈摇头。“您上回喝醉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半夜疼醒,还得热灸才缓解一二。” 南鹤先生乐呵呵的,捋了捋长须,似笑话听着。 徐绮伴他朝后宅走着,看了看他若松树皮苍老的脸,思忖片刻后才问:“先生怎么不问师孙为何而来徐州?” “嗯,南燕总有归时,你终是要回京去见琢成,或早或晚就是了。” 长者料到,说:“琢成怕是催促多回了吧?” 徐绮不语。 他眯眼点头。“他啊,刀子嘴豆腐心,板着个脸像块木头,却是最挂记家里人的。你独自南下,他一定担心得夜不能寐,呵呵。” 南鹤先生在学问上有大成,令人钦佩,但,他此时的话,徐绮却不能认同半点。 父亲之于她,远没有老者口中那般仁善可亲。 于母亲而言,更是难以原谅的冷酷无情。 许是看出她眉眼间的怨怼,长者换了个话题:“不过你急于书信给我,字里行间都是匆忙,想必不只是路过到访而已,莫非是有了麻烦?” “唉,”徐绮叹了口气,对他苦笑,“要是说起这个,那还是喝点酒吧。” 灯火冉冉,和乐融融。宅中一扫平静,多了许多笑谈声。 不过说起追查的案子,徐绮脸上的笑意就一扫而光。 将此事前因后果与长者娓娓道来,说得仔细。 时而惊险,时而可怖,说得瑞生都忍不住瞠目结舌。 南鹤先生频频捋须。 “……此案非同小可。”他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一样,对徐绮反复确认道,“再问一遍,你可认定此事与辽东边军有关?” 徐绮信任于他,掏出心里话。“并非师孙刻意多想,而是那些强贼身份皆与辽东边军有关。我不认为这是巧合而已。” “先生呢?对边军有几多了解?” 南鹤先生缓缓摇头。“老夫当年任职礼部,与兵部之人相交甚浅,但……” “有一事你需得小心。” 徐绮心一提,凑近问:“先生所谓何事?” “边军混沌,藏污纳垢,已非一日之寒,自先帝……不,自世宗时便已苗头初现,历经多年,恐树大根深,你当小心不要轻易触碰枝桠。” 徐绮闻言,挤出个苦涩的笑容:“先生有所不知,恐怕,师孙不止触碰,还折断了不少呢。” 南鹤先生挑起稀疏白眉,目露担忧,随后想了想,问:“你父亲,琢成知道此事吗?” 徐绮乖乖摇了摇头。 她不会,也不想将事情袒露给父亲知道。 “只提起寥寥几笔而已。” 长者劝说:“你且问问他吧。琢成在辽东任巡抚一职,虽时间短暂,但颇有建树。他知道的更多,摸得也更深。你会需要他的帮助的。” 可徐绮又摇头。 “父亲不会懂我,他只会劝我回京快些嫁人……对了,说到嫁人……” 她放下酒盅,感觉口中苦涩。“先生可知我这一路随何人而来?” “你说过,是朝中特派巡按御史?” “是。” “你这般有意提起,看来此人名头不小?” “……世宗嘉靖三十八年,曾有个兵部职方司主事,叫谭肃,获罪‘勾结夷狄’,先生可听说?” 南鹤先生松垮的眼皮抬起,露出三分惊愕。 “当时老夫已致仕南归,但此事重大,自然有所耳闻……听闻谭肃获斩抄家,两个儿子,一个斩首一个充军。” “那充军的小儿子据传闻后来还脱籍入仕,考取了进士,你说的巡按御史,莫非……?” 徐绮郑重点了点头。 “不错,就是他。”她脸上不知是何等颜色,似笑似愁又似委屈,眼睛眉毛嘴角各有各的诉说,“他叫谭九鼎,父亲一纸婚书把我许给了他,实在荒唐至极。” 旁边瑞生倒吸了口冷气,余光都能看见他捂嘴的样子,脸上到底有多么错愕。 而南鹤先生亦含着惊讶沉默了良久,酒也不再喝了。 末了,才点头又摇头地叹说:“这是冥冥之中的命数啊。你与他在姑苏相逢,又结伴同行至此,嗯。” 老人家亲自提起酒壶给徐绮斟了酒,又倒满了自己的。酒液清香扑鼻,他们却没有人再想举杯。 “……你可知那兵部职方司主事谭肃,当年是因何获罪?” 徐绮抬起沉思的头,意外反问:“先生此言何意?难道真的不是通敌叛国?” “呵,你既然这么问,就说明你心中也早有怀疑。” “不错,‘勾结夷狄’不过是莫须有的罪名,朝中之人皆知,却无一人能够阻止。” 第156章 要命的神仙方 徐绮疑惑着张了张嘴。“可……我分明记得当时是有人站出来替谭大人说话的,还因此受了牵连?” “你尚且年幼,从何得知?”南鹤先生猝然肃色,问她。 徐绮一怔,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 “或许是……从父亲口中得知?” 长者听闻,却并不相信似的,连连摇头。 “以琢成性子,不可能再提此事,更何况还是在年幼女儿面前。” 徐绮确实挖掘不到关于这问题的记忆,就像她记不起自己为何觉得曾见过谭肃本人一样。 让她引以为傲的记忆力这回并没派上用场。 “可……父亲为何绝口不提?”她紧蹙秀眉,嗅到端倪的气息,“如果事情本就与他无关,他又何须这般反常?” 南鹤先生提了提嘴角。“你的确敏锐过人,许多旁人绝不会注意到的事,你都能精准察觉。” “嗯,即便是像老夫活到这般年纪,所见之人中也少有能与你的机敏相较一二者。” “……先生谬赞了。” “唉,”长者似是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亦或者他折服于徐绮的机灵,不想隐瞒,啜了口酒,徐徐道,“因为你父亲与谭主事,曾相交甚密。” “……” 徐绮有些许惊讶,但更多的是解答了心中所惑的释然。 她猜到过这个答案,只是没有人能告诉她真假。 “所以……他们曾是好友。” 而父亲在挚友落难时,背弃了他。 一股烦闷涌上她的心头,正要夺走她的思绪,然而南鹤先生突然说: “不,老夫可从未说过他们是朋友。” “咦?” 这点让徐绮瞪圆了眼。“可您方才说……” “呵呵,是的,他们来往甚密,但并非你所想的那般亲近,绝不是你与你所寻密友的那种情义。” 南鹤先生捋了捋长须,若有似无地笑出来。 “不懂他们的人,会说他们是政敌;懂他们的人,会说他们是知音。” “在老夫看来,其实是他们二人太过相似,如同照镜子,能轻易看见满意的地方,和不满的地方。这样说,你是否能明白?” 徐绮凝息,不知该答什么。 这个答案超乎她的想象。好像解答了许多她心中的疑思,但又好像给她平添了更多烦恼。 “……那父亲为何要指下这门婚事?”她喃喃自语道。 又为何要她监视谭九鼎的行踪和此案调查所获? 这是愧疚?是惋惜?是提防?还是…… 徐绮忍不住想问出一个重要的问题:“那么,父亲他有没有……搅进辽东边军的……” “咚咚咚!” 徐绮的话突然被前堂传来的急促砸门声给打断了! 那敲门之人太过急迫,似要将门板砸破硬闯进来一样! 声音响亮到能清晰传到后宅来。 瑞生赶紧去问,前头的小厮慌张报他。 他又忙不迭跑回来报说:“不好了家爷爷!又多了一个!” 南鹤先生嗖地站起,险些没拄稳拐杖而摔倒。 “快,把解毒汤煎上!” “是!” 徐绮懵然,不知发生何事,只得搀扶着长者一边往前堂医馆赶,一边问:“是有急症的中毒之人吗?” 南鹤先生深深叹气,口吻中还夹杂了些许恼怒。 “这两月内已经是第八个了。”他匆匆道,“都是上吐下泻神志不清。” “既然有解毒汤剂,应是没有大碍的吧?” “非也,说是解毒汤,不过是些催人呕吐的药方罢了,除此以外,老夫还没找到真正对症的良药。” 长者面色发青,凝重道:“能吐干净熬过去的就活,熬不过去的……” 徐绮骇然,这结果显而易见。 “什么毒这么凶狠?”寻常所知之毒应都有解法,即便毒性烈救不了,也该有个名字,不至于叫医术了得的南鹤先生感到困惑费解。 可长者偏偏无可奈何地摇头。 “不知,他们只说自己是吃过治百病的‘神仙方’。恐是什么害人的江湖方士兜卖的丹药之类。” “害这么多人中毒,州衙不管吗?” “管的,可据老夫所知,一直都抓不到人。没人知道这‘神仙方’究竟是从何而来。” 说着话,两人赶到前堂。 腥馊恶臭扑鼻而来。 只见医馆已经倒了个本该年轻力壮的汉子,来不及吐在盆中,泼洒得到处都是,浑身抽如得了痉病般角弓反张,面如土,眼如血,形状十分骇人! 而似是他妻子的妇人哀哀痛哭,又怕又惊,慌不知所措。 将人抬来的两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子也避而远之,不敢靠近分毫。 “这般发作多久了?”南鹤先生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去摸病人脉门,可对方震颤得太厉害,根本捏不住他的腕。 瑞生麻利又熟络地将一方帕子横绑在病人齿间,困住舌头不叫外露。 “一,一炷香了……一开始还不是这样的呢!就只是肚子不爽利……谁知道……”惊恐的妇人捂嘴泣道,随即朝南鹤先生扑通跪了下来,紧抓袍摆苦苦哀求,“求先生救救我当家的!求求先生了!先生您大发慈悲……!呜呜!” 徐绮见她情绪激动,连忙从骇然的病状上醒过神来,把妇人拦住,叫她不要因为心切反而妨碍了先生诊治。 “先生正在施救呢,阿姐且放心,先生一定会尽全力,”她半拉半扯地将人带到一边,问说,“阿姐如果能说清楚你丈夫吃过碰过什么东西,或者知道他因何发病?那一定会对先生大有助益!” “呃,呃,就就是些家常便饭,我与他吃得相同!没什么,没什么特别的!” “再早些时候呢?” 徐绮低声问:“他可说起什么‘神仙方’之类的东西来?” “神仙方?” 妇人脸色煞白地摇摇头,陡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瞪得从眼眶里掉出来。 “想,想起来了,他昨日在街上买了粒驱邪丹,说能治自己的鬼剃头,晚饭前喝着,喝着水吞了!” 徐绮听闻回头,果然见男人剧烈痉挛歪斜的巾子下,露出一块铜钱大小的光滑秃处。 “他从哪里买的?哪条街?” 面对徐绮迫切的追问,妇人却面露无知,使劲儿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南关市集。” 就在徐绮一筹莫展之时,帮忙抬人来的男子之一插嘴,局促道:“他在南关市集一个方士手里买的。他跟我提起过。” 第157章 骗上加骗 汉子身上插了七八根银针,强行灌下一大碗解毒汤后,终于平静了下来。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气若游丝,吉凶未卜。 妇人呜呜哭泣替他擦拭秽物。 南鹤先生终于得以喘息一口,净了手。 “发病时都差不多,应该是中了相同的毒。” 他叹息着,脸上足见疲惫和愠色。 “此毒古怪得很,脉象弦硬有力,肝风内动,很似痉病,可一旦用药祛风,人反而更顶不住。” “反倒是宜疏不宜熄,以毒攻毒更有奇效。但也因人而异。” 长者擦着手,腿有些站不稳,任由徐绮扶着。 “中毒之人皆因本就身有各种顽疾,才误服毒丸,解毒之时还需小心催发顽疾,实在难缠。” 他长长松了口气。 “现在尽人事听天命了,看他能不能安然度过今晚。” 徐绮一直在沉思,满腹深沉全从凤眼中流出。 “你可有别样解法?” 她听见南鹤先生竟征求她的意见,受宠若惊,赶紧回说:“师孙不通医理,只粗浅翻过几本草药书籍而已,不敢班门弄斧。” “师孙刚刚是在想,南关集市不就在驿馆以南,离州衙也不过百步远。” “那兜售毒丸的方士,贼胆也太大,这不等同于在官家眼皮子底下发人血财?” 南鹤先生凝色颔首。 “其实他不是第一个在南关集市上被诓骗买得毒药之人。” “哦?之前七人亦是?” “并非所有,只有其中两个,加上他正是三人。不过……”南鹤先生满脸忧思,“每个人口中的药方名字都不同,卖药之人也不同。” “上回是游医,今回是方士,还改名叫驱邪丹了?看来此贼诡滑非常,知道如何乔装隐蔽。” 他丢下帕子拄着拐走向书案,坐稳,将此事记录下来,边写边对徐绮语重心长道: “你自小聪颖,又擅长捕捉蛛丝马迹,倘若在徐州停留这几日有闲时的话,不如帮老夫寻一寻那恶贼。” “也算是为一方百姓造福了。” 徐绮并没想在徐州驻足太久,她和谭九鼎还要赶到德州去。 可既然知道城中有这般祸害作祟,又是南鹤先生亲自开口请求,便不好推卸了。 妇人可怜的啜泣声还在医馆中盘桓。 想了想,重重点了头。 “好,师孙应下了,一定竭尽所能。” 响竹叮咚,以特别的节奏敲开了门。 门轴吱嘎,露出张赔笑的脸来:“这位爷爷,咱们申时才上灯哩。” 谭九鼎瞥着屋檐下罩着白纱的橘红灯,说:“我有事找媚卿姑娘。” “哎哟,这是自然,来咱们家的爷爷,都是‘有事’找姐姐们的。”绿巾子的小厮咧嘴笑说,却仍没有开门的意思。 谭九鼎暗哼了声,从腰缠里翻出碎银,朝那条缝弹了进去。 龟公紧着去抓,松了把门的手,叫谭九鼎钻了空子,抬步便迈入。 “诶爷爷……”他抓住了碎银,掂了掂重量,立刻改口,笑说,“嘿嘿,爷爷且随我来,千万小心,别惊着了鸨娘。” 说罢,便将临水楼门重新关紧,引着谭九鼎登阶而上。 谭九鼎打量这间叫撷芳渡的妓馆。 外面三层歇山顶,看似气派,但走进来却显得拥挤。不知是不是陈设布局的缘故,总觉得处处狭小。 此时,撷芳渡尚未开门,楼中仅有两三个寥寥打扫布置的小厮身影,颇显得空寂。 而踏上二层,各房里便传出了女子低语声,有的说有的笑,有的咳嗽哈欠,多了不少人气儿。 龟公笑着将他领到个里间。 以谭九鼎出入青楼的经验,能住进这里的姑娘,必然是红人,能给老鸨赚钱的主。 “媚卿姐姐,媚卿姐姐?您梳洗好了吗?有贵客登门咯。”小厮声音不大,似是故意压着,不想惊扰其他房间里的人。 屋里没人应声,但门很快就被拉开了。 出来的人是个丫鬟打扮,一看就知道是梳拢丫头。“姐姐才刚醒呢,别瞎叫……啊呀。” 她这才瞧见跟在后面的谭九鼎,咬嘴不说了。 龟公打着哈哈,催促她:“那你可快着点儿伺候,问问姐姐,先叫贵客进去吃茶如何?” 丫鬟匆忙点头,进去言语了两声,可转头再出来时又说:“姐姐说身子不爽利,不便见人,得过些时候,叫贵客外头等。” “这个……” 龟公回头看起了谭九鼎眼色,正想讨好,后者却自己开口,对丫鬟说:“告诉媚卿姑娘,是胡骗子叫我来的。” “噗”,丫鬟失笑,道,“这是什么名字?爷爷说得玩笑话?” “呵,是不是玩笑话,还得问媚卿姑娘。” 丫鬟一怔,收敛了笑意,点点头,撂下句“稍等”,又转头进去递话了。 这回人再出来时,终于愿意把房门打开。 “爷爷里面请。你快去备茶。” “好嘞!”龟公笑滋滋地转身麻利小跑而去。 进门后,丫鬟叫他坐在桌边等,便挑帘转进屏风去了。 屏风半透,隐隐能见里面婀娜身姿,勾人遐想。 谭九鼎的眼却没在那里停留一瞬。他的注意力全在四周,状似悠哉,实际警惕非常。 细看这间房的布置,处处透着雅致和贵气。 看来正如他先前所料——这个媚卿,身价不低。 估计就算掏光了他身上的银子,也喝不起这里的一壶酒。 不过好在,他醉翁之意本就不在酒。 没一会儿功夫,就听一个脆声由内传出:“贵客说,认识胡骗子?” 这名字的确可笑至极。 当初若不是左大益说得正经严肃,他还真当是个笑话。 “姑娘可认识这个诨号?” “‘胡’便已是骗,再加一个‘骗’,贵客难道没发现自己已经上当了吗?” “呵,反者道之动,我倒觉得,这‘胡骗子’真得不能再真了。” 脆声低笑着,那袅袅身影就走了出来。 见来人,一双留情桃花眼竟与徐绮有三分相似,谭九鼎哑然,笑意禁不住爬上了嘴角。 丫鬟却以为他是被自家小娘姿色所迷,颇有些得意,介绍道:“爷爷,这位就是媚卿姑娘了。” 第158章 鬼小厮 “咚咚”,龟公叩门,手脚十分麻利,将茶点递上。对着谭九鼎谄媚搓手。 “爷爷要不要来点儿酒菜?今日刚解了两头羊,新鲜着呢,再温上两壶当地的上好彭城烧,正好祛湿驱寒,小人叫灶房准备着?” 谭九鼎闻言嗤笑。“你倒是会做买卖。不必了,我与姑娘有几句话要说,有事再叫你。” 龟公悻悻然,应声退了出去。 媚卿捂嘴轻笑,眉梢眼角自有风情。她也打发了丫鬟出去。 “有什么话,贵人尽管说罢?” 谭九鼎观她神色。“看来姑娘的确认识‘胡骗子’?” 媚卿斟茶,连手都看起来柔弱无骨,脸上一直笑盈盈的。 “贵客都找上门来了,奴婢若说自己不知,那岂不是对贵客失礼吗?” “所以,胡骗子人在何处?” 倒茶的手一滞,媚卿眼波流转,笑着掩饰过去。“贵客说话好是风趣。方才不是说,正是那胡骗子介绍而来?怎么这会子又问奴婢要人呢?” 话音落,一把牛耳尖刀“嗖”地破风而来!代替男人的回答,精准命中那茶壶! “啪啦”一声,伴着媚卿“呀”的尖叫跌在桌上裂成了两半! “你……!”媚卿惊得站起,热茶汤浸透绣花桌幔,正打湿她大片的裙摆。 牛耳尖刀明晃晃插在桌子上,闪着寒光,威胁十足。 “转心壶,可随心意倒出不同的茶汤,有毒,或者没毒,”谭九鼎不慌不忙地指了指暴露内胆的双层茶壶,“用这种下作伎俩,莫非此处是黑店?” 媚卿收敛了动人妩媚,向后退去。 “这壶昂贵得很,贵人可要多赔些银子了。” 谭九鼎察觉她手上的小动作,嗤笑,提刀一抖,包裹刀身的布便展露掉落在地。 “啪”地,大掌一翻,将错金嵌银的雁翎刀拍在了桌面上! 媚卿眸子猝然猛缩,手不敢乱动了,嘴角不自然地挑高。 “爷爷是哪个衙门的?光天化日逛窑子,不怕捅漏出去吗?” “捅漏给谁?” “自然是察院。” 谭九鼎笑而不语。 媚卿顿时了然:“原来爷爷就是察院的,眼生得紧呢?” “怎么,徐州察院的大人们都是你的常客?你都认得?” “那自然不是。不过……咱家也能攀上几根高枝。” “哦?”谭九鼎饶有兴致地挑起眉,“说来听听?” 媚卿笑说:“如何敢在察院老爷面前乱说话呢?” 字里行间说自己在上头有人,又故意不露底细,这是在提醒威慑他。 谭九鼎哂笑一声,立刻收拢了笑意,指着茶壶正色道:“今日不是来跟你掰扯的,你意图谋害朝廷命官,按律该获绞刑,下毒,罪加一等,按谋逆论处,凌迟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媚卿嘴角抽动,思忖片刻,才答:“官爷爷要将奴婢押走,奴婢自当伏罪,可……届时您老人家就得说清楚自己为何到这青楼楚馆来。” “官爷爷既然是找胡骗子,那肯定是为了买消息吧?勾结这种江湖掮客,爷爷不怕乌纱不保吗?” 谭九鼎刚要回嘴,突然察觉不对——这女人推三阻四,分明不避讳自己认识胡骗子,却又如何都不肯吐实话,两相矛盾。 莫非,是在拖延时间? 他猛然回头看向屋门方向,醒悟:“那个小厮!” 他是端茶来的人,自然知道这转心壶有鬼! 下一瞬,再没耽误,提刀便破门而追! 身后传来媚卿尖锐笑声:“哈哈哈,贵客赏花饮茶,钱还没结呐?” 谭九鼎飞身下楼,揪住一个迎面撞来的小厮质问:“刚才给我开门引路的那个人去哪了?” 小厮惊恐摇头:“小人不知,他他是趁食的,时来时不来,并不住在楼中!” 谭九鼎咬牙道:“你们家鸨娘何处?” “鸨娘这两日病了,不当家……管事的,管事的应是在后院!” 谭九鼎将人一推,拔腿便朝后院奔去。 后院几重连着灶房,小厮、丫鬟、厨娘来来往往,皆忙于开门。 谭九鼎贸然提刀闯入,惊了许多人。 他四周巡睃,却怎么都找不到刚才那张脸。管事的也没有找到。随便抓了几人来问,都摇头答没见。 正悻然扼腕打算回楼上去审媚卿,一丫鬟说看见之前看了管事下储冰窖去了,不知是不是还在里头。 谭九鼎顺着她指的方向,果然见院子西北角落有个地窖,而门恰巧是虚掩的。 谭九鼎抽刀将门轴劈断,以防身后有人使诈将他关在里面,随即纵身而下,到了冰窖底部。 这冰窖杂物堆积,看来并非只是为了储冰存食所用,且比他寻常见过的方正地窖都要幽深,往前走了三步,前方已经到了外面阳光够不到的地界了,他仍未窥见全貌。 直觉让他心中警铃大作——这地窖深处一定别有洞天。 “喀拉”,利刃顶出了鞘,严阵以待。 又走了五六步,才见地方豁然宽阔起来。 说是宽阔,实际也不过十步见方,只比刚才经过的狭窄甬道宽敞罢了。 拱顶窍光投下,两三排粗木架子,上面摆了些似腌肉、酱菜、粗盐等等的灶房所用。就在最里侧,那架子不自然地晃动起来,仿佛那里站着个无形之人在摇动它。 谭九鼎的心提了半截。 “谁在那?” “……唔。” 他快步上前,拔刀抵在对方胸口一气呵成。 “唔唔!” 地上的人惊恐瞪大眼睛,嘴里的塞了个芜菁根本吐不出话,身子也以奇怪的姿势僵着,阵阵发抖。 谭九鼎立刻意识到他被封了穴道才动弹不能。 提防着将他口中芜菁拔掉。 “……你是这里管事的?” “你你你是谁?为何打晕我?我,我怎么动不了?” 原来他根本没看见是谁袭击了自己。 谭九鼎观其衣着神色,心中有数了,定是那鬼小厮逃进冰窖,却无意间撞上管事在此,为了不露身份便将其击晕,封了穴道和嘴巴。 看这熟练手法,那贼必定有功夫傍身。 谭九鼎将穴位解开,问:“你楼中今日有个趁食的小厮,你知道他是何人?” “他?他叫胡青啊。” 第159章 人头大礼 胡青,就连这名字也可笑。 因为那小厮正是有半脸青胡茬。 与胡骗子的诨号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你又是谁?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管事的惊慌失措,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昏迷中醒过神来。他浑身酸软麻痹,就算解了穴道,仍旧无力起身。 “胡青常来撷芳渡趁食吗?” “呃,是,一月总有两三回吧?你到底何人啊?” “可以是救你命的人,也可以是要你命的人。” “呃……” “我再问你,这地窖是否还有别的出口?” “这个……” 谭九鼎的刀尖往管事的胸口顶了顶,不怀好意道:“我觉得你现在可不该隐瞒什么,你说呢?” “有,有的!”管事顿时目光澄明点头如捣蒜,身子动不了就用眼珠子指引方向,“那边,那块擀板!那块擀板后面有个洞的,通到外面码头排水渠!” 果然暗藏玄机。 谭九鼎走过去,把及腰高的板子一踢,后面赫然露出一个猫腰可钻的洞口。细听,里面的确隐隐传来些水声。 而那板子里侧竟还连着根绳子,可供钻入洞中的人牵拉,再让擀板恢复原位。 “藏得挺深嘛?” 他猜这大概是为了在夜禁之时供客人躲避巡查所用。 说罢收刀入鞘换成匕首在握,躬身而入。 往里摸索了一段后,他心中有了几分悔意。 此处不比地窖,还有穹顶细孔落下日光,这“狗洞”越钻越逼仄,深不见底似的。 耳边只能听见细微涓涓水声,但听得久了,就辨认不出那声响究竟是从前还是从后传来的,感觉四面八方都被水流包围了,随时能溢漫进洞将人溺死一般。 更重要的是,他的手摸到左侧有个岔口,大小似也能容人通过,不知去往哪里。 早知如此,他该逼那管事带路,至少能确保寻见正确出口。 咬牙继续前行,终于见到有光投入! 谭九鼎大喜过望,加紧步速钻出,发现自己身处一截青砖发券拱顶的暗渠之中。沟底铺竖立侧砖,涓涓流水排入,汇成一条浅河朝某处流去。 方才听见的水声大概就是由此而来。 那光就是从水渠的尽头照进来,探出头一看,发现自己到了汴河。 此河贯城而过,自西北向东南,是城内漕运主道,亦是全城百姓汲水之源。 河上往来繁忙,船条舢板川流不停。 就算谭九鼎没选错方向,此时也不可能再找到那个鬼小厮了。 无奈,他只能再次返回撷芳渡。 趁食的小厮逃了,那叫媚卿的妓子总不可能跑掉。 这回,他没留半分客气。 几乎是强盗一样硬闯而入,噔噔上楼,踢开了媚卿的屋门。 女人似乎早预料他会回来,正不紧不慢品着茶点。 “贵客二回头,可得算两回钱。”她嘻嘻笑说。 谭九鼎把刀往桌上一扔,直接问:“那人就是胡骗子吧?” 媚卿笑而不语,殷红指甲掐着点心入口,吃得很香,似乎很乐得见他白费力气的狼狈模样。 “转告他,淮安左大益向他问好。” 媚卿对左大益的名字并没表现出特别的反应。叫谭九鼎一度猜测她并不认识他的义兄。 “我可找不着他。”女人不咸不淡道,“都是他来见我。” “……那他何时会来?” “谁知道呢,也许明日,也许下月,从没个准信儿。” 谭九鼎半分也不信,他肯定此人有法子与对方联系,径自说:“我有要事找他。” “呵,要我说,官爷爷还是死了这条心。他呀,最讨厌套着官服的人了。他不答应,那是对你客气了。若是答应,才是你倒霉的开始。” “我知他难缠,早有准备。” “难缠?哈哈哈!”媚卿掩嘴笑得前仰后合。 “‘难缠’二字可不足以形容他的手段。奴婢奉劝爷爷,还是早早回头,另想它法吧。” “一门有一门的规矩,这我懂。你尽管替我传话,其余的,不劳费心。” 谭九鼎目光坚韧,无论怎么说都不肯后退半步。 媚卿渐渐也认真了起来,冷哼说:“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好,我也无需浪费口舌。” “明晚四更,后巷等着吧。” “明晚?”谭九鼎眉头一皱,“如何不是今晚?” 这般便要耽误一天日程,他们又要迟一天才能离开徐州。 “嘻,爷爷总是这么多问题,奴婢可答不过来。方才还是爷爷自己说的,‘一门有一门的规矩’,就当这是胡骗子的规矩吧。” 从媚卿房中出来,谭九鼎已经在思忖要不要干脆放弃。 虽然可惜,但确实耽搁时间。如果胡骗子也对他推三阻四的,那不知道还要迟多久才能抵达德州。 倘若王程等人早就跑得踪迹全无,就算得到再大的助力也是枉然。 正思量着下楼,突然,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谭九鼎眸子猝然一缩,疾步朝那跑去。 前堂后厢的小厮丫鬟通通循声而至,楼上有后窗的房间也纷纷探出人来,朝下巡睃。 可不管是谁,只要看清是发生了什么,无不失声惊呼大叫。一时间,后院乱成沸腾油锅,噼里啪啦往外飞出油星,慌成了一团。 谭九鼎拨开人,挤进中央。 又见熟悉的管事跌坐在地,但此时让他脸色煞白如纸的不再是袭击他的人,而是一个红呼呼圆滚滚的物什。 谭九鼎定睛一瞧——那红球竟是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他两眼一瞪,箭步上前,将头提起! 松了半口气。幸好不是胡青。 “这脑袋从哪儿来的?”方才他经过后院时一切太平,毫无异动。 “天上……天上掉下来的!差点儿砸中,砸中我!” 管事居然开始说胡话。 谭九鼎仰头,只见头顶一片晴空大好,日头正欲西斜,溢出金黄赤红的光,既无邪兆又无异象。 哪里可能凭空掉下人头来? 谭九鼎专心观察这颗头,只见上面已经没有鲜血滴落,也感受不到温热,看来砍下有段时间了。 可惜五官不见——眼口鼻耳皆被剜了个干净,腮上两坨肉也剐得能见白骨,四处都是血窟窿,只有下巴能看出一把黏连血块的长须。 判断是个男子无误。 第160章 围着一颗脑袋的热闹 没多时,坊长与典史前后脚赶到了撷芳渡。捕快围堵此楼,不叫人进出。 仵作守着颗脑袋左看右看,觉得实在没什么好验—— “此人是先被斩首,再被剜去了五官。” 刀口十分明显。断颈处皮肉撕裂翻卷,而脸上的血窟窿四周却平整。 仵作一边用清水清理着人头上的血污凝块,一边确凿道。 典史四顾,质问众人:“你们都看见了?这颗头是从天而降的?” 有的人点头有的人摇头。他瞅准受惊过度,哆哆嗦嗦的管事:“你就是最先发现人头之人?” “……是。” “从天而降?” “……是,正,正落到小人怀里,吓死了……” “当时还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吗?” “没有,就是凭空掉下来的……哦,刚才还有个人来着,他,他说人头可能是从墙外头扔进来的,就翻墙跑了。” “什么!”典史惊怒,“此等要事为何不早说?” 管事被这一声吼吓没了半边魂,抖得不敢答话。 “快,去搜!把那可疑之人抓回来!” “是!”众捕快应声,冲出院去。 “张大人,”久久沉默不语的坊长蔡与正突然开口劝道,“那人应是人头掉下来之后才赶到的,不妨先听听楼内的人怎么说吧?” 典史点头,朝他拱了拱手,很是客气:“蔡老爷这么说,张某人就这么办。鄙人才疏学浅,多亏了有您在场,能指点一二。” “张大人言过,言过,”蔡与正摆手,谦逊道,“蔡某一介布衣,不过顶着坊长虚名,在其位谋其事罢了,哪有资格教衙门口的大人们做事,呵呵。” “只不过,这撷芳渡买卖兴隆,客来如云,倘若到了时间还被牢牢围着,大肆搜捕,恐叫人传出些有的没的,坏了南关的气运。” “有道理,有道理,”典史转头巡视众人,撂下话来,“你们听好,若见过那可疑之人的,就留在此处,等待本官一一查问。倘若对此一无所知的,各干各的去吧!” 簇拥在后院的人们这才闻声窸窸窣窣动了起来,有的走,有的留。没一会儿就少了大半。 管事的当然也留在了原地,但他吓得脸上全是冷汗,典史不想听他结巴,便转移了目标。 “你,过来。” 一小厮惶然局促地靠近,低头听招呼。 “刚才管事所说之人是什么来头?” “回爷爷话,小人不知……他先是上楼进了媚卿姐姐的房,后来又下来找一个趁食的伙计……哦,那伙计姓胡,然后去了后院,然后不知怎的又从正门回来,又上楼,又下楼去了后院……” “什么乱七八糟的!” 典史一脚踢在小厮小腿骨上,疼得他抱脚直蹦,龇牙咧嘴。 “什么上楼又下楼,来来回回没完没了!前言不搭后语,滚!”典史一推,旁边的捕快就踢着屁股把人赶走了。 “进了媚卿的房是吧?人呢?把人叫过来!” “这可不成!”媚卿的丫鬟突然提声,驳道,“姐姐被人头吓得气短头晕,动不了了,正卧床休息呢!” “放肆!本官按律问话!她敢不从?你们几个,去把人拖下来!” “诶大人大人!张大人!”管事见状连忙扑上来阻拦,“媚卿小娘是我家头牌,有几个老爷照顾着呢,伤不得啊伤不得!” 他苦苦央求时,余光瞟了眼坊长蔡与正。 后者叹息,只好上前来帮腔:“张大人息怒,此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待咱们先问过其他人,再寻她也不迟。” 典史本来听见媚卿的有几个有头脸的恩客,心里就有一丝发虚,正碰上蔡与正给他台阶,便立刻清了清嗓子,应声道:“咳,既然蔡老爷这么说……” 那就照蔡老爷说的办。 谭九鼎骑在屋脊上,在心里头把这个典史的话给补全了。 其实他早就寻一圈回来了,可惜毫无收获。 本以为那人头血里呼啦的会滴下血迹,可以循着踪迹找出些什么呢,结果撷芳渡四周干干净净,根本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想必人头是被什么人拿包袱之类的东西提前包裹起来的,才会如此干净。 血痕找不到,早个消失的胡青胡骗子就找不到了。 谭九鼎回来见衙门里来人了,便想暗中听听热闹。哪知这些人如此愚钝,他都坐得屁股麻了,还没人发现他。 尤其那个姓张的典史,除了会摆摆官威,拍拍坊长的马屁,根本不得章法。 不过话说回来——典史虽未入流,好歹大小也是个掌管刑狱、治安的首领官,手中权力不小,竟然会对一个坊长卑躬屈膝的?真是有意思。 想到此,他不由地多看了那个叫蔡与正的通济坊坊长几眼。 “你们应该多关心一下那颗脑袋。” 他猝然张口,惊了院内众人一跳。他们四下张望,才终于找到人在何处。 谭九鼎纵身跃下,干脆利落的身手叫一众捕快紧张地拔出铁尺严阵以待。 “就是他!就是他!”管事可算找准了人,忙不迭地指着谭九鼎鼻子喊,人却直往典史身后藏。 典史似乎比起安危,更在意颜面,竟忍着没退一分毫,梗着脖子叱道:“放肆!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谭九鼎叹了口气,掏出牙牌。 “钦差巡按南直隶监察御史谭九鼎,为查玉女连环失踪案至徐州。” 当徐绮赶在夜禁之前抵达彭城驿时,被眼前一众排场惊得有些不敢靠近。 四人抬的蓝呢官轿停在百步外。衙役抬锣,皂吏举旗扛牌,快手带刀弓兵执棍,里三层外三,站门了驿前街。 与其是把驿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倒不如说是声势惊人叫人望而生畏。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帝老儿亲临了呢。 徐绮想了想,绕到驿馆小门,对把守的带刀捕快提了谭九鼎的名讳。 他们自然比正门前的人更“好说话”,惊恐瞪大眼,忙不迭就跑进里头传话去了。 没一会儿功夫,恭恭敬敬放她通行。 三间五架垂花门前,设了“代天巡狩”木屏,又摆了香案,上头青烟袅袅。 正厅前或跪或坐着几人,都着官身。 而徐绮一眼看见的,却是他们围着的一个小几。 小几突兀立于正中央,上面像花瓶一样,摆了个脑袋。 对,人脑袋。 第161章 正堂之上 见正座之上的人是谭九鼎,徐绮才犹疑地迈着步进去。 “哦,你来了。” 浅浅一句话,谭九鼎也没对正堂里的其余人解释她是谁,反倒让他们不敢轻易吱声。 依官服模样,徐绮余光一扫便将这些人的身份认了个七七八八。 为了不惹多余的麻烦,她也只对着谭九鼎说话:“这是怎么回事?” 她显然是指那颗人头。 人头似是被擦洗过,非常干净,但正是因为干净,才更显得上面的血窟窿骇人—— 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是人头了,只能说是头骨。 已经没剩多少皮肉连在上面,却又不是因腐烂导致。 很明显,巡睃那些骇人伤口,可以断定上面的肉是被一刀一刀片下来的,非常像一个经历了凌迟处死的人……的脑袋。 她没亲眼见过,但听说过,凌迟的最后一刀是要斩首的。 “这是哪个重刑犯人的头?” “你再看仔细些。” 谭九鼎提醒。 徐绮也没避讳什么,直接贴近上去。于是听见旁边有人对着她倒吸了口冷气。 她没空理会四周,因为这颗脑袋太有意思了。 “是死后才被剜掉眼鼻耳的?” “还有舌。”谭九鼎又点她,“你再拎起来试试?” “咳咳。”旁边有人呛了口,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 徐绮仍没理会,直接稍后揪起了人头的发髻。 她登时两眼睁圆:“怎么好像有点儿轻?” 说罢,没等谭九鼎再说话,就径自将脑袋倒了个个,从下面往上窥视! 果然,在人头的下巴上发现了个竹竿粗细的窟窿! 倘若血污未清,那窟窿定然会被掩盖过去。 窟窿如五官伤口一样,皮肉平整发白,应是死后伤。 关键是,寻那里再向里,似能看到更深的地方。 不用拿东西探到底,徐绮就结合脑袋的重量得出了判断: “这颗头……没有脑子?” 她撤回前言,此人不是被凌迟的。凌迟至少还不会吸脑子呢。 可……又不是鬼神邪说里专用来吓唬人的故事,怎么还会有吸走脑子这样的诡异之事发生呢?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徐绮两眼放光,登时忘了自己是揣着南鹤先生的请托来跟谭九鼎商量的。 “你从哪儿捡来的这颗人头?” 说得就像谭九鼎随手在路边捡了块金子似的。 男人嗤笑了声。“撷芳渡。” “那是哪儿?”徐绮问完,谭九鼎却不答话。 她立刻想到对方是去寻左大益那江湖朋友去了,这么说的话,“撷芳渡”就是那个家伙的藏身之所了。 于是不必再问。可耳边又传来刻意的咳嗽声,并突兀又“贴心”地替谭九鼎应了声:“是个位于南关的青楼楚馆。” 这回徐绮不去看他都不行了—— 云鹤补服青官袍,手里竟还捏着象牙笏板。 三四十岁,身量比她高不了多少,正襟危坐像个画像里的人。 也太一本正经了。 徐绮仿佛能看见他从那顶蓝呢官轿上迈下来,踱着官步的模样。 知州苗纪,三考才中的补科进士,为母受制三年而补了殿试。 “老实巴交的读书人”,徐绮记得来徐州路上,邱启名对他的评价。 不得不说,眉眼间是有点儿让她想起白廷仪了。 看起来一样古板。 “苗州尊有何见解?”徐绮想,若是此人,恐怕会揪住她身份问来问去,于是先发制人,指着人头问起了他来。 “呃,”苗纪一滞,险些没接住话茬,又清了清喉咙,才道,“此人应是两日前在仁寿坊失踪的郎中穆安行。” “哦?” 徐绮意外,没想到脸被削成这般模样,对方还能确定他的身份。 她瞥了眼谭九鼎,男人眼中也划过一丝意外。很显然,在她到来之前,他们还没有讨论到这个地步。 “苗州尊如何得出?” “观年纪。” “年纪?”徐绮又看一眼人头,以为自己跟苗纪看得不是同一颗脑袋。 连脸都没了,哪里看得出年纪? “此人须发旺盛,并无花白,年纪应当不大。”苗纪还真的认认真真讨论起来,“而且皮肉腐坏并不严重,尸臭不重,应是死了没多久,正合失踪两日的时间。” “那或许是被杀后,叫人用冰给冻起来了呢?”徐绮暗笑,故意刁难他。 苗纪语塞,“呃”了声,就没了后话。 谭九鼎的方向传来嗤笑。 “行了,拜也拜过了,苗州尊可以回了。”他吊儿郎当摆了摆手,“这颗头就先留在本官处,待仔细查验过后,再给你们送回去。” 识趣的人听见逐客令就该起身告辞了。可苗纪却拱手,一板一眼道:“此举恐不合规矩,还望宪台大人三思。” “此人是男子,而非女子,与大人追查玉女失踪之案并无明显关联。照理,该归还州衙侦办审理。倘后续查出二者相关之线索,再转于大人也不迟。” 谭九鼎目瞪口呆,失笑:“你是……在跟本官抢案子?” “呃,非也……” 见他张嘴又要继续絮叨,谭九鼎竖起一只手,截断抢说:“这人头,本官算得上是发现之人,既然是丢到本官头上的,那岂有躲闪的道理?” “有没有可能,抛人头的人,就是冲着本官而来的呢?” “这个……” 苗纪想了想,仍没答上来。 典史此时似在他耳边嘀咕了什么,他才不情愿地起身,躬身作揖道:“那便依宪台大人所言,下官告退。” 这方才走了。 “哇,”待堂中没人了,徐绮感慨一声,哑然失笑,“竟还有人敢跟你较量。这个苗纪还真有趣。” 谭九鼎厌嫌地扯了扯官袍的领口,将一条腿支了上来,恢复了歪歪斜斜的模样。 “憋死个人。”他啧声道,“白廷仪若是当了官,是不是就这副模样?” “你也想到他了?” “简直是亲兄弟两个。”谭九鼎摇头,“你方才没见那仪仗的架势哟,啧啧。” 实不难想象。徐绮甚至能窥见谭九鼎黑着脸受拜的神情。 “你找到那个人了?他给了你这东西当见面礼?”徐绮指指人头,揶揄着问他。 “哼,说不定还真就是他给的呢。” 想起胡骗子胡青,谭九鼎眉头就拱起小山。 “难缠。” 第162章 荧惑勃乱之相 “明晚四更?” 果然,徐绮听见这个时间也流露了不满。 “怎么还要多等一晚?” “他没预料到我的到来,诡滑得很,或许需要时间来布局。”谭九鼎摘下乌纱,丢到一边。 “呵,能从你手上滑走的,肯定是最难抓的泥鳅了吧?”男人对徐绮的揶揄一笑置之。 后者指指人头。“既然他需要时间,那这颗头又是从何而来?人肯定不是他现杀的。” “这就是矛盾的地方。所以得弄清楚。” “听你的意思,是打算明晚赴约?” “那要看你那边的进展如何?” 徐绮听他这么问,颓然叹了口气出来,走到刚才苗纪的座位上慢慢坐了下去。 谭九鼎一眼识破道:“不顺利?” “你有你的人头,我也有我的。” 她的回答出乎男人意料,他赶紧坐直了些。“什么意思?南鹤医馆也出事了?” “那倒不是……不过也很棘手。” 随后徐绮将医馆里的所见所闻讲给了谭九鼎听,而后问:“你怎么看?” “神仙方?一听就是骗人的玩意儿。” “可还是有不少人上当,那个方士还是什么的骗子,肯定有一手。”徐绮捶捶有些发酸的腿,“不然州衙也不会这么长时间都抓不到人。” “刚才苗纪在此,你怎么没问他?” “如何问?”她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那一板一眼的模样,恐惹出来的麻烦比得到的答案还多呢,我不想给先生添麻烦。” 她话锋一转:“但是,他身后站的那个幕僚,不像脑筋固执的人,似乎可以利用一下。” “那是典史,姓张。你说得没错,他脑筋可一点儿都不固执。” 徐绮见谭九鼎笑得轻浮,就懂了:“怎么?他的马屁拍在你的马腿上了?” “呵,压根就没往我这里拍。” “哦?”徐绮倾身过来,眼中都是兴致勃勃,“拍谁?苗纪?” “一个你想也想不到的人。” “……总不能是撷芳渡的当家吧?” 谭九鼎哑然失笑。“你的谜底更荒谬。不过也差不许多了,通济坊的坊长,姓什么……对了,蔡,‘蔡老爷’。张典史见到他比见到知州苗纪还恭顺。” “一个小小坊长?”徐绮同样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是兜里多衬了两个银子吧?如何还能骑到知州衙门的头上?” “这就不知道了,”门外有风徐徐吹入,谭九鼎深吸入肺,吐出一声笑音,“看来徐州城也有意思得很呐。” 徐绮抱臂锁住温度,想了想说:“明日船应该就靠岸了,邱启名对徐州知道一些,或许他听说过这么个厉害坊长呢?” 说完,她的目光回到那颗托于小几的人头上,嘀嘀咕咕道:“苗纪说这颗脑袋是一个失踪的郎中?” “他是这么说的,穆安行?” “我回去问问南鹤先生,他在徐州行医多年,估计听说过此人。” “不过这杀人的手法实在让人迷惑。”她微微蹙眉,思索道,“俱五刑当是一种折磨,都是在人活着的时候下手,为何要对一个砍了头的首级这么做呢?” “为了叫人看不出他是谁?或者出于仇恨报复?” “有人把它抛进一个青楼楚馆的后院里?” “正中管事下怀。” “抛尸之人与管事有仇怨吗?或者跟撷芳渡有瓜葛?” 谭九鼎慢慢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如果是为了恐吓,那待撷芳渡开门迎客时直接丢进楼中,不是更能唬人吗?” “……他总不能是冲着你来的吧?” “呵,若是如此,就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了——是不是胡青干的?” “哈……”徐绮摩挲着手臂扯了扯嘴角,“看来明晚你势必要走这一遭了。” “至于神仙方,明早我打算先去南关市集看看,说不定运气好,能寻着点什么。” 说罢,她起身打算离开。 “你且等一下。”谭九鼎转身朝后面去了,不多时,手里拿着裘毛大氅回来,直接罩在了她身上。 抬手替她系起了衣带。 “你大病初愈,别再招了风寒。” 徐绮脸上发热,嗔他:“比我娘还唠叨。我自己来。” 她扣住衣带,不小心也扣住了他的手指。 谭九鼎了然一笑,将手抽出。粗粝如沙的指头在她掌心擦过,叫她脸上更烫了。 徐绮手上的动作越麻利越钝涩,她向后倾了倾身子,怕此刻自己的心跳声漏到五感灵于常人的男人耳中。 “明日我与你同去南关。” 徐绮没有理由拒绝,点头称“好”。 大氅整理妥当,略垂于地,她提起摆来走。谭九鼎就在后面跟着。 “不必送了,”徐绮念及他在南鹤医馆前的别扭反应,下巴指了指院中守备的驿卒,“城内已经夜禁,让他们送行更省事些。” 谭九鼎没有反驳,顺着她的意问驿丞要了两个人。徐绮看在眼中,确定他对南鹤先生的确有些什么顾忌。 回医馆的路上,她都在回忆南鹤先生说过话,关于谭肃,关于谭九鼎,关于她父亲徐元玉。 心中犹疑着要不要找个时间跟谭九鼎挑明了说话。 可父亲的信又令她退缩。 万一父亲当年被牵连其中,此事就复杂了。 “唉。” 她在马背上徐徐摇晃,吐出寒气,抬头看向空无弦月的朗朗星空,荧惑躁动不安,恐有勃乱之灾。 或许,他们会被徐州绊住脚。 不知为何,徐绮心中已经隐隐有了这样的预感。 突然,一阵凄厉的呼救声从夜空中划过,自她要去的方向传来! “救命——救命啊啊!杀人了!杀人了——” 牵马伴行的驿卒倏地亮出棍来,惊恐四望,严阵以待。 徐绮低头一呵:“快,去找找是何人呼救!” “可,小的们奉命护小姐安危,不该擅离半步!” “人命关天!你们二人留下一个即可,快去救人!” “呃是!” 狱卒提棍朝那方奔去。 徐绮也轻夹马肚紧随其后。 倒是老天有眼,叫他们一定要管此事。都不必找了,前面巷口正跌跌撞撞跑出一个人,迎面朝他们而来!边逃边向后回头,似有恶鬼追命! “救命!救命啊!” 他看见徐绮和狱卒如见救命菩萨,连滚带爬抱住马腿,指着空无一人的身后哭喊:“那个人!那个人要杀我!” 第163章 被追杀的人 “放肆!哪来的疯子胆敢冲撞小姐!” 驿卒杖棍将人拨开,抬手便要责打! 徐绮喝住人,在马背上问:“哪里有人追杀你?你身后分明没人。” 那逃命之人瘫在地上又惊又怕,粗喘如牛,慌张辩白:“有的有的!就刚才!我,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就不见了!” “胡言乱语!我看你是黄汤迷了心智,醉得分不清楚了吧!” 驿卒抬头对徐绮拱手道:“小姐切莫上当,此人身上酒气深重,肯定是喝得颠三倒四,辨认不出虚实真假了!” 另一驿卒则驱赶说:“走走,喊巡检司来把人拖走吧,别污了小姐的眼。” 一阵风把那人身上味道吹到她鼻下,确实是酒气浓重。 不过对方却坚持说自己是真的死里逃生,就是拦着马前不放。“小人无意冲撞小姐!是真的!刚刚真的有人要杀人!那口刀,好长的!吓人得很!” “小人,小人叫金两!是安家汤药铺的柜头!实不敢胡乱说谎!” 汤药铺? 徐绮眉头一蹙,翻身下马。 “说说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金两连忙由瘫坐变成双膝跪地,恭恭敬敬朝徐绮拱手,诉说:“小人喝了点酒,本想赶着夜禁前回家,谁知醉得厉害,歪在那边顺河巷中睡着了,后被一些声音吵醒,发现面前有个举着刀的人!” “吓破小人的胆了!这才高声呼救逃走!撞见了贵人您!” “他,他真的就在后面追我!举刀就要砍的!” “那贼人肯定是看见几位贵人才不敢再追!逃走了!” 金两抖得像寒冬出水,手指向身后,仿佛那里仍然盘踞索命恶鬼一般,只不过这鬼只有他能看见,别人都瞧不见似的。 徐绮循着他所说的顺河巷方向眺望,那里昏暗,并无多少门前灯盏照亮。 的确像能藏下什么杀人凶徒。 徐绮对一个驿卒指使道:“你去喊巡城的巡检兵来,他们肯定就在附近,叫他们仔细搜查持刀恶贼,速去速回。” 驿卒犹豫一下,还是听命小跑呼叫着而去。 趁这个时间,徐绮对那叫金两的人说:“你识不识得彭城驿的路?” “识得,识得……” “巡按御史大人今日下榻在那,你去找他,将此事悉数报知。他自然会为你主持公道。” “呃可是……”金两支支吾吾起来,赧然说,“那里靠近南关,最是,最是人多杂乱,小人害怕再……” “就是因为人多,才更安全。”徐绮指指暗巷,“如你所言属实,贼人就是专门埋伏偏僻之处下手,到了往来人多之处,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你去吧。” “是是,就依小姐所言!谢小姐救命之恩!”金两朝徐绮磕了个头之后,才颤颤巍巍站起来,朝彭城驿的方向一步三晃地去了。 徐绮目送他走远,对留守的驿卒道:“走,我们赶紧回南鹤医馆。” 一个被砍了头的郎中,一个被追杀的汤药铺柜头。 她嗅到了可疑的气息。 如果这个金两说的不是谎话,那徐州城中定然有人专门对这些通识医药之人下手。 加之神神秘秘的“神仙方”。 她需要从南鹤先生那里多挖些有用的东西来。 重新上马,“喝”地低催一声,与驿卒加快了归途的脚程。 而此刻,一道黑影自暗中探头,死死盯着她,手中尖刀狭长,刃上藏着不祥的寒光。 “你说那二人分别叫金两和穆安行?” “是。” 烛灯之下,映出长者满布疑思的枯皱面容,沟沟壑壑变得格外分明、沧桑。 “穆安行……此人我是知道的。安家汤药铺的名号也听说过,不过叫金两的人……”南鹤先生摇了摇头,“老夫少有走动汤药铺,并不认识。” “无妨,先生先说说那个叫穆安行的郎中吧?” 长者捋了捋花白长须,露出个五味杂陈的神色来。“说来也巧,老夫与此人还有过一些来往。” 徐绮眼睛一亮。 “是如何?” 瑞生端来姜汤,递给徐绮暖身,忽然很是不屑地嗤声说道:“这个人啊,没几斤本事,找麻烦却是一绝。” “瑞生。”南鹤先生严肃地苛责了声,家仆赶忙低头。 这话却勾起了徐绮腹中专吃谜题的馋虫,忙不迭追问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想象不到,像南鹤先生这种胸怀大慈悲的智者,还有人会跟他过不去。 “不是你想的那样,”长者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无奈答说,“不过是我这医馆开得位置不好,冲撞了他的风水。” 徐绮眨巴眨巴眼,噗嗤失笑。“先生是说,他来怪先生抢了他的生意吗?” 正中瑞生话匣,他又忍不住开口埋怨说:“可不是嘛!咱家先生济世为民,不论患者富贵贫穷出身几何,从不收取诊金!那个穆安行肯定没生意做了,就到咱家门前来找麻烦,毫无斯文之相!” “说话那叫一个难听……!”“瑞生,不是叫你慎言了吗?” “可是家爷爷,小人实在替你不平啊!州衙派人几次驱赶,根本无济于事!早该把人抓起来的!” “话不能这么说,衙门公事繁忙,穆郎中只是说了几句不入耳的话,并没妨碍老夫什么。” 南鹤先生坦然,徐徐道:“再者,这两日他不是没再来了吗?” 说罢,他似想到了什么,眉头蹙起,问徐绮:“你如何问起这二人?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 徐绮喝完姜汤,微微点头。“先生慧眼,不瞒您说,那个穆安行之所以没再来医馆闹事,是因为……有人报州衙说他失踪了。” “失踪?”瑞生拾碗的手一抖,差点儿把碗跌碎在地上,慌忙抱好,问,“怎么就失踪了?” “其实……今日人找到了,不过已经死了。” 瑞生的嘴张得更大了,彻底没了声音。 “怎么死的?”南鹤先生的脸也凝重起来,眼中遮不住的愕然。 “被人斩首,死相凄惨。” “啊。” 徐绮左右观主仆二人的反应,确定他们对此并无所知,甚至面对这消息有些超乎寻常的堂皇和诧异。 不过想到此前还有过来往的人突然死于非命,这样的反应也实属正常。 “先生可知道那穆安行,穆郎中,平日有什么仇家吗?” 第164章 人多在南关 次日徐绮抵达南关市集时,看见个意外的人——金两竟跟在谭九鼎身后,哆哆嗦嗦,两眼血丝密布,仍旧惊魂未定的样子。 “他执意不回家,怕要杀他的人在家附近蹲守。” 谭九鼎拇指朝后点点,颇有些无奈道。 “我也没法将他留在驿馆里,所以……” “他昨天对你交代什么了吗?”徐绮探头朝金两看了眼,问谭九鼎。 “估计跟告诉你的差不多。还有,巡检司把那附近翻了个底朝天,毫无收获。” “他知道那持刀强贼的身份吗?” 谭九鼎摇摇头,但很快小声改口:“我觉得他知道。至少,知道对方为什么要他的命。” 徐绮又朝眼神悚然四顾的金两瞥了眼。 “……我昨夜问过南鹤先生,他对这个安氏汤药铺的柜头伙计没什么印象,不过对穆安行说了许多‘有趣’的话。” “他认识穆安行?” “嗯,穆安行曾到南鹤医馆前闹事,责怪先生不该对所有人不收分文诊金。先生的伴当瑞生说他医术不行,嘴却厉害。” “呵,若是这种性子,那有个把仇家也不奇怪了。” “正是。” 谭九鼎转身把金两招呼到跟前,吩咐:“昨夜本官问你关于穆安行的话,你再答一遍与小姐听。” “啊是是,”金两有些一惊一乍的,似乎跟他说话声音高一些,都能把人吓一跳。 “小人,小人认识穆郎中的,不,应该说,在徐州城干药石行当的,就没有不认识他的人。” 徐绮觉得这话并不是夸奖,心领神会。 “大家都传,都传他失踪了,没想到……竟然是那样……”金两凭空打了个冷战。 徐绮心道:怪不得他担惊受怕,原来他在驿馆里已经看见了那颗人头,穆安行的人头。 自己刚刚死里逃生,又见同行惨死,会担心自己惨遭不测也在所难免。 “穆郎中他有点儿,性子有点儿莽直,胆子也大,不过本性不坏,是个好大夫。” “哦?可我怎么听人说,他医术不精?” 金两两眼一瞪,摆手:“那是谬说!不可能!穆郎中他……的确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大夫,偶尔也喜欢铤而走险开些猛药,但他救过许多药石无医之人的命,这绝对毋庸置疑!” 听起来,金两就像是穆安行的崇拜者,对他出乎意料的尊崇,处处真诚,不似撒谎。 不过同样的,徐绮也不觉得瑞生会撒谎。 两人口中的穆安行相差这么多,必定有什么误会在里面。 “那你有没有听过‘神仙方’这种东西?” 听徐绮这么问,金两回头看了看谭九鼎的眼色,回答:“昨晚御史大人也问过小人了。小人确实听闻一二,不过都是些传得玄之又玄的虚言,小人觉得这种兜售假药的江湖骗子时常有之,所以没当回事儿。” 徐绮指了指面前这片热闹市集。“据说,那些上当之人都是在这里上的当。” 金两躬身答说:“这并不奇怪,听贵人口音或非本地人,这南关是整个徐州城最繁盛的商铺密集之地,啊,小人当差的汤药铺子也在这附近。” “此处人来人往,西临官道、东靠漕河,城内夜禁亦无休,上至大官老爷下至贩夫走卒,百行百业都离不了南关市集。” “故而,倘若混进几个心怀叵测的贼汉子,也不奇怪。” 徐绮略感意外:“既然你对此地熟稔,那能不能想出几个骗子容易出没的地方?” “呃,这个昨夜御史老爷也问过小人了。小人,小人确实不知情,不过小人猜想,那骗子大概哪里人多往哪里钻,所以……” 金两哆哆嗦嗦指了指前面的某个方向,道:“早晨开市到午时,最热闹不过忙于交易的南关码头、车马店和盐市口,哦,关王庙也时有商帮汇集议事。” 他手指又偏了偏,指道:“午间,骡马市收了摊,就,就多聚在茶棚街上歇脚听书。” “日落之后,那就是脚店、酒肆还有……咳,总之是些夜聚晓散的地方。” 比如妓馆和赌坊。 徐绮在心里替他补充完整。 “你做活的安家汤药铺子在何处?” “回回贵人话,就在关王庙旁。”金两不安地掐着手指,又答,“不过,穆郎中的医馆在城内济民巷,不在南关。” “河清街西?” “是是。” 那不是跟南鹤医馆在同一条街上? 昨日她倒是没听先生跟瑞生说起这事。 也对,都能上门找茬,指责先生抢他家买卖,肯定离得不远。 谭九鼎在旁听完,见金两都交代清楚了,便扬声道:“行了,那就先去关王庙瞧瞧,顺便把你送回汤药铺。” “啊?”金两没料到事情来得这么快,脸上不禁抗拒起来,皱了皱,“这……要不小人先带两位贵人在市集里转转吧?兴许,兴许巧了就能撞上那江湖骗子呢?” 谭九鼎轻声哂笑。“怎么?就这么害怕?” 金两顿时赧然,可赧然也没有畏惧多。 犹犹豫豫地点头,承认:“是,是,小人害怕得紧,万一……万一那歹人就藏在汤药铺子等着怎么办呢?” “呵,你既然不知道对方因何要索你性命,又如何肯定他一定会守株待兔呢?”徐绮跟谭九鼎一左一右,把金两夹在中间,怼道。 “呃这,这……世事难料嘛……” 谭九鼎抬起手臂,揽在金两肩上,压着他笑说:“他要是肯出现,那不正好?本官答应你,一定将人当场拿下。”说罢,朝金两亮了亮自己的雁翎刀。 金两脸上颜色变了几变,窘迫非常,却不敢拒绝。“……是,有劳御史大人了……那,那小人带路。” 关王庙就在水边,离城墙不远,紧贴南关厢外。 北边骡马市,南边商铺林立,多药铺、火烛店等。 安家汤药铺子,就在其中。 正如金两所言,关王庙有商帮集结,今日碰巧就有一些人在里面设案祭拜,求关帝保佑来年货运平安、生意兴隆。 路过时,谭九鼎朝里瞟了一眼,可巧,竟叫他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姓蔡的坊长,正率众人于案前恭敬上香拜礼呢。 第165章 今天你吃饭了吗 “怎么?” 发现谭九鼎顿住了脚步,徐绮敏锐问道。 男人指头戳了戳关王庙,似笑非笑说:“瞧见‘熟人’了。” 徐绮循着看去,只见一伙似商贾打扮的人聚在一起,煞有介事地拜天拜地。“要进去看看吗?” 谭九鼎没急着答,而是问金两:“那都是些什么人?” 金两探头探脑,目光闪烁了下,匆忙回答:“回大人话,是些跑药材的老爷们。” “你家汤药铺子的当家也在?” “在的,在的,”金两指了指其中一个个头高身型又圆润的人,“那就是我家掌柜的,他本是江西樟树人。” 后面洋洋洒洒又说了一堆掌柜如何发家,开了多少家分号,家中多少人等等的废话。 其中还夹杂了自己被掌柜的克扣过工钱之类的抱怨。 总之没人叫他停,他似乎能闲话到天黑似的。 “不过……我怎记得应是初十才祭拜?如何提前到今日了?”最后,金两纳闷起来。 谭九鼎防止他再继续嘀咕个没完,指着问:“中间那个瘦高个呢?你也认识?” “哦,呃认得认得,”金两晃过神来,匆忙答,“那是此处南关厢的厢长,蔡与正蔡老爷。” “能坐上此处厢长,肯定家中殷实,德高素着吧?” “是是……蔡老爷是当之无愧者。” 徐绮察觉金两说这话时,微微低下了头,没再去看那个蔡厢长,像是心虚一样。 又想起谭九鼎昨晚说州衙典史对此人溜须拍马,登时觉得这个人物恐不想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她不动声色追问:“那蔡老爷家中几代积蓄,都是做药石买卖的?他店铺开在何处?” “这个,蔡老爷家中……不开店铺。” “不开店铺?” 金两这话叫谭九鼎和徐绮都看向了他。 徐绮抢先道:“厢长不都是铺行推举而出的德高望重之人?他既然并不行商,怎么当上厢长的?” “据,据小人所知,蔡老爷少时曾在惠民药局做格子郎,积累了不少人脉,后辞工转做了药材买卖,不过不是自己开店,而是……” 他越说越小声,跟刚才对自己家掌柜的事侃侃而谈截然相反。 徐绮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补充说:“而是搭着这层关系,往惠民药局里供药?” “是是是。”金两唯唯诺诺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徐绮与谭九鼎相望一眼,两个来回便把无声地话说透了—— 这个蔡与正不止在惠民药局,在漕台或卫所也有很硬的关系,而且对方官不小。 所以州衙典史才会谄媚他,而金两提起他来又畏畏缩缩的,怕说错了话。 “安家汤药铺在哪儿?”收了眼神,谭九鼎猝然问。 金两指着街角某个高高挑着葫芦和干药囊当幌子的店铺。“就在前面了。” 谭九鼎点了点头。 “行,先送你,这边老爷们的祭祀看样子还得有一会儿,回头再来招呼也不迟。”他嗤笑了声。 金两张了张嘴,点头称“是”。 前行十余步,汤药铺子便到了。门侧竖招写着“精制汤药”“道地药材”。 铺子里没有郎中坐堂,也仍旧客来客往,买卖不错。 进门时,未着官身的谭九鼎还与某个客人擦撞了下。 堂内还没看清,就听柜台后传来伙计高呼:“金老掌!你怎才来!快,彭老爷要取一两麝香,就等着您的钥匙开柜呢!” 柜头药司管着名贵药材的钥匙。金两忙不迭从怀中摸摸索索,掏出一串铜钥,每个细短如指节,叮叮当当。 “贵人们见谅。” “金药司去忙吧。” 点了头,金两跑进柜里,同僚还在对他嘀咕问他是不是又喝多了酒才误时,要他小心别再算糊涂账。 徐绮和谭九鼎在汤药铺里随便逛了圈,没见着有什么古怪,便出来了。 当然是关王庙的人更吸引他们。 来得正好,当他们赶到时,祭祀刚刚结束,一群人正围在那里商议着去某处设宴吃酒。 当然,蔡与正仍是他们的中心。 几个家仆模样的人在门外顶起了个施粥棚,已经开始聚集流民。羹粥腾起热雾,飘出阵阵米香,引了更多人来。 “我倒不知道城内外还有这么多的流亡百姓?” 谭九鼎淡然答:“去年黄河就漫了大片地,今年七月又决口,虽不比去年厉害,但淮安徐州扬州多地仍有不少农田被淹。” “连年水患,叫人喘不过气,朝廷应接不暇,流民自然越积越多。只是平时都匿而不见。” 徐绮嘟囔说:“户部十三清吏司主张严格将流民遣返原籍,到了地方州县府衙却时常为了维稳而默许流民滞留,再下到各处里甲又怕为逃避赋税而受到牵连选择匿而不报……” 她指指只管施粥,却不登记人数的棚子。 “这便是个周而复始的圆,永远得不到妥善解决。” “我甚至听闻曾有流民被逼加入了倭寇以求生存,简直荒唐。” 谭九鼎冲她笑了声,不过笑里没有多少喜色就是了。“你若是个男儿身,早晚能入阁。”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二人越过施粥棚,迈入关王庙。 蔡与正面冲庙门,闲聊时一眼便认出了谭九鼎,错愕惊呼一声,慌忙带领众人上前拜礼。 谭九鼎未着官服,更不喜拘礼,便提前制止了他们。 蔡与正仍是不敢随便抬头,始终弯着腰。这叫徐绮看不清他脸上颜色。 上官不询,下官不请。 蔡与正一众人就这么垂手恭候着,等谭九鼎发话。 后者慢悠悠地先拜了关公,才转身道: “诸位欲往何处?” “回御史老爷话,小人等今日为生意兴隆,特来祭拜。如今香也烧了,头也磕了,正要去聚贤楼摆席,商议些买卖之事。” 谭九鼎若有所思,瞥了眼嘴角微翘的徐绮,也跟着狡黠勾起了唇线。 他装模作样摸了摸胡茬,点头:“嗯,如此正好,已近午时,本官也饿了,那就一起吧。” “啊?”众人中有人发出惊呼,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蔡与正沉默了一瞬,立刻把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带着笑意回答:“如此甚好,御史老爷肯赏脸,那是小人等的万般荣幸。” “您请。” 第166章 吃席不吃席 “您……要单开一桌?” 蔡与正有些错愕,站在一桌子菜前,看谭九鼎指使店伙计在旁边加张方桌。 碧纱橱将暖阁为分成里外两间。 主桌在里,谭九鼎就霸占了外厢的方寸地方。 “对,就放这儿,刚刚好,有劳了。”他含笑指挥两个伙计左移右挪,将桌子放在了正中位置,顶着旁边罗汉床。 左右各加一把椅子,把外厢塞得满满当当。 “同席而坐,恐被人误会本官吃了诸位的贿赂,害你们受到牵连。”他眯眼巡睃里间众人懵然各异的脸。 “这里就刚刚好,你们吃你们的,我吃我的。” 说饿的人只点了两盘茶点果子,便和徐绮坐下了。 “呃,这……” 蔡与正身旁众商贾左看右看,面面相觑,谁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都将目光停在蔡与正身上,只等他来决断。 蔡与正搓了搓腿侧衣料,挤出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 “是,那就依御史老爷所言。” 他犹豫着走到主位,硬着头皮坐了。 同行之人也徐徐跟着入席,可甭提多别扭,仿佛四肢跟脑袋都是今天刚接上去的,互相之间还不熟悉。 店伙计赔笑着提醒,问道:“那……蔡老爷,唱曲的素娘还叫她……” “嘶!” 蔡与正赶紧呲声,示意他闭嘴。 谭九鼎笑而不语,抿嘴品茶,就像看不见身边发生的事一样。 店伙计连忙退出,传菜去了。 徐绮猜谭九鼎是打算试探这个蔡与正,可猜不出他想怎么做,便也当个闭眼的人,不看这屋中的尴尬。 “这地方不错。”她说,“拿上好的光州茶待客,诚意十足。” “嗯,蔡厢长选的地方,肯定不会出岔子。” 里屋的人守着满席佳肴不敢动分毫,外厢的人守着茶果却聊得兴起。 “昨天苗州尊差人彻夜搜查城里城外的义庄义冢,都没发现无头尸体。”谭九鼎忽然说起人头案来。 “看来穆郎中的尸身一时难全了。” 徐绮用茶杯遮住嘴角,窃笑,装作若无其事搭腔:“那么大一个身体,怎么还能凭空不见了呢?” “你说,既然人头是在南关出现的,会不会余下的尸身也在此处?” “关王庙后面不就有一片义冢吗?” “昨夜苗州尊派人找过了。” “挖坟了吗?”徐绮加柴添火,“有没有新起的坟茔?不妨挖开看看。这个天气,死了两三日,尸体还坏不了。” “嗯,转头我告诉苗州尊,叫他挖挖看。” 徐绮抬眼,瞥了内室一圈,发现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手足无措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紧张了。 “穆郎中的脸被剐得只剩骨头,你猜尸身找到后,上面还有没有肉?” “应该有吧?”谭九鼎突然抽出靴筒里的牛耳尖刀,往桌面上一插,悠哉悠哉道,“再锋利的刀,想把一个大男人的肉一片一片剐下来,也是个力气活。” “还没削完半条手,苍蝇老鼠就被吸引来了,满屋子乱转。” “凶手得找个隐秘不被人发现,也漏不出血腥味的地方。” “呕……” 他们肆无忌惮地讨论着尸体,里屋就传来一声呕意。 谭九鼎闻声回了个头,见一桌人脸色惨白,言不由衷地说:“哎哟,不好意思,叫诸位败兴了。” 蔡与正是唯一一个还能挤出个笑来应付的。 谭九鼎顺势问道:“诸位从前跟穆郎中走得近吗?他医馆里的药是从哪儿进货的呢?” 众人不答,视线却已经给了他答案——他们都偷偷瞄向蔡与正。 而蔡与正则说:“穆郎中对药材品性要求严苛,应该是挑各家最好的,所以……多少都有来往。” “原来如此,”谭九鼎假意点了点头,又装模做样问,“那列位最后见过穆郎中的是哪一个?” 众人的视线再一次给了他同样的答案。 不过蔡与正也不躲闪,坦然承认:“可能是在下,约莫是五日前,他有个病人急用上品人参吊命,听闻我手中有一批,就想让我匀两只给他。” “那蔡厢长给他了吗?” 蔡与正摇摇头。“人参是进给惠民药局的,根根有数,在下不敢擅作主张,于是告诉他,可以等到了货,直接去惠民药局买。” “然后呢?” “然后穆郎中便走了,几天后就听闻他失踪的消息。”蔡与正思忖片刻,接着说,“或许,是他为了寻参,找到了些危险的法子,和危险的人,不慎才弄丢了性命。” “哦?那是怎么个‘危险’法?” 蔡与正轻咳一声,朝旁边瞥了眼,坐在那里的一个药商抖了下,开口接道: “呃,回御史老爷话,蔡厢长的意思是……指鬼市。” 说话这人高高胖胖,正是先前金两指认的自家掌柜。 安掌柜有些顾忌,一边看着眼色,一边拼出了话:“听闻奎山下有鬼市,那里常土贼出没,能找到些平日找不到的东西。” “不过要买东西,得懂他们的规矩,若是穆郎中不小心冲撞了什么人的话……” 他的话没说全,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穆安行擅闯鬼市,得罪土贼,才被人砍了脑袋俱了五刑。 听起来合情合理。 穆安行本就是个性子莽直容易得罪人的。 但徐绮还是听出了不对劲。 “安掌柜怎么知道这么准确?莫非,你见识过那些土贼的‘规矩’?” “呃不不,”安掌柜掏出帕子擦起了头上的汗,“只因小人常年行商在外,走南闯北,听得多也听得杂了。小人胆怯,做的是本分买卖,不敢随便接近那种法外之人。” “那鬼市其实在徐州地界很有名,连一些孩童也编进歌谣里,唱什么‘奎山四更货满仓’的。” 蔡与正帮腔说:“在徐州行商,大家多少都知道点儿。” 徐绮又问:“既如此,衙门卫所没派人去清扫吗?” “扫过的,许许多多回了,可每回都扫不净。” 她敏锐捕捉到蔡与正的嘴角好像微微扬起了一点儿。 “那里多砾石,人稀少,处处都是藏身地,再加之这两年黄河频频决口,将东边淹成了一片沼泽死水,车马不可达。等赶到那里,人早就跑个精光了。” 第167章 凭空而生的字条 从聚贤楼出来,谭九鼎被茶果开了胃,拉着徐绮找摊子喝辣汤啃旋子。 可留下的人肯定已经被窘迫噎得饱了。 “很明显,蔡与正跟穆安行之间有猫腻。” 徐绮试着咬了一口车轮旋子,觉得腮帮子发酸,只好学着谭九鼎的模样将它撕开,泡进汤碗中。 男人赞同道:“哼,我才不信他是为了两棵参去找蔡与正哩。” “不过……关于奎山鬼市,我倒觉得他们没说谎。” 徐绮撕烤饼的手一滞。“你不觉得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引到鬼市上去的吗?” “反正去了那里多半也是扑空,他们这是在让我们浪费时间。” “不,”谭九鼎解释道,“他们肯定对穆安行的死隐瞒了什么,但说到鬼市和土贼时的神色不似掺假。” “他们对那里很忌惮。” “而且穆安行这引人注目的死法,确实更像江湖手段。还记得金两如何描述追杀他的人吗?说那人提着长刀,神出鬼没。” “怎么,你怀疑他们是被同一人……?”徐绮听了直摇头,“现在没有线索,这猜想未免也太牵强了吧?” “对了,”她想起什么,问,“穆安行是谁报的失踪?” “家里人。是他妻子见人彻夜不归,才报了官。” “他家在何处?” “就住医馆后宅。” “那么他妻子肯定知道些医馆里的事咯?我们要不要去打听打听?” 谭九鼎却滞了一下,仰头将小半碗泡了饼的辣汤一股脑倒进肚中,才抹嘴说:“你去吧,跟妇人打交道,你更方便。” 徐绮抬眼瞥他,似笑非笑:“别告诉你是因为知道穆安行的医馆就在先生家旁边,才不去的?” “两码事。算算时候,过午,船就该到了,我需先去跟邱启名碰头,过些手续。” 谭九鼎答得轻飘飘,可还是让徐绮一下抓住了他目光的游移。 他处处躲着南鹤先生,真是越看越可疑。 然而问过先生,又听不出他们二人,或者他父亲谭肃与先生之间曾有什么过节。 甚至谭肃出事时,先生早已经告病还乡,回到徐州了。 怀着许多谜题吃饱了饭。 谭九鼎摸索起腰缠,却没能从中抠出半分铜钱。 “别找了,我来吧。”徐绮说着便要解钱囊。 男人一抬手,换了个地方摸。“诶,我这里还有,出门在外,最忌钱财放在一处。”他笑着点点徐绮的荷包。 “狡兔三窟,万一……” 说到一半,谭九鼎猛地一滞,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徐绮以为他的钱丢了,取笑他:“怎么?狡兔三窟也难防了?” 可谭九鼎却从怀中慢慢摸出个东西,摊开一瞧,掌中竟然停着一张字条。 徐绮愣住,立刻紧张起来:“何时?何人?” “不知……啊,在安家汤药铺。” 谭九鼎记起来:“有个人跟我撞了一下。” “什么?他……怎么能骗过你的眼睛?” 谭九鼎武功了得,五感更是敏于常人。 而对方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他怀里塞了东西,这叫徐绮实在费解。 男人脸色不善,展开了衣襟中莫名生出的字条。 只见上面草草写着“神仙不渡”四个字。 “纸是随处可见的竹纸,字是炭条所书……只要识字,谁都能写下这张字条。”徐绮拿起来端详,判断说。 “神仙不渡……什么意思?是指神仙方吗?” 谭九鼎却道:“你该先担心,那人为何知道我们会去安家汤药铺,还提前在那里埋伏,守株待兔。” 徐绮恍悟:“啊,追杀金两的人!” 金两曾担忧凶徒蹲守自己,这不就来了吗? “糟了,那他人岂不是有危险?” “……先去看看再说吧。” 二人结了饭钱,急匆匆赶往安家汤药铺。 遥遥看见门口堵着一堆衙役,起初他们以为金两已经出事,有人报了官。 走进去才松了口气——金两活得好好的,正跟知州苗纪在里面说话。 “御史大人缘何在此?” 苗纪看见他们也面露意外。 “苗州尊又在此作甚?” “下官听巡检司报昨夜有人被持刀凶徒追赶,这方来查问清楚。” 谭九鼎抄起了手臂,一挑眉。“昨天扔个人头你也只是派了典史来,今日光听闻有人被追撵,却亲自来查了?” “咳,”苗纪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人头出现之地……不便下官亲自前往,因而才派了手下去。” 谭九鼎打量他一番,按住不表,转头去问金两:“我们走后,可有古怪的人来?” 金两懵懵怔怔地摇头,几分害怕,反问:“怎的?莫非,莫非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难道贵人们抓到那持刀强贼了?” 抓到就不会来问你了。 徐绮腹诽,戳了戳谭九鼎,叫他拿出字条。 谭九鼎显然对苗纪并不完全放心,展示字条时,脸上挂了些不情愿。 “这是什么意思?‘神仙不渡’?” “刚刚送金药司回来时,有个人故意与我擦肩而过,将此物塞给了我。” 徐绮见苗纪也是双眼满布疑思,便问:“苗州尊可听说过‘神仙方’的事?” 苗纪点头。 “近来确实有几人前后报案,说自己或家人上了江湖骗子的当,买了折寿损身的假药丸服用。” “下官因此派人在南关巡逻排查,可始终没能抓住那人。” “姑娘的意思是,这个字条指示的是那些假药丸?” 苗纪立刻扭头,质问金两:“人是埋伏在你这里的,你可对此事知情?” 金两连忙摆手摇头,生怕自己沾上半点边儿。 “不敢不敢!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倘若知道,一定早就据实交代给各位贵人老爷了!” “那对方怎会挑选你?提前埋伏在此处?难道不是你与对方暗中勾连?你若敢有半分隐瞒……” 苗纪的话吓得金两往地上扑通一跪。 “州尊老爷饶命!小的冤枉啊!小人确实不知情!确实不知情!” 徐绮看他模样可怜,叹气却说:“你不知情?那你家掌柜的,知不知情呢?” 第168章 活人死人分不清 苗纪效率很高,命人将安掌柜寻来,同金两一起带回了州衙问话。 “我觉得金两只是个诱饵。” 谭九鼎跟徐绮在街上走着,他们寻了许多地方,都没找到可疑之人。 南关,天然就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此处百业云集,来往人多而杂。 无论是想找到兜售假药的骗子,还是偷偷给谭九鼎塞纸条的神秘人,都是大海捞针。 而谭九鼎更是悲观。 “如果那人只是想给我们传递消息,自然不会随便让我们找到。”他环顾四周,似要用眼睛绘制出每个人的长相,“说不定,现在就在什么地方盯着我们的行踪呢。” 徐绮停住脚步,认同说:“既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一直不去理会那张字条的讯息,对方会不会忍不住再次露面?” “呵,你是会钓鱼的。” 徐绮扯了扯嘴角。“没办法的办法。那我们就兵分两路吧。” “照原计划,你去接邱启名,我去找穆安行的妻子谈谈。” “啧,我不喜欢‘兵分两路’这个词儿,”谭九鼎嫌弃地抓抓头,说,“我送你到济民巷。” 徐绮莞尔。 她发现谭九鼎总是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却在乎许许多多的事。 甚至有时担心得像个老父亲,为或许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唠叨叮嘱。 二人回到河清街,济民巷。 刚到巷口,还未分别,就见一个家仆迎面匆匆走来。 “瑞生?” 徐绮明眼就认出对方来。 瑞生愕然,紧接着面露感激,仿佛溺水抓住了绳子。扑到徐绮面前。 “三小姐!太好了!您回来了!” “怎么了?”她还从未见瑞生这般慌张无措的样子。 想起谭九鼎并不认识对方,便对他草草介绍道:“他侍奉南鹤先生多年。” “你怎么没在医馆待着?可是医馆里发生什么了?” “是家爷爷!”瑞生拖着徐绮的袖子,“家爷爷失踪了!” “什么?” 徐绮的心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惊恐地忆起穆安行的凄惨死相。“先生也是……医者,难道……” 谭九鼎的手放在她背上,像墙一样稳住她。 “别急,”他肃色道,“还不一定是坏事,叫他先说清楚。” 徐绮微微颔首,让瑞生仔细交代。 瑞生忙说:“今早家爷爷起得迟了,小的当他昨夜辛劳,想叫他多睡会儿,医馆晚些开门也没什么,就没打搅。” “可是……已经近午时了,家爷爷从未起得这么迟过,于是小的推门去看,谁知,谁知屋内根本没人!” “床铺确实有人睡过,但家爷爷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哪里都找不见!” “他老人家腿脚又不方便,能去哪里呢!” “小的正打算去州衙报官,这就撞上了小姐您!万幸!” 徐绮听得心头一蹦一蹦,突突直跳。 “屋里没人……拐杖呢?先生离了拐杖走不了远路的!” “拐杖也不见了!” 那南鹤先生是自己离开的? 为何不带仆人呢?天亮前离开,到现在已经大半天光景,会去了哪里? “瑞生你立刻去州衙……”“瑞生!瑞生!” 正焦急上头,又见医馆一小厮追了过来,高声嚷着: “家爷爷回来了!回来了!安然无恙!” 徐绮心中巨石落地,回头看一眼谭九鼎,对方就了然道:“你去吧,看看发生什么事。” “好,稍后我们驿馆碰头。” 她点头与他道别,紧随两个仆从朝医馆快步而去。 谭九鼎目送他们离开,眉头微微蹙起,思索片刻,才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街角一个乞儿旁观了一切,等人都走后,便抱着自己的破陶碗匆匆钻进了巷子,神不知鬼不觉。 “先生!” 徐绮冲进医馆,见到南鹤先生正在揉捏膝盖,喝着仆从递来的热茶。 确实,安然无恙。 “哦惊扰你了,”南鹤先生抱着歉意点头含笑,对徐绮说,“我睡不着,就去汴河边走了走,并无大碍。” 瑞生眼睛都要含泪了。 “如何半夜去那种地方走动?” “诶,人老了,有时就是醒得太早,闲着也是闲着,呵呵。” “您好歹叫我跟您一起啊!让小的伺候您!” “不打紧不打紧,”南鹤先生摆摆手,“就是花了些时间,这老寒腿不顶事,走累了只好坐那里休息,这才虚耗了半天。” “让你们担心了,下回不会乱走啦。” 徐绮打量他身上沾染湿气的衣衫,对瑞生道:“先帮先生更衣吧,寒湿伤身。” “是是!”瑞生与其余仆人左右搀扶,把南鹤先生送到了后宅。 长者一边走一边抱怨自己的腿不顶事了。 而徐绮却紧紧盯着地上,留下的脚印。 刚放平的心,又提了半截—— 那是一串泥脚印。 汴河贯城,主通漕路,河岸堤坝以砖石相砌,通车走人,哪里还有泥巴路? 先生分明说谎了。 可是为什么呢? 这更勾起了她心中好奇。 半日光景,就算先生腿脚不便,出城也不是难事。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 一向持身以正、待人以诚的先生,似乎在此刻变得陌生无比。 徐绮才发现,自己并不像自以为的那样了解先生。 借着送姜茶的机会,徐绮又去探了探南鹤先生的口风。 结果对方四两拨千斤地岔开了话题,还是留下了谜题。 无奈,徐绮只得将此事暂时搁置,先去穆安行的医馆找他妻子问话。 出门沿路走不到二三十步,就见一个闭门的小小医馆。地方不大,门头却收拾得讲究。 一方匾额上题“生生堂”,侧招写着“壶中日月”。 门板插着,状似无人。 徐绮试着拍了拍,正寻思要不要绕道后院门,没想到这板子里就传来响动。 “喀拉喀拉”,一块门板卸开,露出条窄缝。 “哪位?我家这几日不接诊。” 徐绮见是个小药童,便说:“我不是来看病的。” 她脑筋一转,编道:“是苗州尊差我来问话,说穆郎中的案宗还有疏漏,叫我再仔细问问你家奶奶。” “我家……奶奶?” 那药童露出个古怪的神情,反问:“苗州尊为何要找我家奶奶?案宗又是啥?” 徐绮被问愣了。 她小退半步,抬眼仔细巡睃医馆门头,问:“我走错了?这里不是穆安行,穆郎中家?” “是,我家爷爷是住在这里的。” “那……” “可他出远门了,还没回来。而且,我家奶奶早个数月前就因病过世了呀。” 第169章 各有隐瞒 药童还是将人迎了进来,煮了茶。 徐绮坐在医馆堂中,面带客气的微笑,一边问话,一边偷偷四下打量。 药罐列壁,兽骨悬梁,方子似齐似乱得堆在案头,好像主人家刚刚才起身离开。 “既然如此,那八成是有人妄告,才闹出了误会吧。”她说。 才怪。 其实心道:冒充穆安行妻子报官的女子必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否则不会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莽撞事。 问题是,如此一来,那人头究竟是不是穆安行就无从得知了。 “你家爷爷是何时出门的?他说几时回了吗?”徐绮补充,“等他回了才好去州衙销案呐。” 药童长得憨直,说话也实在。 “啥时候回来,小的不知。家爷爷是三天前走的,说是有事要回老家一趟。” “他老家何处?” “在江右。” “江西?江西哪里?” “呃,好像叫……对了,樟树。” 咦?这地方似在哪里听过? 徐绮恍悟,想起是安掌柜的原籍。 原来安掌柜与穆郎中是同乡? 这下她更怀疑穆安行是在糊弄小药童了。 樟树距徐州远过千里,走上一个月也未必能到,多则甚至可能要两月或三月之久。 那么到时年关都过了,如何能留小药童一人在此看守? 看来这小药童并不知道樟树到底有多远,才会轻易相信了穆安行的话。 “那你家爷爷临行前有没有叮嘱过什么?” “就是叫小的看好门窗,小心火烛。”小药童眨眨眼,无辜答道。 徐绮都有几分可怜他了。 如果穆安行再也不回来,这孩子难道要苦守饿死在这里? “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止,或者有什么奇怪的客人来访?” “呃,家爷爷走前跑了好几趟旁边的南鹤医馆,这算吗?” 那是去先生门前找茬了吧? 徐绮不以为意,追问:“还有吗?” 小药童懵然地摇了摇头,过了会儿,才眼睛一亮,说:“家爷爷在此跟人吵起来过,算不算?” 穆安行跟人吵架似乎不是稀奇事。 “南鹤先生吗?” “不是,小的以前没见过那个人,不过他兴许是个贩药的,因为小的听见那晚家爷爷冲他嚷嚷说药根本不管用什么的。” “他们说的是什么药?” “不知,家爷爷都是自己合药买药,只叫我做些捣筛之类的粗活,不准我碰其它的。” “那争吵是何时的事?” “呃,一个月前?具体日子小的记不清楚了……” “好,后来呢?那人又来过吗?” 小药童摇头称“没有”。 这若有似无的线索还没牵起就断了。 徐绮忍不住要叹气。 “你还记得对方模样吗?” 徐绮心想,如果他说对方身量很高,那她一定要先去查查是不是蔡厢长或者安掌柜。 然而小药童干脆道:“是个男子,年纪看起来不大,身量跟你差不多高吧。” “才和我差不多?” “嗯,哦,他胡子挺重的,能遮半边脸呢!” 徐绮顿时变得毫无头绪了,最终只能挤出个苦笑。 “好吧,你锁好门,一会儿州衙再派人来,记得如实说与他们知道。” 从生生堂出来,她心中五味杂陈。 人头现在变得身份难测了,究竟是不是穆安行,已经无从得知。 而此时偏又多了一个不知是否与此事相关的神秘人。 不过,穆安行失踪是真的。 他要么如实逃去了樟树老家,要么就是在躲到了别的地方。 但为什么呢? 徐绮觉得乱极了,不禁加快了赶往彭城驿的脚步。 等到了地方,邱启名已经在里面了。 “三小姐!” 徐绮幻视一条黄狗朝自己亲热地扑来。 才一日未见,她竟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喜悦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助力。跟别提,邱启名手底下还有一队可供驱使的人手。 入座后,邱启名就迫不及待道:“过闸堪合已经妥当,只要宪台大人和三小姐此处事毕,船随时可以过闸离开。” 徐绮听了脑壳抽痛,不知是该愁还是该笑。 从前最难就是寻得上路良机。 每每离城,总是有惊又险的。这回倒是通达了,万事只欠东风,可他们人却轻易走不了了。 徐绮诉了心中的苦闷,将刚刚得知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谭九鼎和邱启名。 “你们怎么看?” “真是神了……”邱启名瞪大圆眼,“死了婆娘还能蹦出一个冒充的来?” 谭九鼎眉眼与徐绮一般凝重,像永远也解不开结似的拧巴着。 “此事等我回头问问苗纪,看看他是否记得那妄告女子的长相,叫画师绘一张影身图出来。至于南鹤……” 他冷笑了声。 “看来也并非你之前所说的那般谦谦君子。” 徐绮顿生不悦。毕竟她将此事全盘托出,不是为了听旁人数落先生不是的。 “兴许此事与先生本就毫无关联,而先生也……可能有些不便透露给我的私事。” 谭九鼎嗤之以鼻,显然并不赞同她的解释。 邱启名却突然问:“那泥巴什么颜色,什么声音的?” “嗯?” “泥巴,”他撇撇嘴说,“徐州城四周的泥土颜色各不相同,只要知道模样,就能猜个大差不差。” “比如,城北多淤泥河沙还有螺壳,踩下脚印肯定咔嚓咔嚓的。” “城东靠山丘,山上多砾石和红黏土。而城南是滩地沼泽,土质自然粘稠发黑。” 见徐绮和谭九鼎二人各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他,邱启名摊开手。 “怎么了?徐州我常来的。” 二人听闻,随即露出笑意。 徐绮冲他点头,称说:“多亏你来了。” 她回忆了一下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颜色略深,对,好像是有些发红的。” 那就是城东或者城南了。 “……我想到一个地方。”谭九鼎突然挑眉说,脸上多了讥讽的笑意,“奎山鬼市。” “咦?”徐绮立刻跳脚反对,“奎山是在那个方向不假,但谁家鬼市开在日头高悬的大白天?” “南鹤不是天亮前偷偷溜出去的?如何不可能是去鬼市的?” 第170章 你猜谁才是黄雀 “不要胡说,先生双腿寒痹,不说能不能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就单说脚程,也不可能赶得上天亮之前抵达。” 徐绮抱臂,表示不服。 谭九鼎却一派优哉游哉地磨着刀,翘腿晃脚,怼说: “谁知道呢,或许是有人来接应他,悄悄给他备了车马?也或许……他不是去鬼市,而是去那附近见什么人。” “什么人?”徐绮气鼓鼓哼说。 “嗯……土贼?”男人颇有挑衅的意思,“那蔡安二人不是说鬼市常有土贼出没吗?搞不好奎山就是他们的藏身之处呢?” “你,无凭无据,不要瞎说八道。” “怎么没凭据了?刚才邱千户不是说了,泥土的颜色不同。是南鹤他自己露出了马脚,如何怪我多疑?” 徐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驳斥这句话。 只好腹诽埋怨:我看是你自己跟先生有过节,才瞅准机会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最后化成一声冷哼。“反正先生为人正派,绝不可能跟什么匪盗土贼的有所牵连。” 谭九鼎见她鼓得两颊泛红,轻笑了两声,没再回嘴。 邱启名左看看右看看,见缝插针问: “那现在要怎么办?” “一会儿先去州府衙门,画出图来,顺便再问问安家汤药铺的那两位情况如何?” 谭九鼎继续“唰唰”地磨着刀,说: “然后回来睡个饱觉,等入夜去撷芳渡后门会一会那个胡青。届时你安排好你的人,暗中跟着,看看他究竟想耍什么花招。” 邱启名点头。“下官明白,倘若那人敢耍什么滑头,当即就捕了他。” 谭九鼎对此没有反对。 徐绮则呼出了一声闷气,僵硬道:“那我回先生那里再探一探。正好方才匆忙,也没来得及问他关于字条的事。或许先生会知道‘神仙不渡’是什么意思。” “他要是知道,那就更说不清了,哈。” 谭九鼎冷不丁揶揄了句,惹得徐绮狠狠瞪他,方才老实。 三人交代完毕,正要各自行动,哪知驿丞匆匆跨进内院,直奔暖阁而来,手里拿了份书函之类的东西。 “报宪台大人,门外有人递帖子。” 他将泥金请柬双手呈上。 “此人乃徐州卫指挥佥事傅榛傅佥事府中管事,名唤赵禄。” 这类巴结的宴请,谭九鼎早就见怪不怪,推辞借口也信手拈来。 眼皮都没抬一抬就打发道:“告诉他本官水土不服,身子不爽利,不便赴宴。” 可驿丞支支吾吾,也不肯折返去回拒。 “有话就说。” “是,回宪台,这个赵禄是以个人之名向您下的请帖。” 此话一出,对面三人面面相觑,不禁哑然失笑。 “一个家管事,向堂堂御史宪台递请柬?”邱启名哂笑声,嗔说,“他狗胆包天了?” 徐绮也笑,但笑过,立刻察觉这个赵禄身份恐怕不同寻常,不然驿丞也不会在此多嘴一言。 “除了指挥佥事府的管事,他还有别的身份吗?” 驿丞低了低头,如实答:“回贵人,正是,此人还是蔡与正蔡厢长的妹夫。” “下官见宪台大人似对那蔡与正颇有兴趣,这才斗胆多嘴。” “哈。”谭九鼎砰地撂下刀和磨石,“原来如此啊,背靠着指挥佥事府,怪不得那蔡与正处处有人追捧。” 他朗笑了两声,伸出手去,道:“做得好,你叫什么名字?胡……” “卑职胡三良。”驿丞老老实实递到掌中。 谭九鼎点点头,将帖子往刀刃上一碰,轻易割开了泥金题写的函套,将彩笺一展,顿时又笑出了声。 “你们想不到,这个赵禄邀我在何处赴宴。” 说罢,将请柬丢到邱启名怀中,后者与徐绮同时展看。 “撷芳渡?” 徐绮小声惊呼:“这是什么路数?” 明目张胆请朝廷命官狎妓作乐? 她看不懂了。 赵禄不要命了吗?他不怕谭九鼎一纸弹劾让他主人家丢了乌纱吗? 邱启名却啧啧称奇,说了个有趣的观点: “此物看似是请柬,但怎么感觉更像是战书呢?” “谭宪台,他这分明是在挑衅你呐?” 谭九鼎早已看透,嘴咧得更开了。 “就是在下战书。” “咱们又碰上硬茬了,呵,有意思。” “怎么这么巧?就在今晚?” 徐绮反复巡睃请柬上的字眼,似要给上面灼个洞。 “谁知道是不是巧合呢?你去回他吧,就说本官欣然如约。” “是。”驿丞胡三良拱手退了出去。 邱启名纳闷:“论秦楼楚馆,比撷芳渡正规的地方多得是,赵禄怎么会选这个私窠馆子?” “我曾听楼中一个叫媚卿的女子说,他们上头有人。”谭九鼎琢磨起来,“会不会指的就是指挥佥事府?” 徐绮皱眉。 “可那媚卿不是跟胡骗子是一伙?如此一来,岂不就等于指挥佥事府跟江湖掮客有说不清的勾连?” “哼,谁知道呢。”谭九鼎提起刀,擦得溜光,上看下看后,回了鞘。 “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阵碎步疾走碾过石道。 胡三良回到仪门,那里合袖静静候着个素锦棉袍的男子,身后侍立二丁。 听人回来,一睁眼,全是精明光。 “劳烦胡驿丞了。”他笑着拱了拱手。 “我还没说结果呢?” “胡驿丞手中并无请帖,就说明事儿肯定是成了。” 胡三良咬了咬牙,叹说:“是成了,但我也仅能帮赵管事你这么一回,下不为例。” 赵禄笑着猝然抓住胡三良的手腕,像二人交好一般按了按。 “多亏了胡驿丞。” 这话含糊其辞,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等他带人走了,胡三良一摸袖子,掏出了被塞进来的五两银子。 他看着银子,叹息了声,四下张望后攥入手中。 转身鬼鬼祟祟来到后院侧门,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将门拉开道缝,对着门外墙根乞讨的乞儿驱赶: “去去去,这里什么地方?是你们能呆的吗?滚远点儿!” 说着将手中银两往他们的破碗里一砸。 乞儿拿袖一盖,那银子就不见了,随后朝他扮了个鬼脸,拍拍屁股跑走。 隐匿集市热闹中,彻底消失。 第171章 未送出的口信 谭九鼎要忙于应付晚上的“鸿门宴”。 徐绮就折道先代他走了衙门。 此番不是独行。 谭九鼎与邱启名坚持叫她走到哪里都得带着人。 于是,她此刻屁股后头多了四个同四象一般的护卫——都是随船而来,邱启名的人,或者说,是梁雁挑选的人。 这排场,当街一走,凡人不敢近身。 徐绮觉得碍事,但也无力回绝,毕竟她又被挟持绑架的先例在。 介于四人腰上都挂着淮安卫的牌子,州衙衙役也不敢随便阻拦,朝里通报了声,便叫人进去了。 “姑娘,不,小姐……来此何意?” 苗纪这才意识到,自己对眼前人根本不了解,只知道巡检堪合时,提到她是某个朝中高官的女儿。 巡按御史本不准携带家眷仆从同行,更何况还搭上的是个官女子,成何体统? 苗纪对此心有不齿,却忍着没有表露,依旧保持客气。 “苗州尊是否记得,当初前来报穆安行失踪的女子?” “小姐缘何问起?” 徐绮没答,而是直接追问:“她的长相你可还记得?” 苗纪瘪瘪嘴,心中又添了两分不满。 “城东南积淤成沼,妨害农耕,当时本官出城巡视,是张典史接的案。” 见徐绮眼中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他只好把人唤来应付。 “呃,下官记得,记得,那穆氏长得美……长得颇有殊色,很难忘记。” “那就请张典史仔细描述,叫画师绘制出来。” “这……” 典史与知州二人相觑,同问:“这是为何?” 徐绮腰板笔直,正色答说: “因为穆安行的妻子早数月前就过世了。” “那个女子,不是她。” “这如何可能……” 徐绮随即便将自己从生生堂药童口中打听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听得张典史满头冒汗,而苗纪脸色渐青。 后者一拍案,责问手下:“张典史,你得报案之后,竟没有登门好好核实过吗?惹这种妄告的荒唐事!” 张典史吓得躬身作大揖。 “那妇人,妇人哭得凄惨可怜,下官事后问过几个穆郎中的同行,确认他们也多日未见穆安行,下官就没再……” “鲁莽!” 从失踪到人头,此等重案竟叫一个外人识破漏洞推翻,甚至还是巡按御史身边的人。 苗纪心中又羞又恼又慌张。 这说明自己御下无方,此乃官场大忌。 他赶忙依照徐绮的话叫来画师,让张典史回忆周详,把影身图赶绘了出来。 徐绮看着墨迹未干的肖像,不由地心中一惊——这岂止是颇有殊色?简直媚骨天成。 画上的人虽然是寻常妇人的朴素装扮,但仍旧难掩姿容。 苗纪瞥了眼,推断道:“此女有莺燕之姿,恐是穆安行养的外室。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才顶了正妻的身份来报官。” 这个推断并无不可。 然而徐绮心中还是隐隐有股预感在躁动,只是一时还看不清那是什么。 她将影身图收好,对苗纪说:“有劳苗州尊这次打听清楚些,看看此女究竟是不是穆安行的外室。” “而穆郎中那边,也要过问巡检司,排查他是否真的离城回了老家。” 徐绮的语气总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叫苗纪听得刺耳。 可惜自己有错在先,也不得不低头,老老实实回了句“知晓”。 从知州衙门出来,徐绮立刻将肖像交给其中一个护卫,吩咐道:“你速去寻一个口风严密的画师,将此画多拓印几份。” “然后暗中去城内外的风月之地问问清楚,看看有没有人认识她。” 她隐隐觉得,有这般姿色气质的女子,多半不是良家出身。 可从生生堂的规模来看,穆安行不像是能拿得出赎身钱的人。 退一万步,就算他真的养了外室,这女子又真的是良家子。 那一定知道许多穆安行不为人知的私事。 不然,她如何确定穆安行是失踪,而不是真的回老家了呢? 无论如何,此女定然藏了些内幕,没有对知州衙门全盘托出。 徐绮跨于马上,边走边想,思绪猝然被一声呼唤给打断了—— “是贵人!” 她循声而去,赫然看见生生堂的小药童走得急匆匆,头上都冒了热气。 护卫拦在马前不叫靠近,药童吓得一缩脖子,显然是被顶出鞘的刀骇住了。 徐绮把人屏退,唤他上前。 “你不是守在医馆?怎么到这儿来了?” 小药童挥挥手中的一方纸张,咽了口吐沫说:“是是小人找到了这东西,觉得实在古怪,才想着送到衙门口来。” “没想到正巧遇上了贵人。” 徐绮朝他伸手。护卫把纸张接下,传递过来。 小药童还在说:“贵人今日说家爷爷可能出事了,小的就赶紧打扫整理了家爷爷的案桌,寻思可能能找出点儿什么。” “于是就在桌下发现了这张团起来的信。幸好小人识些字,您看上面的日子。” “家爷爷十一月初五就出发回老家了,小人记得很清楚,就是那天,可是……” “他怎么会约人在十一月初六见面呢?” 是她识人有误。 这小药童看似憨钝,实则还是细心的。 没错,这的确是一封未完成的信! 信上的日子也正如药童所说,穆安行约了人在十一月初六,也就是他自己“回老家”的第二天与人见面。 徐绮的眸子缩起。 不过她惊愕的点并不是时间。 既然信没有被送出,就说明有可能是穆安行发现自己写错了日子,这才揉皱丢掉。 让她气血倒流的,是时间以外的地点和人名! 她直勾勾盯着上面的字眼,不知不觉念出了声:“南鹤先生台鉴……今有要物相托,干系非轻。” “特约先生于十一月初六日卯时正刻,至奎山脚下镇水碑前相晤……” “此事务须机密,慎勿走漏风声。倘有差池,恐生不测之变……” “临楮草草,不胜惶悚之至。” 这信虽然没有落款,但药童认得,肯定是出自穆安行之手。 可为什么…… 是给先生的呢? “奎山脚下……”徐绮猛地想起那串泥脚印的颜色。 不正是信中所写奎山镇水碑的所在吗? 第172章 送礼送不到心坎上 又至撷芳渡。 此时栀灯高挑,门前河道舢板穿行,堂中喧嚣鼎沸,轻歌曼舞恍若仙境。 与上回谭九鼎来时,大有不同。 他拾阶而上,楼上就迎面步下一人,文质彬彬,身着上好的素锦袍。 倒比他这个穿得跟浪客似的真官,还要像个官。 “爷爷光降,赵奴合该远迎才是,倒劳动尊驾先临,罪过罪过!” 自称奴,却居高临下。 谭九鼎一看赵禄眼中精溜的光,想起一个人来。想必此人也同样不好对付。 那是一条小狐狸,这是一条大狐狸。 他笑笑没说话,任由对方将自己引进了再熟悉不过的厢房。 门一关,这屋里就私密。 桂花香幽幽,混着酒香,叫人只是闻了闻就醉了。 媚卿款款起身上前,抱着月琴低头俯身,声音那叫一个甜,像满嘴镶的是糖饴。 可谭九鼎还清晰记得昨天她铁娘子般横眉冷对的模样,不由地哂笑:做戏做得真全。 一桌佳肴已经铺满,比起豪横,不如说精致如画——鹿肉是一方一方的,雀舌是一条一条的,整整齐齐像画一样码在景泰蓝的盘碟中,配以入冬难见的鲜花青叶。 看上去比起垂涎,更叫人咋舌。 “哼,圣上的饭桌也未必这般奢华。” 谭九鼎直白地讥讽了声。 赵禄立刻应答:“粗鄙小馆,只能在摆盘上花花心思罢了,叫爷爷看了笑话,惭愧惭愧。” 这里还粗鄙? 谭九鼎冷笑着,入了座。而赵禄坐在了他的右侧,左边位置空着。 “怎么?还有人没来?” “是,”赵禄抬抬屁股回答,“他路上耽误了些事情,叫我先给爷爷您告个罪。” “谁?” 说曹操曹操就到。正讲着话,人就推门进来了,行色匆匆的,立正躬身,先朝谭九鼎作了个揖。 “啊呀,蔡某人来迟了,实是不该,还请爷爷责罚!” 不必多看,不是蔡与正,还是谁呢? 这二人自打进门就默契地叫他“爷爷”,官字不提半点,谭九鼎已经开始嗅到些谋算的气味了。 “蔡厢长,一日三餐我与你同吃两顿,这是何等缘分呐?” 蔡与正对他的揶揄面露了一丝尴尬,但还是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赔笑说:“这是老天爷恩赐蔡某的福分!” “爷爷没撵你,就快些来坐吧,饭菜都要被你身上的寒气吹凉咯。”赵禄像个主人家一样张罗起来。 谭九鼎听这口吻,越发觉得撷芳渡背后之人就是他,就是指挥佥事府。 他隐藏心思,用眼稍留意起来。 赵禄似乎是个爽快人,三言两句就把饭局炒热了。 既没交代自己跟蔡与正是什么关系,又没说明今天这顿宴请是因为什么。 全是天南海北的闲聊。 此人见识之广,叫人忍不住怀疑他不是个恪守府邸的家管事,而是一辈子走南闯北的行脚商。 可谭九鼎没忘了自己今日赴宴的目的,此二人,必有猫腻。 他把酒端起,借着遮掩顺势倒掉,这法子屡试不爽,桌上的人不会察觉。 唯独一旁弹奏拨弦的媚卿瞧了个仔细,冲他嫣然一笑,尽在不言中。 谭九鼎眼皮一骨碌,突然打断赵禄的侃侃而谈,挑明说:“之前这楼里有个叫胡青的趁食小厮,我看赵管事你是熟人,可听说过?” 赵禄怔了一瞬,紧接着微笑说:“赵奴只是跟此处管事是同乡,故而熟稔,并不算常客。爷爷若是好奇,不如奴去叫他过来问话?” 谭九鼎一点媚卿,故意夸张道:“我早听闻媚卿姑娘一面千金难求,赵管事轻而易举就进了门,这还不算常客?” “呵呵,爷爷说笑,全仗着同乡给了奴几分薄面。既然是宴请贵客,那自然得要最好的。” 老狐狸,果然油滑,说话密不透风。 反观一旁的媚卿反应还更大些。听他猝然提起胡青的名字,正半分意外,半分看好戏的朝这边勾着嘴角。 她目光灼灼时的眼睛,总让他走神想起徐绮来,忍不住要多瞟两眼。 蔡与正的位置,正好能同时看见他们两个男女,察觉彼此互有眼神来往,他便动了心思,暗暗笑起来。 他端起酒,冲谭九鼎道:“蔡某人与媚卿姑娘倒是有几分浅薄交情,有几回宴请贵客,多亏媚卿姑娘伶俐聪明、善解人意,才替蔡某兜住了底。” “不然啊,还不知蔡某酒后失言,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呢哈哈。” “哦,媚卿姑娘不仅曲子奏得妙,绣工画技更是一绝。爷爷且看。” 他指着旁边那张半透明的绣屏说:“这幅百花争艳图,便是出自媚卿姑娘之手哇。纤毫毕现,虚实相生,实为上品之工。” 谭九鼎瞥那绣屏,又偷偷倒掉了一杯酒,答说:“百花争艳争得太吵了,只剩一个‘艳’字。” 蔡与正登时噎声,媚卿的琴弦也虚飘了下。 众人同时看向谭九鼎,皆露出不懂的神色。 蔡与正本打算拍个马屁,就坡下驴,把媚卿推给他。 谁知谭九鼎前脚跟人眉来眼去,后脚就骂人“俗艳”,完全不留情面。 这叫人实在看不懂他心中所想。 赵禄见气氛骤然冷下来,便赶紧出面来圆场:“哈哈,爷爷评断锐利非常。世人皆被花色迷,唯有爷爷看出了吵闹,正是独具只眼。” “既如此,赵奴刚好有一物,想要借一借爷爷的慧眼瞧瞧。” 说着,他朝媚卿抬了个手,后者便止弦放琴,转进绣屏取出一个檀木书盒来。 “今日早些时候奴偶听蔡厢长提起,爷爷曾进关帝庙祭拜,十分虔诚。” “便忽而想起自己正好藏有一本珍本,碍于奴乃粗野之人,识字不多,与其留在手中让明珠蒙尘,倒不如赠与明主……” 他嘴角含着意味深长的笑,当面打开了书盒。 里头锦缎裹着的,还真是本手抄书册。 题签上书《关圣帝君志》。 谭九鼎挑起一边的眉毛,将书拾起。他还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本书,多少有些好奇。 可就是这么拿在手里一掂,便发现了猫腻所在。 嗤笑一声将书翻开,书口相连的空隙中,赫然露出了层层金晃晃的光泽! 第173章 与所有人都有关 之前听徐绮说有种暗送贿赂的方式,是将书掏空,以金叶填之。 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亲眼所见的一天。 谭九鼎突然爆出笑声,震得肩膀抖动,手中书页乱颤。 他这一笑,倒吓得屋内其余三人不敢吱声了。 赵禄与蔡与正面面相觑,心里各捏了把汗。 谭九鼎笑得停不下来。笑出了海浪和山岚之声。 他还以为这场鸿门宴有多危险?谁知不过是两个戚戚小人打得小算盘。 蔡与正以为他好美色,拿媚卿勾引不成,赵禄便认定他不好美色好钱财,又送了这么本蠢书。 关帝倘若在天有知,看见有人拿他的历传当了盛金纳银的空盒,不晓得会不会气得显圣挥刀劈死这两个小鬼。 谭九鼎笑得腹痛才停下,把金叶书往媚卿怀里一丢,道:“留给姑娘捻金线,多绣两朵金花吧,说不定还更讨喜些。” 话落地,他倏地冷了脸。 目色狠厉地把蔡赵二人瞪了个哆嗦,才拎刀站起身来。 “酒实在难喝,简直浪费时间。” 头也不回地走了。 管他身后的人作何想法,摸清这些人的门道后,再多说一个字都不值。 登登下楼直奔后院。 当着来往小厮仆妇丫鬟的面直接翻墙而出,留下惊呼连连。 时间离四更尚早,他留心四周,谨慎钻进了巷道,又翻几道墙,曲折绕到了河边。 此处脚下的排水渠口,正与撷芳渡的冰窖相接。 他安排邱启名详查此事,眼下,这人就在附近。 “咻”地打了个口哨声,没一会儿,就见邱启名出现在了巷口。 二人会合,意外地,从邱启名身后冒出个脑袋来。 “你怎的来的?”谭九鼎见到她,脸上的肌肉才松弛了些,嘴角不自觉微扬又放平。 “这里很危险。”他劝。 可徐绮不当回事。“反正我身边有高手,不是吗?” “呵。”谭九鼎彻底轻笑出声,眼底划过一丝柔色,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吊儿郎当。 “看你出来得这么早,难道……饭吃得很没意思?” 徐绮一下就料中了。 “无聊至极。” 谭九鼎叹了声,把自己收到的贿赂当笑话讲了出来。 年轻千户嗤声,已经面露愠色。“明目张胆行贿朝廷命官,罪当诛!” “呵,真是毫无心意,”徐绮冷笑,琢磨道,“不过这反而说明我们还没走错路,定然是因为查在了点子上,才叫某些人坐不住屁股了。” “三小姐是说,蔡与正赵禄二人……跟那颗人头有关?” 徐绮晃晃手指头,纠正:“不是那颗人头,是穆安行。”现在两者已经不能混为一谈。 “今天中午,我们俩在聚贤楼故意挑起穆安行的事,晚上赵禄就伙同蔡与正递来了请帖。” “这么着急,都不肯等过夜的,正说明他们慌了。” “嗯,”谭九鼎认可地点了点头,抄手道,“如此可见,就算那颗人头不是穆安行,穆安行也可能凶多吉少了。只是不知,人究竟何处?” “对了,州衙去过了?苗纪怎么说?” “哼,他啊,现在也头疼着呢。”徐绮挑起下巴,小小得意道,“我当着他的面揭了他的短处,他憋得脸都快气炸了。” “当时他称自己去了东南水泽巡视,人不在,是那个姓张的典史接的案。” “可惜整个人都被美色所迷,根本没在意那妇人是冒名顶替的。” 她说着,从袖中顺出折好的影身图。 “我叫人又拓印了几份暗中打听,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有收获了。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穆安行的外室?” 谭九鼎手腕一抖,将图展开,借着昏黄光线才瞥了一眼,就惊而大笑。 “别打听了,我知道这女人是谁。” 徐绮眼都亮了。“是谁?” 男人拇指点点身后传出丝竹歌舞之声的撷芳渡,答:“就是我跟你们提起的那个媚卿。” 脆白竹纸上,佳人媚影纤纤,仿佛怀中还抱着月琴。 “要不要下官现在就将人抓出来?” 邱启名心里还憋着刚才的火气,已经将既勾连江湖掮客,又替人以色行贿的女子拨到“大逆不道”一列。 “别急别急,”徐绮安抚,抱胸撑着下巴说,“这还不能证明她妄告。” “她顶替穆氏名分确实不对,但未必不是出于真心担忧穆安行的安危才不得已而为之。” “怎么说?”邱启名道,“穆安行不是个小小郎中?他不可能喝得起这种地方的花酒,与这种姿容的妓子结交吧?” “是没错,可你别忘了,正因为他是个郎中。” 徐绮解释:“说不定他与媚卿的相识不是做为恩客,而是医者呢?” “你的意思是,他给媚卿看过病?” 谭九鼎觉得有点儿意思。 徐绮点头继续说:“穆安行是个以猛药巧技出名的大夫,烟花巷柳这种多不齿之症的地方,正适合他大显神通。” “在此过程中,与媚卿结识也不奇怪。” 谭九鼎想了想,觉得有理,但又咂摸出别的味儿来,嗤笑说:“你怎么突然替她说起好话了?之前还反应平平的呢。” 徐绮没想到他能敏锐捕捉到自己的这点变化,脸上有些赧然。 “我只是,觉得她的立场很奇怪。” 邱启名不解:“哪里奇怪?” “你看,从胡青开始,蔡与正、赵禄、穆安行,现在出现的所有人仿佛都跟她有所关联。甚至包括那颗不明身份的人头,也是掉在了撷芳渡的院子里。” “这种巧合是不是太过于巧合了?” “哼,巧合太多,就是阴谋。”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徐绮同意谭九鼎的总结,“我隐约觉得,这个媚卿在故意扮演什么特殊的角色,所以才不想仅凭目前所知,对她盖棺定论。” 邱启名理清了思路。“那就更有必要和她好好‘聊聊’了。” “嗯,但是需得在今晚四更之事过后,等见过胡青胡骗子再说。与她相关的人见得越多,我们才越好判断。” 徐绮目色深沉,缓缓道。 第174章 夜香郎 夜深人静四更梢,皎月飒飒,是近来难得的美月色。 太平车辘辘,粪桶、荆筐、长木勺。 夜香郎穿街过巷,停在了撷芳渡的后门。 即便是妓馆,四更天也声音渐消,偶有低语绵绵都困在了院墙之内。 藤编斗笠缀黑纱,皂衣外头裹着油布围裙,把人挡得严严实实。 夜香郎一拨纱帘,缝隙露出贼精的光,还有半脸的青胡茬,很快又掩合上。 “东角灯——西角亮——” 这本是一声警告同行在窄巷避让的号子。可此时有别的用途。 果然,只见墙角暗处,闪出个人。 还是那身混不吝的浪客装束,怎么看都想象不到他是个进士中第当官的。 “就是你?” “可能是吧,撷芳渡有姑娘叫我在这儿接个人,如果她也是这么跟你说的,那就没错。” “不用挤着嗓子装模作样的,我知道是你,胡青。” 谭九鼎用刀柄把对方遮污的黑纱一挑,动作快到让人躲闪不及。 “我见过你,就能记住你的身型动作,想装,就装得再好些。” “嘿。”胡青一笑,索性把斗笠整个摘了下来,“爷爷好眼力啊。” “故弄玄虚,原来你就是胡骗子?耍得我好惨。你说我该不该直接拔刀把你砍了?” “嘿嘿,爷爷说笑,若是爷爷有心杀我,那刚刚我掉的就不是斗笠,而是脑袋啦。” 胡青已经不是龟公打扮,却还是用形同的谄媚口气对谭九鼎说话。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可谭九鼎知道,此人若真的好脾气,就不会让左大益评价为“难缠至极”了。 他冷哼声,直言:“你可认识淮安左大益?是他介绍我来找你。” 胡青笑而不语,好像根本没听见。 谭九鼎挑起眉。“怎么?现在才装聋作哑?是不是太晚了点儿?” 胡青傻呵呵地指了指自己的太平车。 “这儿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还请爷爷上座,咱们换个地方聊。” 谭九鼎疑惑,瞥了眼被粪桶荆筐铺得满满当当的粪车,问:“上座?哪里坐?” 没想到胡青竟掀起了其中一个空粪桶的盖子,那被腌透了的腥臊臭气立刻扑面而来,仿佛一万只苍蝇飞进了谭九鼎的鼻孔嗡嗡作响。 任神仙也得皱眉。 “你叫我坐在粪桶里?”谭九鼎额角的青筋突突跳。 “嘿嘿,爷爷可别小看它,此桶大有乾坤,装得了十斗粟装得了三斤油。” 谭九鼎一怔,随即失笑。 稻田埂前一担粪能顶三斗粟,春粪更是贵如油。说到底,不还是装粪用的吗? 再看胡青摇头晃脑贼笑的模样,就知道,他是在故意刁难。 把御史老爷塞进粪桶里,怎么不算是“难缠”呢? 胡青许是就等着谭九鼎发火,怒叱他以下犯上、无法无天,最好再拔刀砍他。 所以在看见谭九鼎点了点头,竟真的一蹬车板纵身跃入了桶中,还自如地主动把盖子盖上时,他一下子呆若木鸡,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桶里的人叩了叩,传出一句轻飘飘的“走啊”。 胡青才反应过来,不知嘴角是向上弯还是向下撇地抽动了两下,扣上帽子,抬起车来,吱嘎吱嘎推走了。 “高抬脚——慢落步——月照沟渠——肩挑百户——” 夜香郎的号子同月色一起铺满了巷子。 车走了一会儿后,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瘦小人影,左右张望后,也跟着车子动了。 待外头彻底安静,巷子里的某个小门才悄悄推开了缝隙。 “果不其然,这些人贼得很,暗处还专门安排了人断后,防止有旁人跟梢。幸好我们多等了会儿。” “我没看错的话……刚刚那是两个孩子吗?” “是的,三小姐没看错,观衣着是两个乞儿。” 徐绮和邱启名一问一答。 “乞儿……”徐绮念念有词,若有所思。 “我们也走吧,对方诡滑非常,难防后面还有花招,再远,我的人也跟不上了。” 徐绮回神,点头。“好。” 朗月把夯土路照得通亮,连夹杂其中的煤渣粒子都看得清。 徐绮跟着邱启名一步步沿着车辙走着。 时不时就有他手下的兵卒从某处闪出身来,报告太平车的所在,为他们指正方向。 “那贼汉真是狗胆包天了,竟敢那般轻蔑朝廷命官。” 邱启名替谭九鼎忿忿不平道。 徐绮倒是觉得不奇怪。 “事先就知道此人难缠,恐怕这才刚刚开始。谭九,谭宪台也是做好了准备的,无需动气。” “可是,”邱启名面露疑惑,“那贼汉子究竟有多大能耐?非得让咱们这般受辱忍着?” 非找他帮忙不可吗? 这个问题,徐绮也问过自己。 不过她现在渐渐觉得,的确有接近此人的必要了。 “眼下已经不是需不需要帮忙了,而是我们必须得摸清他的底细。” “为何?” “你看,我们现在走的路,难道不正是往奎山的方向?” 徐绮记得清清楚楚,奎山在徐州城东南,而从刚刚开始,他们就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前进。 邱启名恍然,眸子一缩。“奎山脚下四更天有鬼市!” “没错,恐怕,那个叫胡青的人,正是往鬼市而去的。”徐绮肃色道,“奎山有土贼。” “那贼汉是土贼?”邱启名啧声,“怪不得长得贼眉鼠眼。” 徐绮少见一向正派的邱启名会对某个陌生人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她嗤笑说:“常来徐州走动的人是你,难道你以前就知道那些土贼?” “略有耳闻吧,反正什么鼠窃狗偷、放火劫财的坏事,他们都做过。恶名远扬。” 邱启名不满地皱了皱眉:“甚至还给自己起了个颇有人模狗样的江湖名字,叫不取帮。” “不取?” “对,宣称什么‘不取孤寡、不取赈粮、不取棺本’,其实到底行的还是穿逾囊窃的勾当。” “呵,”徐绮闻之失笑,“贼称‘不取’,还真是风趣。” 她对那胡青又多了几分好奇。 没过一炷香,奎山到了。 第175章 奎山鬼市和不取帮 山脚下静得吓人,要不是能看见隐约如鬼火之光的笼罩中,偶有人影丛丛,徐绮当以为远处是一片荒坡,脚下是一片荒地。 黄河漫过的沼泽泛着腐臭,水面浮着一层油亮的月光,像是谁打翻了脂油。 几盏蒙了红纸的灯笼在芦苇荡里游荡,忽明忽暗,叫人着实看不清楚。 死水能轻易漫过脚脖,下面沉着全是烂泥。倘若不熟悉路,就可能在下一步深深陷入,再也拔不出腿来。 沼泽深处偶尔“咕噜”一声,冒出一串气泡,转瞬又归于死寂。 邱启名侧身藏于某棵歪脖子树后,对一同隐藏着的徐绮指向半山腰上面的一条杆子。 杆子斜插着,上面挂了个像布条一样的东西在忽悠忽悠轻摆着。远看跟鬼影一样。 “三小姐看见那里了吗?那里就是不取帮之人夜里集结的地方。” “如果一会儿太平车停在那里,那胡青就必然跟土贼撇不清关系了。” 徐绮好奇,抬头问他:“邱千户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下官在徐州卫有熟人,常聚首闲聊,听他们说苦于剿灭此处土贼久矣。人喝了点儿酒,牢骚就多。” “这些不取帮的人像孤魂野鬼似的,平时行踪难以捉摸,偶尔能擒住三两个,用刑也问不出有用的来,因为他们彼此之间也不知道行踪下落。” “联络都用暗号,暗号还经常变动,根本没个规律。” “呵,这样倒真的让朝廷很头疼了。” “谁说不是呢?” “可是,既然能结成帮派,那必然就有号召的头领。既然有暗号联络,那也必然有制定暗号的人。” 徐绮轻笑,勾起饶有兴致的嘴角。“擒贼先擒王,你的朋友们似是还没得章法,不然也不会斗不过这些小小土贼。” 听出了她的嘲讽,邱启名脸上染了几分赧然,挠挠鼻子。“或许是吧。” 江湖帮派。 徐绮生平还从未遇见过。也许是遇见过的,但她并不识得。所以此时心中难免有些雀跃。 对一个生于高墙的官女子来说,这种只存在于话本杂谈里的人物,充满了诱惑。 恨不能把眼睛睁得更大些,让一切收入眼中。 山上多砾石,像天然的屏障,别说人,就连车穿行其中也不好捕捉。 他们仔细盯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了太平车的踪迹。也多亏今天是个朗月当空的好天气。 “在那儿!” 邱启名圆眼一瞪,指道:“果然停在旗杆下了!我们该收网了!” 他说罢,正打算按照计划好的,掏出竹哨吹响传讯通知手下人。 可哨子还没叼进嘴里,徐绮就赶忙拦住他:“等一下,我怎么……看不见人了呢?我是不是眼花了?” 邱启名眨巴眨巴,也揉了揉眼。懵怔了一会儿,才惊道:“糟了!跟丢了!” 并非他们看错,刚刚确实在一瞬之间,那架太平车,连同推车的人,仿佛被使了法术一般,“唰”地就不见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会呢?”再藏身也无用了,徐绮跳出来,朝那边赶了两步,停在镇水碑旁,眺望山坡旗杆处。 “那周围又没有遮挡,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走!我们去看看!”邱启名“咻”地吹响了竹哨。 四面八方跳出来他的人,强行渡过沼泽。 这一遭惊扰了芦苇荡和石碓后的鬼市之人,顿时萤火熄灭,处处传来鸟兽散的躁动,又在片刻之后归于了平静,好像这鬼市从未有过。 一如刚刚消失不见的太平车和夜香郎。 “吱嘎,吱嘎,吱嘎,吱嘎——” 一串不甚悦耳的机扩噪音响后,谭九鼎觉得自己向下降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现在十分确定,自己在某处的地下。 臭气夺了他的嗅觉,熏得他脑仁发胀。而胡青又在桶盖上压了什么东西,叫他一顶起盖子,就传来铃铛响声。那时胡青便会讥笑着制止他。 如此,他便看不得来时的路。 不过凭借太平车震动的感觉,他依稀能判断出自己刚刚是上了什么坡道山路,十分坎坷,或许是条山间野路。 而根据走的时辰来看,最有可能的,就是离城五里的奎山了。 奎山脚下有鬼市。鬼市有土贼。 这是他第一件想到的事。 胡青将他运到这里来,很可能就跟土贼有什么勾连了。 “有意思。” 谁能想到,一个青楼龟公,一个推粪车的夜香郎,竟还能是个土贼。 胡青真是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惊喜。 车轮又骨碌骨碌动了一小段路。这回谭九鼎可以清晰听见,那是碾在石道上的声音。 而且这条石道是个密封的甬道,因为那车轮声的回响变得格外大。 没一会儿功夫,车子再次停了下来。 谭九鼎头上的粪桶盖,终于被打开。略带潮湿寒气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纵身一跃,翻出粪桶。 谭九鼎感觉自己也跟桶一样,腌入了味儿。因为胡青正扇着鼻下风,向后退。 “亏你是个夜香郎。”谭九鼎不怒反笑,举头四顾,观察自己的所在。 只见四周石壁光滑,绝对不似天然而成。 “这是什么地方?” “嘿,官爷爷你猜?” 胡青把斗笠一丢,转身走到一个角落前,朝他勾了勾手指头。 谭九鼎谨慎靠过去,见对方拔下墙上一支火把,拿光一照,他才赫然发现,角落处其实有一条可容人侧身通过的狭缝。 因为对接的两边石壁有个巧妙的前后错位,而此处又昏暗,才叫石头的阴影把缝隙掩盖住了。 这巧思,绝对故意为之。 胡青指指脚下,狡黠笑说:“爷爷可好生看清了,得按照我的步伐走,不然要是有个什么闪失的……小人可承担不起啊。” 说完,他一个侧身,挤进了石缝当中。 谭九鼎不以为意地哼声,紧随而入。 当火把光在缝隙中消失时,那条缝也“消失”了。 石室变得寂静诡异,如一口硕大的棺椁,包裹住一切,沉默着。 第176章 古墓室 一道石门隔开两个世界。 谭九鼎简直不敢相信眼前—— 在踏过一条石甬道之后,胡青推开了厚重石门。 谭九鼎的视野骤然开阔,嘈杂人声如海啸山崩迎面扑来! 叫卖声、还价声、吵嚷声,各行高喊着号子招揽客人。 一方巨室像掏空了整个山腹似的,汉砖穹顶高悬数十红灯。 商贩货架紧贴四壁高低罗列,什么稀奇古怪都有。上到珊瑚树琉璃盏,下到老鼠须子死人鞋…… 谭九鼎发誓自己甚至看见了一匹军马,膘肥体壮,嘶鸣刨蹄。 它是怎么下来的? 中央空地聚着赌局,边角搭着酒肆棚子,个个买卖兴隆。 身后原本该放神龛的壁龛里,如今堆着个算命摊子,瞎道人坐在那里摇头晃脑,谁说他不似个神仙呢? 四周石壁留下许多陈年凿痕——不知是当初建墓的匠人,还是后来黑市的拓荒者所留。 石室硕大空旷,让市声显得更热闹了,举手投足都能撞出回响。 谭九鼎发誓,这是他见过的最有活人气儿的市集了。 偏偏是在一个古墓里头。 看来,这里才是真正的奎山鬼市! 胡青回头笑话他看呆的眼。“爷爷留神了,好玩的还在后头呢?” 谭九鼎闻言嗤笑,故意道:“我当是到了阴曹地府。” 谁知胡青一拍巴掌,像唱歌似的乐说:“阴曹地府好哇,阴曹地府里的人才是真性情,哪似人间那般虚伪?” 而后他引着谭九鼎往深处走。 前面又是一道墓室门。 不过这回多了两个把守的门将,金盔铁甲,恍若神荼、郁垒下凡。 他们见到胡青不拦,却唯独把长枪叉在了谭九鼎的面前。 胡青转身,啧了声:“没长眼也有没长眼的坏处,喂,放客人进来。” 没长眼?谭九鼎这才注意到,那二人头盔阴影之下的眼睛,一个是黑洞洞,一个是白茫茫。 双枪听令,倏地收回。 谭九鼎觉得当真有趣了,嘴角挑着,捏紧了雁翎刀,大步迈进下一个石室。 出乎意料的,这里安静至极。 也没有外头那般宽敞,大小让他想起撷芳渡的冰窖。 也是遍布高高搁架。 不同的是,此处放的不是瓜果蔬菜肉蛋茶面,而是一层层的书册。有的卷有的方,叠如高墙。 恍若闯进了什么官署的架阁库,甚至,比那里搁放陈列的书册簿录,还要多。 书架围成个圆,中间地上用石板拼了个八卦模样,只是残损得厉害。 一条书案、一把交椅,仅此而已。 胡青大喇喇往椅子上一歪,毫无顾忌地将腿交叠在了书案上,拾起颗夜明珠丢着玩。 “嘿,欢迎谭御史来到我这小小洞府。” 谭九鼎哼笑:“好大的排场啊。” “过奖过奖,比起御史爷爷你进城的马船,可简陋得多了。” 看来自己的底细早让这个胡青给摸透了。 “你早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没有,没有,”胡青摆手,瞧不出是谦虚还是戏言,否认道,“在撷芳渡一开门看见是您老人家,还是有点儿惊讶的。没想到自己这小如臭虫的人,能入了御史老爷的眼。” “不过,”他话题一转,“你一提左大益的名讳,我就明白了。嘿嘿,那位仁兄过得还好?听说脚上让铁环穿了两个窟窿,不好受吧?” 谭九鼎闻言暗暗一惊。 如果说自己进城的动向被他精准捕捉算是消息灵通的话,那能知晓远在淮安府衙大牢的左大益如何,已经有些神乎其技了。 这个人,果然不简单。 “看来连淮安,也有你的耳目?” “嘿,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里人多,哪里江湖就大。” 胡青这话听上去像是答非所问,但仔细一琢磨,谜底全在其中了。 谭九鼎微微点头,弯起嘴角负手环顾起了这间包罗万象的石室。 “架子上都是些什么?” “前朝野史,鬼怪传言,爷爷觉得那里头有什么,那就有什么。” “……那我说,这里有我所要之人的行踪呢?” “嘿嘿,那就有爷爷所要之人的行踪。” 谭九鼎倏地转身盯着他。“条件?” 胡青咧嘴状似憨钝地笑了两声,半张脸胡茬占的地方更多了。 “爷爷是个爽快人,好极,好极!” “想来左大益也是爽快人,嗯,这下看出你们是朋友了。” 他三白蒜瓣眼转了转,仿佛是临时才想出了主意,道:“这样吧,看在是熟人的份儿上,我给爷爷你打个折扣,只需为我做两件事,我就把那些人的消息送给你,如何?” 分明提了交换条件,却还说是“送”,这个人的脸皮之厚,也能排得上号了。 “我还有选择吗?”谭九鼎冷哼,自讪了一句。 胡青却说:“有哇,爷爷现在就能转身离开,假装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骗鬼呢? “你带我进了你的老巢,还能放心让我离去?哼,怕是我连刚刚那道门都跨不过去吧?”谭九鼎回身指了指那两个“门神”所在。 “哈哈哈!”胡青爆出一阵不甚悦耳的沙哑笑声,“爷爷聪明着呢,是小人不对。” “哼,闲言少叙吧,直说便可,那两件事是什么?” “简单,简单,爷爷只需要救一个人,和杀一个人,就行了。” 这算哪门子简单? 谭九鼎顿时肃色。救人且不说,那杀人的要求就有违纲常。更何况,他还是个朝廷命官。 原来如此。 起初叫他钻粪桶的刁难原来只是一个小小的下马威而已。 现在才算是真的“难缠”。 谭九鼎终于理解了左大益的提醒。的确如他所说:这个胡骗子,不会让他好过。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一杀、一救,指不定能有别的解法呢? 谭九鼎问道:“你先说说,让我救的是什么人,让我杀的又是什么人?” “嘿嘿,救的,是那颗脑袋的主人,杀的,是砍了那颗脑袋的人。” 胡青笑嘻嘻轻飘飘的话,却如响雷炸在了谭九鼎的耳中。 他眸子一缩,幡然醒悟:“是你?原来是你把那颗人头扔进了撷芳渡的院子里?” 第177章 杀一个人和救一个人 “嘿嘿,没错没错,”胡青摇头晃脑地说,“我怕把那人头给跌坏了,还专门给它找了个软肉垫子呢。” 谭九鼎回想起了当时妓馆管事被吓得魂不附体的脸。 原来一切早被这人安排好了。 “那人头是什么人?” “穆安行。” “……还真是他?” 谭九鼎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头,悟说:“所以媚卿不是穆安行的相好,而是受你指使,才冒名顶替,以他夫人名义去州衙报的官?” “差不多如此。”胡青也没想隐瞒,“虽说算不上相好,嘿嘿……不过二人也有点儿交情。媚卿还挺喜欢他的,说穆郎中是少数不装模作样的人,可惜啦。” “既然他已经死了,那我要如何救他?” “这个嘛,就得劳烦爷爷你自己琢磨了。” 谭九鼎微微蹙眉,他不喜欢有人打哑谜,尤其不喜欢有人为了戏弄他而打哑谜。 “好,那再说你要我杀的人。”他冷哼,“他是谁?” 胡青笑而不答。 谭九鼎扯了扯嘴角,扬起下巴抄手抱刀,说:“总不能连你也不知道吧?” 胡青听出了他的激将法,却不吃这套。“嘿,知道不知道的,都没什么关系。人既然已经死透了,那就死无对证,烟消云散喽。” “既然你看得开,又干嘛要我去寻找答案?” “因为我很不喜欢别人欠我东西不还。” 说话间,胡青忽然眸子一凌,眼底闪过狠厉杀气。 虽说他下一瞬便遮掩过去,但还是叫谭九鼎敏锐捕捉到了,他藏有另一面的事实。 也不奇怪,能做到像他这样的“阴曹地主”,手上没沾点儿血,怎么可能呢? “谁欠了你的东西?是穆安行,还是杀了穆安行的人?” “嘿,”胡青又咧嘴傻笑起来,“这个,也得劳烦爷爷你自己去琢磨了。” 对他一而再地打哑谜,谭九鼎逐渐失去了耐性。 他嗤声道:“喂,我在徐州拢共停不了多长时间。若是等我要的人跑干净了,什么杀人救人的,全都变成狗屁。你要是知道什么,不如给个痛快。” “省得咱俩扯来扯去,白费些功夫,倒头来,谁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哈哈哈!”胡青朗笑,“爷爷是个性情中人,好好好,小人喜欢得紧。” “不是小人故意瞒着不说,而是找不到凭证,不能瞎开口。万一冤枉了哪个,对你我都不好不是?” “哼,你还挺有原则?” “爷爷谬赞,江湖人有江湖人自己的规矩,小人也不过是个守规矩的寻常人罢了。” 好一个守规矩寻常人。 他胡骗子除了“人”以外,跟这几个字哪个有关系? “不过……” 胡青话题一转,眼里又流出精光。“小人倒是有条线索可以双手奉上。” 谭九鼎已经彻底没了耐性:“说。” “送给爷爷四个字:神仙不渡。” “而且,爷爷尽管放心,你要找的人呐,他们跑不了。” 火把点亮半个奎山坡。 邱启名收到远处摇晃的火把信号,也高举起自己的火把,朝对方比划了两下。 徐绮紧张道:“找到了吗?” 这是她第五六七八次这么问了,可答案依旧让她失望—— 年轻千户摇了摇头。 徐绮垮下肩膀,抬头高高看着那无风垂头的破布条旗帜,哀声说:“快找遍半座山了,人怎么可能就突然消失不见?” 她不信邪道:“太平车是在这里消失的,一定有什么机关在这附近。” “可这里的确找过了,光秃秃的,除了石头跟旗杆子,什么也没有。” 邱启名抖力,把那旗杆唰地从地里拔了出来,然而根本无事发生。 他已经无数次检查过,横看竖看上看下看,这就是根普通的竹竿子,扔在路边都没人要的那种。 不管是插拔还是转动,都没有任何变化,更听不到什么机扩声响。说明这根本不是机关的关键所在。 最后气得他把旗杆一丢,扔到了地上。 徐绮幼时读过一些关于机巧建造的书籍,她知道如果没有通晓机关的人提醒,一般是很难看破机关诀窍的。 现在的他们,就是在大海捞针。 虽然她不认为那个胡骗子会对谭九鼎下死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就算人安然无恙,也保不齐被困住。 若是被囚禁个十天八天的,那德州到底还要不要去?王程那帮人还能不能追得上? 她和邱启名总不能把巡按御史扔在此处,自己乘船跑了吧?那实在荒唐! 徐绮捂住自己的额角,迫使自己冷静。 她来回踱步,一边回忆着刚刚见到的消失过程,一边深深思索。 她才不信有什么玄玄之术,此处有密道暗门无疑,只是不知道控制开关在哪里,又长什么模样。 若是让她来设计,她会选什么东西当开启关键,来掩人耳目呢? 忽然,她脚下走得急了,被碎石子一滑,蹉了半步。 邱启名连忙伸手,帮她稳住身形。 徐绮却恍然大悟,从他手中倏地夺过火把,四下照亮起来。 “三小姐?您找什么?” “石头。” “石头?” “对,这山中最常见的就是砾石,如果机关被造成石头的样子呢?”她说着话,用脚开始一一踢碰四周所能触碰到的所有大小石块。 邱启名眼睛一亮,立刻招呼手下人检查附近石块! “找远一点,”徐绮一边翻找一边叮嘱,“当时山坡上有亮光,说不定那不是在暗中交易的买卖,而是胡骗子在此蹲守望风的同伙!” “如果是他们在远处操纵机关关键呢?还有,那机关常被触碰,十有八九会比周围的石头都要光滑些,叫你的人留神观察!” 徐绮的话叫邱启名醍醐灌顶,命令又一次铺了下去,半个山坡的兵卒都开始躬身低头寻找,誓要翻遍整座山的砾石了。 也不知是哪根火把下面的人碰了哪块石头,成了事。徐绮只听自己脚下这片地传来清脆的“咔哒”一声,紧接着竟如地震一般抖动着,慢慢开始下陷了! 找到了! 山地裂开一圈四四方方的缝,如神仙催动法术切开山体,隆隆闷响。 “吱嘎,吱嘎,吱嘎,吱嘎——” 机关开了。 第178章 造机关的人 徐绮再三坚持,才跟邱启名踏上降落的机关。她对这个隐藏在山体之内的庞然之物实在太有兴趣了! 脚下石台像被什么托着,缓缓坠入山腹。 碎石肆意掉落,打在她的发顶。 抬头看,只见外面向下探望的火把逐渐变小,被层层收缩成一团模糊昏暗的光晕,最后化作一缕金线消失不见。 徐绮立刻意识到,他们是以斜下的方式进入地下的。这让她想到了一些古墓的甬道。 而四周切割堆砌光滑的石壁似乎印证了这个想法。 石壁上装嵌了木柱,缝隙间依稀可见青铜齿轮组。青铜铰链在上面摩擦中,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太神奇了。 徐绮眼睛放光,如果不是事态紧迫,她真想好好留下来研究一下这个被改造得浑然天成的古墓穴机关。 更想认识认识改造它的人。 “喂——” 正沉迷着,徐绮忽然听见底下传来熟悉的呼声。 “谭九鼎?”她倏地蹲下身,仔细听声音传来的方向。 可惜脚下踩踏的石台跟岩壁嵌合得严丝合缝,什么都窥探不见。 “徐绮?你怎么下来了?” 男人也听出了她的声音,语气比她更惊讶。 “你怎样了?没事吧?” “没什么,不用担心。” “那个胡骗子呢?” “他送我出来又回去了,下面只有我一个人。” 对话时,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终于甬道走到了尽头,石台落地,现出一片别有洞天。 谭九鼎就站在太平车旁。 “哇……”徐绮忍不住举头四顾,感叹,“这是一方汉室。”她认出了砖上的纹样。 谭九鼎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才把她的魂勾回来。 “别看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上去再说吧。” 邱启名也四顾,但更多是警惕,道:“感觉这里会埋有很多陷阱。” “你说得一点儿也没错。”谭九鼎拉着他们踏上石台,回望身后角落被石壁遮掩的缝隙。 指着道:“那里深处有条甬道,脚下的砖会变动,需得踩着特殊的砖块,才能安全抵达。哼,胡青的‘福地洞天’,处处都暗藏杀机。” 他越这么说,徐绮的好奇心就越重,竟问他:“现在不能进去了吗?” “反正他带我走进去时踩的路,和出来时踩的路,完全不一样。”谭九鼎嗤声,“估计是每次都有变化吧?否则他也不会如此放心大胆的将我带进去。” “真是奸猾。”邱启名打量了他一番,“不过幸好宪台您无碍。” “哼,他带我来是为了示威的,不会伤我。” 机关重新启动,石台逐渐上升。 徐绮知道他们方才根本什么都没碰过,这机关却已经动了。正说明,操纵此处的关键,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所以……方才不是我们找到了开关,而是正好遇到胡青在下面放你出来?” 徐绮恍悟之后,颇有几分失落。 “唉,还以为真的能破解了它呢。” 谭九鼎挑起一边眉毛,略有不满:“你倒是关心它,比关心眼前事还多?” 徐绮撇撇嘴。“眼前有什么好关心的?你安然无恙,胡青既然放你,肯定是给你出了什么难题刁难……” “你就不好奇他出了什么难题?” 徐绮不假思索道:“跟穆安行有关吧?” 谭九鼎歪了歪头,扬起下巴。“你又知道了?” “刚才找你时,我琢磨了一下,既然确定妄告的女子是跟胡骗子有关,那除去她跟穆安行相识以外,也可能是受了胡青指使的。” “而当初你会发现人头,也是在追寻胡青行踪的半途中。” “二者皆是巧合的几率,远远小于是有人故意为之,所以这个人就只能是胡青了。” “那他都把人头和案子丢到你面前了,如何不是跟穆安行有关呢?那颗人头,十有八九也确认是穆安行吧?” 邱启名在旁边听得懵然,而谭九鼎哑然失笑。 “呵,你这脑瓜子,刚刚跟胡青谈判的人应该换成你才对。” 徐绮得意一笑。“猜中了?” “中了。”谭九鼎抬头已经能看见上方火光了,“回去再详说吧。” 回到彭城驿,已是天明时分。关紧门,邱启名亲自在外把守,暖阁内只有二人说话—— 徐绮彻夜未眠,眼睛仍然晶亮。 “救活穆安行?”她面露惊疑,“他都死透了,如何救?” 谭九鼎仰头灌下茶水润喉,凸起的喉结浮动。“不知,不过听他的意思,此‘救’非彼‘救’,他提起有人欠了他的东西。这个人或许就是穆安行。” “是要我们找到东西?然后为穆安行报仇?” 谭九鼎闻言嗤笑。“我倒不觉得他跟穆安行的情义有那么重,还需得报仇才能泄愤。” “更像是……打了什么小算盘。只不过他什么都不肯说清楚,烦人得很。” 徐绮泄气。 “这样一来,我们要在徐州停留多久?还能追上王程那贼吗?” “这个倒不用担心。” 谭九鼎的话让她疑惑抬头。“怎么?他告诉你王程的下落了?” “说了一半吧,他原话是‘他们跑不了’。” “这是什么意思?”徐绮撑着下巴琢磨起来,“难道说,王程那贼也被困在某地,动弹不了了?” “兴许吧,不过如果我们不把胡青想要的答案给他,他应该是不会泄露谜底了。” “你信他?” “他说得言之凿凿,又有左大益为他担保,我觉得他没有说谎。” 谭九鼎永远也忘不了自己所见的那满室书卷。 也不认为那些是什么四书五经。 说是能在里头找到失踪的永乐正本,他也不觉得奇怪。 “……果然是个难缠至极的人。” 徐绮呢喃一句后,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无路可退了。” “有人往你怀中塞了‘神仙不渡’,胡青又提起‘神仙不渡’,看来这四个字很重要,就从它开始查起吧。” 以防万一,她又确认了一遍:“你肯定那字条不是胡青塞给你的?” “他说不是,也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谭九鼎斜撑着一条腿,从怀中又摸出那张字条来看。 “看来在徐州城,除了他以外,还有别人在盯着我们呢。” 第179章 余下的尸身 徐绮踏着旭日回到河清西街,谭九鼎依旧把她送到巷口。 “回去我便问问先生,是否知道那四个字的意思。” “呵,你确定自己还能相信他?” 徐绮就知道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揶揄南鹤先生的机会。 瘪了嘴嗤声说:“要你管。”说罢,就觉得这语气仿佛是在娇嗔,觉得不妥,耳根立刻热了起来。 谭九鼎笑得眼角低垂,抱着刀,摆摆手,催她:“去吧。” 徐绮扭头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 “喂,你确定没瞒着我什么吧?” 谭九鼎被她问得稀里糊涂。“什么?” “……我是说,你跟那个胡骗子的对话,他没强迫你答应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男人一挑剑眉,笑意从眼中流了出来。“你担心我?” 徐绮义正言辞纠正:“我是怕你逞能,误了事。” “是是是。”他笑开了,这回连下垂眼都笑没了,“你且放心吧,绝对没有。” 那其它的事呢?你也没有隐瞒? 徐绮看着他,问不出口。 “算了,没有就好。” 说罢,她这才转身真个离开。 谭九鼎望着她一步步走进巷中的倩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温流暖意,拂过时,是裹着甜味的,可甜味散开,剩下的却是苦。 他深而缓地叹出口气,卸掉了胸中大半的空位,却补上了更多的思绪填得满满当当。 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呆立了好一会儿。 讪笑一声,正欲转身离去—— “谭九鼎——” 徐绮的呼声又把他身体猛地拽了回来。 讶异回头,只见刚刚才分别的人,此刻又朝他疾步小跑而来。 见惯了坐立端庄的姿容,对她此刻的匆忙还真有些忐忑。 “怎么了?”男人快步迎了上去,扶住她粗喘弯腰的身子。 “衙门,州衙刚才派人去了生生堂,说发现尸体了……穆安行剩余的尸身!” 州衙,西南方的检验所。 谭九鼎不太确定,这究竟能不能被称为“剩余的尸身”。 因为摆在案台上的这一段,显然已经残缺到根本无法拼出人形……不,是连骨架也拼不起来。 跟那颗头一样,上面几乎已经没什么肉了,五脏六腑更是不知所踪。 一并消失的,还有手臂和腿,唯独各自剩下了手脚,都是断腕砍下,跟这具残缺的躯干一同摆在了一起。 俯瞰下去,就像是什么奇怪的畸形人。 徐绮已经去外面吐了。看来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对尸体的忍耐程度。 没想到还有比巨人观的尸身更可怖倒胃的存在。 “切口很齐,是个熟手。” 苗纪在旁边人认同地点了点头,掩面帕子都遮不住他脸上的忧心与愤懑:“肆意残毁尸身,天理不容。” “其它的部分呢?周围都找了吗?” “已经找过一圈了,但仍然没有找到缺失的四肢,”苗纪答,“下官已经命人再扩大范围重新搜查。” 残尸与人头一样,从天而降,被丢进了撷芳渡的后院中。 就算没再掉进怀里,管事的估计也快吓死了。 不过这回谭九鼎可以肯定,这件事不是胡青干的了。 因为事发之时,他们正在一起。 如果消息像胡青那般灵通,应该现在就该听说了。回头可以好好问问他,是否知道些什么别的。 苗纪指了指尸身的脖子,说明:“仵作勘验过了,脖颈的断口与那人头刚刚吻合,确定这是同一人。或许……是穆安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谭九鼎的脸色。 见对方没有反对什么,才又继续道:“此人脚背上有两颗痣,下官本想传生生堂的药童来辨认,可对方却说自己不是贴身小厮,并没见过穆郎中光脚的样子。” “故而,也无法断定究竟是不是穆安行本人。” “穆郎中在家乡尚有一个弟弟,但那里路远,尸身难存。眼下唯有找到那个冒名顶替的报官女子,希望她能辨认一二。” 谭九鼎的沉默让苗纪停下了话头,也静静候在一旁,不再出声了。 过了会儿,谭九鼎才从尸体上拔下目光,扭头问他:“发现它的人确定此物当时已经在院子里了?” “是,”苗纪暗暗松了口气,赶紧回答,“那仆妇说它被包在油毡里,就躺在院中央。” “没有听见什么响动?” “没有。” “尸体是被某个楼里的人放到院中的。”徐绮用手帕捂着口鼻,有点儿踉跄地迈了进来,抢说。 “啊?”苗纪惊讶,一时忘了阻止她靠近,“为何?” “若是被抛入,这么大的尸体,不可能不发出重响,”谭九鼎接过他的问题,帮徐绮作答,“况且,如果尸身被重重摔过,现在应该会看出些痕迹。” 徐绮微微点头,补充:“所以只能是某个人偷偷放在院中的。可现在这个时辰,撷芳渡并未开门,甚至大多数楼里的人都在补眠休憩,不可能有外人进入。” “是那仆妇说谎了?”苗纪倏地皱眉,这就想下令叫人把对方抓捕过来。 而徐绮却反驳道:“并非如此。她只是见过人头被扔进院里,再看见同样的东西出现在同样的位置,便先入为主,自然也觉得这尸体是被扔进墙来的。” “这不是她的本意,所以,也不能算故意撒谎。罪不在她。不过……” 谭九鼎开口:“不过也无法完全排除,她就是把尸体放在院中的人。” “不错。” 二人一唱一和,将事情理了个清楚。 苗纪这才明白了,转头叫捕快把那个发现尸体的仆妇押到州衙来好好问话。 趁这个空隙,谭九鼎低声问徐绮:“怎样?好些了?” 徐绮苦青着脸,似点头又似摇头。 这回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了,下次再看到尸体,绝对不会凭着好奇冲动,一头热地闯进来了。 男人在她头顶落下一声嗤笑,还有一下轻抚。 徐绮再抬眼看他时,他又似什么都没做过,专心研究起了案台上的残破遗骸。 忽地,他眼一睁,指着某处:“你看,这是什么?” 尸体空空如也的胸腔中,粘着一段枯藤枝。 第180章 帮手 徐绮觉得那微微发红的枯枝模样很是眼熟。 谭九鼎用竹镊将它拾出来,问一旁的仵作为何不检验此物。 后者小心翼翼答说:“尸身胸腹大开如碗,应该是搬运过程中不慎掉落进去的枯枝烂叶。” “那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枝什么叶?徐州附近哪里有?” 仵作没想到小小一节枯藤叶也会被揪住质问不休,一时答不上来,只能深深低下头去。 “……到底在哪里见过?”徐绮把心中的嘀咕说出了声。 而谭九鼎给了她答案。他哂笑了声说:“你把它煮煮,就想起来了。” 徐绮恍然大悟:“抽魂枝!” 在甘华村的记忆猛地在脑中翻涌重现。 “可……你不是说这东西在湘西密林多见?怎么也出现在了徐州?” “这就不得而知了,”谭九鼎扭头问仵作,“徐州附近有叫抽魂枝的毒草药吗?” 仵作起初摇了摇头,后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了一声,道:“小人在南关市集上见到过一回!” “你知道这东西?” “回官爷爷,略知一二,那时偶然在市集上见到个跛脚方士,他手中就有叫抽魂枝的东西,说它有安神奇效,能治什么什么癫狂之症,吹得天花乱坠。不过……小人记得它不长这样来着?” 仵作最后小声嘟囔了句。 徐绮理解。抽魂枝又叫鬼脸藤,叶片上生有鬼面纹,很有特点。可此时它干枯缩成一团,远看跟枯草枝没什么区别,很难辨认得出。 不过也太凑巧了。 “卖药的方士……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张记茶肆。” “茶肆……” 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连店伙计都不会记住自己接待过什么客人。两个铜板喝一壶解渴,拍拍屁股就走人的地儿。 那方士肯定是故意选了人来人往的地脚卖货。 谭九鼎深深看了她一眼,问:“你是不是正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你也觉得那方士跟神仙方有关?” “总该去看一看。” “可惜不知那人何时才会出来?”徐绮忧心地瞥了一眼残缺的凄惨尸身,“现在又闹出这种乱子,我要是他,肯定先躲躲风头再说。” 本来就不好抓的人,更难抓了。 谭九鼎却好像胸有成竹的。 他笑了声:“别忘记,我们还有‘帮手’。” 帮手? 啊! 徐绮恍然大悟,露出了狡黠笑意,点点头:“他既然想拿回自己的东西,那多少也得出点儿气力?” 一道急书送回了奎山,乘着箭羽咻地破风,精准插在那旗杆的脚下。 没多时,砾石后溜出个瘦小人影,捡起那箭书,飞快地消失不见了。 不到两个时辰,胡青就出现在了彭城驿的后院暖阁,如入无人之境。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嘿,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徐三小姐。” 胡青的一双蒜瓣眼在徐绮身上上下打量,装模作样拱了拱手。 邱启名刀柄撞上他后肩,把人怼了个个,迫使他转到一边去。瞪眼勒令他管好自己的眼珠子。 谭九鼎怕对土贼生厌的年轻千户跟胡青再发生点儿什么,搅了事,于是遣他出去好好把守,别让人靠近。 门闭合,胡青就嘿嘿地爬上了上手位,盘腿坐在了上面,一会儿品品茶嫌茶涩嘴,一会儿啃啃果子又嫌果干硬难嚼。 徐绮心里想着那古墓机关,倒是愿意离他近点儿,便挨着坐在了下手方。 “听闻你的洞天福地格外精彩,若有机会,我能否也去拜会一番?” 胡青吐出嚼不烂的干果,意外地瞥了她一眼,笑得露牙。“三小姐想来就来,那是小人的荣幸。嘿,想住一辈子都成。” “咚。” 还不等徐绮冷脸,谭九鼎就先声道:“留神了,你的舌头若是不想要,本官可以帮你割下来喂喂狗。” “啧啧啧,好大的酸醋味。”胡青笑着摆摆手,扇了扇鼻下,“宪台爷爷放一百二十个心,小人哪敢随便夺人所爱?不过是顺着三小姐的意,说两句玩笑话。” “行了,少鬼扯了。”谭九鼎懒得再跟他废话,耐性本就不多,“你对那个卖药的跛脚方士,知道多少?” 胡青喜欢他这种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于是也爽快答:“我知道他在哪儿住。” 徐绮禁不住一瞪眼。 心道这人若不是吹牛,那就当真有些手段。大海捞针的事,在他看来竟是轻而易举? “哪里?”她忍不住问。 “嘿嘿,三小姐莫心急,我得先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找他?” 徐绮与谭九鼎对视一眼,完成了无声的对话。而后她才把州衙验尸的结果告诉了他:“我们在尸身中找到一节枯萎的抽魂枝。” “徐州不产此物,而有人见那方士卖过,所以……” “所以两位是觉得那人跟穆安行的死有关系?” “……既然有线索,总得查一查吧?” 胡青抱着手摇了摇身子,像是点头。但他并没说话,也不知是应允了,还是拒绝了。 谭九鼎道:“还有一件事,那残尸是撷芳渡里的人放在后院中的,你可知道内鬼是谁?” 胡青闻言,抬起头来,左看看男人,右看看女人,挑眉讶异道:“都要我来答?那你们两位查什么?” 徐绮见他丑模样嗤笑了声,怼说:“怎么?答不上来?还有你也不知道的事?” “嘿,徐三小姐这激将之法就莫要用了,小人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行,既然要我来答,那我便答,不过你们听了,可别惊讶?” “你先说说看。” 胡青故作神秘地眨巴了眨巴眼,露出个奸猾的坏笑。“……你们去一个地方就能同时知道两个答案。” “哪里?” “南鹤医馆。” “你说什么!?” 砰,徐绮拍桌而起,愠色惊出。 “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把脏水泼到先生身上!” “啧啧,你看,小人都说了,你们却不信,那怪不得我了。” “叫你说话,没叫你胡说!” “三小姐息怒啊,小人可是句句属实。你二位肯定也嗅到点儿什么了吧?不然……”胡青的眼往上座一撇,“咱们宪台爷爷,怎么不出声反对呢?” 第181章 沽名钓誉的圣人 徐绮闻言,狠狠瞪向谭九鼎。 男人却目光平静,确实丝毫没有要站出来为南鹤先生说话的意思。 她咬咬嘴唇,倔强道:“我不信,先生不可能跟此事有关!” 胡青暗笑了两声。 暖阁陡然静了下来,除了深浅不一的喘气声,就只剩回荡不休的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谭九鼎才对胡青道:“理由。为什么是南鹤医馆?” 胡青吃吃笑说:“简单,徐州第一个被所谓‘神仙方’毒倒的人,就是南鹤医馆救起来的。很难说,他不是贼喊捉贼……先下毒,再救人呐。” “你少胡说八道了!” 徐绮震怒。“先生医者仁心,济世救人,连诊金都不取分文,如何做得出这种下作害人之事?他根本没有害人的理由!” “怎么没有?” “什么?” “嘿嘿,徐三小姐不会以为南鹤医馆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吧?” “……先生为官多年,自然积攒了薄产。” “哈哈哈哈,”胡青朗笑,“吃穿用度哪样不是花钱?南鹤义诊除了图来个假名声,处处都是需要钱来填的坑!” “你什么意思?” “三小姐不知道吧?曾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是南鹤开的方子,城内外的药铺,连惠民药局都不给药抓。” 徐绮惊诧,本能想骂一句“荒唐”,但回过神来又觉得胡青没必要在这件事上夸大其词。 于是连忙追问:“惠民药局本就为了百姓所设,怎么可能拒绝义诊的药方?” “为了百姓?哈哈哈,三小姐,你天资聪颖,心里当真是这么认为的?” “……” 徐绮咬咬牙,没应声,跌下的脸色已经替她回答了一切。 胡青占了先,颇显自得之色,摇头晃脑道:“诊病不收钱,偶尔为之是菩萨心肠,时常为之就是沽名钓誉不管他人死活。” “你……” “别的大夫要不要活?他们诊病该收钱还是不该收钱?呵,一行自古便有一行的规矩,突然闯进一条泥鳅东钻西钻地坏事,整个水潭子都被搅浑咯。” 徐绮眼中一惊,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 “你是说……神仙方是故意针对先生才出现的?” “嘿,三小姐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可以这么说吧。” “吃了神仙方中毒的人为何总上南鹤医馆求助?惠民药局为何突然又愿意卖药给南鹤的病人了?这其中奥妙,小姐不妨再好好想想?” “……但是,你说得这些,跟穆安行有什么关系?难道他是卖药的假方士不成?” “哈哈哈哈,徐三小姐的奇思妙想当真玄妙。嗯嗯,”胡青挠了挠自己半脸青的胡茬子,竟还认同地点起了头,“非要这么说,似乎也不是不行。” 徐绮紧蹙眉头,嗔叱道:“你休要再打哑谜了,不妨直说吧。” 胡青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像是看见什么字一样,盯着半空念了起来: “南鹤先生台鉴:今有要物相托,干系非轻。” “特约先生于十一月初六日卯时正刻,至奎山脚下镇水碑前相晤。” “此事务须机密,慎勿走漏风声。倘有差池,恐生不测之变。” 徐绮眸子一缩,紧着朝谭九鼎瞄了一眼。后者冲她默默摇头,表明不是自己泄露出去的。 “耳熟吧?”胡青冲二人挤眉弄眼。 “你从何得知?” “小人自然有小人的门道,嘿。” “徐三小姐是不是以为这封信只是一张废纸?没能送出?” 徐绮心一提。“……难道不是吗?” 她亲眼见过那封信尚未写完的模样。 “的确不是,”胡青竟一口咬定,反驳说,“这封信非但送出去了,而且南鹤还去赴约了。” “十一月初六卯时,南鹤去了奎山,就在镇水碑前,我的人确确实实看见了他。” 似乎是怕说不服徐绮,胡青又补充道:“不光是我的人,当时在鬼市附近的人,恐怕都看见他了,嘿嘿。” 徐绮慢慢惊张了嘴,然而对方的话还没完。 “可惜他没等到穆安行,当然了,他也不可能等到穆安行,因为那时候穆郎中人应当是死透了吧,呵。” 先生去过奎山镇水碑? 徐绮顺着这话仔细琢磨了一番,倏地就拼上了某个残缺的一角,豁然开悟—— 南鹤先生昨日独自回来时,瑞生曾担忧地嗔怪了句“您怎么老是一个人”,当时她以为瑞生是在埋怨先生日常生活中也喜欢逞强劳碌双腿。 原来他的意思其实是,在昨日之前,先生就有独自夜出的先例了! 那先生昨日清晨出门,带回了深红色的泥土……他又去过奎山镇水碑吗? 因为第一次没等到人,而隔了两天后,从她口中得知穆安行猝然惨死,才察觉到不对,于是又偷偷摸摸去了镇水碑处赴约? 是觉得穆安行会把“相托要物”留在那里?所以才回头去找的吗? “啊……”她颓然叹了声,刚刚一直紧绷耸立的肩膀顿时松垮了下来,没了精气神。 “……为什么呢?”她嘟囔出声,“生生堂离南鹤医馆那么近,为什么非要约在奎山脚下偷偷摸摸见面?穆安行……不是跟先生关系很差吗?为什么要托付他……” 久久不语的谭九鼎敲敲桌面,叩得两声脆响,引来胡青视线。 “你要找的东西,是不是穆安行托付给南鹤的东西?” 暖阁中气氛顿时一凝。 过了片刻,胡青才嗤笑,没正形地挤眉弄眼道:“嘿,那不是我要找的东西,那本就是我的东西。” “是什么?” “穆安行答应给我,却稀里糊涂被别人截了胡,宪台爷爷,你说小人冤不冤?”胡青不答,自顾自道。 看样子,他是不打算说明了。 谭九鼎颔首,了然:“这么说,你是怀疑东西已经被南鹤取走,所以才叫我们去查他的底细?好一招借刀杀人?” “嘿嘿嘿,”胡青公鸭嗓子笑得难听,“难道你就不想查一查他的底吗?不想知道他当年都做了什么?” 徐绮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在说什么?” 谭九鼎冷脸,而胡青惊讶到浮夸,转头反问她: “咦?难道三小姐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够了。” “不,你说。”徐绮命令胡青无视谭九鼎的阻拦,她想知道真相。 胡青见状,又怪笑了两声,往已经濒临爆炸的火塘子里丢了两把柴: “嘉靖三十六年春,兵部职方司主事谭肃赴辽东核查广宁卫军务,结果到了三十八年,反被扣了个‘勾结夷狄’的谋逆之罪,被斩首抄家。” 那是谭九鼎的父亲,谭九鼎就是在那时被打成了罪籍,充了军。 徐绮当然知道。 “……这跟南鹤先生有什么关系?那时他老人家早已辞官还乡。” “嘿,是啊,他偏偏就在前一年冬,知道谭肃要被派到辽东之前,急匆匆地跑了,官都不当了。” 胡青坏笑。“你猜是为什么?” 第182章 达臣的信 “你在……说什么?”徐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止不住的颤抖,“你是在指责先生跟谭主事的事有关吗?” 她鼓起勇气去看谭九鼎。“你知道?所以,才不愿意靠近医馆?” “……” 谭九鼎在沉默片刻后,吐出一声能把地面砸出坑的沉重叹息。 无可奈何才说:“那年,三十六年,我陪父亲一同赴辽东,临行前曾见父亲在读一封信,信中之人劝父亲行要务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款是‘达臣’二字。” 徐绮闻之眉头一抬。 谭九鼎继续道:“那是南鹤的表字。” ……没错,南鹤先生是他致仕还乡后的自号。本名是孟敏行,字达臣。 徐绮第一反应是有人跟先生撞了同字。因为她实在不敢相信清正无私的南鹤先生,竟会劝一个身居要职的官员虚应故事。 那人既然会这么劝,就说明他早知道辽东边军里有问题!而选择了知情不报、姑息养奸!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先生会做的事。 可谭九鼎的话最终还是粉碎了她的侥幸幻想—— “……后来,父亲在辽东都指挥使宁治道的案头,发现了同样字迹的信,信中人提醒了他父亲被派去核查的目的,还要他‘小心应对’,呵。” “不过这回,他落款不是‘达臣’,而是一个‘孟’字。” 徐绮若非是坐着的,此刻定要身子不稳了。 这几乎是把证据直接甩在了她的脸上。 “……那信呢?” 谭九鼎瞥她一眼,没答话。 徐绮了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如果这样的凭证留存,那谭肃在被扣上莫须有罪名时,一定会拿出来申辩。又怎会到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凄凉下场。 “啪啪啪。” 胡青拍手叫好,喜上眉梢:“好一段官场沉浮。大老爷们玩得比咱们可花多了,嘿嘿。” 他的讥讽叫徐绮脸上发烫,气恼,却发泄不出。 她被一股背叛感席卷,越来越不懂自己看见的、听见的,究竟哪些才是真,哪些才是假。 “依我看呐……”胡青的话刚出口,忽然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 只听得外面响起对话,而后暖阁门扉被叩响: “谭宪台、三小姐,苗州尊来了,说有要事相告。” 邱启名的声音传来。 “请进。” 门打开,门外正是苗纪,身后还带着几个人。 徐绮想起旁边还有胡青,可偏头去看,那人却早在自己低头沉思时,不知去了何处。门窗关着,鬼一样在密室中消失不见了。 苗纪没给她思索和寻找的时机,才迈进来,就张口道:“下官派人将那发现尸身的仆妇带回州衙问话,发现了一些重要之事,觉得应该告宪台大人知晓,索性将人带来,一并供大人查问清楚。” 谭九鼎已经正襟危坐,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模样,点头应: “苗州尊有心了。” “来啊,押进来。” 苗纪入座,正坐在了刚刚胡青的位置上,瞥了眼夹几上凌乱的茶果,没说话。 直接唤手下人羁押了一名仆妇进入暖阁。 仆妇被推到地上,双膝跪地,哀哀切切,似有哽咽之声。 苗纪开口说明:“下官受二位启发,仔细加以审问,这仆妇果然招认,是她将尸身亲自放置在院中,再装作发现之人报了官。” 他冷面沉声:“还不速速招来?” 仆妇哆嗦了两下,唯唯诺诺答“是”。 “是……那尸身确实是奴婢放在后院里的。昨日做工时,有个人找我,可我不认识对方,他,他打扮得鱼贩模样,推着货车。把那油包给了我,还……” “说清楚。” “是,”仆妇似干涩咽了口口水,继续道,“还给了奴婢十两银子,叫奴婢趁早晨楼里的人都睡了,把它放到院子里,拆开后再报官……” 说着,她捂脸哭泣起来:“奴婢家人重病,正需要钱来买药,所以才一时起了贪心,鬼使神差地就……爷爷们饶命,奴婢已经知错了……” 徐绮听着这故事,比起内容,反而更好奇一件事:她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仆妇的声音? “你,抬起头来叫我看看。” 仆妇哭哭啼啼地,闻言害怕着,慢慢抬起了满挂泪痕已经被风吹得皴红的脸。 徐绮一看,立刻惊讶:“原来是你。” 那仆妇也讶异一声,立刻又哭出了眼泪。“唔唔,小姐……” 苗纪看来看去,忙问:“你们认识?” 徐绮脸上顿时难看,咬了咬嘴唇,才不情愿地小声答说:“她家中的确有重病患……她丈夫前日中毒,被南鹤先生救过来,我是在医馆见过她的。” “这么巧?”苗纪脱口而出。 而徐绮却知道,这应该不是什么巧合。 此时,谭九鼎也是这么想。 刚刚胡青才说过:不管是内鬼的身份,还是关于神仙方,南鹤医馆都能找到答案。 这不,内鬼就出来了。 果然跟南鹤有所关联。 她受南鹤恩惠,倘若再以金钱诱之,很容易就可以操纵了。 徐绮脸色铁青,余光偷瞄沉思不语的谭九鼎。 她有几分害怕他会当众将此事揭露出来给苗纪知道。 虽然这的确是事实,也应该说出来……但徐绮本能抗拒着亲眼目睹这件事发生。 她又气又羞,愧疚、不甘、厌恶交杂在一起,心里跟打翻了染缸一样,五颜六色最终混成一团乌黑,什么也看不清了。 不过她等了一会儿,发现苗纪既没有往深处想去追究“巧合”,谭九鼎也没有开口点破对方所不知道的隐秘事实。 沉默就在暖阁中来来回回,围绕着仆妇的低泣声,声声入耳。 “……那鱼贩子的长相你还记得吗?”谭九鼎像是为了做样子而故意问了些不咸不淡的问题。 仆妇果然摇头。 “他戴着斗笠,奴婢知道他留着山羊胡子,个头略高,声音听起来三四十岁的……其他就不知道了……” 这种随处可见的特征算什么特征?路上一抓一把。 谭九鼎问完这个问题,便又不说话了。 苗纪抬头朝他递来不敢置信的眼神,仿佛在说:“就这样?” 第183章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苗纪可能不懂,为什么验尸时侃侃而谈、思如泉涌的两人此时像两块奎山上的石头一样,又冷又硬,呆而不动。 可到最后,谭九鼎也没再问出什么值得一听的问题。 徐绮更是恪守礼制,沉默到底。 毫无收获的苗纪只能灰心丧意地打道回府,又将仆妇带回了州衙关押起来。 带人走后,胡青才突然又出现,从梁上翻身落地,笑出了声:“看吧,叫小人说中啦。” “现在二位贵人该相信我了吧?去问问南鹤吧,他知道的宝贝秘密可多了。” 他得意洋洋的嘴脸叫徐绮心里头更堵了。 倏地起身,她毅然决然道:“我回去向先生问个明白。” “等一下。” 谭九鼎出声顿住她的脚步。 徐绮咬咬牙才回头看他,静等着他说出后面的话。 “你和胡青去安家汤药铺一趟,然后再去张家茶肆问问关于那个方士的事,叫邱千户与你同行。” “喂喂,”胡青当步就有了意见,“搞清楚,我可不是你们的手下,任由你们呼来喝去的。” 谭九鼎飞快怼他一句:“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随便你。” 而后专心看向徐绮,目中深沉,道:“南鹤医馆……我去问。” 咦? 徐绮心中一半意外一半不满。她当然也想知道谭九鼎会怎么跟先生对话,二人又会聊些什么。 可她无法将不满宣泄出口。 只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和邱千户去安家汤药铺……张家茶肆。” 她知道谭九鼎想让她查什么。那东西同样紧要,可能比搞清楚他和南鹤先生之间的恩怨纠葛更紧要。 时间不等人。于是她说完,便扭头迈出了暖阁。 “啧啧,还是爷爷您会疼人呐。”胡青看着她的背影,连连咋舌头。 谭九鼎瞪他一眼,却叫他笑得更厉害了。 “你是怕她亲眼见到南鹤让她失望的一面,心里头伤心难过,才把她给支开了吧,嘿嘿,我懂,我都懂。” “你若是想帮忙,就闭嘴帮。若不想,那就赶紧滚回墓里头待着,有事再叫你。” 胡青轻飘飘地打量了他一眼,怪笑着叉手脑后,踱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仿佛这驿馆是他家开的。。 “嘿嘿,红尘多烦恼,红尘多烦恼。” 谭九鼎紧蹙双眉,望着外面高悬的日头,被冷风吹得轮廓更清晰了,却感受不到丝毫暖和。 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医馆,南鹤先生搁笔吹墨,将药方递给病人,目送他道谢出门。 举头看,时辰已不知不觉过了正午。 瑞生赶紧将门掩上,防止再有病人进来,扰了午休的时间。 “爷爷,再不用饭,就又凉透啦。” 他催促南鹤休息。 “那孩子呢?还没回来?” “是,三小姐差人捎话回来,说是会忙于查案,估计现在也忙着呢。”瑞生叹气,“唉,希望小姐也别跟您似的,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睡觉的。” 南鹤先生轻笑了两下,拄着拐颤悠悠地起身。 门这时开了,瑞生生怕又有病患,赶紧去看,发现是家中小厮,才松了口气。 “爷爷,有您的信呐!不知又是哪位大人?” 小厮将书信递给瑞生转达。 南鹤虽然辞官,但为官时清誉远播,广结善缘,故而即便是现在,也时常有朝中旧友和门生写信问候。 瑞生对此颇为骄傲,不疑有他。 南鹤先生也没当回事,可拆开信一看,脸上的笑意便凝滞了一瞬。 他草草看了眼,收起,装作若无其事,对瑞生说:“瑞生啊,我有些乏了,先回屋休息片刻再用饭,前面这里你就盯紧些。” “啊,是,小的知道了。” 南鹤拄着拐,一步一步朝后室走去。慢慢走回了卧室。 而那封信,一直紧紧捏在手中。 合上门,屋里只他一人了,这方才巡到书案后坐定,展开信来仔细阅读。 越读,眉头皱得就越紧。 最终脸上被岁月深刻的沟壑皱成了一团,才将信放下,长长叹息。 他想了想,起身从旁边的书架上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压在书堆下的木盒。 回到桌前坐稳。木盒中的内容,让他不能稳稳支撑住双腿。 似是做了好一番心理准备,才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一厚沓的信笺。 看纸张墨色,这些信都有了许多年头。 虽说在南鹤先生的人生岁月中,它们存在的时间不算什么,但它们的存在,的的确确给他的人生狠狠批下了一道朱红。 将信捏在手里,准备丢进燃烧着的火盆里。不知不觉,那双手竟猛烈颤抖起来。 连同他的白须都在不安。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说是这么说,但长者却根本无法松手。 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直到腰酸背痛,才醒过来,把信又丢回了木盒中。 他面容庄肃地沉思后,忽然转头朝外面唤道:“来人,叫瑞生过来。” 后者听从驱使,忙不迭从前堂跑来。 南鹤先生叫他关上门,才叮嘱:“你且亲自去彭城驿帮我转个话。” “是,爷爷要传话给哪位贵人?” “巡按御史,谭大人。” “咦?他不是……”三小姐的未婚夫婿? “你把话单独传给他,就说老夫相邀,让他过府一叙,但是……”南鹤目色凝重,“不要让徐三小姐知晓此事。” “咦?” 瑞生使劲儿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 可长者并不对他解释,只催促:“你尽管去,谨慎些,叫他越快越好。” “呃,是,是。”尽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忠仆还是低头应道,“小人这就去。” 瑞生揣着满腹疑问,急匆匆退了出去。 然而人没走多久,又噔噔跑了回来,比刚才更急切地叩门报说:“爷爷!那个,御史老爷他,他自己来啦!” 南鹤倏地扶案起身,眉梢惊挑。 “人在哪里?” “前堂!” “快,把人请到这里来……等等,”长者又将家仆唤住,问,“他与谁人同行而来?” “只有他自己。” “……好好好,快去请吧。” “是!” 第184章 兵行险着的条件 一间卧房由隔屏切成内外两间。 一个前三品大员的初服生活,比他想象中更简朴。 谭九鼎踏进来巡睃一圈后,这样想。 南鹤先生朝他深作了一揖,礼数周全:“老夫孟敏行忝居旧职,见过巡按御史大人。” 照理,谭九鼎当还礼以示尊敬,说“老大人不必过谦”,但此时他心绪复杂,面容冷淡,也只是堪堪拱了手而已。 其余时间,皆在明里暗里地打量眼前人。 长者并没在意,装作没看见那来回巡睃的眼神,客气地引了谭九鼎上座。 瑞生奉了茶,就被遣了出去。 谭九鼎正襟危坐,少有的严肃。分明是他先找上门来,却迟迟没有说话。 南鹤先生余光瞄了一眼,主动开口道:“正巧,老夫有事欲邀宪台过门一叙,谁料贵客已盈门,这便是天意,天意。” 谭九鼎还以意外的目光。 这方开了口:“老大人有何事要说?” 南鹤先生看着他,认命似地点了点头,将视线转向门外,似能望见遥远的某个地方。 “时隔多年,猝然重提,心中难免怆然啊,唉。”他扶桌撑拐,颤悠悠站起身,“宪台稍等片刻。” 谭九鼎见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个木盒,走了回来。 将木盒郑重地往他面前一推。 眼皮一垂一抬,男人问长者:“这是何物?” 长者抖着花白长须,沉声反问:“谭宪台不想知道当年令尊……获罪的原委吗?” 谭九鼎心中就算有所准备,此时听见对方开门见山提起,仍旧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他眼里闪过一抹阴鹜。 “老大人所谓何意?” 南鹤先生手犹豫一瞬后,点在木匣上。 “此物或许可帮谭宪台理清头绪……” “这里面装的是,老夫当年的一些私人往来信函。其中,应该有宪台你会感兴趣的人。” 谭九鼎眸子一凌,嘴角微颤。 “你嘉靖三十五年辞官,至今已过十七年,这十七年来都蜷缩在徐州一隅不曾发声,如今怎么突然愿意开口了?” 他冷冷哼笑:“难不成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要了却心愿?可你不觉得现在才开始积阴德,有些为时已晚了吗?” 谭九鼎毫无遮掩的讥讽和挑衅,丝毫没拂动老者脸上的皱纹。 他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已看破了尘世的种种。 但谭九鼎是个五感敏锐之人,南鹤先生眼底一瞬划过的愧疚,让他精准抓住。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的超然,都是他厚重的伪装。 “老夫有个条件。” 果然,就知道这老家伙没这么好心。 “哼,说吧。”谭九鼎眼睛一眯,已经做好了听到一切离奇言论的准备。 “……老夫希望宪台能主动跟徐家解除婚约。” 男人一滞。 显然他做的准备还不够充分。 “你说什么?” “老夫希望宪台能主动跟徐家解除婚约。” 谭九鼎不是没有听清,而是不敢相信他会提出这么个条件做为交换。 “我不懂你的意思,不妨直说吧。” 他和徐绮的婚事,跟这木匣中的秘密,以及当年的旧事,又有什么关系? 长者捋了下胡须,叹息着再次远望,缓缓道: “三小姐……绮儿,她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琢成早早看出了她的天赋,便时常在做客时将她带在身边,有意让我教导两句。” “可惜生得是个女儿身,不然时至今日,定在庙堂之上有大作为。” “老夫福浅缘悭,子星不耀,于情于理,她都与老夫亲孙女无异。” “如今见孩子长成,眨眼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更觉得疼惜。可……” “不管是你,还是琢成,对她将来的人生都毫无益处。” 谭九鼎听着,不知不觉捏紧了拳头。 他听南鹤先生继续道:“老夫风烛残年,所剩光阴无几,惟愿那孩子此生能平安喜乐,无灾无难,得享天年。” “然,她父亲护不了她,你更护不了她。” “你定是要翻当年旧案的吧?你是谭家最后一丝血脉,理应如此。可这样却会害了绮儿。” “倒不如叫此婚约作罢,我与绮儿另择一段良缘。” “老夫另有一门生,名素知,眼下在姑苏城就任镇海千户所经历一职。虽位低薪薄,但远离朝中纷扰。温家家风清正,诗礼传家,次子正与绮儿年龄相仿,可配良缘。” “不如就叫绮儿回去姑苏,安稳度日,别再沾些是是非非。” “若宪台应允,这木匣便是你的了。” 谭九鼎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眼梢余光能感觉到南鹤在观察他的反应。 不久,男人猝然爆出一串笑声。 他捂着脸,抖着肩,笑声震得嗡嗡响。 长者讶然,不知他为何这般。 谭九鼎笑罢收声,摸了摸眼角湿润,朗声道:“好一个留福于后人的慈悲长辈。说得头头是道,我都要被感动了。” “呵,可是最初,不正是你把她拖下水的吗?” “忘了?”谭九鼎皱着脸嗤笑,“是谁开口向她求助,要她帮忙查清‘神仙方’的事?嗯?” 南鹤先生脸色低垂,被扼住了话头。 “现在改口了说得冠冕堂皇……怎么?莫非是你已经知道‘神仙方’背后的谜底,所以才急着打发我们收场?怕她查出些不该查的,揭穿你的伪君子面具?” “……” 谭九鼎轻哼一声,厚掌“啪”地往那木匣上一放,抓起,朝长者扬了扬。 “东西我收下了。看在你对徐绮还有些情分上,今日你我对话的内容我不会告诉她。” “对于神仙方和穆安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 见长者一直保持沉默,谭九鼎了然地点了点头,失笑。 “行,我也没指望着能从你嘴里撬出什么来。今日已经是收获不小了。” 他抖摆起身,负手拿着抢来的木匣往外走,刚行两步,又顿下,下巴指指仍在冒着烟气的火盆。 盆中纸张的灰白余烬卷着卷,颓然粉碎。 他冷笑说:“下次不用这么着急忙慌地销毁,别让我败了你们师生唱和的兴致。” 丢下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南鹤医馆。 南鹤先生脸色灰如土,目送谭九鼎快步消失的背影,终是叹出一口长息,感觉消减了半数余寿。 举目望向空无一物的半空,喃喃自语: “琢成啊琢成,你何苦行这步险棋?” 第185章 买抽魂枝的人 与此同时,南关市集上,徐绮一样面色凝重,沉息向前迈着步子。 邱启名跟在她身侧,余光试探,开口问:“三小姐心中有什么困扰?下官可随时帮小姐扫除。” 徐绮失笑。 “你这话叫人听去,恐还以为是什么拿钱办事的江湖杀手。” 不料,年轻千户答:“军令在身,倘若是小姐希冀,那取人性命,也不是不可以。” 害得徐绮深深睨他一眼,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想了想,道:“……梁雁梁同知的话,你倒也不必什么都听。” 邱启名笑笑没答,也不知他听进去了没有。 有身着罩甲的千户官开路,连拥挤的市集都变得通畅了。 没多时,两人便来到安家汤药铺。 小厮一眼认出了徐绮来。毕竟坦坦荡荡来去,整日抛头露面的官小姐并不多见。 “哎哟,贵人盈门,您是要找金药司?” 徐绮没反驳,小厮便将她迎了进去,告诉她有个金两正在伺候一个贵客拿药,叫她稍等。 安家汤药铺的生意兴隆。 光是徐绮坐在这里等候片刻的时间,便已经有不少客人进进出出了。 照此计算,那安家仅这一间铺子的营收便不菲。 营收丰厚,货量自然多。 那就一定有她所找的东西。 不出一盏茶,金两弓腰驼背的熟悉身影就从后面走出。伴行的,还有一个布衣长袄的客人。 金两是手握钥匙的,若非需要名贵药材的客人,应当用不着他亲自接待。 可看那客人模样衣着,倒也不似刚刚小厮口中的“贵客”。徐绮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等把人送走了,金两才忙不迭折返,朝徐绮见礼。 “两日未见,贵人可好?” “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说话吧。” 听懂了她的暗示,金两赶紧把她和邱启名迎到了刚刚接待贵客的偏厅中。 那里刚刚打扫,房中还余留着茶果清香和名贵药材独有的厚重苦味。 “生意不错?” “托贵人的福。”金两谦卑拱手,只站着,不敢同坐。 徐绮并不打算久留,毕竟后面还有茶肆要去。 她直言问道:“我有一味偏门的药,需得找你打听。” 金两笑得露牙,似乎胸有成竹。“贵人尽管说,小店别的没有,偏就药多。若此处找不到,那徐州城都不会找到啦。” 听他还不知是什么东西,就先夸下海口。徐绮暗笑两声。 “好,我想找的药,叫抽魂枝,也叫鬼面藤。湘西常见,但江淮罕有。”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金两的反应。 果不其然,这人并不擅长做戏,脸色明显一滞,挂上了为难。 “这个……” 徐绮激他,故作愕然:“你不会托辞说店里没有吧?我可是在徐州城中亲眼见过的,既然徐州有,那你这店里肯定也会有,这不是你说的?” “这个这个……”金两额头上开始冒汗了,他用袖子蹭了蹭,才答,“小店确实有,曾经有……” “不过,小的能否斗胆一问,贵人要这东西作甚?” “怎么?从你这里买药还需要交代清楚理由?” “不不,小的不敢,不敢,只是这药非药,性猛烈,更似毒。”金两还真认识它,“小的是担心贵人误用伤身呐。” “多事。”徐绮眉头一夹,面露不悦,“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本小姐还需你来说教?” 金两连忙摆手。“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到底有没有?” “回贵人的话,是有的,可惜贵人晚来一步……刚才,那个……都叫人买去啦。” 徐绮闻言眸子一缩,赶忙与邱启名对视。 后者一个眼神便了然,拔步冲出去追刚刚看见的那个身着布衣长袍的客人! 可惜,市集上熙熙攘攘,错过便是错过,哪里还能再寻得见人呢? 没一会儿,只好铩羽而归,悻悻然朝徐绮摇了摇头。 徐绮倒吸冷气。 质问金两:“除了刚才那人,近一两个月来,还有别人来买过吗?” “呃,这个,小的得去查查账簿才知晓。” 他眼神游离,难掩慌张。 徐绮察觉了什么,一改严肃口吻,装作颓然道:“罢了罢了,既然如此,那你先给我看看别的药吧。其余一会儿再说。” 听她松了口,金两登时两眼有了神采,搓手道:“贵人尽管吩咐!” “我要犀角、麝香、朱砂制至宝丹,另需要两根雁颈芦头的武形老参。” 一听是大手笔,金两的嘴都要咧到耳根了。“诶诶,好,您稍等片刻!” 说着,他从怀中抖出钥匙,转进屏风,就窸窸窣窣地开起了药柜。 徐绮恍然,原来名贵药品就锁在这间屋里,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趁着金两一屉一屉往这里陈列名贵药材的时候,她又开口说:“都在这儿了?” “是是,您看,上好的犀角、麝香、朱砂,您再看这一棵百年老参,够灵够净吧?” 金两跃跃欲试的样子,仿佛是在炫耀自己的孩子,眼里都是精光,跟平日唯唯诺诺的模样天壤之别。 徐绮心中嗤声,又觉好笑,又觉愧疚。 她面上不显,故作沉思地点了点头,说:“嗯,看起来是不错,不过谁知道是不是鱼目混珠,我得好好选选。” “呃……”“我还有一些前柜的常见药材,需要你给我抓来,分别是……” 徐绮不等他反应,噼里啪啦如倒豆子一样吐出一大堆的药名来。 要的量不多,但名目繁复,也够把格子郎折腾一番的了。 金两忙于记忆,根本没空想这里头究竟有没有猫腻。 徐绮说完,大手一挥。“你去帮我亲自取来,放一些毛手毛脚的小厮干活,我不放心。顺便也去查查账簿。” 她指指眼前药屉。“我在这里慢慢选,你不必着急。” “呃,啊……是,是。”金两脑子一顿,竟没说出反对的话。挠挠头,退出去了。 屋里只剩她和邱启名时,徐绮倏地起身,朝隔屏后钻了进去。 “邱千户,帮我望风。” 邱启名也愕然。“三小姐您这是要……” “废话,东西就在这里了,当然是开锁找药!” 第186章 知情却已经跑了 “刚才那人不是说卖完了?” 年轻千户不解。 徐绮已经靠近在格子柜前,仔细嗅闻了。“金两眼神不定,直冒冷汗,一看就是心中不安。十有八九是说了谎。” “只要我们找到还有抽魂枝在,就能证明,其中确实有诈。”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说谎……啊,不行,药味都混到一起了,根本闻不出哪个格子可能装了抽魂枝。” 徐绮一拔发钗,决心道:“算了,每个都撬开看看吧。” “咦?”邱启名看她过分娴熟地撬起了锁,震惊,“撬,撬开吗?” 这种穿窬盗窃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让他这个正经世家出身的子弟有些无措起来。 “可我们并不是真的要拿到抽魂枝啊?只要抓住金两逼问两句不就行了?” 年轻千户不解道。 “不成,”徐绮道,“不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他就有一万种抵赖的办法,难不成你还要对他用刑吗?万一打草惊蛇呢?唉,你到底要不要帮我望风?” 邱启名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茫然跑到门前去听哨。 徐绮专心研究起了格子柜的暗锁。 她见过金两随身携带的那串钥匙,观齿纹都是在工字锁的基础上细微改造而成,两根细簪应不难…… 想着,便又从鬓间拆下一只花钿。 二者相勾,同时捅进了锁眼,只轻轻一挑,就听“咔”的一声细响,铜锁轻易开了。 徐绮唇角勾起。 自小喜欢研究机巧的她最早摆弄的玩具就是各种锁头了。拆解自然不在话下。 没多时,格子柜已经让她撬了个七七八八。 “找到了!”当这次拉开药屉时,终于叫她发现了熟悉的东西! “抽魂枝!” 那被切成一节一节的枯藤枝,刚刚就和他们在残尸腹腔中发现的一般模样,连长短都差不多! 可巧了,正这时,邱启名给她打了暗号—— 金两回来了。 柜头药司提着两串新鲜包好的药包,毫无防备地推门迈入偏厅,却颈后猛然一疼,倏地发现自己已经腾空而起了! “啊呀!唔!” 就趁着张嘴的瞬间,手上药包被夺走,一把塞进了他的嘴里,叫他险些噎死! “唔唔!” 金两两脚着不了地,被拎着后领重重丢到了徐绮对面的椅子上! “唰”,一道寒光刺眼,他紧感着自己喉咙冰凉,被什么要命的玩意给抵住了。 胸中心脏通通直跳!惊得他两眼快瞪出眼眶子,动也不敢动! “我要是你,就小心别发出声音。” 桌对面的“大客户”眨眼变成“阎罗王”,正冲他竖起一根手指,噤声在唇边,低笑着,女鬼一样。 “唔……” 徐绮见他果然顺从,纹丝不动,就示意邱启名把他口中的药包摘了去。 “……呃,贵人,贵人这是这是作何啊?啊……”他一说话,喉头下的刀就近一分。 头顶上凌冽的声音警告他:“小姐没问你话,就不准出声。” “唔……”金两应声也不敢,点头也不敢,只好乖乖僵在那里。 徐绮把装了抽魂枝的药屉往他面前一推。 “店大欺客啊金药司?不是说卖完了吗?” 金两额上冷汗如泉涌。 “这个……小的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掌柜的特意吩咐过,这这抽魂枝毒性猛烈,叫我们不得随意兜售……有人问就通通说,说没货……” “哦?那刚才那人怎么能买得到呢?” “他是,他是拿着药方子,药方子来的,是是回头客,小的才敢,才敢将药卖给他……” “药方?谁家开的药方?” “呃……” 刀又抵深了些,几欲切开他的皮肉。“老实回答。” “是是,我我说,那个,客人当初是拿着生生堂的方子来……来抓药的,后来又来了几回……” “生生堂?可是穆安行穆郎中的医馆?” “是是,正是!” “哼,他人都生死不明了,开的方子却还能在你们这里畅通无阻的抓药?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这个,药总是要吃上好几副,短则个把月,长则数年也有……小的没多想……” “撒谎!” 徐绮突然把簪子插在了他的手指缝间! “噫!”惊得金两猛然一哆嗦,脖子上便留下血痕,缓缓流出血来。 他想缩手,却又不敢动。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你对那药方不是没有怀疑吧?”徐绮从他动摇的神色断定,拔出发簪指着他的眼道,“老实说!” 金两以为她要扎自己的眼,心里更怕了,只好坦言说:“是掌柜的吩咐!是掌柜的叫我只给生生堂开的方子供药!” “小的也是听命行事!实在是无可奈何!贵人饶命啊!” 安掌柜? 徐绮虽心中隐约有些预料,但当答案摆在面前,还是难免泛起了嘀咕。 她沉思片刻,又紧着问:“他人在何处?” “呃,昨日回,回樟树去了……” 那刀又磨他皮肉,疼得他嘶声。 “撒谎可帮不了你。”年轻千户自上而下压制着他,警告。 “真的真的!”金两急迫道,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他们看了,“小的若说谎,天打雷劈!” “他回樟树做什么?” “不,不知道,小的也纳闷来着,他分明才从那儿回来……掌柜他走得急匆匆的,也没说明究竟是干什么去,就光是叮嘱我们看好店面等他回来……” 哼,害怕事情败露,逃走了吧? 徐绮算了下时间。 才刚刚和谭九鼎在聚贤庄“蹭”了顿饭,怎么转过天来人就已经离开徐州了?不是心虚是什么? 可她觉得不对劲。 显然这里的事端并未结束,安掌柜或许是个知情人不假,但幕后主使肯定不是他—— 至少他无法扮成鱼贩抛尸。 安掌柜个头高,可也胖,如果扮成鱼贩,定会叫仆妇看出破绽,留下深刻印象。 “……你家掌柜走之后,还有谁来店面上找过他?或者巡视过吗?” 徐绮突然问。 金两眼睛一亮,忙拍马屁:“贵人真是神机妙算!确实有人来过这里……” “蔡与正蔡厢长来过的!” 第187章 鱼龙混杂的南关市集 “蔡与正?他来做什么?” “蔡厢长他,他暗里往铺子投了钱,算是我们二当家……”金两为了保命,道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行业秘密。 “其实徐州城里半数以上的药铺医馆,都有他撑腰……算是,药石行的行头了。” “他来问了问安掌柜的去向,问了问铺子上的买卖如何,看了看账簿就走了……” “是你接待的他?” “是是……是小人。” “他还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金两要不是动不了,肯定要挠头了。“没,没有啊,以前他也时不时来巡视一遭,小的们都没在意……哦,不过这回他问安掌柜行踪时,好像有些生气!” “估计安掌柜回江西樟树并没提前告诉他吧?” 徐绮闻言,倏地凝眉。 果断道:“犀角朱砂我要了,人参实在不怎么样,钱你记在南鹤医馆账上,面上不要声张,当今天无事发生。倘若泄露出去什么……别怪我没提醒你。” “啊?啊是是,小的知道!” 金两哪敢不从,贵人连表面功夫都替他想到了,还不赶紧感恩戴德领情? 更何况,贵人妙手一挥,他脖子上的威胁就解除了!总算能喘出一口气,摸摸脑袋还在,真好! 贵人的要求,当然都得满足——“给我纸和笔。” 从安家汤药铺疾步出来,徐绮立刻小声对邱启名道:“那个安掌柜有危险。” 后者似乎也已经预感到了,默默点了点头。 然后问:“那怎么办?要是沿着官道漕路去找他下落,恐怕会打草惊蛇。” “他现在生死未卜,有没有活着离开徐州都不知道,查问巡检司也没用。” 徐绮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似是找起了什么。 不一会儿,她的视线锁定在某个巷口屋檐下,提裙便朝那里快步而去。 邱启名跟去,发现那里蜷缩着一个小乞丐,手捧着破陶碗,有一下没一下地颠着里头的两枚铜板,“喀拉喀拉”响。 嘴里还嘟囔着浑浊不清的乞讨词儿。 徐绮与他走近,那小乞儿立刻积极了许多,朝他们板正跪好,嘴里的词儿也变了,颇显得可怜。 徐绮瞥他一眼,从荷包中掏出几个铜钱,往他碗里一撒。 夹杂其中的,还有一张写好的字条。 “我要传话给胡骗子,要他找两个人。” 小乞儿向上顶起黑白分明的眼仁儿,什么也没答,不过一拂手,那破碗中的字条和铜板顿时就消失不见了。 徐绮了然,故作无事,转身与邱启名离开。按照本来的计划,又朝那个张家茶肆而去。 走远许多,年轻千户才小心问:“三小姐如何知道那就是胡骗子的人?” “胡青耳目通达,又行踪神秘。他不是神仙,自然需要大量效忠于他,且不容易被人察觉的人来充当他的耳朵和眼睛。” “徐州连年水患,最不缺,也最不起眼的就是无根无籍的流民了。” “昨夜他在撷芳渡带走谭宪台时,不也派了两个乞儿暗中断后吗?” “还有,在关帝庙的时候……门前粥铺也聚集了许多流民。” 邱启名纳闷:“施粥赈济,自然会汇集流民乞丐啊?” “不,是胡青反利用了这点在监视蔡与正等人。”徐绮笃定道,“就算蔡与正那伙人没有装模作样设置粥棚演什么好心大老爷的戏码,他也会派乞儿守在关帝庙门前。” “我如果是他,就一定会这么做。因为蔡与正这个人扮演的角色不同寻常,极有监视的价值。” 两人说着话的时候,就到了张家茶肆。 仔细看,其实不过是一方小小歇脚之处罢了。 桌前多坐的是行脚商贩、脚夫船工等等劳苦之人。徐绮和邱启名往那一坐,反而显得突兀非常。 他们坐下,旁边桌上的人便避讳着起身结账走了。 茶博士很是头疼,苦笑着来招呼:“呃,二位贵人想要用点儿什么?咱家店小茶浊,恐不能让二位贵人称心……” “怎么?你是想撵客?”邱启名眉头一抬就十分唬人。 茶博士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您尽管点,尽管点。” 徐绮一见茶博士这副抗拒的模样,心想待会儿不管问他什么,他恐怕都不会说的。 脑筋一转,从怀中摸出了两枚许久没用的“铜钱”,没错,就是船帮相证的磨边假币。 把铜板一推,示意说:“你放心,我们不会差你茶钱的。就随便来点儿解渴的吧。” 她偷瞄对方反应,对方果然没让她失望—— 只见茶博士眉眼一动,左看右看似是警惕周围后,点了点头。 笑容虽然仍旧生硬,但面色却松弛了不少。 “好嘞,二位稍等。” 邱启名余光追着茶博士的背影巡睃,小声递话问道:“他看起来很惊讶,这是什么铜钱?” “呵,迫不得已时的‘敲门砖’。”徐绮讪笑答说。 经过淮安一番折腾,她早不想再跟船帮之人产生勾连。 最好是离他们越远越好。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在漕运一条路上,有这两枚铜钱,就几乎没有“敲不开的门”。 事实证明,就算到了徐州,这假币依旧好用。 那时他们没能抓住雷更生,叫他逃了。看来以他的能耐,跟船帮的影响,他逃到哪里去都不奇怪了。 徐绮也一直有预感,他们会再见面。 不知不觉冷哼了声。 热腾腾的茶水端上,徐绮收敛神思,唤住茶博士,开口道:“我约了人在这里见面,但他显然迟了,不知是不是记错了时辰,让我错过了。” 茶博士上钩,问她:“呃,贵人等的人是什么模样?” “布棉袍,中等个头,不胖不瘦。他是个卖药方士,应该很好辨认。” 茶博士闻言,还真的认真回忆起来。“……嘶,今日是没见着,不过前几天,好像有这么个人来过。” “哦?难道是搞错了日子?他当时去了哪里?可有留下什么口信吗?” 茶博士闻言失笑。“我说了姑娘可别生气,您和那人真的是熟人吗?” “他答应卖药给我,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啊,是要买药啊?那我劝您还是算了,那家伙就是个骗子呀。” 第188章 触手伸得又深又广 “你怎么知道?” 茶博士撇撇嘴。“嗐呀,我们这些摆茶摊的也都互相认识。那个家伙不是头一回在市集上卖药了,一天换一个地方。” “今天是游医,明天是道士的。也不是头一回被人追着算账了。” “他要是卖真药,那些买药的人至于喊打喊杀的吗?” 他的话倒是印证了徐绮当初在医馆听到的消息。 看来不假。 “那你知道那方士是什么来头吗?” 茶博士苦笑两声。“我要是知道,早上州衙举报领钱去了。” 徐绮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听他这么说,也轻笑点了点头。 “劳烦,”她又从荷包里摸出二两碎银,顺进了茶博士手中,“若你再看见他在附近出现,就找人跑一趟南鹤医馆知会一声。” “您在南鹤医馆住?” 茶博士眉梢微微扬起,似乎很是诧异。 他掂了掂银子收好,下巴努努桌上那两枚缺边铜板,好奇问:“您难道不是……那儿的人吗?” 徐绮心里一紧,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不知道的忌讳,露了馅,连忙装作若无其事,轻声问:“怎么?有何不妥?” “倒也没什么,不过南鹤先生是出了名的大官啊……” 徐绮一听,懂了。 茶博士的意思是:身为船帮的人,不该跟官场的人有所来往。 可她身边分明还跟着一个卫所千户官呢。他反而不觉得奇怪吗? 想到这层,徐绮的面色便凝住了,再没了笑意—— 为什么她住在致仕大员的医馆奇怪,身边跟着一个卫所军官反而不奇怪? 难不成……船帮跟卫所军兵勾连已经是秘而不宣的常事了吗? 茶博士是把邱启名当成了徐州卫某个管辖漕运的小官,所以才没在意,习以为常? 徐绮顿生警惕。 看来船帮的势力,比她想象中渗透得更深、更广。 此事她需得提醒谭九鼎知道。 在心中暗暗记下,徐绮脸上又挂上了客套的微笑。 编了个谎话:“我表叔在医馆中当差,是南鹤先生贴身的家仆。” 茶博士这才点了点头,接受了说辞。 徐绮怕再生出事端让对方起疑,没坐多久就拉着邱启名走了。 此刻,她心乱如麻。 一方面,南鹤先生那里深藏的秘密搅得她心绪难宁。 另一方面,这行如鬼魅的神秘卖药人也让她头疼不已。 此人频频在南关市集上出现,却连消息灵通的胡青都摸不透对方的行踪。 至今也不知那究竟是什么人,又藏身在什么地方。 “邱千户,”她沉思着,唤了身旁的年轻千户官,想让他帮自己捋一捋思绪,“你若是那个卖药人,东躲西藏地度日,会选择住在什么地方?” 邱启名不假思索道:“既然城中流民众多,那当然是躲在流民聚集之处最为合适。不过……” 他话锋一转,也犯了嘀咕:“如小姐所说,那个胡骗子的眼线都是流民丐户的话,那藏身其中必然也不安全了。” “嘶,那我可能会找一个可靠的朋友,在他家中躲藏吧?” 徐绮点点头,同意。“没错,我也觉得那个卖药人一定有帮凶。至少,他买的是药材,而卖的是药丸。那么就一定需要一个可以煎药制药的地方。” “医馆。”邱启名立刻答说,“藏在医馆药铺是最安全的。” “嗯,还有呢?” “大户人家吧?能置办得起制药台,又有偏僻别院的人家?” 徐绮屏息又泄气。 值得高兴的是,他们至少有个共同认可的追踪方向。让她沮丧的是,徐州城是个大地方,与淮安不相上下,偏就不缺这种“大户人家”。 他们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去查吧? 看似有了一条路,可惜前方一片黑黢黢,什么也看不见。 “三小姐莫要气馁,办法总归是有的,咱们先回彭城驿吧。”邱启名眨巴着亮晶晶的圆眼睛,给她打气道。 徐绮幻视了一条忠实的大狗正用头拱自己的手,险些就要去摸他脑袋了。 她失笑两声。“好。” 本以为邱启名这是一句安慰她的话,没想到好运还是眷顾自己的,竟真的让他给说中了—— 回到彭城驿,好消息就在那里等着她呢。 谭九鼎是还没回来,但暖阁中另有其人。 “胡青?”徐绮赶忙看向门外院落,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质疑,“你怎么进来的?” 江湖掮客似有用不完的手段,漫不经心地答:“这算什么?区区一间小小驿馆,那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邱启名听他这么说,要不是守着徐绮的面,他都要拔刀了。 这土贼实在太过嚣张,几次三番地跨越雷池。也就是看在他还有用的份儿上,才一忍再忍。 年轻千户已经在心中暗暗决心:但凡他敢对小姐有任何不敬之举,立马叫他人头落地! 想着,邱启名把手中的刀鞘攥得更紧了,拇指就顶在刀格上,准备随时出刀。 相比他的警惕,徐绮倒是没那么在意。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跟这种江湖人打交道了。之前就有一个雷更生让她“大开眼界”,现在胡青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她也不会吃惊了。 坦然走到他旁边坐下,无视被他吐得到处都是的果壳。 带着兴奋问:“你收到我的消息了?” “嘿,收到了,”胡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瞧她,脸上表情生动非常,“大小姐还挺厉害的啊?知道哪些是我的人?” “揶揄的话放放再说吧,”徐绮不感兴趣地摆摆手,催促,“这么快就有结果了?那安掌柜和买药之人,你都找到了?” “没有。” 胡青轻飘飘撂下两个让她失望透顶的字。 徐绮:“没有?那你来干什么?” 胡青憨憨笑了两声:“别急啊,我说没有,是没有两个人的消息,可没说没有任何消息啊?” 她没空理会他绕口令似的回答,直言:“有话快说。” “啧啧,你也是个急性子。” 胡青摆摆手,坐正了歪斜瘫着的身子,朝她凑近了两分,声音压低:“安富田可能已经死了。” 第189章 嘴里有几句是实话 “什么?” 徐绮险些控制不住音量,赶紧堵住自己的嘴。 她望了眼门外,邱启名就很有眼色地把暖阁门关上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就别问了,小人自然有小人的法子。”胡青似笑非笑哼了两声。 徐绮意识到这个人不会对自己掏心掏肺,便爽快打消了念头,拣着要紧的话问:“好,那他现在人在何处?尸体在何处?” “尸体嘛……估计难说了。” 胡青意味深长道:“穆郎中都没个全乎的尸身,他肯定也八九不离十。” 徐绮两眼一瞪:“你的意思是……杀害穆安行的人也杀了安掌柜?” “诶,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这么想。”胡青表情浮夸地指了指她鼻尖,而后又突然改口,“嘿嘿,空口无凭,不过想一想是自由的。” 徐绮明白了。 安掌柜,安富田估计确实已经死了,但胡青还找不到凶手的罪证。 所以才给自己留了个话口。 胡青嗑了两个干果,像闲聊家常一样,继续道:“有人见到安富田从徐州的家里出来,但没人见他离开徐州,懂我的意思吧?” “而且……”胡青摸了摸手上的果渣,从怀中掏出一个指节大小的小铜印。 将它丢进徐绮怀里。徐绮措手不及,险些没接住。 “这花押印是在路边一个包袱里找到的。” 徐绮赶忙细看那铜印,只见上面阳文铸刻了一个变化为葫芦形状的“安”字。 这种私人特制的花押印有防伪的功能,备受商人喜爱,专用作契约、账册等重要之处,无法仿制。 自然也是须得随身携带的重要之物。 既然胡青确定这是安富田的私物。 那此人生死确实不容乐观。 逃跑一样匆匆离开徐州,包袱却被人拾到,里面还有寸步不离身的花押印…… 徐绮的眉头紧紧锁起。 但为了别闹出乌龙,她还是把铜印递给了邱启名,让他派人去安家汤药铺好好核对,确认是不是安富田的东西。 这边,她又忙着问胡青:“什么时候捡到的?谁捡到的?里头还有什么东西?” “昨夜,不,应该说是今日天亮前。嘿,至于是谁……这就不重要,里面的东西嘛,值钱的自然早就被瓜分了。” 徐绮了然,面色不善:“你的人拿走了?” 胡青嬉皮笑脸道:“孩儿们也得吃饭呐。不过你放心,里面已经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安掌柜这行囊包得钱不少,却很轻便,一看就是急着走人,顾头不顾腚。” “周围可有血迹?” “这就不知道了,撒泡尿就浇没了的荒草地,怎么?你还奢望他能活着?” “……” 不奢望。 徐绮也知道安富田凶多吉少。 可他一出事,似乎凶嫌就明显了起来:“蔡与正,他知道安掌柜要离开徐州。会不会是他?” 胡青笑而不答,也没有流露惊讶,好像早就知道有这个答案一样。 “你也猜到是他?”徐绮挑眉。 江湖掮客嘿嘿奸笑了两声,浑不似个好人。 “他问题多着呢。不过很可惜,昨天他府上安静着呢,也没见他出门。” 徐绮闻之扼腕。 “安掌柜与他走得最近,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回想当时在聚贤楼吃饭的一桌人,大家虽然都熟识的样子,但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只是围聚在蔡与正的身边。 若是没有蔡与正,那些人也不会有所来往,至少没有现在看起来那么熟络。 “你今天去安家汤药铺找到什么了?” 胡青突然问她。 徐绮被他这么一点,才恍悟:“你是觉得这事跟抽魂枝有关?” “对了,我托你找的那个买药人……他很可能就是卖神仙方的人。” “哦?”胡青语调疑惑,表情却不见意外。 “安家汤药铺的柜头药司说,他是拿着生生堂的方子去抓药的。而且,安掌柜先前还特意吩咐过,只有拿着方子的人,才能卖抽魂枝给对方。” 徐绮如实道,又问:“安掌柜的生死不明,多半就跟这事儿有关系。” “嗯嗯,然后呢?金两还说什么?” 徐绮听他这么问,猝然住了嘴,挑起眉梢用古怪的眼神看过来。 她把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从未说过那药司叫什么名字,你怎么知道的?” 胡青一愣,旋即嗤笑。“我还能不知道安家汤药铺的柜头大伙计是谁吗?” 也对,消息灵通如他,知道这些也不怪。 但徐绮总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她又仔细看了看胡青,喃喃道: “十一月初八,两天前的晚上,二更前后,你人在哪里?” 胡青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当然是在我的福地洞天里。” “……那时金两醉酒倒在巷中,说有一神秘人扬刀要杀他,”徐绮不听他说,自顾自分析道,“事后那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是你吧?” “你并不是真的要杀金两,而是利用他敲山震虎。” “你早猜到安富田可能有问题,于是做了一场戏,如果安富田心中无愧,那金两的遇袭自然不会被他当一回事儿。” “可若是他本就心虚,那就会误解金两是要被人灭口。身为某个秘密的知情人,他想当然会觉得自己就是下一个,然后逃走。” “所以,安富田的逃离是你设计诱导的,你暗中监视了他的一举一动,什么路边捡到包袱,根本不是巧合,对不对?” 暖阁中沉寂了一瞬。 连邱启名的呼吸声都变重了三分。他的目光正如芒刺一样扎向看不顺眼的土贼,静等他做出反应。 “喀拉”一个果壳被捏碎在指腹之间。 而后勾出了一串不甚悦耳的哼笑,如鸭子叫却闷在喉咙里一样,“嘎嘎”地抽着气往外蹦。 徐绮拧紧眉头,她知道自己说中了事实。 “果然厉害啊,不愧是徐元玉的女儿,聪明人生的孩子果然也是聪明人。嘿,不错,是我。” 胡青摊开手,吊儿郎当地承认道:“可小的我既没杀人,也没放火,不过是吓唬吓唬醉汉,小姐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治我的罪吧?” 第190章 突如其来的报案 胡青说得没错,仔细想想,他们的确无法给他定罪。 可由此而见,他显然是瞒了一些事情没跟他们说。心里藏了自己的小算盘。 谁知道后面会不会突然倒打一耙,叫他们既离不开徐州,又得不到王程等人的线索。 徐绮本凭着古墓中改造的机关之术对他有几分好感,现在也幡然醒悟—— 此人和她和谭九鼎,都不是一路。 有雷更生潘集的前车之鉴,徐绮的心冷得更快了。 “好,我知道了。” 胡青眼中意外:“就这样?” “就这样,怎么?难道你还希望我们对你做点儿什么?” “嘿嘿,那倒不是,没想到徐三小姐也是个爽快人,甚好,甚好。小的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 但我不想跟你打交道。 徐绮腹诽。 现在她要琢磨的是如何帮谭九鼎早点完成这个人给的刁难任务,然后拿到需要的线索,速速离开徐州。 正理着头绪呢,邱启名忽然小声:“有人来了。” “嗖”一声,耳边风响,徐绮一偏头,刚刚坐在旁边嗑果子的人已经不见了。 再抬头,见他已上房梁,正朝自己竖起手指,笑着做噤声模样。 此时,门外说话之人越走越近,推门而入。 “……对,将这封信交给急递铺,而后再备一匹快马,选体壮蹄健的,能夜路的。” 是谭九鼎,他语速飞快地朝身后驿丞胡三良交代了些事情,进门看见徐绮和邱启名在,却关着门,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又把人打发了。 待胡驿丞离开后,那梁上之人才飞身跃下,笑嘻嘻地打招呼。 这回徐绮看清楚了,他袖子里藏着一个机关,能射出飞爪钩,能供他像只蜘蛛一样,攀上攀下的。 刚刚能瞬时上梁,定然也是拜那机关所赐。 不过这机关小小,却有能吊起一个成人重量,还可以自动收线,确实了不起。 登时又暗暗勾起了徐绮的兴趣。 摇摇头,甩掉杂念,反复告诫自己“此人不可信不可近”。按下了那份蠢蠢欲动的好奇。 “谭宪台要去哪里?”邱启名最先敏锐捕捉到谭九鼎向胡三良要马的需求。 谭九鼎来不及说自己之前去南鹤医馆的事,似是很渴,抄起桌上的茶壶往嘴里倒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一抹嘴: “要去趟九里山。” 他面色如肃,眼神难得一本正经:“刚在半路收到州衙报讯,那里有个樵夫发现了大量人骨残骸。苗纪已经在赶去的路上了。” “咦?” 众人惊疑。 连胡青脸色都不好看。很显然,这回他的灵通消息变迟了。 “我去打探,有信儿再联络!” 他翻身跃起,趁门外无人,一个闪身急匆匆就不见了。 看他十分积极,想必心里的震惊也不轻。 “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突然?这是真的?”徐绮觉得不可思议。 谭九鼎点了点头,低头把缠刀的布扯掉,牢牢系在腰上。 “我去去就回,你们在此听我消息……不,我可能会回来很晚,你让邱千户先送你回医馆等着。” “不。”徐绮倏地起身,反对道,“我和你一起去。” “……九里山荒郊野岭的。” “我们这一路走过的荒郊野岭还少吗?” 谭九鼎见她目光灼灼,寸步不让,就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了。 “好吧,邱千户……” “我去让驿丞再备两匹马。”年轻千户一点头,领会而出。 一时间,屋里只剩徐谭二人。 炭盆炉火燃燃,木炭断裂,啪地作响。 徐绮朝谭九鼎迈了一步,只跟他半臂之隔。 男人顿下整备的手,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南鹤没提神仙方和穆安行,我们只是聊了些旧人旧事。” 旧人旧事,但是不方便说。 徐绮了然,有些落寞地点了点头。“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我会等着。” “……好。” 谭九鼎看她体谅他的难处,心中不免升起愧疚。又想起南鹤先生对他提出的要求,胸口更加淤堵了。 不管是你,还是琢成,对她将来的人生都毫无益处。 她父亲护不了她,你更护不了她。 ——这两句话反反复复在他脑袋里滚动沸腾,搅乱他的思绪。 徐绮发现谭九鼎的眼神不对劲,像要在她脸上灼出个洞。“怎么?” 男人收敛神思,讪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回头再说吧。” “嗯,回头再说。” 徐州城北八里外,有一天然屏障的山体,东西全长九里,故名九里山。 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古有楚汉相争,今有成祖南伐。 巉岩峭壁,如龙脊起伏。山阴设有烽火,南麓官道直通山东,北麓山下荒滩沼泽,少有人烟。 徐绮等人跨马而行,越靠近,路越难走。 遥遥望去,发现石骨嶙峋,草木稀疏。而且地处兵要,巡检司与徐州卫都派人往来巡逻。 除了荒凉以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抛尸藏尸的好地方。 “尸骨扔在半山腰,不一下就被看见了吗?”邱启名眺望山体,也发出了同样的疑惑声。 “此处禁止伐木,而本身也并无多少树木可砍,那樵夫来这里做什么?” 面对徐绮敏锐的提问,谭九鼎摇了摇头。 看来他也只是匆匆知道了一个大概而已,并不比他们多了解多少。 见官道之上,已有提前安置的衙役在朝他们招手了。 走到近前,忙不迭上来为他们三人拴马。 “报宪台爷爷,州尊已经上山了。”衙役指着山腰说。 没想到苗纪还是个亲力亲为的勤快官。 “走,我们也去看看。”谭九鼎扯了扯嘴角,扶徐绮下马。 三人在衙役的指引下,顺着连马蹄都落不下的山道吭哧吭哧爬了一炷香时间,终于见到了人。 苗纪身着白鹇补子官服,头顶乌纱,半蹲在某棵仅有碗口粗细的树下,借着它的力向下探身,仔细看着什么。 “哦,宪台来得及时。”他回头发现连徐绮也跟来时,脸上闪过了一丝费解,眉头微蹙。 在这个循规蹈矩的知州心里,估计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女子为查案而出现在命案现场。 第191章 万人坑 谭九鼎上前一步,挡住他盯向徐绮的视线。 “在哪里?” 苗纪这才顺着山坡指了指。 “在下面。” 照理说,这些灰扑扑的裸石上有个什么,会非常扎眼, 可徐绮循着去找,却一时间没瞧见任何异样。 直到邱启名在旁边小声提醒了句:“只剩白骨了。” 她这才看清,岩石草木间,确实四散分布了许多发白的碎块。 向下俯瞰,恍若万人坑! 她不免震惊。“怎么会这样?” 先是被俱五刑的人头,而后是残缺少了胳膊腿儿的尸骸,现在甚至连最后一丝皮肉都没有,仅剩森森白骨! 尸体上遗留的东西越少,越难找线索。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一些古籍中看过,便问:“听闻九里山中有不少古墓,是不是大雨冲刷,将哪个墓冲塌了才流出来的?” 苗纪意外地抬了抬眉毛。 他身为知州,自有地方志更迭交替,熟知当地历史地理民生是应当的。没想到一个外来的官女子,竟也能知晓如此细致的记载。 “确实,”他微微颔首,瞧徐绮的眼神有了细微变化,“但此处遗骨数量众多,而且并无随葬之物散落,不似是自古墓而出。” “众多是多少?”谭九鼎问。 苗纪面色凝重,声音更沉。“还在捡拾,不过光是头骨就已经有七个之多了。” “七个人?” 徐绮惊愕出声,捂住了嘴。 苗纪说的不错,除非是人牲陪葬的大墓,否则不会一下冲出这么多人。 又没有随葬品…… 在场所有人都升起了极为不好的预感。山间寒风吹过,脊背阵阵发凉。 只见众多衙役上上下下,拣到太阳落山,火把照亮,才终于将零碎散布的白骨拾得七七八八。 但也只是捡回些大块明显的,例如趾骨之类碎小的,定然不可能拾得整齐干净——拼全尸是不可能了。 初步清点了头骨,九个。 比想象中还要多。 谭九鼎拾起其中一截似颈椎的残块,照着火光眯眼看了看,冷哼了声。 “咱们有大案要忙活了。” 他给众人示意了这块骨头上的断痕。 “刀很快,是个斩首的熟手。” “斩首……那人头也是被斩首的。”徐绮皱脸嘀咕了声。 因为四周诡异的安静,只有风吹着火把“呼呼”作响,所以她这句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苗纪忽然觉得自己头上的乌纱有千钧重,顶着它竟有些站不稳了。 他嗓子哽硬,眺望一眼华灯初上的徐州城,艰难吐了句:“先带回州衙再议吧。” 就这么着,众人骑马返回了徐州。 路上一个人都没吱声,浩浩荡荡的队伍像打了败仗,个个头颅低垂。 徐绮回望渐行渐远的九里山,心中升起些异样的思绪,慢慢勒住了马蹄。 见她落队,谭九鼎和邱启名几乎同时停下,回身关切。 “怎么了?” 徐绮望着在夜色中变得黑乎乎如庞然巨兽沉睡的山体,莫名问了句:“这山上有庙观吗?” 苗纪也停了下来,主动接过问题,回答:“山巅有座玉皇庙,另有一始建于唐的古刹在白云洞上。” “两座寺庙都有收留流民吗?” “出家人慈悲为怀,那是自然。” 谭九鼎嗅出了些端倪,小声问:“难道你是怀疑那些尸骸是……” 徐绮点点头。“有九人遇害,且不说他们是死于同一时间,还是有分先后。这都不是个小数目。” “苗州尊既然不知,那说明并没有人因此而报官。” “谁家走失了人不会报官呢?” 她这么一点,苗纪恍然大悟。“是流民!” “不错,我怀疑是有人专门瞄准那些无家可归之人痛下杀手。” “此地过往之人很容易被巡检司等兵卒目击,如果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抛弃尸骨,过于显眼了。那倒不如直接负重沉江了事。为何要冒险扔在山上?” “可如果本就是从山中抛下来的,那就没有这个烦恼了。走羊肠山道也不会招人注意。” “故而,我觉得应该去山上的寺庙盘问盘问,或许就有收获。” 苗纪听罢频频点头,立刻点了几个办事可靠的衙役分成两队,顶着火把重进九里山。 趁这个时机,她悄声朝谭九鼎呵邱启名的方向歪了歪身子,凑近些道:“如果是流民,那胡青或许消息比我们更快。” 邱启名顿时意会,冲他们眼神示意后,悄然离开队伍,偏离官道,遁入了夜色。 谭九鼎哼了声,抓住要害:“去年与今年大水最盛,若真是流民,那杀人之人下手也就是最近的事。” “嗯,你觉得穆安行的头和刚刚看见的刀口相比,是不是同一个人所为?” “暂时还看不出来,熟手都能做到一刀致命……怎么,你觉得这是同一桩案子?” 徐绮犹豫着撑着下巴,道:“只是有这种预感,但又无法解释,为什么穆安行的尸身是被抛弃在撷芳渡的,而这些尸骨则被扔进了山里?” “因为穆安行不是流民?而且……”谭九鼎也朝她靠近了些,压低嗓子递话,“穆安行的头是胡青为了引起我注意才丢出去的,那丢弃身体的真凶许是为了隐藏自己,才选择学胡青的样子把尸身也抛弃?” 徐绮微微点头。“有点儿道理。毕竟胡青不可能在苗纪面前承认自己就是扔头的人,他解释不清的。凶手利用了这点,好把凶嫌推到胡青身上。” “二位还有什么可商议?” 正小声嘀咕着,苗纪忽然插进话来。 徐绮立刻眯眼微笑,答:“没什么,只是好奇此地风土人情,谭宪台替我解释了一下,受教了。” 她发现自己说谎越来越拿手了。 回到知州衙门检验所,仵作赶紧组织衙役摆好桌案,把打包回来的尸骨一一摆开拼凑起来。 现场确实凄惨,最后才看清,的确是九具骨骸。但都残破不全,更有甚者,只有一个头骨而已。 “居然……都没有胳膊和腿。” 徐绮骇然出声。 现在他们可以断定,杀害这些人的凶手,和杀害穆安行的凶手,是同一个人了。 第192章 两碗片汤两个新死者 穆安行的命案还悬而未解,现在又多了九个被害之人。 徐州藏着个杀人狂魔,知州苗纪似大受震撼,下令连夜彻查,并将此事直接报与徐州卫巡检司,请他们加紧协防。 这等诡谲大案当然是上好的佐餐,消息不胫而走,很快爬上了老百姓的茶桌饭桌。 才过了一夜,徐绮已经在早点摊子上听来了许多离奇鬼神故事。 不管怎么展开,最后总能归结到邪魅作祟上。 谭九鼎喝着热片汤,小声应和谣言:“能一下死这么多人,这地方也确实不干净。” 徐绮忍不住在心里头白他一眼。 放下碗筷,才说:“哪有什么邪祟,都是人心不干净,只要抓住凶手,自然能平定一方。” “呵,”谭九鼎从碗沿后瞧她,嗤笑了声,“你说这话的样子比苗纪还像父母官。” 徐绮知道他是揶揄自己,不加理会。余光巡睃四周,忍不住问:“那家伙迟到了。” “你指望一个土贼信守时间吗?”谭九鼎像听见什么笑话。将汤碗喝了个干净,抹抹嘴,呼出口热气。 “不过他既然告诉邱千户自己会来,就一定会到,且慢慢等吧。” 说完,谭九鼎瞄她一眼,状似无意地提起:“你昨夜没回医馆?” “嗯,寻了家客栈。”徐绮冷静直言,“昨夜太累也太晚,我没有余力回医馆见先生。” 她见到南鹤先生一定会开口问他和谭九鼎的事,而先生也一定会问她这两天在外面查案的进展。 本就已经熬过一个大夜,她实在无心周旋了。 况且,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去面见先生。 谭九鼎没有接话。看样子他还不打算说自己跟南鹤先生究竟谈了什么。 “来两碗片汤!多放点儿盐!别老是小气巴拉的!” 二人气氛正微妙的尴尬着,一个人就大喇喇坐在了桌边。 胡青坐下后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徐绮看他眼下乌青,便问:“有进展?” “嘿,你们到玉皇庙搜人了?” 消息真快。 “嗯,但没什么进展。” “那不是废话吗?”胡青直接怼说,“派一堆衙役直挺挺闯进去,就是条狗也被惊跑了。真不会做事,直接交给小的多好呢?” “交给你?” 徐绮也怼了回去。“你有几分可信?” 胡青一愣,旋即嘿嘿笑出了声。热片汤上桌,他不急着吃,筷子点点徐绮,道:“伶牙俐齿,我若不可信,那为何要出面帮你们?” “少混淆是非了,你不是在帮我们,而是在利用我们帮你自己。” 徐绮抬手把他的筷子压下去,冷言说:“流民中一下子失踪这么多人,消息灵通如你,会一直不知道?” “少骗人了,我看你分明就是因为知道这些人生死未卜,才开始调查此事,又在调查中撞上了我们有求于你,于是索性借风使船,坐收渔翁之利。” “其实你知道的事远比告诉我们的更多,不然也不会找到穆安行的人头,拿它来吸引谭九鼎的注意。” “别怪我们不信你,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们,那人头从何而来。” “嘿嘿嘿,不得了,原来今日是兴师问罪来的?火气这么大?谁人惹了三小姐?” 徐绮见他嬉皮笑脸顾左右而言它,就知道他还得耍上一会儿滑头,索性不接茬了,低头专心喝自己剩余的半碗片汤。 谭九鼎叩叩桌子。 “既然不想让我们问罪,那你倒是说啊?是你约我们在此见面的。” “嘿,没错,昨晚我亲自上了趟九里山。” “然后呢?” “又找到两具尸骸。” “什么?” 这下连徐绮都怔住了! 她险些呛到,用袖遮掩小声追问:“在哪里找到的?” “玉皇庙后面。”胡青颇有些得意,“只有找到门道,才能打探到有用的东西,就凭那几个傻乎乎的捕快,哼,痴心妄想吧。” “废话少说,”谭九鼎没耐心听他邀功,催促,“你怎么找到的?” “一个小沙弥埋的,他无意间在林子里发现的,也只剩下白骨。他觉得可怜,就收殓回去在寺院后面修了个浅坟。” “玉皇庙的后面是……”徐绮没到过那里,一时间搞不清楚方位。 胡青笑着解惑:“就在你们扒拉出人骨的地方不远。” 这么说,受害人就变成了十一个,更惊人了。 胡青吸溜了两口汤,点点筷子,甩下汤汁也毫不在乎,道:“不过告诉你们,小沙弥说他捡到尸骸的时候,附近没见着其它异常。” “也就是说,你们找到的那九个人,应该死在他埋的那两人后面。” “那便不是同一时间抛尸的?” “没错。而且……”胡青放下碗,道,“我确实早就知道流民中有人失踪,不过完全没往死人身上想。” “因为他们是一家一家失踪的,可怪不得我。流民本就是来来走走,只要没附籍,谁都管不着谁。” 徐绮恍悟:“那些死者都是一家人?” 胡青哼了声算是回应,而后说:“小的调查这件事,不是因为有人失踪了,而是……最近几个月里,流民中常有人生些莫名其妙的病,有重有轻。” “我怕是疫病,就查了查,谁知道白捡了一颗人头。” “所以,你到底是在哪里找到的穆安行的脑袋?” 胡青又不说了,专心喝起了片汤。 徐绮禁不住想追问,旁边谭九鼎却朝她打了个手势,让她耐心等一等。 直到这江湖掮客把两碗汤都喝得精光,才眼睛滴溜溜地巡睃了一下四周。 轻声笑说:“嘿,想知道,我就带你们去。不过饭钱算你们的啊。” 从摊子出发,横过整个南关市集,发现胡青直接引他们来到了汴河边。 谭九鼎四顾,意识到他们走到了什么地方—— “你难不成要带我们下暗渠?” 这里,正是那日他循着撷芳渡地下冰窖暗道走出来的地方。 暗渠就在他们脚下。 胡青咧嘴一笑。 “嘿嘿,官爷爷聪明,既然知道,那就且走着吧?” 第193章 制药密室 水腥气充斥鼻腔。 徐绮掩鼻小心打量紧贴头顶的石洞。这地下暗渠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竟真的能容人通过。 “这里原是几段宋元汴河旧道,可惜想改地窦,却赶不及淤堵来得更快。” “官爷爷们自己吃穿都不够填呢,哪来得银子通渠?嘿嘿,可不就便宜了像我们这种低贱小人?” 胡青头里带路,连嘲带讽,谁人也没放过。 他和徐绮个头不高,走得通畅。人高马大的谭九鼎就辛苦许多,不过好在他功夫一流,脚下利落,也没慢下来。 很快,他就看见了当初自己走进这条暗渠的密道出口。 “就是那里。”他朝徐绮小声示意了下,“直通撷芳渡的冰窖。” “来来,”胡青回身用火折子照了照,“从这儿开始就得小心了,可别跟丢了嘿嘿。” 说完,他头一个猫腰钻了进去。 “前面不好走,你可以在这里等我……好吧,自己小心。”谭九鼎想劝徐绮,但一看她嗔怪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又白费口舌了。 于是把自己的火折子吹亮,塞进她手中,先一步跟了进去。 徐绮撩起裙摆,早顾不上官小姐仪容,只剩满腹好奇心盛了。 逼仄的密道爬起来,会比宽敞的暗渠更觉得漫长。即便二者实际差不多距离。 徐绮总有一种喘不动气的错觉。 光亮只有眼前一小块。耳边时不时传来四面八方的水声,更叫人窒息,好像随时会被河水倒灌,淹死在里头一样。 选这么个地方当密道的人,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她越过谭九鼎宽厚的背影,刻意朝前面望了一眼。 发现胡青正好调转了方向,朝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岔路拐了进去。 “这里……”谭九鼎忽然说道,“上回我来时看见了,但没进去探过。里头不知深浅,你小心些。” “好。” 徐绮本就加速的心跳,现在砰砰撞得更有力了。 幸好,这段路比想象中更短。在她猝不及防之时,眼前倏地豁然开阔了! 一股苦涩香气混在潮湿霉味中勾起她的惊诧。 “这是……”徐绮都无需胡青点燃墙上火把,就认出来,“制药的地方?” 一张硕大的制药案桌摆在房间正中央,墙边有药柜,四角散落着各种药锅药碾罗筛,还有一个水火鼎。 她还从未见过这么齐全的器具,似乎只要跟制药有关的,都能在这里找到。 徐绮恍然大悟:难道这里就是他们苦苦找寻制造“神仙方”的地方? “胡青你……是不是知道‘神仙方’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湖掮客点燃了火把,光从他正头顶照下来,双眼埋在眉骨阴影中,笑容更显得邪佞。 “什么‘神仙方’不‘神仙方’的,小人没读过两本医书,可不知道这些稀罕东西。” “不过这地儿要说能造出什么药来,一点儿也不奇怪。” 他指了指桌案旁的一个木盆:“穆安行的脑袋,就是在那里发现的。” 谭九鼎闻言,立刻举着刚刚点燃的火把快步走过去照亮。 徐绮亦跟从。 果不其然,她清晰看见了那一盆地干涸的血迹。 有几只蝇虫缓缓爬行,已冻得命不久矣。 徐绮不自觉地皱起了脸,捂住口鼻。 “人头在此,那尸身呢?” 胡青摊了摊手。 “只有脑袋。” “这里。”谭九鼎的火把忽然调转了方向,照向了某个角落的杂木椅子。 那里同样血迹斑斑。而且椅子上还残留了染血的麻绳。 “……穆安行是在这里死的?” “应该没错了。”火把沿着墙脚往上移动,只见湿漉漉的石壁上挂着不少鲜血喷溅的痕迹,凝成了深红。 不过更多的都溶进了石缝溢出的水气,最终沿着缝隙流了下来。 变成一幅诡异的泼墨山水画。 “斩首必然会喷出大量的血……”徐绮喃喃道,脸色渐渐发白。 “你应该赶紧报官,这么重要的线索……”她冲胡青说到一半便倏地噤声。 因为她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不合理。 胡青是个跟土贼勾结不清的人,就算说了实话,恐也辩解不清。 但她还是有点儿气闷。倘若早知道这个地方,这两天就不会总是原地打转了。 胡青许是看出了她的纠结烦闷,嘿嘿窃笑起来。 “小人有苦难言呐,不过如今告诉了你们,也该看出小人对二位的信任了吧?我可是诚意满满啊。” 这双嘴皮子最是轻便。 徐绮哼声不理他,专心查看这间暗室。 她伸手朝谭九鼎借了匕首,展开自己的帕子,开始剐蹭药铛的内壁。 然后将手帕上的残渣仔细辨认。 “……不行,可能时间太久了,我闻不出里面到底有什么药,有没有抽魂枝。” 她气馁道:“不如直接把锅子拿回南鹤医馆,问问先生?” “嚯,你还信任那个老匹夫呐?” “说话放尊重些,南鹤先生不是你可以随意诋毁的。”徐绮冲胡青竖起了眉毛。 见她一点就着,掮客抬手示意投降,乖乖闭了嘴。 谭九鼎却在此时替胡青帮腔:“先保密比较好。” “咦?” “此事暂且不易外漏,把药渣带出去,让邱千户去各个医馆打听即可,总有人能认出这些是什么。” “那先生……” “他与穆安行牵扯不清,到底也不知道那二人曾经密谋过什么,还是谨慎为上。” 徐绮被他说得瘪嘴,可又无法反驳,只好咽下苦话,继续搜查四周。 “你可动过什么东西?”她巡睃过桌面问道。 “能动什么?这里半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胡青嗤了声,听语气甚至流露了不满。 “怎么,哪里不对?” 谭九鼎知道徐绮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才会特意提问。 徐绮指了指布满工具的案桌。“书册、纸笔。” “一般制药桌上都会摆满医书,至少也会放纸墨笔砚用来做记录。可这里什么都没留下,是被人特意拿走了吗?” “会不会制药之人是个熟手,已经牢牢记在了脑子里,所以才不需要那些东西?” “可是……” “哦,我想起来了。” 胡青突然打断两人对话,下巴朝外面努了努,说:“我曾经在密道里见过一张纸,可惜被打湿了,早烂成泥了。” 第194章 神秘药单 徐绮拧紧眉头。 “你当时就没觉得奇怪?这样的密道里凭空有张纸掉落?” 胡青笑嘻嘻,毫不在意道:“奇怪又有什么用?糊成一团,就算是张值钱的当票也白瞎了,更何况只是张烂纸,哪值得我多看一眼?” “它去哪儿了?” “嘿,黏在鞋底让小的给蹉碎了。” 徐绮闻言长叹一声,想骂又骂不出口。 可胡青话锋一转,竟说:“不过,我在上面看见几个朱红印,还没跟墨一样晕开。” 徐绮气他吊胃口。“下回有这样重要的事能不能先说?” 她的反应正中江湖掮客的盘算,就等着看她龇牙咧嘴亮爪子。 胡青调戏得逞,嘿嘿嘿地猛笑了一阵,然后道:“有个方的,似是骑缝,只有半边,可惜小人识字不多认不出来。还有一个小的,比较清楚,上面印着‘支领’二字。” 徐绮听闻,心里一咯噔,连忙与谭九鼎对视了眼。 而对方眼中亦流露出紧张忐忑。 二人几乎同时问:“骑缝章是不是篆体?”“那半个章是不是篆体字?” “哟呵?看来你们认识那东西?没错,是篆体。” “惠民药局。” 徐绮撑着下巴垂眼凝眉道:“只有公文需与存根联分离时,才会用到骑缝印章,而且官印皆阳文篆体。” “寻常医书不会有印,医馆药方也不会盖骑缝印。” “当然也可能是其他官署的公文,譬如粮、盐之类,但……”她巡睃了一眼制药间,“能跟这里挂上关联,又有‘支领’戳记的,只有惠民药局了。” “现在惠民药局买药已并不严苛,多数情况下都不会特意存根,除非需要抓取名贵药材。” 徐绮眼中有了喜色,说:“若那是一张支领凭证的话,那说明在此制药的人曾从惠民药局抓过药,而且留下了存根。” “去查一查,一定会有收获。” 胡青跳坐上了桌案,在上面盘起腿来,想了想说:“说起惠民药局,我倒是想起个人。” “谁?” “蔡与正。”他挑了挑嘴角,“他年轻时在惠民药局里当格子郎,现在也吃得很开。” “不错,他确实能轻易支取药材出来,可是……” 谭九鼎直言道:“他也是给惠民药局供药的人,如果需要什么名贵药材,哪还需走明账?自己私下就能解决了。” “安家汤药铺也是你引我们去查的。安掌柜跟蔡厢长交好。” “胡青,”徐绮睨视江湖掮客,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蔡与正有什么问题?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胡青憨笑起来,粗短的身材窝在桌上,像个装了活物的麻袋,阵阵抖动。 “小的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他眼珠子转了转,“有件事你们品一品,看看它是不是巧合。” “说。” “蔡与正曾经在九里山上的两个寺庙都设过赈济流民的粥棚。” “嘿,这事儿本不是秘密,‘蔡大官人乐善好施广结善缘’,人尽皆知,不过现在琢磨琢磨,是不是有点儿意思?” “仔细想想,哪哪儿都有他,未免也太巧合了吧?”胡青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漏出一声哂笑。 “……你早盯上他了?” “嘿嘿,有那么一阵子吧。小的没什么本事,就是狗鼻子很有准头,见着蔡与正就能闻到一股子奇怪的味儿,很难不怀疑他啊。” 徐绮琢磨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 仔细想,蔡与正确实总在一些相关的边缘游走。 安富田失踪前,他出现了;撷芳渡背靠指挥佥事府,他与府中大管事赵禄有姻亲;现在此处出现了一张疑似惠民药局的支取药单,而他又与之有扯不断的关系。 在九里山设粥棚…… 哪件事都跟他没有直接联系,但哪件事都能摸到他的影子。 胡青的猜忌不是无迹可寻。 这人确实…… “当然,那个南鹤也很可疑。”胡青突然转了目标,哼笑道,“他开的方子都喜欢叫病人去惠民药局抓药,很难说这支取方子是不是出自他手呢?” 徐绮才刚与他有了点儿共识。忍不住朝他丢了一记眼刀。 胡青吃吃笑起来,似乎以挑起她的脾气为乐。 谭九鼎瞥了他一眼,提出个猜想:“穆安行会不会就是抓药制药之人?” “咦?你的意思是……他被同伙灭口了?” 相较徐绮的惊讶,胡青反而拍手叫好: “好好好!他的同伙不就是南鹤吗?是那老匹夫把他脑袋砍了?” “你别瞎说!”徐绮气道,“先生双腿行动不便,这种阴湿之地需得弯腰钻身才能挤入,他如何进得来?” “哎呀呀,爆竹一样呢,”胡青故作骇然,笑起来,“小的就是胡乱一说,三小姐何须置气?” 见他态度轻浮,嘴里没个三五落地的实话,徐绮更恼了,撇过头去干脆不想理会他。 她对谭九鼎道:“无论是谁,此人一定知道这个密道密室,熟悉撷芳渡的人最有嫌疑。” “赵禄?” “不是没可能,他是幕后东家。” 谭九鼎沉思片刻,斜眼问胡青:“你当初又是怎么找到这密室的?” “嘿,媚卿说的。撷芳渡里的人都知道密道有个岔路,是个死胡同,但至于这里什么时候被人改成了制药间,就不得而知了。” “我也是有一次打这里钻过,闻到了怪味儿。” “怪味?” 胡青指了指满是血迹的木盆。“死人味儿呗。” “只有脑袋,身子却没了……”谭九鼎疑问,“你是不是跟凶手擦肩而过?在他搬走尸身的时候闯了进来?” “谁知道?或许吧。” “从你发现穆安行的人头,到你丢进院里,相隔多少时间?” “就三天。” 胡青不咸不淡道:“其实我一开始没拿走,只是知道这里有颗人头,后来叫人查了查,发现生生堂的穆安行不见了,所以怀疑是他。” “于是你就叫媚卿假装他夫人去报了案?” “嘿,就是这样。”胡青指着谭九鼎说,“那天你追我追得紧,我才想到躲进这里,然后拿这颗人头出去,丢进了院子。” 第195章 祝由邪方 谭九鼎闻言了然。怪不得当初追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还以为他有多么邪门的轻功,原来是躲进了岔路。 胡青大概料到他会被水声和光吸引选择直走,通往暗渠,所以选择藏身在幽暗岔路中。 随后用人头吸引他注意,彻底逃走。 真是一招又险又秒的棋路。 “这么说的话,就可以断定穆安行从生生堂假装回乡后,便立刻死在了这里。” 徐绮算了算时间,总结道。 “然后被人砍了脑袋挖光了肉。” 她眉头紧了紧。 如果说碎尸是为了方便将尸体搬运出密道的话,那既然砍了头,又为何特意挖空眼睛鼻子耳朵呢? 怕人认出死者是谁? 那为何不先遗弃或者藏起人头,反而先搬走身体呢? 还把人头一直遗留在此长达三日之久。 倘若凶手只是为了抛尸,那应当立刻折返回来把头带走,把此处彻底清理干净才对。 徐绮越想越纳闷,总觉得有个硬疙瘩横在线索脉络的中间,致使它们盘根错节,只要能解开那个疙瘩,似乎许多事情自然迎刃而解…… “哈,我们先出去吧。”谭九鼎巡睃了一圈阴冷森森的密室,沉着脸道,“此事我须立刻报给州衙,封锁这里。” 胡青耸耸肩膀,没异议,不过也不忘嘲讽:“嘿,就算交给苗纪,他那死脑筋估计也抓不住凶手。” “三天时间,连穆安行到底有没有夫人都没搞明白,嘿嘿。” 他因为抓住对方的小辫子而得意洋洋,似乎很享受这些官家吃瘪的样子。 徐绮忍不住问他:“喂,你既然早知道穆安行已经死了,为什么还非得要我们‘救活’穆安行?你这说法好生奇怪。” 胡青闻言又挂上了神秘兮兮的笑脸,蒜瓣眼眯垂着,更难看了。 “嘿嘿嘿,此事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你这人,还有什么瞒着我们呢吧?” “不可说,不可说。” 胡青无视徐绮的瞪视,跃下桌案,晃晃悠悠先一步躬身出了制药间,钻进密道不见了。 “都不知道他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真烦闷。”徐绮皱眉嘟囔了句。 谭九鼎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查我们的就好,不必理会他。他能帮忙,但本意还是要刁难我的,自然不会老老实实。” “只剩残缺枯骨的十一个人,再加上惨死的穆安行和不知所踪的安富田。实在太诡异了……” 徐绮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 “如若山上那些尸骸还有皮肉的话,一定腐臭难闻,就算引来鸟兽啄啃,也不会变得那般干净,只留骨头。” “可若是被抛弃时就只有白骨的话,那皮肉哪里去了?” “像穆安行这样被削下来了吗?把一个人剐成白骨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不容易,”谭九鼎在前面领路,回答,“比想象中更难。开膛剥皮后,人会变得极其滑腻,想握紧刀都是难事,不过要想让一个人骨肉脱离,倒也有别的容易法子……” 他说到一半,想起什么,特意回头看了看徐绮脸色,支吾了声:“……抱歉,不该跟你说得这么露骨。” 徐绮果然已经皱起了脸。 “你连这种事也有经验哦?” 早在淮安,看过左大益的“琵琶刑”,发现谭九鼎深谙此事时,已经倍受冲击了。 现在又听他平平淡淡地说起怎么把人肢解片剐…… 这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徐绮晃了晃脑袋,勉强说道:“罢了,你先说说有什么简单法子吧?”毕竟他们是要破案的,说不定就能理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思路呢。 “烹煮。” 徐绮立刻后悔了。“烹煮?”这法子……一点儿也不“简单”。 “对,放进大锅中烹煮,肉足够熟烂的话,自然会剥落下来,无需一刀一刀片剐。” “好了你别说了,再说下去,我以后估计连肉羹都……咦?” 徐绮突然顿住了脚。 她脑中的那个硬疙瘩,似是被谭九鼎的话砍了一刀似的,陡然变得松解。 有什么东西正呼之欲出。 谭九鼎也止住脚步,弓腰弯背的逼仄密道没什么伸展的空间,只是回头这么个简单动作,也做得艰难。 可即便这样,他也要紧紧看向身后的徐绮。 “怎么了?” “……我好像……我有一个……”徐绮的舌头难得打结,仿佛废了好大功夫才理顺了脉络,把字词拼凑成句。 “我现在有一个很大胆,很吓人,但是很合理的念头。” “你在说什么?” “我好像知道……‘神仙方’是什么了。” 乌皮靴与棉锦绣鞋同步快速交叠,穿行于嘈杂热闹,人流不息的南关市集中。 “入药?” “对,入药!” 徐绮颇有些兴奋,紧蹙眉头,调门变得比平时更高昂。 “我曾读过的医书药典中见过……应是《本草拾遗》中有记,人肉可治瘵疾,人血可治狂疾,《小品方》中则记人脑治风眩。” “《外台秘要》也有类似‘割股疗亲’的病例记载,虽被强调‘非医道正法’,但确实自古并非罕例。” “或许穆安行不是制药人,而是药材本身!那些被抛弃在山中的枯骨亦是!” “那天被抬去医馆的中毒之人,就是出现了癫狂之症。” 谭九鼎冷眼横眉,脸都皱起来了。 “这都是些什么祝由邪方?” “怎么啦,平时畏神怕鬼的,真实存在的药方反而不信了?”徐绮越走越快,微微轻喘说,“我需得回医馆查证一番,再问问先生。” 南鹤先生嗜书如命,医馆中存有大量医药古籍,没有比那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谭九鼎听闻,倏地扯住她的手腕,把毫无防备的她拉了个趔趄。 “啊。”徐绮好容易站稳,回头问,“干嘛?” “……此事南鹤并没有摆脱嫌疑,莫要打草惊蛇。” 徐绮不悦,反驳:“先生不可能杀穆郎中!” “即便不是他杀的,也无法说他与‘神仙方’完全没有关联吧?” “你……” 徐绮哑然。虽然生气,但她现在的确拿不出凭证来为南鹤先生辩白。 “我们先去州衙,我有一个法子。” 第196章 被煮过的骨头 徐绮与谭九鼎回到州衙,进门撞上有趣的一幕——蔡与正正在和张典史说话,声音很小,神色却很悠哉和悦,又不像是密谋什么。 可若是闲聊,又何须遮遮掩掩? 蔡与正塞给他一件东西,见他们来,张典史立刻手腕一挽,跟蔡与正结束了交谈。 蔡与正转过身来,很客气和善地跟他们见了礼,而后没有停留,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衙门。 张典史笑眯眯拱了拱手。 “宪台大人有何事?可需下官去通禀州尊?” 徐绮盯着他挽在手心里的瓷瓶。 是药?他生病了?看样子也不像啊?蔡与正给他药干什么? 谭九鼎就直接得多,指着那瓶子便问:“张典史身体抱恙?” “啊这个?”对方笑了笑,明显想打哈哈敷衍过去,“无碍无碍,只是补身之物,哈哈。”说罢小心地将药瓶揣进了怀中。 他们去了检验所,一路上张典史也没再提起此事。 那些捡来的骸骨还在检验所摆放着,旁边那具来自穆安行的残尸已经开始发臭了。 草席当然是盖不住臭味的,张典史就在旁边嘟囔着要快点儿下葬。 案子都没理清头绪呢,如何下葬? 徐绮撇撇嘴,懒得理这种昏吏。 不一会儿,苗纪赶来。他听到谭九鼎说要做什么,一脸震惊:“用锤子碎骨?” “不错。” 别说他,检验所中除了徐绮,都面露惊诧,可碍于身份不敢吱声罢了。 虽说验尸时对尸身有所损毁是一件在所难免的事,但听到谭九鼎打算直接用锤子把骸骨碎成粉末,还是太超过了。 有违人伦纲常。 “……下官能问一句,宪台为何如此吗?” 苗纪脸上不好看。 谭九鼎看了徐绮一眼,直言:“我们怀疑这些尸骸如此干净,是被人烹煮过。” “啊……” 旁边不知谁人立刻冒出惊呼,三三两两的捂住嘴,左右对视。 “烹,烹煮?” 苗纪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听闻过灾荒之时有人相食的惨剧发生,但此时毕竟还没到绝境,甚至能算得上泰平,怎么就突然冒出来烹煮人肉的恶事来? “宪台几分把握?” “没有把握,但要试一试。”谭九鼎态度坚决,“倘若有任何不妥,可算在谭某一人头上。” “这……” 苗纪为难,此事传出去名声不好,然而巡按御史话都放在这儿了,他也不好反驳。 最终,还是默许了。 谭九鼎得了衙役递来的锤子,直接捡起一截骨头扔到地上,抡起手臂就砸下去! “喀拉!” 一点儿准备和铺垫都没有,干脆利落。 徐绮分明看见苗纪等人的身子闻声一震,似是受到了十足的冲击。 谭九鼎蹲下来在碎骨中扒了扒,又在手中碾了碾,说: “骨髓少了许多,骨头变得酥脆,确实被煮过。” 徐绮凑过来掩鼻看了眼,也说:“如果骨髓是生的,那应该彻底腐坏成黑色。” 苗纪视线瞟过来,发现骨髓虽然也有发黑的部分,但绝大多数都是灰绿色——证明之前是煮熟的,慢慢变质。 吃过排骨的都能分辨出二者区别。 突然一股呕意就涌了上来。 苗纪脸皱成了一团。 检验所内噤若寒蝉,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不光是十几具尸骸这么简单了,还是被人煮过的尸骸。 那那些煮过的熟人肉去哪儿了? 这样的联想太折磨人了,还会盘旋在脑子里久久不散。众人脸上的表情自然难看。 徐绮也不能免俗。 她打心眼里不希望自己的推断成真,但现实却推了一把。 那些人肉和缺失的人骨,好不好真的被当成了药材。 她说了这个想法,就立刻有人跑出去吐了。 “怎会有如此荒谬野蛮的药方?这不应当。” 能看出来,苗纪很不认可她,却又无法彻底否定这种可能的发生。 难得像遇到从未见过的考题,眼中写满了彷徨和焦虑。 在一阵严肃沉默中,徐绮猛地转头,开口问张典史:“你刚才收到的药是治什么的?” “啊?” 张典史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自己会被揪到台面上,还卡在这么个气氛尴尬紧张的节骨眼儿上。 “药?什么药?”苗纪对“药”这个字都快过敏了,眼神立刻凌厉。 “呃这,就是一瓶小小的补药,下官身子不爽利,问蔡厢长讨要来的,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你刚才跟我们说自己无恙呢?所以到底治什么的?” “这个,这个……”张典史支支吾吾,脸憋得通红,涨得像猪肝。 最后在苗纪一声叱喝逼问后,才艰难吐出“壮阳”两个字。 四周立刻传来低声嗤笑。 张典史红通通的脸回头为自己辩解,把羞恼的火气撒在偷笑的衙役身上:“这补药很常见!别告诉我你们都没偷偷吃过!” 徐绮一愣,耳根也红。 她听说过士族官宦流行互相送壮阳补身药。就连她叔父也在书房里遮遮掩掩的放了几个药瓶,问就是滋补,但实际用途大家都不言而喻。 她只是没想到像张典史这样的小吏,也有钱吃。 寻常人买一丸两丸已是负担,他却揣了整整一瓶。 或许他确实吃不起,只是蔡与正单方面贿赂打点他的? 徐绮按下不表。 当着她一个女子的面,壮阳药的话题自然是戛然而止。 苗纪只是嗔怪吐了句“不成体统”,也没再追究。只当是个荒唐的插曲就翻篇了。 谭九鼎收殓了碎骨后,才缓缓告知苗纪地下密道和制药间的事。 相比于敲碎骨头和壮药阳,此事显然更重要。 苗纪震惊之余立刻派人前去查封撷芳渡,封闭地下冰窖和暗渠,并且要亲自赶赴现场。 徐绮和谭九鼎自然也跟了去。 毕竟刚才行色匆匆,难免会出现疏漏,需得再仔细去勘查一番。 路上,徐绮小声递话问男人:“你说有法子,是指什么?” 谭九鼎躲避四周视线,附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 徐绮讶然:“能行?” 第197章 给凶手栽赃 撷芳渡自然是被查封了。 楼内的人都被圈禁在各自屋中不得随意出入,楼外趁食的小厮仆妇也都在一一盘查后打发回家了。 今日撷芳渡大门紧锁,连只虫子爬进来都得按住检查。 知州苗纪对此事十分重视。那方逼仄制药密室被火把照得通亮。他亲自进行了勘验。 望着那个布满干涸血污的破木盆,所有人的眉头都舒展不开。 因谭九鼎对胡青这个发现人避而不答,苗纪便更加怀疑,一直念叨此人凶嫌极大。 徐绮也曾经想过,这一出“救一人杀一人”的把戏,是不是胡青为了耍弄他们自导自演的。 看他那股子疯劲儿,也不是干不出来。 可他每每谈论起流离失所的灾民,眼中就会收起轻浮。能看出他对那些可怜之人的痛惜并不作假。 所以徐绮不觉得他会做出拿那些流民当活人药引的恶事。他肯定不是个好人,但也不至于丧尽天良至此。 于是徐绮站出来帮腔,不惜撒谎:“他人小式微,这等人命大案,背后凶嫌必定不简单,他不想惹祸上身,因此才不愿站出来,到公堂对簿。” “他能开口向我们报信,就已经勇气可嘉,州尊大人还望多多体谅这些平头老百姓的担忧。” 谭九鼎闻之,深深看了她一眼。 徐绮与他短暂对视了一瞬,看出他眼底滑过的憋笑。 是啊,平头百姓,人小式微,哪个词儿能跟胡青那耳目通达、势力神秘的江湖掮客搭上半点关系? 她现在张口编瞎话的能力越来越溜了。 苗纪并不认同,但也能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到底是个还算合格的父母官,心底有这份对一方水土一方人的善念。 抿紧了唇线,最终还是忍耐了下来,不再揪着发现人到底是谁这个问题不放了。 此刻的光亮比起刚刚那趟匆忙来时更盛。 徐绮和谭九鼎默契地分头重新将这间制药密室巡睃打量了一番。 徐绮发现有些坩埚药罐内里还残余了些渣滓,而在这种潮湿环境中,那些渣滓还没有长霉腐坏,就说明胡青所言非虚—— 他在与谭九鼎相遇的三天前才发现的人头,掐指一算,距今也不过六天时间。 “一定是凶手搬运躯干回来发现人头没了,知道东窗事发,所以席卷了重要证物匆匆逃了,余下这些制药工具干脆不要。” “不对,”徐绮的头绪理到一半,转头向谭九鼎求证,“当时……发现人头时,屋里已经是现在这副模样了,那张纸还掉在了密道中,就是因为看见那张纸,他才进到这里来的。” “所以,凶嫌那时已经席卷东西逃走了,可偏偏丢下人头?” 徐绮怎么想怎么觉得矛盾。 谭九鼎摩挲摩挲下巴上的短茬,若有似无地点点头。 “或许凶手本就打算清理此处,只是把人头放在了最后处理?” 苗纪惘然,出声插话说:“如何会将人头留在最后?倘若分尸,最该仔细处理的难道不就是脑袋吗?” 他说完,指挥衙役将此处所有工具都搬去衙门,再寻高明医士来辨认。 谭九鼎本在考虑凶手处理尸体的先后,一听这话,立刻道:“城中医士要论医术高明、德高望重,那不是非南鹤先生莫属?” “不如就请他到州衙辨认这些药渣?” 徐绮倏地回头瞪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男人与她坦然对视,特意挑了挑眉,不以为意。 不知内情的苗纪听闻建议,陡然有了笑容。“好好好,宪台所言极是,城中仁心妙手当属南鹤先生为上,他老人家官拜三品大员,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以南鹤在朝中和致仕后的声名,苗纪会称赞并不意外。 徐绮意外的是,谭九鼎前脚还要她对先生保密,说对方嫌疑未脱,不要打草惊蛇。 后脚就把先生推荐了出去。 这其中一定有诈。 “……你是不是想借此机会试探先生的反应?”仔细想过之后,徐绮找不出第二个理由了。 谭九鼎在她过近的脑门上敲了一下,嘴角邪佞的弧度已经回答了一切。 徐绮捂着额头气闷,可当着苗纪等人的面不好出头为先生辩解什么。 毕竟这些人还不知道先生曾收到过穆安行的密信,甚至因此赴约过。就在穆安行被人在此斩首削骨的时候。 “还有一事,”谭九鼎忽然对苗纪开口,眼神巡睃过这里的衙役,“苗州尊可否借一步说话?” 苗纪直起腰背,转过来疑惑看他,没多时就读懂了他眼底的意思。 于是挥挥手,把其余人都打发到密室外头。 屋里只剩下他、谭九鼎和徐绮。 谭九鼎才靠近过去,附耳低语说:“我有一引蛇出洞之计。” 他朝徐绮招招手,后者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药瓶。 这药瓶比张典史的壮阳药可精小得多,拢共只有指节那么大。 这是徐绮用来装特制麻痹散的瓶子,专用来涂抹她的簪尖和小箭箭头。当初谭九鼎就吃过这毒的滋味。 不过此刻,药瓶里已经换上了别的东西。 “将此物藏在屋中,一会儿当做证物发现,然后传扬出去,就说在此处找到了不知名的秘药。” 徐绮已经把药瓶塞进了苗纪的手中。 “这……”苗纪有些许犹豫,“对方会上当吗?” “就算不会上当,也至少会动摇。” 谭九鼎知道此计算不上上乘,甚至略显拙劣。但想把深藏地下的蛇勾出来,总得做点什么。不然掘地三尺也难寻其踪。 徐绮知道苗纪的犹疑,她刚刚心中也有踌躇,不过她三思后,觉得这法子拙劣也有拙劣的妙处。 “要的就是忽真忽假,以讹传讹。” “哦?” 苗纪对徐绮的意见已经不再抗拒,愿意坦然听从。 徐绮笑了声。“密室建在撷芳渡,这楼里一定有知晓此处存在的人,保不齐凶手就在其中也说不定。” “命案现场挖出来的秘密,最容易被好事之人夸大传扬,最后传进凶手耳中,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 “那时谣言变得越浮夸,对方越难以辨认真假。” “不管凶手为何要清理此处,都能看出他走得匆忙,说不定那时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遗落什么……” 苗纪听了频频点头。 “好一计以假乱真。” 第198章 海上方 就此,撷芳渡密室中搜出神秘毒药的事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 基于撷芳渡的名声在外,一间秦楼楚馆与神秘制毒密室,这样的组合想不造出谣言都难。 老百姓们最是喜欢给这种艳情诡谲之事添油加醋了。 等待事情发酵还有一段时间。 在这之前,苗纪已经将南鹤先生请到了知州衙门。 青衫鹤发的长者拄着拐迈进花厅。 苗纪出于尊崇,没将此事摆在大堂和检验所,而是将南鹤先生奉为上宾请到了二堂花厅中。 “……先生。”徐绮连续两日未归,颇有疲色,但眼中更多的是难言之隐。见到长者,她站起,前去搀扶。 南鹤在她脸上流连一番,像寻常一般关切:“你这两日过得可好?” “师孙很好,劳先生费心了。” 长者拍拍她的手背当做安慰。再看向堂中的苗纪和谭九鼎,见了礼。 比起起身作揖的知州,谭九鼎敷衍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连苗纪都隐约察觉,这二人之间有什么不对劲。 徐绮怕他开口追问,忙拉着南鹤来到桌前。“今日请先生来,是想借先生广博学识一用,辨认这些残存的药渣究竟是什么。” 长者看着这不仅铺满桌,还铺满地的锅盆罐碗,立刻认出了这是用来熬制药材的器皿。 他猜:“莫非,这些都是密室所出?” 谭九鼎嗤笑一声:“孟老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他这没轻没重的语气引来徐绮和苗纪同时嗔怪回视。 谭九鼎耸了耸肩膀,不当回事儿。 南鹤先生知道他缘何如此,并不在意。“方才听病人说的,南关的事向来传得很快。” 说罢,就着徐绮搬来的凳子坐了,随手拿起一个药铛,仔细嗅了嗅,凝眉摇了摇头。 “如何?”徐绮见他面色不善,预感结果不妙。 果然,南鹤说:“已经变质了,只能勉强闻出几味比较特别的药,比如有硫磺和马钱子,可能还有蚕沙,但它的酸腐之气并不明显,老夫没有十足把握。” 苗纪闻之眉眼一横:“马钱子?那不是剧毒之物?” 他们还谋划虚构一个装了神秘毒药的药瓶来诈敌呢,没想到这锅里自己就煮着毒药。 南鹤捋了捋长须,不慌不忙:“非也,马钱子属毒物无疑,但炮制后少量使用,是通络止痛,散结消肿的良药。” “硫磺、马钱子……”徐绮念叨着,忽然说,“听上去都是猛药。” 长者点头。“确实。” 徐绮得了肯定,语气也笃定了许多,抬头望向谭九鼎和苗纪道:“还记得吗?穆安行穆郎中是个剑走偏锋、惯用猛药的人。” “所以,穆郎中就是制药人?”苗纪的长眼瞪大了些。 “很像他的作风不是吗?” “穆安行是制药之人,那杀他的人是为了灭口?”谭九鼎道出合理推断。 “穆郎中的手笔吗?”南鹤忽然开口道,“如果用到硫磺和马钱子……老夫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他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焦点。 长者抬头望向半空,眯眼似是回忆说:“穆郎中的夫人因疑难之症过世,病因到底是什么,怪老夫才疏学浅,没能断出一二。不过……” “穆郎中有一日忽然告诉老夫,他得一海上方的灵药,喂给他夫人,竟一下有转好的迹象。” “可惜那药仅有一丸,为了治病,穆郎中便自行尝试调配煎制,可惜反反复复总是差了一点儿什么,唉,最后也没能挽留至亲性命。” “不过老夫记得当时他曾说,那药丸中一定有硫磺、马钱子、蚕沙和甘草。” “这几味药与老夫惯用来治疗自己寒湿骨痹之症的方子非常相似,当时便留意记住了。” “海上方?不知来处?” “是的,不知来处。那药丸确有奇效,可毕竟来路不正,老夫劝他此药可疑,恐毒性凶猛非凡,才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奈何说服不了他。几次争执后,他便不再来往。” “至于那海上方究竟成没成,老夫也不得而知了。” 说罢,屋里变得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不由而然地落在了满室的制药工具上。 徐绮张了张嘴,喃喃道:“……或许,真的成了?所以被灭口了?” 沉默片刻后,南鹤先生抬眼问了徐绮一个古怪的问题:“你们已经断定,那无脸断头之人,就是穆郎中无疑了?” 徐绮微怔,点了点头。“是……难道先生另有见解?” 长者神色颓然,缓缓摇头叹息:“非也,只是感叹世事无常。穆郎中与夫人并无子嗣,一身才华却这般凄然亡故,便是绝了后……幸而老家还有一个同样行医的弟弟,不然一个良正医家就此消没,实在可惜,唉。” 许是惜才,南鹤先生一直扼腕叹气。 从州衙出来,徐绮搀扶护送南鹤先生上轿。 老人回头问:“不回医馆?” 徐绮微愣,挤出个苦笑:“案情迫在眉睫,不知要熬上几夜,先生不必担心,师孙与诸位大人同行,很安全。” 南鹤先生深深看她一眼,眼中流有别的内容,但始终没说出口,只淡淡点头:“罢了,你且照顾好自己便是。” “好。” 轿子临行前,徐绮胸中汹涌了些不知名的东西,看着放下的轿幔,她忽然有了勇气,一下揭起帘幔,问: “先生真的不知那海上方究竟是何物?又在何处?” 轿中人隐在昏暗中,目光凿凿,看向她,但脸上表情晦暗不清。 徐绮坚持站在那里,静静等待,好像只要她够执着,对方就一定会给她满意的答复一样。 这样僵持了一小会儿,南鹤先生拍了拍酸痹的双膝,才轻声说: “……其实,穆郎中曾留一封书信与老夫约老夫见面。” “先生!” 徐绮两眼瞪大,听南鹤亲口认证了胡青说的话,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老夫也去赴约了,但没有等到人。”长者的声音沉稳幽幽,似裹挟着平日从未见过的阴鹜。 “信中说他要托付老夫一件重要之物,老夫觉得,那或许是指海上方。” “……后来,听你说穆郎中或许惨遭毒手,老夫便又去了相同的地方。” 徐绮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借口散步而去了奎山脚下那件事。垂于腿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褶。 “老夫曾想,他虽人没来,但或许东西已经被埋在了那里……” “那您?” 长者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摇了摇头。 “空无一物,老夫仔细找到了被挖掘的痕迹。那东西,可能已经被人给挖走了。” 第199章 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回到驿馆,徐绮把这件事告诉了谭九鼎。 对方却哼笑,并不买账。 “看不出来吗?他这是知道自己藏无可藏了,才抖落出来,用来博你同情。” 徐绮瘪嘴。“你一定要把先生讲得这么不堪吗?” “呵,看你平时猴精猴精的,怎么一到孟敏行这里,脑子就不灵光了?” 谭九鼎把佩刀往桌上一丢,不知是不是夹带着气闷,声音重了些。 “他要真心坦白,当初让你调查‘神仙方’的时候怎么不说?” “现在倒是叽里呱啦坦白了一堆……他要是早说出来,我们能省多少功夫?” 谭九鼎这话说得不假。 徐绮已经好几次都被呛得反驳不了。放下执拗的心,跟总是冒头的怀疑,好好想想,或许她真应该退两步去看先生在整件事中的位置。 可脑子退让了,嘴还得硬挺着嘟囔一句:“或许先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谭九鼎五感敏锐,当然听清这句负气的话。 但他也知道毛不能总是逆着摸,抿嘴勾出个笑意后,没再继续得寸进尺。 “苗纪已经派人去惠民药局查存根了,”他换了个话题,一边脱靴往罗汉榻上歪,一边道,“可惜不知领兑的时间,只能一页一页翻查,可得花上好些时候。” “所以这条线索就先别指望了。” 徐绮“唔”了声,屁股挨着榻沿坐下,已经丝毫不在意男人无形无状的模样。 “那张残纸本就是听胡青一面之词,到底是不是惠民药局的药方,甚至是不是真的存在也不得知。” “呵,你对胡青倒是提防得紧。” 听出男人的揶揄,徐绮嗔得他缩脖子。 她继续说:“撷芳渡楼中之人的态度也让我觉得可疑。” “照理说,那条密道是为了让客人躲避巡检而设的‘后门’,那自然就有人走过,还不止一次。” “那里头有个岔口,岔口连着个密室这件事,竟然也无人知晓吗?连管事老鸨都不知道。” 这是苗纪派人封锁撷芳渡后,挨个问询之后得出的离奇结果——不少人知道密道,但没有一个知道密道里的制药间。 “别的不说,煎制药材时总得生火吧?又没另设烟道,密道里充满烟气和药味,他们也不知道?这不是糊弄人吗?” 谭九鼎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也赞同她的猜测: “你是想说,他们被人下了封口令。” “只有这个可能了吧?” “那下令的人一定是……” 谭九鼎的话叫暖阁外面靠近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会儿,门就被叩响,外头传来驿丞胡三良的通报声—— “宪台大人,外面有个女子,非说要事要见您。” 谭九鼎眉毛一抬,对上徐绮审度的视线,摊了摊手,表示无辜。 “叫她进来吧。” 过了阵子,一个倩影就款款迈进了暖阁中。随周身寒气一同飘来阵阵桂花幽香。 谭九鼎闻过这股味道。 他知道用假药瓶能钓出“鱼”来,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个人。 “媚卿姑娘。” 来者一掀帷帽面纱,露出妩媚眼角。 “该叫一声宪台爷爷了?”她福了福身,细腰软若无骨。 徐绮仔细打量:原来这个女子就是传闻中的媚卿? 果然风情万种,人如其名。 怪不得张典史接到报案时被迷得五迷三道,连真假都辨认不得了。 这么张脸,再挂上两滴清泪的话,确实勾人心魄。 她要是个男人,她估计也得迷糊。 “我倒不知,青楼女子还能随意外出?”谭九鼎盘腿坐起,扫了眼她空无一人的身后。那里明显没有贴身丫鬟的身影。 媚卿轻笑一声,吐出香兰:“奴婢也是得了上头的特许,来当个传话跑腿的人。” “哦?” 谭九鼎眯了眯眼,显然已经猜到派她来的人究竟是谁。 媚卿没客气,往旁侧椅子上一贴,就叫声言:“官爷爷叫人把楼封了,倒是威风,但可怜了我们这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奴。” “不知爷爷们打算再关几日呢?” 谭九鼎嗤笑一声,直白道:“这里没别人,不妨直说吧?赵禄想干什么?” 能支使头牌媚卿来跑腿的,老鸨和管事都不够格,媚卿性子乖张,也不会随意听命。 那就只剩幕后老板的赵禄,跟暗中勾连接头的胡骗子了。 可胡青要给他们送信,自己来便是,再不济也会派个不引人瞩目的小乞儿传话,怎么也轮不到动用媚卿出场的地步。 “嘻,”娇美女子果然低头掩嘴,“宪台爷爷厉害的,奴婢跟扒了衣裳一样,什么也藏不住。” 这话撩拨得露骨。 谭九鼎却无福消受。他皱眉飞快地瞟了一眼徐绮,咳了声。 “让你直说就说。”净瞎扯些有的没的。 幸好徐绮脸上并无波澜,只是安静听着。 “赵管事当然是怕折本,才打发奴婢来求求情。” “只是求情?”徐绮突然张口。 媚卿瞥她,嫣然一笑。“当然不是。” “他话里当然还藏着话。宪台爷爷知道他是谁家养的狗吧?” 媚卿一下语气轻蔑下来,让对面两人有点儿意外。 “指挥佥事府。” “是了,赵管事叫爷爷您打狗看主人呢。” 哈,真是无趣。 徐绮对这些俗套的东西毫不感兴趣,兴致立刻低迷,视线偏到了别处。 可谭九鼎似是想了想,然后又问:“如果只是敲打我,那以你的性子,应该不会答应吧?随便找个借口打发过去就行的小事儿,非要亲自跑这么一趟?” “哈哈,”媚卿闻言放声笑起来,“奴婢跟爷爷拢共就见了两回,什么时候成了知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 媚卿见自己把人逗得脸黑,笑得更开怀了。 在疯癫上,她跟胡青不相上下。 “没错,奴婢是自己有话说,才来的。” “宪台爷爷是不是在纳闷,为什么楼中没有人知晓那地下密室的事?” 媚卿目光闪烁了些叫人看不清的灵光。 徐绮一下子就不乏了。 看看,刚才还在讨论怀疑的事,这不就有人把答案送上门儿来了? 第200章 你们得罪什么要命的人了 外面起风,呜呜顺着门缝往里拱,把炭火星子吹得升一阵降一阵的。 媚卿眯起的桃花眼中就映了火星的点点红色,妖媚又狡黠。 谭九鼎和徐绮消化着她刚刚说的话。 “那里本没有密室?” “对,”媚卿想了想,又摇头改口,“应该是有的,不过被锁起来了,没人知道后面还有个密室。” “岔口那里原来有道铁栏栅,楼里一些人亲眼见过,春儿也是,她说还以为那里是道排水口。” “万没想到,今日竟掘出个密室来。” 密道本就连着水渠,看见暗渠常见的铁栏栅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徐绮默默点了点头,开口问:“既然锁着,就必定有钥匙,你觉得是谁拿着钥匙?” “哎哟,这就难说了,鸨娘嫌脏是不会靠近那里的,若是有钥匙,也应该是管事带在身上吧?毕竟冰窖的钥匙就是他和厨娘拿着。” 媚卿瞥了眼谭九鼎,似笑非笑说:“但爷爷也见过了,楼里头人来人往的,钥匙是死的,人是活的,保不齐有个指头灵活的就给勾走了呢?” 谭九鼎鼻息一沉,对徐绮道:“追究这个确实没有什么意义,胡青不也是来去自如吗?想要进入密室,人人皆有可能。” 他想想,补充:“包括指挥佥事府的人。” “赵禄肯定脱不了干系了,”徐绮凝眉点头,冲媚卿道,“你弦外之音不也是在戳他脊梁骨吗?” 媚卿看着自己的指甲笑笑,没答应也没否定。 “除此之外呢?你还想告诉我们什么?” 她既然开了口告密,就不可能只是说个皮毛。 徐绮很确定,她还能道出些惊人的事。 “要我说……也可以,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不能追究胡骗子做过的一些事。” 徐绮身子向前一探,瞪眼问:“他又做什么?” “嘻嘻,答不答应?” 徐绮就知道那个土贼藏着掖着什么,她与谭九鼎浅浅对望的一眼中,就已经流出了恼意。 谭九鼎嗤了声,替她说:“要分轻重缓急,倘若不涉十罪,那我们可以考虑不追究。” 媚卿听出他话没说得很死。只是“考虑”而已。 不过有这句话也够了。 她笑了笑后,又立刻收敛了笑意,露出个无比正经的表情,端坐直言:“胡骗子并不是因为看见什么密道里遗落的药方才发现那密室和人头的。” “什么?” 惠民药局的支领药单是假的? 徐绮刚刚还和谭九鼎猜到这种可能性,但真听见对方确凿地说,仍然难免惊愕。 “他那狗鼻子,很早以前就知道那里有个用来制药的密室了。呵,铁栏栅突然有一天消失,总归是好奇的吧?” “当时在里头制药的人,就是穆郎中。” “穆郎中也没藏着掖着,告诉他自己得了一个海上方,起名叫‘神仙不渡’,他说这药只要炼成,就能延年益寿、起死回生。” 徐绮还没从这些内容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就听见谭九鼎在旁边尖酸地啧了声,嘟囔:“哪有这种好事?” 媚卿笑着摇摇头,嘴角的弧度有点儿苦。 “是啊,哪有这种好事,所以胡青他也没当回事儿。穆郎中答应事成之后分他两分利,让他保守秘密。” “后来过了几天,穆郎中突然找到他,说想借他门道从徐州逃走,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 “胡青说他像屁股后头有人追杀一样,但没告诉他对方是谁。” “结果胡青再去找他……事情就那么发生了。”美人眼眸垂落,略显凄然,“等他进去时,穆安行已经死了,浑身上下都没点儿肉。” “胡青说他有预感杀人的人还会再回来,于是把人头砍下来带走了……” “人头是胡青砍的?”徐绮扬声。 见媚卿点头,她咬紧了牙:这个胡青,不愧是顶了个“胡骗子”的诨号,合着嘴里没一句实话啊? “那日宪台爷爷来,他就把脑袋丢出来……” “你等会儿。”徐绮举手,叱问,“你们又如何确定那个没有脸的人就是穆安行?” “身量相合,那密室除了他和凶手,还有谁会去?” 媚卿不疑有他,仿佛自己亲眼见过现场一样,说:“胡青说当时药锅和药炉里还烧着火呢,只是一桌子的书卷纸张都没了,那海上方自然也没了。” “很明显是穆郎中在制药时被杀的。” 谭九鼎闻言,眉头一蹙,但没说话,只听媚卿继续下去: “再后来,等他回去给穆郎中收尸的时候,发现尸体不见了。” 胡青告诉他们的版本,在此处也是这么说的:他和凶手擦肩而过。 可他真的不知道凶手是谁吗? 他耳目通达,凶手来去必然留痕,只要在那附近稍作埋伏和打探,想要抓住对方不是易如反掌? 徐绮越听越觉得古怪,隐隐感觉,就算是媚卿嘴里的这个版本,也不是真相的全部…… 她抬眼重新审度旁侧安然稳坐的漂亮女子,疑惑:“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本以为她是来揭赵禄短的,没想到洋洋洒洒说的却都是胡青的事。 媚卿听闻,眼眸微动,似是流过什么情绪,道:“……因为他陷得太深,惹上麻烦了。我劝不动他,所以只能让你们来。” “陷得太深?” “他对那个什么海上方似乎格外痴迷,我感觉那东西背后恐藏着什么不祥。” 她的话太含糊,徐绮只能追问:“什么麻烦?” 媚卿这才抬起眼来,看向他们两人。 “二位进城前一夜,也就是胡青砍下穆郎中脑袋的时候,赵禄带着一个人找上了他。” “谁?” 媚卿摇头。“我只知道,那人告诉他你们会到徐州来,他对你们的行踪了如指掌,还叫胡青帮他办了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他们没有当着我的面说。” “所以我今天才告诉你们这些……你们两位,之前得罪了什么人吗?要命的那种。” 媚卿眼色变得凌然,言语似霜雪,扑面打来。 第201章 谁点燃的大火 “那人现在何处?” 谭九鼎坐直了些,对危险天然的敏锐让他嗅到了一些不祥。 他飞快地与徐绮交换了眼神,从她眼底挖出了和自己差不多的猜测。 “不知,从穿着猜不出身份,不过能叫赵禄亲自来引荐……那关系肯定不一般。” 媚卿摇摇头,嘴边挑起一抹凉薄的笑,视线落在谭九鼎的刀上。 “看来官爷爷威风再盛,也得夹着尾巴东躲西藏?” “……胡青到底站哪头?”徐绮不自觉地嗔了句。 勾出美人嘻嘻笑声。 “他啊,永远站自己这头。” 所以胡青是吃了两头的好处,一边把他们的情报卖给别人,一边又和他们同仇敌忾? 这是纯为了看他们无头苍蝇一样打转来取乐? 媚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说了两句好话:“别误会,他叫你们查的东西也是真的。” “嘻,我要是你们,就好好琢磨琢磨指挥佥事府,那里头呀……” 媚卿的话还没说完,谭九鼎突然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噤声。 竖起耳朵来听,外头传来一阵骚动。只不过这阵骚动非常遥远,又过于嘈杂。 就好像外头大街逢正月十五闹花灯那般热闹,满街都是人的感觉。 可今日不是正月十五,外头已入夜,也不该这么热闹。 没一会儿,驿丞胡三良的脚步声又噔噔噔地跑近了,猛敲门。 “谭宪台不好了!南关市集着起火来了!诸位贵人快些到下风向去避避吧!” “什么?” 三人冲出暖阁,果然看见天边一片不祥的赤红,浓烟腾龙直上,显然火势已经十分凶猛。 媚卿眸子一缩,脚下发虚,直接撞在门框上。“是……是撷芳渡的方向!啊!” 她叫了声,跌跌撞撞朝撷芳渡跑去! 徐谭二人对视一眼。 “走!” “诶贵人们!先避难吧!起风了!不得了啊!诶!”他们无视胡三良的劝告,径直追了出去。 等冲出驿馆,徐绮才发现,火势比她想象中更严重—— 起火的地方不止一处! 媚卿遥遥指着的撷芳渡上空暗云压境,而东北边的关帝庙方向同样也有阵阵烟气! “谭九鼎!”她给男人示意那边。 街上的“热闹”来自奔逃避难的百姓。处处都有火光显然造成了恐慌。朝哪个方向逃跑的人都有,撞在一起的,不敢动弹的,掀翻了摊子、推翻了车的。 如向蚁群砸下无数石头,混沌不堪。伴着四处传来的钲锣警告,颇有大难临头的末日感。 媚卿早没了人影。 “这不是意外走水!”徐绮立刻判断。 意外走水不会同时在好几处燃烧起来。 必定有人故意为之! “去叫邱千户带人到关帝庙!”谭九鼎扯住因担心跟出来的驿丞,严令道。 胡三良急匆匆点头派人去办了。 “看火势,撷芳渡应是最先起火之处,我们到那儿去!” “好!” 不仅如此,撷芳渡还是重要案发现场。 虽说那密室已经被清理勘查得干干净净,但听媚卿的意思,楼中还有不少知道什么却不敢言的证人。 倘若纵火之人是为了灭口…… 徐绮咬紧牙,提着裙摆拼命紧追谭九鼎的步伐,与逃难的人群逆流而行。 当他们赶到,撷芳渡已成一片火海!火光映在汴河水波中,恍若一座来自地府的楼阁,以烟为顶,以火为墙。 火军的引水救火在骤起的烈风中根本无济于事,只能尽量推倒下风向的墙体,努力控制火势不要蔓延。 烧成这样,没逃出来的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媚卿瘫软在火军的忙碌中,像被抽走了下半身的骨头,呆呆望着大火无法动弹。 意外的是,旁边还站着几个衙役。连苗纪也在。 衙役们用铁尺叉着媚卿细软的脖子,显然已经将她当做重犯对待。 不用问,这一定是苗纪的命令。 “苗州尊为何在此?” 一个多时辰前才刚在知州衙门告别。 苗纪压下意外,紧蹙眉头。“下官受先生所言启发,想再讯问几个楼内下人,谁知半路就看见这里起了大火!” “火势暴涨,定是人为!” 他目光含怒,指着媚卿:“此女身为楼中妓子,本不该离开,如何在这种时候偏偏出门?以下官之见,大有嫌疑!” 若站在苗纪的视角,他会怀疑媚卿也没错。 徐绮刚想张口替媚卿辩解几句,可转念一想:即使起火之时他们在一起,也不能保证媚卿无辜。毕竟延迟起火的法子,她拍拍脑门就能想起七八九十种。 媚卿和火来得确实太巧了。 苗纪下令将媚卿押回州衙,又马不停蹄带人朝关帝庙的火场奔去。 这一南一北,几乎把整个南关市集都包围在了火光之中。让人有被围困在绝境中的绝望感。 越是这样,徐绮反而越能冷静下来了。 她沉着脸,问谭九鼎:“看来我们钓鱼钓上来个妖怪。你觉得是谁?赵禄?胡青?蔡与正?还是……” 谭九鼎想了想,脸色也难看至极,说:“他们怎么不能是同一伙人呢?” 这时,一个邱启名手下的人快速来报: “报宪台,关帝庙火势危急,殃及四周商铺无数,恐伤亡惨重。” “啧。” 谭九鼎看了一眼撷芳渡。“火军光这里就应接不暇了。苗州尊呢?” “刚才卑职与他擦肩而过。” “他手底下那些衙役估计也不够用,你去告诉邱启名,让他速速联络徐州卫,就说此处火情系人为,疑似叛乱,叫他们速来支援!” “是!” 能动用卫所军兵,就必须得扣这么个帽子,不是真的也得当真的来。 “谭九鼎,”徐绮眼眸一紧,想起什么,“关帝庙附近商铺……安家汤药铺就在那里!” 谭九鼎一震,猛地回头看向北边赤热红光。 徐绮的话还在他耳边继续震动他紧绷的弦: “撷芳渡、安家汤药铺,没错了,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好,”男人腾起糟糕的预感,“南鹤医馆和生生堂?” 他话音落,徐绮已经扭头朝城内狂奔而去了。 第202章 彭城驿中的耳目 怪事,过了城门反倒一片祥和。 厚重城墙像把南关当成一块灼烧的腐肉,割弃在外。 徐绮挨个敲了南鹤医馆和生生堂的门,确认今日没有异常发生才松了口气。 南鹤先生听到城外南关火情凶猛,又发生骚乱,恐有不少人受伤,便拄着拐叫瑞生挎上医箱就要赶赴现场救人。 徐绮担忧他的安危,怕有人暗中趁乱对先生不利。 但南鹤并不听劝,执意要去义诊施救。 巷口,遇上暗影中伫立的谭九鼎,两人只相互扫过一眼,便无言分别。谁也没流露多余的神情。 谭九鼎扯住紧追过来的徐绮。 “让他去。” “可是……”万一纵火之人是算到这点,故意将先生引出去行凶的怎么办? 徐绮无法控制地多虑着。 “我叫邱千户暗中跟着他了。” 听见谭九鼎这么说,徐绮拍了拍胸口。虽然她知道对方的本意不是为了保护南鹤先生,而是为了监视,但至少能间接确保对方安全。 “安家汤药铺没了,幸而铺子正值夜晚闭门,已经走了大半伙计。”男人眼眉深重,叫徐绮已经预料到他后面会紧跟着不好的消息了—— “但金两做为盘账的柜头药司没走。” “啊。” 心中猜测成真,徐绮嗓子中艰难挤出了一声叹息。 安掌柜的离奇逃离、离奇失踪。 穆安行诡异惨死在撷芳渡的密室里。 山上莫名出现的十一具枯骨。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卖药人。 都叫南关市集这一把火烧得七零八落。 仿佛这团迷雾已经压缩成浓厚的墨块,凝在胸口无论如何也化解不开。 “胡青……”徐绮点道,“我们得先找到胡青问个清楚。” 谭九鼎嗤笑。“你觉得他会配合?” “就算嘴里没有实话,打也得打出实话来。”徐绮的目光逐渐危险。她渐渐有了一些谭九鼎的样子,澄澈的眼中染上了看不清的黑絮。 “呵。” 男人的笑七分玩味三分惊喜。“南关乱成这样,现在想找个乞儿可不容易,你能找到他?” 他仿佛已经知道对方一定有找到胡青的办法,而故意这么问她,诱她说出来。 徐绮肯定道:“我们回驿馆。” 回到彭城驿,进门就见驿丞胡三良在亲自清点马匹,似要叫驿夫将驿马牵去避风处躲避烟气。 一切都忙碌有序。 他余光看见刚出门避难的谭九鼎和徐绮又回来了,十分惊讶。 “二位,怎么……” 谭九鼎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进最深处的暖阁说话。 胡三良本就忙得脚不沾地,这突然叫他抽身跟随,实属为难。 可官命难违,只得把手中的簿子交给信任的手下,匆匆撩摆追上去。 暖阁门一关,隔绝了大半骚乱。屋里还有炭盆的余温,让胡三良头上直冒汗。 “宪台大人有何事要吩咐卑职?” 谭九鼎又歪歪斜斜倒在了榻上,把刀一撂,笑而不答。 反而是徐绮幽幽开口:“去把胡青叫来。” “呃,谁?”驿丞正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用装模作样,别耽误时间了,告诉他我们在这里等他,有要事相商。” 胡三良苦笑,摆手:“贵人可能误会,小人真的不认识什么胡青,还请贵人明示。” “胡青惯用的耳目是流民丐户乞儿,”谭九鼎不咸不淡地接替徐绮说下去,“可驿馆是不可能有流民的。” 胡三良咧咧嘴。“那是自然,咱们彭城驿做为徐州第一大驿,管理最是严格,绝对不会叫无关之人随便出入。” “噗。”徐绮没憋住,这是她一整晚严肃表情中的唯一一次正经发笑。 驿丞见她反应古怪,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谭九鼎抹抹胡茬,把扬起的嘴角按下。“那为何驿馆中无论发生何事,胡青都清清楚楚知道呢?” 从他止宿彭城驿的第一晚,与苗纪等人在厅中端详人头开始。 胡三良面色逐渐僵硬,但嘴里还想辩解:“那怎么能是卑职……这驿馆里下有书吏二人,水夫、橹夫等水驿八十二人,马夫车夫等陆驿十八人,另有馆夫、厨子、库子等十二人,加上卑职,拢共一百一十五人。这里头,谁都有可能往外传递消息啊。” 徐绮轻笑:“胡驿丞是在说自己御下无方?” “呃这,这倒也不是……” 她眼皮翻了翻,盯着胡三良字字诛心道:“方才你喊我们出去,说的是‘火情大,要避风’?” 驿丞眼珠骨碌两下,回忆似是这样,但也不敢轻易点头了。 “可南关火情大是大,除了弥漫的烟气,却根本不会被烈风殃及。彭城驿在南关市集的正西偏北,起火的关帝庙在正北片东,撷芳渡则直接在西南角,无论如何,风都不会把火刮到这里来。馆内的人只要紧闭门窗,就能安稳躲避。” “这也是你为什么没急着调离其他人,而是优先让他们照顾驿马的缘故,因为驿马进不了屋,人却可以。” “然而你催促我们出门时却是十万火急的模样。” “难道不正是因为想引我们出去,亲眼看看火情是从何处燃起的吗?” “媚卿当然能一下认出其中火势最大的地方是撷芳渡所在,急着回去救人的她便正好能撞上前去讯问巧遇救火的知州苗纪。” “也能顺其自然地被苗纪当做纵火凶嫌关押起来。” 胡三良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挤出个不是笑的苦笑。“小人与那女子素未蒙面,缘何要设计构陷她呢?” “所以我们要把胡青叫出来,问问他呀?”徐绮故意拖出长腔,唱戏一样反问,“看看他是想因为泄密而报复媚卿?还是因为她无法抽身而借苗纪之手保护她呢?” 末了,徐绮补了句:“我猜你们两人都姓胡,应该也不是什么巧合吧?” 谭九鼎在旁边只搭了一句词,而轻轻松松看了出戏,不由地拍了拍手。 徐绮与他想到一处,省了他的唾沫,实在舒坦极了。 见胡三良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他也无需再跟对方客气。 厚掌一拍炕几,竟直接把雁翎刀震出了鞘,唰地一提,刀尖直接指到了胡三良的鼻尖上。 “怎么?还不去叫人?那是打算代他受过?” 谭九鼎嘿嘿笑得阴恻恻,而旁边的徐绮亦然。 第203章 他乡遇旧仇 屋檐上两道合影起伏奔跑,在浓夜中如鬼影穿梭。 南边城墙外的天空通红,浓烟与遮月密云融为一团,在风中不安摆荡,仿佛战火硝烟,孤城将破。 谭九鼎没空注意那里,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胡青。 胡骗子掩面斜眼,时不时朝他瞟来一抹挑衅的笑意。 手臂上的机关钩爪让他比身负轻功的谭九鼎更显灵活,时常故意急转弯,把人晃一个趔趄而后调头奔向别处。 谭九鼎知道他在戏耍自己,而对方也不知道其实他真心想摁住他并不难,选择乖乖跟从,不过是想看看他到底还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方才胡三良迫于无奈,承认了自己和胡青堂兄弟的关系。 而被暗号呼唤来的胡青在意识到自己中计后,骑在墙头扭身就跑。 谭九鼎箭步上墙,提气紧追而至。 不过在跟进城又翻过几条街之后,他意识到胡青的幼稚,以及,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逃—— 与其说逃跑,倒不如说更像要引他去什么地方。 谭九鼎心里有了隐约的判断。 果然,在接近那里时,胡青停驻在某片黛瓦上,不再左躲右闪了。 “这是哪儿?” 谭九鼎也停在一步外,故意问。 胡青在掩面麻布下嗤嗤笑了两声。“指挥佥事府,曾信的府邸。” “曾?” 这个姓氏可不是随处可见。 胡青知道他的意思。“嘿嘿,非要说的话,也能跟淮安,不前淮安卫指挥使曾如骥算同宗而出,不过这个亲戚已经远得出五服了。” 军户自开朝以来便是世代沿袭的。管你亲缘有多远,只要没绝嗣,就会一直继承下去,一门出二将也不奇怪。 不过这种巧合,谭九鼎并不喜欢。 很明显,胡青带他到这里来,就是告诉他,这个曾信有问题。 赵禄是他的大管事。 暗中做了那么多事,不可能没有曾信撑腰。 胡青朝他勾勾手指头,蹲下身,指着三进院的偏厢房。 “看见了吗?” 谭九鼎眼力很强,自然能看见那间屋子紧闭门扉,灯火通亮,有两三道人影映衬在明瓦窗上。 “你想找的人就在那儿了,嘿嘿。” 谭九鼎瞥了眼他,挑挑眉:“你知道我叫你出来,是想问什么?” “哼,媚卿现在不说,将来也会说,她这个人啰嗦得很。”胡青的蒜瓣眼眯了眯,流过一些看不清的柔和东西,但一闪而过。 “迟早会告诉你赵禄带人来找我这事儿。” 赵禄带人去找的胡青,现在人却在主院的偏厢中。 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的客人,不言而喻。 “他是谁?” “这个嘛,”胡青一拖起长调,就是要卖关子的前兆,“一言难尽,官爷爷不如亲自去看看?” 谭九鼎看他的眼神很冷,完全没有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锋锐得像把刀。 “你暗中帮衬曾信的人,现在又引我来他府上,玩得挺花啊?” 胡青闻言嘿嘿直笑。 “为了替父正名,跟仇人的女儿结亲,带着仇人的女儿同行,日日夜夜相处……比起宪台爷爷,小人这点儿花活算得了什么呢?” “喀拉”,雁翎刀被推出了鞘,离破风劈来,就只差一条理性的丝线而已。 胡青感受到了浓重的杀气,缩缩脖子,先示弱。 “小的好歹也是贩卖人情消息为生,嘿,这点儿庙堂闲话,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爷爷别动气啊。” 他看起来示弱,实则是在示威炫耀。 “别忘了咱们的约定,‘一杀一救’,在履行之前,小人万万不会与爷爷为敌。” 在那之后呢? 谭九鼎危险地眯了眯眼。 “那你吃里扒外,是想赚两份儿钱?” “嘿嘿,宪台爷爷误会,像我们这行人,最忌讳的就是在一棵树上吊死。”胡青现在倒是显出了几分真诚,“自然是哪棵树够大,就傍哪棵树了。” “诶,人出来了!”胡青高兴的低声一呼。 谭九鼎顺着望去,那厢房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了两个人——一瘦一壮。 瘦得自然是指挥佥事府大管事赵禄。 而壮的那个一身玄色,头戴上了斗笠。从高处俯瞰,整张脸都埋在阴影中。 可谭九鼎还是一眼就从身形举止认出了对方! 他脚底一蹬,嗖地飞跃而去,如离弦之箭。利刃“锵鎯”出鞘,化为寒光闪烁的箭簇,直奔那人心脏! “雷更生!” 声到人到。 幸而对方也是高手,匆忙闪避,让刀尖擦身而过,挑破了胸膛衣衫。 呲喇撕出一条破口,顿时渗出血丝。 雷更生一个旋身后撤,惊得寒毛都差点儿竖起来。 他顿了顿,随即咧开嘴,恢复了平日不着五六的嘴脸。“哎呀,久疏问候,这不是谭宪台?” 就像两人是在大街上偶遇似的。 赵禄被这一下吓得差点儿软腿,幸好那一刀不是冲他来的,不然他早已经是个死人了。 小聪明不少,但他擅长的是狐假虎威,不是亲自上阵。 但他反应敏锐,一下就意识到事情败露,绝对不能让谭九鼎就这么大摇大摆离开,于是扯着嗓子高呼护院兵卒,叫他们以刺客身份把谭九鼎围困起来。 不过此时的谭九鼎眼中只有雷更生。 新仇旧恨还有解不开的谜加在一块,他可太需要把这人五花大绑、大刑伺候,好好招呼几个回合了。 “以为你早逃走了,竟然到了徐州……” 谭九鼎恨得牙痒痒,反而气笑了。 收获当真不少。 “老天爷冥冥之中注定,要让我收拾你。” “哈哈,”雷更生嘴上笑谈,身体已经是随时待战或逃跑的架势,“谭宪台也太瞧得起雷某了,我不过就是个跑船的,跑船当然要沿着漕河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来徐州也不奇怪啊。” “不奇怪,但先一步到徐州,在暗中埋伏我们,就奇怪了。” 谭九鼎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想一战。话音落,刀已至! “啧。”雷更生堪堪闪避。二人交过手,论功力,他深知自己降不过对方,便只琢磨着如何逃脱。 可他眼尾稍稍流露一丝意图,对方就像读心一样斩断他的去路! 难缠,跟高手过招,实在难缠! 第204章 还没算清的人情账 一旁的赵禄不傻,见雷更生只躲不攻,就知道二人实力并不相当,赶紧指挥众多护院兵卒围堵阻拦,试图替雷更生挤出条生路来! 狡猾的船老大瞅准时机,出溜一下跟泥鳅一样滑过了墙,直接遁入街巷檐下的暗角不见了。 谭九鼎与兵卒纠缠了两招,这点儿时间便已经追丢了雷更生的踪迹。 他气得脸黑,站在庭院中戟指赵禄痛骂: “狗仗人势的东西!本官捉拿要犯!你却敢伸手阻拦?是何居心!” 没想到赵禄油滑,竟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惊愕说:“啊呀!原来是宪台爷爷!爷爷恕罪,爷爷恕罪!” “方才大人您从天而降,小人眼拙,实在没看清楚!还以为是翻墙进了贼!这才叫了人来呢!” 好好好,使这招? 谭九鼎气笑了,冲着低头作揖赔罪的管事冷冷道:“曾信何在?他竟把逆贼奉为座上宾,莫非是要跟着谋反不成?” “叫他出来回话。” 赵禄仍然背朝天脸朝地,叫人看不清表情。 “回宪台大人的话,家爷爷访友去了,眼下并不在府上。方才那逆贼也并非我家客人,而是借着由头攀亲结友的帮闲……” “您也知道,流民一多,这种人也跟着多,哪哪都不太平。” “前两天小人才刚打发了一个,今日又来一个,唉。” 赵禄的语气太诚恳,以至于挑不出错来。要不是谭九鼎对他的演戏心知肚明,搞不好还真就能让他给糊弄过去了。 嘴角抽动两下。 要是手里的刀能随意抽出,谭九鼎早个把这满口胡言乱语的厚脸皮给砍了。 “以小人看,此事非同小可,要不让小人先派两个人去报衙门吧?随后等家爷爷回来,一定原原本本知会他老人家。” 原原本本,包括谭九鼎是怎么翻墙入内的。 男人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暗刺,不由地嗤笑两声:“好,就‘原原本本’,叫他到彭城驿找我。” 说完,谭九鼎脚下生风,三步上墙,循着方才雷更生逃走的方向去了。 虽说人已经追不上,但他深知对方定是乘船而来,那跑得了人跑不了船。 而胡青会直接带他来,身为一个江湖掮客,必然也有雷更生的消息。 想到这儿,他遥遥隔着夜色朝那屋顶上的模糊人影望了一眼。 他直觉对方也在看他,下一瞬,对方也闪身埋入了浓夜。 天上的云翻滚着,风刮得很冷,吹来城外南关的烟气。有种风雨欲来山欲摧的压抑死寂感。 指挥佥事府的高墙院中,赵禄心跳如擂鼓。 他平复了一下,眼中流出戾色,转身朝偏厢房作揖道: “家爷爷,人走远了。” 不一会儿,门轴轻响,又迈出两双粉底软靴,一前一后。 曾信气郁凝面,死死盯着自家丈高的墙,不说话。 “这个巡按御史从不按套路出牌,像个土贼似的蛮横莽撞,家爷爷需得格外当心。” “……还用你说这废话?” 曾信如碎冰的声音砸得赵禄弯腰,不敢再回话。 只能俯首听着他训斥:“你自己领了事,信誓旦旦,结果办成这样?” 赵禄身子一抖,撩袍跪了下去。“家爷爷恕罪。” “说什么谭九鼎只是过路而已,最多不出三天就走?哼!” 赵禄不敢接茬。 要说他使不完的小聪明,拍拍胸脯敢自夸一声“赛诸葛”,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失算。 还牵连了许多麻烦。 连他自己都羞得抬不起头来。 面上臊红,眼神阴鹜,全是怒意。 赵禄知道这“屁股”如果擦得不干净不漂亮,他恐怕都不是还能不能捧住饭碗的问题。 搞不好,连这条小命也得搭进去。 正犹豫着该怎么找个万全的敞亮话平复曾信的怒火呢,就听见跟随曾信站在一旁的那人开口替他说话: “世伯息怒,在下与谭宪台交过两回手,他的确不好对付。用些寻常手段,是行不通的。” 曾信睨了一眼说话人,语气冷淡:“贤侄是有什么主意了?” 曾信虽然打骨子里瞧不起这个人,但他知道论聪明,对方远在赵禄之上。 如果能为自己所用,那当然大有裨益。 笑意从狐狸一样的细眼中划过。 潘集轻嗤了声,回说:“既然想把人撵走,那自然是要顺水推舟。” “哦?” 曾信挑了挑眉,磐石一样的脸终于有了除恼怒以外的颜色。 “何解?” “嘿,这个简单,谭宪台想要什么呢?”潘集点到为止。 曾信听懂了。“你是说,给他失踪案的线索,助他离开徐州?” 文扇一打掌心。“不错,狗是循着肉味儿走的,只要线索指向别处,他自然不会在徐州继续逗留。” “可……本官要去哪儿找什么失踪案的线索?” “世伯多虑了,管它什么真的假的呢?只要演得够真,假的也是真的。” 潘集说得绕口,可听者都听清楚了。 尤其是被解了围的赵禄,更是赶紧抓住了机会,要为自己搏两分颜面。 “家爷爷,小人家中有一堂兄在德州知州韩镇武府上做活。” 他终于敢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狡黠灵光。 “既然巡按御史要查失踪案,那咱们就给他‘造’一桩失踪案。他听闻消息,自然不会继续耽搁逗留。” 曾信还没忘自己的大管事先前是如何搬起石头打自己脚的,于是看过来的视线仍然冷漠。 话里头都是讥讽:“这回你又有几分把握?” 赵禄羞赧,赔上了笑脸:“小人不敢自负了,不过乘陈小官人的东风,这回小人的赢面不会太小。” “哼。”拍马屁还是他会拍。 曾信冷哼,不再驳斥。而潘集也笑笑点了点头,似是答应了帮忙。 “正好,”狐狸样的年轻纨绔嘴角挂上坏笑,满眼都是鬼主意,“贤侄也有几笔人情账,还没跟谭宪台算清楚。” “世伯可拭目以待。” 他的低笑随风传入曾信耳中,后者总算送了锁紧的眼眉,也跟着弯动了嘴角。 曾信调头看向淮安所在的东南,那里烟柱腾空,正被烈风吹着朝他最向往的地方斜斜歪去。 第205章 一口药葫芦 此时的谭九鼎脑中只有追着雷更生的踪迹,对曾信府上还有个熟人根本预想不到。 另一边,徐绮与他告别,从彭城驿出来,直奔南关市集的关帝庙,更是毫不知情。 关帝庙付之一炬,烈风吹起火舌,殃及周遭商铺,已是满目疮痍。 哭声叫声混着焦烟呛雾肆意掠夺人们的五感。 鼻中都是烟灰,心底压着哀郁,她更喘不动气了。 徐绮用手帕绑住口鼻,眯眼垂眉,目及之处都是人间惨剧。 关帝庙烧没了,安家汤药铺也烧没了。 还有些许火苗在负隅顽抗,但衙役兵卒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往外面抬人了—— 不管活的死的,都熏得黑漆漆。 徐绮辨认不清到底哪个焦尸才是金两。 但邱启名的消息不会出错:金两做为柜头伙计留在铺子里盘点,起火时没逃出来,店里又没有地窖可以避难……必死无疑。 “三小姐!” 年轻千户官从狼藉和混沌中敏锐捕捉到她的身影,三步并两赶到身边。 他抬起赤缎袄的袖子试图替她挡住烟气。“这里实在危险,请三小姐速速移步安全地方。” “哪里还有安全地方?” 徐绮扫视着四周,不由地吐了句。 她并不想冲邱启名发泄,对方也是为了她着想,可眼下脑子实在混乱烦闷,吐出口的语气自然不会好听。 她意识到自己迁怒了无辜人,敛了敛神色,垂眼又抬起,重新柔声道:“可有什么异常?”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表达的不对,毕竟现在目及之处,处处都是“异常”。 然而邱启名听懂了她的意思,余光瞟了眼旁边,提防着小声道:“三小姐借一步说话。” 他扫过的视线中,有指挥衙役救火救人到嗓子沙哑的知州苗纪,也有弯腰俯身勉强屈膝救治伤员的南鹤先生。 将徐绮带到人群之后的角落,邱启名才缓缓从怀中摸出个物什,用袖子挡着,给她看。 “这是什么?” 徐绮勉强辨认了一下,似乎是个被烧坏了的药葫芦。接过来,拔下熏黑的塞子往里嗅了嗅,才确认,的确是个装药丸的葫芦。 “手下人在关帝庙废墟里找到个道士,这是他随身带的东西。” “道士?” 徐绮嗅到了猫腻的气息。 “他身旁还有个烧破的幌子,上面写了‘神仙’二字……” “啊!”徐绮凤眼一瞪,“神仙不渡吗?” 这要是真的,她就不得不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了! 久久追寻的神秘卖药人,竟会突然出现在眼前,而且已经死了! 邱启名摇了摇头,意外地没有武断,实事求是说:“幌子上是还有两个字,但看不清楚了。下官只是觉得过于巧合,才把葫芦收了起来。” “三小姐学富五车,精通药理,或许能辨认出这葫芦里的药究竟是不是我们正在要的‘神仙方’?” 邱启名似乎高看了她。 她的确读过许多书,也记住了许多书,但这不代表她闻一闻尝一尝看一看就能辨认药丸是如何制成的。 那怕得是华佗在世、药王重生。 不过……用此物当诱饵,或许会有奇效。 她与谭九鼎说服苗纪,才伪造了一桩“撷芳渡地下密室搜出神秘毒药”的谣言,现在就有更合适的饵食送上了门来。 徐绮眼中划过狡黠,吩咐邱启名小心将此事散播出去。 而后她自己系上药葫芦,径自朝救死扶伤的南鹤先生走去了。 南鹤先生苦于双膝痹病,正以十分吃力难受的姿势救治伤员,烟气火光之于他而言,更衬得他像个救苦救难的圣人。 瑞生在旁边扶着他,也已经汗湿了后背,却丝毫不敢泄露疲惫。 “先生!” 徐绮接过瑞生的手,扶起南鹤。 长者用袖子拭了拭额头细汗,看向她的眼神还是欣慰的。 “你来啦。” “先生歇歇,剩下的我来吧,您在旁边指点师孙即可。” 如果只是外伤包扎,她还是很熟练的。 南鹤点了点头,没逞强。他的膝盖确实已经支撑不住了。 不过下一秒,他的眼睛就落在了徐绮腰间挂着的药葫芦。 那葫芦一看就是从火场里扒出来的。 “这是?” 徐绮故作错愕。“哦,这个,是刚刚在一个亡故道士身上捡来的,我闻着应该是安神药,还能用,就借了来。” “安神药?” “嗯,要不先生帮师孙再判断一下?要是搞错了,那可真的坏了大事。” 说着,她就把药葫芦递了过来。 瑞生不疑有他,先接手,闻了闻,眉梢舒展:“家爷爷,好像真的是安神药,咱们出来得匆忙,定心安神的药都用完了,这个应该能派上用场。” 南鹤也闻了闻,但眉头却没有舒展。 他谨慎地倒出一颗来,碾碎在掌心,认真辨认并尝了尝,最后吐掉药碎。 摇头。“这或许是安神药,但早已被火烤透了,药性不说全无,恐也丢了大半,还是不要草率使用,丢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自然严谨,与平日里并没有什么区别。 徐绮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先生没有说谎。他虽然被牵连其中,时不时惹上些不清不楚的麻烦。但她始终是愿意相信南鹤先生的。 “是师孙思虑不周了,我这就去丢掉。” 她把药葫芦拿了回来,却听见南鹤问:“你刚刚说的那个游方道士,人在何处?” 徐绮一顿,抬头看向长者,对方已经在巡睃视线,试图从临时安置街上的尸体中找到她口中的人。 “……他是从关帝庙里被拖出来的。” “长什么样子?” “先生难道……认识他?” 南鹤先生意识到了什么,回望了她,苦笑摇头。“当然不是,只是同为行医治病之人,觉得他游历至此,孤苦离世,实在可怜,想要安葬了他。” “原来如此,先生菩萨心肠。” “唉,不过是寒后添衣,何足挂齿。” 徐绮牵了牵嘴角,表示理解,朝方才邱启名给她点的方向指了指。 瑞生就得了南鹤先生的命令去认尸收殓了。 徐绮则蹲下身,跟着长者的指示,接手了救治伤员的工作。 只不过背过的脸上,早已没了任何轻松,冷得如入夜的漕河水—— 她从未对南鹤说过,那是个“游方”道士。 南鹤怎么能从一个熏黑的药葫芦就认定对方不是徐州城的人? 除非,他认识对方。 第206章 又一具无脸无名尸体 瑞生扒开人群,发现遇难遗体周围堵了好些人。 “让让,劳烦让让。” 他挤着挤着撞上了一堵肉墙,对方纹丝不动。 正腹诽这人聋了还是木讷,怎么不知道让条路?一抬头,他跟蔡与正对视上了。 “啊,蔡厢长?” 做为南关厢长,发生凶险火情,他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并不稀奇。 只不过瑞生确定刚才他不在这里,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 蔡与正并不理他,或许是没认出来,睨视一眼,继续指使人将死难者收殓送至义庄搁置。 “诶,且慢且慢……” 瑞生见那具身着道袍的尸体被壮丁抬起,赶忙出声阻拦。 “我要认尸,我要认尸!那人就交给我吧!” 听他认领,抬尸人当然高兴,能少干一件活。 可蔡与正却拦住了瑞生,命令道:“先抬到义庄集中计数,稍后再认领。” “诶?” 蔡与正说得也没错,这样统计死难者数量比较精准,但也未免迂腐,不像他平日做事圆滑的风格。 瑞生当他是守着不远处的知州苗纪故意恪守规矩,于是搭上个笑脸: “蔡厢长,小人从南鹤医馆来,得先生命令一定要好生收殓此人,厢长可通融一二?” “孟老大人?他叫你给这个人收尸?” “是是。” 不知为何,瑞生觉得蔡与正的眼神异常冰冷,与从前见时大有不同,不禁有些畏缩。 跟在南鹤先生身边多年,瑞生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可见识了不少人,也很少露怯。 但此时见到蔡与正却有点儿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总觉得自己像被什么凶猛野兽给盯住了似的。 很不舒服。 “此人是孟老大人的旧识?” “呃,”瑞生想了想,点点头,撒了个小谎,“是。” 若要实话实说,他预感自己肯定会被随意打发。 然而他看见蔡与正转头瞟向先生的眼神,立刻就后悔了—— 没有一丝善意,甚至裹挟了许多猜忌。 他或许给先生招来麻烦了。 瑞生哽了下,正想着如何解释周全,蔡与正却一抬手。 “既然如此,那就交给孟老大人吧。” 见他松了口,瑞生赶紧应声,把事情办妥,生怕他又突然后悔改主意。 此时,南鹤先生也朝这边走过来。 蔡与正意外地没提起此事,只恭敬向先生做了个揖,跟刚才狐疑冷漠的样子判若两人。 瑞生接应先生,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汗湿了脊背。 寒风吹来透心凉。 南鹤先生掀起草席,看了眼对方分辨不清的脸,神色凝重,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关帝庙后面坟冢不能埋了,你去外面找块好地方,把人拉过去葬了吧。” “要是忙不过来,就叫生生堂的小四来帮忙。” 瑞生喏喏地点了点头,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叫隔壁的人来帮忙,分明自家也有人手。 瑞生没多嘴问,老老实实找了架牛车,喊了生生堂的小药童,把遗体拉去了城郊。 将人埋了后,挑灯往回走。 南关的火已经灭了,可天还是红的,竟比城里照得还亮。 牛车前脚吱嘎吱嘎离开,身后荒草丛中就闪出两个人影—— 徐绮眯眼看着逐渐消失的牛车车辙,沉思不语。 邱启名吹亮火折子,点起火把为她照亮。 “特意叫生生堂的小药童来,是为了认尸?”他疑惑,“穆安行不是早就死了吗?” 脑袋搬家,削骨割肉,被当了药引。 “……我一直觉得奇怪,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如何都认定死的人就是穆安行?”徐绮冷冷道。 “先生肯定知道什么,他让瑞生喊药童来,绝对不是图那份力气。” “胡骗子的话也很奇怪,他要谭九鼎‘救活’穆安行……那时候我就怀疑,真正的穆安行是不是没死。” 邱启名挑起眉梢,看看这个新隆起的坟堆。 “三小姐的意思是……这个道士才是穆安行?” 徐绮摇了摇头。“脸都烧没了,谁又能确定?” 年轻千户越发糊涂起来:密室里被砍了脑袋的人不是穆安行,这个扮成道士的人也不是穆安行,那穆安行在哪儿?死的人又都是谁?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徐绮摇了摇葫芦,“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神仙药’。” 邱启名双眼一亮。“当真?” 可徐绮的脸色却愈发阴郁。“嗯,我谎称这是‘安神药’,跟这毒药的用材差了十万八千里,以先生的医术,早就纠正了。” “他没说?”邱启名听懂了,“这就说明他认出了药方,还隐瞒了下来。” 是啊,先生救助了那么多中毒之人,怎么会认不出这药的毒性? 而且穆安行也曾对他展示过这“神仙方”。他还劝说过对方放弃。 或许在先生接诊第一个中毒病患时,就发现了两者的相似之处…… 可他为什么对她隐瞒? 徐绮左思右想都不明白。她自然不信先生是图谋不轨、害人性命的坏人,却又无法解释他的奇怪举动。 后来,她突然想到,如果穆安行其实没死的话,仿佛一切都通顺了。 先生想要救他护他。 而又有人要杀穆安行,这才迫不得已而为,连她都不能泄密。 徐绮捏紧了袖笼中的手。 这条线一旦连上,许多模糊不清的东西也开始渐渐浮上了轮廓,比如……知道此事的人除了南鹤先生,一定还有胡青。 所以他才会对谭九鼎说出那么匪夷所思的话来。 但……他又是因为什么而隐瞒呢? 难道以他耳目通达的敏锐,无法找到穆安行吗? 徐绮眯了眯凤眼,嗅到了猫腻躁动不安的气息。 而旁边的邱启名,已经麻利地将坟冢刨开,挖出了刚刚盖土的遗体。 “带回彭城驿吗?” “不,”徐绮沉声道,“那里已经不安全,就地勘验,然后重新埋回去吧。” “啊?” 邱启名有些傻眼。叫他干点儿脏活是不在话下,但要论验尸……他怕是要辜负三小姐的期盼了。 “我来验。” 徐绮看出他的顾虑,早做好了决定。 第207章 后手的后手 一道黑影摸进南鹤医馆,门窗紧锁却入无人之境。 吹亮火折,从前堂翻找到后厢,似乎眼中只有一件东西。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黑影一滞。 “吱嘎”,门轴轻响,家仆挑灯入内,左右照照,纳闷:“看错了吗?怎么好像有亮光?” 确实空无一人。 空气里还有一丝烟气,他全然没注意。 当做多疑,家仆嘟囔两句退了出去。 门扉关闭的瞬间,一根“蛛丝”从梁上悬下半截,黑影纵身跃下,落地无声。 “啧。” 胡青收了袖内机关,有些丧气地环顾搁架,随便对待上面成堆的书簿。 一无所获。 “东西难道不在这老家伙手上?” 他笃定孟敏行是最后见到穆郎中的人。如果东西不在这里,那他实在想不到它会飞到哪儿去。 一定在,只不过被孟敏行藏得深了而已。 胡青咬了咬牙,再次吹亮火折子,用粗粝掌心拢着光仔细摸索。 这回,他是要找机关所在。 趁主人在城外行医救人脱不开身的好机会,他绝对要找到。 屋外,厚重城墙将南关的纷扰隔绝,却还是让风吹来一些躁动不安。 胡青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竖起的耳朵微动,猝然听见异响! 手腕一抖,铁爪飞上梁木,将他身体轻盈拖拽而起。 就在鞋底离开地面的同时,一根羽箭破窗而入!“噗”地深插在他刚刚落脚的地方! 来者不善! 正当他意欲试探对方时,只不过一个停顿,又飞来一枚短箭,逼上横梁! 胡青堪堪惊险躲过! 见此人射术了得,不知外面是否还有其它埋伏,聪明地选择了避战,身子翻了几翻,嗖一下从后窗逃走了。 追来的黑影从正面翻入,扫视胡青翻找过的地方,没发出一点儿声音。将自己射出的短箭拔起,也寻后窗离开了。 南鹤医馆的后厢又归于诡异的平静,除了两个深邃危险的箭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站住!” 男人的厉声划破不安的夜空,乘风吹入雷更生的耳中。 后者回头咧嘴一笑,还真的在桥上顿下了脚步。 谭九鼎紧随而至,怀疑有诈,急刹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 “别来无恙啊,宪台爷爷?” “有点儿胆量,还敢潜到徐州来?不跑了?”谭九鼎气笑,笑得很危险,跟雷更生状似没心没肺的笑容天壤之别。 船老大摆摆手。“累了累了,我说是巧合,你又不信。” “巧合?”谭九鼎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哈哈一乐,“巧合会赶在我们前头,暗中教人编排埋伏?” “做局面?哪能好算是做局面?雷某人是念在旧情,担心你和那丫头着了道,才特意托人照顾哩。” “油嘴滑舌。” 谭九鼎懒得提起对方在安东闸把他当做诱饵自己逃脱的事,还有跟潘集的狼狈为奸。 “你跟曾信什么关系?” 如果曾信和船帮勾连不清,那就是罪证确凿。更何况,玉女连环失踪案本就跟船帮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都指挥佥事……谭九鼎确定曾信手中权力是覆盖漕运的。 倘若王程等人通过船帮隐匿行踪,必定有人在河道上给他们行驶方便。 在徐州,这个人如果是曾信,那一切便迎刃而解。 雷更生自然不会承认,他打着哈哈:“雷某什么身份,能攀得上曾佥事的高枝那不早就发达了?我倒是想,官老爷可看不上,哈哈。” “不过能搭上赵大管事的人情,也不赖了。” 船老大口口声声表示自己跟曾信无关。 谭九鼎半个字都没相信。 赵禄再狗仗人势,也不敢蹦哒到主子曾信面前。他能把雷更生请到宅子里,肯定是得了曾信的首肯。 胡青是在明示他,这一切都跟曾信脱不了干系。 他眯了眯眼,哼笑中尽是危险。 “你尽管胡说八道,等押入大牢自然有的是法子撬开嘴。上回在淮安让你跑了,这回……权且试试!” 话音未落,男人的刀锋陡至! 雷更生眸子紧缩,尽管他早有防备,但还是被谭九鼎出刀的迅猛惊到—— 这家伙不打算收着了! 他知道上回在窑场相斗,谭九鼎有所保留。即便那样,他也不是对手。 如今全力以赴,雷更生更是把命直接挑在了刀尖上! “娘嘞!” 船老大叫骂了声,余光扫过自己被刀锋擦烂的衣袖。 “犯不上吧?谭宪台?”他一边奋力躲闪一边皱着脸扯嘴皮,“我就一跑船的,一没杀人二没放火,做啥要赶尽杀绝?” 没杀人?没放火? “我看你是没少杀人,没少放火!休走!看刀!” 谭九鼎见雷更生又要脚底抹油,轻功点地直接戒断他退路,两招将人逼在细窄桥上。 虽已落更,但四周也并非没有来往之人和船只,况且南关大火,城中也难免躁动。 此时见到两个身手不凡的黑影绕着一条石桥上上下下,飞来飞去,难免不会受到惊吓。 有人高叫着喊来巡逻军兵。 眼瞅着局势是对雷更生不利的,可谭九鼎却见他嘴角挑了起来。 这坏笑,定有猫腻! 谭九鼎眼角余光一闪,突然听见“嗖嗖”两声破风异响! 猝然收招躲闪!便看见两根寒光闪烁的箭头“噗”地擦身而过,插入水面不见了! “果然还有后手!” 等他再看向雷更生,没想到对方已经翻身跳下石桥,正落在一个从桥底穿过的舢板上! 谭九鼎拔腿想追,可那飞箭正从船上迎面射来,生生扼断了他的前路! “雷更生!” 挥刀断箭,窄小船条已经顺流飞快没入夜色! 又一次眼睁睁看着人逃走,谭九鼎怒不可遏,翻身追赶。 可那舢板船像是会变戏法,等他飞身踏上之时,船家早已换人,哪里还有雷更生和同伙的影子? 船夫懵然无辜地看着他,他才意识到自己被晃了,追错了船。 “你中计了。” 待与徐绮重新汇合,她立刻神色凛然道: “雷更生是有意耍你,把你引开。如果我预料没错,当时曾信府上还藏着别人。” 第208章 可怜兮兮的弃犬 “还藏着谁?” 谭九鼎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徐绮微微摇头。 “能叫雷更生甘当诱饵的,肯定不是普通角色。” 她想到了潘集,可照理说,潘集此时应该已经在押抵南京的路上了。 除非生出翅膀飞了,否则不可能是他。 “先不要想了,即便眼下杀回曾信府上,他们也不会承认的,搞不好还反落了把柄在曾信手中。” 徐绮提醒谭九鼎的御史身份。 没有真凭实据,肆意大闹都指挥佥事府要是被对方反参一本,搞不好连后续离开徐州都变得困难重重,更别提继续追查失踪案抓捕王程等人了。 徐绮指指自己勘验了大半的尸身。 “正好你来了,你经验比我丰富,快来看看,此人是不是真的死于失火?” 谭九鼎收心,垂目借邱启名挑起的火光细看。 “口鼻深处有烟灰,十有八九是死于呛死。” 再看脸部和身上的严重烧伤。 “手脚没有抽紧扭曲,说明火烧时人已经没了意识。” 徐绮慢慢点头,这跟她自己得出的结论相合。 谭九鼎将遍身灼伤的人从头到脚巡睃了一遍,才开口问:“你们打哪儿拖出来的死人?” “关帝庙。”回答他的是邱启名,他余光扫了眼正在沉思并没反应的徐绮,继续道,“三小姐认为他才是真的穆安行。” “穆安行?” 这话让谭九鼎除了惊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知道徐绮的思绪敏锐跳跃,时常言出惊人。但都有理有据。 而这个关于穆安行的推断,他却看不出一丁点儿的关联。 低头再看尸体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非要这么说的话……这个人跟那具断头残尸确有几分相似,身量相当,将二人摆在一起,搞不好如孪生也说不定。 谭九鼎皱紧了眉头。 “三小姐还认为他就是卖药人。” 邱启名把那个药葫芦当做证物交给谭九鼎。 后者惊疑地拔下塞子嗅闻了一下,扑鼻而来的古怪药味儿。 想必这是死者的随身之物,所以才会引起徐绮的重视。 他看向徐绮皱着脸陷入冥思苦想的侧脸,点破她的心思:“怎么,你怀疑南关的火是因为他才起的?” 他点点焦尸。 徐绮回身,点了点头。 “未免太巧了。”徐绮心里像扭着一团乱麻疙瘩,无端冒出许多头绪,但哪一根都理不出来。 “如果撷芳渡的火是为了烧毁密室,那关帝庙的火是为什么?” “我们千方百计要找的神秘卖药人突然就出现在火场里,要说二者没有丝毫关系,我绝不相信。” 徐绮目光灼灼,恍若还那把火还在她眼眸里烧着。 “可如果他是真正的穆安行,便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谭九鼎咂么咂么她的意思,道:“你是说……幕后之人故意杀人灭迹?” “是。” 可惜这一切都还是心证,她拿不出实际的证据来证明。 邱启名从旁听着,思绪还停留在撷芳渡。 他嘀咕了声:“如果这个人是穆安行,那密室那个是不是可以说是穆安行杀的?” 二人朝他看过来,他把光亮朝死尸贴近了些。 “穆安行为了隐匿行踪,所以找了个替死鬼?” 这很合理。 徐绮赞同他的猜测,点点头。 “我猜先生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叫瑞生喊生生堂小药童来帮忙搬运尸体。” “他就是想让对方辨认这人是不是真的穆安行。” 谭九鼎挑眉,好奇:“那他认出来了吗?” “没什么反应,不过这也不能表明此人就不是穆安行。” 面对纠结,谭九鼎冷哼了声,嘴角挑得像个坏人。 “把人抓回来问问就知道了。” 没多时,小药童战战巍巍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他没见过谭九鼎,也不认识邱启名。 面对两个凶神恶煞提着刀的大男人,小药童还以为自己撞了山上的土贼,要遭殃完蛋了。 直到看清徐绮的脸,才缓了口活气出来。 徐绮先是安抚了两句,便指着地上的尸体问:“你认识此人吗?” 小药童眼睛嘀哩咕噜一转,辨认出这是自己刚刚才跟隔壁瑞生叔埋下的焦尸,立刻觉出了不对劲。 他谨慎犹疑地摇了摇头。 “不,不认识。” “再仔细看看。”谭九鼎拿鞘尾不轻不重地朝小药童腰间捅了一下。对方立刻抖了抖。 还是摇头。 “真的不认识,”小药童面露苦相,“脸都烧没了,哪个能认得出来。” 徐绮索性不再弯弯绕绕,直接问:“你看看他,他有可能是你家掌柜吗?” “啊?” 少年人一惊,眼仁子放大许多,赶紧借着火光细细看。 “这……” 徐绮要是不点破,他还没往那边想。但如此一说,真的越看越像。 “好像,好像是掌柜的!” 估摸少年郎跟穆安行学医积累了点儿感情,说着说着,眼眶就见红了。 “可,可掌柜的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怎么……” 小药童磕磕巴巴了半天也没转过弯来,想不透为什么回乡的人会躺在火场里,还被烧得如此凄惨。 说实话,穆郎中的性子是有些古怪,也经常拿话刺挠他,但终归对他一个啥也不懂的小学徒是不错的。 罪不至此。 小药童为他惋惜不值。 “真是穆安行?” 面对追问,小药童点头如捣蒜。 “身量没错,身长胖瘦的都像极了!哦,我家掌柜脚长,得有九寸余,很是难做鞋。” 他指向死者的脚,邱启名立刀一量,还真就差不多有九寸多。 这号不小,少有。 想找个刚刚好的,更难。 更坐实了是穆安行的可能。 见小药童像是想哭两声丧,谭九鼎上步把他嘴一堵,横眉:“别做声,这就叫你回去,回去后跟谁也别声张,知道吗?” 谭九鼎本就长得不似好人,冷着脸更能唬住人。 小药童不知他深浅,不敢反抗,只能乖乖点头应下。 再说,现在掌柜的死了,他真成了孤家寡人,又能对着谁说去? 想到这儿,少年郎的眼眶比刚才更湿润了,可怜兮兮像条懵然的弃犬。 第209章 奇特的毒和奇特的人 邱启名叫手下悄悄送走了小药童。 那头就有人给谭九鼎报信儿。 徐绮见对方恭敬递给男人的物什,眼眸一缩。 “这是……!” 曾亲眼所见,她怎会认不出来? 一尺九寸,乌铁四须镞。 那家伙又回来了。 徐绮脑中跳出一张蒙面而眼神阴鹜的脸。 “我叫人从河里打捞出来的。” 他刚刚被这箭暗算,又一次险丢了性命,跟阎王爷擦肩而过。 还以为入了水会被冲走,只是碰碰运气,看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真就给他拣回来了。 徐绮忍不住伸手。 “小心有毒。”谭九鼎紧着提醒。 徐绮点点头,缩回手,慎重地掏出帕子包裹,捏在指尖细看。 她还记得那个射箭的人。 “王程的同伙,那个蒙面人,他竟然跟到徐州了。” 她说起对方就咬牙切齿。 “哼,和在淮安一样,跟雷更生狼狈为奸。” 谭九鼎拳头捏得咯吱响了声,脸上阴鹜。“这回我看他还怎么耍弄嘴皮子狡辩。” “他”当然指的是雷更生。 想起一而再地叫那家伙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谭九鼎就气不打一处来。 非得抓住姓雷的,好好暴揍一顿,再亲自押入大牢铁锁穿上蝴蝶骨,才能舒心。 邱启名当然也从上司梁雁口中屡次听过这个名字。 据说此人狡猾难缠得很。 不免心生好奇多看了两眼。 “这箭……是军中制式。” “王程等人曾在苏州卫镇海千户所当差。” 谭九鼎言简意赅地解释。 邱启名点点头,这事儿也略知一二。 不过他出声不仅仅是认出了制式。 “这箭上抹了什么毒?” “不清楚,但极为狠辣。”徐绮拧着眉头道,“擦上皮肉就致命,伤处会像蜡烛一样融化腐坏,刺鼻难闻。” “我还从未见过这种毒。” “……我好像知道。” 邱启名语出惊人。 见对面两人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他谨慎改口:“应该是听说过。” “我在军中曾听说过,蒙古人有一种能烧化皮肉的毒,无药可解,防不胜防,很是恶毒。” 这话说得二人微微懵怔。 徐绮奇怪地看向谭九鼎。 而谭九鼎也露出了不得解的疑惑——他从十几岁在辽东边关跟蒙古人打了多少年的交道,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奇闻异物? “你从何人那里听说?” 邱启名称都是无意闲聊,对方是谁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不过就是前年去年的事。” 徐绮闻言了然,对谭九鼎点道: “你这两年已经脱籍入仕,远离辽东了,不知道也实属正常……” 她沉思一瞬,正色。“关键是,蒙古人的奇毒怎么会出现在我江南腹地。” “还是军中人所用。” “这就不奇怪了。”谭九鼎嗤笑了声,脸上刻满了戏谑,“哼,边军跟外敌互通自古有之。” “宪台慎言!” 邱启名圆眼一睁,七分严肃三分惊恐呵止了他。 他向来对谭九鼎恭敬,这声低吼制止鲜少有之。 谭九鼎瞥了他,见他被自己吓到的样子,笑得更开了,混不吝的嘴角高高挑起。 “这有什么不能说?你多往北走走,这都比不上谁谁家叔伯姑婆打架稀奇。” 邱启名出身好,没在边关受过苦,自然觉得这种通敌之事匪夷所思。 谭九鼎笑他是个乖巧世家子弟。 徐绮从中调和。“好了,”她低头看看重新掩埋的焦尸,“从江南到边关,那善用毒箭的歹人绝不是巧合才弄到这厉害东西,其中定有猫腻,我们今后留心。” 说完,她又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脸上颜色不甚好看。 谭九鼎总是最先敏锐捕捉到她的变化。 “怎么?” “……我只是在想,那人总是蒙着脸,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藏匿自己……” 她逆着火光抬起头来,眸子里漆黑如深潭。 “你说,他会不会长相奇特?” “奇特?有多奇特?” 是脸上黔字?还是有骇人伤疤? 这天灾人祸连年,出现什么奇特的面相都不奇怪了。 他义兄左大益不也是带着脖子上的割喉刀疤大摇大摆晃荡? 可徐绮却开口让他一惊—— “比如,他是个蒙古人?” 东边日头已亮,可南关火情的惊险好像刻在了人们的身上似的。 只是看见星星点点的火把就足够让他们面露骇然惊色,纷纷避之不及。 十来个人来势汹汹,砸得医馆门板“哐哐”摇晃。 瑞生才刚伺候南鹤先生回来坐下。 主仆二人各自劳碌了一整夜,实在有些吃不消。 他眼皮撑不住疲惫,低垂下来,又努力抬眉挑着,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困倦。 “哪位?” 溜着开启的门缝,瑞生瞧见来者穿着,愣了愣,立刻意会:“各位衙门爷爷,南关又出事了?是叫我家爷爷去帮忙?诸位且稍后,小的这就……” 可他话没说完,门外一声“得罪了”,众衙役就顶开门,强行挤了进来。 差点儿把瑞生推到地上,好一个趔趄。 “哎哟!” 瑞生见这架势,恍然醒悟,肯定不是请先生义诊来了。“诸位!诸位这是做什么?” 他并不干瘦,可也拦不住十几号人。 顿时,不大的医馆前堂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还有家仆听闻骚动探出头来,可又立刻缩了脖子,转身往后跑。 这便去通知主人了。 领头捕快沉声一句“搜”,十几号人便像土匪打劫一般翻箱倒柜起来。 不知是不是也彻夜救火劳累过,这帮捕快个个铁青着脸,挤挤哄哄的,更暴躁吓人了。 “等会儿等会儿!”瑞生又怕又惊,紧着拦。 他怎么也想不通,才刚在南关见过的,大家伙儿还一起救人来着,怎么天才亮,转过脸来就变了个人? 领头捕快啧声。 “一边儿去,不然马上把你抓起来!” “这是作甚啊!‘搜’什么‘搜’……诶!那可是我家爷爷最宝贝的砚台!正经洮河砚!别砸了了!哎这都是……!” 没出眨眼功夫,前堂已经满地狼藉,气得瑞生都不知该说哪句。 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听,只能哀哀叫唤。 三两句把步履蹒跚的南鹤先生叫了出来。 还不等他惊愕开口,领头捕快就拔出铁尺一点长者鼻尖,厉声: “奉苗州尊令,此人涉嫌投毒纵火,害人不浅!当即刻抓捕押入大牢候审!” 第210章 来自死人的诬告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瑞生惊叫着插在捕快与南鹤先生之间,挥舞双臂护道: “我家爷爷曾是朝中三品大员!御前行走!你们竟敢如此放肆!苗州尊向来对我家爷爷敬重,我不信!你们叫苗纪亲自来!” “你这狗材才是放肆……!” “瑞生。” 长者的声音不大,却一下便镇住了场子,及时阻止忠仆与衙役的冲突。 免了双方一场不体面的撕扯混战。 瑞生不甘心,又担忧万分。“老爷啊……” 长者纤瘦松皮的手慢慢竖起,不容拒绝。 他此刻目光灼而有力,丝毫看不出通宵义诊的疲惫。 只是一圈扫视,便让刚刚还大呼小叫的一众捕快皆偃旗息鼓,连个头都像矮了三分。 “诸位劳苦,既然苗州尊亲自下令,那老夫理应配合,走这一遭。” 瑞生第一个不同意,但又不敢插嘴多言,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而南鹤先生仍旧坦然,不紧不慢,好像捕快手里捏的牛筋绳不是冲他来的。 “那得罪了,”领头捕快想了想长者的身份和威望,还是微微拱了拱手,比进门时客气了许多。 他把想上前来捆人的衙役用力一撵,推回身后,瞠目无声警告。 自己则还放不下架子,用铁尺敲了敲桌案腿儿,“咚咚”道:“先生是圣人来着,又行动不便,自然用不着这些个玩意儿,都免了。” 说罢,他侧身让开一条道,正通医馆大门,伸手示意: “先生,请。” 南鹤正衣,拄着木拐,从容迈开了腿。 瑞生急得直叫,可自家主人只给他留了个坦荡荡的背影,由四个衙役左右夹着,迈出了门去。 等人一走,领头捕快便对剩下的人手沉声下令:“你们几个留下,继续搜!州尊有令,搜不到就别回衙门口了!” 说罢,才刚消停了片刻的掘地三尺,便又开始鸡飞狗跳起来。 衙役跟家仆拉扯在一起,拦的、打的,好不混沌。 最是积极阻拦的瑞生却意外地没加入其中。他眼珠子一滚,趁着混乱溜边儿就钻出了医馆。 先生被栽了莫须有的罪名带走了,叫他干瞪眼看着,他做不到。 如果衙门不讲道理,那就得另找救兵! 脚下半点犹豫都没有,便朝着南关方向疾跑而去。 “什么!不在!?” 瑞生才急急火火赶到彭城驿,就被紧闭大门碰了一鼻子灰。 徐绮不在,谭九鼎不在,连驿丞都不在。 回眺一眼刚刚才停歇的南关大火,他寻思或许是还有许多杂事要善后,这才把他们给耽搁了。 自己却又不知该继续上哪儿找,脚底板跺得能擦出火来。 好在老天爷长眼。 正焦急时,远远便看见了熟悉的人影沐着尚且昏暗的晨光从那边走了过来。 “啊呀!三小姐!三小姐!” 他伸长了手臂,赶忙迎上前去,差点儿左脚绊右脚摔个大马趴。 徐绮愣了下,眨眨眼确认对面匆匆跑来的人是瑞生。 她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无措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 瑞生的心中自然是南鹤先生最重。 能叫他惊慌到手脚不利索的,必然是先生出了什么事! 她眉头顿时蹙起。“先生呢?” “大事不好啊三小姐,先生叫州衙的人给抓走了!” “什么?” 徐绮以为自己听错了。 身后这才慢悠悠跟过来的谭九鼎也挑高了眉梢。 知州苗纪对南鹤先生的恭敬,是有目共睹的。突然听说前者把后者当成了罪犯,还真有点儿叫人犯嘀咕。 “苗纪……抓了孟敏行?” 谭九鼎差点儿嗤笑出声来。 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事情一定不简单。 苗纪不是个没脑子的昏官,又向来对世家大儒高看一眼。他会叫人闯门捉拿南鹤先生,肯定是有了确凿证据。 “走,去州衙看看。” 谭九鼎直接从彭城驿牵了匹马,与徐绮赶往了徐州衙门。 丈高牌坊,八字墙。 朱红漆柱架着“徐州府署”四个大字。 在昏黄破晓的晨光中照得金光灿灿,好不威风。 门槛脚步进进出出,看起来忙碌异常。 徐绮与谭九鼎对视一眼,翻下马背,大步上前。 “谭宪台!” 可巧张典史从里面迈出来,朝这边惊喜拱手。 “卑职正打算去请教,您自己却来了。” 徐绮瞥他,还没忘记他买壮阳药的事,眼神忍不住轻蔑了些。 更何况他还跟南关厢长蔡与正走得很近。 “找我?” 谭九鼎并没停下往里走的脚步。张典史就在旁边躬身跟着,满脸写着“着急”。 “是,苗州尊下令把孟老大人给抓了,您知道吗?” 正是为此事而来。 谭九鼎不动声色,装着糊涂问他:“为何突然抓人?” “当然是有人举报!”张典史的脸泛着潮红,像喝过酒似的,“说孟老大人就是藏匿南关兜售毒药的那个神秘方士!” 胡说八道。 那个人不管是不是穆安行,都已经被烧死了。 徐绮默默攥住存了那毒药葫芦的袖兜,抿紧了嘴巴。 知情的她和谭九鼎很默契地谁都没有出声。 后者风轻云淡地诱导张典史说更多:“什么人敢往南鹤先生身上泼脏水?苗州尊就这么信了?” “嗐,一开始当然谁都不信,别说州尊老爷,我都要骂人了,孟老大人是什么样的德行?那是圣人!” “可是,对方坚称毒药方子就在孟老大人医馆里藏着!” “是何人胡言乱语?” 谭九鼎腿长步大,张典史急着跟上只能忙不迭地小跑。 “回宪台,还是有头有脸的人哩。” 张典史被谭九鼎侧目睨了一眼,便立刻意识自己废话说多了,赶紧接着道:“他在徐州开汤药铺子,哦对了!昨夜南关大火,烧的就是他家来着!” 张典史这话叫两人同时脚下一滞。 徐绮本来目光循着别处边听边出神,此时已经无暇再想,直勾勾盯向张典史。 谭九鼎嘴角玩味一扯,心中也咚咚撞了两下。“哦?谁家?” “安家汤药铺!举报之人名叫安富田,是安家汤药铺的当家!” 第211章 渐渐露出的真面目 几双脚匆匆忙忙踏过青阶,擦碰的声音像心脏快速撞击在胸膛上。 水火棍叉住去路。 徐绮因身为女子,被划成无关人士,唯独拦在了她的面前。 谭九鼎转头,像被切断了自己的尾巴,皱起眉头。 无妨,你且去吧。 徐绮朝他点了下头,眼中尽是信任,无声说道。 谭九鼎颔首,大踏步而入。 “问,争权夺利何时停;恨,崎岖世路人难行。一誓向人,红尘归理道云清!”一剑斩断了竹简,破灭了张居正编织的道理,打破了权利的所有结构,让世间一切变得公平。 他说得含蓄,连韬还在琢磨,程霭完全是鸭听天雷,凌妆却是领会了。 从修为来说,东方思雨要比他高出一个层次,但从比试结果来看,“紫殇”和“如梦”的飞行速度相当。 想想周明月前天打电话还说这段时间x市天气好,阳光灿烂,白云蓝天,店里还做了好几次大扫除呢。 束杼说完朝着七彩仙子所住的半山腰走去。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你以为活八百年和积攒实力,只是说说就算了么八百年前,我就找到了隐藏在这里的僵尸王将臣,主动被他所咬,成为二代僵尸。”血袍人冷哼着说道。 所以当蔡姣和裴震驱车来到范家的时候,从前围绕在范家门口的那些人都已经消失了。 “这是为什么您为什么要把皇位给我”白芷不解。不管是做为现在的白芷,以前的束薇她都有些好奇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看着她曲卷着的身体,尚默将她紧紧的抱在了怀里……就好像很多年前一样。 的表情越发激动,她双手平抚下正剧烈跳动的心脏,正待发言,方圆圆却接着回答她之前的问题了。 连允昌不想在她面前露出慌张神色,背过身去,摁住了自己发抖的手腕。 更别说他和贝雅特莉丝现在关系好上不少,那稍微过分一点,也不会有什么事吧……大概 晏悄挖了一路,她不止挖采任务卡上的草药,只要见到了她觉得可能有用的东西她都挖。 罗君竹没见过吕子健,刚想蹙眉说滚蛋,却没想到,吕子健已经自来熟一般,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她不怎么经营账号,除了美照之外,基本不会再发其他,算得上是很低调的名媛。 她心中憋屈,不知自己今日怎得就跟大公子犯冲,先是被他打搅没能得给名分,如今又被他用这种眼神来看,分明她什么也没干,怎得就莫名觉得心虚呢 随着每一次吞吐,喉结处上下滚动,既禁欲又充满了浓浓的诱惑。 经历过这次事件后,他深切的知道,太子冷允在他心里已经不适宜接替这个皇位,他的心思太过阴险,做事又太过莽撞,没有头脑的人,怎么能做稳皇位呢 主要他是上过黑名单的,根本办理不了贷款,而让他一下子掏出四万,显然又是不可能的。 “行,你爱去就去,反正我也拦不住。”陆一鸣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原本就是开完笑,说完也觉得没什么好继续说的,不由就沉默下来了。 紧接着,霍逸辛带着剩下的20几人继续查看着房间。他推开一间门牌上标着“球场啦啦队”的房间。 说完之后,黯手一挥,洒下了一些黑色的东西,但是却看不明白是什么 第212章 谁心里没个小算盘 第212章谁心里没个小算盘 “咦,你刚才说啥?”“你说这是谁的住处?” 才刚捶手的徐绮陡然醒悟,跟胡青大眼对小眼,同时问出了声。 “赵禄的谁?”“卖药人不是已经……算了,你先说。” 再次同时开口,胡青撤了撤身子,朝徐绮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绮一叉腰,嗔问:“你摸进赵禄外宅是想干什么?” “嘿,赵 上了大学之后,这件当时为梦想而努力的事也开始在记忆的催化下变得特别中二。 “怎么?这难道还是什么秘密吗?不用说具体的,给个大概的范围就行。”她追问道。 张尘不断皱着眉认真思考接下来的每一步,更多的障碍物和墙壁出现在面前,一个个的漂移被张尘流畅的施展出来。 两边的人鬼都在吵吵闹闹你一句我一句,于是这个时候老好人林爱民挺身而出。 想着自己也好久没回家了,一直不习惯酒吧这气氛,也不知道上年纪还是怎么着了,前几年还能蹦,有了钱之后只有看别人蹦的心了,自己是实在跳不动了。 非常有兴致的带我们参观了他的实验室,并让我和胖子体验了一下他们当前的半成品产品。 “不了不了本身药材价格就这么些的”老人连忙摆了摆手道。 这句话一出口,顿时一阵哄笑声,几个仆人都笑得开心,这种事儿明显不是头一回了。 中间还观察了宫殿的情况,那像是高山的巨大宫殿,就是他来这里的目标。 萧策想了这许多,不仅在心里迅速确定了好了人选,而且还想好了要如何去劝人。 在莫凡身后,那宇凡看着诡异的一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自觉地嘟囔了一句。 陆千姬有些怅然若失,嘴角动了动,突然嗖地一声,原地消失。剩下青大彪和幸陵君一众人呆立在这里,面面相觑。 在进入古蓝星之后,陈青阳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实力卑微,这里能杀死他的人实在太多了,如今又得罪了大离王朝的国君姜狂澜,一个随手便能捏死他的恐怖存在。 龙平凡手中紧紧地握着冰影剑,虽然说这个隐匿阵是被破坏掉了,但是谁也不能肯定里面是否安全。 “这……这是真的?”郭琪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揉了揉之后再次确认。 此八卦铜盘乃是神算子在一处古坟所得,能大大地增加推算的成功率。 还没接近九色一般的距离时,所有触须骤然消失,仿佛刺穿进另外一片空间般。 “这是一个有很多秘密的人。”程昱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异样,在心里暗道了一声。 段伯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双手缩拢互插进袖子里,身上也总是一身灰扑扑的长袍,白发苍苍,看起来异常和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谁心里没个小算盘(第2/2页) 这句话,几乎是战场上的士兵们在同一时刻说出来的,而且没有一个遗漏。 “叫唤什么!闭嘴!”似乎嘈杂的声音惹到了时雨,使得时雨目光一横,瞪了地狱三头犬一眼,而后将目光收了回去。 等他们想玩大花样的时候,她的人总该把这些人的底细查清楚了吧。 夜流怀眸光一冷,眼神冰凉凉地看着前方的路,大步朝蓬莱斋方向走去。 仙盟是个庞然大物呀,谁人惹的起,据说那大周天帝还忌惮三分呢。 阿飞那削瘦的身影和这华丽的马车显得格格不入,他表情木木的看着陈恒之,也不说话。 云舒被傅南璟从后门送走,他难得亲自开车,修长的手指扣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则是抵着下巴,嘴角勾着笑意。 四个纪元苏醒的人类,都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人类,其他人都是毁灭世界的病毒。 龙肉一下肚,那古飞就跳了起来,尼玛,能量好强大,我必须挖个洞府闭关。 杨枫无奈地咽了口唾沫,心说这是得亏了我现在就是神躯状态,要是当时我还是人身状态估计都推不动他们。 要知道美军之所以占据世界第一强军的位置,正是依靠他们独一无二的超强火力,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最不怕的就是跟对手拼火力,因为在这个星球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敢跟武装到牙齿的美军在火力上打上一个回合。 杨萧一路飙车到叶家祖宅的时候,正好看到冷亦枫手里头拿着斧子,正毫不犹豫的朝着院子里那红色的长椅砸了下去。 “但是你想得太多了,要找到你们,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是魏仁武。 坎贝尔狠狠的骂了一句,一股莫名的危机感便油然而生,可还没等他发出撤离指令,密林之中忽然传出密集的枪响,旋即雨点般的子弹便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后来钟时光因为许念和薄颜的事不肯原谅他,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赖皮,赖在她身边。 难道这是什么功法吗?尤其是刚才出手,也没有露出元婴强者的气息,只不过释放出可怕的气息。 这是兰黎川第一次感受到孩子在母体里的剧烈胎动。虽然在兰黎川手掌心的感觉是十分轻微的震动,但是给他心里的触动却是难以言喻的。 青黎挣扎了两下,表达着他的不甘,那人就捏住了她的手,不许她乱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薄音一愣,大掌狠狠的捏了捏我的胸从我身上起来,然后伸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服。 第213章 李代桃僵的妙计 第213章李代桃僵的妙计 “你说它烧得妙?哪里妙?” 曾信把眼眯成危险的缝隙,睨视刚从摇椅上站直腰的人。 大男人穿什么红缎鞋?他怎么瞅都瞅不顺眼。 可他知道陈处厚的这个外姓侄子不简单,肚子里花花肠子盘根错节的,总能在关键时候拿出鬼点子。 陈家那么一大笔家业实际上都是此人在暗中打点。 就连陈处厚这 最后总算将事情都议论得差不多了,并给那些没有参加赌战的修士,也分配了一些较具体的职责。之后这次聚会便宣告结束了,众人纷纷告辞离开了。 “让我当伴郎,你不是有更合适的人选么?”白晖看了一眼徐凌身边默默拿着行李箱的某人,顿时觉得让围棋名人推行李箱的某人罪孽深重。 众人望去,只见从门外走进几名汉子,个个肚大腰圆,一进屋,看到屋里十几个白腿白胳膊晃人眼的姑娘,立时眼睛都直了。 撒维眉头不自觉的挑了挑,露丝所说的哥哥姐姐自然就是撒维的父母了,只不过这称呼有些怪怪的,当然撒维也不在乎这个,这里的人都不在乎这个。就像没人在乎对方叫什么名字一样,重要的不是名字,人是最重要的。 众人大笑,都说还真的像,被周少东家赶走的鸨麻麻的腰,估计比这位蔷薇夫人还要粗。 这些堪称神兵利器的战刀,战斧方一出现,不但使得所有的士兵跃跃欲试,即使是胜傲天,方天正等带兵的统领也非常的眼馋。 皮鞋瞬间燃烧,而不远处黑暗里也有一大团火焰燃烧起来,那一团是人形,旁边是莉莉娅等人。 但是他压根没想到,虽然没有影响到李丽质,可是……直面他的几名考生却倒了大霉了!本以为太子殿下只是巡视考场,转一圈就会离开,内心虽然紧张了一刹那,却也无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李代桃僵的妙计(第2/2页) 价钱越来越高,而且很多包厢都是临时搭的伴,所以有很多包厢都是一道又一道喊叫声。就连李嗣这个包厢也是一样,除了李嗣没有叫价之外,其他六人都激动地开始喊价。 陆羽离开迪克后,首先出现的地方是霍格人驻守在原地的两支新兵队伍面前,他的出现,使得霍格人新兵被吓了一跳。 伊伊如同一个老神棍一般,干脆耍出一副无赖的姿态,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各种层出不穷的提示消息,霸占了整个屏幕,让秦明一直浏览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才弄明白这是为什么自己的浏览量突然暴增。 “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说吧。”陈澈一口回绝了朱迪的好奇心。 石府外朴内华,高高的石墙突兀的矗立在四周,没有红漆金瓦,简窄的大门上斜斜的挂着一方石刻,“石家”两个大字蒙满了灰尘,显得有些破落。 离戎弥王宫不远国中重臣的居处,客卿府就设在此处。一片白色的弧顶建筑中,极具大郑特色的飞檐建筑十分好认,此刻客卿府前白幡飘摇,哭声一片。 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能说的就是现在秦明和伊伊的现状吧。伊伊的一脸惊讶,和秦明的淡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想了想,轩云比较喜欢低调。而且巫格云星他们现在还只是家族少主,等真正成为家族主人的时候应该就知道了。 原来凌宫焰魂散之前所言之事应验了,陈澈不敢掉以轻心,急忙凝聚心神,将三魂七魄隐在了凌宫焰留下的一魄之中。 第214章 出于本意的非自愿报官 第214章出于本意的非自愿报官 “三小姐说知道那卖药人的身份,是何意?” 邱启名修长一双螳螂腿,却要劈开人流,追徐绮的脚步。 晨间到午时的街上最是忙碌。一路过南关,热闹丝毫不减,好似昨夜大火根本没发生过。 除了些冒着焦烟味儿的残骸和窸窸窣窣的闲言碎语,什么都没留下。 说到底,百姓终是要讨生活,天塌下来也得填 下馆子菜品才多,吃的才过瘾。进入工作状态后,李国强立即将技能提升卡拿出来使用。 两人按照地图的指引,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入口。这里看起来与周围并无二致,但他轻轻一推,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竟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狭窄而曲折的通道。 但是现在的十方魔阵,因为少了黑袍的缘故,威力已经不比先前。 两人正说着,后边几名工作人员抬着一个长长的挡板从另一边走过来。 他本来因为害怕龙族丢失灵明石猴,被天庭责罚的关系,来到南赡部洲寻找曾经见过的那只猴子。 “这是你们的令牌,上面记录了你们的基本信息!”将令牌交给面前二人后,老者淡淡说道。 问鼎苍生点了点头,招呼一声,将天波府的四十人的团队朝后撤了一百米,让出空档,对姜元做了个手势。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腕不但酸痛无比,还使不上力来,一个劲的颤抖不停。 打瞌睡的衙役们睁开惺忪的睡眼,见到背负双手,神不知鬼不觉就站在自己面前的姜元,连忙将手中杀威棒指向姜元问道。 还不是怕你心软,真就答应了杨木的请求来帮他,你看看姓莫的经理的样子,就知道处境有多糟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出于本意的非自愿报官(第2/2页) 月儿已落入地平线之下,漫天星斗也恰似疲倦了,躲藏的不知踪迹。 为主尽忠,慷慨赴死!这一股气势指引着胡车儿,这一瞬间,让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没事没事,我就在这里等着秦老板。”没有称呼原来的喜尤姑娘就是知道,他的下属已经将人得罪了,在正主出来之前还是要表现的稍微谦卑一点的,不然被下人告了状,到时候生意丢了才是大事。 所以也没有介意,相反,生前不幸的她还暗暗觉得这种男人很加分,如果当年有个这样关心自己的男人,估计就不会是今天这个结果了吧。 就在陆玄刚刚要再次的离开那满是液体地面的时候,顿时那些液体再度的凝聚,形成一个圆形将陆玄给包裹在了里面。 知道自己怕虫子的毛病有些矫情,常有喜也是屡次想战胜自己内心的恐惧,可是奈何,看见那些虫子在眼前淡然的跳过,常有喜便抑制不住的头皮发麻,发自本能的事情,常有喜也是没有办法的。 杨基汉这下子可慌了,因为他被杨木取走一滴眉心血时,同样有生死被人操控的感觉,现在凌雯居然作死拉自己做垫背的,破口大骂道。 浣熊酒馆里安静了很久,就在所有人都在想酒保会怎么对待刘浩的时候,却见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用拇指抹着胡子两侧哈哈大笑了起来。 “才不是呢,我是听几个刚吃完饭回来的人说,楼下来了一个好英俊的人,就打算走下来看一看,结果竟是你,失望。”安然笑着说道。 “入云子没有说谎嘛。咦,不对。”叶子洛收敛了笑意。一众太古始神也面色肃然!目光森寒。 第215章 为求生而入狱 第215章为求生而入狱 苗纪咳了声,出于体面,他没厉声责备徐绮的擅自发言,而是叫衙役放她进来说话。 “徐三小姐请慎言,你如何说此人是受到胁迫却又自愿报官?” 徐绮立于堂前,意识到对方并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便浅笑了下,仪态从容解释道: “知州大人请明鉴,这个安富田是为了逃命才故意来向您自首的。” “咦? 一直到平台上的光罩停下不动以后,仍然有些杀红眼的人正在不断的四处攻击。 看着美丽辉煌的校园,以及那一张张同样年轻的面容,三十一人不知觉的兴奋起来,这是一种重归到年轻氛围中的开心与期待。 其实赤流虽然看起来很莽撞,但这一切都是在赤流的脑海中深思熟虑的。 虽然这些基地可以大规模使用无人机器人,但是在现在的,使用人工的成本要比使用机器人的成本要低。 镜头拉近,那个包裹在光球中间的是一只像狐狸一样的全身雪白的上古异兽。陆夏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这只异兽她见过,就在三叔身上出现过。她不知道这只异兽是什么来历,但肯定和三叔有所关联。 方捷只知道真有缘分,哪里会直到李修缘在这儿等她半天了。既然要帮方捷实现一个心愿,他在没有完成任务之前,又怎么会离开黎阳城呢。 “他的不在方向盘上面,他的装置按钮在这里!”轩辕慕晴随手指了一下操作区后面的几个按钮说道,如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个按钮是操作区的按钮。 说是吩咐各将回去休息等待,其实刘天浩知道,这帮手下肯定是不会休息的,因为算算时间,也是该到了四五点钟的样子了,刘天浩自己也是睡不着,一边等待熬着时间,一边和许褚、典韦聊天打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为求生而入狱(第2/2页) 国际竞争力将会大幅度增加,国内资源大大节省。同时环境将会前所未有的好。 走出去的皓月公子和赤流走到张晨感知不到的地方以后就停了下来。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竞选可以继续了。”钟厚耸了耸肩膀,一副没事了的表情。 方毅愣了愣。外交大臣来找自己干嘛?不过胡光英都觉得不错的人,应该见见也无妨吧? 顾青城从白家离开,才刚刚下楼便看见了古老的槐树下停着一辆让他异常眼熟的车。 “跑!”机会转瞬即逝,两人丝毫不敢怠慢,在焚炎之阵爆发后,两人开始死命往本阵跑了回去。 见李风出现后,圆厅之人把肩上的大剑放了下来,在空中仿如耍杂耍似的转了转大剑后,就带着嘲讽加无赖的笑容朝李风勾了勾手,挑衅之意思表露无遗。 正当声音喃喃自语之际,林枫运起天涯坐忘功观察声音的灵气波动希望能找到他的具体位置,但无论怎么找都没有找到声音的具体位置,只能隐隐感觉到四周围的灵气波动非常大,甚至是在随着声音的语气在变化。 魏朝对于心思灵动极有眼色的李进忠也非常满意,不时在李杰的面前说,你可是收了个好儿子,怎么我就没有遇到? “婉秋,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再给我一个机会。”男的说话语气顿时软了下来,开始低声哀求起来。 骤眼看过去,宏愿寺人头涌涌的,众多的善信忙着在化宝塔和香炉之间化宝、上香,当中不乏闭着眼合什双掌念念有词的。 第216章 吃人的人最终被吃 第216章吃人的人最终被吃 “他们,他们吃人……” 安富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往下坠,也不知道是怕得,还是疼得。 脸色煞白煞白。 徐绮想起人肉人脑药引的邪方来,眉头皱紧。 心证是一回事儿,听有人说出亲眼所见,又是另一会儿事。 “穆安行,就是叫他们给吃了,不,是他先吃了别人,又吃了自己……” 安 “大汗!别听他挑拨离间,我和我家老爷可都是你的人哪!”管家惊叫起来。 不过魏国先后投入侵峣、援熙两场战役,耗时长、强度大,有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任它再强壮也有些吃不消了,接下来就要再度养精蓄锐。 “那既然我谭叔能说动政府,还要我出马干啥?我咋没理解呢”马勇挺jb迷惑的又问了一句。 “老魏,这靠山有了,那咱挣钱的路在哪呢,你给大家叨咕叨咕呗!……”利国笑呵呵的问道。 “得了,说了半天,你俩可真墨迹,事情都过去了还说这些干什么。”陈云有些不好意思。 此时,宅邸的客厅之中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不时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里面的人似乎正在商讨着什么事情。 南怀珂看到这位旁人口中“未来的睿亲王妃”时怔住了,那姑娘也看见了她,两厢都是震惊,谁都没有再迈开步伐。 国师之怒,连君主也不能轻视,更何况李府的轻率还危及晗月公主。晋王拖到现在还迟迟不能决,只能说明这事情真是令他难办。 赌场某包房内,“大刚,这100多万准成吗?别整茬子上?赌场老板双腿搭在麻将机上,抽着烟问道坐在他对面的赫然就是刚刚和二林子玩牌的耳钉青年和那个中年人。 这次;他学聪明了;为了不让自己挨揍;直接一棍子敲昏了同伴。 那就是东方医院的专门的分院,也就是东方心理康复医院,那个东方,据说很神奇,不过赵恒从来也没有去过。 张云山跳下石头,冲冷月奔去,身边的石头虽然在尽力阻挡,可始终不能拖住他分毫,在言出法随面前,这些法术实在不堪一击。 基本上,如果听课的医生,以后遇到这方面的操作问题,赵恒所说的,就可以作为操作指南了。 “你刚刚追着医师出去要了什么?给我瞧瞧。”莫寒辰虽然听到了两人的谈话,但是他想要看看那东西长成什么样子。 怒难平怒了,说着一挥手,恐怖的神力涌动,对着身下斗罗帝国的那些封号斗罗一巴掌拍去。 虽然柳二龙没有答应和自己在一起,但只要对方心里有自己,那他就能慢慢的填满她整个心房。 纵是以「神机百炼」的防御力,被瞬间承受上万道攻势,亦是被贯穿。 周若雪走后,王轩脸色顿时苦了下来,真不知道待会怎么跟叶诗诗说了。 极北冰寒之地,无垠雪山之巅,庞大巨龙身躯静静趴在这山巅处,偶尔间会扇动几下翅膀,引得鹅毛般的大雪纷扬。 愤怒之神的模样还比较帅,一头粉色的头发,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有点玩世不恭的模样。 “不用了,你去竹海等我,我们去泡个温泉。”陆明杰自然不会让姜绅来接,虽然他是大市长,可这市长,全是靠姜绅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吃人的人最终被吃(第2/2页) 整整三天的时间里,除了一些必要的话语之外,白梧桐没有再跟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即使她主动开口,白梧桐也是极其简略的应付,而且就那么零星的几句话也显得客气之极,他是故意这样的。 “你要带我去哪儿?”潇湘看了看车子外面,这里看起来倒是不陌生,应该是去虞山庄园的路。 顾绾绾朝着他走过去,这次还没靠近他,他就转过身来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又似乎是在等着她开口。 “可是这次大夫赶走我们的原因并非是因为白兄无救了,而是说他没事了呀!”青城一脸的困惑。 后面的话我没多说,总之就是好自为之的意思。看看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家陪我妈和外婆看九点档的电视剧呢。 秦杳杳思索了一会子,也知如此便是极好的。有得必有失,比起她献舞得着的,所谓闺名,便也并无那般重要了。 季非离看着这样的她,抿了抿唇,终是说道:“我先走了。”说完,他就这样转身离开。 秦杳杳莲步轻移,身姿婀娜的离去了。待到她身影全然离了碧瑶居之后,叶沐遥这才苦笑不止。 夜晓这才放开离水原,在众人的错愕的目光中离开。还未出门却被离水原出声喊道:“娇儿,你不能走。”唐娇转身盯着离水原没有说话,夜晓立在一旁。 魏振辉却一直没事人一样,连看都没看越走越近的亨利,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绵。 一抹精芒,便是在国主的眼中闪过,随即便有些疑惑的朝着某个方向问道。 白丹丹真心觉得武萌萌呆萌可爱,和她在一起,别人就不会觉得她有心计,正好为她打掩护。 严白知道他在害怕什么,所以每次都憋着不去碰他,不去强迫他。 琉球国人跟帝国人长的很像,林佳佳也没有跟琉球国人接触过,根本就分不出琉球国人跟帝国人长相的区别。 似乎有点悲惨,但这难不倒安楠,她以前什么苦没受过?难道还会怕没钱用? 梁楠将事情的始末告诉容老时,对方依旧在花园里逗鸟,神色之间尽显他的自信与冷酷。 “你放心,老b已经把她和罗芳作为第一目标,她们逃不掉的。”蒋向英不能动苏绵,那就让别人去做好了,免得引火上身。 换了衣服下楼,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那边传来动静,钟点工正在里面捣鼓什么东西。 可却因为有“锁魂”那如同监狱般的存在,让他的实魂得不到最终的升华。 白轩之和萧风吟,蓝清羽,他们三个对于蓝宛婷的身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看到蓝宛婷恢复容貌,并不是十分意外。现场,除了逆风,只有池醉墨是最最震惊的,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往事历历在目。 男人已经换了一套浅棕色的休闲服,颀长的身体斜倚在房门上,伸出两指敲了敲门板。 里面的人早已经得到消息,当得知是肖克居然找上门来时,杭九的怒气就已经顶到了脑门上,猛拍了把桌子带着人冲了出来。 第217章 逃跑的警告 第217章逃跑的警告 对于威胁,安富田总是格外敏锐。“是是是……小的什么都说,什么都说,求爷爷脚下留情……” 许是疼让他浑又清醒起来,不再胡言乱语了。 徐绮趁机质问他:“你攀咬南鹤先生,是为了自保而污蔑,是也不是?” 安富田捂着断骨微微点头,不敢动作太大。 “奶奶神机妙算……我,小的斗胆拖孟老大人 洞天法宝很难炼制,非要有阵道古法传承不可,连身为高阶阵宗师的他,也一直摸不着炼制门径,如今却有一件疑似洞天法宝的废弃洞府摆在眼前,岂能令他不喜出望外。 看见佣人都去准备东西了,简语连搭理都不想搭理她了,于是头也不回就那样潇洒的朝着外面走了。 费佐因家族曾是暗影之森的当权家族,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衰败得不成样子。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契机,林维也不可能知道塞托莉是暗影之森的院长后裔。 随着十三位巫师一次一次地对着那液体药剂中沉入橙红色火焰,逐渐开始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非宗师级的武者连破开宗师之躯都做不到,所以宗师才强悍,才能碾压大师级武者和半步宗师。 他知道刚刚是白芷救了他,那来自对方灵魂的温度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最后的理智,而那句“今生能够遇见你,也算没有白活”又循环往复的将其悲火扑灭,他发誓,这一辈都从未有过这般纠结。 老夫人刚想嘱咐两声,可是看到已经开到面前的车,到嘴边上的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就那样点点头。 鹰老七不置可否的看着对方,之前林雨早就有所交代,当然不会在此时露出马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逃跑的警告(第2/2页) 那个狙击手刚对卜江狙击了一枪,打的卜江差点扑街,躺在草丛里装死动都不敢动了。 “好吧,随你们想怎样。”侃莱达上马的姿势显得有些笨拙,但他的成员们都知道这并不妨碍他作为一名受人尊敬的组织首领。 梦落和司山生不约而同的凝聚出巨大的灵力护盾,险而又险的把荆万锦护在两人身后。 ‘‘感情你说我脸皮厚呢,是吧哥,我这叫开放,你怎么也跟姥爷姥姥一样封建呢,既然你说完了,那就陪我进去吧!’’,嘉莹说完拉着我进了这会所之中,ktv歌城。 而在孟启和紫萱的身影都是走远了之后,老者才缓缓的走进了那个他矗立良久的通道里面。 一个月之后炎兽才离开漓雾山,风艾承诺等他取回补天石后一定会让他有新的突破,这让炎兽放心不少。 “主人他们还没到吗?”美男子眼帘微垂,隐去眼底的担忧,一张阴柔与英气并存的脸,隐约还能看出红瞳的影子。 焕-汀心里难受,她从岱普诺眼神里看出了肯定,但他为什么这么排斥告诉她细节,过于肯定就让人担心背后是否有所隐瞒,她为此感到惴惴不安。 大嘴一张,接往能量剂,只见大嘴动了几下,然后一个空瓶被吐了出来。巨蛇喝下能量剂后,安静地趴了下来,随后身体发出淡淡的金光。 自东厂朱雀营中出来,骑在马上被凉爽的清风一吹,让他滚热的头脑渐渐冷却。想着闯下这大个祸事,无异于把天掀开一角,必要有石块掉落。若砸在自己头上,以自己这个软如卵壳的脑袋怎经得住? 第218章 下落不明的配方 第218章下落不明的配方 安富田明显怔了一下,紧接着摆出个意图狡辩,却又立马噎住的表情。 许是锁骨还疼得厉害,他不想再断一根骨头了。 徐绮见状暗笑,看来这回才算是学乖了。 她不紧不慢道:“那日你与蔡与正等人在关帝庙中祭拜,正巧你家柜头药司金两也瞧见了。” “他分明说,平日的行会祭祀都在初十那天,你们突 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手里端着酒,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仿佛与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和他无关。 “娘……”伯服此刻才真正的像是个孩子,依偎在褒姒的胸前,像是在寻求着她的庇佑。 长宁,我本想求他救救你,可他攥进我的手腕,告诉我你本来就不该活下去。可还是怪我,我无能至斯,给你和你的心上人掐算了这么个日子。 这天下午蔚惟一从盛氏下班,在电话里得到段叙初的应允后,她去了段叙初和囡囡的住所,让周医生给她打下手,她亲自下厨做晚餐。 她的身子不由得颤栗起来,一点点往后退去,满眼的防备和警惕,仿佛在面对着一个对她具有极大威胁的敌人。 “那人也和别人一样对先生指指点点吗?难道说,就是他们家传出去的话,好让别人觉得,他另娶她人是合情合理的?”若说是悲伤,湘湘更多了几分怒意,更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 蔚惟一觉得太强的占有欲,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其实等同于没有安全感,因为惧怕失去,所以这一类人最大的特征是习惯掌控一切,当出现他没有预料到,或是不能控制的局面时,他就会做出像烧手帕这种匪夷所思的行为来。 念儿伸出手在自己的唇上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多时里面就传出了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下落不明的配方(第2/2页) “那妃子叫什么名字?”褒洪德问道,对这个故事倒是充满了好奇。 “来人,把潇梦蝶抓起来,三日后处斩。”南宫辰勋毫不怜惜的冷声下命令。 介绍:灵狐一族的至宝,对于灵狐一族的成长有着极强的促进作用。 “问天,在干嘛呢?给你个惊喜。”众人顺利回到大陆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验证一下到底后羿射日弓是不是落日·碎片的一部分。 姑苏皓月抽回自己的手,在心里冷冷一哼,这么多年你又何曾问过一句,又何必过来假惺惺。 溜达到施工工地上,远远地就看见电工在给工地上,安装电器,拉着临时用电线。 白衣少年收回手上的剑,守卫也停下手向后退。完颜瑾没有说话,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似是要透过那面具射穿那人一般。 告诉她,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随地打自己的手机,如果想走,可以亲自送她出去。 “放心,我已经让人去办了,我们先把他扶上皇位,接下来,拿到他传位的圣旨,在把他解决了就行了。”皇后说话冷冷的,一举一动依旧是优雅大方,只是她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的狠厉。 就在下一刻,卢晨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什么人抓住似的,然后眼前光华一闪,一阵失重感浮起,就像是乘坐传送阵一样,随后卢晨感到身形一晃,脚竟然站在了陆地之上,而之前拉着自己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看来这里果然没有藏着什么宝贝,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草率的设置暗道出入口的开关。 冷玉心中盘算计较,同为双重本能觉醒者的冷玉知道,像进食本能和杀戮本能,都有一个领域范围,出来这个范围之外,就鞭长莫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