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把残疾战神宠野了》
大婚
夜幕低垂,星河流转。
昭阳公主府一早就挂起了红绸和灯笼。天色一暗,上了灯,远远看去,一片亮堂堂的金红。门口进进出出的小厮和阶前厚厚的鞭炮碎屑,都被照出了热热闹闹的喜气。
今天是昭阳公主君清氿和镇国公嫡次子谢绥大喜的日子。
三月廿一,是显庆帝钦点、司天监算了七八回才算出来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尤其嫁娶。
这婚事乍听是天作之合,可盛京城里谁不知道,一品公爵、世袭罔替的镇国公府于三日前因为勾结北狄叛国被抄了家,十岁以上的男子除了谢绥全死了。
而谢绥之所以能免于一死,一是因为他是大盛战无不胜的长翎卫指挥使,功勋卓着,从十五岁上战场开始,到现在五年过去,无一败绩。
二是因为他是大盛唯一的嫡公主昭阳公主的准驸马,三媒六聘只差亲迎这一步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谢绥在天牢里被折磨了三天三夜,整个人形销骨立,更是被打断了双腿成了个残废。
显庆帝下旨让谢绥出了天牢以后,直接嫁到昭阳公主府去。
故而,昭阳公主府虽然今日张灯结彩,流水席哗啦啦地排开跟不要钱似的,但公主府上下,却没一个脸上带笑的。
人来人往,各个都小心翼翼、不敢言语。
这种在喜气中蔓延开的沉默,使得公主府中的气氛有些压抑,越往里去,气氛就越是沉闷。
尤其是明凤堂,此时一片灯火通明的寂静。
夜幕之下,院中烛火煌煌,微风吹过院前的百年棠梨古木,白色的落花铺满一地。
院中的侍女们进进出出,大气都不敢出,她们知道,公主今日心情不佳。
或者说是从三天前,公主提出取消婚约被拒以后,公主的心情就没好过。这几天,不知砸碎了多少名门玉器,撕坏了多少绫罗绸缎。
想来也是,先不论其他,公主金枝玉叶,怎么能配个残废?
但公主的贴身侍女流云觉得不对,公主一个时辰前睡醒以后就呆坐在榻上,一手卷着书,一手提着笔。
换做往常,公主哪里能自个儿静静待上这么久,她可是最喜热闹的。
可仔细想想公主都要和一个残废成亲了,陛下还是那样一个态度,想必公主也是大受打击,伤透了心。
流云有些心疼,轻声提醒:“公主,您别看书了,仔细伤眼。”
君清氿点了点头。
她不是伤心,她的眼泪早就在前世和亲北狄的时候流干了。
她不甘心,灵魂飘荡,遍历三千世界后,她又回到了她大婚的第一天。
前世,她不满显庆帝的武断,在谢绥嫁进府后,不闻不问,谢绥伤重,一身沉痼,不到三个月就病逝了。
想到这,君清氿不由地冷笑一声。
前世她怎么那么蠢,谢家功高盖主,这一出莫须有的叛国本就站不住脚,而她将谢绥逼死以后,帝王权臣们刚好就把她推出去承受百姓的怒火。
当北狄南下,踏破边关,整个大盛没有一人可以抵挡时,她这个直接害死大盛战神的人就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都骂她、恨她、咒她。
可是也不想想,谢绥在嫁给她之前已经在天牢被折磨成一个残废了。
一群男人玩弄权术,最后却将后果推到一个女人身上。
真是可笑。
她浴火重生归来,这一次会让他们统统后悔。
不是想让谢绥死吗,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噔噔蹬——”脚步声传来。
君清氿抬眼看去,只见一人一路小跑过来,面容清秀,脸上带笑,笑里带着三分讨好。
“殿下,”他在君清氿面前熟练地行了个礼,弓着身回话:“那位的轿子已经进府了,正在去鸣春堂的路上。”
周信讲这话的时候额头不停地出汗,整个人还有点些微的打哆嗦。
君清氿有些疑惑,她往日有这么吓人吗?
周信只看到君清氿抬眼,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眼中不见往日的骄纵和倨傲,倒是温和了许多。
君清氿摆摆手:“本宫知道了,梳妆吧。”
周信喜笑颜开,一边用手擦额头的汗,一边让边上的侍女上前来:“流云、流风,快给殿下梳妆。”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君清氿头戴九凤衔珠的赤金凤冠,身穿一条正红色织金绣凤凰朝日大袖裙,领口袖口皆绣以鸾凤和鸣的图纹,长长的衣摆如同云烟一般垂在身后。
在这一身华丽浓艳的装束下,君清氿那张明艳的面容更加光彩夺目,让人几乎不能用眼睛直视。
君清氿的步撵行了大约半刻钟,便停在一处院落前。
大门前候了不少下人,见到君清氿来了,纷纷跪下行礼。
君清氿抬了抬手,让她们都起了身。
便有个喜婆模样的嬷嬷迎上来,笑着对君清氿道:“公主大喜,驸马已经候在房中,只等公主去掀盖头了。”
谢绥还被盖了红盖头?!
君清氿心沉了一下,而且这话说的不摆明羞辱人吗?
谢绥不会这样听了一路吧?
君清氿的心拔凉拔凉的,语气不太好:“不管怎样,他都是大盛的战神,你们注意点。”
君清氿说完便径自越过众人,往正屋中走去,她看似沉稳、实则步伐沉重地踏上阶梯,推开了那扇大门。
门内,红账翻飞,喜烛摇曳,一片旖旎中,她看到了端坐在床边的那个人。
虽然坐在轮椅上,但也能看出他身材高大,肩膀宽厚,脊背挺直,气势逼人,似乎在任何时候都不会露出破绽和脆弱来。不过他盖着一方红盖头,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一身明红色的广袖长袍,金丝绣作繁复云纹,在灯下闪着暗光。
君清氿的目光落在谢绥放在膝头的双手上。
指骨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虽只静静搭在膝上,却像随时能扭断人的脖颈一眼,尽显杀伐之气。
君清氿莫名有点害怕,毕竟是她给他这样天大的羞辱。
她听过谢绥的凶名,传闻在北境边关,只要报上谢绥的名字,婴孩都会停止哭泣。
君清氿走上前去,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一边强作镇定地伸出手,揭开了那张轻飘飘的红盖头。
红烛摇曳。
满目旖旎的红色中,她对上了一双浓黑的、阴鸷的、冰冷的的眼睛。
洞房
君清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惊得砰砰乱跳,连带着她耳边的血管,都跟着突突地鼓动。
......仅仅一个眼神罢了。
谢绥的眉形锋锐,眉毛生的又低,显得眼神格外冷戾,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杀气和狠劲。
君清氿仿佛看见一头垂死的凶兽,虽匍匐在地,但随时都要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和她同归于尽。
屋里浓郁的熏香也遮盖不住那股血腥气息,还夹带着牢房独有的腐败阴冷味。
君清氿皱了皱鼻子,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谢绥的惨状,他的嘴唇这会儿还泛着不正常的白,唇角还留着青紫的伤,挂着些干涸的血迹。
在领口处还能看到冰山一角的伤痕,累累伤口在火红的衣袍上染出不大明显的暗红。
君清氿脱口而出:“你疼吗?”
谢绥眼神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红盖头挪开,轻飘飘地扫过君清氿。
就见那人站在灯火下,腰背挺直,一身红衣将她眼尾那颗红色的小痣衬得愈发地妖,那双凤眸,狭长靡丽,眼尾上挑,像是会勾人魂魄一般,但眼底却是一片看尽红尘的淡然。
虽然这些年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征战,但对他这“大盛明珠”的未婚妻也是久闻大名。
大盛唯一的嫡公主,生的精致又妩媚,虽然皇后太子都不在了,但也是陛下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骄纵任性。
只是这一见...
也不尽然。
不等他说话,君清氿直接吩咐:“去拿最好的金疮药和止疼药来,再去传太医来给驸马看伤口。”
君清氿也知道现在传太医来给谢绥治伤不是一个好时候,但谢绥身上的血腥味浓厚得让她这个重活一次的人也觉得心惊。
她真的好怕谢绥死掉呀。
“不必麻烦。”谢绥声音冷硬:“臣罪孽深重,担不得殿下如此厚爱。”
君清氿很想骂他不识好歹,但说起来,还是她君家对不起他谢家。
谢家战功赫赫,代代镇国公都死在了战场上,也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而且为了不再重现北狄铁骑南下时的惨案,让山河破碎,百姓失所,她也必须护住谢绥,护住谢家。
“你既进了本宫的门,那就是本宫的人。”君清氿微抬下巴,自以为态度很凶:“本宫会把你和谢家人都当自家人看的,你乖乖听话就是。”
谢绥听到“谢家人”三个字面色一凝:“敢问公主,我谢家残存的一众老弱妇孺现在在哪?”
“咳——”
君清氿觉得有些尴尬,她重生回来也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去接谢家人。
前面她说的那么义正严词现在显得有些可笑。
“明天清早我和你要宫面见陛下,你是想回来以后亲自去接你的家人还是明天一早就让周信去接?”
“你放心,你的母亲她们就住在外城的一个宅子里。”
君清氿记得前世,谢绥死后谢家人还出来收过尸,所以状况应该...还好吧。
谢绥其实对君清氿照拂谢家真没抱什么期望,他只是想借机知道谢家人现在的安危。
但听到君清氿这样说,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难道君清氿真的想接过他和谢家这个大负担吗?
“我想明天亲自去接母亲她们。”
“好。”
“谢殿下。”
君清氿听到谢绥这声谢,想说不用,但也不知道该以一个什么身份说。
因为我们成亲了?可这场婚事对谢绥来说只是一场巨大的羞辱。
因为君家对不起谢家?可她一个君家人现在说这些对谢绥来说难道不是惺惺作态吗?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流云见君清氿一脸尴尬,自以为贴心地端起合卺酒的盘子:“公主,可以和驸马喝合卺酒了。”
“......”
君清氿面色古怪,开始怀疑她这第一贴身侍女的智商:“流云,你们都先退下吧,本宫想和谢指挥使单独聊聊。”
流云有几分震惊,毕竟谢绥看着就很凶:“公主还是留一个人吧,万一要是......”
“本宫相信谢指挥使的为人。”
流云拿完东西放下,关门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期待着君清氿改变主意。
“等等——”
流云惊喜地回过头,公主是要我留下了吧。
“沏壶茶,拿几盘好克化的点心上来。”
流云幽怨地瞪了眼谢绥。
-
“本宫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害你和谢家。”
谢绥沉默了半响:“公主这么做图什么呢?”
“图你。”
谢绥的耳朵根微微红了,轻咳一声:“公主莫要胡言乱语,我现在只是个残废。”
君清氿笑得狡黠:“我就喜欢残废。”
谢绥的心莫名颤了一下,君清氿笑的时候眼底带着细碎的光,有种蛊惑人心的认真与深情。
君清氿正色道:“本宫是认真的。一是本宫相信镇国公府,大盛建国以来,谢家世代都奔赴战场粉身靡骨,你的祖父老镇国公花甲之年还能披甲上阵,本宫是发自心里地感谢谢家的忠心的付出。
二是本宫相信指挥使你,你是百年难遇的帅才,真正的不败战神。
更何况,镇国公府叛国这事本就是莫须有。本宫倒也不至于这么蠢笨。”
谢绥双手紧紧地死扣住:“你相信我谢家亲是清白的,那为什么三天前你...那么痛快地抛弃了我们?”
“我相信有什么用?母后和皇兄都已病逝,我没有母族,在这京中无依无靠。你觉得我能做什么?你被抓进天牢,谁都以为你必死无疑。我不退婚你是想让我二八就当寡妇吗?”
“你也别和我说陛下的宠爱,陛下要是真的宠爱,你怎么还会被送到我这来。”
君清氿说的理直气壮,谢绥发现他竟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谢绥的心莫名软了一下。
看到谢绥缓下来的神情,君清氿就知道自己卖惨卖对了。
“好了,你爱信不信,本宫要走了。太医应该也来了,你先把伤治好,别明天一身血腥味熏我。”
君清氿能感觉到谢绥一直在背后冰冷的审视自己,冷哼一声,加快了脚步。
直到君清氿消失在视线里谢绥才收回目光。
......嗤。
小姑娘装腔作势。
下马威
君清氿歪靠在贵妃榻上听许太医讲谢绥的伤势。
许太医是外伤的医科圣手,要不是曾受过敬仁皇后的恩惠,君清氿是请不动他来给谢绥看病的。
“微臣已经给驸马包扎好伤口,不能沾水,以免再度溃烂,三天后臣会来给他换药。他伤势过重,亏损了气血,需要好好地调理。”
“许叔还是把药方留下吧,恐怕等不到你三天后来给他换药了。”
许太医大惊:“殿下这是何意?”
君清氿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腿还有救吗?”
许太医想到自己看到的深可见骨的骇人伤口,思忖道:“臣会尽力一试。”
“几成把握?”
“微臣拼尽一身医术,或许有三成可能。”
三成?这可比君清氿原本估计的高一点,她深吸一口气:“这话还请许叔务必保密,要记得,谢绥的腿是药石无医。”
“臣知道。”
“劳烦许叔写一个详尽的治疗方案,如果需要针灸按摩的话,流翠精通医理,可以先教给她。”
“待臣回去再去翻翻医术古籍,定会想出一个最好的办法来。”
“拜托许叔了。”
“臣告退。”
“周信,替本宫好好送送许叔。”
“是。”
许太医走了以后,流云就开始向君清氿描述刚刚看到的场景:“殿下,你是没看到他身上的那个伤,新伤叠着旧伤,还蘸了盐水,伤口别说结痂,都要溃烂了。”
“战神就是战神,这样的伤要是放到别人身上,即便不疼死,也早就动弹不得了,但谢指挥使他穿着衣服的时候,若不看脸色,根本就看不出他有这么重的伤势,他真的不怕疼吗?”
君清氿知道疼的感觉,有些怅惘:“他当然疼,只是除了忍还能干嘛。”
“明天去盛京找个手艺好的匠人,给谢绥做个好点的轮椅。”
“谢绥行动不便,明天进宫前,把东西准备齐了。”
流云应下,她和流风交换了个眼神,看来公主这是把驸马放在心上了。
-
这不是一场正式的大婚,甚至都不能用成亲来形容。
显庆帝便在御乾宫西暖阁接见的君清氿和谢绥。
一架八幅富贵荣华百花引蝶的巨大屏风摆在西暖阁正厅前,透过半透明的烟纱,君清氿看到一道明黄一道淡黄的身影并排而坐,心下了然。
“儿臣参见父皇、见过宁贵妃。”
谢绥坐在轮椅上弯腰:“罪臣参见陛下,见过宁贵妃。”
“昭阳你来了,”显庆帝招呼君清氿坐下:“上一壶昭阳爱喝的君山银针来。”
大太监梁芳亲自上前:“早就备好了,就等公主来了。”
宁贵妃看的牙痒痒,这么多皇子公主,显庆帝只有对昭阳这个臭丫头的时候才会展现出父亲的柔情。
“谢父皇,有劳梁公公了。”
显庆帝看着君清氿那张明艳至极的脸有些出神,愣了一会儿才说:“昭阳,你昨天和谢绥怎么样?”
君清氿不咸不淡:“如父皇所见,昭阳一切都好。”
显庆帝一噎:“昭阳,是朕对不住你。”
君清氿不置可否:“谢绥也在这,父皇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
对着谢绥,显庆帝的态度一下就变了,眼神幽深,语气冷硬:“谢家叛国,朕念在你功勋卓着的份上网开一面,从今以后,你就是昭阳府里的人了,要好好侍奉昭阳公主。”
君清氿眉心一跳,暗道一声不好。
显庆帝,你不会说话就闭嘴好吗?又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她看见谢绥放在膝头上的手,经脉凸起,五指收紧着,将手心里的旧伤都攥破了。
“是,罪臣一定尽心尽力侍奉好公主殿下。”
宁贵妃好像就等着这一刻:“是呀,谢绥你平时战场上糙惯了,现在在昭阳的后院,要学会温柔小意一点,以后昭阳还会有真正的驸马,你也要学着大度一点。”
言语似刀,刀刀致命,这完全是把谢绥当成一个男宠来看。
君清氿是很护犊子的:“昭阳会提醒谢绥向娘娘好好学习的。”
宁贵妃脸都气青了,但又说不得什么,难道她还能说她其实一点也不温柔大度吗?
她只能看向显庆帝撅起嘴撒娇:“陛下,你看昭阳她又拿臣妾开玩笑。”
君清氿向来不给宁贵妃面子:“不是宁贵妃你先起的话头,这会又成开玩笑了?恕昭阳愚钝,还请宁贵妃明说。”
“你...”
“好了,你不是一直都说不过昭阳,多大人了,还跟一个孩子计较。”
宁贵妃脸上的笑都要保持不住:“是,臣妾莽撞了。”
是她大意了,谢绥被送给昭阳,她还以为显庆帝厌恶昭阳了,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君清氿看到这一幕,在心里冷笑,怪她傻,以为这就是宠爱,这不过是让宁贵妃更加憎恨她,让她孤立无援。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还请父皇遣退无关人员。”
“准。”
宁贵妃狠狠地瞪了眼君清氿,在显庆帝的眼神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说:“朝瑰应该去永宁宫了,臣妾先告退了。”
“流云,带谢绥去福宁殿。”
这是她十岁前在宫里的住处,后来她虽然出宫建府,但福宁殿还是给她保留了下来。
-
御花园繁花似锦,谢绥却无心欣赏。
“呦,这不是我们的大驸马吗?”
谢绥被下学的四皇子、朝瑰公主等人拦下了。
“什么驸马,陛下可没下旨,你可别乱说。”
“是啊,这既没拜堂,又没洞房,怎么能说是驸马呢?”
朝瑰和君清氿一向不对付:“这洞不洞房你这个外人怎么知道呢?昭阳那个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朝瑰的伴读也顺着她说:“是呀,难怪没看到昭阳公主,可能是昭阳公主太劳累了。”
流云怒不可遏:“放肆——你们竟敢冒犯昭阳公主。”
四皇子自然是要护着妹妹的:“谢绥见到本皇子和朝瑰公主,怎么都不行礼。”
谢绥微微弯腰:“见过四皇子,见过朝瑰公主。”
“怎么,没人教过你规矩吗,去,给我把他弄下来。”
四皇子一声令下,身后的侍卫就要上前来弄谢绥。
流云等人寡不敌众,只能看着那些侍卫走到谢绥的轮椅前。
谢绥搭在膝上的左手动了一下,待会就算拼的伤口崩裂,他也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本宫来晚了,是谁想教本宫的驸马规矩。”
护短
听到这道悦耳冷冽的女声,御花园的热闹刹时散场。
“参见昭阳公主。”
君清氿莲步翩跹而至,她身穿茜红色四合如意云纹的洒金纱半袖,并海棠红的织金云纹裙,飘逸优雅,腰间佩环轻摇,行走间宛如随风起舞。
少女面容明艳,肤白胜雪,狭长的凤眼波光潋滟,如含清辉皎月。
君怀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好像不管见过多少回,君清氿都会让人惊艳。
君清氿走到谢绥身边,一手搭在他的轮椅上:“你没事吧。”
谢绥摇摇头。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护着别人,护国护家护万民。这是他第一次被别人保护,感觉竟然还不错。
“这些年夫子教导的礼仪,四哥是不是浑忘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让本宫的驸马给你行跪拜之礼这样荒唐的话。”
“父皇可没承认他是驸马。”
“本宫承认就行,“君清氿顿了顿:“他是本宫的驸马,又不是父皇的。”
“......”
听到君清氿这话,人群中竟有侍卫和宫人不小心笑出声。
君怀琅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还挺有道理的。
“所以,四哥,”君清氿饶有兴味地看着四皇子:“为你的愚笨向本宫的驸马道歉吧。”
“昭阳你不要得寸进尺!我皇兄是大盛的四皇子,他谢绥是个什么东西。”
君清氿撩起眼皮,凤眸透彻明亮,锋芒锐利:“他是大盛的战神。你、他、你们之所以能有这个闲情雅致在这逛花园和找乐子,是因为这个被你们找茬的人已经给你们打下了一片盛世太平。人,可以蠢,但不能像个畜生一样不记好。”
“谢绥十五岁上战场,刀枪剑影,生死搏斗,你们俩十五岁在干什么。”君清氿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四哥,你明年就加冠了,你觉得你能做什么呢?”
沉默。
死寂一样的沉默。
四皇子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无法辩驳的恼怒。
朝瑰还是不服气:“那...那又怎样,谢家叛国,证据确凿。”
听到这话,君清氿想起隆丰帝回答她问“谢家之罪,是莫须有吗?”的时候回的“罪名已定,无人可改”,嘴角勾起一道冷漠的弧度,天家无情,怪她认清得太晚。
“啪——”
“啪——”
朝瑰还沉浸在自己问倒了君清氿的喜气中,就被君清氿连扇了两个巴掌。
所有人都被君清氿的动作惊到了,君清氿平日或许骄纵跋扈,但也从未有过这样动手打人。
朝瑰用手捂着自己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君清氿:“昭阳你疯了,你竟敢打我。”
还是在她的伴读面前。
君清氿有点纳闷:“打你就打你,你是什么打不得的吗?”
“我现在就去告诉父皇,让他为我做主。”
君清氿一脸无所谓:“你去呀。”
她刚刚从御乾宫出来的时候,显庆帝正沉浸在对敬仁皇后的思念和自责中,怎么会有空听朝瑰告状。
“你——那我去找我母妃。”
君清氿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宁贵妃,你以为她不想教训我?她是有贼心没贼胆。”
“本宫也不多跟你们费口舌,刚刚编排本宫的那些人,每个掌人嘴二十,以儆效尤。”
朝瑰看着君清氿带着谢绥离去的身影,眼神里淬满了恨意。
凭什么?你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
流云看向君清氿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殿下,你刚刚也太厉害了吧。”
君清氿可有可无地笑笑:“谢绥,你出气了吗?”
啊?谢绥有一秒地怔住,所以刚刚...
君清氿是在给他报仇吗?
“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你不用这么客气,你是本宫的人,受着就行。”
“嗯...”谢绥应了一声:“殿下刚刚那样不会带来什么麻烦吗?”
“不会,”君清氿态度散漫,似乎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本宫身份本就比他二人尊贵,父皇也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怪罪我。”
毕竟举国都等着她用美貌换取和平。
“而且我还等着朝瑰怂恿宁贵妃去说服父皇。”
君清氿不急不慢地抬头看向御乾宫的方向,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来,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
宁贵妃去御乾宫找显庆帝的时候,他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翻看奏折,淡淡的龙涎香漫步在空气中。
“朝瑰怎么样了?”显庆帝拿着一本奏折看了一眼,顺手放到一边,又拿起另外一本认真地看了起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宁贵妃却眼前一亮,她知道,显庆帝若真的不在意,是断不会浪费时间多嘴问一句的。
往常要是朝瑰和昭阳起了什么矛盾,显庆帝问都不会问一句,只会两边送点东西就打发掉了。
宁贵妃突然觉得刚刚她听到的那个她觉得不可能的消息或许是真的。
宁贵妃泫然若泣:“陛下,你可要为朝瑰做主啊,昭阳她竟然在御花园公然打了朝瑰两个耳光,不管朝瑰做了什么错事,这样打两个耳光,朝瑰以后可怎么做人呀。”
显庆帝自是知道她的意思,不管对错起因,昭阳就是不能打这两个耳光。
“那你想要朕怎么做?”
“臣妾也不想让陛下难做,只希望可以让昭阳当众给朝瑰道个歉。”
宁贵妃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昭阳心高气傲,从不低头,也不服软。
显庆帝有些为难:“昭阳恐怕是不愿意的。”
宁贵妃低眉顺眼:“但凭陛下做主。”
“朕知道了,朕会给朝瑰一个交代的,你先下去吧。”
“是,臣妾相信陛下定会还朝瑰一个公道。”
宁贵妃走后很久,显庆帝还保持那个坐姿,幽幽地看着焚烧的龙涎香。
“陛下,这茶凉了,奴才给您换杯新茶吧。”
“梁芳,你说朕该不该答应昭阳的请求。”
“陛下,恕奴才多嘴,昭阳公主说得那是字字恳切,奴才这没根没家的都动容了,只是这样也苦了公主,公主哪受得了那样的苦。”
“朕对谢家是不是太残忍了。”
“陛下为了大盛的江山稳固,连自己都奉献进去了,何况是一个谢家。”
听到这话,显庆帝下定决心:“那梁芳,你去宣旨吧。”
救下
“殿下,现在我们去哪?”
君清氿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看向谢绥:“你想逛皇宫吗?”
“前面就是福宁殿,殿下为何不进去。”
君清氿看着已经映入眼帘的福宁殿,明明一切都没变,紫水晶的牌匾也还在阳光下折射光芒,她却感觉什么都不一样了。
自先太子命丧火海以后,她就对这个皇宫没有任何归属感,住进公主府以后回来的日子越来越少。
可以前她不回来是因为不想踏入这个伤心地,现在好像是因为...
她不敢。
福宁殿到处都发生了她和母后、她和皇兄的故事,他们也没想到,他们聪明一世,却偏偏有她这样一个愚蠢的女儿和妹妹。
在她真正强大之前,她真的无颜面对。
“又没什么好看的,畅音阁、文渊阁、临溪亭的藻井,这几处有看头一点。”
谢绥没想到一个藻井也能被她拿出来单独说:“藻井?这个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一般的藻井都是木雕贴金的立体藻井,而慈安宫的藻井全部都是画出来的,再用沥粉贴金的手法产生立体纵深的视觉效果,确实挺独一无二的。”
谢绥看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我怎么感觉公主你这是在背介绍。”
流云颇为自豪地说:“什么叫背?殿下她可是过目不忘。”
谢绥被惊到了:“殿下深藏不露,失敬失敬。”
“本宫的诸多优点,你以后都会慢慢知道的,不用这么客气。”
“...真是三生有幸能让臣有幸了解殿下。”
君清氿微微颔首:“确实。”
谢绥发现他好像真的不了解君清氿,以前在他眼中,她是名贵的、娇气的、精致的、任性的,大婚那一日见面以后,他发现她是冷静的、睿智的、骄傲的、护短的,现在她又是朦胧的、灵动的、可爱的,她真的太千变万化了。
“殿下,前头去慈安宫的路因为修整花园走不通了,换条路走的话可能要经过冷宫,殿下可要这么走?”
“殿下,我们还是下次再去吧,冷宫阴气深重,殿下千金贵体,还是不要沾上为好。”
君清氿的步伐丝毫没有慢下来:“本宫光明磊落,何惧魑魅魍魉。”
论阴气,谁能比她这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重。
-
“想吃饭,就到大爷这里来拿。”
穿着陈旧破烂宫女装的女子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两个身形壮硕的侍卫,其中一个长脸侍卫淫笑着:“想吃饭,就主动点。”
今天的饭菜就放在他们的胯下。
宫女紧紧咬着唇,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真的要为了一顿饭出卖身体吗?
但,这里不仅是她一个人的饭,更是冷宫所有人的午饭,她不拿回去的话,回去也没办法交差。
想到这,她下定决定,膝盖动了起来,朝侍卫胯下爬去,嘴里还要说着:“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一步、两步、三步......
宫女爬到了,手却怎么抬不起来。
长脸侍卫不耐烦地踹了宫女一脚,催促:“臭婊子装什么,都在这冷宫了还不知道规矩。”
边上那个侍卫捅了捅他,自己的手已经放在裤腰带上了:“自己动手吧,这婊子也太慢了。”
长脸侍卫:“兄弟急什么,等着被伺候就行。”长脸侍卫狠狠地踹了宫女几脚:“快点,别让我兄弟等急了。”
那个宫女一脸绝望,终于伸出手。
就要她碰到长脸侍卫腰带的时候,一道急促冷冽的声音响起。
“住手。”
宫女如闻天籁,一脸喜色地转身看过去,在看清来者是谁后,脸色煞白,整个人不由地颤抖起来。
君清氿逆着光,绝色的娇颜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望而生畏。
两个侍卫直接“扑通”跪下,两股颤颤:“臣参见昭阳公主。”
“拖下去,杖—毙!”
两个侍卫的头砸在地方砰砰作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臣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君清氿吩咐流风:“把这事告诉宁贵妃,问她是怎么代掌凤印的。”
“传侍卫总管到...”
君清氿不想回福宁殿,但也想不出还能去哪,这宫里可没有一个她交好的嫔妃公主,而且,这个时候也是要用膳了。
谢绥看出她的为难:“殿下,我们可以找个风景优美的亭子用午膳,把酒临风,岂不快哉。”
君清氿眼前一亮:“流云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去处吗?”
流云思索片刻,苦涩地摇了摇头:“殿下恕罪,奴婢久未进宫,现在对这宫里情况也不清楚。”
那个宫女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哑着声音:“殿下,奴婢知道一个地方,地方又大,景色也美。。”
君清氿随意地扫了一眼,觉得有些熟悉:“你说。”
“映月亭,那原本是先帝给玉嫔娘娘修建用来跳舞的地方,风景极佳,奴婢可以给殿下带路。”
但君清氿好像没听到她话一样:“抬起头来,给本宫看看。”
宫女有些不愿意:“奴婢身份低贱,样貌丑陋,还是不要污了殿下的眼。”
流云不客气地喝了一声:“放肆,我家殿下让你抬起头你就抬起头。”
不敢相信一个小小的冷宫宫女也敢违背自家公主的话,况且公主刚刚可是救了她。
君清氿看着她抬起头露出的脸,有些许呆愣:“碧...果,你是碧果?”
碧果听到这话,惊呼:“殿下,你还记得奴婢?!”
“本宫自然记得,你不是凤仪宫的宫女吗?怎么到这来了。”
碧果是敬仁皇后身边的三等宫女,君清氿每次去凤仪宫,都是她陪着的。
“殿下!”碧果痛哭流涕:“奴婢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殿下。”
谢绥警惕了看了一眼周围:“殿下,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吧,这里人多眼杂怕不是个谈话的地方。”
“嗯,还是你思虑周全。”君清氿颔首:“碧果你先带路去映月阁,有什么话用完膳再讲吧。”
“奴婢遵旨,请殿下、驸马这边走。”
“让御膳房把午膳送到映月阁,再传侍卫总管来见本宫。”
承诺
映月阁依水而立,阁楼外种着几棵杏花树,凉风习习,送来阵阵花香,池中鲤鱼游荡,撞弯了池水中倒映的树影。
日光透过黄、绿、蓝三色的琉璃瓦,薄薄地打在君清氿通透如玉的肌肤上,谢绥瞧着觉得不太真切,仿佛眼前人随时可以飞走一样。
“殿下想见侍卫总管是因为碧果被欺辱一事吗?”
“是亦不是,”君清氿放下筷子:“你可知道现在的侍卫总管是谁?”
“谢绥不知,还请殿下明言。”
“荆国公嫡长子齐远,你进长翎卫之前不是还和他一起上过学?”君清氿语气淡漠:“他有一个亲妹妹,是宁贵妃属意的四皇子妃。”
“时间久远,臣不记得了。”
齐远到了以后,谢绥才从记忆深处寻出这名字来。
“臣参见昭阳公主。”
君清氿抬抬手:“免礼。”
齐远做这个皇宫侍卫总管已经三年了,前世,他明年就升迁当了金吾卫副指挥使,紧接着齐家就和宁家成了亲家。当年北狄南下,齐远手握最精锐的金吾卫却因为害怕拒不上战场,和宁家一道力主求和。
“不知殿下传微臣到此,有何贵干?”
“本宫刚刚路过冷宫,看见有两个侍卫借着分膳在欺辱宫女,齐总管觉得这种人应当如何处理呢?”
“在宫里做出这种不当之事,依照本朝律例,当杖责五十,逐出宫去,永不得被录用。”齐远说完没听见君清氿的声音又追加一句:“殿下以为如何?”
“那二人已经被本宫杖毙,齐总管是不是觉得有些残忍?”
齐远听的心下一惊:“不敢,殿下也是为了宫中的治安,只是...怕是宁贵妃那边还需殿下去说道说道。”
“齐总管不用担心,本宫已经派人去告诉宁贵妃,这宫中的管理确实要加强一点,不然要是哪天一个不小心冲撞了父皇,那可怎么是好?”君清氿巧笑嫣然:“齐总管觉得本宫说的可对?”
齐远腹诽,这种事要发生也是在冷宫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地方,怎么可能会让隆丰帝知道。而且公主你都已经自行处理了,还要把这件小事告诉宁贵妃,这不是明摆着打她的脸吗?
你们神仙打架,不要波及小鬼呀。
齐远强颜欢笑:“殿下此举将严正宫中风气,甚好,微臣自当追随殿下的脚步。”
“齐总管能这么想最好了,那就烦请总管出一份新章程吧,本宫希望可以就此杀一杀后宫的不正之风,还一个朗朗青天。”
齐远内心想骂娘,面上还得带着三分笑:“是,谨遵殿下吩咐。”
“好,本宫就等着齐总管的好消息,”君清氿微笑:“本宫知道齐总管公事繁忙,就不多留了。”
饭都没吃完就过来,结果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昭阳,算你狠。
齐远低眉顺眼:“臣告退。”
“殿下,这不是在往你和宁贵妃的关系上火上浇油吗?”
“本宫本就不打算和她交好。”君清氿顿住,像在考虑该不该对谢绥说这实话。
谢绥也知道他和她之间也不是什么交心的关系:“臣明白。”
君清氿思虑片刻,开口解释:“宁贵妃会记恨本宫,但也不会对齐远有什么好脸,如果齐远态度坚决,就会严词拒绝本宫。”
“本宫和宁贵妃之间,只能选一个。”
君清氿嗤笑:“可惜齐远不懂。”
谢绥偏头:“殿下看着好像不太待见他。”
君清氿淡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恨:“没有人会待见一个没骨气的人,特别是一个手握权力男人。”
谢绥若有所思。
饭还没吃完,就看见流安一路小跑过来:“殿下,梁公公到府上来宣旨了,还请殿下尽快回去接旨。”
流云:“知道是什么旨意吗?”
“不知,不过我向梁公公打探过,他表情严肃,不愿多说。”
“本宫知道了。”君清氿头都没抬:“谢绥你用好了吗?”
谢绥放下筷子:“臣用好了。”
君清氿对谢绥眨眨眼,舀起一勺燕窝薏米甜汤,狡黠一笑:“那你就等本宫喝完这碗汤吧。”
谢绥跟着笑了一下:“殿下用慢点,梁公公没有过来,就应该不着急的。”
“本宫不担心他,只是怕你等的无聊,”君清氿扫了眼君清氿面前的盘子:“你好像没怎么动筷子,怎么,不合胃口吗?这些菜是有些淡了。”
君清氿说的这么直白,谢绥也不好推辞:“什么都瞒不过殿下,臣的口味是比较重一点。”
谢绥以前的口味也是这样,只是后来在军队里待久了,也跟着重口了起来。
“你们都记住了吗?”
“都记住了,下次会嘱咐厨房照顾驸马的口味的。”流云说完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口误:“是谢指挥使,请殿下恕罪。”
君清氿摆摆手:“没事,这个称呼确实有点复杂了。”
“你...介意被称作驸马吗?”
空气好像都停止流动了,有一瞬,君清氿都屏住了呼吸,她有点害怕听到这个回答。
“做殿下的驸马,是臣三生有幸,岂会介意。”
他怎么会介意,在最最初隆丰帝赐婚的时候,他就期待过成为君清氿的驸马。
谁不想拥有大盛明珠呢?
在天牢里听到君清氿退婚的消息时,他涌动的万般思绪里也有过遗憾和不甘。
不过兜兜转转他还是成了驸马,虽然和预设的情境有一些偏差,但所幸站在她边上的还是他。
而且她比他想象得还要好,镇国公府覆灭后,谢绥从没想过还能被人这样珍而待之。
谢绥对着君清氿扬起一个真诚灿烂的笑来,眉眼间的戾气散得干干净净。
无论是谁,都会被这个没有任何虚情假意的笑打动,君清氿也不例外,她看着谢绥的笑,脑中想的却是前世他形销骨立的惨死之状。
真好,这一次,他还好好的。
能和她这样并肩而坐,能和她这样把酒言欢,能和她这样相视而笑。
“那...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我的驸马。”
“除非哪天殿下不需要我这个驸马了。”我会自觉离去。
“一言为定。”
接旨
梁芳在昭阳公主府等了快一个时辰,君清氿的马车才姗姗而至。
“参见昭阳公主。”
君清氿挥挥手示意他起来:“梁公公请起,本宫刚刚在宫里有点事耽误了,让公公久等了。”
“殿下您客气了,公主府富丽堂皇,奴才也是有幸才能有此一观。”
君清氿微微扯动嘴角:“直接宣旨吧,时间不早了,公公也好回去复命。”
“好,那奴才就宣旨了。”
梁芳轻咳一声,拿出明黄色的圣旨,一脸正色,朗声道:“昭阳公主接旨。”
君清氿携公主府上下一齐跪下。
这份圣旨很长,梁芳念了快一刻钟才念完。
简单来说,这份圣旨传达了两个重大信息:
第一个是谢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镇国公府抄家,其余人全部流放崖州,世世代代不得出崖州一步。
第二个是将崖州定位昭阳公主的封地,从越州独立出来,直属昭阳公主,原有官吏衙门不变,昭阳公主掌最高军政大权,免岁贡,昭阳公主最迟于二十五日启程前往崖州驻边三年。
“昭阳接旨,谢父皇隆恩。”
君清氿顶着全场讶异的目光,面带微笑接过了圣旨:“流云替本宫好好送送梁公公,本宫晚点会亲自去向父皇谢恩的。”
“流风,今日本宫大喜,从现在开始直到本宫启程,昭阳公主府的流水席不断。”
流风虽然心中满是不解,但也只能应下:“是。
“流翠,让碧果先在府上待着,本宫得空再传她。”
君清氿看出谢绥满腹疑问,在他开口之前抢先说:“谢绥,我们去接你的家人吧。”
谢绥操纵着轮椅到君清氿的正前方,看得君清氿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马车上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到,行了约莫两刻钟,君清氿才听到谢绥低沉的声音:“殿下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君清氿伸手拨弄了下茶杯,面色淡然:“你觉得如何?”
“崖州地处天之涯海之角,偏远蛮荒,甚至可以说是久未开化,殿下这一去哪还有再回盛京的可能。”谢绥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是因为我,因为谢家,殿下才会跟着被陛下流放到崖州吗?
“哈哈哈哈——”君清氿在谢绥凌厉目光的注视下越笑越大,笑到谢绥的脸都不禁泛起了一层红晕才慢悠悠地说:“本宫可以确定地告诉你,你想多了。”
听到这话,谢绥的脸上写满了尴尬:“真...真的吗?”
“而且本宫很乐意去崖州。”
“真...真的吗?”
两句一模一样的话,却表达了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君清氿朝谢绥笑笑以示安抚,喝下一口茶以后,面上又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本宫早就厌倦这盛京的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在宁贵妃眼中,本宫始终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算她当上了皇后,也只是个继室。本宫的存在本身就在无时无刻提醒她的身份。”
“殿下中宫嫡出,这是无可更改的。”
“本宫身后空无一人,岂敢、又岂能倒下。”
“身份这种事,只要本宫没了,谁还记得呢?”
君清氿不想再说,阖起眼眸靠在软枕上,声音有些懒散:“所以这次去崖州,去一个新地方,也算是韬光养晦吧。”
“臣会一直和殿下一起的。”
君清氿好像累极了,声音又轻又软:“待会见到的,才是你要在一起的。”
谢绥他抬起头,幽深的黑眸看过去,发现君清氿已经睡着了,嘴角不自知地勾起,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少女如云的鸦发堆在枕上,乌云托月似的拱出半张被发丝遮掩的脸庞,更显得只有巴掌大小,薄唇点朱色,肌肤白皙近乎剔透,在光线晦暗的马车内,依旧容貌精致绝伦宛若神明造物。
谢绥想说的话被咽下去,看着君清氿的侧脸出神,一时之间,车厢里只传出淡淡的呼吸声。
在这种气氛下,谢绥也靠着车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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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了吗?这谢家还是要被流放。”
“啊,不是说陛下仁厚放他们一马了。”
“刚刚宣的圣旨,听说昭阳公主也要和他们一起流放到崖州。”
盛京外城的一长巷里,人们吃完饭都或站或坐地在各自家门口闲聊着。
“你可别乱说,昭阳公主那是去自己封地,怎么能算是流放呢?”
“你是傻子吗?不管是前朝还是本朝你有见过哪个公主的封地是崖州的,别说公主了,当官都没人愿意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那昭阳公主怎么会去那,她不是最受陛下宠爱的公主吗?”
“还不是因为谢家,那谢绥不管是不是驸马不还是进了公主府,可惜公主绝世美貌了。”
长巷最外面一个小三进的院子里,有少女在浆洗衣服。
少女虽然穿了一件已经洗的发白的鹅黄色衣裳,但丝毫不掩容貌的娇俏灵动,她一边洗衣服一边侧头问:“祖母,他们说的真的吗?我们就要流放崖州了?”
“老二媳妇,去把门关上,瑛子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年仅六岁的谢闻渊奶声奶气地问:“那太祖母,我们还能见到小叔吗?”
提到谢绥,屋子的气氛都变了,明显的沉重压抑起来。
谢家老夫人傅氏长叹一口气,想起这个唯一的孙子,她只能强忍住不掉泪:“都是命呀。”
“刚刚听他们说,三哥他成驸马了。”
傅老夫人抬高声音:“既没迎亲又没拜堂,算什么驸马?”
她目光锐利,看了一圈还在的谢家人:“你们记住,以后谁也不能提这件事。”
“是,祖母,你别生气了。”谢瑛放下衣服,跑到傅氏身旁拍她的背:“我也只是想三哥了。”
谢绥的母亲沈氏忍不住痛哭起来:“我可怜的儿啊,不知道你的伤有没有人去看,也不知道你在昭阳公主那有没有受折辱?”
“大伯母,我听闻昭阳公主性子恶劣,出宫开府以后就养了不少面首,三哥怕是...”谢瑛衣服也不洗了,用湿手狠狠地擦过眼睛。
沈氏听到这话,脸色吓得发青,哭的更大声了。
“昭阳公主,你最好对我三哥好一点,不然我做鬼...”
“娘——”
谢瑛恶狠狠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母亲打断了。
她幽怨地抬头看过去,却看到她的母亲站在大门口,呆愣愣地说:
“昭阳公主来了。”
谢家
听到陈氏这么一句话,谢家人全都站起身,脚步飞快地来到大门口。
只见一架华贵奢靡的马车开过来,百姓自发让出一条道来,叮铃作响停在她们面前。
明珠悬顶,四角坠着苏绣手捧月白灯笼,真丝作帘,轻轻摇晃间如水波微微荡漾,帘边的车厢上刻画着展翅欲飞的九天凤凰。
华贵的让人觉得看一眼都得掏钱。
比马车更华贵的是下来的人,君清氿披着一件银白底色翠纹织锦的羽缎斗篷,踏着实心红檀木打造的阶梯缓步下来,气质高贵,仪态万千。
谢老夫人带着谢家众人连忙行礼:“参见昭阳公主。”
“免礼。”君清氿眼神示意流云,流云连忙上前扶起谢老夫人。
“谢公主。”
谢老夫人忐忑地问:“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公主恕罪。公主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让你们见个心心念念的人。”君清氿淡淡一笑:“谢绥快下来吧。”
“什么?!”
君清氿一句话,满堂皆惊。
流风等人听了君清氿的话,连忙拿起滑梯让谢绥的轮椅下来。
沈氏眼含热泪,不敢置信地看着马车上下来的人。
谢绥还没坐稳就被冲上来的沈氏紧紧抱住了:“三郎—我的儿——”
谢绥忍不住红了眼的,他缓缓抬起手回抱住沈氏,沙哑着声音:“娘——”
“诶——”
镇国公府覆灭的那一日开始,他们就没想过还能有再见之时。
两鬓微白的母亲抱住双腿残疾的儿子,尤其是他们还是大盛的有功之人。
原本围在四周看戏的老百姓看着这母子相拥的动人场景也都湿了眼眶,长叹一口气:“真是造孽呀。”
“大盛战神成了一个残废,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知以后谁能来守大盛太平。”
君清氿在心里默默点头:君家是真的造孽。
不知过了多久,谢绥轻声开口:“娘,公主还在这,外面风大,我们先进屋吧。”
沈氏这才反应过来君清氿还站在边上看着,慌不迭地松开手跪在地上说:“罪妇一时忘了分寸,罪妇愿意领罚,还请殿下不要怪罪于三郎。”
君清氿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本宫看着是这么不明是非的人吗?”
听到这话沈氏更慌了,叩头道:“殿下恕罪。”
君清氿对着谢绥抬了抬下巴:“喏,你自己说吧,本宫先进去了。”
说完君清氿潇洒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进了门。
谢绥点了点头,伸手拉起沈氏,语气温柔:“娘,殿下她真的很好,你不用这么担惊受怕。”
沈氏慢慢站起来,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谢绥身上,微微笑了起来:“娘知道了,看你的表情,娘就知道昭阳公主对你很好。”
“啊?”谢绥有点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沈氏会这么说,但听到沈氏后半句话,点了点头:“是,她是我进天牢以后唯一一个温柔待我的。”
沈氏欣慰地拍了拍谢绥的肩:“那就好,你能想通自然是最好的。”
谢绥更听不懂沈氏在说什么了:“娘,我们进去吧,殿下和祖母已经在里面了。”
“嗯嗯,娘来推你。”
“谢谢娘。”
沈氏推起轮椅还没走两步,就惊讶赞叹:“这轮椅好顺畅呀,转起弯来也很轻松,公主真的有心了。”
谢绥下马车的时候,沈氏就觉得谢绥是被人精心照顾过的,穿的是锦衣玉服,身上的伤也都有好好上药,闻不到任何的血腥味。没想到,就连轮椅这样的小细节也被考虑到了。
沈氏自问是想不到这么周全的。
谢绥和沈氏进屋的时候,君清氿已经端坐在首座喝茶了。
“老夫人可曾知晓刚刚下的圣旨?”
“请殿下明言。”
“那本宫就直说了,刚刚梁芳梁公公来公主府宣旨,说谢家流放崖州。”
一石激起千层浪,谢家众人惊呼:“什么?”
谢老夫人惊得往后退了两步,略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敢问殿下,圣旨可有说什么时候启程?”
“大后天。”君清氿顿了顿:“你们和本宫一起。”
这句话起了更大的一层浪,就连谢老夫人也连呼:“什么?!!”
谢老夫人蹙眉看向谢绥,想向他确认一下这句话的真假,这个消息未免也太惊人了,难道昭阳公主因为谢家也被陛下厌弃了?
君清氿淡淡一笑:“崖州是本宫的封地,本宫三天后启程去封地驻边三年,你们就和本宫一起。”
君清氿的话让谢老夫人的眉头蹙得更深,崖州那样的偏远孤岛怎么会成为王子皇孙的封地?更何况还是君清氿这样千娇万宠的嫡公主,先不论陛下怎么想,这么于理不合的一件事,礼部那群老古董竟然没有劝谏制止?
君清氿知道谢老夫人已经看出其中的问题,心中暗叹,盛京城这些百年世家的老夫人哪个不是心智过人、通透识大体的人精,可惜都只能宥于后宅,做一个背后的女人。
“这段时间本宫有很多的事要做,你们现在就收拾东西随本宫去公主府。”
陈氏问:“不知我们去了公主府是什么身份?”
“你们以后是公主府没有签卖身契的奴仆。”君清氿的话有些残忍:“以崖州之大,大概是开垦荒地。”
谢老夫人非常坦然地朝君清氿一拜:“罪妇代表谢家上下感谢殿下的厚爱。”
开垦荒地算什么?做奴仆算什么?如果是真的流放,天知道谢家这些老弱妇孺能活几天。
“老夫人不用这么自称,本宫不在意这些,听着也别扭。”
“罪妇不敢,实在是怕被有心之人听到,以此大作文章攻击殿下。”
君清氿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没事,而且你们这么自称的话,谢绥也得跟着。”
谢绥懒洋洋地附和:“是呀,祖母,公主都这么发话了,遵命就是了。”
谢老夫人瞪了他一眼:“谨遵殿下旨意。”
“行了,快收拾东西吧,本宫的晚宴还在公主府等着你们。”
谢绥六岁的侄子谢闻渊“哇”了一声:“还有大餐吃呀!”
谢绥促狭:“昭阳公主府的膳食,你想想那个规格。”
众所周知,昭阳公主府就是“最好”的代名词。
谢闻渊拉住宁氏的手晃了晃:“娘,那我们快点收拾吧。”
不要多想
日渐西落,放眼望去昭阳公主府典雅气派,金黄的琉璃瓦反射出华丽的光芒,让人感受到耀眼的灿烂。
小孩子总是对闪闪发光的事物无法抗拒。
谢闻渊两眼放金光:“娘,你看这个房子在发光欸——”
“闻渊,不得无礼。”
谢闻渊瘪了瘪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宁氏。
宁氏沉着脸说:“闻渊,还有闻汐,以后你们一定要恪守礼仪,不能逾矩,千万记住:昭阳公主是君,我们是奴仆。”
谢闻渊还想嚷嚷,但触到宁氏的目光,只好乖乖应下:“是,闻渊知道了。”
谢闻汐乖巧地点点头:“娘,我知道的。”
“还是闻汐乖,闻渊你要向妹妹学习。”
谢闻渊撅着嘴嘟囔:“她不是一直说她才是姐姐,只是谦让了我一下,让我先出来了而已。”
谢闻汐机警地偏过头:“那你以后记得叫我姐姐。”
谢闻渊哼哼两声,全当没听见。
宁氏觉得好气又好笑,伸手揉了揉两个人的头。
谢老夫人沉静的目光环视整个马车:“大孙媳妇说的不错,你们每个人都要记得,昭阳公主是君,我们是奴仆,该守的规矩一个都不能落。”
谢瑛有点不服气:“可我看昭阳公主人很好,很是随和友善,想来她不会介意那么多的。”
谢老夫人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谢瑛,离你父亲惨死还不到十天,你就忘了‘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了吗?”
谢瑛脸色煞白:“我没有。”
“没有就好,”谢老夫人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求谢家十六口人都能平安顺遂。”
沈氏和陈氏都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谢老夫人的:“会的,娘。”
话是这么说,但等到晚上谢家人用过晚膳安心住在嘉乐堂以后,谢闻渊等几个小的好像又忘记了宁氏才刚刚讲过的话,在嘉乐堂大肆讨论了起来。
“三哥诚不欺我,殿下府上的饭真的太好吃了。”
谢闻汐闭上眼睛回味:“是呀,我现在嘴里还留有那个鱼肉的味道。”
鱼肉入口绵软烫舌,焦脆的鱼皮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随着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里头还有微微的酒香味。
谢闻汐回味完又感慨:“而且殿下真的好体贴。”
沈氏打断她们:“不要妄言。”
“祖母,我说的是事实呀,你自己也看到的。”
沈氏心里也是有一些认可,但还是要说:“好了,你和闻渊快去洗漱吧,早点上床休息。”
谢瑛招了招手,笑着说:“闻汐、闻渊快来,这个床真的好舒服。”
“来了——”
谢闻汐和谢闻渊朝沈氏福了福身,就又蹦又跳地跑了过去。
沈氏看着他们活蹦乱跳,脸上也浮起一个笑来,但想起今晚用膳的场景,心里又忐忑得不行。
君清氿也没有对谢绥有什么嘘寒问暖的动作,甚至整个用膳的过程中看都没看几眼。
但只一碗特意做的山药虾仁笋丝鱼糜粥就让她很是不安。
昭阳公主先前还闹着要退婚,现在态度变化怎么会如此之大?
而且谢绥现在双腿残疾,也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男人吧?
昭阳公主要什么没有,怎么就对谢绥这么上心,实在是有些奇怪呀。
沈氏突然想起前朝的几位公主,她们专横跋扈,养了几十个面首,最后都被凌虐而死。
难不成是昭阳公主她有那种癖好?
沈氏想到这,面若白纸,她的儿不会就...
不行,她得去看看。
沈氏迅速地整理一下着装,推门而出。
“姑娘,打扰一下,请问前两天进公主府的那个小将军是住在哪?”沈氏礼貌地问门外侍立的小侍女。
小侍女知道沈氏既是罪妇也是谢绥的母亲,惶恐地低声道:“驸马爷吗?他住在鸣春堂,夫人你从这边走,前边再拐两个弯就到了。”
沈氏蹙眉,谢绥不是没名没份被送进公主府的吗,怎么还能被称作驸马?
她将这个疑问问了出来。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隐约从别人那听到,虽然说还未行驸马之礼,但殿下为了给他一份尊荣,下令让所有人把他当驸马对待,之前四皇子和朝瑰公主还因为这事和殿下起了冲突。”
沈氏敛下心中的震惊,道谢之后就加快脚步去往鸣春堂。
越走她心中的震惊更大,这鸣春堂居然就在昭阳公主住的明凤堂边上。
再想想前面那个小侍女说的,为了她这个残疾儿子,昭阳公主还和五皇子起了冲突,以前怎么没看出,她儿子还有红颜祸水的潜质?
沈氏怀着满肚子的问题见到了谢绥。
谢绥正在换药,看到宁氏进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收起药:“娘,这夜深露重的,你怎么来了?”
沈氏隐约看到谢绥身上的伤,一下就落泪了:“三郎,你不是说你的伤好了吗?”
谢绥知道已经被她看见了,也不隐瞒,身子往后一靠:“是好了,已经在结痂了。”
“真的吗?你让娘看一眼。”沈氏明显不相信:“娘那里还有一些抄家留下来的金疮药,好用不得了,是你爹的珍藏,娘给你拿过来。”
“娘,我这全是殿下拿来的宫中秘制,够用了。”谢绥有些无奈:“那些药你好好留着吧,以后说不定还有用的时候。”
沈氏还是不放心:“那你让我看一眼。”
谢绥果断拒绝:“我这都多大了。”
沈氏上下看了几遍,发现谢绥精神确实很好,放下心来:“三郎,我来的时候听他们称你为驸马,这是怎么回事?”
谢绥不愿多言:“殿下厚爱罢了。”
“娘今天看着,殿下对你确实很好。”沈氏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你和她之间...有发生...什么吗?”
谢绥反应了一下,拔高声音:“娘,你胡说什么呢?”
这下轮到沈氏吃惊了:“啊?你们没有?”
“娘,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谢绥顿了顿,黑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明的色彩:“殿下只是出于对臣子的悲悯。”
沈氏那颗悬着心的终于安了:“那就好,那娘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嗯,娘你路上小心点。”
等沈氏走远,谢绥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眼神晦暗复杂。
只是悲悯。
谢绥你不要多想。
秘密
暮色四合,彤云向晚。
君清氿踱步消食以后就回了书房,看各类与崖州相关的卷轴和书籍。
书房内只有君清氿一人,随侍的侍女站在屋外。
屋内时不时响起沙沙作响的翻页声和菩提子焚烧时产生的轻微爆炸声。
流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进来换热茶:“殿下,四皇子那边递了张请柬过来,他们在郊外的朗润园给殿下准备了一场送别宴,殿下要去参加吗?不参加的话奴婢现在就回绝了他们。”
“可知道有哪些人参加?”
“大部分还是和四皇子、朝瑰公主交好的世家子弟,还有一些是来进京述职的官员子女,像南诏云南府知府家的嫡长女。”
云南府知府?君清氿只觉得这个名字莫名地熟悉,但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南诏述职是这段时间吗?”
“回殿下,奴婢不知,需要奴婢去打听一下吗?”
君清氿点点头:“好,明天给本宫答案。”
“诺,那殿下和驸马去参加这场送别宴吗?”
“嗯。”君清氿又翻了一页书,猛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传碧果来见本宫。”
流云恭敬应下,端起茶盘轻手轻脚退下:“那奴婢现在去传她到偏厅见殿下,再去回复五皇子那边。”
君清氿对流云做事一向放心,她是那种极有条理的人,做事也分得出轻重缓急。
说起来,她身边的这几个大丫鬟,各个都有过人之处。流云是侍女之首,就不多说了,流翠精通医理,流风有一身好功夫,流安年纪小,性子跳脱,但对人温柔可亲,特别有亲和力。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们都对君清氿忠心耿耿。可惜的是,前世她们和她这个主子一样,都没有个好下场。
这一世,她也会好好地护住她们。
等流云走了,君清氿看着手里的《为政要书》只觉头大无比,她是很乐意去崖州,但掌管一个岛对现在的她来说的确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她虽然遍历三千世界,但说到底也是理论有余,实践不足。而且她当看客的那些朝代和大盛的政治生态也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未来将会是一个充满挑战、完全不一样的崭新世界吧。
不过现在还是先去见了碧果再说吧。
君清氿移步侧厅的时候碧果已经在那了。
“参见殿下。”
君清氿坐在一张梨木镌花椅上,仪态挑不出任何丝问题。
“起来吧。”
“谢殿下。”碧果起身环视一圈以后,有些踟躇地说:“碧果有要事想和殿下单独聊聊,烦请殿下应允。”
碧果见君清氿不说话,以为她是不答应,急忙开口:“殿下,是有关敬仁皇后的。”
君清氿面色一冷,她刚才其实也不是不答应,只是一时想到碧果的过去,勾起了心中对凤仪宫的怀念。
没想到碧果竟这样大刺刺地说出来,丝毫不顾忌这偏厅里还有其他人在。
“你们都退下吧。”君清氿凉凉开口:“碧果,希望你能说出一些让本宫满意的东西。”
碧果头低得更低了,身体止不住的瑟瑟发抖。
“开始吧。”君清氿看着她那副害怕的样子,眉心微蹙:“先告诉本宫你为什么会到冷宫。”
碧果得了指示,心里有了谱,开始慢慢叙说:“敬仁皇后病逝后,宁贵妃代掌凤印。凤仪宫的一等、二等宫女全部殉葬,其他的宫女都被打散派到后宫的其他地方去了,但因为是凤仪宫出来的,我们在哪都不受待见。奴婢先是被分派到长熙殿去服侍温嫔,后来温嫔小产,宁贵妃让内务府严查以后,奴婢顶着一个伺候不当的罪名去了针工局。在针工局没待几个月又因为做给柔妃的宫装逾制被罚到慎刑司去服役一年,出来后,没有哪个宫和尚宫局要奴婢,奴婢就被分到了冷宫做洒扫宫女。这一做就是三年。”
君清氿越听眉蹙得越深,是她疏忽了,没想到这些宫女会只因为伺候过母后就受到这样不公正的对待。
“那你知道其他的宫女现在怎样吗?”
碧果忍不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回殿下,奴婢知道的大多都已经死了,之前和奴婢一起伺候过殿下的春桃就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碧果的眼泪越掉越多:“有个小太监在一口枯井里发现了春桃的尸体,听说是活活掐死以后扔进去的。”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针对被暗杀吗?”君清氿目光如炬:“这也是你真正要跟本宫说的吧。”
“殿下英明。”碧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高坐明堂上的君清氿,一字一顿:“皇后娘娘是枉死的。”
碧果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君清氿的脸色。
她默然地站着,没有听到上面传来任何动静,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窖,一股刺骨的寒意让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偏厅里的空气好像都凝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碧果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却发现君清氿已经站在离她不到十步的位置。
碧果蠕着唇小声喊:“殿...殿下。”
君清氿的声音又沙哑又冷冽,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碧果才发现她的眼睛红的可以滴血。
*
流云在半个时辰前就打听到了南诏述职的消息,但直到现在这个消息还没有告诉君清氿。
她徘徊在明凤堂门口,双手不停地婆娑,频频抬头看紧闭的门,却丝毫不敢上前一步。
流安态度焦急:“已经亥正了,殿下还不唤人进去吗?”
“碧果到底跟殿下说了什么,殿下回来以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内。”
“我茶还没泡完,就被殿下赶出来了。”
“我从没见过殿下这么差的脸色,皇后、太子去世、被迫完婚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差过。”
“我也是。”
四人正小声地议论着,突然“咔嚓”一声,门开了。
君清氿站在门口,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凤眸明亮锐利,不见丝毫的戾气和颓废。
“刚刚的事,本宫不想听到一句闲话。”君清氿语气平淡:“让周信过来见本宫,你们也一并进来。”
探花郎
君清氿单刀直入:“本宫叫你们过来,是为交代我去崖州后公主府诸事。”
周信笑嘻嘻地说:“奴婢自然是要随殿下上刀山下火海的。”说完,还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流安调侃:“就你这小身板,流安姐姐一拳就能把你打趴下了。”
“你...”
“本宫的意思是,从明天起,周信你便不是昭阳公主府的人了。”
五人大惊失色。
“殿下这是何意?”
周信慌乱地红着眼跪下:“奴婢若是哪里做的不好,殿下尽管指正,奴婢一定改。还请殿下不要舍奴婢而去,那真的是要了奴婢的命啊!”
“请殿下明鉴,阿信他虽然有时不着调,但对殿下绝对是一片赤诚忠心啊。”
君清氿起身,亲手将他们扶起来:“你们想岔了,并非是你做的不好,也非我不愿带你去崖州。”
“一来,你是宫中的内侍,本就不可以离开盛京的。”
周信尴尬地止住了哭声。
“二来——”
君清氿抬眸,望向屋外黑沉沉的天空,那里,乌云正一层层地迅速堆聚起来,将月色遮盖。少女顿了片刻才说:“我需要你留在盛京,做我的眼睛。”
周信听出这言中深意,既惊又喜,几乎要激动地哭出声。
原来殿下对我如此信任,要予我以如此大任。果然我才是殿下身边最厉害的那个人。
周信目光颤抖:“殿下的意思是——”
君清氿轻竖一指到唇边,打住他:“本宫要你到朝瑰公主身边去,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她,赢得她的绝对信任。”
烛火光影下,少女眉目清冷如雪刃。
流云已经镇定下来:“恕奴婢斗胆多嘴,朝瑰公主行事跋扈,胸无大志,且又只是个公主,实在不足为虑。相反,四皇子虽然脑子蠢笨,但却是宁贵妃甚至是宁家眼中的命根子。按殿下筹谋,让阿信去五皇子殿中岂不是更有利?”
“四皇子那,宁贵妃上了十二万分的心,是不会相信从本宫府上出去的周信的。”
“我让周信待在朝瑰身边,就是要让她成为那把阋墙的剑。”
少女声音明明轻如击玉,落入人耳中,却犹如金戈铮鸣,其间透露的出的冷静和薄情更是教人不寒而栗。
流云点头:“奴婢明白了。”
周信果断应下,又迟疑发问:“只是......朝瑰公主一向对殿下您怀有敌意,又岂会轻易相信奴婢?”
“要钓鱼,自然是要先备好鱼饵。”
周信等人看到君清氿嘴角微微泛起的笑容,心也平静了下来。
有殿下在,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
入睡前,君清氿从一个锦盒里拿出一块玉佩不断地婆娑,嘴中喃喃自语:“母后,女儿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我会让她们到你的面前来亲自忏悔她们的罪过。”
碧果的话还回荡在耳边:“敬仁皇后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害死的。奴婢曾偷偷看过一眼,娘娘的脸又肿又胀,还发青发紫,露出的两条胳膊上没一块好肉,身上还散发着浓郁的腐烂味。奴婢敢确定,敬仁皇后是枉死的,这也是为什么凤仪宫的一二等宫女会全部被殉葬。”
原来,老天让我重来一次,不仅是给我一个机会,也是给这些被我忽略了的真相一个机会。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宁贵妃、宁家,
你们一定会付出血的代价。
君清氿这一夜虽然没有睡好,但第二天起来以后却精神奕奕。
流安在梳妆的时候不禁称赞道:“殿下,你今天状态很好啊。”
“有吗?”君清氿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随口说道:“可能是因为今天要去参加送别宴吧,有点兴奋吧。”
流安默默翻了个白眼,殿下,你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殿下,今天去赴宴戴这一套孔雀蓝翡翠的头面怎么样?”
君清氿微微颔首:“再去把母后送给我的珊瑚手钏拿过来。”
“是。”
只见流云端着一个攒金丝海兽葡萄纹的缎盒走过来,洁白的雪绢上放着一串殷红如血的九连玲珑珊瑚手钏,珊瑚粒粒浑圆饱满,宝光灼灼似要灼烧人的眼睛,戴上以后只要微微一动便是流丽的红光游转。
“母后,今天你就在这条手钏上看着,看着她们是怎么像小丑一样跳梁的。”
临近出门,君清氿才想起还有一个要和她一起出门的驸马:“谢绥他好了吗?”
“回殿下,驸马已经收拾妥当,马车也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不急。”君清氿把玩着手上的珊瑚:“待会让马车绕点远路,让本宫好好瞧瞧这大盛京城。”
流安明白君清氿的用意,用力点头:“没错,而且我们殿下肯定是要压轴出场的。”
*
朗润园位于盛京西郊,依山傍水,风景秀美,还有天然生成的一方温泉,盛京个世家子弟各个心向往之,可惜被陛下下旨赐给了君怀琅后,他从未请人去过。
这破天荒头一遭在朗润园设宴,也成了君怀琅设宴以来,来的人最齐的一次。
朗润园的桃林里,一群头戴方巾,身穿青襟的读书人正在互相攀谈着。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书生小声地问:“昭阳公主今天真的会来吗?”
留有髭须的方脸书生笃定地说:“千真万确,要不是昭阳公主要来,五皇子怎么会在朗润园设宴。”
问话的林中笙听到这个肯定回答后,忍不住喜上眉梢。
张钊打趣:“林兄,你怎么这么高兴,莫非你暗恋公主。”
林中笙红着脸:“公主千金之躯,岂容我妄想,我只是想看看公主而已。”
“那中笙你今天一定可以一尝夙愿。”
其中一个人语气泛酸,意有所指:“说起来还是裴兄好运气,虽然因为年龄小错过了状元之位,但却被陛下盛赞,钦点为探花郎,还能赶在昭阳公主离京前一睹公主的绝世美貌。”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倚靠着桃树而站的少年。
那一树粉白的桃花正开得繁簇,万枝摇曳随薰暖的和风翻飞,轻轻柔柔地飘落。
花雨笼罩着树下那抹青衫侧影,身姿如松柏,脖颈修长,白皙如玉,看上去凤仪绝尘,不似凡间之人。
嫉妒
桃树下站的正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裴洺西。
裴洺西淡淡一笑:“难得来朗润园一趟,诸君莫要辜负了这满目的芳菲。”
见裴洺西不回答,张钊赶紧把话题扯开:“裴兄说的不错,我们可不要错过了这里的美景,看完这片桃花,我们去前头的沧澜亭赏鱼吗?”
裴洺西不仅是探花郎,出身也是这群人里面最高的,是吏部尚书裴礼书的嫡长子,张钊生怕惹得他不痛快。
张钊这么一说,众人也都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满园的大好春景。
那个含酸拈醋的人见没人附和他,尴尬得老脸一红,趁没人看他悄悄溜走了。
不过他们才刚走到沧澜亭,还没开始赏鱼,就听到一道娇媚至极的女声,光听声音,就能让人的骨头酥软。
“裴哥哥,原来你也喜欢赏锦鲤啊~今天的宴会结束,朝瑰就让人把这三色锦鲤送到裴府。”
朝瑰今天可谓是盛装出席,身穿一套新制的鹅黄色宫装,头戴金银珠花冠,鬓角簪了一朵富贵艳丽的照殿红山茶,一双杏眼秋水盈盈,粉腮朱唇千娇百媚。
裴洺西不动神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见过朝瑰公主。”嘴上这么说,腰却是弯都没弯一下。
张昭等人也急忙行礼。
朝瑰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裴洺西,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裴哥哥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的。”
“臣不敢。”
“珍珠去拿鱼饵来,裴哥哥和我一起喂鱼吧。”
“五皇子在前面搭了个台子,布下了不少比试,臣早已和同窗约好要去前面一较高下,就不打扰公主雅兴,先告退了。”
被裴洺西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一而再的拒绝,饶是朝瑰欢喜他,眼下也恼了,拔高声音:“裴洺西,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敢拒绝试试。”
声音不复之前的娇媚,听着只觉蛮横。
裴洺西朝她微微一笑,眉眼弯弯,温柔缱绻,更透着几分暧昧来。但这笑并未到眼底,那里是一片幽深晦暗。
“公主今日装扮极美,必能引起盛京新一代的潮流,不如和臣等一同去主园,臣的同窗里有不少精通诗词的,可让他们为公主赋诗几首。”
朝瑰被他脸上的笑的迷了眼,什么气都没有了,下意识地点头。
裴洺西看到她痴迷的表情,心里更是嫌恶,他长了一张色若春晓的脸,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人因为这张脸痴迷、贪慕,滋生邪念。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四皇子搭的高台走去。
朝瑰到了以后才发现,这里才是今天送别宴的主要场合,热闹极了。
*
君清氿和谢绥进来的时候,朗润园欢声笑语不断,丝竹声不绝,郎君和女郎们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大片聚集,有的独自对酌。
一眼望过去,才子佳人,目不暇接。
“昭阳公主到——”所有的喧嚣都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喊按下了暂停键。
君清氿鸦青发髻如堆云,小脸灼灼若芙蕖,一袭月白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周身沐浴堪堪春光,不是画中却胜似画中人。
她一出现,满园娇色黯淡。
“见过昭阳公主。”
君清氿一进来就注意到了朝瑰没有在四皇子边上,而是紧挨着一个年轻男子。她嘴巴微动:“朝瑰边上那人是谁?”
流云飞快地看了一眼,低下头轻声说:“在殿试上被陛下盛赞‘珠玉之质,风仪俱佳,行至殿前,轩轩若朝霞举’的新科探花郎裴洺西。”
君清氿“啧”了一声,平白长了一张好脸,可惜只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他既是裴家人,又得圣心,仕途一定坦荡,可在她的记忆里,那群在北狄南下时拒不投降,誓死抵抗的官员里可没有他。
她微微偏头,目光恰好和裴洺西撞上,不由勾了勾唇角。
这是裴洺西第一次见到长大以后的君清氿,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不愧被称为“大盛明珠”,不仅是因为这张倾城绝色的脸,更是那通身沉稳高贵的气质让人心服。
紧紧贴着裴洺西站的朝瑰,目光一直在他身上,自然也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心里又嫉又恨,酸得冒泡。
原本精心装扮后的她娇俏动人,如春日枝头的鲜花,可一站到君清氿身边,就从鲜花变成了不起眼的绿叶。
可是为什么?
明明她样貌、身份、才学都不比君清氿差,为什么所有人都只能看到君清氿?
父皇偏心,母妃敷衍,皇兄劝她忍让,外祖让她交好,现在就连她喜欢的人对她是不冷不热,但对着君清氿却是一副好脸色?!
朝瑰越想越恨,浓厚的嫉恨让她的脸都扭曲了,整个人散发着阴郁的气息。
裴洺西察觉到她的变化,略微一想,就明白情绪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心里对她更是不喜,不着痕迹地往边上移了一步。
朝瑰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说:“昭阳你好大的威风,皇兄在这,还敢来的这么晚?”
君清氿听到这话脚步停也不带停的,径直走到主位,并越过还站着的君怀琅,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朝瑰见君清氿直接无视她,心里更恼,直接大喊:“君清氿!”
君怀琅看着君清氿直接坐在主位,心里也窝火,在他看来,他既是皇子,背后还有宁家,身份自然是要比君清氿这个马上要被赶出盛京的孤寡公主贵重多了。
于是,他也没有出声制止朝瑰,只沉默站着,想等着两人争执的时候再出来劝和,也可彰显他皇子的身份地位。
一时没有人说话,气氛一下剑拔弩张起来。
林中笙就站在朝瑰的不远处,感受着暗潮涌动氛围,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原本还很兴奋,现在只能说:对不起,来不起!
君清氿突然轻笑出声,看向四皇子,似笑非笑:“既然朝瑰都这么说了,那本宫就先走一步了?”
她的声音清冷空灵,如玉石相击,悦耳动人。
但听在君怀琅耳中,却如同催命符!
这怎么行?这送别宴没有君清氿那送谁?
可以把他这个只会惹事的妹妹送走吗?
出格
君怀琅感受到君清氿越来越冷然的目光,如芒在背,暗道一声不好,但碍于面子,却说不出一句软话,只急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站在身后的伴读看到他这副情急嘴笨的模样,连忙开口帮忙打圆场:“昭阳公主莫生气,四皇子为这场送别宴费了无数心思,殿下从今天朗润园的布置就可窥见一二,四皇子是非常希望殿下可以好好享受最后在盛京的时光,如果殿下就这么一走了之了岂不是辜负了四皇子的一番美意。
若是因为刚刚朝瑰公主小小的言语不当,冒犯了殿下,臣替朝瑰公主向殿下道歉,还请殿下念在公主年幼的份上以皇姐的身份原谅她一回。”
说完,他快速地抬起头想看一眼君清氿的反应,但只对上了一双无波无澜的凤眸,窥不出半分真实情绪。
头还没完全低下,就听到君清氿淡淡开口:“你是哪家的郎君?”
徐寄遥听到这话,身子立刻颤抖如筛糠起来,他可是知道为什么没人敢惹昭阳公主的。之前在一次赏花宴上,前户部左侍郎的嫡长女因为赏花作诗和昭阳公主起了冲突,昭阳公主直接鞭笞了她,后来这个女郎敲登闻鼓状告昭阳公主,闹大显庆帝那里,结果左侍郎被除去官职,赶出盛京,昭阳公主别说惩处,流水一样的赏赐送进府。
显庆帝对昭阳公主的偏爱纵容,世所罕见。
“家父是礼部左侍郎。”
前世北狄南下的时候,礼部并没有一个姓徐的侍郎或尚书。
君清氿闻言点点头:“都说子肖父,想必徐侍郎也是如此伶牙俐齿吧,若是在外交上也是这样,那真是我大盛之福了。”
徐寄遥拱手作揖:“家父定不负殿下期望。”
“四皇兄,宴会可以开始了吧,让本宫瞧瞧你都准备了些什么精彩节目吧。”
君怀琅反应过来,给徐寄遥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小顺子,让馀庆堂的人先上吧。”说完这句话,就压低声音说:“把朝瑰给我上来。”
馀庆堂是盛京最大、最悠久的戏院,永远人声鼎沸,最顶级的包厢戏票千金难求。没想到,四皇子这次直接把他们的人请了过来。
君清氿眯了眯眼,看来,君怀琅的身份还是被大部分人认可的,可是,这个草包到哪里比得上皇兄?
朝瑰见自己刚刚闹出的那么大动静一下就被平息了,气的直跺脚。
“公主,四皇子请你到台上去看戏,那里位置好。”
朝瑰注意到君怀琅看过来的愤恨眼神,不情不愿地跟着小顺子上了台。
走之前,还对裴洺西说:“裴哥哥,皇兄叫我过去,我先走了,待会再来找你玩哦~”
裴洺西觉得自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四皇子也是为公主好,公主慢走。”
等朝瑰走远,林中笙明显松了口气,他走到裴洺西边上,想起他之前对朝瑰的态度,拱手佩服地说:“裴兄,你能这样招架公主,小弟我是佩服佩服。”
裴洺西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答话。
张钊走过来感慨,看样子还有点后怕:“公主们神仙打架,终于结束了,我刚刚一摸,发现后背全湿了。”
“我也是。”林中笙苦着一张脸直点头。
两个人像一对难兄难弟似地抱在了一起。
“不过那个徐伴读真的厉害,对着昭阳公主还能讲那么一大段话。”
裴洺西颇为认同地说:“而且没有一句废话。”
张钊明显没有领会裴洺西的意思,自顾自地说:“那可是昭阳公主,离那么近,真的不会腿软吗?”
朝瑰还没走到台上,就遥遥喊了一声:“皇兄。“
君怀琅转过身看到朝瑰过来,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侧头看到君清氿正在认真看戏,便几个大踏步就拉着朝瑰到后面屋子里去。
“哥,你干嘛?”朝瑰挣扎着扯出手:“你弄疼我了。”
“啪——”
干净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朝瑰被这个猝不及防的耳光给打懵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歇斯底里地扑在四皇子身上,用力地扯他的衣服:“哥你打我?你竟然为了昭阳那个贱人打我?”
“打你一巴掌还是好的。”君怀琅推开朝瑰,皱着眉整理身上的衣服,语气里充满了厌倦和不耐:“朝瑰,你别忘了今天这送别宴的真正目的,你别瞎捣乱了,还有,”四皇子顿了顿才继续说:“裴洺西的父亲是吏部尚书,你别把他给搞烦了,得罪了裴家。”
朝瑰被侍女扶起来,满脸不相信地看着君怀琅,面前这个真的是她的亲哥哥吗?
“听到了吗?”久没听到朝瑰的回复,四皇子又不耐地问了一句。
“是。”
朝瑰在心里疯狂冷笑,这就是她的好哥哥,在他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她这个妹妹。她追心上人,也要被骂别给他添乱。
朝瑰语气讥讽:“听到了,谨遵四皇子令。”
君怀琅蹙眉,但一想到外面正在唱的戏就按捺不住激动:“知道就好,出去吧,好戏已经开场了。”
君清氿正和谢绥一起认真看戏。
流云心细,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关窍:“殿下,这戏是不是唱歪了...”
君清氿“嗯”了一声:“也就这点小把戏了。”
谢绥还一无所知地欢快地吃着点心:“这不是挺好的,就是这公主的扮角不够漂亮,不太像这戏词里唱的红颜祸水....”
他的话戛然而止,非常缓慢地转过头来,看着让人觉得是脖子不好不便于转动:“殿...殿下,她这是在嘲笑你吗?”
说完觉得不对,又纠正道:“暗暗地讽刺你吗?”
“不是”,但说完还是觉得不对,谢绥俊脸垮成一团:“殿下,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君清氿看到他的表情,噗嗤一下笑出声,伸出手拿起一块牛乳菱粉香糕递到他嘴边:“继续吃吧。”
“......”
谢绥看一眼糕点看一眼君清氿,越看越觉得这是喂儿子的动作。
“你吃不吃?”
君清氿见谢绥迟迟不动,忍不住催促一声,说完才发现她这个动作是多么地出格。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
谢绥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手上,君清氿顿时觉得全身的毛孔都竖起来了。
一时脸色飘红。
谢绥茶颜茶语
谢绥看到君清氿微微红了的脸,耳朵也泛红起来。
于是,两个人都脸红起来。
“咳——”君清氿轻咳一声,想要收回手,将糕点放回去,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女声,手上的动作也跟着一停。
两个人脑海中浮起同一个念头:
又是朝瑰!
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呦,我看到了什么,皇姐你竟然会...”朝瑰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好如何更好地夸大:“洗手作羹汤。”
“......”
君怀琅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这个妹妹不仅任性,还是个文盲。
“原来昭阳你也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四皇子补充道:“皇兄以为你是只等着别人来伺候的。”
这话虽是出于挑拨离间说的,但君怀琅也是真的诧异,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君清氿会做出这样小意温柔的举动。
君清氿慢条斯理地将糕点又递到谢绥嘴边,这一次还直接塞到嘴里面去了:“慢点吃,别噎着。”说完,还递了一杯茶过去。
谢绥如同一个木头人,面无表情地嚼碎再嚼碎,然后囫囵地和着茶全部吞下。
这也太刺激了吧。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真的只是个纯情小残废而已。
谢绥一愣,原来,他可以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残废的事实,心突然就柔软了起来,他能有这样的变化,全赖身边那人这几日的体贴入微和关怀备至,让他知道他其实不需要那么强大,不需要永远站在第一线。
反正,天塌下来,公主会顶着的。
君清氿看着谢绥咽下,又慢条斯理地拿起帕子擦擦手,在君怀琅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下缓缓开口:“脾气这种东西呢,分人。”
意思就是说,四皇子你还配不上我的温柔。
四皇子听完脸都黑了,也发作不得,看似豪横地甩了甩衣袖:“昭阳还是好好看戏吧,身为天家公主,莫要失了风范。”
“是,昭阳一定向皇兄学习,绝不会做出对妹妹动手的事。”
君清氿就差没直说四皇子刚刚打了朝瑰一巴掌,毕竟朝瑰脸上的红印是遮也遮不掉的。
君怀琅的脸色已经黑得跟炭一样了,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周围的伴读和内侍又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起来,可惜君清氿和谢绥丝毫不受影响,该吃吃、该喝喝,好不惬意。
谢绥貌似无意地说:“殿下,这里的糕点没有公主府的香软可口。”
君清氿若有若无地看了眼他,用眼神示意:你是真的坏。
谢绥只当是夸赞,毫不在意,继续说:“这个茶也不怎么香,早知道这样,我就把我喝的庐山云雾拿过来了,或者是殿下喝的雨后龙井,那个喝完真的是唇齿留香,回味悠长。”
君清氿又眼神示意他适可而止,谢绥点了点头,安静了一会儿后,就又嘀嘀咕咕小声说:“既不好吃也不好喝,还不准人说了,看来捂嘴才是真的美味。”
君清氿听到他的嘀咕声,忍俊不禁,多看了他几眼,这是她未见过、也未曾想过的谢绥。
君怀琅气得发抖,他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成了捂嘴,捂嘴的明明是昭阳。
“我的东西怎配和昭阳比,谁不知道昭阳府上的东西比父皇用的还好。”
君怀琅阴阳怪气,似乎是想给君清氿定个僭越之罪。
“都是父皇疼爱。”君清氿坦然应下:“皇兄如果羡慕的话,下次父皇赏赐,昭阳先礼让给皇兄吧,孔融让梨的故事昭阳还是知道的。”
徐寄遥在一旁垂首听着,对君清氿佩服不已,昭阳公主这个口才,十个四皇子加起来也比不过。
这么一句话,不仅回敬了四皇子的话,还嘲笑了一波,顺带还暗戳戳地踩了下朝瑰。
如此一箭数雕,难得难得。
君怀琅自此深刻认识到君清氿的能言善辩,不再在这种话题上纠结:“昭阳好好看戏吧,这可是馀庆堂为你精心编排的大戏。”
君清氿淡淡一笑:“本宫很是希望这出戏可以对得起皇兄这样猛烈的吹捧。”
说完,又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被谢绥嫌弃的茶:“谢绥你真的净说些大实话,待会看完戏我可等着你的点评。”
“遵命。”谢绥很是上道。
这出戏讲了前朝的一位千娇万宠的尊贵公主因为美貌而引得男人互相争抢的故事,每个和她订婚或者是成亲的男人最后都家破人亡,最后,异族铁骑踏碎大好河山,中原用割地、赔款、和亲去求和,这位公主远嫁异族以后,王族两兄弟被美色勾得自相残杀,异族就此溃散,中原王朝一举夺回了失去的故土。
“可惜这异族,最后竟败在女色上。”
“最后这收复故土,看的我是热血沸腾呀,恨不得现在就去边关与北狄人大战三百个来回。”
“就你?别说笑话了。”
到这里的议论还算正常,从不知道是哪个人感叹了一句“红颜祸水”以后,讨论的方向就变了。
“这种红颜祸水到处换男人,真是可笑。”
“这公主怎么还能再嫁这么多次,是一点都没听过守节二字吗。”
“是呀,和亲以后就应该用以身殉国。”
“自尽?说笑了,女人都是没有气节的,不然怎么会有人说商女不知亡国恨呢?”
君清氿听着这些议论,面色淡了几分。
四皇子听着这些意料之内的讨论,脸上露出一个满意又得意的笑来:“昭阳,你觉得他们议论得怎么样?”
谢绥从这场戏结束就关注着君清氿的神情,他听着那些越来越过分的议论声,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了下君清氿平放在身前的手。
这时听到君怀琅的意有所指的话,谢绥眉眼沉凝,透出凛然的寒意:“简直一派胡言,四皇子听不出吗?”
“你...”
君怀琅已经到嘴边的骂回去的话被君清氿堵了回去。
“诸君都认为这是红颜祸水吗?”
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却刚好可以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朝瑰抢话:“那不然呢?她一个人引得天下大乱,时局动荡,这还不算红颜祸水吗?”
毁人姻缘 天打雷劈
君清氿冷嗤一声:“红颜祸水?本宫倒想知道,她是做了什么祸乱朝纲的事?”
“她在前朝的时候参与朝政了吗?”
“她在异族的时候把持朝政了吗?”
“她有选择过自己的丈夫吗?她是主动嫁给异族的吗?”
“她可有任何的心愿得到满足?本宫若是没记错的话,她的母妃是江南人士,第三任丈夫也是江南人,但她这一生都没去过江南。”
“你们选个代表来告诉本宫她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毕竟本宫翻遍史书也找不出一件来。”
君清氿的声音越来越高昂,她既是在替那位只能窥见只言片语的可怜公主问,也是在替前世和今世前面十余年被蒙骗被放逐被抛弃的自己问。
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在朗润园主园里惊心动魄地回荡着。
朝瑰嗫嚅唇角,君怀琅紧抿着唇,
公子和小姐们屏住呼吸,侍卫和侍女噤若寒蝉,连鸟儿也识趣地收起歌喉。
君清氿看着这整齐划一的装死,冷笑一声:“本宫翻开史书一看,歪歪斜斜的每页纸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仔细看了半天,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原来满本都写着‘吃人’两个字。
公主和亲明明是应该建祠立碑的事,你们也能这么想方设法地污蔑她算计她,惹事的是男人,动手的也是男人,最后干干净净的也是男人,你们真的打的一手好算盘!徐岳在世都要对你们佩服的五体投地!
要不是因为和亲公主,就前朝那些废物能北上收回领土?别做白日梦了!
红颜祸水,太监乱政,只有你们这群手握大权,掌管朝政的男人清清白白。”君清氿说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既然你们这么没用,那为什么还要拿着权柄不放,乖乖让权得了,别委屈了自己。”
君清氿一气呵成讲完这大段话,气息有些许不稳,谢绥适时捧起一杯温度合适的茶。
君清氿看到他的动作,联系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忍不住问:“你不会是......”
“我觉得殿下说的很有道理,确实是这样,无关性别,能者居之。”谢绥点了点头:“所以我会好好伺候殿下的,做殿下背后的男人。”
君清氿挑了挑眉,后面这句话可一点都不像谢绥发自真心说的,但还是欣然接受了:“准了。”
这边两个人已经说起了悄悄话,朗润园却还是一片安静。
“殿下说得极好,云晚受教了。”一个身穿樱草色多幅长裙的少女站起来朗声道:“日后定当铭记于心,不断提升自己,回到云南以后,还会将殿下的思想教化一方。”
少女容色出众、模样娇俏,水波盈盈的秋水眸里闪烁着慧黠的光。
君清氿在少女站起身的时候就瞳孔一缩,眼底的浓厚的欢喜丝毫不加遮掩——是她!
砚云晚!
前世她唯一的挚友!
是她和亲北狄之时唯一一个来看她的人,还曾想过要帮她逃走。
只不过前世她们是三年后才相遇相识的,怎么这一世,提前了这么多?
“你刚刚说回云南,令尊是?”
“家父云南府知府。”
君清氿了然,前世没有这场送别宴,砚云晚在父亲述职完以后就回了云南,她们自然不会见面。
“赏!”
君清氿不好多说,只好用赏赐来表示自己的欢喜,待会还要提醒流云,赏赐要给的丰厚。
“殿下看到她很欢喜?”
“看到有人认可而已。”
谢绥瞥一眼,装作不在意地说:“那刚才殿下怎么不表示欢喜?”
君清氿奇怪地看他一眼:“她是女子,你是男子,这有什么可比的。”
谢绥闷闷地应道:“哦。”
裴洺西站起身,一派清风朗月:“殿下说的在理,和亲之事富含牺牲,理应郑重对待,前朝的覆灭也不是区区几个人的缘故,异族也是,都是败给了腐朽的体制,败给了昏聩的官僚,这也是我大盛开国以后励精图治、大兴改革的原因。吾辈当以史为鉴,也受教于殿下,再不犯这种错误。”
见裴洺西这样说,众人都跟着俯身一拜:“谢殿下不吝赐教。”
君清氿看着一片的跪拜,觉得没意思极了,冷眼看过去,和裴洺西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呵,不愧是最年轻的探花郎,这四两拨千金的功夫着实了得。
裴洺西坦然地面对君清氿的目光,他自然知道,他这段话没有说到君清氿的心里去。
但与其顺从,不如逆行。
这才会让人印象深刻。
君清氿只看了一眼,就撇过头:“流云,回去以后把府里的茶每样挑几两送到谢绥那去。”
“是。”
“啊?”谢绥有些茫然:“殿下,你突然送我茶干吗?我喝不了那么多的。”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的茶。”
“不是,我那是...”谢绥觉得自己就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其实哪有那么喜欢喝茶,他要喝酒!
谢绥懊恼到一半,突然福至心灵:“殿下,你这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君清氿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打断。
谢绥乖乖闭上了嘴,嘴角却止都止不住的往上咧。
殿下这是回答了他前面的那个问题,他那样说,她很欢喜。
而欢喜就是赏赐!
大大的欢喜就是大大的赏赐!
谢绥越想越乐,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朝瑰嫌弃地看了眼已经不想说话的君怀琅,还敢骂她没用,自己不也是对着君清氿毫无招架之力,不过是被母妃和外祖精心保护的废物点心罢了。
但不管朝瑰怎么对君怀琅不满,最仇恨的还是君清氿。
就算不能对君清氿有什么实质性伤害,恶心一下还是不能少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朝瑰眼睛都不带眨得死盯着君清氿。
看到谢绥坐在轮椅上傻乐,朝瑰不怀好意地说:“皇姐,这段时间谢绥伺候得可好?父皇当初飞要赐婚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好,谢绥毕竟也是从战场上下来,血腥气太重,这不是会冲撞了皇姐,而且这脾气也不太好,谢绥那可是赫赫凶名,皇姐你可别被吓坏了。”
“皇姐,今天四皇兄也在这,你若是对谢绥不满意,尽管直说,我会向父皇请求,让他再赐几个房中人给你,保准让皇姐满意。”
君清氿还没来得及说,谢绥已经抢先开口了。
“公主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毁人姻缘,天打雷劈。”
比试(一)
朝瑰一愣:“没...没有?”
谢绥点点头:“那你现在听说了。”
朝瑰:“?”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呐呐地说:“我毁哪桩婚事呢?我不过是在劝皇姐给自己找点乐子,这样的话,以后就算你不能让皇姐满意,也可以......”
朝瑰话音一顿,突然明白了。
她张张嘴,想到天打雷劈,又重新闭上了。可朝瑰哪是会吃瘪的人,她不甘示弱道:“不说就不说,那皇姐你大可以在在今年登科的进士里挑几个姿色出众的当入幕之宾,想来他们也会很乐意的。”
谢绥恼怒不已,生怕这话让君清氿动了什么念头,却又不能做什么,只能又气又急。
君清氿笑了一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行了,这戏既然已经唱完了,就进下一个活动吧。”
谢绥觉得自己的高悬着的心被人温柔地捧起又放下。
君怀琅现在巴不得跳过看戏这个话题,连声道:“寄遥,下一个活动是什么?”
“接下来就比较随意了,可以展示才艺,可以投壶射箭,可以饮酒作诗。”
“那让大家都随意点,尽情享受这场宴会吧。”
君怀琅这么发话了,众人也纷纷行动起来。
君清氿注意到砚云晚第一时间就起身往后院走去,看起来是很不耐在这待,嘴角又不由地扬起。
谢绥看到这个笑,再也按耐不住好奇,犹犹豫豫地问:“殿下,你为什么对这个砚云晚如此关注?”
君清氿沉默了一下:“或许这就是一见如故吧。”
“那...殿下对我这么好也是这样吗?”
“?”君清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也可以这么说吧。”
“那说吧。”
君清氿对着谢绥睁大的亮晶晶的双眼,少有的卡了壳:“比如说你长得很...周正,不是什么歪瓜裂枣。”
“...好的吧。”谢绥无奈,那他还得感谢宁氏给他生的这幅好相貌了,不然拿什么入公主的眼。
往后他可得保护好这张脸了。
“皇姐,早就听说谢驸马是全盛京勋贵男儿里武力值最高的,我表哥宁宪远在那边投壶射箭,不过玩得不太好,不知道可不可以请谢驸马过去教一下?”
朝瑰又来了,还是不死心,奈何不了君清氿,还对付不了一个残废吗?
言语攻击既然不成,那就直接羞辱好了。
谢绥将目光投向君清氿,君清氿也看他:“你的意思呢?”
谢绥一听就知道,这是君清氿将决定权交给他,而且他相信,不管他玩不玩,她都能完好地抱保住他的颜面。
“教不行。”谢绥似笑非笑,慢慢悠悠地抬头看向朝瑰
朝瑰以为这是他怕了,不由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正想对着君清氿嘲讽两下,却听到谢绥的下一句。
“演示可以。”
朝瑰的表情僵住了,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个没停:“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哈哈哈,皇姐,谢驸马不会是在打断腿的时候还把脑子打坏了吧。”
“砰——”
君清氿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茶杯,警告道:“朝瑰,不要让本宫再教你一次规矩。”
“朝瑰公主,投壶多没意思,不如让我和他们比赛射箭吧。”谢绥微薄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各自头顶一个苹果,相对而战,看谁能射中。”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君清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狭长的凤眸闪过一丝暗芒。
朝瑰两眼瞪得老大,惊讶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你...认真的吗?”
君怀琅倒是被勾起了兴趣,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不愧是谢绥,那就这么开始吧,也让本皇子和皇妹一同欣赏一下我盛京男儿的英姿。”
君清氿听到这几个字就嗤笑一声:“哪些人比试呢?四皇兄要不要也试一试,一展皇家风范。”
君怀琅一僵,忽略掉这个问题:“就谢绥和...他吧。”
君清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冷笑一声:“四皇兄莫不是在逗我?朝瑰不是说了她表哥宁宪远想切磋一下吗?就他吧。”
君怀琅狠狠地瞪了眼朝瑰,在君清氿冷然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说:“那好吧。”
他突然有点后悔,宁宪远可是他外祖宁国公的嫡长孙,宁家的金疙瘩,金贵的不得了,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拿什么和宁家交代。
所幸谢绥现在是个残废,只能坐在轮椅上,这武功肯定是全废了的,而且谅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招,不然的话,他可记得,谢家还有一群老弱妇孺。
至于宁宪远,他再怎么不学无术,骑马射箭还是很熟的,就算不熟对付一个残废肯定也绰绰有余。
在这种想法下,君怀琅信心满满地说:“好,那就宁宪远和谢绥。”
君清氿抬头看了眼谢绥,谢绥迎着她的目光,懒洋洋地说:“早点结束,早点回去喝你的茶。”
君清氿听到这话轻笑一声,她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可是谢绥。
未尝一败的大盛战神。
君清氿颔首:“好,回去以后就开坛启出五年前收集的红梅上的雪水来给你煮茶。”
—
宁宪远知道要和谢绥比试射箭的时候还有些错愕,然后就是狂笑:“你们就睁大眼睛看我如何打败战神吧。”
“宁兄若是打赢了战神,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得尊称宁兄一声宁战神呀!”宁宪远的身份摆在这,身边自然都是围着他、捧着他的,一个身穿靛青色锦袍、国字脸的男子吹捧着说。
“尤其还是这样的比赛方式,宁兄若是一个不小心在谢绥身上留下了什么印子,那可真的要名流千古了。”
这句话击中了宁宪远的小心思,他狷狂地大笑:“有道理,若是本公子待会一不小心伤了谢绥,你们可要及时喊大夫哦。”
“那是当然。”国字脸继续说:“方兄精通画工,待会不如就让方兄记录下宁兄的的封神瞬间吧。”
此话正和宁宪远的意,他叮嘱:“你可务必要求实逼真,千万不能错过我打败谢绥的每一个瞬间。”
“谢驸马到。”
内侍的声音响起,原本还洋洋得意的宁宪远和他的小弟们陡然安静得如一只鹌鹑。
比试(二)
谢绥是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过来的,他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好像全然不在意接下来的比试一样。
宁宪远反应过来,谢绥现在已经是个残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他是煊煊赫赫、显贵至极的第一等世家镇国公的嫡次子,他是战无不胜的大盛战神,他是压在大盛勋贵男儿心中不可逾越的大山。
但那也是曾经了。
宁宪远的心中泛起无边的快感,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接下来,他要在昭阳公主面前,在整个盛京的郎君女郎面前,击溃谢绥。
宁宪远已经在想待会该怎么向昭阳公主道歉了,他可听说了,殿下对她这个便宜驸马颇为看重。
宁宪远又有些嫉恨,也不知道谢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成了残废也能入殿下的眼。
谢绥已经被推到指定位置,侍卫眼含崇拜,客客气气地问他:“谢驸马,你想用哪一张弓?”
“就这个吧。”谢绥信手指了一个最右边的一张弓,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那张弓上的月白色的纹理很好看,就和君清氿今天的裙子一样好看。
宁宪远见谢绥连招呼都没跟他打,被无视的羞愤弥漫上心头,眼底划过一抹阴鸷,但很快,他的嘴角就勾起笑容,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张弓,走到谢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谢绥。
“谢绥,你若是求我一声,待会我就下手轻点,怎么样?”
谢绥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抚摸着手上的弓箭,动作又轻又柔,仿佛在抚摸什么绝世珍宝。
“喂,本少爷在跟你讲话。”宁宪远用力踢了一脚轮椅,轮椅向后滚动,还好被侍卫及时接住。
谢绥道了一声谢,坐直了身子,撩起眼皮看他,如鹰一般的眼眸目光幽深锐利,气场庞大,这样一个姿势有一瞬间让宁宪远以为,自己一个站着的人被一个坐着的人俯瞰了。
“你...”
宁宪远被这气势震得后退一步。
谢绥垂下眼皮,像一只凶兽收起了爪子,撇撇嘴:“开始吧。”
他现在只想赶快回到他的公主身边。
宁宪远冷哼一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你会后悔的。”
因为高度的问题,谢绥需要先戴一个高帽,再头顶苹果。
流翠看着那个有半臂的帽子,担心极了:“殿下,这会不会太难了点,这帽子可是空的,想要立好苹果已经很难了,更逞论提臂射箭了。”
君清氿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看起来一切皆在把握之中:“你好好看便是。”
这场比试吸引了朗润园所有的目光。
比试开始了。
裴洺西眼睛都都不带眨一下地紧盯着坐在轮椅上的谢绥。他注意到,从谢绥拿起弓箭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的气势就陡然一变,像一柄无坚不摧的长枪,可以破开一切晦暗。
宁宪远迎着谢绥深邃幽冷的眼神,明明是晴空万里却觉得阴云遮蔽了苍穹,周身的空气被一寸寸冻结,只觉的呼吸变得困难,下一秒就要窒息而亡。
“嗖——”
宁宪远听到弓箭射过来的破空声,紧接着是“噌”地一声,这是射中的声音,那是什么被射中了?
是他被射中了吗?他怎么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了,他要死了吗?
谢绥杀了他,是不是就当不了驸马了。
这是宁宪远倒下之前最后的念头。
—
【这真是一场索然无趣的比试。】
裴洺西看着蜂拥而上围在宁宪远身边的内侍,从鼻端哼出一道讥笑。
【这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试。】
砚云晚眼含崇拜地望着将弓箭交还给侍卫的谢绥。
他虽然坐在轮椅上,但真的...好帅。
君怀琅和朝瑰直到谢绥回来才回过神来,朝瑰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他真的...是个残废吗?”
君怀琅现在还心有余悸,刚刚谢绥射出的那一箭,不管是力量,还是技术,都堪称完美。
这样的人,竟然不能为我所用。
君怀琅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意,还好已经是个残废,不堪大用了。
谢绥一本正经地朝君清氿拱手:“幸不辱命。”
君清氿笑骂一句:“朝瑰,教已经教了,这束修打算什么时候交?本宫是找你要还是直接去找宁国公。”
听到君清氿提“宁国公”,君怀琅忙不迭地吩咐朝瑰的侍女:“玉珠,待会把束修送到昭阳公主府上。”
“是,四皇子。”
“什么束修,”朝瑰这下要赖账了:“这算哪门子的教,而且表哥他都倒地了。
要是表哥有什么三长两短,昭阳,你就等着把你府上的药材搬空吧。”
“......”
君清氿平静的面容有些裂开,怎么回事?碰瓷碰到她这里来了吗?
“朝瑰,若是你给不出的话,本宫不介意去找宁国公的。”君清氿顿了顿:“顺便告诉他为什么会有这一遭。”
这怎么能行?君怀琅眼睛都充血了,走到朝瑰面前呵斥道:“朝瑰,不要胡闹了。”
朝瑰听到这句呵斥,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破了,她对着君怀琅怒吼一声:“你就知道对我吼,有本事你去对昭阳说啊。这件事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凭什么只要我一个人出钱。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妹妹。”
吼完以后她用力地推开君怀琅,看着还颇为淡定喝茶的君清氿,彻底失去了理智。
今天一整天被压抑的不甘、嫉妒和怒火全部涌了出来,她冲过来直接摔掉君清氿的茶杯,歇斯底里。
“昭阳,我的身份、才貌样样都不比你差,凭什么父皇就百般偏心于你?凭什么世人都只能看到你、赞美你?凭什么我就要忍让你?你算什么东西?敬仁皇后死了,懿德太子也死了,就连云家也出不来了。你有什么可倚靠的,猖狂什么?”
“朝瑰!”君怀琅整个人都惊呆了:“你是失心疯了吗?”
“你才失心疯了,我正常得很。你、你、你们都是一群睁眼瞎。”朝瑰指着君怀琅、裴洺西和一众勋贵子弟:“昭阳她这样一个既克死亲娘又害死亲兄的孤星,还能被你们当作宝,‘大盛明珠’我呸,你们就不怕你们也被她克死吗?父皇也是,就不怕大盛的国运被她这个孤星冲撞掉吗?”
“朝瑰,你妄言了。”
君清氿的语气稀松平常,拿眼底的寒意却能穿透皮肤,渗到人的骨子里。
朝瑰被鞭笞
“昭阳...”
君怀琅望着那衣裙翻飞,如鬼面修罗般缓缓向朝瑰逼近的高挑身影,牙齿不受控的咯咯打颤,想要开口求情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内侍们都惶恐不安地缩着脖子跪在地方,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你既投之以桃,本宫也只好回之以李了。”
“流云,取我的九节鞭来。”
朝瑰现在好像才反应过来刚刚说了什么,听到君清氿这么说,有点中气不足地喊:“你敢。”
很快,流云就拿着鞭子回来了。
“殿下,这是陛下御赐的九节鞭,虽不能上打昏君,但打一个失心疯的公主还是可以的。”
君清氿点点头:“流风。”
流风听到指示,旋即一个飞身就一把制住了朝瑰,让她动弹不得。
君怀琅见到九节鞭的一刹那,蓦然变色:“昭阳,你当真要这样吗?”
君清氿嘴角没有什么弧度地扯动一下,不咸不淡地说:“不然四皇兄代朝瑰受过吧。”
“......”
朝瑰看见君怀琅突然缄默,一颗心立刻坠入了无尽深渊,冷的发寒。
“君怀琅,我今天算是认清你了,就你也这挫样也配肖想皇位,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你也去告诉外祖父,他老人家耗费了这么多心血,最后也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因为你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你...”君怀琅狠狠地剜了眼她:“昭阳,你动手吧,朝瑰顽劣,是该长点教训了。”
君清氿饶有兴趣地听他们狗咬狗,听到君怀琅这么说,立刻接话,语气洪亮:“谨遵四哥吩咐,昭阳就代替四哥行使一下兄长的权力,对朝瑰鞭笞十下。”
朝瑰没想到君清氿会来真的,拼命地挣扎起来,可奈何她用光了力气,也不曾从流风手下挣开,只能不管不顾地扯开嗓子喊:“昭阳,你今天若是敢打我,来日我母妃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君清氿内心腹诽:“求之不得。”
手上已经将鞭子抽了过去:“我倒想知道宁贵妃能拿我怎么样,况且,我这也是遵四哥的意思,宁贵妃若有异议,就让她先去找四哥吧。”
“这一鞭是打你妄断国运。”
“这一鞭是打你不敬天子。”
“这一鞭是打你不尊嫡母。”
“这一鞭是打你不爱长姐。”
......
等“噼里啪啦”的音爆声响完,朝瑰已经气若游丝,呼吸微不可闻。
君清氿下手极重,用了十成十的力,放下鞭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酣畅淋漓过了。
她若有所思:原来用鞭子打人是这么一件有益身心的事,看来她以后可以随身带个鞭子,毕竟总有那么多不长眼的人
君清氿环视一圈,声音冷冽:“本宫今日略施小惩,以儆效尤,希望各位都能学会慎言。”
“四哥,既然朝瑰不欢迎我,那我就先告辞了,也不用你送了。”
君怀琅心里呕血,谁打算送你?谁不欢迎谁?
“好,那昭阳你路上多小心,兰亭,去把给昭阳的礼物带过去。”君怀琅突然笑了一下:“等你奔赴崖州那天,为兄定会十里长街相送。”
他跟一个马上要滚出盛京的人还计较那么多干嘛。
“四哥的一番心意,我心领了。”君清氿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到时候本宫会轻车简行,就不劳烦四哥大费周章了。”
“这怎么行呢,昭阳第一次离京去那么远的地方,怎么能草率对待。”
“四哥还是先去看看朝瑰吧。”
君怀琅回头一看,猛然发现朝瑰已经面如金纸,他冲着宫人们大喊:“太医呢?快传太医啊!朝瑰若是有什么闪失,你们统统给我去陪葬。”
君清氿在这个人仰马翻的间隙飞速地带着谢绥一起遛了,她是一秒都呆不下去了。
“呼—”
等上了马车,君清氿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半瘫在绵软的靠背上。
谢绥看到她这个姿势,有点惊讶:“殿下是觉得和他们打交道很累吗?”
“那是自然。”君清氿撇撇嘴:“我其实都懒得看他们那些丑陋虚伪的嘴脸。”
谢绥意味不明:“我看殿下刚刚三言两语就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间,还以为殿下很享受这个把控人心的过程。”
君清氿睁着一双水雾氤氲的眼睛:“我其实没想到他们这么弱的。”
对手太弱,这能怪我?
“这种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于国于民,没有任何益处。”君淸氿神色淡淡,她重活这一世最重要的已经不只是扭转所谓的命运,她希望可以用她三千世界的经历造福大盛百姓,不让他们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他们何其无辜。
“谢绥,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崖州了。”
谢绥心中冷然,可你前面眼里分明是对四皇子和朝瑰公主的浓厚杀意,真是容色越盛,越叫人难以捉摸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你呢?
—
今天朗润园发生的一切像长着翅膀一样迅速传遍整个盛京。
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反复念叨:“这是真的吗?昭阳公主当众鞭笞了朝瑰公主。”
“爹,你要还不相信的话你就出去问,这么大的事,我骗你干嘛。”砚云晚有些后悔跟他爹砚庭和说这件事了,她已经整整讲了三遍事情经过了,每次还要被逼问各种细节,受不了了。
“要不是因为这事,我怎么可能这么早就回来,那个无聊的宴会原本可是计划要到日暮的。”
“我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件事未免太让人震惊了。”
“这有什么好震惊的,你是没听到朝瑰公主怎么说的,那真的太难听了。”砚云晚为君淸氿辩解:“要是我是昭阳公主,我也会这样的。她不仅侮辱了昭阳公主,还连带辱骂了敬仁皇后和懿德太子。”
砚庭和听到这话也不由点点头:“你说的也没错。”
他揣着手在屋内来回走动,忽然停住,猛地一拍手:“云晚,我们不打探述职结果了,收拾东西,我们即刻返回云南。这盛京的天,怕是要变。”
砚云晚是自小被做儿子一样教养的,马上意识到砚庭和这么说的原因,迟疑道:“爹,可是云家不是已经宣布避世不出了吗?”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云家的事谁又知道呢?”
冰肌玉颜膏
“滚!”
“都给我滚——”
“我不上药——”
朝瑰的咒骂声混着哀嚎声从钟粹宫内殿传出来。
宁贵妃坐在一张金牡丹缠枝椅上,面容惨白,眼圈红肿,神色焦虑,看起来一点精神都没有,她刚刚才从昏迷中醒过来。
她对着面前站着的乌泱泱一大群太医,愁容满面地说:“温太医,你老实告诉我,公主的伤势怎么样?”
太医院院判温太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他轻抚胡须,叹息一声,神色凝重地摇头:“公主的鞭伤都是外伤,只要按时上药就好,但公主她拒绝上药,还郁结于心,伤口有发炎的风险,公主不配合,臣等实在是束手无策。”
宁贵妃几乎绝望:“那怎么办?本宫不管,你带着太医院上上下下,务必给本宫想出办法来。”
温太医身后的一个年轻太医斗着胆子上前说:“娘娘,想治好公主的伤,恐怕要先治心病,这心病好了,才不会抗拒上药。”
提起心病,宁贵妃目中流露出浓到化不开的怨毒,也不管太医在场,尖声骂道:“昭阳,我和你的仇至死方休。”
随后又肉眼可见地悲伤了下去,呢喃道:“怀琅,你怎么能这么对朝瑰,她可是你唯一的妹妹啊。”
她醒过来以后已经从玉珠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听完以后,她又惊又哀。
“四皇子现在在哪?”
“回娘娘,四皇子他回自己的殿了。”
“去告诉他,让他好好反省,明天一早就来看朝瑰.”宁贵妃顿了顿,到底是她唯一的儿子,也舍不得说什么重话:“让重华殿的人好生伺候着,让四皇子早点休息,别被影响得睡不着。”
“是,娘娘。”
宁贵妃疑惑:“怎么没听到朝瑰的声音呢?”
“娘娘,公主她刚刚疼晕过去了。”
年轻太医蔡予飞闻言大笑:“好,太好了。”
“?”
蔡予飞迎着宁贵妃不善的目光,赶紧解释:微臣的意思是说臣等可以趁着公主昏迷,查看公主的伤口,并上药。”
“那你们速去给公主看伤,记得,不管你们用什么珍贵药材,都不能让公主留下任何疤痕,务必完颜如初。”
“遵旨。”
宁贵妃还是决定去找显庆帝告个状:“给本宫梳妆,本宫要去面见陛下。”
显庆帝在朝瑰被抬回永宁宫前就知道了朗润园发生的一切,在听到朝瑰那番话的时候,气的直接摔碎了杯子:“混账玩意,讲的是什么混账话。”
因此也直接拒绝了宁贵妃的求见。
梁芳屏气凝神,斟酌着用词:“陛下,宁贵妃现在还在外面跪着,陛下要不还是见见吧。”
“她爱跪就让她跪着。”显庆帝现在还气着:“出去告诉她,等朝瑰醒了,就让她也来一起跪着。”
宁贵妃听到梁芳的转达以后,跪着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差点瘫软在地上:“不可能,陛下怎么可能不见本宫呢...你有没有告诉陛下,朝瑰是受害者,是她挨了昭阳那小贱人的十鞭子。”
梁芳面色古怪:“娘娘,陛下说,打死也是活该。”
“陛下真的如此绝情吗,他当真只看得见昭阳那个贱婢吗?”
“娘娘,别的不说,朝瑰公主她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说国运啊。”
宁贵妃默然:“好吧,本宫知道了,那麻烦公公帮我和公主都说些好话,请陛下气消了就来看永宁宫看一下公主,朝瑰她真的很惨,刚刚还疼晕了过去。”
“奴才刚刚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娘娘先请回吧。”见宁贵妃还是不肯走,梁芳只好说:“如果陛下气消了点,奴才立刻派人递个消息给娘娘。”
宁贵妃无法,点了点头:“那公公千万要记得。”
梁芳满口应下,恭敬地说:“得嘞,娘娘慢走。”
梁芳看着宁贵妃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宁贵妃当年也是通透大气的,怎么现在越来越拎不清了。
他一回到屋内就听到显庆帝问:“她走了吗?”
“回陛下,宁贵妃已经走了。听娘娘的意思,朝瑰公主伤的很重,现在还昏迷不醒着。”
显庆帝握着毛笔的手顿住:“待会传温卿书过来。”
“是,等温太医给朝瑰公主看完病就让他过来。”
“昭阳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力气,还有谢绥他...等等!”显庆帝皱着眉,显然朝瑰的惨状让他心软了,也开始让他重新思考下午发生的事情。
显庆帝拔高声音:“不是说废了谢绥两腿的经脉吗?怎么他还能射箭?”
梁芳听得真真切切,再高的音调也掩盖不了他话语里的恐惧。
他在害怕谢绥。
害怕有朝一日,这个威震九州的大盛战神会来向他复仇,让他还谢家的百年清名。
“陛下,听说谢绥他是坐着射箭的。毕竟是从战场里出来的,宁公子大概是被谢绥的气势震住,被吓得腿软。”
显庆帝这次摔了手上拿着的毛笔:“没用的东西,宁家就养了一个这样的废物。”
梁芳看到自己刚刚倒的茶没有受到波折,心也跟着放下来,顺着显庆帝的话说:“毕竟是宁国公唯一的孙子,难免娇惯了些。”
显庆帝余怒未消地拍了拍桌子:“去告诉宁德保,让他好好管管自己的孙子,别教出这样的废物东西出来丢人现眼。输给一个残废,说出去,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他宁国公的脸还要不要了。”
“另外,明天让温卿书去昭阳公主府一趟,再去看看谢绥的腿。”显庆帝幽深的眸中闪过一丝狠厉:“谢绥既然已经坐在轮椅上,就让他好好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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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外面是怎么天翻地覆,君淸氿是好好躺在贵妃榻上享受着流翠等人的按摩。
流翠出身医学世家,擅长一手推拿绝活,她一边按摩一边说:“殿下,听说永宁宫现在是一片兵荒马乱。”
“让她们闹去吧。”君淸氿舒服得直哼哼:“周信呢?让他准备着,该他上场了。”
“殿下想让周信做什么呢?”
“明天让他拿着冰肌玉颜膏去永宁宫献药。”
流云遽然变色:“殿下,那可是皇后娘娘留下的云家不外传的秘药,我们也只有那么一瓶了,殿下真的舍得吗?”
流安附和道:“就是,凭她朝瑰也配用这么好的药吗?”
暗凤堂
君清氿一个眼刀过去:“注意用词。”
“哦。”流安连忙把嘴捂住:“奴婢逾矩了,请殿下责罚。”
“无妨,我只是提醒你。而且过几日我们就要去崖州了,崖州那里和盛京不同,天高皇帝远的,可没人会敬你是公主府的侍女。”
流安明显呆滞了:“啊?不会吧,殿下身份如此尊贵,他们怎么敢?而且他们就不怕陛下治他们一个大不敬之罪吗?”
“崖州那么偏远,消息都不能及时传回盛京的,父皇有心也怕是鞭长莫及。”
流安的心拔凉拔凉的:“那怎么办?殿下,奴婢会保护好你的。”
君清氿失笑,流安总是能戳中她的心,又率真又可爱。
流云打趣道:“只要你管好你的嘴就没事的。”
众人大笑。
流安撅起嘴哼哼两声,只埋头安静给君清氿捶腿。
笑完以后,君清氿又平静地说:“流云,待会就把冰肌玉颜膏找出来,明天给周信。母后既然把它留给了我,如何处置,自然我说了算。你们照做就是。”
“奴婢遵旨。”
“对了,待会跟周信讲一声,可能他明天会受点皮肉苦才能让朝瑰相信了,如果他不愿意的话,可以让流风在他身上化出假伤口。”
流云应下,又有些惆怅:“那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周信了。”
流安忍不住说:“我会想他的。”
君清氿知道,她们四个和周信朝夕相伴,关系是极好。
“本宫向你们保证,三年后他会回到我们身边,而且他在朝瑰身边,会很安全的。”
听到君清氿的承诺,流云三人心里感动,情真意切地道谢:“谢殿下。”
君清氿刚重新闭上眼,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流风脚底生风,大步走过来:“殿下,刚刚门房收到了一封不知道是谁送的信,这封信看起来颇为考究,外面还有火漆印,奴婢不敢擅自打开。”
君清氿直起身子:“拿过来吧。”
君清氿连刀都懒得找,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撕开了这封信。
流安有些惊讶:“这信上怎么一个字都没有。”
“故弄玄虚。”君清氿伸出纤纤玉指划过纸张:“流云,去把灯拿过来。”
她拿起信纸,在火上烤了一圈,信纸上缓缓显现出几行文字。
君清氿眼睑一垂,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不冷不热地勾了下唇。
她单手拿着信纸,指腹在光滑的纸面上摩擦着,仿佛有大量的信息需要缓慢消化。
终于,她抬起眼,烛火明明灭灭,眸色被衬得越发深沉。
“流云,把母后留给我的那盒首饰拿过来。”
她不疾不徐地吩咐,又手一松,信纸轻飘飘地垂落,被一把火吞尽。
君清氿从流云抱来的一大盒首饰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支完全由黄金打造,没有任何雕琢的金簪,看起来金光闪闪,甚至有些俗艳。
君清氿眉头微微蹙起来,以她母后的出身和审美,怎么可能会有一只这么丑的簪子。
除非这只簪子另有玄机。
君清氿拿起这只簪子左看右看,上抚下摸,东敲西打,试图发现什么。
等到她筋疲力尽,她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一只“天然去雕饰”的簪子。
君请氿叹了口气,难不成,是她一直没发现,她母后的审美其实是这样的?
“流云,拿纸笔来,我写一封信,流风,你明天去惊鸿楼,把它交给他们掌柜。”
流安看着君清氿飞快地写好信放进信封里,有些好奇:“殿下,你这是在干嘛?”
“本宫又知道了一个秘密。”君清氿若有所思:“或许还有更多秘密在等着我发现。”
上一次是碧果告诉她母后的死因有秘密。
这一次不知道是谁告诉她母后的身份有秘密。
当真是有意思极了。
暗凤堂?
君清氿舌尖微动,细细咀嚼了几遍,凤眸中的冷意更甚。
大盛皇后专属,只忠诚于皇后,以大盛最尊贵的女子为尊。
既然如此,那前世她被迫和亲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出手?
既然如此,敬仁皇后病逝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追查凶手?
现在这个时候突然蹦出来说要和她合作,是真把当傻子吗?
君清氿心里很是看不上这个组织,但她更大的疑惑是:这个组织的存在,为什么敬仁皇后从来没告诉过她?
难道是母后也觉得她不堪重任,不配知道这样的机密消息吗?
君清氿想的有些心烦气躁,随口问:“谢绥睡了吗?”
“应该还没有,驸马一般都是亥时四刻休息。”
“那我去看看他,你们不用跟着了。”
君清氿连披风都没披穿着件单衣就去往鸣春堂。
一刻钟后,君请氿小口喘气,多年的养成的礼仪让她不能弯下脊背,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么远就不来了。她非要来看谢绥干嘛?
等到了鸣春堂门口,君请氿挥挥手,低声道,“本宫进去看看,不要惊动了驸马。”
君淸氿放轻脚步,推开虚掩的房门,慢慢走了进去。
她想看看谢绥晚上会做什么。
谢绥一身素白中衣,眼神专注,正在一个人左右对弈。
君淸氿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左下3步。”
“殿下要和臣手谈一局吗?”
君淸氿还以为自己猛然出声会吓到谢绥,正打算道个歉,没想到他不仅毫无反应,还能反问她。
“你早就知道我进来了?”
谢绥无奈:“殿下,我是习武之人。”
君清氿撇撇嘴:“也没看其他人跟你一样呀。”
谢绥嘴唇微张,想要解释,却看见君清氿已经坐到对面,执起黑棋:“继续吧。”
“好。”
一局下完,已经是巳时了。
君清氿不自觉地打了哈欠:“好久没这么舒心地下棋了,本宫乏了,先去睡了,以后再来吧。”
谢绥点点头:“殿下慢走。”
君清氿还没走两步,就被谢绥喊住,还没看清楚就视线一模糊,一个墨狐披风从天而降盖了下来。
“夜深露重,殿下注意身体。”
“多谢。”
君清氿站着没动,等着谢绥给她把披风系好。
温热的呼吸洒在手上,谢绥动作一滞,只要他手微微一动,就能碰到君清氿脖颈处细腻柔滑的肌肤。
君清氿注意到谢绥没动了,以为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谢绥有些手忙脚乱地系好:“好了,殿下路上小心,记得让宫人提灯带路。”
“你也早点休息。”
“对了,今天的射箭比赛,真的完美,厉害啊战神。”
用药
君清氿的尾音微微上挑,撩拨的人心颤。
谢绥的手指停顿片刻,一股暖流从心底漾开。
他低低“嗯”了一声,片刻,又抬起头,语气懒散:“我可是殿下的驸马,怎么能给殿下丢脸。”
君清氿也“嗯”了一声算作回应:“我走了,明天见。”
“好。”
君清氿没有回头,黑夜遮盖了所有的暗藏情愫的目光,也就没有察觉身后那道深沉的目光。
谢绥直到再也看不到君清氿的身影才调转轮椅,他缓缓移动到桌前,一个棋子一个棋子地收拾。
棋子上还残存着温热的、甘甜的气息。
就像那个人一样。
这是他十九年来下过最难的棋,他曾和名扬天下的智和大师对弈过,那局棋也没有这么艰难。
不是说君清氿的水平比智和大师高,而是因为她能精确地知道他所想的每一步棋。
他也是。
前所未有的契合。
他们好像共用一个大脑,有同样的思想。
真是见鬼了!
谢绥睡前这么告诉自己。
翌日晨曦破晓,许太医就一个人带着药箱悄悄来了公主府。
一番匆忙收拾,君清氿一身简单衣裙:“许叔来这么早,可是之前那事有了眉目。”
许太医掏出一张药方,语气不稳:“微臣不负殿下所托,翻遍古籍,终于写出了这张方子。”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许太医难以遏制内心的喜悦,能写出这样一张方子,他真的未免也太厉害了点。
君清氿一目十行,她对医理并无什么涉猎,只觉得用词严谨,用药珍贵。
“许叔,我看这方子上写除了用药,还要辅以针灸按摩,后期还要进行恢复性训练。”君清氿皱眉,恢复性训练倒是个没听过的新词,“这些需要准备什么吗?”
“请流翠姑娘过来吧,微臣会将针灸按摩的口诀交给她,至于恢复性训练,殿下如果不介意,可以让谢将军来听一下,这需要他的配合。”
“好,流安你去叫一下谢绥吧,许叔你还没用早膳吧,一起;来吃吧。”
“谢殿下。”
到了饭厅,君清氿淡淡地说:“不知道许叔要来,有些简陋,还请许叔不要介意。”
“不...不介意。”许太医看着眼前这一大桌琳琅满目的早膳,干巴巴地说。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这还简陋?那他平时吃的是猪食吗?
谢绥很快就来了,他看到许太医,平日里懒散平静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不言而喻的欣喜。
君清氿看了他一眼就垂下眼皮,暗暗发誓:她一定会把谢绥的腿治好,重现不败战神的荣光。
许太医因为君请氿在这,恪守“食不语,寝不言”,吃饭的时候用筷子都没有一点声音。
这可把谢绥难受坏了,自他入了军营以后,吃饭就不知道规矩是什么了,在君清氿这里,也不会在意这些,现在倒好,看看到许太医这样规矩,他也得强行控制住自己。
君清氿瞄了眼谢绥那憋屈的表情,轻笑一声,给谢绥和许太医各盛了一碗珍珠海米煨鹌鹑:“本宫没那么多规矩,你们如果有话就直说吧。”
许太医诚惶诚恐地接过:“谢殿下。”
谢绥不动声色地将一碟糖醋鱼卷移向君清氿:“许太医,我想请教一下,这个恢复性训练是什么意思?”
看到这个动作,君清氿挑了挑眉,心里熨帖,没想到谢绥怎么快就发现她喜食甜食。
许太医放下调羹,将嘴中的食物咽下才说:“所谓的恢复性训练是指,等谢将军你的腿经过治疗到后面可以动的时候,谢将军需要摆脱轮椅每天尝试性做一些运动,这样做,不仅可以让你的腿恢复得快一点,更快地熟悉走路,也能防止你的腿萎缩。我们的身体是越用越灵敏的,如果长期不用的话,就算是健康的身体也会变得残废。”
君清氿赞同地点点头,但还是有些担心地问:“许叔真知灼见,只是如果腿没好全的话,如何能走路呢?不会造成二次的伤害吗?”
“只要控制好时间和强度,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君清氿冲着谢绥抬了抬下巴:“听到了吗?”
她生怕谢绥因为急切的恢复心理而操之过急,最后得不偿失。
“听到了,殿下放心好了。”谢绥点点头,又打趣:“而且再说,如果我冲动了,殿下肯定会制止我的。”
君清氿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你。”
许太医看着他们两个斗嘴打趣,君清氿虽然看起来平淡,但眼里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他满意地点头微笑,心里更是笑开了花,看来殿下是真的接受了谢将军。
这样的话,两个人在崖州的日子也不会漫长寂寞了。
皇后娘娘你的眼光果然是最好的,你肯定早早就看出谢绥是最合适殿下的吧,不然当初怎么会一意孤行不顾陛下的反对执意定下两人的婚约。
等到谢绥的腿完全大好,皇后娘娘的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除了这些,谢将军平日的饮食也要注意吃的营养丰富一些,伤口现在也逐渐结痂了,不用再忌讳那么多了。”
“许叔放心,流翠的药膳做得极好的。许叔难道还担心我府上的饮食吗?”
“在盛京的话臣肯定是不担心的。”许太医苦笑:“臣只是想,等后天殿下去了崖州,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君清氿了然,原来是为了这个,看来她确实要跟几个亲友说一声,以免他们担心。
“许叔,你多想了。”
“?”
“南方地产丰富,更逞崖州,盛京这边耕种一年只能种一次,徐州那边可是能种两次,书上说,越州有些地方可以种三次,更何况是最南边的崖州。”君清氿轻笑:“许叔你放心吧,我在崖州会过的很好的。”
比在盛京还要好。
许太医瞪圆了双眼,迟疑地说:“真...真的吗?”
“许叔还不相信我吗?”君清氿颇为自信:“如果那里真的不好,我怎么会去呢?”
“没有人可以逼我做不愿意的事。”
君清氿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却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睥睨天下的傲然。
捏肩
“殿下,太医院院判温大人来了,说是奉陛下之命特来治疗驸马的腿。”
许太医大惊失色:“殿下,恐怕我不宜被温大人见到,还是暂时回避吧。”
君清氿点点头,轻描淡写:“那许叔你在这略坐一会,我去打发了他。”
除了温卿书,内务府总管太监来喜也来了,他俩各自又带了一个小侍从。
“参见昭阳公主。”
君清氿坐到主位以后,才淡淡开口:“驸马也在这。”对视一眼
来喜和温卿书对视一眼,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来喜沉声道:“殿下,陛下根本没有承认谢绥是驸马,殿下和谢绥连大婚都没有举行。”
他是宁贵妃执掌凤印以后才当上的内务府总管太监,自然是唯宁贵妃马首是瞻。他这次来,也是得了宁贵妃的命令,必须试探出谢绥的腿怎么样了,如果不是残废,那就彻底废掉。
他自持是内务府总管太监,陛下面前的红人,又有宁贵妃撑腰,底气十足。
“殿下,恕奴才无法向谢将军行礼,温大人也是如此。”
温卿书心里骂他,这刁钻的老家伙,不仅要自个得罪昭阳公主,还想拖着他下水。
他也不是不愿意行礼,但是皇命在身,又有来喜在边上看着,他也不好表现出亲近。
“殿下,臣会按规矩行事。”
“唔,你们这么守规矩的话,那好吧。”
来喜以为是君清氿被自己吓到了:“奴才今天奉了陛下的旨意,特带温太医来,看看谢将军的腿怎么样了。”说完就想要站起身来。
“慢,来喜公公,你在干嘛?”
来喜愣愣地说:“奴才去看谢将军的腿。”
“谁让你站起来了。”
“殿下...”
来喜后知后觉,君清氿根本就没说过“免礼”,再看身边的温卿书,也根本没有起来,那这样的话......
“扑通”一声,来喜跪倒在地,颤抖着身子:“殿下恕罪,奴才听岔了。”
“公公怎么这么不小心。”君清氿的声音很轻,听在来喜的耳中却像催命符一样,他拼命地叩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君清氿懒洋洋地说:“本宫可不像公公一样心眼小,这样吧,本宫最近很想让驸马给本宫捏个肩,但驸马脾气不太好,就是不愿意,公公就替本宫多多美言几句吧”
谢绥:“?”
“...是。”来喜咬咬牙,就立马换了个表情,谄媚地冲谢绥笑:“谢将军龙章凤姿,如今成了昭阳公主的驸马,那真的是天作之合,这满盛京,都找不到第二对这么登对的。
驸马这几日和殿下想必也是情意缱绻、蜜里调油吧,这夫妻间举案描眉、嘘寒问暖都是常事,捏肩揉腿起身也是,这求的都是一个情字,驸马对殿下情深义重,捏个肩又有何难?
这给殿下捏肩,那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驸马若是不珍惜,小心被别人抢走了哦~
虽然说一般都是女人给男人捏肩捶腿,但反过来,也别有一番情趣,驸马可不要落于窠臼,这眼界要放大一点。”
来喜开始是被逼着不情不愿地讲,但越讲越觉得有理,口若悬河,若不是谢绥打住,怕是还能再讲上一刻钟
谢绥听得头大:“行了,我知道了。”
“啊?”
谢绥移了一下轮椅,将手搭在了君清氿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似笑非笑:“殿下,这个力度还可以吗?”
隔着几层衣服,君清氿也能感受到谢绥手掌的热度。
他的力道不大,但感觉却异常清晰。
这一按,君清氿整个身子都软了,肩膀又酥又麻。
君清氿喉咙滚动:“可...可以了,你坐回去吧。”
谢绥注意到君清氿耳后根红的发烫,轻佻一笑,凑过去低声道:“殿下如果想,不用这么拐弯抹角,臣随时有空。”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后,君清氿的耳朵更红了,甚至要蔓延到脖子处。
谢绥见状不逗她了,转身坐好。
君清氿狠狠地瞪了一眼他,用手整理了一下衣服,正色道:“好了,都起来吧。”
“谢殿下。”
温太医毕竟上了年级,起来的时候还是流安搭了一把手才顺利站起来。
“温大人坐吧。”
来喜也不敢再因为君清氿忽视他而表露不满,他现在怀疑自己前面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不然会敢在这里放肆,昭阳公主怎么会怕宁贵妃,昨天她才打了朝瑰公主啊。
他真是个大傻子。
“来喜公公,父皇是怎么说的?让温大人来治好驸马的腿吗?”
来喜冷汗都要出来了,显庆帝可完全不是这个意思,颤颤巍巍地说:“陛下是想让温大人治疗一番,让驸马免受疼痛的侵扰,至于这双腿,温大人会尽力而为,但还请殿下和驸马不要抱太高的期望。”
温卿书腹诽:这宫里出来的都是人精啊,说话个个都滴水不漏的。
“容臣先看一下驸马的腿,再对症下药。”
君清氿应允:“准。”虽然许太医已经开方子,但温卿书毕竟是太医院院判,经验丰富,医术高超,让他会更稳妥一些。
温卿书果然医德高尚,他半跪在地上,撩起谢绥裤腿,伸出手仔细地按压每一寸皮肤,还不时问一局“这里可有知觉?”“我这个力度你觉得痛吗?”
等看完腿他站起身:“容臣再看看驸马身上的伤。”
“带到后面去。”
等检查完毕,温卿书恭恭敬敬地说:“殿下把驸马照顾得很好,背后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如果不想留疤的话,臣会留下几盒玉颜膏,早中晚三次涂抹即可祛疤。”
“不用。”谢绥果断地拒绝了:“伤疤是男人的荣耀。”
“呵。”君清氿冷笑:“流云,把药收着,以后一日三次监督着谢绥上药。”
“殿下你别...”
“这么想要荣耀啊?”
谢绥看着君清氿的笑发憷,连忙摇头:“不要不要...”
“到时候你若还有这想法,本宫就赏你十鞭子的荣耀,怎么样?”
谢绥缄口。
“温大人,那他这腿呢?”
温卿书连连告罪:“驸马的这腿,恕臣医术浅薄,实在有心无力,请殿下恕罪。”
献药
听到这话,君清氿面色不大好看:“本宫知道了,流云送温大人和来喜公公回宫复命吧。也替本宫多谢父皇的关心。”
等温卿书和来喜走了,谢绥便舒了口气:“终于走了,刚刚装僵硬可太难受了。”
谢绥活动着上半身,双手左右晃动,发现君清氿面色还是难看:“殿下你怎么了?还没出戏吗?”
“你没听见吗?温卿书都没有办法治好你的腿。”
谢绥反应过来:“可许太医已经给出药方了。”
君清氿对他这副不上心的样子很是不满:“温太医是太医院院判。”
“我知道,所以我刚刚让他帮我看了药方。”
“你知道你还这样,你...你说什么?”君清氿眼睛一亮:“温卿书那老古董会给你看药方?”
“你自己看。”谢绥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皱成一团的纸:“他都写这上面了。”
君清氿有些嫌弃地接过,等确定纸上的东西是真的以后:“啧,温卿书什么时候这么好心呢?你说你跟他进行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想什么呢?”谢绥气笑了:“有个时候发现殿下你真的有很多奇怪的想法。”、
君清氿催促:“快说。”
“是因为温卿书和我父亲有旧交,所以他才帮我看的。”
“难怪。”
君清氿想起那个高大威猛、坚实得如同一座山的的身影:“可惜了。”
“那既然温卿书已经看过方子,那接下来就按这个方子调理吧。”君清氿顿了顿:“不管谢绥,没有人可以保证一定会成功,你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她太懂这种希望破碎的无力感了,不想让谢绥也体验一遍。
谢绥毫不在意地笑笑:“放心。”
—
“周信,本宫前面说的,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周信重重地点头:“请殿下放心,奴才保证完成任务。奴才的命是殿下救的,奴才什么都不怕的。”
“不,本宫希望你一切安好。”
“本宫留有人在盛京,遇事不决、如遇危险、传递信息,你就去惊鸿楼找掌柜的,就说你出自东方。”
“谢殿下。”
“本宫保证,三年后你会回到本宫身边。本宫定不会让你后悔这个选择。我想到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局限于后宅了。”
“是,奴才谢殿下大恩。”
“本宫原本是打算让流翠在你身上画出伤痕,但本宫后天就走了,怕来不及补,恐怕得先有一些小伤疤再加深印记了。”
“没事,奴才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那你下去吧,准备一下,待会就进宫,一切照计划行事。”
“遵命。”
—
在经历了昨天两个主子先后昏迷的兵荒马乱以后,永宁宫现在是一片惨淡,可偏偏,一大早起就没得清净。
“朝瑰,你听话,乖乖上药。”
隔着一扇门,宁贵妃轻柔地哄道。
回答她的是玉器摔碎的声音和声嘶力竭地咒骂声。
“都是你的好儿子,让我留了这一身的疤。”
“你为什么这么不中用,一点父皇的欢心都讨不到,我被打成这样,父皇都没来看过我一眼。”
宁贵妃说不出一句话:“你...”
朝瑰逼问:“父皇不来见我,那君怀琅呢?还不让他来给我赔罪。”
宁贵妃沉默,她今天一大早就派人去喊君怀琅,但君怀琅完全不愿意过来,并传话:“朝瑰自己不懂事,口出妄言,这能怨得了谁?父皇不怪罪已是网开一面了。我说母妃,你能不能劝劝朝瑰,让她别这么不懂事,她会害了我的。”
她心里发笑,这就是她养的好儿子和好女儿,她也不求兄友妹恭了,只求别闹得刀剑相向就好。
“我就知道,你养的就是没心肝的儿子,一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
“朝瑰,你别这么说你哥哥,别毁了他的名声。”
“他有什么名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让昭阳那个贱婢打了我,他就已经没有名声了。”
“他就是个...”
宁贵妃听不下去了:“你们好好守着公主,别让她伤到自己,再让她按时上药。”
侍女们心知这是一个完不成的任务,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宁贵妃一个人在外面伤心,呜呜哽咽着,为朝瑰身上的疤伤心。
“娘娘,如果殿下一直不配合的话,这些疤怕是很难祛除了,而且已经耽误了治疗时间了,还请娘娘劝劝公主。”
这是蔡予飞昨天上完药后说的话。
“娘娘!”
这时一个小内视跌跌撞撞地从外面奔了进来,激动地指着外面说:“有人来献药了,说是能治公主的伤。”
“快传!”
周信躬身进殿,跪在地上向宁贵妃磕头:“奴才参见贵妃娘娘。”
宁贵妃高高坐在主位上,垂眼看他:“你不是昭阳的贴身宦官吗,怎么到本宫这来了。”
“听闻朝瑰公主伤势严重,奴才愿尽绵薄之力,为娘娘和公主分忧。”
“什么药?”
周信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琉璃盒,高高举于宁贵妃面前:“回娘娘,这是敬仁皇后留给昭阳公主的云家秘药——冰肌玉颜膏,有焕新肌理的功效。”
宁贵妃听到这个词后,惊得霍然起身:“冰肌玉颜膏?!你话当真?如果这是真的,那你是从哪里拿来的?你可别说是昭阳让你送过来的,她可没这么好心。”
“实不相瞒,这...是奴才偷来的。”
宁贵妃神色一震,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娘娘!奴才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周信跪拜着,哀嚎着说:“昭阳公主后天就要去崖州了,因为奴才的身份,无法一同前去崖州,原本是要把奴才留在公主府的,但今天奴才做了件错事,惹得公主不快,鞭笞二十鞭以后,还打算把奴才送到慎刑司去领一个月的罚,以后怎么样就让内务府再分配了。”
“因此奴才只能斗胆来向娘娘求一条生路了。”周信抬起头,目光灼灼:“这药只要对朝瑰公主有用,管它是怎么来的。”
宁贵妃惊疑不定地望着他,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时侍女慌慌张张地从内殿奔出来:“娘娘,公主说她想要见他。”
宁贵妃一咬牙,盯着周信道:“好,本宫就信你一次,如果这药没用的话,本宫要了你的命!”
旧主非良主
听到是云家秘药冰肌玉颜膏后,朝瑰就急忙催促玉珠出去把周信叫进来。
朝瑰只看了一眼那个瓶子,就连忙嚷嚷:“快给本宫上药。”
宁贵妃还是有些犹豫:“朝瑰要不要先找人试一下药。”
朝瑰反应激烈:“我看你是自己馋云家的秘药了吧,毕竟你人老珠黄了,每天都想着让自己好看点吧。”
“你...”宁贵妃脚步直往后退,她很想发火,但心里清楚,朝瑰这个脾气也是她惯出来的,
而且四皇子的态度让她根本就没有脸在朝瑰面前说什么,只能忍让道:“那玉珠你伺候公主上药吧。”
没过多久,内室就传来朝瑰的痛呼:“啊——好痛!”
玉珠看着朝瑰身上涂上药的部分变得红肿,惊慌道:“啊,怎么越来越红了?”
宁贵妃听到这话,猛然扭头,满腔怒火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信,尖声质问:“你是不是拿了什么假药来蒙骗本宫?是不是昭阳那个黑心的让你来骗本宫,残害朝瑰,要是朝瑰因此毁了容,本宫要将你五马分尸,还要让昭阳偿命!”
周信八风不动,眼皮动也未动一下,只是在听到“黑心”的时候,目光骤然阴冷。
“娘娘!”玉珠突然满面惊喜地冲出来,高声大喊:“有效果,公主的皮肤真的焕新了。”
“!”
宁贵妃立刻扭身冲了进去。
她看到,朝瑰的胳膊上,原本又红又紫,夹带着斑斑点点的青印的皮肤,在涂药刺激以后,蜕去了原本伤痕累累的旧皮后,迅速长出了如婴儿肌肤般娇嫩白皙的新皮。
这个效果,肉眼可见!
宁贵妃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朝瑰刚被碰到就一个激灵把手缩回:“你干嘛?”
宁贵妃脸上的喜色更甚,这药不仅会使人的皮肤更白更嫩,还会更敏感?
要是她有了这个药,还怕什么后宫层出不穷的新面孔。
显庆帝的心,那不是勾勾手指头就到手了。
想到这,宁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凶意,她又温柔地说:“朝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都告诉母妃啊。”
面对宁贵妃的殷殷询问,朝瑰不耐烦地回了几句,就说:“我要单独和他谈谈。”
宁贵妃还想说,朝瑰就尖声叫道:“你快走,不要在这里聒噪。”
宁贵妃感受到女儿对自己的强烈排斥,杏目扑簌簌就滚下泪来,尽管悲伤,还是柔声道:“那母妃先出去了,你和他慢慢说,有什么事,你就叫母妃,母妃就在外面。”
朝瑰语气不耐:“没什么要叫你的,别耽误时间了。”
宁贵妃脸上强带的温柔面具堪堪破裂,目露凶光,想要发作,看到朝瑰手上把玩的冰肌玉颜膏,又生生忍住了,但脸上瞬变的神情却怎么也装不回去了。
还好朝瑰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手里的冰肌玉颜膏,没注意到这个变化。
周围的注意到的侍女们皆低下头,不敢流露出任何的异样。
那真的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眼神吗?
嫉妒、怨恨、阴毒...唯独没有一丝的柔情。
或许是有的,但在这两天的咒骂和不耐中也已经消磨殆尽了吧。
但朝瑰并不在乎,她侧身躺在床上,幽幽地盯着沉默跪着的周信:“你不是对昭阳那个贱婢一腔忠诚吗?怎么会来向我献药。”
周信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声道:“因为旧主已非良主。”
朝瑰嗤笑一声:“我就知道,昭阳她就是个贱人,不过她不是一向仗着自己克死了娘和兄长,就成天卖惨吗?怎么她在你面前不装了。”
周信抬起头,眸中隐有痛色:“可能是殿下要去崖州了吧,最近性情大变,阴晴不定,极易发火,昨天奴才只是不小心打扰了她和驸马的好事,她就下令要把奴才送到慎刑司服役一个月,再重新发配。奴才也跟了她快六年了,她怎么能这么绝情。”
朝瑰赞同地点头:“这确实是她做的出来的事,父皇就是被她卖惨样骗了。”
“你刚刚说,她和谢绥的好事?”朝瑰又重新回味了一遍周信的话:“难道他们真的?可谢绥不是残废了吗?”
“确实是这样,以昭阳公主为主导就行。”周信面色通红,尴尬地说了几句话就说不下去了:“奴才不能再说了,怕污了公主的耳朵。”
“哈。”朝瑰啧啧称奇:“不愧是昭阳那个婊子,这种事也只有她做得出来了。”
周信叹息一声,垂下了头。
“听你这讲话,你是不是念过书?”
虽是疑问,语气却很笃定。
能说出“旧主非良主”这样的话,肯定是肚子里有点墨水的。
“是,之前昭阳公主上书房的时候,曾让奴才们学过一段时间的书,好帮她做功课。”
朝瑰听到这气得将引枕重重地摔了出去,因为动作太大而牵引到身上的伤口,“诶呦”一声倒在了床上。
“我就说她这个废物就没上过几天课,就算上课也是睡觉看闲书,怎么可能功课做得那么好?害得我老被父皇责罚,昭阳就尽耍这些糊弄人的,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朝瑰像是出了口气,洋洋得意:“现在好了,我看她在崖州怎么糊弄,怕是要饿死在崖州哈哈哈。”
“好了,从今天起,你就跟在本宫身边,不用去什么慎刑司报到了。”
周信叩头谢恩,声音有些哽咽,又道:“贵妃娘娘担心公主伤势,日夜守在公主床前,公主方才怎么那样对娘娘说话,恐伤了娘娘的心啊。”
朝瑰冷笑,眼底透着浓厚的怨毒:“她配什么好脸色,就那样一个怂包儿子也要护着,那就是个软脚的废物罢了。我一定会让她和她的好儿子付出代价的,他们就等着美梦被戳破吧。”
“周信,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将昭阳那些卖惨装可怜讨父皇欢心的办法都教给我,让我得到父皇的宠爱,再为我出谋划策,本宫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周信再次磕头谢恩。
出发前的准备
出发去崖州前的最后一天,昭阳公主府上上下下都忙忙碌碌的,唯有君清氿这个主子无所事事。
她被安排躺在贵妃榻上,眯眼小憩或是吃茶看书。
“流云,记得把书房的书带过去。”
“殿下,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书中自有黄金屋,那可是我们在崖州发家致富的根本。”
流云:“......奴婢知道很重要,那能不能烦请殿下帮我们分个类,我们现在人数和行李已经很超标了。”
君清氿恍然:“那本宫先去书房,你带几个人过来吧,另外像衣物被褥之类的东西从简就行。”
“是。”
书房已经有下人在整理了,君清氿看着他们费劲地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本经书,又装进箱子里。
“先停。”君清氿走过去看了眼几个已经放满的箱子:“你们把这大盛实录带过去干嘛?还有这么多前朝历史。”
流云思索片刻,试探着说:“殿下,读书不就是读这些吗?丘祭酒说过‘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奴婢当初替殿下抄书的时候特意记下来的。”
君清氿:“.....经史书当然是要带的,但也不用带这么多吧,带上四书五经就行。最重要的是你们要把农书医典、天文算法、工程舆图、以及我常看的那些游记杂文带过去。”
她现在已经对以前发生过什么不感兴趣。
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要强民生,搞基建。
等她手里有人有钱,兵强马壮,看谁还敢违她的愿。
君清氿一边在书房里指挥下人整理打包书籍,一边也用重生归来后全新的眼光看待这些书。
不得不说,这些农经、工书,都写得太晦涩拗口了点,根本不像是给老百姓看的书。
她依稀记得,不知道在哪个世界里,有人用画画的形式来讲述农经,传播给老百姓。这倒是个好办法,等她在崖州安顿好以后,这些都要提上日程。
这么想着,君清氿干脆坐在书桌前绘制起在崖州的宏伟蓝图来。
条条框框,一口气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
“殿下,惊鸿楼的小二带人来给我们送午膳了,说殿下你定了他们全套的招牌菜。”
正沉浸在大计划中的君清氿听到这话,“哦”了一声放下笔:“这会也到吃饭时辰了吧,让谢绥和谢家人一起来品尝一下大盛名楼惊鸿楼的美食吧。”
一连进来五六个穿麻布衣衫的伙计,除了领头的,其余各个都提着一个大食盒,额头上爆出青筋,足以看出这些食盒的分量有多重。
“小的参见昭阳公主。”
“起来吧,你叫什么。”
“小的贱名梁二宝。”
君清氿盯着他,不动声色地问:“本宫是什么时候定的这一桌午膳?”
梁二宝不慌不忙地说:“前天夜里,殿下传过来的加急口令。”
“嗯,那今天这顿饭里可有本宫特别注明的那道菜?”
“殿下吩咐,岂敢疏忽。今天这顿饭,自是严格按照殿下心意来做的,日后也会是这样,所以殿下尽管放心地点我们惊鸿楼的膳食就行。”
君清氿勾唇一笑,明显看得出她心情不错:“那看来本宫今天中午一饱口福了,上桌摆碗筷吧。”
这时谢绥和一众谢家人也来了,几日不见,君清氿发现谢家人的气色倒是都好了不少。
短短几日就能恢复成这样,看来将门之家的身体素养还是和一般人不一样。
“参见昭阳公主。”
“别多礼了,快坐吧,来得正好,刚好准备摆膳。”
“谢殿下。”
“梁二宝,你们摆好以后就先下去吧,等本宫用完膳会再传你。”
梁二宝目露精光:“谢殿下。”
谢绥注意到他的眼神,不动神色地用身子挡了挡君清氿。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梁二宝,心里觉得不对,这人是练过武的,虽然他现在极力收敛气息,但还是被他发现了端倪。
“殿下,你还要单独见他吗?”
“有点事。”君清氿不愿细说:“先用膳吧。”
这一顿饭除了谢绥吃得没滋没味的,其他人都很是满意。
不愧是惊鸿楼,用料、技艺都是顶级的,难怪能引得王公贵族蜂拥而至。
君清氿见谢绥不怎么动筷,给他夹了一个手打鲮鱼丸:“怎么,这一桌不和你胃口吗?吃得这么少。”
谢绥重重地咬在鱼丸上,别扭地说:“没,我就是没啥胃口。”
君清氿觉得奇怪,那你现在吃这鱼丸看起来很有胃口啊。
“殿下快吃吧,别管我了。”
“好吧。”君清氿还是不太放心:“如果你有任何的问题,就随时说出来。”
谢绥的声音还是有点闷:“谢殿下,我好得很。”
宁氏见状连忙宽慰:“殿下别担心了,这是三郎他平时在军营吃多了糙米馒头,吃不得这些精细食物,一吃就难受,不打紧的。”
君清氿讶异地看了眼谢绥,还能有这毛病?不过既然是他母亲所说,想必是没错的,这么想着,也放下心吃起来。
谢绥:“......”
谢谢,真是亲娘。
“你们的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明天我们就要启程去崖州了。”
“谢殿下关心,已经都收拾完了。”
“这么快?”君清氿反应过来,谢家现在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挺好的,我们确实要轻便上路,东西都可以到了崖州再置办,流云你们记住了吗?别大包小包地打包了。”
“是。”
用完膳,君清氿便传梁二宝过来。
“你们有什么打算?”
梁二宝跪在地上,不同于之前那副小二的样子,脊背挺直:“暗凤堂黄级护法梁二参见公主殿下。”
“你会武?”君清氿了然:“那黄级护法是什么意思?”
“回殿下,暗凤堂护法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级别。”
“所以你没什么用?”
“...这个主要是根据对暗凤堂做出的贡献进行评级,属下现在确实没做什么...”
“嗯,那等本宫到了崖州,怎么联系你们?”
“听说殿下要去崖州以后,我们立刻组织一只队伍悄悄奔赴崖州,等殿下到达崖州以后,他们便会来找殿下,届时殿下可以直接吩咐他们做事,也可和在盛京的我们联系。”
君清氿颔首:“甚好。”
一碗馄饨
从梁二宝那里得到令人满意的好消息以后,君清氿发现自己又有些无所事事了。
她现在在盛京无牵无挂的,跟砚云晚现在也不熟。
为什么要明天才能出发去崖州,她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崖州去。
想了一下,她决定去找公主府和她一样无所事事的人。
果不其然,谢绥在鸣翠堂内一个人对弈。
君清氿毫无压力地坐在了上次一样的位置上:“啧,你怎么不来找我一起下?”
“...我以为殿下很忙。”
“我又不需要亲自打包。”君清氿撇撇嘴,反应过来:“你不会是在生闷气吧。”
谢绥冷硬地否定:“没有。”
“我也觉得没有,毕竟谁会跟一个普通伙计计较。”
谢绥脱口而出:“他不是普通伙计。”说完以后才发现自己中了君请氿的激将,哼哼两声撇过头不去看她。
“你果然发现了异常。”君清氿顿了顿:“他们也是我前几日才知道的,是我母后留给我的人。我们在崖州”
君请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管是他的一举一动,还是身体打开的幅度,都能看出他是个练武之人。”
君清氿“嗯”了一声:“眼力不错,谢绥,我开始好奇你之前的武功有多高了。”
四年前,谢绥在北疆战场上,挥出了让他名震天下的一剑。
那一年,十五岁的少年将军刺死了北狄二十八岁的兵马大元帅,让天下人知道了什么叫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一剑霜寒十四洲。
负尽狂名十九载。
谢绥笑笑:“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再给殿下展示了。”
“一言为定。”
谢绥:“下棋吧,今天就让我们一决高低。”
君清氿:“我可不会让你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赤红的火烧云从漫漫天际滚滚铺来,阳光穿过云层,从窗户洒落进来,浸染了一片橘黄。
“殿下,你还下吗?我饿了。”
君清氿看了眼棋局,抬起头似笑非笑:“你是真的饿了,还是不想再输了。”
“真饿了。殿下你没有听到我肚子叫的声音吗?”
“那可能得再响点了。”
谢绥求饶:“殿下——是我输不起,吃饭去吧。”
一个下午了,他就赢了一盘棋,估摸着那盘还是君清氿心软让的。
“我让厨房送膳过来。”
谢绥止住她的动作,见君清氿疑惑看过来,眨眨眼:“殿下,明天就要离开你生于斯长于斯的盛京了,你不想去看看盛京的街市吗?看看这片热闹的烟火人间,以后三年内都没有这个机会了哦。”
君清氿被说得心动,但又担心地看了眼谢绥的腿:“这外面会不会太挤了点,你的腿...”
“不会的,殿下,你就放心好了。”
“那我去换件衣服,我让流风叫两个侍卫和我们一起去。”
谢绥原本想说侍卫也不用的,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就收回了到嘴的话。
街上车水马龙,两边的小摊上琳琅满目,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此刻正是百姓归家之时,夫妻并肩,小儿追逐,没有皇宫的森严凛然,远离公主府的金碧辉煌,入目的尽是朴实动人的人间烟火气,叫人不经意卸下所有的重担,露出轻松明快的笑容。
君清氿明艳瑰色的脸庞被帷帽掩盖,流风推着谢绥的轮椅,三人并立而行,随行的侍卫都隐藏身形悄悄跟随着。
“向右走,再从第一条巷子里穿过去。”
君清氿见谢绥如此轻车熟路,说:“你以前经常来这吗?”
“也不算常来,我每次回京和离京都会来这一趟。”
君清氿看着他,眼神微微复杂。
年少成名,背负所有人的期望,谢绥的压力大到难以想象。
若是换了任何人在他那个位置,都不会像他这样轻松恣意。
至少她不能。
“怎么了?”谢绥心骂自己把话头带无聊了,笑着说:“就到了,可别心不在焉了。”
君清氿回过神来发现停在了一个汤面馄饨摊子上,简单的两张桌子,八条凳子,上面还有些许擦拭不掉的油腻。
谢绥看了一眼,又瞥了眼君清氿虽然朴素但布料华贵的裙子,面色讪然:“要不我们还是换一家吧。”
君清氿直接坐下:“不用,我也想知道能让你心心念念是何等的美味。”
因着第一次坐这种凳子还差点摔倒。
谢绥见状,也露出一点笑来,大声地喊:“老板,上三碗馄饨,还要三碗肉骨汤,加两笼包子。”
流风试探着问:“只要两笼包子吗?会不会不够。”
谢绥大笑:“放心好了,这里的包子顶大,你们吃一个就能饱。”
等都上上来了,君清氿才发现果然如谢绥说,味道极好。
馄饨皮薄馅多,新鲜的猪肉裹着剁碎的香菇和小葱,味道鲜嫩柔滑。肉骨汤是用大棒骨熬了五六个时辰才熬出来的,又白又浓,鲜到骨头里。
包子有拳头大小,虽然是素的,但豆腐、白菜和粉条混合起来的馅浸满汤汁以后别提有多好吃了。
君清氿这顿饭吃得是痛痛快快,比她往日**致的宫廷膳食吃的多多了。
“殿...我没骗你吧,这家的馄饨,不吃简直枉为盛京人!”
君清氿笑吟吟地说:“你说的没错,现在我终于是地地道道的盛京人了。”
吃完饭谢绥才注意到,流风吃的比他还多,三两口就能干掉一个包子。
“流风...”谢绥憋了半天才说:“人不可貌相。”
流风大笑,然后拱了拱手:“谢谢夸奖。”
君清氿走过去说:“老板,你这还有多少包子,我全要了。”
“这不行呢,我这早就给人预订了,最多五笼不能更多了。”
“我出十倍的价钱。”
“小姐,这不行呢,我已经答应好了,我要是不守诚信的话,下次他们就不来了。我不能为了你这点钱,放弃我以后的生意啊。”
“...”君清氿愣了一下,笑道:“受教了,那我就要五笼好了。”
老板收拾桌面的时候才注意到桌子上摆着一个银锭,他拿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小姐,你钱落下了。”
“这是给你的,谢谢老板的招待。”
不管是这份热气腾腾的美味,还是那一句让人深思的话。
波云诡谲
旭日东升,万物初醒。
盛京城的人们有的还在熟睡,君清氿一行人已经行驶在车道上了。
“殿下,你确定这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才懒得看百官虚伪的哭啼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假惺惺的问候。”
君清氿靠在软枕上,神色懒散,手里把玩着一个碧玉珠串。
谢绥低笑一声:“四皇子好像还给殿下精心准备了送别词,这下可不得气死。”
君清氿嗤笑:“他能写什么送别词,不过是让他的伴读帮他写,再请夫子润色一下。”
她撩起车帘,向后看去,盛京城的高墙已经隐隐约约地显在远方,旌旗飒飒,苍黄楼墙遮不住一城喧嚣繁华。
此处是读书人的寒窗深梦,是逐利人的金玉之都,更是掌权者无声厮杀的疆场。
她走了。
不过,三年后,她会回来的!
届时,看她如何搅得这池子天翻地覆!
—
显庆帝原本是打算休朝给君清氿送行的,但没想到他刚起床,就被告知君清氿已经走了。
“哐当——”
龙床旁旁的博古架轰然倒地,陈设的上百件珍贵名瓷全部碎裂。
显庆帝眼睛眯起,下颚绷紧,语气带着点狠:“守城门的那群人是干什么吃的?谁让他们放昭阳走的,朕要摘了九门提督的脑袋。”
“陛下息怒啊,昭阳公主她持有陛下亲赐的九节鞭,而且...如果公主非要走的话,也没人敢拦啊。”
梁芳有些委屈,还不是显庆帝你自己把昭阳公主宠得无法无天的,现在又怨的了谁。
显庆帝又坐回龙床上,呼吸起伏不定:“昭阳、昭阳她就这么恨朕,一刻也不想在这待着吗?”
梁芳匍匐在地,不敢抬头:“陛下,公主此去崖州路途遥远,公主怕也是想能早点到达。”
“你说怎么办?一想到昭阳不在盛京,朕就控制不止地想她。她怎么能这么狠心,说去崖州就去崖州,还拿敬仁皇后来逼朕。”
梁芳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极力放平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显庆帝意识到自己的失语,阴鸷的目光扫向梁芳,眸中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到平时的语气说:
“昭阳要去崖州的谕令传出去了吗?越州可知道这事?还不赶快快马加鞭让他们准备迎接昭阳,切不能让朕的昭阳在崖州受了委屈。”
那种如毒蛇般黏腻的感觉终于消失了,梁芳才慢慢抬起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陛下就偶尔会流露出这样渗人的眼神。
“遵旨,奴才会让他们快马加鞭,即刻送达到越州。”
—
“昭阳她离京了,母亲,不如让父亲大人出手,我们就让昭阳永远地留在外面好了。”
“不可,你父亲在我进宫前千叮咛万嘱咐,昭阳公主既然已经走了,就不要再把心思花在她身上了。”
宁贵妃怨恨地说:“这怎么行,女儿还要给朝瑰报仇的。”
周信献药以后,朝瑰和她就彻底生分了,别说每日的请安问号,连招呼都不打,每天要么一个人闷在殿内,要么就和伴读们出去玩,全然没有注意到她这个母亲。
和四皇子也是,现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可谓是寒冰。
“娘娘,听一句劝,朝瑰公主那事是她有错在先,不要再在陛下和群臣面前揪着不放了,这样只会显得你没有容人之度。娘娘,昭阳公主此去崖州足足有三年,这可是你最好的机会。”
宁贵妃有些茫然:“什么?”
宁国公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又用手指了指东边:“那里。”
“娘你说那个。”宁贵妃恍然:“是哦,昭阳不在了,就没有人可以在陛下面前阻止我了,这后位,一定是我的。”
“娘娘明白就好,这才是最要紧的事。”宁国公夫人顿了顿:“朝瑰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吧,还能在陛下那刷一些好感。”
“娘说的是。”宁贵妃彻底放下这个心结,又问:“那朝瑰和四皇子的关系怎么办?”
“怎么?现在他们还不讲话吗?”
见宁贵妃点头,宁国公夫人倒是疑惑起来:“娘娘恕妾身多嘴,这朝瑰公主是怎么想的,她一个公主,未来可全是要仰仗四皇子的,她现在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和四皇子闹得这样不愉快,至于吗?娘娘可要多开解开解她,可不能让她一直这么死胡同里瞎转悠。”
“是是是,本宫待会就去和她说说,可能也是一时死心眼了,我也让四皇子来给朝瑰道个歉赔个礼,这事估摸着也能结了。”
宁国公夫人听到她这么说大惊失色:“这怎么使得,万万不可啊娘娘。”
宁贵妃不解:“娘,你这么大动作干嘛?这事本来怀琅他也有错,跟妹妹道个歉是应该的。”
“这怎么行。”宁国公夫人高声制止:“我们对四皇子可是有最高的指望,既然如此,怎么能让他道歉呢?那个位置上,错的也只能是别人。娘娘可别因为一时心软,毁了四皇子的心性。”
宁贵妃被她唬住了:“有这么严重吗?”对着宁国公夫人严厉的目光,又连忙说:“女儿知道了,会记住的。”
宁国公夫人不放心地再次叮嘱:“你可千万要记住了,我们可是要尽全力培养四皇子的,我们这些年的努力可都在他身上了。”
“女儿明白。”
宁国公夫人放下心来,喝了口茶:“果然,这最好的碧螺春都在娘娘这了。”
“......”宁贵妃又羞又躁,气得通红:“那还不是因为昭阳那驴子不喝碧螺春,只喝龙井。”
宁国公夫人咳嗽两声,赶紧放下手中的茶:“娘娘,不管你再气昭阳公主,也要断了在路上害了她的心,别看她是悄悄前往,陛下可是派了羽林军一路护送的,而且据你大哥说,陛下已经下急诏让越州上上下下迎接昭阳公主了。”
宁贵妃嘟囔地骂道:“陛下就是这么偏心。也不知道昭阳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这么看重。”
“不说这个,海兰,娘还要嘱托你一件事。”
“什么?”
“这三年里,务必给朝瑰找到一门好婚事。”
昭阳公主不在,这下可没人跟朝瑰争了吧。
“你要让她成为那颗‘大盛明珠’。”
抵达崖州(一)
虽然有羽林军一路护送,走的是坦荡官道,各州一路开绿灯,君清氿到达距离崖州府最近的雷州府也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殿下,下官已经派人去给崖州府知府传话,一下船,你就能看到崖州府的人。”
君清氿沉静地说:“多谢,方大人,就不用继续送了,本宫上船就行。”
“殿下,这些是雷州的一些当地特产,不值几个钱,这也是我们雷州府上到官员下到百姓的一番心意,希望殿下可以收下。”
被君清氿那双流光溢彩的凤眸盯着,方志玄觉得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君清氿倏然笑道:“好呀,流云收下吧。”
这一路上,明的暗的,她不知道收到了多少了各地州府送来的“特产。”
不过她都来者不拒。
送上门的钱怎么能不要呢?
咱的崖州可穷着呢。
也借此让她知道大盛到底有多“富庶”。
“那本宫就先上船了,衙门事多,就不耽误方大人了,方大人请回吧。”
方志玄带着雷州府官员齐身跪下:“微臣恭送昭阳公主。”
“殿下,你收下这些东西,不怕被都察院弹劾吗?”
“不轻不重,跟挠痒痒一样。”君清氿面露不屑:“现在可没人愿意做那个死谏的忠臣。”
“其实也不仅是都察院,万军比武的时候,不夸张的说,长翎卫个个都可以以一敌十。”
“...任重而道远啊。”
良久,君清氿才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天空碧蓝如洗,晴空将云朵温柔拥抱,抬头仰望即是美景,海浪声阵阵,偶尔有海鸥优雅的身影掠过水面,惊起震震涟漪。
大家都是第一次乘船渡海,看到大海的蔚然壮观都有点看不过来。
大海一望无际,海风可以吹走烦恼,一眼望过去,满视野的蓝色,无暇、透明、纯洁、安静,足以消弭所有的烦思。
“殿下,我现在真的觉得我们通往的是新世界了。”
君清氿侧头:“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建设这个美丽新世界吗?”
“荣幸之至。”
这只是刚开始时的兴奋,三个时辰过去以后,船上除了身经百战的船员们,君清氿等人一个两个都没那说话的劲,有的还面色苍白,流着冷汗。
“船长,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啊。”
“马上就到了,还有一个时辰。”
船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殿下,这是我们秘制的药丸,对你们这种第一次坐船的人特别管用,就是吃着味道不太好,殿下可愿一试。”
流云闻言立刻挡在君清氿面前拒绝:“这不太妥吧,殿下千金之躯,怎么能吃这种未经太医证明的不知名药,万一吃出什么好歹来,这怎么得了。”
船长听到这话,臊得脸红起来,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摆:“那...要不小的先给殿下试个药,如果没问题的话,殿下再服用怎么样?”
流云横眉竖眼,看起来有些蛮横:“殿下能和你一样吗?”
船长不说话了,将头垂得低低的,颤抖着手慢慢将药瓶收回去:“小的知错,请殿下恕罪。”
说着就要跪下去,却发现身子被人稳稳地托住,奇怪起抬头一看,入目是一张冷峻的俊脸,眉眼间杀气腾腾的。
船长的身体又开始打抖了...
这是谁?这是公主身边的护卫吗?看起来高大威武。
不会要因为献药这件事就把我抓起来吧。
再一看,嗯?
这人怎么是坐着的?
嗯?!
怎么还是轮椅?
这...这...公主身边的侍卫连一个残疾都这么霸气吗?
船长有点慌。
“是本宫的侍女莽撞了,我自然是相信船长的,船长把药给我吧。”
君清氿的声音清脆悦耳,宛如黄鹂出谷,又如清泉流淌。
船长听到这声音都要回不过神来,再看伸出来的半截手腕欺霜赛雪,眼前人就像九天玄女一样高贵,令人不敢直视,他低着头飞快地将药递过去。
“怎么吃?”
船长没反应过来:“啊?”
“殿下是问你这药吃几颗。”
“哦哦。”船长应了一下,又低着头看地面,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一颗就好,这药效果很明显的。”
君清氿被他的反应逗乐了,扑哧一笑。
美人一笑,让人移不开眼。
一颗药吃下去,君清氿的不适很快就缓解了,她赞许地看着眼前的小药瓶:“果然高手在民间啊。”
“流云,分一下,你们每个人都吃一颗吧。”
船上的最后一个时辰过得很快,没多久,就隐隐约约能看到陆地的痕迹。
趁着其他人都精力充沛地冲向船边看陆地,谢绥小声地说:“殿下,你说你以后要不要带个帏帽再出门?”
“为什么?那个很不舒服的。”
谢绥听到“不舒服”三个字立马改口:“好吧,那殿下当没听到我说话吧。”
君清氿:“......”行吧。
船缓缓靠岸,侍卫们先行下船,依次排开。
“微臣李盛丰携崖州府衙全体参见昭阳公主。”
“参见昭阳公主。”
海岸边候着的除了崖州府上上下下的大官小官,还挤满了崖州府的百姓,此时他们也跟着李盛丰一齐跪下。
“参见昭阳公主。”
君清氿穿着一身水红色宫装,裙边滚着金色云纹,看起来雍容华贵。
“免礼。”
“谢殿下。”
“殿下,微臣已经准备好了车架,请殿下移步府邸。”
“好。”君清氿看了一圈周围的百姓,微微一笑:“本宫一路舟车劳顿,还要回府城安顿,来日方长,大家也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谢殿下关怀。”
君清氿上了最前面那架马车,谢绥等人紧跟其后。
不过说是车架,其实也就是盛京一般百姓出行的马车,算不上什么华丽。
君清氿在心里考量,崖州果然偏僻穷困,刚刚见到的百姓们都衣着朴素,大多都打着层层补丁。
不过他们都充满了活力和生气,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悲观情绪。
或许这就是“落后”的另一面吧。
他们还未见过如天堑般的巨大鸿沟,他们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君清氿掀起窗帘,看到晚霞追着日落,看着白鹭追着白云,今天又是好心情的一天。
抵达崖州(二)
夕阳慷慨地为万物撒上金光,天空被落日烧得滚烫。
下了船再到崖州府城又是一个时辰,还好李盛丰准备的府邸比较僻静,周围又派了官兵守卫,避开了兴奋至极的想要围观的百姓们。
李盛丰弓着身:“这是微臣在得知圣旨以后,连夜赶工,为殿下准备的府邸。但因为崖州条件艰苦,恐怕要让殿下受委屈了。
君清氿看着眼前黛砖青瓦的小别院,打趣道:“李知府客气了,本宫原以为时间太赶,今天要住茅草屋了,没想到李知府还准备了一个这么好的房子,本宫先谢谢了。”
“殿下客气了,这是微臣应该做的。微臣想到,殿下一路辛劳,眼下最需要的是好好地休息,屋里已经准备了热饭热菜,若是殿下不满意的话,微臣现在就让人去杏花楼叫一桌晚膳送过来,”
“李知府不用麻烦,本宫今天就先安顿好,明天再来拜访李大人。”
“怎么敢当,殿下如果安顿好,得空让人来通传一声就好,微臣即刻就到。”
君清氿慢慢悠悠地说:“明天府衙见吧,也和崖州府的同僚们见个面,也让本宫也瞧瞧李大人平日是怎么辛苦做事的。”
李盛丰一时辨分不清这是玩笑还是认真,只好含糊地笑笑:“那微臣就静候殿下驾到了。”
“嗯。”
“那微臣先告退了。”
“嗯。”
等李盛丰等人离开,流云才上前问:“殿下,奴婢先进去看看吧。”
君清氿提醒:“带两个侍卫。”
谢绥问:“殿下是觉得里面会有什么吗?”
“小心为好。”君清氿神色不明:“目前还不知道这崖州府的水有多深,本宫初来乍到,想必不是什么受欢迎的角色。”
“怎么可能?”谢绥想也不想就说:“殿下天人之姿,来崖州那是崖州的福分。”
“谢绥,你今天是不是吃甜食呢?”
“没啊。”谢绥想起今天的午膳还有点牙酸:“今天吃的不是什么酸萝卜吗...”
“那你嘴巴怎么这么甜?”
“......”
谢绥愣了一下,挑了挑眉,朝着君清氿勾起一边嘴角,看起来痞气十足:“还不是因为殿下太甜,我只是看了看就甜得厉害。”
君清氿发现自己在这种话上根本说不过他,娇嗔地瞪了一眼,抬腿就往宅院都去:“走了。”
“回殿下,一切正常。”流云走出来:“另外李大人给这屋子各配了二十名丫鬟和小厮,就在里面候着呢。”
“把东西放了就吃饭吧。”君清氿看了眼后面的侍卫:“流云,你看了里面准备了多少饭菜吗?”
流云面露难色。
君清氿了然,她这一次带的人确实不少。
“关山,你带着你的弟兄们去刚刚李知府说的那个杏花楼吃晚膳吧,这一路都辛苦了,今晚你们就喝点酒放松一下。”
关山是侍卫统领,他的父亲关刚是前东宫侍卫统领,太子逝世后,被牵连裁撤了官制,恢复了白身。
他们一家还是因为关山当了公主府的侍卫统领才能继续在盛京待下去,因此,关山对君清氿是既感恩又忠诚。
“是,谢殿下。”
一众护卫听到这话都狂喜:“谢殿下!”
谢绥看了眼侍卫们撒腿就跑的背影,有些羡慕:“殿下要不我和他们一起去吧,也可以照看他们。”
君清氿睨了一眼:“那你现在去看能不能赶上。”
谢绥明知这是打趣,还是装出了一副受伤样:“殿下,到了崖州,你就开始嫌弃我不良于行了吗?我知道,是我拖了殿下的后腿...”
谢家人在后面看着谢绥的表演目瞪口呆。
谢瑛怀疑人生中:“这是三哥吗....”
沈氏伸手搭在谢瑛上:“瑛子,你掐一下我,我怀疑我眼花了。”
流安在一旁小声嘀咕:“驸马爷的演技比虞庆堂的花旦还要好。”
君清氿眨眨眼:“流云带了埋了十年的海棠醉,你再不进去可就没有了。”
“...走走走。”谢绥加快了转动轮椅的速度:“殿下,你那里真的是什么好东西都有,还每一样都合我胃口。”
“那你可得乖点。”早点好起来。
谢绥耸耸肩,不置可否。
陈氏出身将门,说话比较直接,直接惊叹:“偶滴乖乖,大侄子拿的是娘子剧本啊。”
用完膳,谢家人先去安置,君清氿召集了宅院里所有的仆役。
“本宫用人只有一个标准就是忠诚,干活不利索关系,但若是有什么异心的话,慎刑司有不少久未用过的酷刑,本宫很乐意有人试验一下。”
“能伺候殿下,是小的奴婢的服气,小的奴婢一定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这样最好。”君清氿抚了抚鬓角:“流云、风,待会你们对着他们的卖身契登记造册,若有什么不合适的,要调整位置的,你们商量着办就是。”
“是,奴婢们会一五一十地登基清楚。”
“关山回来以后,让他来找我,流云,你也是。”
流云一惊,以为是有自己有哪里没做好,但又镇定下来,如果真的有什么事的话,君清氿只会直接逐人。
君清氿回到屋内,环视一圈,现下没人,流露出几分小小的嫌弃来。
这个宅院真的太小了,还很破。
整个宅院可能也就明凤堂那么大。
不过嫌弃归嫌弃,还是要在这里好好住的。
“流安,记得布置出一个书房来。”
“殿下,已经准备好了,书房是离前屋最近的那个房间。”
“好,谢绥和谢家人住哪?”
“因为主屋不够,驸马爷住在殿下东厢房里,谢家人住在西厢房里。”
”谢家人那么多,会不会有点挤?他们可以和谢绥挤一挤吗?”
“殿下恐怕不行,谢家人都是女眷幼童,住在一起不太方便吧。”
君清氿点点头:“那就让她们先挤挤吧,等过段时间,在崖州有了根基,就把这附近都扩建了吧。”
等她站稳了脚跟,就把崖州这么多空地统统按自己意愿全部改造一遍!
大兴土木!
搞基建!
流翠走进来:“殿下,流云在门外候着了。”
“让她跟本宫一起走走吧。”
殿下,这是要赶我走了吗?
崖州的天黑得总是晚点,已经戌时了,还没彻底黑,天空是深沉海水的颜色,月上梢头,星辰静谧的挂在天空。
“流云,你是不是还在纳闷我为什么会叫你出来。”
流云在君清氿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她恭敬地回:“回殿下,是有点纳闷,但殿下找我肯定是有事。”
“是有一点小事,主要还是想和你谈谈心。”君清氿微微一笑:“你跟我也快十年了吧。”
“是,奴婢从殿下6岁上书房起就一直侍候着殿下。”
“你今年18了吧。”
流云没想到君清氿会记得,惊喜地抬头:“殿下竟然还记得。”
“本宫当然记得,不仅是你,还有流风、流翠和流安,本宫都记得。”
“流云,这些年,是本宫耽误你了,其实你早就到了适婚的年龄了。”
流云惊慌地说:“殿下,这是要赶我走了吗?”
“本宫可舍不得。”君清氿转过身,握住流云的手:“你们对我都很重要,如果可以,我自然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但成亲生子,是绝大部分人都有的想法,我今天就是想问问你的想法。如果你想的话,我自会帮你留意,你若有属意的也可以大大方方告诉我。”
流云闻言立刻跪在地上:“殿下,奴婢现在没有任何婚嫁的想法,请殿下明鉴。奴婢知道殿下心里有一番伟业要成就,奴婢想要成为那个添砖加瓦的人和见证历史的人,恳求殿下给奴婢这个机会。”
君清氿一怔,她没想到流云会有如此宏远的想法:“倒是本宫小瞧了,你确定吗?”
“奴婢所言字字发自真心。”
“好,日后本宫不会再提及这个话题,本宫非常期待你的飞跃。”
“谢殿下。”
“那像今天这样在船上的事就不要再发生一次了。”君清氿顿了顿,温柔地笑了一下:“本宫知道你是好心,但其实我没有什么高贵的,他们吃的我也吃,他们住的我也住。”
“那还不是因为殿下你不得已来了崖州,要是在盛京,你怎么会住在这...”
“在盛京也是一样的,流云,如果我高贵的话那一定不是因为我的出身而是我的品行,因为我做过的事。比如你会觉得四皇子高贵吗?”
“...不会。”
“那和今天的事是一样的道理。”
“奴婢明白了。”
“而且,以后我们想要成就的伟业还是要来自百姓,依靠百姓啊。得民心者的下一句你不会忘了吧。”
流云恍然大悟一样地种种点头了,眸色清明:“奴婢明白了,谢殿下教诲。”
“那我们回吧,关山估计也回来了,你让谢绥也过来。”
回到屋内,才发现不仅关山在,谢绥也在。
“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事,殿下如果在忙的话,我先走了。”
“不用,留下吧。”
君清氿坐在椅上:“关山,今晚喝酒感觉怎么样?”
“回殿下,属下听说刚刚起了坛海棠醉,不知能否赏属下一口,杏花楼的酒实在是太淡了。”
“很淡吗?不是说杏花楼是最有名的酒楼吗?”
“殿下,这崖州真的太偏僻落后了,说是最好的酒楼,好多菜一点油味都没有,实在是咽不下去。”
“你们点的是什么价位的菜。”
“属下知道殿下是想让属下打探一下崖州的消息,所以价格从低到高的菜几乎都点了个遍。”
流安嘟囔:“这得花多少钱。”
“那你可想多了,杏花楼的菜的价格可还不到醉仙楼的一半,便宜得很。”
“那还不是因为不放油。”
君清氿打断他们的打闹:“刚刚我们吃的晚膳,味道还可以啊。”
“确实,我吃着觉得味道挺好的,很香。”
君清氿挥挥手:“去叫厨师来。”
或许这就是一个摆在面前的机会。
“小人参见殿下。”
“起来吧,本宫想问你,今天晚上做饭用的是什么油?”
“回殿下,怕殿下吃不惯鱼油的腥味,用的是胡麻油。”
“胡麻榨油工艺复杂,费时费力,崖州是盛产胡麻油吗?”
厨师苦笑:“殿下说笑了,崖州土地贫瘠,开垦的地种粮食都不够,哪还能大片大片地种胡麻。这些胡麻油,是知府大人送过来的,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想也不用想,这是李盛丰为了讨她的欢心,从越州高价买的。
“那你们平时一般用什么油?吃猪油吗?大豆油没有吗?”
“主要还是鱼油,虽然腥气重,但崖州最不缺的就是鱼虾水产了,猪油也吃,不过产量也低,也贵。至于胡麻油、大豆油这些植物油就很是稀少了,粮食都不够种的,哪还能种这些。”
君清氿蹙眉:“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流云:“吃肉已是很难得的事了,连油也吃不上,这身体不得垮了。”
关山提议:“殿下,我们可不可以以殿下的身份低价从越州买一批油呢?”
“不可。”谢绥立刻否定了这个主意:“竭泽而渔而已,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而且以崖州之大,得买多少油,又能买多久?”
“那驸马有什么好办法吗?”
“殿下,我觉得还是要大力开垦土地,崖州还是耕地太少,人们还是太依靠大海生存了。”
“这确实是一个难题,但崖州的耕地稀少这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解决的,还是得想出一个可以新的制油,或者提高现在榨油产量,或者就看能不能去掉鱼油的腥气。”
关山挠头:“这每一样都好难啊。“
谢绥也有点不知所措,让他上阵杀敌可以,让他统帅三军可以,甚至让他写一篇治国策也勉勉强强可以,但这种和农业、手工业有关的技术性问题真的是难倒他了。
“耕地稀少,种不了植物,那崖州有什么植物呢?“君清氿摸着下巴思考,突然拍了拍手,大喊一声:“椰子!”
“?”
“对,就是椰子,我们可以用椰子榨油啊。”
流云犹犹豫豫地说:“殿下,你确定吗?椰子不是跟荔枝一样吗,怎么还能榨油呢?要榨的话榨出来的也应该是糖吧。”
“是啊,椰子多好吃啊。”
“等榨成椰子油会更好吃。”
这个腰,这个腿,心动了
虽然君清氿信誓旦旦地说椰子可以榨油,但谢绥等人都没太当真,以为只是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却不曾想第二天一大早,君清氿就起了床,还把他们都叫醒了。
吃过早饭,他们就出门了。
“趁今天上午,我们先试试榨椰子油,下午本宫还要去府城一趟。”
谢绥还是有些“殿下,我们真的要用椰子榨油吗?”
“那你们还有什么好办法吗?”
谢绥砸吧一下嘴:“话不多说,我们行动吧。”
流云“哈哈”大笑:“殿下,请问我们第一步要做什么呢?”
“摘椰子。”
关山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说:“这简单,殿下你放心就好,我和弟兄们一定给你摘下一屋子的椰子。”
可等关山看到那高达数丈的椰子树时,整个人呆若木鸡。
不仅是他,整个侍卫营也都呆住了。
“殿下,这根本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事。
君清氿也有些头疼,想要榨油,没想到连取个原材料就这么困难。
流云提议:“殿下,我们可不可以去找一个长杆子把椰子打下来?”
“这不太可能,先不说去哪找一根这么长的杆子,要真有这么长,也是拿不动的,我们上战场挥旗帜的时候也想过加长杆子,但发现超过一定长度后,杆子就拿不起来了,更别提挥动呢。”
众人苦思冥想,君清氿也努力在脑海中搜刮摘椰子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流安突然说:“殿下,我们可以找个小孩爬上去摘。我们村里的小孩就都很擅长爬树。”
“可行吗?”关山看了眼有几个他这么高的椰子树,道:“你看这树光溜溜的,一点枝丫都没有这怎么爬?”
流安不服气地说:“小孩子可灵活了,你以为和你一样吗?”
“流安说的有道理,小孩虽然个子不够,但胜在小巧灵活,关山你带几个侍卫和流安一起去这附近村子里找几个爬树厉害的小孩吧,就说我雇他们干活,包两餐饭,还付二十文钱的工钱。”
“流云,你和流风一起,这两天盘一下我们的银钱,做个账出来。”
流云和流风对视一眼,面露难色:“殿下,奴婢们不会做账啊...”
毕竟以前在公主府都是有专门做账的账房先生的。
“那就先盘一个总数出来吧。”君清氿想了想:“看来还是要招几个人,也不知道崖州的读书人多吗?”
不多时,流安和关山便带着三个小孩回来了。
“殿下,我们给你寻到人了,这三个一听我们要招工摘椰子就来报名了,分别叫罗大、罗二和罗宋。”
谢绥:“怎么最后一个不叫罗三。”听起来还有一些遗憾。
“快参见殿下。”
三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瘦长个,皮肤很黑,上衣打着厚厚的补丁,裤子烂了也没有缝补,光着的脚丫上全是泥土,瘦得肋骨清晰可见。三人的长相各有不同,但却都有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
三个人原本是躲在关山后面的,被推了一把才露出全身,但也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君清氿,仿佛是看到光鲜亮丽如九天玄女的君清氿便自惭形秽起来。
他们三个不行礼,君清氿也不在乎,俯下身微笑着说:“你们这么厉害吗?这些树这么高你们确定你们可以爬上吗?”
三个少年一听,便往椰子树那边跑去,双手抱住光溜溜的树干,两条腿圈住树干,像猴子一样蹭蹭地就往上窜了一大截,看得树下的君清氿等人目瞪口呆。
关山惊得嘴巴都要合不拢:“我的天...”
谢绥摸摸下巴,心动地说:“这个腿力、这个腰力...真是当兵的好苗子。”
中间的那个个子最高的少年上到一半抱着树干回头看了一下,看到众人的表情,脸上露出小小的得意,又转过头,一鼓作气爬到了最顶端。另外两个少年也紧跟其后爬了上去。
君清氿终于反应过来,这看得她心惊肉跳的,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一边往树下走一边喊:“赶快下来,太危险了。”
“殿下,你慢点。”
“你们快一起劝他们下来,这也太危险了。”
但不管下面的人怎么高喊,罗宋等人也不为所动,他们用脚缠住树干,一只手托住一个椰子拧了起来,椰子蒂太结实,罗大、罗二两个人身体紧绷,不断用力拧着。
罗宋则直接松开了两只手去拧,比他们两个人快得多地拧下一个椰子,扔到了地上。
罗大看了一眼,咬咬牙,也松开两只手用力拧下一个椰子。
椰子落地,君清氿就连忙朝树上招手:“快下来,你们三个都下来,再不下来本宫就不雇你们了。”
听到这话,三个少年慌了,罗二也不再管那个没摘下来的椰子,迅速地溜了下来。
他们三个紧挨着站着,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罗宋大着胆子问:“我们刚刚摘下两个椰子,殿...下可以给个馒头吗?”
君清氿原本想要发作的话也被噎了回去,轻叹一声,道:“本宫只是想提醒你们注意安全,这样真的太危险了,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罗宋三人乖乖低着头,神情有些沮丧:“知道了。”
“不过,”君清氿话音一转,朝他们竖起一个大拇指:“你们真的太厉害了,那么从今天起就拜托你们摘椰子了。”
三人惊喜地抬起头,眼睛在发光:“真的吗?”
“真的,若是不放心的话,本宫可以和你们立下契约。”
罗宋三人有些迟疑,他们又有点怕是什么卖身契。
谢绥懒洋洋地说:“你们三个这么瘦,这么小,殿下坑骗你们有什么好处吗?放宽心好了。”
这话说得也是,罗宋三人交换个眼神,放下心来,罗宋问:“那我们现在就去摘椰子吗?”
“不急,让他们先去找点东西你们再上去。至于你们,还没吃早饭吧。”
三个人还以为君清氿是想用早饭抵过晚上那顿,连声拒绝:“吃过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干活的。”
“吃过也可以再吃一点,今天你们要干的可是体力活,当然要多吃点。流安,带他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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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宋三人跟着流安走到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进去。
“进来啊,饭厅还在里面呢。”
三个人也不说话,只摇头。
流安不解,再看他们都低头看脚才反应过来,伸手拉住罗二的胳膊:“没事的,地就是用来被踩的,不管你们从不从这里经过,也都是要打扫的,快进来吧,殿下还在等你们,不要让她等急了哦。”
听到她这么说,三个人才大着胆子进了院子。
崖州到底比不上盛京,饶是厨师费劲心思,做出来的膳食也不足盛京的十之三四。
早餐只有熬了几种粥、配几个包子小菜,更多也是没有了。
饶是这样,对于罗宋三人来说,也是难得的珍馐。
这里的粥,竟然可以这么稠!还是有味道的,甜的百合小米粥,咸的香菇鸡丝粥。
流安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喝粥,也不催,只在边上笑着看,她也是因为家境贫苦才被卖进宫做宫女,只是三生有幸,让她遇见了殿下。
虽然殿下来崖州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大盛被忽视的最南端,终于有被世人看到的可能。
他们也会知道,殿下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殿下。
君清氿在他们去吃早膳的时候,吩咐关山去找麻绳或者坚韧的藤条:“到时候就绑在罗宋他们身上,虽不一定能起多大作用,但还是多一重保险为好。”
“再拿三把匕首来,本宫知道你们的武器都能削铁如泥,想必切一个椰子不在话下吧。”
关山等人不做声。
关山后面的一个小个子侍卫喊了一声:“殿下,关统领的匕首最是锋利,拿他的吧。”
关山狠狠瞪了过去,咬牙切齿:“陈东你这个小兔崽子。”
“说的也是。”君清氿催促:“关山,快点。”
关山不情不愿地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殿下,这个很珍贵的,用来隔椰子,不是暴殄天物吗?”
关山还在最后挣扎一下:“属下现在就去厨房提两把菜刀过来可以吗?”
“那晚上用你的匕首切菜?”
“......”
关山只好乖乖交出心爱的匕首。
君清氿嫌弃地看了一眼他肉疼的表情:“行了,要真有什么损伤,到时候再给你一个新的。”
“要更锋利更好看。”
君清氿白了他一眼:“再啰嗦一句就没有了。”
流云附在流风耳边说:“你有没有觉得殿下最近越来越会怼人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流风不动声色地避开一步,淡定地吐出三个字:“驸马爷。”
“驸马爷讲话确实也这样...!”流云差点尖叫出声,海报流风及时挡住:“我们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流风面无表情:“我早就发现了,是你太迟钝。”
君清氿对出来的罗宋三人招手:“你们过来。”
“把这根绳子套在腰间,另一头绑在树干上,记得一定要捆紧,你们到时候就这么爬,万一要是手脚无力了,你们就抓紧绳子,能给一点保护。”
罗宋看着这有手臂粗的绳子:“套着这个肯定会爬得非常慢。”
“慢点就慢点,安全最重要。本宫也不急,不需要你们一天就摘几十上百个椰子。”
君清氿使了个颜色,关山便上前将三柄匕首挂在他们腰间:“上去以后,你们就用这个把椰子割下来,不准再放空两只手了,记住了吗?”
可能是男孩子天生就喜欢刀,三个人第一次见到这么精致漂亮的刀,简直爱不释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君清氿的话。
君清氿只好再次提醒:“听见了吗?”
“殿下,我们都听见了的。”
君清氿持怀疑态度,他们看起来都不是很在乎自己生命的样子:“那你们上去吧,一定要注意安全。”
虽然爬上去有点废时间,但有了匕首的帮助,再加上三个人干劲十足,还没到中午,地上就全是圆滚滚的椰子了。
“殿下,椰子摘下来了,那要开始榨椰油了吗?”
“榨椰油的步骤是这样的,先开椰子取椰肉和椰汁,再将椰肉捣成椰蓉,最后才是架锅烧火熬油。”
这是一个很浩大的工程,需要巨大的人力,还好君清氿带了一个侍卫队,他们力气也大,不然她可没把握榨出椰油来。
关山信心满满:“好,那我们开始干了。”他将侍卫们分成几个不同的组,分工合作。
原本大家都以为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做起来,光一个开椰子就废了他们九牛二虎之力。
“这玩意怎么这么硬?”
关山狠狠砸了几下都没砸出一个裂缝来。
前面那个小个子侍卫陈东递过一把菜刀:“统领,用这个吧。”
“...他奶奶的,还是要用菜刀。”关山恨恨地接过,然后狠狠对着椰子劈了一刀。
这一次,终于劈出了一条裂缝。
另一个小组的侍卫便接过开好的椰子,准备取椰肉。
“先把椰汁倒出来,小心别弄脏了,这椰汁除了可以在炼椰油的时候用,本身的味道也是极好,还可以用来做各种甜食,等到了夏天,在井里冰过的椰汁那真的消暑神器。”说完君清氿流露出一丝向往的神色。
听她这么说,大家都馋意大动,很想直接就这么喝上一大口。
看他们这么馋,君清氿笑吟吟地说:“流安,去厨房拿些蜂蜜来,椰汁加点蜂蜜会更清甜。”
谢绥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好奇地问:“殿下,你怎么知道的?”
君清氿不能直说是因为自己已经死了一次,又不想让他们生疑。
于是生出促狭捉弄之心,盯着谢绥看了好半会才语重心长地说:“多读书多看报,少吃饭少睡觉。”
“......”
众人哄堂大笑。
“你们也是。”
“......”
关山等人立刻闭上嘴,低下头,埋头干活。
君清氿走到谢绥边上:“我的书房,随时为你打开。”
谢绥:“不必了。咱们有殿下一个人博学就可以了。”
当年他就是因为不喜欢读书,才会被镇国公丢到军营里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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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清氿蹙眉看着他们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刮椰肉,椰肉很硬,刮起来很是费劲。
“流安,若是没记错的话,我们是不是带了一批用来赏人用的细银簪子?”
“回殿下,我们一共带了48根细银簪子。”
“去取十根来。”
等流安取过来,君清氿让她分给正在取椰肉的侍卫:“你们别用匕首了,匕首两面开刃,风险太高,用这个银簪子。”
看侍卫们拿着簪子不敢动手,君清氿又补充道:“你们尽管用,本宫对椰肉也没什么要求,取出来就行。”
换上银簪子以后,侍卫们不再畏手畏脚,取椰肉的速度快了不少。
“簪子虽好,但挑出来的椰肉也太稀碎了点。”
谢绥看了半天,对关山招招手:“你过来一下。”
君清氿瞥了一眼,不知道谢绥附耳说了什么,关山听完就飞快地往罗宋等人的村子跑去。
不过君清氿也没有问什么,她愿意给谢绥绝对的信任。
没过多久,关山就回来了,手里不知道攥着什么,只漏出一角碎花布来。
关山兴奋地挥挥手:“殿下,属下从村子里找到一个好东西。”
“打开看看。”
关山张开手,又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着的蓝色碎花布,拿起一块白色鱼骨递给君清氿:“殿下,请看。”
君清氿接过,用手按了按,这应该是某种大型鱼的骨头,非常坚硬,如斧状的顶端薄而锋利,尾端却是圆润的:“此物甚好,快分给他们吧。”
“是。”
换上鱼骨后,侍卫们的速度又提升了不少。
“你的主意?”
“自然。”谢绥挑挑眉:“殿下以为还有谁能有这样的聪明才智呢?”
君清氿嗤笑一声,不再理他:“把取出来的椰肉捣成椰蓉,然后就可以送到后厨去,让厨房起锅烧火准备熬油。”
“本宫就不去后厨了,流安你和关山两个人替我盯着。”
“是。”
“椰油的熬制也很简单,先将椰蓉加水过滤出椰汁,再放进锅中熬椰汁,等椰汁中的残渣凝结成团就捞出来,剩下的水和油就继续熬,熬到水分干掉,剩下的就是椰子油了。”
等第一罐椰子油熬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兴奋了。
原来真的可以用椰子熬油,而且还是乳白色,这个椰子油看着好干净。
“今晚做饭就可以用这个,把府上的灯油都换成这个。”
忙活了一天,最后熬制出三大罐椰子油来。
君清氿对最后的结果不是很满意;“这个转化率也太低了,我们今天耗费了这么多人力,才出来这么点。”
流云劝慰:“殿下,我们今天也是第一次尝试,不是太熟练,效率没那么高,而且奴婢问了厨房,他们说用椰子油炒菜比用胡麻油要省得多。”
“真的吗?”君清氿听到这话就满意了不少,总算是没白忙活了。
她可是还想把这个办法推广出去的。
“是啊,而且殿下你没发现,用椰子油燃灯也亮一点吗?也没有那种难闻的味道。”
“好,那流云,你明天写一个教程出来,我们去见李知府。”
“好,谢殿下。”流云欣喜地应下,她知道这是君清氿在给她机会。
“罗宋他们三个回去了吗?”
“已经回去了,按殿下之前说的,每个人二十文工钱,奴婢还给他们三个买了鞋,安全起见,陈东刚刚送他们回去的。”
“做得很好,你想的很周全。”君清氿听流云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三个小孩还是没穿鞋的,下午忙于椰油熬制和清点钱财,她都把这事忘了。“陈东就是今天那个小个子侍卫吗?人挺机灵的。”
流云点头:“是的,他还是战争遗孤。”
君清氿手上的动作一顿,抿了抿唇:“那你多照看一点。”
“是。”
“明天我们一大早就去府衙见李盛丰,大概还要和他们一起吃个饭,你备好礼。”
“奴婢都记着的。”
“那就好,传谢绥来吧,明天他和本宫一起去见李盛丰。”
谢绥进来的时候君清氿正奋笔直书,等她放下笔才出声:“殿下传我有事?”
君清氿整理一下桌面:“明天你和我一起去见李盛丰。”
谢绥“嗯”了一声。
“你...”君清氿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事要找谢绥,那传他过来干嘛?
她只要干巴巴地说:“从昨天到今天,你有什么想法吗?”
谢绥勾起唇角:“殿下是指什么方面?”
“各个方面。”
“......”谢绥被噎住,想了一下才说:“这得看殿下你有多大的决心了。”
君清氿偏头,透过窗户看向静谧天空,眼睛一眨不眨:“愿以寸心寄华夏,且将岁月赠山河。”
这句话很轻很淡,若不是谢绥一直竖起耳朵听可能就要错过,但只要听见,就会被这句话里蕴含的坚定打动。
“殿下...你是因为来了崖州以后才坚定这个想法的吗?”
君清氿毫不犹豫:“是。”
大盛的其他地方暂且不论,至少崖州,这是她的,她是崖州的最高掌权者。
拥有多大的权力,就要做多大的事。
“我已经享尽了尊贵和荣华,接下来,也该让他们安居乐业了。”
谢绥点点头:“那殿下,我们现在有明确的目标、光明的未来。”
“对。”君清氿颔首,却听到谢绥话锋一转:
“还有无数想要做却不知道从哪开始的事情。”
“......”君清氿叹了口气:“是的,所以需要你发挥你‘聪明才智’了”
“从见李盛丰开始。”谢绥歪头一笑:“殿下,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与其想那么多,不如先做好现在的。”
君清氿迟疑:“但...不怕做错吗?”
她现在心里有非常紧张的焦虑,举棋不定,生怕自己下错了一步棋。
她的一个小小举动,落到每个百姓头上,就是一座山。
“做错了再弥补就是了,人无完人,尽善尽美是不可能的。”
谢绥推动轮椅到君清氿面前,他单手握拳放在君清氿面前,语气坚定:
“殿下,落子无悔,绝不回头。”
谢瑛自荐
天宽地阔,朝霞满天。
君清氿晨起,看到如此壮丽的景象,只觉心旷神怡。
看来今天和李盛丰的见面会很顺利,希望李盛丰是个让她满意的官。
吃过早膳,君清氿和谢绥等人便上了车,这一次还有谢瑛跟随。
一大早谢瑛就来找君清氿,她打扮干练,自信满满:“殿下,我听流云说,你现在急需通文墨的人管账,所以我来毛遂自荐一下。
我学过算经,也打理过铺子,有做账的经验;我还读过书,三哥读过的书我都读过的,我们是一起上学的;最重要的是我对殿下勉强也能算半个自家人,那肯定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殿下觉得我怎么样?”
君清氿听她能在自己面前讲出这么一长段话,还不紧张、不打结,满意地不得了。听到她拿谢绥做对比,更是忍俊不禁,打趣道:“你若是要拿谢绥做对比,那本宫可能就需要再思量一下了,毕竟谢绥他可是说他不喜读书,也没读过什么书。”
“怎么可能?殿下你肯定是误会了”谢瑛替谢绥辩解:“我三哥他可是能文能武的,武能上马定乾坤,文能提笔安天下。只是他志不在此,不愿做文官而已。他十四岁就是并州小三元了,原本还打算去考个会元回来嘚瑟,可惜那几年战事吃紧,他也没空回来再考。”
这件事还是君清氿第一次知道:“原来是这样吗?”
“是啊。”谢瑛继续吹嘘:“我三哥那就是老天爷的亲儿子,文曲星和武曲星同时下凡。所以呢,作为他的亲妹妹,我虽然没那么厉害,但肯定也不差的,所以殿下,你选我嘛。”
“那就你了,让本宫看看文曲星和武曲星的妹妹水平怎么样。”
君清氿收起笑,严肃地说:“不过本宫丑话说在前头,谢瑛,我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谢瑛拱手:“定将全力以赴。”
谢绥在马车上看到谢瑛的时候还有些讶异,在听到说是以后给君清氿做事以后,便了然。
他对他这个妹妹的水平还是很清楚的,确实饱读诗书,为人也通透。
但她为什么要坐在君清氿的马车上?
向来马车里是只有他和君清氿两个人的,现在多了这么一个人,还是一个叽叽喳喳话不停的。
谢绥觉得很闹心。
从君清氿的府邸到府衙,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府衙不算是府城的正中心,紧挨着一条小巷子。
就在君清氿思量待会要跟李盛丰谈什么时,突然听到马车外的高喊声:“王叔!王婶!你们快来看看二墨!”
“二墨他吃饭卡到嗓子了!你们快去看看!”
君清氿立马撩起窗帘,只见这附近的百姓纷纷跑过去帮忙。
“下去看看。”
君清氿赶到时,人群里不断传来哭嚎,不时有人叹息:“来不及了。”
最近的医馆离这里还有几条街的距离,等跑过去,这孩子也早就被卡死了。
君清氿沉声道:“让他们让开。”
关山听到这话,直接开出一条路来。
周围的百姓有的认出了君清氿,连忙高呼:“参见昭阳公主。”
君清氿也不管,立刻来到小孩身边。
这是个只有八九岁的孩子,面色潮红,嘴唇青紫,双手不自觉地抓住脖子,明显就是气道梗阻。
眼看就要没气了!
君清氿来不及解释,直接伸手试图将小孩提起来。
然而小孩正拼命挣扎,君清氿力气也不够,一时没办法,只好喊:“让他站起来。”
关山正在维持人群,不让百姓冲上来。
谢绥推着轮椅过来,他坐在轮椅上,直接将小孩提起。
众目睽睽之下,君清氿右腿伸入小孩两腿之间呈弓步,左腿在后伸直,双臂环抱小孩腰部,使其上身前倾。
君清氿力气不够,只好再喊:“来个人扶一下,让他身子前倾。”
谢瑛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扶住。
君清氿一只手握拳,拳眼放在小孩脐上两横指上方,另一只手包住拳头,并连续、快速、用力地向小孩的后上方冲击。
她一边用力,一边吩咐:“流云,快去请大夫!”
周围的百姓根本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碍于她的身份,什么也不敢说、
二墨爹娘心疼孩子,哭着问:“殿下,你这是做什么?我的孩子不会已经...”
君清氿只当没听见,双手不停,额间汗珠滚落,手臂已经酸麻得不行,却依旧维持着连续的冲击动作。
终于——
二墨嘴巴一张,一小块骨头从喉间吐出,掉落在地。
二墨瞬间哇哇大哭起来,还伴随着“嘶——”的疼痛声。
“救活了!救活了!”
“这是神迹吧!”
“殿下她竟然救活了二墨!这是神女吧”
人群嗡得一声炸开,看君清氿的目光里全是敬畏和崇拜。
就连谢绥也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真的救活了!
他原本以为君清氿出手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君清氿松开环抱小孩的手,小孩一得到自由,就冲过去和自己的爹娘抱在一起痛哭。
二墨一家平息情绪后,全家跪倒在地磕头:“谢殿下救命之恩!殿下你真是活菩萨转世啊!”
听着二墨这么喊以后,围在周围的老百姓全都欢呼起来,大喊:“殿下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君清氿挥挥手,对着二墨一家说:“快带他去看大夫吧,虽然骨头吐出来了,但卡了这么久,难免伤喉咙。”
“还有你们,希望大家以后吃东西都小心一点,细嚼慢咽。”
“谢殿下关心,恭送殿下!”
在崇敬的目光下,君清氿慢慢悠悠地回到马车上。
“嘶——”
一到马车上,君清氿就忍不住痛呼一声。
“怎么了?”
君清氿靠在软枕上,像一条翻不了身的咸鱼。她捋了一把汗湿的额发,轻轻吁出一口气:“累死我了。”
谢绥和谢瑛两个人一人抬起她的一只手给她按摩。
“轻点——舒服——”
君清氿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这个海姆立克急救法虽然效果好,但做起来也太累了吧。
而且还好她觉得这个方法有用,有认真学过,不然今天那小孩可能真的要命丧九泉了。
不过现在的问题来了,她该怎么解释她会这个?
我想和殿下一样厉害(pk求票票)
“殿下你也太厉害了吧,刚刚那是什么办法?”谢瑛按摩也不忘吹嘘。
谢绥也好奇,脸上写着“洗耳恭听”。
君清氿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你们想学吗?想学我可以教你们。”
“想!”
“我想和殿下一样厉害。”
君清氿边说边用手做示意:“这个方法叫腹部冲击法,也可以叫异物卡喉急救法。大概的原理就是用手冲击腹部,从下而上形成冲击力,让人把异物吐出来。”
这是一位姓海的大夫发明的,不过碍于大盛之大,同行不便,也就没怎么传播开了。”
谢瑛止不住地点头:“原来如此,殿下你真的太博学了,我一定要向你看齐,多多读书!”
谢绥垂着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至于具体怎么做,等见过李知府,得空再教你们吧,也不单你们,我是想着要把这法子传扬出去。”
“殿下此心甚好,这样好的法子,就应该人人都会,若真能传出去,不知道会救多少人,当真是功德一件。”
流云:“奴婢去附近的百姓家里讨了点热水,殿下先用热帕子擦擦脸吧。”
谢绥暗道自己粗心,这么长的时间,他也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君清氿擦过脸觉得舒服多了,不过身后还是有些汗涔涔的,也没时间沐浴净身了。
君清氿稍稍整理下着装:“走吧,去府衙。”
崖州府衙比君清氿想象的要好得多,门口没有睡觉打盹的衙役,看着还挺精神的。
右边的门卫看到有人来了,客客气气地说:“来者何人,所为何事,若无事还请回吧,府衙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边上的左边的门卫打断:“小的参见昭阳公主。”
右边的门卫大惊,连忙行礼:“参见昭阳公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公主恕罪。”
“起来吧,本宫想见一见李知府,你们不要声张。”
“遵旨,知府大人现在正在二堂处理公务。”
穿过仪门,君清氿注意到堂前竖立的诫石坊上有擦拭过的痕迹,心下微动。
君清氿原本是不打算声张,暗中观察一下李盛丰办公时的样子,但因着谢绥的轮椅,跨台阶时免不了有一些声响。
“不知昭阳公主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被发现以后,君清氿面色坦然:“是本宫见知府办公专注,不忍打扰罢了。”
李盛丰擦了擦额角的汗,还好自己刚刚是在座位上办公,而不是去如厕。
他是二甲进士出身,按理来说是不会到崖州当知府的,但谁让他有一个毛病,就是爱如厕,一天至少可以如五次厕。
李盛丰拘谨地问:“不知殿下这次来,是有什么吩咐。”
“李大人莫非是忘记了圣旨上的话了吗?”
“什么?”
君清氿:“本宫还以为李大人会仔细看一遍圣旨,流云,把圣旨给李大人再看一眼。”
“谢殿下。”
李盛丰诚惶诚恐地跪着接过圣旨,这一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殿下,莫不是指最后一句......”
君清氿越过他,在主位上坐下:“看来李大人是懂了,那本宫也不多说什么了,传各位大人过来吧,让本宫见见日后要共事的同僚们。”
“请殿下稍作休息,喝杯茶,下官这就去喊。”
李盛丰小碎步飞快地出了门。
“殿下以后打算驻在此办公吗?”
“不一定每天都来,但来还是要来的。”
桌上放着李盛丰没写完的公文,君清氿瞥到了“大风”“毁坏房屋”几个字,耐不住好奇,便拿起公文看了起来。
上面写着,最近崖州多地遭遇飓风暴雨,多处房屋受损严重受损,需要救灾。
“参见昭阳公主。”
君清氿还没看完,李盛丰就带着崖州府衙的人来了,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
“想必李大人已经跟你们说了本宫这次来是因为什么事,本宫也不想多费口舌,你们就都介绍一下自己,叫什么名,干什么事,从做最左边开始吧。”
这是众人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见面方式,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又怕让君清氿等得不耐烦,最左边的那个人害怕地打着结巴。
“回殿下,小的崖州府户房书办郑晓,掌户口管理,征税纳粮,灾荒赈济等事。”
大盛府衙里是仿中央六部之制,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与中央六部相对应。
各房的办事人员被称为典吏,每一房的头目,则以各房之名冠之,比如户房书办就是户房典吏们的老大。
他们不是官员,没有品级,大都是举业无望之人,要不掏钱纳粟买来书吏差事,要不就是通过招募考试而被选用。
有了郑晓做示范,后面的人也照着这个说了下去。
“回殿下,下官崖州府衙照磨梁京阁,掌文书勘磨卷宗。”
君清氿多看了两眼这个有官职的,他体态微丰,看起来老气横秋的。
是个硬茬。
等他们都介绍完,君清氿说:“本宫昭阳公主,如圣旨所言,从今以后,本宫就是崖州的最高长官,以前你们怎么对李知府,现在就怎么对本宫,听明白了吗?”
“下官小的明白。”
“你们早上都没吃饭吗?给本宫打起精神来。”
这一次的回答比刚才洪亮整齐得多。
君清氿这才满意:“以后每隔三天本宫会上一次衙,平日里如果你们有事可来公主府寻本宫。”
“这是谢绥,长翎卫指挥使,你们都知道吧?也是本宫的驸马,本宫若不在,他的话就是本宫的话。“
虽然谢绥成了残废,但在崖州,他的威望还是很高,而且越是这种偏远之地,人们越是不信谢家的叛国之罪。
他们非常恭敬地称了是。
“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宫要放的第一把火就是——拔掉府衙里的花草。”
“?!!”
包括谢绥也错愕地看向君清氿。
崖州府衙的绿化工作是做的很好的,不管是堂前还是堂后,都是一片树木青葱,绿草如茵,奇花异草,争芳斗艳。
现在说要把它拔了,那不是破坏环境?
而且光秃秃的,肯定没现在好看,难道这就是殿下的特殊爱好?
新官上任三把火
“都拔了,再拿去卖了,卖来的钱拿去买菜籽、菜苗。”君清氿不知道自己语出惊人,颇有激情地继续说:“然后在原本种花草的地上,全部种上菜。这些菜就用来供你们吃,多余的就拿去卖钱。”
谢绥,李盛丰:“......”
李盛丰连连摇头:“殿下,这怎么使得?”
“这怎么使不得?”君清氿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他们这么激烈地反对:“朝廷有严令禁止官员在衙门种菜吗?”
“没有...”
“那不就行了。”
“可是,官衙里种菜是不是有失威严,且也不合常理,若是被都察院知道,怕是会参上下官一本。”
“都察院不用怕,若有事也是找本宫,牵连不到你们的。”君清氿顿了顿,严肃地说:“百姓对衙门的敬畏,是因为衙门守护公平正义,是因为你们为官清廉公正,而不是因为这座府衙的环境如何。”
“下官受教了。”只是对于拔草种菜一事,李盛丰心里还是不太认可,但也说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
同知张顺突然福至心灵,说:“下官以为殿下此法很是精妙,这真是一个开源节流的好办法,一来可以实现蔬果自由,自给自足;二则,府中有部分官吏比较清闲,无所事事,让他们去种植蔬果,也算是人尽其用。
而且花草是绿色的蔬果也是绿色的,若以一颗博大的心看待,其实是没有区别的。”
好像说的很有道理,李盛丰的心开始动摇。
君清氿补充道:“而且也不只有那些清闲的官吏可以种菜,你们这些公务繁忙的也可以去种种菜,浇浇水、松松土,除个虫,这不是可以活动活动筋骨吗?”
谢绥已经反应过来:“殿下说的不错,种菜也算是锻炼身体了,你们若是长期久坐不动,于身体肯定是大大的亏损。而且若只是养些花草,只是好看而已,甚至还会滋生蚊虫。若是种菜,便实惠多了,我看府衙这么大,要是都种上了菜,别说供府衙吃了,养一个侍卫营也是绰绰有余。“
君清氿闻言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李盛丰被说服了,他点头:“那就如殿下所言,下官今天去办这件事。“
“等府衙的菜种出来,要再大力推广到崖州其他县衙。“
“遵旨。“
“本宫的第二把火就是——改造公厨,提高伙食。“
李盛丰虽然心动,嘴上却说着:“殿下,如此铺章奢靡,不是和诫石坊上的‘公生明’大相径庭了。”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君清氿缓缓念出诫石坊上的字:“李大人时常擦拭诫石坊,想必对这句话也是深有体会。本宫也相信李大人是一心为民的好官,不过李大人不用太过担心,不过是提高伙食,花不了几个钱,而且严格来说,这应该也是一个给府衙增收的办法。”
“此话怎解?”
“你们莫要忘了,府衙种菜以后完全可以抵扣掉食堂增加的成本,而且对于做菜来说,手艺可比原料重要得多。”
郑晓说:“殿下,你可能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想提升伙食,买菜的钱肯定是少不得的。”
谢绥:“我们又不是要做什么绝世珍馐,食堂菜有多不好吃各位想必也是知道的,只要稍微用点心,饭菜的口味绝对能提升不止一个档次。”
之前谢绥也以为做饭很难,但在公主府吃了几次以后,发现就是把简单的食物做出不同凡响的味道。
君清氿认为,良好的工作环境有助于调动工作积极性,做事要一张一弛的好。
“而且改善伙食,是切切实实关系到府衙典吏的自身利益的,本宫知道,典吏们其实是没有官职的,甚至有的还没有薪水,提高伙食也是无形之中减轻他们的负担,他们经济没那么拮据,自然也会少一些滥用职权捞钱的事。”
而且美食真的可以留住一个人的胃,等府衙的伙食打出名声了,若是有谁不好好干活,外面多的是人接替这个岗位。这样一来,官吏们做事会更加利落高效。
“此事就这么定了,本宫会派厨师过来指点食堂的升级改造。”
“这最后一把火——本宫要改掉你们现有的公文格式,本宫不需要花团锦簇的锦绣文章,以后的公文都写得务实一点,精炼一点,若非要紧的,超过一页纸就打回重写。”
说起这个,君清氿就深恶痛绝,怎么会有人写文章这么啰嗦。
一页纸写完,还没讲到重点。
“该列数字的就列数字,该画图的就画图,本宫只要实际的东西。”
李盛丰大惊失色:“啊?殿下这怕是于礼不合。”
“不敢。”李盛丰赶紧低头:“可是下官等人不会画图啊。”
“不会就学。”君清氿凤眸冷冽:“本宫想,你们也是无师自通这些华而不实的文章吧。”
“......”
那不是因为全天下都是这么写吗?
那还不是因为陛下爱看?
“三天以后,你们每个人交一份工作总结给本宫,总结过去的工作,总结干得好的地方和干得不好的地方,再计划接下来这一年的要做些什么,预计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标,这个目标和现在相比有什么提升,本宫希望看到用数字呈现的总结,而不是长篇大论。”
“写不出来的,可以趁早收拾包袱。”
众人有气无力地说:“遵旨。”
他们已经被君清氿一连串的要求给砸晕了。
这一回君清氿不在乎他们的声音小不小,反正他们肯定都是听见了的。
“谢瑛,把这份文书眷录一份,李盛丰,把近三年崖州的账册、钱粮、鱼鳞册、案卷全部拿给本宫,本宫要一一细查一遍,看看有无错处,流云你跟着去拿。”
“李盛丰,你和方知怀、宋慈一起,三天后告诉本宫,你们觉得崖州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君清氿环视一圈,让李盛丰三人如芒在背:“本宫不需要你们提出解决方案来,但你们必须要去深刻地思考,给本宫一个满意的答案。”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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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清氿不知道自己这三把火烧得有多如火如荼,她现在正一门心思研究飓风下的房屋。
“殿下,属下去了周围的几个村子看了一圈,这场飓风损失非常严重,就在我们来之前的一日。南边的那些村子,越是靠近海边,越是损失严重,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掀翻的屋顶和连根拔起的树木。”
君清氿面前摊着一份崖州舆图,边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数字。
这是这次受灾的数字。
简直触目惊心。
“殿下,奴婢寻了府城里最有名的一个泥瓦匠来,姓张,据说他的手艺是全崖州最好的。”
君清氿喜笑颜开:“快请。”
“参见昭阳公主。”
君清氿非常客气:“快快免礼,张师傅请坐。”
张师傅受宠若惊:“谢殿下,不知殿下传草民到此,是想请草民给殿下修补加固屋顶吗?”
“那倒还不用,我这屋子应该是修补过的。”
“本宫今天是想问一下师傅,为什么崖州房屋多是草顶啊?按理来说,草顶不防水,崖州又多飓风,这岂不是没有一丁点防护的作用?”
“殿下有所不知,这成也飓风,败也飓风。草顶它虽不防水,但也不伤人呀。殿下可能是没见过崖州的飓风,这飓风一来,不管是草顶还是瓦顶,统统都能给你掀翻。瓦片它贵,一摔就碎,若是砸在脑袋上,那可是要开花的。相比起来,草顶它不值钱,不伤人,就算被掀翻了,等天气晴了,再重新扎起来就可以了。”
君清氿想象了一下瓦片满天飞的场景,实在有些恐怖。
但草顶也不靠谱啊,时常要更换,该掀飞的时候也掀飞,而且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这也没好多少呀。
“府城内不是有不少盖瓦顶的房子,他们就不怕被掀翻吗?”
张师傅解释:“回殿下,那是因为增加了一道粘合工序,用糯米与沙土混合而成粘合剂,有了这个,就不怕飓风了。”
“那为什么不能普及呢?”
“殿下这粘合剂造价贵呀,而且也是有年限的,用个十年八年便会松动,就得再返工,相当麻烦。所以不是豪门富绅,普通小老百姓怎么用得起。”
君清氿蹙眉,她记得她在哪个朝代见到过一众粘合剂,粘合出来的建筑物上千年都可以屹立不倒。
“师傅,你有没有想过用其他的材料代替沙土?发现一个更有效的粘合剂来。”
张师傅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你说的轻巧,这岂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做到的事,而且草民每天忙于生计,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研究这个啊。”
君清氿默然,她能理解他们生活的不易。
但他们如果拿不出办法的话,就又得她来了。
只不过,
最近,
她已经展现过很多次了...
这可怎么解释啊......
“师傅,那为什么不用石灰代替沙土呢?”
张师傅疑惑摇头:“用石灰?没听说过。”
君清氿有些意外,石灰不是应该很普及了吗?平日里防治瘟疫不就是洒石灰吗?
“崖州没有石灰卖吗?”
张师傅这才反应过来,苦笑:“府城里瓦当铺子便有,不过比瓦还贵。殿下若是要用石灰当粘合剂,怕是天价,更是推广不了了。”
“这么贵吗?”
君清氿垂眼:“本宫知道了,流云,好生送师傅回去吧。”
“谢殿下。”
等张师傅走了,流安为她续上茶:“殿下,你是打算用石灰做粘合剂吗?”
眼下只有这几个自己人,君清氿也不藏着掖着:“是,本宫曾读过,有瓦匠在煅烧石灰石的时候掺了一些黏土,没想到效果更好了。本宫便寻思着,用一种材料代替黏土,可能粘性会更好。”
流安劝慰:“这有何难,殿下如果想,立刻传李知府问哪里有石灰矿,我们建一个窑炉,不断试验就行,殿下不缺钱,崖州不缺人,总会找到最合适的配比。”
这一番话属实说到了君清氿心坎上去,还解了后顾之忧。
君清氿点头:“那就这么行动吧,流安你盯着这件事。”
流安性子活泼,又充满想象力,这事交给她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惊喜。
“谢殿下,奴婢一定会做好的。”
君清氿笑了笑,又埋头看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资料。
“殿下,有一个姓葛的大夫听说了殿下救二墨的事迹后,想要求见殿下,现下他就在府外候着。”
流云送完张师傅,又带了一个新的人进来。
“传他进来。”
这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君清氿还在想怎么推广海立姆克急救法,这就有人上赶着来。
老大夫一身麻衣,身形消瘦,面容矍铄,双目炯炯有神,见到君清氿,不卑不亢:“老朽叩见殿下。”
“老大夫不必多礼。”君清氿亲自扶他起身:“不知老大夫寻本宫所为何事?”
老大夫一辈子见过数不清的人,眼力早已练就,甫一见君清氿,便觉她非常人,态度愈发恭谨。
“殿下客气了,老朽贱姓葛,讳洪,乃崖州的一赤脚大夫。行医数十年,见过不少噎食而亡的人,深感惋惜。”
他红着眼眶叹息:“昨日回到府城后,听说殿下如菩萨再世救下了一个被噎到的孩子,老朽实在仰慕,便厚颜来请教殿下,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他是不信君清氿是菩萨再世的,但她肯定知道什么切实可行的好办法。
这样的法子要是能推广出去,那真是大盛百姓之幸。
君清氿蹙眉思索该如何同老大夫解释。
葛洪却误以为是她不愿意告诉,直接说:“是老朽冒昧了,若殿下为难,老朽便不再问了。”
言罢就要行礼退去。
君清氿拦住:“老大夫误会了,本宫并非不愿意,而是不知道如何传授解答。”
葛洪表示不理解:“殿下如实讲便可。”
“.......”君清氿面露难色:“这也是我从另一个大夫哪里学来的。”
葛洪又能理解了,不是每个大夫都愿意把自己的药方传授出去的:“那敢问殿下,这位大夫现在在哪呢?”
“他死了。”
殿下你被造谣了
“......”
葛洪表示深深的无语,空气中充满了尴尬的气氛。
“那...殿下是在愁什么呢?”
“本宫只是有些苦恼不知道怎么向葛大夫完美地传达那个意思。那本书本宫已经找不到了,本宫现在只记得有这个法子,但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这恐怕得葛大夫你自己解开了。”
“倘若殿下愿意告知,老朽穷尽一生也会替殿下发现其中的原理。”
君清氿:“......”倒也不必。
而且其实我知道,就是不说而已。
“葛老若执意如此,本宫也没有什么异议。”
“那敢问殿下打算何时传授救治之法?”
“稍等。”君清氿吩咐流云去把谢绥、谢瑛等人叫过来。
顷刻,人都齐了,围在两侧。
“这位是葛洪葛大夫,医者仁心,本宫要将救治救治噎食的法子传给葛大夫,希望能借此发扬光大,造福百姓。”
葛洪谦让:“是殿下仁心,愿意授良法给老朽,老朽不过是私心作祟,实在惭愧。”
“大善,殿下仁慈,葛老医者仁心。”
“你们也一起学了吧,以后若是有用得到的时候,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关山率先拱手一拜:“多谢殿下。”
谢瑛笑嘻嘻地说:“早就馋殿下的这个神仙法子了,我一定会认真学的。”
君清氿起身:“那你就同我一起做个示范。”
她从背后将谢瑛环住,一边做动作一边给大家详细讲解。
君清氿一个攒劲,谢瑛只觉得拳头冲压之处,一股气劲往上迸发,瞬间明白此举用意。
“殿下此法果然精妙。”
君清氿环视一圈问:“我讲明白了吗?”
流云等人:“奴婢明白了。”
关山:“应该差不多。”
谢绥颔首,虽一言不发,但眸色温和柔软。
葛洪看得认真,称奇道:“果然是神法,看着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能有那么惊人的效果。”
“大道至简,本宫想,所有看似复杂的背后都有一条简单的路,只是看有没有人能发现了。”
“医道永无止境,葛大夫行医问诊几十载,救死扶伤,想来也是见惯了生死。若是能把这数十载的经验转换成可以被复刻的方法,那真的是功德无双。”
葛洪若有所思。
君清氿不再管他,对其他人挥挥手:“你们都互相练一下吧。”
谢瑛左看又看,她原本想找君清氿,但又不敢,便找上了和她体型差不多的流安。
流安欣然同意。
君清氿看着两个小姑娘有模有样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笑。
流云、流翠和流风三个人互相演练了起来。
还能听到她们埋怨流风力气大。
关山将眼神投向谢绥:“驸马爷若是不介意,不如你我互相演练一下吧。”
谢绥干脆:“我拒绝。”
关山挠挠头,看向君清氿:“殿下,那属下出去找我那群糙兄弟练练,也顺便教教他们。”
君清氿打趣:“那你可得先自己学好了,别去误人子弟呢。”
“殿下放心,有殿下这样一位好师傅,属下就算只学得三分也足够教会他们了。”
君清氿随他去了,转而看向谢绥:“你不愿学吗?”
“不是。”谢绥正色道:“他力气大,体格壮,我怕我会力道失控,气血上涌,影响双腿。”
说的也是。
君清氿温声道:“那不如你拿我试试吧。”
为了方便,君清氿还站在了比他更低一点的位置。
君清氿身量纤纤,穿着一身轻薄的纱裙,腰间的玉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柳腰。
谢绥在她背后,一眼就能看到她脑后和颈部交界处的细软绒毛,视线往下,那一片皮肤白的发光。
见他半天不动,君清氿催促:“你快点。”
谢绥缓缓抬起手环住她,君清氿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不放心地提醒:“你控制好力道啊。”
她差点忘了,谢绥可是天生神力。
他不会学艺不精,一个失手,把她肋骨压断吧。
君清氿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但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谢绥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君清氿脖子一缩,“好痒。”
谢绥一个用力,直接将人拔地而起。
“……”
“……”
四周皆静。
君清氿低头瞅了眼自己双脚和地面的距离,心想,她是不是得去喝点牛奶再长长?
谢瑛强忍住笑意,只能疯狂咳嗽:“咳咳——”
流云等人惊得嘴巴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君清氿扭动了一下身子,示意谢绥把她放下。
谢绥才反应过来,放下以后连连道歉,一脸懊恼:“殿下,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他怎么能让君清氿丢这么大一个脸!!
君清氿摆摆手,镇定自若:“无事,看来你们都学好了,那就...散了吧。”
“...是、是,殿下,属下奴婢告退。”
君清氿看向谢绥:“你也快走吧。”趁我现在还不打算发脾气。
谢绥面无表情地走出屋内,一出去,他就端起双手上下翻转仔细打量了起来。
他方才用了很大力吗?
也没多大吧。
就和平常一样...
怎么就...怎么就会那样。
肯定殿下太轻了点。
以后得多吃点,老吃甜食,不长肉的。
谢绥这么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这样的答案,于是长吁一口气,心满意足地回自己屋去了。
人都散去,君清氿一个人待着,回味起刚刚的尴尬,不由生出一股闷气。
这么轻飘飘地放过,是不是对他太好了点?
刚刚就应该对谢绥略施惩戒才是,看他还敢不敢这么放肆。
君清氿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这么一想,就什么也没了。
“殿下,谢闻汐和谢闻渊兄妹俩说有要事禀告。”
君清氿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两小孩不是应该在后院好好待着吗?”
“奴婢不知。”
君清氿对这两个机敏的小孩观感不错:“让他们进来吧,再上几盘点心。”
“参见殿下。”
君清氿笑眯眯地说:“你们俩来有何事呀,你们小叔可不住这。”
谢闻汐和谢闻渊你看我我看你,互相推搡,最后谢闻汐壮着胆子说:“殿下,我刚刚和闻渊出去玩,才发现,你被造谣了。”
别辜负了满园春光
“?”
谢闻汐说得吞吞吐吐,没想到最后放了这么一个大招。
君清氿敛下心里的震惊:“你展开说说。”
谢闻汐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逐渐淡定起来,开始细细地说:“事情是这样的,今天用完午膳,我和闻渊按祖母的吩咐去府城买针线。”
君清氿疑惑:“府里没有吗?”
“回殿下,从盛京带过来的都是珍贵的金银丝线,祖母说她们只是想做些女工,缝制一些衣裳,用不上这么珍贵的丝线,便让我和闻渊去买些普通丝线。”
“确实。”君清氿点点头:“流云,我们从盛京带回来的大多都是皇室物品吧,在崖州还是有些不合适,你和谢瑛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重新采买的。”
“是。”流云听到谢瑛的名字忍不住问:“殿下,试问谢瑛姑娘以后主要是掌管哪些事务?”
君清氿看了眼她,微微一笑:“你们都放宽心,谢瑛以后就是我们府的账房了。”
流云低头:“奴婢明白。”嘴角不由勾起,殿下还是仁心。
“闻汐你继续讲。”
谢闻汐应下,继续说:“我和闻渊买完针线,回来的时候路过杏花楼,听见她们在议论殿下,言论不堪入目,闻渊想要上去理论,被我拦下了,我们两个人单力薄,就赶紧回来禀报殿下了。”
“你做得很好。”君清氿称赞,不骄不躁,遇事不惊,不愧是谢家的女儿。
君清氿喝了口茶:“至于那些言论,不管你听到了什么,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谢闻汐想了半天才组织好语言:“那些人说殿下行事放荡,大庭广众之下就能和男人做出那些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事。也正是因为不检点才会从盛京赶出来。还有一些其他的言论我还是不讲了,免得污了殿下的耳朵。”
君清氿虽不甚在意这些言论,但大为疑惑:“等等,本宫什么时候大庭广众之下和人拉拉扯扯了,本宫不是才来了崖州三日吗?”
“好像就是因为今天殿下救了一个被噎到的小孩。”
君清氿更疑惑了:“?”
流云气得发抖:“简直岂有此理,殿下不过是出于善心才救人,怎么能被颠倒黑白成这样。”
君清氿淡淡地说:“人心自古如此。”
“那殿下预备怎么做?”
“本宫救的那个孩子是叫二墨吧?”君清氿见流云称是,继续说:“葛大夫也会开始宣扬救治噎食的法子,你去沟通一下,让二墨配合葛大夫,把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回来就是。”
流云又问:“是,那奴婢要去查这件事的源头吗?”
君清氿凤眸里闪过一丝精光:“查吧,本宫也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按捺不住。”
“是。”
“闻汐、闻渊,你们俩先回去吧。”
临近黄昏,残阳如血。
君清氿合上书本,站在窗子边透气,慢条斯理地说:“流云,咱们可别辜负了如此花团锦簇、春光明媚的四月天,挑个好日子,办个筵席,邀请崖州的各夫人、小姐一同来赏花吧。”
流云应下:“是。”
“本宫若没记错,崖州是一年三种,早稻是不是已经收割完,要开始种第二轮了?”
流云对这些事不是很确定:“奴婢没有殿下见多识广,还是找这里崖州出身的小侍女问问吧。”
传了一个洒扫的小丫头过来:“吉祥参见殿下。”
“吉祥,崖州这边是要种第二轮稻谷了吗?”
“回殿下,应该是要的,但是前两日飓风来袭,田间的水恐怕还没排完,估摸着还要几日。”
“没事,这几日天气好,很快就干了,你先下去吧。”
君清氿得了答案,便又开始计划开垦荒地的大事。
农业乃民生大计,只有吃饱了饭,才能有心力做其他的。
“流云,明日你和关山一起去看看府外有多少荒地,本宫打算建个农庄,再招些因为这次飓风而无家可归的佃户,以后也能自给自足。”
流云不解:“殿下何必担心粮食,整个崖州的田税都是殿下的。”
“本宫看过崖州府志,崖州的荒地太多了,粮食产量其实别说缴纳赋税,自给都不够。”
而且有了自己的庄子以后,那不是就可以关起门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流云:“是奴婢思虑不周。”
翌日,用过早膳,君清氿在庭院里和谢瑛对府里的账。
“账做的不错,很是清楚。”
看了谢瑛做的账,就知道她所言不虚。
“谢殿下夸奖,这份是总账,属下还会在这个的基础上延伸出其他的明细账来,殿下以后只看这个就好了。”
君清氿提醒:“嗯,做账的时候要记得把折旧也算进去。”
谢瑛不解:“殿下,请问‘折旧’是什么意思呀?”
“大多数的物品,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破旧磨损,从而降低其价值,你要把这部分损耗也算进去。比如说咱府上的这些桌椅器具,时间久了,都会磨损,再说要建的田庄,那些农具也是越用越坏的,这些你心里要有个数。”
“属下明白了。”
亭子旁,斜飞出几枝梨花枝,瓣朵如凝脂玉雕,花香郁郁,吹兰芬馥。
流云奉上一盘新制的点心:“殿下,今儿天气好,要不要去踏个春,看看崖州的大好风光。”
君清氿咂摸一下,石灰、田庄的事都急不得,府衙也说要给个几日时间,倒是可以趁着现在得闲去看看崖州的水土风情。
“那本宫先去更衣,谢瑛你同去,看看闻汐和闻渊去吗?至于谢绥...”君清氿蹙眉:“让他在府里好好调理吧,山路多崎岖,坐着轮椅怕是多有不便。”
谢闻渊听说君清氿要去爬山,特别兴奋:“殿下,我们还可以去山里找蜂蜡。”
“蜂蜡?”君清氿才想起山里有这样的好东西,有些后悔自己没提前准备工具:“这倒是好东西,但这一时半会,我们也寻不到蜂箱,怕是找不了了。”
“殿下不必担心,我自己做了个简易蜂箱,应该是可以用的。”
君清氿惊奇:“你还会这个啊。”
谢闻渊挠挠头:“我也是做着玩。”
你们村里年轻小伙多吗
谢闻渊做的蜂箱属实简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对君清氿来说,完全够用了。
谢闻汐恍然大悟:“原来你这两日神神秘秘,就是做这个呀。”
“我才不会让你提前知道好来嘲笑我呢。”
“我什么时候嘲笑过你。”
谢闻渊的语气听起来怨气颇深:“每一次。”
谢闻汐拔高声音:“什么时候?殿下在这,你可不要冤枉我,毁我名声。”
“我之前做过的那些小物件,什么钟、风车,不是都被你嘲笑了吗?”
“...”谢闻汐语塞,她确实这么说过,只好嘟囔着说:“那还不是你为了做那些东西不好好读书,而且做出来的还都没什么用。”
谢闻渊狠狠地吸了下鼻子:“你——”
谢闻汐没想到谢闻渊的反应会这么大,也慌了:“好了,我跟你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嘲笑你的。”
君清氿听他们这么说,大概也明白了原因。
“闻渊,闻汐已经向你道歉了,她以前可能是不够了解你做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了,就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误会你了。你要原谅她吗?”
谢闻渊擦了擦鼻子,点头:“嗯,我原谅她了,谁让她是我姐姐呢。”那还能怎么办呢?
“闻渊你真棒,是有容人之量的君子。”君清氿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注意哦,读书才是你最应该做的一件事,你还小,可别因为你的兴趣而耽误了读书,得不偿失。”
“可是,我已经不能参加科举了。”
“......”不会一直这样的。
等着我还谢家百年清名。
君清氿说:“读书并不只是为了科举,读书是为了知道天地广阔,懂得自己的渺小,让人心怀敬畏。”
谢闻渊似懂非懂地点头:“谢殿下开解。”
“至于闻汐,经过这件事,你以后要注意,不要对你不了解的人和事擅下结论,多看多听多问,才能不人云亦云,得到一个正确的答案。”
谢闻汐真心实意地说:“是,谢殿下教诲。”
君清氿又想起什么,问:“闻渊,你的那些小物件还在吗?”
“不在了。”
“没事,那等你再做出什么就拿过来给本宫看看。”
君清氿觉得,她可能发现一颗蒙尘的明珠。
这说不定,就是显庆年的鲁班大师!
谢闻渊的眼睛亮晶晶的:“好,谢谢殿下。”
“那我们走吧,寻一处最高的山爬吧。”
关山从外面跑过来:“殿下,我又去寻了罗宋小兄弟来,还是带一个向导比较好吧。”
罗宋穿着那天流云给的鞋,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比那天体面多了。
“关山你现在心思越来越细了,很好。”
关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跟着殿下耳濡目染的缘故,还有流安、流云她们的不吝赐教。”
流安打趣:“那你以后可得喊我和流云姐姐师傅,还得交束修才是。”
关山躬身作揖:“是,师傅,等踏春回来,学生就把束修奉上。”
流安笑骂了一句。
流云、流安和罗宋提着篮子,谢闻渊带着封箱,两个侍卫扛着锄头。
流风一身利落骑装,腰间挂着匕首,手里提着长剑,作保镖打扮,跟在几人身后。
关山也和她一样,并肩走着。
君清氿笑道:“不用带剑出门吧。”
流风淡淡地说:“有备无患。”对习武之人来说,剑不离身这是基本。
是的,流风会武,而且武功还很高强。
1v1对打起来,关山也不一定能打赢。
许是经过了上次摘椰子还拿到了钱,罗宋这次开朗多了,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话就没停过,如数家珍般给君清氿介绍这附近的山,哪座山有野果,哪座山上柴最多,哪座山上有大虫。
君清氿含笑听着:“那你知道哪座山上石头多吗?”
“石头山?”罗宋想了想,伸手遥指着远处一座高山,“那座山石头特别多,不过我没去过,因为有山贼。”
君清氿问:“山贼?官府不管的吗?”
“官府管过,派兵攻打过,但是打不赢,也就不了了之了。”
君清氿蹙眉,也没说什么。
她极目远眺,只见原野外果然有一座高耸的青山,离此处估摸有一二十里的样子,不论山上有没有山贼,这个距离也太远了些。
便换了个说法:“那你知道这附近哪儿石头多?”
“殿下,我们不是要去挖蜂蜡吗?石头山光秃秃的,怎么会有蜜蜂呢?”
君清氿淡淡:“人都出来了,就不要只看蜂蜡这一点了,多转转,说不定就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树,可以预备着造纸啊。
罗宋说:“石头?往前头一点,我们村子附近就有一座很矮的石山,那儿除了茅草,几乎都不长东西,我和村子里的人经常在那上面玩。”
君清氿点头:“那我们先去看看。”
正如罗宋所说,这石山不远,没多久,他们就到了。
君清氿看着大片连绵不断的灰黑色石头,不由得露出了笑容,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是她想要的石灰岩。
罗宋在一块石板上蹦了蹦,说:“就是这儿。”
君清氿笑:“看到了,谢谢罗宋。”
谢瑛不解地扭头看君清氿,殿下对着一座光秃秃的山笑什么:“这山可有特别之处?”
君清氿问:“你们是不是没一个人读过《天工开物》?”
她还以为上次她那么说了以后,这些人会去读点书。
谢瑛“嘿嘿”一笑:“属下回去就读,殿下现在就先告诉我们吧,让我们开开眼。”
“......”君清氿无语,但自己府上的人,还能怎么办,只能说:“这种黑色的岩石就是石灰岩。流安,之前不是说让你找李知府问石灰岩矿吗,不用再问了,就在这里。”
君清氿说完便开始打量起地形,考虑起运输的事情。
搬石头出去有点不太现实,不如就地搭建一个窑炉,水泥的烧制也一并在这了。
顺便还能带动周边这几个村子的经济,给他们创创收。
“罗宋,你们村里年轻壮小伙多吗?”
注:《天工开物》是世界上第一部关于农业和手工业生产的综合性着作,明朝崇祯年间宋应星编着,本文架空,只是借用书名。
再ps:这本书真的是个宝藏,宝子们有空可以看看。
(本章完)
飞出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
“我们村子里人还挺多的,因为农田不够,很多人都会去府城或其他县城里做短工。”
“本宫知道了,如果本宫在你们村子里招工,你觉得他们会来吗?”
罗宋用力地点点头:“会来的,我会跟他们说的,跟着殿下干,有大馒头吃。”
君清氿失笑:“等本宫拟出个章程,就去你们村里招工。”
“那到时候殿下可以让我爹和大哥们也来做工吗,他们力气可大了。”
君清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们来报名就行,他们肯定和罗宋你一样能干。”
谢闻渊插嘴:“殿下,我刚刚看了一圈,这里只有石头,没有蜜蜂。”
他也很能干好吗?看他可以背这么大一个蜂箱!
快来个蜂窝证明他的价值吧。
“那我们就去别处吧。”
石灰岩找到了,该朝着下一个目标前进了。
石灰岩易找,蜂巢难寻。
虽说万物生长,花香四溢,蜜蜂漫山遍野地飞,但想要捕捉到蜜蜂飞行的的轨迹,还要靠人力追上,真是难于上青天。毕竟蜜蜂那么小,一不小心就追丢了,找蜂窝当真是全看运气。
君清氿看着一只飞远的蜜蜂叹气:“要是能追上那只蜜蜂,一路找到它的窝就好了。”
关山:“殿下别想了,这岂是常人可以做到的,它们那么小,又飞得那么快。”
谢瑛感慨:“要是我三哥在这就好了,他耳力极佳,又会轻功。”
谢闻汐扯扯她的袖子,提醒:“小姑,你忘了,小叔他现在还坐在轮椅上。”
谢瑛卡壳,轻咳两声:“当我没说。”
君清氿听到两个人的话,对完好的谢绥更是怀念。
等回去以后,一定要催催流翠,赶紧让谢绥的腿好起来。
就像前面是一山洞的宝藏,钥匙也拿在手上了,却因为钥匙磨损而打不开。
真是十分气人。
君清氿不想放弃,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地出来,总不能铩羽而归吧,无奈道:“那我们就只能用笨办法了。我们分成两批,一批去寻找被啃食过的树木,如果能发现正在啃取树皮的蜜蜂,附近应该就有蜂巢了。另一批延着溪流去找,蜜蜂要取水,可以根据蜜蜂取水的时间和次数来计算蜂巢的大致位置。”
“现下也只能这样了。”
两批人开始分头行动起来。越过几道溪流,走过几片灌木丛,穿过一片松林,终于,发现了蜜蜂的足迹。
谢瑛气喘吁吁,她不仅要一路奔走,还要计算蜂巢的大致位置,现在是体力脑力都要用尽了:“应该就在这附近。”
“好,谢瑛你原地休息一下,我们就在这附近仔细找找。”
于是众人分头在附近搜寻起来,树梢、灌木丛、石缝、草丛都可能是蜜蜂筑巢的地方,最后还是罗宋大喊:“这里!”
众人闻声赶过去,在一处山坡上的石缝中,有不少蜜蜂飞进飞出,看样子蜂巢就在这里了。
谢闻渊十分兴奋:“真的在这里。殿下,我们快把它挖出来吧。”
君清氿“嗯”了一声:“动手吧。”
挖蜂巢之前先要点把火,将蜜蜂熏走,否则会被蜜蜂蛰。
关山熟练地用燧石生出火来,火堆生在蜂巢外面,大部分蜜蜂都被熏跑了,还有些没跑远就掉地上死了,君清氿觉得有些罪过,她只是想取点蜜,顺便收集一些蜜蜂回去养。
过了一会儿,再没有蜜蜂飞出来,关山带着侍卫便小心翼翼地将蜂巢外面的石块清理干净,很快,大家就看了一个巨大的蜂巢,一块一块地镶嵌在石缝中,光从外面看就有六七个之多,里面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谢闻渊高兴坏了:“竟然有这么多蜂蜡,全都挖回去!”
君清氿也很高兴,没想到收获这么丰富:“竭泽而渔,明年无鱼。不要太贪心,挖走外面的就好,里面的留给蜜蜂吧。以后等我们在田庄上养了蜜蜂,也就能在自己家采蜜。”
关山应下:“好。”
他动手将露在外面的六七块蜂蜡取出来,金黄的蜂蜡里满满都是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谢闻渊和罗宋年纪小,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君清氿笑着掰开几小块的蜂蜡:“都先尝尝。”
蜂蜜甜得后人,但甜味让人心情极度愉悦,连一向不爱甜的流风也露出预约的笑容。
君清氿本就嗜甜,这口蜜是吃到心坎里去,心满意足地擦擦嘴,这一整日的辛苦都值了。
君清氿掰下一块不小的蜂蜡放到简易蜂箱里,然后将蜂箱固定在蜂巢旁边。
众人都诧异地看着她的动作,罗宋惊讶道:“殿下是想要带蜜蜂回去吗?”
“对,要是有眼瞎的蜂蜜进来筑巢的话,我们就可以一道带回去,以后就可以自己养蜜蜂了,不然的话,蜜蜂太小,还会蜇人,我们很难抓住。”
君清氿再一次在她们面前露了一手。
“殿下真的见多识广。”
流云和流风对视一眼,崖州果然如殿下所说是个好地方,盛京真的束缚住了殿下呀。
篮子里垫着芭蕉叶,采下来的蜂蜡就放在上面,离开的时候,有几只蜂蜜循着香味嗡嗡地飞过来落在蜂蜡上。
谢闻渊意犹未尽:“我们还找吗?”
君清氿抬头看了眼天:“不找了,天也不早了,寻蜂巢又是个力气活,我们回去吧。”
走了一阵,突然传出“咯咯咯”的一阵响动,关山立刻警惕起来,拔出长剑:“保护殿下!”
话音刚落,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从灌木丛中飞了出来。
流云惊喜道:“是野鸡!”
流安大笑:“哈哈哈哈——一只野鸡就能把我们的侍卫统领吓成这样。”
关山剜了她一眼,不无遗憾:“要是我把我的弓带来就好了。”
君清氿心中意动,这山里的野味应该不少,倒是可以打打。
而且弓箭的话,也许某人用得上。
他们虽然没有抓住那只野鸡,但回来的时候,罗宋在草丛中又发现了一只蜂窝,个头不大,只有一块蜂蜡,连着上面的蜜蜂都一并收进了蜂箱,可谓是大丰收。
君清氿发现,草丛里的这些蜜蜂和之前那群蜜蜂比起来,个头更小,性情也更温和,一点也不蜇人。
希望这些小家伙可以在府里安下一个家。
记得离我远点
“殿下,你们这次出去收获满满啊。”
还没进门,便能远远看见谢绥摇着羽扇吃着茶点在门口招摇。
谢闻渊背着蜂箱扑了过去:“小叔,快看快看,我做的蜂箱里全是蜜蜂。”
“......”谢绥砸吧下嘴:“你没被蛰到吧。”
蜂箱里全是蜜蜂有什么好得意的?要全是蜂蜜那才好呢,真是个傻孩子。
“没呢,殿下可厉害了,她放了一把火,把蜜蜂全熏死了。”
君清氿猛地咳嗽起来:“咳——闻渊,注意一下用词。”
她哪有这么凶残!不要败坏她的名声好吗?
谢闻渊纠正用词:“哦哦,是殿下熏跑了蜜蜂,我们才能顺利采到蜂蜡。”
君清氿望了望天,就这样吧。
谢绥笑着说:“殿下果然厉害,蜂蜡呢?不知道有没有给我留的。”
流云掀起盖在篮子上的碎花布:“驸马爷放心,殿下怎么会忘了你。”
看着纯净金黄的蜂蜡,谢绥嘴角勾起:“殿下看来是寻到宝了。”
再看后面人手里提着的篮子,错愕地问:“你们这些篮子里不会都是吧?”
谢闻渊重重地点头:“那当然了,不然我们会花这么多时间。”
谢瑛也附和:“三哥你是不是开眼了,咱们厉害着呢。”
“殿下,你以后看来要常备驱蚊驱虫药了,这完全就是招蜜蜂体质啊。”
君清氿就知道他嘴里没一句好话,没好气地说:“那你记得离我远点。”说完也不理他直接进去了。
“诶——我不是...”谢绥话没讲完,已经看不到君清氿的身影了。
谢瑛留下两个字也跟着走了:“活该!”
谢闻渊一本正经地说:“小叔,你快去哄殿下吧,不然殿下就不要你了。”
谢绥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头:“闻汐,快把他带进去,这小兔崽子专门气我。”
“那我们先进去了。”谢闻汐拉着谢闻渊往里面跑,跑到一半回过头,眨巴着眼:“小叔,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你快去哄吧。”
谢绥挥挥手:“你跟着他一起滚吧。”这么好的闻汐还是被谢闻渊那臭小子带坏了。
他抬起头,看向院里的那一树梨花,雪白清香,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就跟那人一样,那张脸捏起来手感肯定很好。
谢绥觉得手有点痒,心也有点痒。
—
厨房收到这六七斤蜂蜡后,厨师们喜上眉梢。
“殿下放心我们一定做出一桌美食来,定不会辜负这些蜂蜡。”
“不用那么麻烦,先制些甜过给他们解解馋,这蜂蜡太甜,一次吃多了也不好。”
糯米磨成粉,再用椰油炸成油果子,再裹上一层蜂蜜,吃得几个孩子眼睛发亮。
厨师们还做出一大盘糖球,用竹签串起野果后蘸上一层蜂蜜,又酸又甜,好吃得紧。
还有用蜂蜜裹着鲫鱼炸出来的蜜煎鱼,层次丰富的柿糕,柿子、枣泥、松子、胡桃融在一起,再浇上一层蜂蜜,口感丰盈。
罗宋吃得津津有味,觉得这是他人生中吃过最好吃的一餐。
“罗宋你回去以后,记得跟家里提前说本宫要招工的事,大约明天关山他们就回去你们村子里招工。”
君清氿打包了一盒甜果给他,还给了一小块蜂蜡:“这些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本宫绝不会亏待了跟着本宫的人。”
等罗宋走了,君清氿便又在书房召他们过来议事。
“明天先去看看我们周围这一片,哪些地方可以开垦,估计出需要的人手来。然后流云你和谢瑛再带几个侍卫一起去罗宋他们村那边招工,优先招因为这次飓风而无家可归的人,本宫也不只是要一个青壮劳动力,一家子也行,以后农庄里也是要养蚕缫丝,洗衣做饭的。如果他们愿意来,就签佃户的契约,如果是个人,就签短工的契约。”
“殿下,佃户的租子你打算怎么收?”
“五五分就行,本宫又不需要缴纳赋税。本宫记得契约也是可以改的,以后如果有变化再改就是了。”
关山惊愕地说:“殿下你怕真是来崖州散财的。”
五五分的佃户,老实说,他都有点心动了。
“本宫只是想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多多开垦荒地,崖州的农田真的太少了。”
“对了,再把舆图拿过来,看看这附近无主的地有多少,我们要规划一下。等招了佃户,我们还要给他们修集体宿舍。”
众人疑惑:“集体宿舍?”
“就是大家一起住的房子,就不按我们这种宅院来,这样未免太占地方。修成一片,也是增进他们的感情。”
最主要的还是,没钱啊。
君清氿已经看到流水的银子向外洒了,希望后面可以把钱赚回来。
赚不回钱,至少也拉拢一波人心,最好也能养出一只不逊于长翎卫的的精锐府兵。
谢绥:“殿下想得倒远,佃户之间感情越好,纠葛纷争也会越少。”
君清氿点头:“明天再去府城寻工匠来,本宫有几个要点嘱咐。”
“流安你和关山一道,明天就开始准备搭建窑炉,再跟流云那边配合,需要招多少匠人,烧制石灰,探出最合适的粘合剂配方来,再尽快推广出去,也是让崖州子民免受房屋倒塌之苦。”
众人行礼应下:“是。”
来了崖州以后,她们各个都身肩要职,不断拓宽了人生的边界,实在是莫大的荣幸。
听了半天,没听到自己的名字,虽然谢绥知道是因为自己残疾的原因,但还是忍不住问:“殿下,那我呢?”
君清氿白了一眼,轻飘飘地说:“驸马好好养病就是。”
“再离我远点。”
“你们还有什么异议吗?没有的话就先下去吧,明天晚上每个人给我交工作总结过来,写清楚明天一天做了什么,取得了什么成果,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谢瑛唉声叹气:“终于要轮到我们了吗!”
关山还想挣扎:“殿下,我不识字啊!”
“不识字就你口述再找人给你写。”君清氿凉凉地说:“都退下吧。”
等众人离去,君清氿注意到还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未曾离去。
“你怎么还不走?你不是应该第一个就走吗?”
殿下再离近点我就不疼了
月色煌煌,竹影明灭。
屋内比屋外还安静,君清氿停住动作,也不看谢绥,一言不发。
过了好半响,谢绥才说:“殿下,你生气了吗?”
君清氿不语:“......”
谢绥推着轮椅上前,再问:“殿下,你在为下午的那句话生气吗?”
君清氿还是不语:“......”
谢绥已经到君清氿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君清氿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想要避开他的视线。
谢绥又往前一步,直到将君清氿逼到了墙边。
君清氿有些中气不足地喊:“放肆,谢绥,你快让开。”
谢绥往后退了一步,君清氿想要趁机离开这个角落,身子刚挪了两小步,就被谢绥一个大力拽了回来,甚至因为用力过猛,一个踉跄,差点撞到谢绥怀里。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谢绥结实有力的胳膊抵在两侧,将君清氿锁死在方寸之间,逼得她不得不直面他。
男子炽热而侵略性十足的气息扑面而来,过于有压迫力的体格似乎让君清氿感到莫大的威胁,她有些无所适从,眼神飘忽,微微瞪大眼睛。
君清氿长而卷翘的睫毛微颤,在男人肆无忌惮地注视下,白皙的脸一片绯红。
“殿下,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君清氿稍稍抬起一点眼睛,瞥向肩侧的手臂,咬咬唇,彻底低下了头。
谢绥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冷冷道:“还想躲?”
君清氿不说话。
谢绥沉下脸,凶巴巴地说:“问你话呢。”
君清氿支支吾吾:“......没有。”
“撒谎!”
君清氿往后靠了靠,不吭声了,一双沉静如水的凤眸里蕴含着浓浓的难为情,羞红一片。
这个反应出乎谢绥的意料之外,他原本只是想先发制人混过去,但君清氿这幅模样,让他又是好笑又觉得好玩,莫名就起了点坏心思。
看来殿下也还是个小姑娘嘛。
谢绥做出步步紧逼的样子:“那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是不是因为殿下你自己也知道这样生气很没由头,和殿下一惯的沉稳冷静作风很不相符。”
“殿下你是不很在乎我讲的每句话?
谢绥笑了,忽然贴近她,挨着她赤红的耳朵根说:“嗯?”
“砰——”
冷不丁,谢绥被狠狠地向后推去,因为轮椅的缘故,滑动了不小的一段距离才停下。
君清氿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谢绥,本宫是给你脸了吗!”
不等谢绥反应过来,君清氿已经走到他边上:“我还以为你是诚心诚意道歉的,没想到你还蹬鼻子上眼起来。”
“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在乎你说的话,只不过我这人就喜欢听取别人的意见,从今以后,你有多远走多远。”
“哼。”
君清氿冷哼一声,也不管书桌上摊开的文书,直接推门回了自己屋。
她前面只是被谢绥突然的攻势给慑到了而已,而且,为什么一个残废...
也能有这么强烈的男性荷尔蒙?!
谢绥叹了口气,看样子他是自作自受了。
也是他冲动了。
殿下就是殿下,怎么能如寻常一样对待。
不过殿下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他以为殿下只会一笑了之的。
谢绥原地咂摸了一下,又去了谢闻渊的屋子一趟,叔侄两人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商量了些什么。
深夜。
凉风瑟瑟,薄雾弥漫。
君清氿早早地就遣退了流云等人,说要独自休息,但翻来覆去过了三旬,她还是没有睡着。
“嘎吱—”
夜已经很黑了,一丁点的动静都格外明显。
君清氿下意识地摸到枕头下的匕首,悄悄地转过身子,睁着一双眼看着窗户。
“好了吗?”
“还差一点,再往里伸一点。”
“再往右一点,马上就好了。”
“好了,嗯?”谢绥忽然瞪大眼睛:“怎么有个影子?!!”
“嘻——”
君清氿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
“啊——鬼啊——”
蹲在窗户地上的谢闻渊被吓得往后倒,一只手指在半空中不断打颤:“小叔,快跑——”
君清氿挑了挑眉:“谢绥,你侄子倒是不像你这样黑心,温软可爱得很。”
谢绥拱手:“殿下谬赞,小侄如何,也全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殿下认可就行。”
他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吓到,战场上血腥杀戮见多了,这种事倒是平常,倒是有些诧异君清氿竟然到现在还没睡觉。
“殿下,这都两更天了,你还不睡吗?”
君清氿打趣:“这不是听见有老鼠在鬼鬼祟祟,本宫出来看一下,没想到竟然能捉到一大一小两只老鼠。”
谢闻渊嘟囔:“殿下,我明明是小可爱,你怎么说小老鼠?”
君清氿柔声道:“对,你是小可爱,外面冷,快进来吧。”
“至于某人,就自个回去吧。”
谢绥垮下脸,又秒变脸,用手扶住大腿,痛呼出声:“嘶——好痛。”
谢闻渊焦急地喊:“小叔,你怎么了?是不是腿疾发作了?”
原本还在迟疑着的君清氿听到这话,连忙回过头,从一侧的门走出去,关切地念个不停:“你腿怎么样?是不是在外面冻久了的缘故,怎么这么不上心,我现在就去传大夫,你的腿可千万不能有事。”
君清氿走得急切,身形不稳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在地,被谢绥一把拉到怀里。
为防君清氿撞到鼻子,谢绥下意识地扣住了她的腰。
谢绥第一次离君清氿这么近。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好闻得很。
君清氿用手指推推谢绥的胸口,抬眸问:“我好了。”
她用的力道不大,但谢绥的感受却异常清晰。
静默几秒,谢绥哑声问:“殿下,喝蜜煎荔枝浆吗?”
君清氿眼底一亮:“你就是给我送这个来的?”
谢绥眼中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就连语气都柔和许多。
别人从来没见过的温柔神情,在这个夜里,肆无忌惮的明显。
“对,专给你的。”
“谢谢你~”
君清氿谢完才反应过来,动动身子:“你的腿被我压着疼吗?”
谢绥低头,用慵懒低沉的语调说:“殿下再离我近点就不疼了。”
好在殿下她不开窍
君清氿俏脸布满飞霞,明艳不可方物。
“咳咳——”谢闻渊这个时候假模假样地咳嗽两声,这一咳,君清氿直接从谢绥身上蹦起。
“快进去吧。”
君清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刚刚局促的呼吸和上下起伏的心口。
谢闻渊感受到自家小叔犹如实质的死亡视线,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不用了,殿下,我先回去了,闻汐还给我留了盏灯。”
他也不管地上散落一地的器物,头也不回一下,逃命似地溜走了。
“慢点。”
等谢闻渊已经跑到看不见的地方,君清氿默默收回了视线,她斜睨了眼谢绥:“别看了,人都走了。”
谢绥嘴硬:“小兔崽子算他跑得快。”
“你不跟着一起走?”
“我腿还痛着,殿下就这么狠心?”
“本宫看你生龙活虎得很。”君清氿嗤笑:“行了,你也回去吧,还要不要睡了。”
“殿下不让我进去同饮蜜煎荔枝浆吗?还是说殿下想独吞?”
“......”君清氿差点忘了这茬:“那你自个进来,我不推你。”
话虽这么说,君清氿走了三步还是回来推轮椅,一边推一边抱怨:“从明天起,你认认真真接受治疗,老老实实复健,按时吃药,别老想着出去搞事。”
谢绥嘴角不由勾起,耍起个贫嘴:“谨遵殿下口谕。”
“哼,知道这是谕旨就好,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进了屋以后明显可以感受到屋内屋外的温差,君清氿又瞪了一眼谢绥,另一边伸手倒了杯茶:“这个时候也不好再烧热水,你将就喝吧。”
谢绥推轮椅的手停顿片刻,一股暖流从心底漾开。
“谢殿下。”
蜜煎荔枝浆口感香甜幼滑,外表晶莹饱满,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口水直流。君清氿故作矜持地尝了一小口:“味道不错,你半夜还去闹厨师了?”
谢绥反驳:“怎么会?我是这种人吗?”
君清氿想了想也是,这么晚了,以谢绥的为人是绝不会去打扰他人的。
转念一想,又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谢绥,吃惊地说:“不会吧?这是你...做的?”
“竟然被你猜到了。”谢绥羞涩地低头,然后又哈哈大笑:“殿下猜错了,如果殿下想,我可以为殿下去学的。”
“不必。”君清氿生硬地打断:“那是...闻渊做的?”
“殿下又想错了,我谢家男儿,大概都没有庖丁的天赋在。这是我堂妹谢珠做的。”
“谢珠?”君清氿又吃了一口:“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谢绥安慰:“殿下,我家女眷和我同辈的就有六个,分不清很正常。”
君清氿犹豫:“那要不抽个时间,我们再见一面吧,也看看她们可以做些什么,别在后院待久了憋坏了。”
“不用麻烦,能安稳平静地生活,已是最大的幸运。”谢绥不愿再麻烦君清氿,果断拒绝:“现在衣食无缺已经很好了,如果她们有想法的话,会向瑛子一样主动来找殿下的。”
有谢瑛这个例子在前面,君清氿想想也觉得是,谢家女子,自是和寻常人家不一样的。
“那好吧。”
“殿下,那你这是原谅我了吗?”
谢绥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君清氿,眼底满是看一眼就会溺毙在其中的缱绻深情:“我那句话不是有心的,只是想和殿下开个玩笑,殿下你这么好,我只会担心殿下哪天不要我,离我而去。”
这句话其实已经到了某种摩擦暧昧的边界,只要稍稍开窍一点,就会知道这话是不合适的。
说出以后,谢绥其实有些后悔。
但君清氿显然不是一个心思细腻、感情开窍的人。
谢绥偷偷瞥了她一眼。
君清氿睫毛尖翘着,清透明亮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碗里的荔枝,听了他的话,只是自然地扯动一下嘴角。
谢绥说不出自己是庆幸还是遗憾。
他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向君清氿靠了靠。
君清氿毫无察觉,现在只要她随便动动,胳膊就会擦到谢绥。
碰到的瞬间,虽然隔着几层衣服,但崖州天热,衣服薄,谢绥还是觉得有一股电流滑过,本能地绷紧了肌肉。
“吃完了。”
君清氿放下勺子,打破一室不自知的旖旎。
谢绥:“...好。”
“我有点困了,就不送你了,拜拜。”
君清氿自己都没注意,她和谢绥说话的时候,自带天然的熟稔。
谢绥也没发现。
“嗯,殿下,你好好休息。”
—
君清氿雷厉风行,手下的人做事也麻利。
一大早,流云和谢瑛便背着小包袱带着几个侍卫出了门。
“谢姑娘,待会就由你来登记信息可以吗,奴婢没读过什么书,字写得也不大好看。”
谢瑛诚惶诚恐:“流云姑娘太客气了,唤我名字谢瑛就行,或者也可以直接叫我瑛子,你我二人同为殿下做事,不分任何高低贵贱,而且说句实话,若非殿下怜爱,我这罪臣之女岂配合流云姑娘一同做事。”
流云也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不过是因为谢瑛的名分确实有几分微妙,不免多了个心眼。
现在听她说的这么直接,也不含糊,爽朗一笑:“谢姑娘将门之后,令我等敬佩。姑娘既然这么说了,我姑且托大,比谢姑娘年长几岁,便唤你一声瑛子了,你也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谢瑛拱手,调皮一笑:“好啊,还请流云姐姐多多指教。”
两人相视一笑,手拉着手继续走。
等到了罗家村,她们第一时间去罗宋家。
罗宋家还算好找,就在村门口左拐不到两百米处。
房子实在破旧,总共四间低矮的土胚房,流云等人到的时候,罗宋正背着一个竹篓准备出去捡柴。
看到流云,罗宋背着竹篓一个箭步冲过去,还兴奋地挥舞起双手:“流云姐姐,谢瑛姐姐,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流云摸摸他的头:“对,罗宋你起的好早啊。”
这个动作是她跟君清氿学的,摸摸头,表示亲切和友好。
“嘿嘿。”罗宋憨憨一笑:“流云姐姐,你们吃过饭了吗?不然的话,可以到我家吃饭,不过可能会很简陋,和......”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尖锐的女声打断。
“罗宋,你还不去干活,想偷懒吗?”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爹
听到这个声音,罗宋整个人都抖筛子起来,他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小声说:“没有,我是在和她们...”
站在门口的妇人催促:“别狡辩了,我都看到了,这都几点了,你还不去捡柴,想饿死我们啊。”
“我马上就去。”罗宋低下头:“姐姐,你们要不等我捡完柴,很快的。”
流云安抚地拍了拍:“你昨天没跟你家里人说殿下要招工的事吗?”
“说了,但是他们不信,以为我是在骗人。”
妇人暴躁地再催促,这一次,还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来:“还不快去,磨磨唧唧的,一天天的就知道吃饭,干活一点也不利索。”
谢瑛眼疾手快地拉了一下罗宋。
这下她也怒了,对着妇人直接吼回去:“催什么,看不见罗宋在跟我们讲话吗?”
罗潘氏听到这话也急了眼,她不跟谢瑛吵,她对着屋内喊了一句:“大郎你快出来呀,看看你这个好弟弟,还帮着外人来吼我。”
她刚讲完,屋里面就走出来一个身高六尺的男子,他看也不看就对着罗宋喊:“罗宋,你快来给你大嫂道歉。”
谢瑛看得直皱眉,怎么会有这么不可理喻的人。
“罗宋又没错,凭什么要他道歉。你这大哥也是不分青红皂白,乱骂一通,也配叫大哥。”
“我管教我的弟弟,关你什么事。”
罗文指责:“你说你一个女人怎么一点本分都不守,还带着男人出来抛头露面,真是不要脸。”
罗潘氏讥讽:“还跟着几个男的呢?”
谢瑛简直要气笑了,能不能搞清楚,什么叫她跟着几个男人,明明是这几个男人跟着她好吗?
谢瑛偏头说:“流云,你直接说吧,我懒得和他们费口舌了。”
“好。”
流云点头,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肆!我乃昭阳公主一等近身侍女流云,今奉旨前来罗家村招工,还请闲杂人等不要妨碍我们办公。”
“扑通”几声,罗武和罗潘氏以及终于出来看情况的罗家其他人都都齐齐跪下,头垂得低低的。
他们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村里的里正,这居然是昭阳公主的近身侍女!
都说宰相门前九品官,昭阳公主可是唯一的嫡公主,那这两位姑姑应该是个几品官?
他们脑子里疯狂盘算着这个问题,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不知道姑姑这次驾到,是因为什么事呀。”
罗潘氏第一个撇清自己:“是不是罗宋没给殿下干好活,你们要来算账了,要算就找他一个人就行,跟我们没关系啊,不要抓我们。”
听了她的话,罗家人都以为是罗宋的错,罗文立刻跟着说:“两位姑姑,是不是我这个弟弟做错了什么事,是不是因为他昨天偷了殿下的蜂蜡。那蜂蜡现在还原原本本地在屋里,要不我这就给姑姑拿出来。”
听了罗武这话,原本还对罗潘氏说的“都是罗宋的错”一番话犹犹豫豫的其他罗家人也觉得就是这样,一个两个都眼巴巴地看着流云。
“......”
为什么他们会觉得她们会因为那么一小块蜂蜡就出来抓人?
见流云不说话,罗宋的爹罗大力立刻说:“罗宋,快给两位姑姑磕头,说一切都是你的错。”
罗宋的娘尖声喊出来:“你这个天杀的——这是你亲儿子!”
罗大力呵斥:“你这个婆娘,还要不要命了。”
谢瑛对这样的爹和家人很是不屑:“我们这次来,是为了表彰罗宋小兄弟给殿下干活干得很好。”
“!”
闻言,罗大力诧异地看向罗宋:“不会吧?就他还能给殿下干活?”
罗潘氏脑子转得飞快,见状就说:“那两位姑姑是来给我三弟送褒扬状送善款来的吗?”
“......”这下流云也被罗潘氏的脸皮惊到了,前面都还想打罗宋,现在就想着要钱了。
“工钱是当日就结了的,我们今天来,是来罗家村招工,如果两边有意,也可以签下佃户租约,因为罗宋的缘故,特意优先来考虑你们,只不过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也只能雇佣罗宋陪同我们今天的招工,然后付一天的工钱。”
罗潘氏慌了,她仿佛看到了成堆的金子长着腿跑了。
光着两日,罗宋的工钱就有四十文,还带了食物回来,别的不说,那双新鞋也要个几百文吧,而且这两日还省了罗宋的饭钱。
昭阳公主,果然大气。
这样一颗摇钱树,肯定要死死抱住。
“姑姑这样可是不公了,凭什么不招我们呢?”
流云气笑了,好声好气地解释:“不是不招你们,而且说你们如果想的话也要跟其他人一样,殿下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姑姑这是不相信我三弟吗?”罗潘氏高举着罗宋的的大旗:“姑姑是见过我三弟干活的,那是一个干脆麻利。”
“确实,罗宋确实干活利索。”
“可不是吗,姑姑你想,罗宋干活这么麻利那还不是因为我们一家教导有方的缘故,肯定是受了我们的熏陶,比如说姑姑你看他大哥,和罗宋一样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姑姑放心吧。”罗潘氏推了推边上的罗武,开始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起来。
流云这才认真端详起罗文,形体消瘦,面色微微发黄,看起来就不太健康的样子,这能干活?
倒是另一边的年轻男子,身材虽然中等,但眉毛浓黑整齐,一双眼睛闪闪有神采,看起来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罗宋,那位也是你家的人吗?”
罗宋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高兴地说:“那是我的二哥,他叫罗武,今年十七,使我们村子里有名的种田能手。”
“看着是不错。”流云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我也不在这里多留了,罗宋,带我去村长家吧。”
“姐姐,那我爹爹和哥哥他们可以吗?”
这个时候,罗宋还不忘替自己的家人问。
流云也不想用假话骗他这一份赤子之心:“只要良民,都可以来报名,只是一切还得看个人资质了。”
“谢姐姐。”罗宋憨憨一笑,有个机会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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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公主要雇工和招佃户的消息传出去以后,罗家村震动,干活的、不干活的、男的、女的、小孩都往罗家村村长家跑去。
“你去村长家干嘛?你不是昨天才去了吗?”
“我去找村长家问问今年还收不收我家的蔬菜。”
问话的那个大汉嗤笑:“就你家那两小块地的菜,都不够自家吃的,我说柱子啊,你能不能别老讲这种一听就是假话的话,真的太好笑了。”
被拆穿的那个汉子脸也不红,梗着脖子继续说:“柱子哥你怎么这么清楚我家吃多少,你是偷偷趴我家床底看我家吃饭了吗?”
大汉气极:“你——别不要脸了,就你家那个情况,村子里谁不知道。”
“呵,铁牛哥你倒是说,村子里谁家这么不要脸谁知道我家吃什么?”
“柱子哥你别光问我,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要去村长家,谁不知道你家因为牛车的事和村长起了冲突,都老死不相往来了,你现在去村长家干嘛?啊?你说啊。”
李大柱见李铁牛一个劲地戳破他,火也上来了,粗暴地吼出来。
谁不知道呢?就这点小心思,昭阳公主来招工,谁不想抢个头名,比别人先靠上昭阳公主。
那一旦靠上,那就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啊。
昭阳公主,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我...我...”
李铁牛“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什么来,他不像李大柱,不要脸,说不过他。
李铁牛怒哼一声,直接加快脚步,不去理他。
李大柱见李铁牛加快脚步,心里骂了一句老匹夫,奸得很,也小跑跟了上去。
流云自己都没想到招工的消息一传出,整个罗家村都来了。
“村长,殿下的意思是优先那些因为这次飓风房屋倒塌的村民,也算是一种救济。”
“殿下仁心,小人自然明白。”村长堆起笑来:“已经按姑姑吩咐,这是这一次飓风受灾严重的村民名单,一共二十二户,姑姑请看。”
“罗家村一共多少户?”
“一共两百零五户,村民近千人。”
流云若有所思:“那是个大村啊。”
“姑姑说的对,我们罗家村也算是府城边上最大的一个村了。”
流云轻叹:“那受灾情况还是很严重的呀。”
谢瑛插嘴:“这些人的家都是土坯房或者茅草顶吗?”
“禀姑姑,是的,我们村里多一半都是这种房子,其他的房子也是因为离海离得远,或就是因为房子翻新不久,这次飓风才免于一难。”
谢瑛点头,看来流安和关山那事得尽快推进了,还是殿下有远见。
“那我们就先见这个名单上的人吧,其他的村民有意向的就先登记个信息。”流云一边翻名册一边说:“我们会逐一访问每家的情况,今天还请村长带带路了。”
“能为姑姑做事,是小的的荣幸。”
“村长客气了。”
—
听了君清氿昨天夜里的话,谢绥今天严格遵守流翠的吩咐,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按摩、针灸、吃药。
针灸完,谢绥懒洋洋地问:“殿下还在府里吗?”
“回驸马,殿下刚刚出去了。”
“有说去干嘛吗?”
“说是去府城逛逛。”
谢绥:“......”殿下真是一刻也闲不住。
“驸马别想了,殿下出门前吩咐了,针灸完就要按摩,午膳晚膳都要食药膳。”
谢绥叹了口气:“我会好好配合的,流翠姑娘放心。”
“那就好。”
流翠也松了口气,谢绥天生战神,不怕痛,不怕苦,不怕累,就是这按摩很不配合。
一碰就嚷嚷痒,让人根本就下不去手。
—
君清氿也是用完午膳才想起去府城,一来是还没好好逛过,二来也是为了去打造个弓箭。
她想吃野味了。
从看到那只野鸡开始就想。
“给本宫打造一个弓箭需要多久?”
君清氿这次是便装出行,不愿惊动他人。但弓箭这种东西,不亮出身份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到。
“给殿下加急的话,明日便能出来。”铁匠铺的老板恭恭敬敬地答:“小人能力有限,恐怕不能为殿下打造什么神兵利器。”
“无碍,寻常弓箭即可。”只是打个野味而已,能射死就行。
“做弓箭的时候,麻烦刻一个字,这里有笔墨吗?本宫写给你。”
铁匠铺老板连忙捧来笔墨纸砚:“有的有的,殿下你请。”
君清氿葱白的细指挽着袖口,另一只手执笔,提笔转腕间,那只蘸满浓墨的狼毫一挥而就。
墨迹顺着遒劲的笔锋肆意张扬,所到之处仿佛苍龙入海,又似游龙翔天,一笔一划力道千钧,透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君清氿甚少将字写得这么豪放大气,但此时,她觉得,唯有这样的字迹才配得上这个字。
是永恒不败的“谢”。
铁匠铺老板看到这个字,站都站不太稳当:“殿下放心,小的一定会尽心尽力复刻出这个字来。”
“嗯,本宫定有重谢。”
从铁匠铺出来,君清氿带着帷帽,身边只跟着流云和陈东,漫无目的地逛着府城。
“殿下,奴婢感觉崖州府城还是挺热闹的。”
君清氿轻嗤:“府城还不热闹的话,那崖州得是啥样了。”
崖州现在这样已经让她有些头疼了,遍地都是问题,处处都亟需解决。
“陈东,你要不自己逛逛,顺便也打探一下李知府在老百姓嘴里的风评。”
“殿下,这样不妥吧,如果遇到什么危险那可如何是好。”
“无事。”君清氿拍拍流云的手:“而且本宫相信你的武功。”
“可是——”
“去吧,半个时辰后就在杏花楼汇合。”
陈东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去了:“是。”
君清氿带着流云东走走西看看,从府衙西城逛到了东城。
“前面那是个铺子吗?怎么大白天的关着门?”
流云平静地说:“许是要倒闭了吧。”
君清氿看了眼她,流云好像有点毒舌在身上。
“那去看看吧。”
也难怪君清氿好奇,这家店的位置不错,临着书院后街街,店铺也大,两层楼高,两个门面坐北朝南,当真是寻不出错处来。
这样的铺子也要倒闭?
崖州是有多不适合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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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的紫檀木上写着“瓶水书斋”四个大字,低调中透着奢华。
原来是一个卖书的铺子,君清氿更纳闷了,这挨着书院,也能卖不出书吗?
走进一看,才发现确实很是萧条。
书架上空空落落的,不过摆了基本四书五经、古诗钞选之类的书,店里也只有零星几个抄书的书生在。
店里有两个伙计,一个很不尽心地拿着拂尘赶苍蝇,姿态懒散,提不起半点精神的样子。
另一个伙计看起来年级更小,正细心地擦拭书架上的灰尘。
“请问掌柜的在吗?”
小伙计放下抹布,走过来殷殷地问:“东家不在,请问有什么事呢?我可以代为转达。”
君清氿心里啧了一声,这么好的态度,竟然还卖不出去书。
“我见这铺子很是萧条,想问一下掌柜的他愿意卖吗?”
“不...”小伙计刚开了口,另外一个伙计就笑着凑过来说:“卖的卖的,不知这位小姐想出个什么价格?”
那个没眼力见的,没看见这位小姐虽然带着帷帽,身上的衣服也朴素,但就凭这通身的气质,就错不了,这肯定是个官家小姐。
有钱的很。
想到这,伙计面上的笑更殷勤了。
“我想和掌柜的先谈一谈,不知道可不可以安排见个面。”
“可以的,东家姓姚,现在就在后头院子,我带你去。”
“好。”
这间铺子有两层楼,后面还有个院子,伙计带着君清氿去了一间看起来比来有格调的屋子。
伙计先进去通报一声后,君清氿和流云一起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蓝色三梭布袍的中年男子,他紧紧盯着君清氿,嘴角微弯,似悲似喜地说:“听说这位小姐有意买我这个铺子?”
“嗯,鄙姓云,就是不知道姚掌柜愿不愿意了。”
“试问云小姐买下以后打算做什么生意了?”
君清氿淡淡:“做书斋。”
“!”姚掌柜大惊,惊得手边茶都掀翻了,手忙脚乱地乱擦拭。
“姚掌柜不用这么激动。”
“不,我不明白,这卖书一点奔头都没有,云小姐你为什么还想着做这个?”
君清氿问出了疑惑:“这店铺贴着书院,怎么会卖不出书呢?”
“唉。”姚掌柜重重地叹了口气:“小姐可愿听我细说?”
“洗耳恭听。”
原来这家书斋是姚家祖传的,这一代刚好分到姚掌柜手上,也是因为书斋不赚钱,族里的其他人根本不愿意接手,姚掌柜是怀着对祖业的热忱才选了它。一开始也没指望生意火爆,能平安过个日就好。但没想到,这几年书斋的情况更是每况如下,连年不济。
去年又发了一场洪灾,冲坏了库存,书斋的情况更不好了。
现在完全是姚掌柜用家产撑着书斋的经营,这铺子大可以租出去,虽不能赚个盆钵满载,但够全家一年的花销也是足够的。就是姚掌柜不死心,靠着一口气,这么硬撑着。
因为这个,媳妇也跑了。
姚掌柜拍桌:“我就是不甘心啊,明明我们祖上就是靠这个起家的,凭什么到我这就不行了。”
“凭什么别人都能赚钱,而我不能?”
君清氿原本还对他的这一番坚持抱有同情,但听他讲完,心也冷了:“姚掌柜可想过自己的这番坚持其实都是错的。”
“你说什么?你怎么敢?”转念想到眼前的可能是买主,姚掌柜强忍脾气:“你什么都不了解,凭什么这么说?我这几年的坚持有多难你怎么会知道?”
“那请问姚掌柜这几年可有做过什么努力?可印过什么新书?可曾出去叫卖过?可曾亲力亲为印过书?可曾费尽周折去求过人?”
“没...没有。”
“那你还自诩什么感动?什么坚持?怕是感动了自己吧。”
“你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我做书斋守的就是一种精神。”
“让全家上下跟着你一起喝西北风的精神?拖着雇工们跟你一起守清贫的精神吗?姚掌柜,你要知道你不是孤家寡人,你有家有室;你不是单打独斗,你有一个团队。”
“你所谓的坚持,不过是自私的遮羞布罢了。”
“不想着改革创新,只知道怨天尤人。”君清氿话语凉薄:“你这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
“你——”
姚掌柜气的脸色涨红,却说不出一个辩驳的字,薅了一把略有些秃的头顶,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那云小姐你又有什么法子?崖州的人不读书,书铺本来也开不下去。”
“......”原来是这样吗?
科举不是布衣百姓最有可能鲤跃龙门的一条路吗?
怎么到崖州这,这也和别处不一样。
君清氿按下疑问,淡淡地说:“我又不靠着这书铺养家糊口,本小姐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姚掌柜:“......”行,大小姐你高兴就行。
“那...云小姐打算多少钱买下这个铺子?总不会是专门来嘲笑小人的吧。”
“我没这么闲。”君清氿没好气地说:“店里除了你和前头那两个伙计,还有其他伙计吗?或者是工匠。”
“有的有的,这些都是一开始就签好的契约,要到明年去了。前头的两个伙计,一个是我犬子,一个是雕版匠的儿子,除了他们,还有一个账房,两个雕版匠,一个印刷匠,两个杂工。”
“啧,姚掌柜是家大业大啊。”
姚掌柜讪笑:“云小姐别打趣了,以前人更多,但我也开不出银子,只能提前解雇了,这些人还是因着书铺运转必须要的。”
“这些人就够了吗?那谁来编书呢?”
“小姐有所不知,我们这一行,官府是不收税的,只要印得出,卖得掉,挣多少官府也不管的。我们又远在崖州,只消坐个船走海路去闽州建宁府一趟,那里是天下图书流通之地,什么书都有。只要在那里买他们刻好的版回来印,再加上‘瓶水书斋’的牌记,印出来就是咱们自己的书了,可以随便卖。”
姚掌柜说起这些话来精神了不少,眉角眼梢都带了笑。
君清氿对他说的这么轻松,不太相信:“印这些书朝廷允许了吗?原作者不会找麻烦吗?”
静虚居的新东家
姚掌柜笑道:“云小姐想多了,写书的只管写书,印书的只管印书,卖书的只管卖书,咱们只要不印那些妖书禁书,朝廷就不会管的。建宁的书不也是拿着别人的刻出来的,没什么规矩的。”
“云小姐放心吧,别的不说,这些规矩我还是知道的,哪些书能不能印,都不用看,我只要听就能知道。”
真是这样吗?君清氿对他的意见有所保留。
她记得盛京里凝晖堂出的那些唱词话本上都印了“本坊藏版,翻刻千里必纠”啊。
“想当初赶上科考盛举的时候,随便抄上一些闱墨卷子,随随便便都能卖个上千本,还能一版再版,多少年前的旧文章也能卖得出去。几页纸就能卖个一两银子,那真的是来钱快,还不用交税,比起别的生意,真是又清贵又实惠。”
君清氿心里大概有了谱,便开始商议正事来:“那这样,我也不想再重新招揽伙计,你去问问店里的其他人,可愿跟着我继续干,从今以后我会供给他们衣食住宿,按月付工钱。但他们要跟我重新签一个约。”
“那我呢?”
“姚掌柜莫急,我自然是还要你做这个掌柜,不过希望你以后可以多多进取,多想些增收的办法。”
“掌柜不行,我可是要换的。”
“那是自然,云小姐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替小姐打理好铺子。”
“嗯,先去喊人吧。”关于这个店铺的打理,君清氿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内容没什么难的,才子才女那不是一搜罗都是吗。
她要做的,是书的包装。
绣像本比文字本好卖,图比文字更有冲击力,精致的书封和彩页,一定会更让人愿意掏钱。
咱就是要走既有颜值又有内涵的路。
有了自己的书坊,以后印书就可以大大方方印,启迪民智,熏陶民德,发扬民力[1],都要从这开始。
“阿文,去喊大家过来吧。”
“好。”
没多久匠人们便都齐了,他们听到这家铺子要换主人,还要另签协议,便担忧是不是要签卖身契,一个个期期艾艾地看着君清氿。
“小姐,不会是让我们签卖身契吧,我们都是清白人家,卖身契肯定是签不得的。”
君清氿放下手中的笔,将刚刚写好的契书递过去:“这是我拟定的契书,你们可以先看一下。”
姚掌柜接过,发现这并不是卖身契,仅仅是一份为期三年的雇工长约和一份禁止将本坊中各项技术外传的保密文书。
不仅是他们在书坊工作的时候,就算是离职了,也不许将技术透露出去,特别是其他的书坊,东家每年会付给他们一笔保密费,但若敢范禁,便会报官处置。
这种契书他们自然不怕签。他们在这一行待了这么久,还真没见过什么特别手艺,大家技术都一样,签了这个以后还能多拿一分钱。而且以后这个书坊真有什么独到技术,他们是傻了才会外传,那可得藏严实,留给子孙后代吃饭呢。
至于姚掌柜,还有一份转让文书。
上面写着的金额看得他两眼放金光,真是财神爷下凡。
看完契书,他们别无二话,抄起笔就签了。
“陈东,你现在去把这些契书送到府衙去签章备案。”
陈东仔仔细细地收好这沓契书:“是。”
见天色不早,君清氿又说:“再去杏花楼订桌菜来,让姚老板他们一起聚聚吧。”
大伙感恩戴德:“谢东家。”
签了文书,这就是东家了,新东家真的是出手大方。
“除了这些,我还有几件事要交代,第一,姚掌柜,既然这家书坊换了主人,这名字自然也是换的。”
“那是自然,不知道小姐想改个什么名字?”姚掌柜小心翼翼地出了个主意:“或者说去找府城书院的夫子,取一个符合书斋气质的名字。”
虽然说东家写得一手绝妙好字,但也不能这么有文化吧。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就叫静虚居吧,不管是书斋的你们,还是日后来买书的,希望都能湛然朗朗,复归本性。”
工匠们齐齐拍手称好:“好,东家这名字取得太好了,听着就很大气。”
尽管他们之中只有姚掌柜略读了些书,其他的连文墨都不大通。
但,东家说的话,夸就完事。
而且这名字听着确实也很有文化那味。
“牌匾等我找人做好会送过来的。”君清氿看向工匠们:“你们中若是有谁没地方住,可以在这里找一个空房住。姚掌柜你如果还想住在这也可以。”
店伙计们都惊喜交加,没家累的杂役当即就说愿意在这里住。
“东家,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工呢。”
印刷其实不急,君清氿还没想好印什么内容,而且还有一件要紧事,问:“你们印过彩印书吗?”
王贵平愣了愣,反问:“东家是说用杏黄纸、磁青纸做底,再往上印字?先不说在那纸上面印字看不看得清,光那几两银子一刀的价钱,咱们印不起啊!”
君清氿沉吟了一下,道:“不是那种,而是在印刷中以不同颜色印字画……”
她在考虑要不要一次抛出饾版拱花技术,这样会不会太惊世骇俗?
王贵平看她仿佛陷入沉思似的,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东家?我却不曾听说书上的字有换颜色的,那看着不如墨字舒服吧?”
君清氿摇摇头:“不提印什么,能像谢公笺那样给纸染出底色,再用不同的颜色在上面印图像吗?”
王贵平“啊”了一声:“原来是要染笺纸?是给文人写诗作文章用吧?若只染个松花、槐黄这种现成的倒也方便,刻个花边也花不了什么力气,我们几个今晚赶赶就能弄出来。只是涂布粉蜡要多费些工夫。”
有技术工底,做起新的来就是事半功倍了。
君清氿有些惊喜地问道:“市面上有的你们都会?”
王贵平乍着手说:“不敢说都会,听说现在已经可以描金描银了,这些我们就没做过,不过一般染色、涂布的粉蜡笺还是会的。”
这样就好办了。
[1]启迪民智,熏陶民德,发扬民力,这是梁启超先生关于报业的思想,此处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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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就先印着吧,多费些心力,印好以后送到我这来。”
“是,不知小姐家在何方。”
这时,陈东带着杏花楼送酒食的人一起来了:“殿下,这是盖好红印的契书。”
因为是君清氿的雇工,陈东去的时候,门口皂隶好处都不要,府衙户房书办二话不说就盖上印了,效率高得很。
这桌饭备了白酒和杏花楼自酿的葡萄素酒,按酒的是几样时新果品和熏豆干、腌春笋、鲜银杏、新核桃、红糟鲥鱼等小菜。正菜则是现做的炒肉丝、炒鳝段、鸡肉萝卜圆子、炖肘子、白炸鹅和白烧肉六个肉菜并各色清炒肉炒的时鲜蔬菜,还有一道奶白的鲫鱼汤。
“这真的让东家你太破费了。”
话是这么说,但这一桌琳琅满目的美食,让他们看着直流口水了,一点也不矫情地围了上去。
君清氿起身,淡淡笑道:“姚掌柜你们就先吃吧,我也不久留了,等染出有颜色的笺,就送到府城外的昭阳公主府来,那地方好找。”
“!!”
“噗通”几声,别说书坊里的匠人,杏花楼来送菜的小二也齐齐跪下:“参见昭阳公主。”
姚掌柜现在觉得自己可能祖上烧青烟,能遇到昭阳公主这样的贵人。
听说崖州就是昭阳公主的封地了,只要这名声打出去,以后还愁什么卖不出书。
君清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警告地说:“别动什么歪念头,本宫的眼里容不得脏东西。”
“是。”
听了她这么说,姚掌柜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恭送殿下。”
—
刚回到府里,浓郁的香味便扑鼻而来,君清氿动动鼻子:“怎么这么香?今天厨房做什么好吃的。”
“殿下的鼻子真灵。”
谢绥听到君清氿回来,连忙从屋里出来。
“啧,看来你今天有老实在家养伤。”
“那算什么伤,早好了。”
君清氿:“那你站一个?”
“......”谢绥被呛:“殿下,你有没有觉得你越来越毒舌?”
君清氿闻言一愣,好像是的,明明她重生回来以后,就一直告诫自己: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
还是她定力不够,守不住啊。
“不过这样的殿下,才越来越鲜活。”也越来越可爱。
“啊?”君清氿纳闷:“我之前那样很不近人情吗?”
“唔,殿下想听实话吗?”谢绥一顿:“不说实话的话,是殿下你天家威严;说实话的话就是,殿下你太冷漠了。”
“我不是一向很客气有礼吗?”
君清氿真的不解,她对平民百姓都能说谢谢,这也能算冷漠?
谢绥叹气:“殿下,你越是客气,就越给人一种遥远的距离感。”
君清氿一愣,真的会这样吗?
“谢绥你又在套我?!”再略一思索,君清氿便忍不住对谢绥高声质问:“不就是因为我今天出门没带你,这就是客气了?”
心思被看破,谢绥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笑嘻嘻地凑过去:“是呀,所以殿下下次带我一起出门吧,我一个人怪无趣的。”
君清氿心软下去,谢绥六岁就进军营,怕是都不知道军营外该怎么生活。现在离了军营,想必是又不习惯又无趣。
等他腿好了,一定要在崖州再给搭个军营出来。
“那好吧,以后你都跟我一起。”
“谢殿下。”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香了吗?”
“嗯嗯,殿下你今晚可是有口福了,流云他们去罗家村,买了几只羊回来,厨房直接给烤上了。”
君清氿一语道破:“这是你馋了吧。”
她可不信厨房里的人和流云她们会有这样的口腹之欲。
谢绥也不答:“殿下吃了就知道。”
饭厅已经摆好了午膳,君清氿第一眼就被正中央的烤羊腿吸引。外皮焦脆、肥肉白如凝脂,底下还有炭火保温,油脂被逼出来汪在盘底,瘦肉被脂肪润透了,又鲜又嫩,一点腥气都没有。
她悄声问:“我们厨子的手艺有这么好吗?”
“殿下猜猜是谁指挥的?”
君清氿只能想到这个名字:“谢珠?”
“恭喜你,猜错了。”谢绥挑挑眉:“这可是我亲自上手指挥的。”
君清氿狐疑:“你不是说你不会?”
谢绥一脸自得:“我是不会做饭,但这可是烤羊腿,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长翎卫的烤羊腿那可是一绝,我自然不会差了。”
君清氿失笑,原来如此。
等用过膳,便在书房见流云和谢瑛。
“你们今天去罗家村招工,可还顺利?”
流云:“回殿下,托殿下的福,一切都好。”
“他们一听是给殿下做事,积极的不得了。”
君清氿勾起唇角:“那看来是招到满意的人了。”
“经过今天一天的考核和排查,最终确定了佃户十五户,雇工六十名。这是完整的名册,殿下请看。”
君清氿翻了翻名册,心下满意。
她原先只交代了要记录姓名、年龄、户籍等信息,没说具体要怎么记录。
这本名册里,她们是以家庭为单位记录的,而不是寻常的一个人一个人记。
一个家庭罗列在一起,包括家庭成员的数目、家庭成员的关系,甚至是不同家庭之间的关系,全都写得明明白白,看起来非常系统。
“这本名册记录得不错,这是谁的巧思?”
“回殿下,是谢瑛的想法。”
“殿下,是流云的想法。”
两人异口同声,一愣,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君清氿也含笑:“看来你们的关系比我预料得还要好。这次做得不错,流云,记得给你们俩记上一笔。”
“请殿下明示。”
“以后我身边办事的人会越来越多,哪些人做了什么成果,你都要记录下来,一来免得我疏忽了什么,二来也可以年末的时候盘点一下,颁个奖什么的。”
“是,我一定会记录清楚的。”
殿下这个想法真不错,这样,大家就会更积极地办事了。
“那就按这个名册,你们和流安对一下,看哪些人能去窑炉干活。明天也规划一下哪些地用来开垦。,如果你们不会的话,就去府衙找工房的人帮忙勘探一下,规划好以后就可以安排佃户开荒了。”
君清氿强调:“动作要快,一定要赶上第二波播种。”
“是,奴婢明白。”
打得过关山
“你们待会把工作日志交给我,就按之前说的那样写,再给自己今天的完成度评个分。你们出去吧,再把流安和关山他们叫过来。”
窑炉是未来发展经济的重中之重,君清氿是想建立一个完整的工业区,可惜她本人在工业规划上就是半桶水。
这种专业的事还是要找专业的人做。
但愿府衙的那些人能有水平一点。
“殿下,这是我们的工作日志,请查看。”
流安递上来两张写的满满当当的笺纸,第一张纸字迹只能算清秀,但胜在一个干净,看着赏心悦目。
第二张就...不忍直视。
“关山,武将不是也要上武学堂吗?你这字怎么能写成这样?”
关山眼观鼻鼻观心,眼珠子乱转:“啊,这不是太久了,我就给忘了...”
“我看分明就是你当初没好好学。”写字这种事怎么会忘?
君清氿用手揉揉眉心:“你去排查一下,侍卫营里有多少不识字的?多少和你一个水平的。看起来是要给你们补补课。”
这话听起来可太妙,关山张大嘴:“啊?殿下难道想让我们去考个文状元回来吗?”
“就你们?考个童生回来,本宫都要烧高香了。”君清氿嗤道:“不过是让你们补点基础的文化,多认得几个字,能把字写得见人,你这个字你说怎么拿得出去?”
“可是我们打仗又不靠笔杆子。”
“关山,至少读兵法要识字吧?以后倘若带兵,要写的文书可多着了,兵部半年的考核就能压垮你。而且多读点书,总没错的。本宫一直多说让你们多读书,看来是不强制没什么用了。”
“本宫并不要求你们咬文嚼字,做什么大儒,看话本也不是不可以,提高思想觉悟多生一些忠诚、服从、团结,养一身浩然正气就行。关山,你也不想你手下的兵大字不识,以后各项文书政策都看不懂吧。”
关山被说服了:“那就一切都听殿下安排。”
“你也不用现在就这么愁,你以为教员好找吗?教你们,学识还是其次,性格一定要好,还要能镇得住你们。”
关山听她这么说心里又舒了一大口气,说不定过两天殿下她就忘记了。
君清氿转回正题:“你们继续汇报今天的窑炉工作的进度。”
“是,殿下我们今天去了那座山,已经大致选好地址,也去府城招了工匠,买齐了材料,明天就可以开始搭建窑炉了。”
“好,你们先小规模地实验一下,等试验出新配方,本宫再跟李知府商议,建一个采石场,再看如何把那一片建成工业区。”
“我们明白的。”
“可以给工匠一些激励,比如说如果谁先发现配方,就赏黄金百两。对于有创造力的匠人,本宫绝不吝啬。”
“殿下,你这么丰厚的悬赏,让我忍不住心动了,可惜我不会煅烧。”
流安调侃:“关统领,你可以现在就去现学,说不定你就发现你隐藏的天赋了。”
“...也不是不可以。”
“你们建窑炉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还要注意不能造成污染,废水不能直接排进河水里,下流的很多村子都是依靠河流生存。”
“奴婢明白。”
提点完流安和关山,又看完流云和谢瑛的工作日志,君清氿开始考虑静虚居第一本书要印什么。
技术问题她相信是可以被攻克的,这其中并没有什么高深技术。
关键是书,得有一本原创的,又辞旨俱佳,内容风流而不下流,经得起读书人推敲的好书稿。
只是她初来乍到,实在不认识几个人。
看来还是得去找谢家人。
君清氿整理好仪容,先去了谢绥的屋子。
“谢绥,你的姊妹之中,可有善于文辞,精通音律的?我今天买了一个书坊,想要印一套书。”
“殿下,你今天买了个书坊?”
“没跟你说吗?”对着谢绥幽怨的目光,君清氿才恍然:“烤羊腿太好吃了,我一时就忘了。”
“原谅你一回。”谢绥摸摸下巴:“要说善于文辞,我觉得每个都很精通,殿下随便找一个就行。”
君清氿觉得他在大放厥词:“精通诗书不等于能写文章,能写文章也不等于能写书,我扪心自问,是绝对写不出来的、”
谢绥不信:“殿下你就是太谦虚,你有什么写不出来的。”
而且还能写得气大声宏、令人折服。
“那你说我找谁最好,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来着。”
谢绥想了想,摇头:“你说环环啊,我觉得她可能不是很适合。”
“那你说哪个合适吧。”
“殿下,我觉得你可以找我的两位嫂嫂。”
“可你的两位嫂嫂不是还要带幼子吗?有那个时间写吗?”
“闻汐她们都那么大了,哪还需要每天看着,不碍事的,殿下是怕说不出口吗?”
君清氿抿抿唇,她有点担心,谢家姑娘的思想应该开放很多,找她们写书应该会答应。若是找谢家嫂嫂,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觉得女子写书印书太惊世骇俗而拒绝。
盛京就有不少这样的,出阁前是才华横溢的才女,为人母以后再也没显露过,恪守“女子无才便是德”,绝不表现自己。
谢绥笑:“殿下多心了,我的两位嫂嫂殿下见了就知道了。”
“那你和我一起去?”
谢绥欣然点头:“好啊。”
“对了,我打算找一个教员给关山和他的侍卫营补补课,提升一下他们的整体素质,凝聚他们的士气,你觉得谢家女可以吗?”
谢绥挑眉:“我以为殿下会找我?”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我也还等着你的腿好。”
“那我觉得我二叔母就很合适,她出自关东陈氏,也是将门之女,武功也高强。”谢绥顿了顿:“我确信,关山打不过年轻时候的二叔母。”
君清氿第一次知谢家人这么藏龙卧虎:“真的吗?”
“待会可以让二叔母和关山切磋一下。”
“这不太好吧...你也说了是年轻的时候,她毕竟是长辈。”
“殿下放心,你若是提了,她定比你还兴奋。”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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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灯光下是一片岁月静好。
谢家人围坐在一起,谢老夫人一边喝着加满榛棒栗芝麻的严茶,一边考教谢闻汐几个幼童的书。
“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出自论语的哪一篇?”
谢闻渊第一个抢答:“述而篇。”
谢闻汐不疾不徐:“是宪问篇。”
“闻沁呢?”
谢绥二哥的女儿谢闻沁“也是宪问篇。”
“闻汐、闻沁你们俩答得不错,曾祖母奖励一人一块米糕。”
谢闻汐毫不客气地接过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米糕,将其中一块递给谢闻沁,又当着谢闻渊的面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露出里面薄薄夹着的一层椰油白糖馅,看起来诱人极了。
“曾祖母,这个米糕真的太细软香甜了,一点都不粘牙。”
想起椰油来,谢老夫人赞不绝口:“是啊,殿下搞出的这个椰油真是个好东西,干净的很。”
谢闻渊看着馋的很:“曾祖母,我也想吃,你再考一道题吧。”
“不考了。”谢老夫人拒绝了他:“机会只有一次,你错过了,就要等下一次。”
宁氏笑着招招手:“闻渊你要是想吃的话,下次就要好好背书,不能再输给妹妹了。”
没有吃到米糕的谢闻渊有些幽怨,只能靠在宁氏怀里:“娘我会的,我下次一定会超过她们。”
站在门口的君清氿听到这话挑了挑眉,宁氏竟然没有让谢闻汐让给谢闻渊,这可比宁贵妃做法好上千百倍。
“殿下还要听吗?”谢绥悄声说:“再听下去,祖母可就要奉承殿下了。”
君清氿睨了他一眼,推开门:“你这可不尊敬长辈哟~”
谢绥耸耸肩,不置可否。
“参见殿下。”
看见君清氿进来,谢家人连忙起身行礼。
君清氿坐到谢老夫人对面的位置:“起来吧。”
沈氏起身,嗔瞪了眼谢绥,这儿子,现在胳膊肘成天外拐,殿下过来都不提前传个口风。
沈氏心有余戚,还好她们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殿下这个时候过来,不知有何吩咐。”
谢老夫人对君清氿的观感是复杂的,一方面,敬她谢她救谢家人于水火,还对谢瑛委以重任,但另一方面,她身上留着君氏皇朝的血,天晓得是不是和显庆帝一样的凉薄无情。
天家无情,她们已经不能再承受一次了。
“深夜叨扰,是本宫的不是。”君清氿歉意一笑:“本宫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宁氏和杨氏两位嫂嫂帮个忙。”
谢绥的手猛然收紧,黑眸的沉郁如冰雪消融,亮的人心惊。
沈氏不动声色地看着,心中波澜起伏,面上不显分毫。
她的儿,怕真的是红鸾星动了。
她以前担心,谢绥一身煞气,前线待久了,无欲无求,就会这样孑然一生。现在他终于心动了,她又要开始担心,为什么偏偏会是殿下。
若是没有结果,她不敢想,谢绥会怎样。
她的儿,已经够惨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顾及和敬仁皇后的手帕交,答允这桩婚事。
宁氏和杨氏相视一眼,疑惑问:“殿下太客气了,不知殿下想要民妇做什么,民妇万死不辞。”
君清氿本来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的,尤其是还有几个孩子在,但话说到这也不好再单独聊聊,而且待会还要和陈氏说给侍卫营当教员的这件事,索性都在这说了。
她说得很慢:“本宫预备在府城开一个书坊,要用彩印新印一套书。”
谢闻渊惊呼:“彩印?是像凝晖堂出的那种彩色绣像书吗?崖州也能印出这样的书来吗?”
不怪他惊讶,凝晖堂也是这几年才搞出这彩色绣像书来,书坊最盛的建宁一代都没有书坊会这个。
崖州这么偏远,竟然会有?
君清氿丝毫不慌:“匠人们还在打磨技术中,不过不用担心,肯定可以攻克的。”“
“那殿下要民妇干什么呢?民妇们不会这个啊。”
“本宫想请你二人编本文集,以供印刻。”
宁氏惊慌失措:“!这是要我二人做那着书立言之事?这可使不得,我们久在深闺,哪懂得什么圣人言论。”
殿下怎么一来就放了这样大的招。
杨氏连连推辞:“是啊,殿下还是请府城书院的夫子吧。”
“...你们不用这么惊慌,本宫不是让你们写什么大道理。”
“那就好...”宁氏松了一口气,又紧张地说:“不不不,殿下,编书这事我们万万做不来啊。”
“本宫是想请二位写卷话本小说,或者拿些诗文游记编合成书,这些对两位嫂嫂来说应该是手到擒来吧。”
“本宫可打听过了,二位都是名动盛京的才女,二嫂可是杨太傅的千金,文采肯定不会堕太傅之名。”
她们还是有些纠结:“殿下谬赞了,只是...”
谢老夫人替两个人问:“如果殿下真的需要她们两个,我们决无异议,只是老身斗胆问一句,编书不会流传出她们的身份吧,老身怕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自然不会,两位嫂嫂可以用笔名也可以匿名,全凭你们选。”
“而且本宫可以保证,静安居会用最好的纸,全书彩印,绣像包装,绝对畅销。”
“两位嫂嫂可知道本宫志向何在。”
在宁氏和杨氏疑惑的目光下,君清氿用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出一大一小两个圈,眸色在烛火下漆黑慑人,翻滚着整个大盛的版图:“不是这小小的一个崖州,而是引爆整个大盛。”
君清氿狭长的眸子半抬:“两位嫂嫂难道才学远扬,扬名立万,让整个大盛都读到、都传颂你们的文字吗?”
屋内沉默。
谢瑛倒成了第一个开口的:“好。”
“两位嫂嫂,你们不要忄只管写就完事了。要不是我没这才华,我一定写个十本八本的。”
“也不是不行。”谢绥打趣:“嫂嫂靠质量取胜,瑛子你就靠数量取胜。”
屋内哄堂大笑,宁氏笑完以后才说:“好,民妇一定尽心尽力为殿下写出一本悦目娱心的文集来。”
杨氏也点头:“民妇会和大嫂一起,完成这本文集。”
“本宫拭目以待。”
难得糊涂
编文集这事终于讲出口,君清氿对自己的另外一个不情之请,怎么也说不出口。
真的是逮着谢家一个劲地薅。
君清氿给谢绥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上。
谢绥接收到殿下的旨意,点点头,咳嗽两声,吸引回大家的目光。
“二叔母,三郎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陈氏打趣,她性格一向豪爽:“怎么,你们俩轮着来吗?”
君清氿只当没听见,好在头发掩盖了通红的耳后根。
谢绥一向脸皮厚,毫不在意:“我今天发现侍卫营的侍卫大部分都大字不识,想请二叔母去给他们上上课,扫扫盲。”
陈氏问:“为什么找我?只是认字的话,大嫂也可以啊。”
她是真的疑惑,毕竟这算是在殿下面前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不先给自己的母亲。
“那还不是因为二婶母你英武不凡,让三郎心生敬佩,让你去教导那群糙汉再合适不过了。”
“啧,我就知道,大嫂太温柔了,还是我性格比较野,适合做这种糙的事。”陈氏也不介意:“那说吧,打算让我做什么。让我去把他们揍老实吗?”说着,站起身做了一套打拳的动作。
“我觉得我还是宝刀未老的,绝对可以让那群年轻人知道厉害。”
谢绥拱手:“那就全拜托二婶母了。”
“不用,我也有点手痒痒了。”
“那就麻烦二婶母以后每天晚上去教侍卫营的侍卫们认字了,也可以教一些兵法、经书,提高他们的整体素质。”
陈氏反应过来,这怎么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谢绥,你诈我?”
谢绥哈哈一笑:“二叔母,当着殿下的面,你可是答应了。”
陈氏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吗,我肯定会信守承诺的。”
君清氿轻声道:“多谢。”
陈氏有些担心:“只是殿下,我怕我可能教不好。”
她确实豪爽,但这种教育别人,影响别人的事,还是慎重为好。
“不用过于担心,就按你想的教就好,最朴素的道理就行,本宫相信你。”
陈氏想了一个两全法:“那民妇写一个教学大纲出来,到时候还请殿下过目审查。”
让君清氿把关负责,就算有问题,也有她顶着。
“好。”
“那本宫就不打扰了...”
宁氏喊住她:“等等,殿下,民妇想问,关于话本小说,可有什么要求。”
“唔,本宫没什么要求,若是非要提的话,我希望可以刻画出一个优秀的女性形象,就像穆桂英那样。”
“那民妇可能笔力不够,写不出那样的鸿篇巨制。”
“只是举例,你们尽力而为就行。”
“是,恭送殿下。”
等君清氿走后,宁氏等人立刻愁眉苦脸起来。
杨氏叹道:“我从来没写过文章,这可怎么写得出来。”
谢瑛走过去搂住她:“二嫂,你满腹诗书,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写出来的,殿下也没限时间,慢慢来,不着急的。”
“你这话怎么说的,殿下买下一个书铺,那肯定是要立刻经营的,哪能等我个一年半载的。”
“......原来你还打算写个一年半载。”谢瑛噎住。
“你以为很容易吗?”杨氏侧头,灵光一闪:“要不干脆你来写吧,瑛子你一向机敏,肯定一点即通。”
谢瑛干巴巴地笑笑:“啊...不了吧,我才疏学浅,不,我压根没读过书,写不出来的。”
谢闻渊天真地问:“小姑那你之前说你学富五车,是骗殿下吗?”
“......”谢瑛长叹一声,她为什么要在这几个小孩面前贫嘴,整个谢家怕是只有谢绥能制住他们:“我不说话了,专心给嫂嫂剥松子。”
陈氏拍了拍她:“你少贫嘴。”
谢老夫人笑着说:“你们也不用这么担心,随意写就是,不用太拘泥于话本,写你们想写的。”
杨氏不解:“殿下她不是说想要一个穆桂英式的人物吗?”
“你们啊,把思想打开一点。”谢老夫人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你们写个诗、散文、点评,都可以的,传达一种‘穆桂英’式的精神,传达出自信、从容、豁达的人生态度,追求自由、独立和平等的精神,我想,殿下想要的就是这些。”
“殿下不仅自己做到了,她还想让全大盛的女性都能这样。”
谢家人若有所思。
—
“流翠,你觉得本宫如果想要公厨,从何处改起呢?”
明天君清氿就要去府衙,也不知她烧的三把火烧得怎么样了。
“奴婢可以拟定一下易做的可口下饭菜,代替公厨原有的简陋菜色。”
“本宫之前说做饭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那其实只是一句戏语,没想真的是这样。”
“殿下,做菜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流翠点头:“比如回锅肉要在蒜苗下锅前加一点点热水,这样就既润口又清亮,再比如说溜猪肝之类的内脏,加一点猪肉会更嫩;再比如说做清蒸鱼的为了避免腥气,就要在鱼和盘子之间垫几根筷子,这样腥气就会被带走。”
君清氿听得认真:“果真是大道至简。”
“其实奴婢觉得殿下平时提点我们的也都是一些小诀窍,但就是这些小诀窍起到大作用。”
君清氿淡淡一笑:“那流翠就由你明日开始主持公厨的改造可好。”
流翠心里是愿意的,但有挂念谢绥的腿:“驸马的腿还没好...奴婢怕...”
“你放心,只是让你去公厨提点一下,你教那些厨子一些小诀窍和一些新鲜菜的做法,再指导一下工作的流程就行了,本宫也舍不得让你这么大材小用。”
“是,奴婢明白。”
“那你今天也想想有什么特色菜,整体提升是一方面,但还是要有特色菜来打出名声。”
“你还记得国子监的馒头吗?风靡盛京,极受追捧,国子监学生回家都不忘带些馒头回去送给亲朋好友。我们最好在府衙的公厨也能打造出这样一道菜。”
流翠垂眸想了一下:“那不如来一道难得糊涂。”
金口玉言
清晨阳光透过薄薄的纱窗照进来,君清氿抬手将雨过天青色的纱帐撩开,一缕微光落进来,她被阳光刺得眯上眼睛,踩着蜀锦鞋出去。
穿过珠帘后留下一阵清脆碰撞的声响,君清氿走到房外,仰头看到天色碧蓝如洗,旁边的花苞雪白清香,几只小鸟在枝丫放声歌唱。
流风听到声音赶紧过来:“殿下,你今天醒这么早?”
君清氿笑了一下:“听到外面鸟叫。”
“殿下看起来心情很好。”
“本宫很期待李知府他们的答案。”
流风受她的情绪影响,笃定地说:“奴婢相信他们会给一个令殿下满意的答案的。”
“陈东那天逛街,听到的李知府的风评怎么样。”
“回殿下,李知府的风评不错,说是勤政爱民的好官,只是崖州穷苦,又多灾害,实在是难办。”
“李盛丰上任多久了?”
“不过半年。”
走过来的流安听到这话,活泼的脸上也流露出一派愁苦之色:“那他也算倒霉,刚上任就遇上了这么多灾害,今年的夏季粮税估计难了,上一任倒是走得及时。”
流安这几天跑来跑去,听了很多百姓对李知府的评价,知道他是一个务实的好官,心里对他好感很高。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本宫也想看看李盛丰当不当得起你们这样厚誉。”
君清氿的语气不咸不淡,让人摸不透她对李盛丰的态度究竟如何。
流安问:“殿下,那我们现在出发去府衙吗?”
君清氿想起昨天的承诺:“今儿我起的早,还不知道谢绥起了吗,等着他一起吧。”
马车上,谢绥盯着君清氿看了好半天,看得她心里发毛,才问:“殿下昨晚没睡好吗?”
君清氿不否认,只是疑惑:“从何得知?”
“殿下素来不爱上妆,今天却薄施粉黛,这其中定有什么缘故。”
君清氿了然:“以前竟不知你这么心细。”
“事关殿下的健康,臣不得不上心。”谢绥一改往日懒散随意的姿态,严肃地说:“殿下再忙公事,也不要忘了自己的身子,这事也是流云她们疏忽了。”
“本宫昨晚看那些账册、案卷有些晚了。”君清氿发现谢绥还是那副生硬的表情看着自己,只好加了一句:“下次不会了。”
谢绥提醒:“殿下金口玉言。”
“...嗯。”君清氿用鼻子哼出一个音作为回应。
“我会拿小本本给殿下记下来的。”
君清氿阖上眸假寐:“你记吧...”
李盛丰早早地带着府衙众人在门口等着,一看到君清氿的马车,便行礼:“参见昭阳公主。”
“免礼。”君清氿环视一圈,发现少了几个人:“以后不用在这里等本宫,以免耽误你们的公务。”
“遵旨。”李盛丰起身:“殿下里面请。”
李盛丰带着她们一路走到三堂:“殿下,我们在三堂边上开辟了一个屋子,专门给殿下办公,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君清氿点头:“甚好,届时也好开各种会,了解你们的动态。”
李盛丰干巴巴地说了一声好,心里后悔不已,他为什么要这么提,是嫌会开得不够多吗?
光那天那一个会,就让他头疼到现在了。
再多来几个,不用御史弹劾,他就可以自己乞骸骨退任了。
“你们把上次让你们的东西全部交到流翠那里去,半个时辰后,我们开会。”
李盛丰带着一众官员忐忑不安地退下:“是。”
君清氿环视一圈,垂下眸子,人还是不够。
“流翠记一下,面向全崖州,本宫要招两位通文墨的女官,就和各房的典吏一样,没有品级,俸禄一概走本宫的私库。”君清氿改了主意:“让吏房的人去办吧,女官是要在府衙工作的。”
“那还走殿下的私库吗?”
“前面先走着,本宫再上折子到吏部去,父皇应该不会不同意,等吏部正式出具文书以后,就是朝廷发钱了。”
君清氿想用此举先试探一下,大盛对女子为官的接受程度。
“是。”
君清氿开始看交过来的一沓日志:“本宫先看李盛丰几个人的,你和谢绥帮我看一下其他人的。”
再抬起头,君清氿发现谢绥和流翠早就看完了,讶然:“你们就看完了?”
她不是只看了四个人的吗?再加上另一份答案,也就七份文书啊。
他们两个看的可是几十份。
她阅读的速度降得这么厉害吗?
流翠见谢绥不回答,慢吞吞地说:“殿下,这实在没什么要看的啊。”
“怎么了?”
君清氿拿过一张纸,只一眼,就哭笑不得:“难怪。”
那张纸上大概只写了十来个字,斗大的字,还错字连天,读起来也不太通顺。
君清氿轻叹:“典吏的门槛亟待提高呀。”
扫盲之路,任重而道远。
“那从这些内容你们看出了什么吗?”
谢绥双手环抱,漫不经心地说:“他们要多读书多看报,少吃饭少睡觉。”
“别贫嘴。”君清氿轻斥:“流翠你觉得呢?”
“回殿下,奴婢觉得还是要给他们上上课,至少可以先规范一下日志的格式,让他们依葫芦画瓢也比这个强。”
君清氿点头:“言之有理,让礼书出一个吧,可以等静虚居的技术攻克以后,印出来使用。”
谢绥:“殿下提到静虚居的话,那我觉得可以再印一些基础的识字、断言的书,甚至还可以再出一个府衙官员行为守则来。”
“那静虚居要印的书也太多了,如此的话,编书也是一个难题。”
印书容易,编书难啊。
谢绥转开话题问:“殿下看李大人他们的汇报觉得怎么样?”
编书这件事,还得和其他事结合起来做才行。
“从这份日志和答案里确实能看出他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官,你看。”君清氿将那几张纸递过去:“他的日程排得很满,会仔细过问每一个案卷,崖州现在的几个主要问题,他也都有见解,还写了篇幅不小的解答之法。”
“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崖州积重难返,他又没有背景,孤立无援,也不知从何下手吧。”
“那就让本宫成为他的后盾吧。”
先太子
君清氿这几天亲自盘点了崖州三年的账册、钱粮、鱼鳞册和案卷,每天看到深夜,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她看完以后,其实有几分的倦了。
账册有不少差错,仓储也对不上,鱼鳞册有无数动过手脚的地方......
细查一遍下来,整个崖州府衙从知府到底层的文书差吏,一个清清白白的都没有。
或许曾有人想过要干干净净,但出淤泥如何不染,李盛丰等人或许有一颗拳拳爱民心,但终究还是抵不过整个官衙的裹挟。
但君清氿想要的,就是既清正廉洁又勤政务实的官。
她挑了整整一摞错处,召府衙内的各官员、各房首领、各房代表到堂上开会。
满座官员看着君清氿面前那摞厚厚的纸,个个神思紧张,冷汗直流。
君清氿拍了拍那一摞纸,冷冷地说:“李盛丰,这一沓,都是本宫发现的疏漏和错误,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盛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地说:“这些帐目一直都是开年时先支出,年底收上税以后再清盘,殿下你来的这个时节不当不正的,这些账册是我们临时盘点清整出来的,有许多东西还挪不过来,我们已经想尽办法弥补。”
“而且殿下你猝然来此,崖州府还要奉旨整修公主府,难免会比建普通官舍多花些银子……”
谢绥听得满头黑线,就那个小破府邸也要花很多钱?
“殿下,崖州农耕不繁荣,田税不足,每年上供珍珠又要损失大量的青壮人口,又多灾难,朝廷赈灾拨款既不及时也不充足,我们真的是捉襟见肘。崖州真的要过不下去了,还请殿下救救你的子民。”
李盛丰声泪俱下,说完就跪下重重地磕头,满座官员也跟着磕头:“求殿下救救你的子民。”
谢绥内心嗤笑,就是仗着殿下心软。
但李盛丰他们算对了。
君清氿就是心软。
当年和亲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群人跪在她面前,求她为了大盛子民,奉献自己。
当年她做出什么选择,今天也会做出什么选择。
她想起她的兄长来,先太子君怀瑾。
温润如玉,通达四方。睿智近妖,以生待国。一生无愧于民,一生不负于天。
葬身火海那一夜,他还留下亲笔书信。
“小氿,若有机会,请你替我看一看未来的大盛河山,到那时,定是一番时和岁稔、物阜民安的盛世之景。”
她答应过他,他未完成的,他未看到的,她都会替他。
君清氿沉默了一会儿:“都起来吧。”
“本宫看过舅舅外任,皇兄考察,知道你们做亲民官的为难,但也要知道现在崖州府如今更不比从前、不比别处——公主府就在城外,本宫就在这府衙内,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紧密看着,稍有错失,难保要受弹劾。
“本宫奉旨来崖州,朝廷内外有几千双眼睛盯着,父皇抱有期待,都察院等着抓本宫的错漏,不拿出点成绩来,本宫也交不了差。”
她在传闻中是骄纵任性的公主,初到府城与众人相见时,也是个急于求成的模样。可如今拿着这些证据端坐堂上,温和平缓地说出这些敲打人的话来,却叫满座官员都如芒在背,竟连辩解都不知怎么开口辩解。
君清氿环顾一周,见这些人都叫显庆帝和都察院的名头吓住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今日本宫拿出这些东西,也不是为了为难诸位,而是要引以为诫,请诸位大人与我一道研究出个可以严格把握政务进度,随时总结、随时清理政务的治政之道。”
她拿起那摞纸,就在脚边备着的火盆里点着,甩了甩袖子说:“本宫之前算过,衙门留存的钱粮还承担得起那些亏欠,略有缺少的,本宫愿自家承担。
旧事以后便也不必再问,还望诸位与我同舟共济,让崖州百姓欢天喜地,让崖州成为一个洞天福地。”
她这一套连敲打带安抚下来,虽不能像宋江那样感动得同僚们纳头便拜,但众人看她的眼光中也隐隐带上了几分感激与信服。
“谢殿下。”
李盛丰领头起身拱手,代阖府官员谢他替众人遮掩之情。
既然以前的事要一笔勾销,李盛丰等人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再提,还要主动地往前推进。
“殿下,旧事不论,我们且往前看,我和宋慈等人拟定了一份今年的发展规划,殿下觉得可行吗?”
“本宫已经看了,有那个味道,但还不够全面,很多东西都没分析到位。。”
李盛丰辩解:“殿下,臣等之前从未写过这样的文书,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殿下见谅。”
君清氿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李盛丰嘴中听到“体谅”这个词了。
她决定再大发慈悲地原谅他一回。
下一次。
就让菩萨拿原谅他吧。
而她就要把他送去见菩萨。
君清氿也不恼,拎起一份文书,露齿一笑:“没关系,你们不会的,本宫会慢慢教你们,这份文书李大人、宋大人你们要一起写,要写得非常细致,考虑到方方面面,比如府中钱粮仓储如何补足,粮厅几时督运钱粮上京,军厅如何旧案、防备贼盗,如何劝农耕桑、开恳荒山野地,赋税如何收,有哪些劳役要做,该征发多少民夫、工匠……”
“不仅如此,这份计划还要与前几任知府任内的情况相比较,看看本府今年的成绩是升还是降。”
“本宫知道你们从未写过这样的报告文书,或许不知从何处下笔,或许写得不全,不过不要紧,本宫这个领导是必定会负起责任,带领大家边学边做,掌握高效办工方法的。
从今天起,每天早晚点卯后、散衙前,各开半个时辰的工作安排会议和当天工作总结会议。
本宫在的时候就由本宫主持,本宫不在的日子就由李大人主持,李大人不在就方大人、宋大人,再派一名文书记录一下会议纪要给本宫看,非有必须在府衙外办的要事不能轻易取消。”
“事事都提前有安排、有对策,哪怕到时候本宫回盛京,也不会耽搁府中事务,留下本宫这几天查出的如山堆般的纰漏了。”
“如何?”
女子干政,必有大乱
君清氿笑吟吟地询问李盛丰等人的意见,众人却还能说得出什么?
李盛丰与方通判、宋经历都知机起身地应道:“殿下所言极是,我等也愿追附殿下骥尾,将崖州府整治一新。”
君清氿对他们的态度感到十分满意:“他们回去再仔细琢磨一下,互相商量着来,谨慎用词,特别是李大人、方大人和宋大人,本宫对你们交上来的报告可是抱有高期待的。
本宫再给你们三天的时间,不能因为这个就耽搁了本职工作。
这几日暂时不开全体例会,有什么事的话本宫会单独找人开会,也是给你们一个适应期。”
太好了!
众人面露喜色,松了口气。
别说崖州府,全大盛素来也没有开会的习惯,最多是府尊大人叫几个人进去商议某事,还从没有这样从头管到尾的。以后的“例会”恐怕就要成惯例,再逃不脱,眼下能放松几天也是好的。
气还没完全松完,就听见君清氿富有威严的声音:“下一次,希望诸位都能让本宫满意,本宫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望诸位明白这一点。”
“臣等明白,谢殿下。”
君清氿摆摆手:“都退下吧,有事会叫你们的。”
“臣等告退。”
等他们出门,君清氿便开始提笔写“堂规”,洋洋洒洒写了一页纸:
早上云板七声,全体衙门人员就要到堂点卯;
早晚点卯后、散衙前,各开半个时辰的例会;
重要文书必须签字印章存档;
外出办事要开凭条,办事回来要缴条;
在衙外设阴阳生办公亭,有要告状的直接由阴阳生代笔写诉状,已有诉状的也交由阴阳生修改格式,不许因合式不符卡状要钱;
禁止因官司勒索原告被告;
衙役巡街不许损坏老百姓财务,对待老百姓态度要亲切友好;
若有书吏伪造文书,税吏踢尖淋斛,衙差勒索钱财或是拖延不听命令的,直接夺职,由其他吏役的亲友或子弟顶上。
如此一来,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搞“内斗”,看谁敢犯。
“你们看看还有什么补充的?”
流翠看完,心里叹服:“奴婢觉得殿下这很全面了。”
“殿下只提了早上点卯,没有提晚上散衙,点卯估计都能做到,就怕有些人会提早散衙,或者浑水摸鱼。不如让他们散衙签字印章。”
“我加上去。”君清氿想了想:“有特殊情况可以再报备或后面再改。”
“阴阳生这个点子不错。”谢绥摸摸下巴:“百姓也不会因为请不起讼师而放弃诉讼,殿下要推广下去吗?”
“先看看府衙的成效吧。效果好久推广下去,主要还是推广这个的话,府衙势必要给各县衙补贴,可现在崖州钱粮吃紧,怕是匀不出来。”
钱钱钱,君清氿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缺钱的一天。
谢绥突然想起一事:“陛下其实是免了崖州的岁贡的,那为什么之前李盛丰还要说上供珍珠。”
是哦,按理来说,珍珠这种应该是算岁贡的,为什么还要继续上供?
君清氿蹙眉:“待会问一下。”
“把礼房书办叫来。”
“殿下有何吩咐?”
“抄几份送至各厅、各房存放,拿榜纸抄一份帖在墙上。每天早上挑一名书吏轮值,集府中在班衙差到堂规前,替他们念一遍,督促众人依本府的规章而行。”
几位上官开例会,下头文书、衙差不用开,也得知道她昭阳公主的规矩。知道了她的规矩还犯错的,就别怪她从重纠罚了。
礼房书办深深点头,捧着堂规回到礼房,交待了新堂规之事,与房里同僚一道抄写,抄好的便先送往李盛丰几人手中。
李盛丰口中发苦,偷偷拉出赵大人和宋慈,三人偷偷交流了一番:昭阳公主看起来高贵出尘不染世俗,怎么管起事来这样严?
宋慈啧啧叹道:“何时听说过皇子公主规矩严的?不都是到封地里不沾俗务,得宠的一心想着回京,不得宠的也不敢闹腾,这昭阳公主怎么偏偏就不一样?”
方知怀:“唉,还好殿下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若是真能让崖州变好,也是一件好事。”
李盛丰点头:“还是方兄看得透彻,先不说其他,现在朝廷免了崖州的岁贡,倒是让我们压力小了不少。”
“是啊,而且以后崖州如果再逢灾祸,若殿下亲自上折子,想必户部也不会不给。”
想到户部碍于昭阳公主威亚,乖乖掏银子的场景,三个人都乐开了花。
以前,户部、六部可没给过他们好脸色。
他们每次上折子都跟孙子一样,恭敬地不得了,还得不到什么钱。
昭阳公主来了,情况会大有不同了吧。
梁照磨梁京阁去出恭,看到李盛丰三人聚在一起,便凑过去:“三位大人在说什么呀。”
梁京阁虽然只是个照磨,但比他们都年长几岁,资历颇深,梁家又是崖州本地的大家族,枝繁叶茂,李盛丰等人对他也是有几分畏惧。
他这么问了,李盛丰便笑着说:“我们不过是闲聊几句,我们说,昭阳公主来了以后,户部应该会舍得拨款了。”
却不想梁京阁深沉地摇头:“唉,女子干政,必有大乱。”
“......”
李盛丰三人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一点。
你一个人不想活就行,不用带上我们。
李盛丰干笑两下:“出来也不早了,我先进去了。”
方知怀、宋慈也跟着说:“我也进去了。”
梁京阁还想发表一番高论,却根本没有听众,悻悻然也回去了。
李盛丰回到厅内,便被喊到君清氿处。
“参见殿下。”
“李知府请坐。”
君清氿坐在桌子的一侧,桌上摆着时令瓜果和蜜饯、银杏核桃等物。
“这是本宫新得的凤凰单枞,知府尝尝味道如何?”
茶汤色橙黄明亮,香气浓郁高扬,那种香气似花香,又似兰香,还兼有一种高山野韵,焙火之味。
李盛丰本就是喜茶之人,不由喝了一口,这茶入喉后是柔顺并且爽甜,滋味醇厚浓烈,有些微微的甘苦,但是回甘强,山韵味独特、悠长。
“好茶!”
惊世骇俗
“李知府既觉得好,待会便带点回去,也权当本宫的谢意了。”
李盛丰诚惶诚恐:“臣哪当得起殿下一个谢字,殿下不嫌臣愚钝就好。”
是嫌弃的。
君清氿平静地说:“是本宫要求太高。”
李盛丰:“自当追随殿下的脚步。”
君清氿原本还想说一些什么拉拢人心的话,见他这样,也没了想法,只淡道:“本宫想问李知府,朝廷既然免了岁贡,为什么还说要大量青壮年去采珠。”
“殿下有所不知,南海珍珠不是岁贡,而是赋税。”
“!”
君清氿一惊:“采珠不是极其不稳定吗?怎么能作为赋税呢?“
李盛丰苦笑:“崖州连年钱粮不足缴纳赋税,户部便让我们用南海珍珠代替,长此以往,便成了惯例。再加上,盛京权贵对南海珍珠的需求也很大,这件事便一直这么下去了。”
君清氿知道这盛京权贵里还包括了皇家,想想宫里诸位嫔妃的珍珠饰品,这怎么可能断得了。
“采珠要多久?”
“出一次海,最少需要三天,有时候甚至还要五六天。”
“但出海不能保证一定能采到珍珠,尤其是这几年,珍珠更难采了,需要去更远的海域,危险性也更大了。”
李盛丰无不担忧地说:“采珠严重影响了崖州农业的发展,青壮年时常外出采珠,没有时间开垦耕种,而当他们出海时,家里的妇孺也会为他们担心,夜夜祈祷,这样其实也变相耽误了农时。”
君清氿第一次听有关采珠的事,皱起眉头:“这件事不能请旨停了吗?”
“殿下,这谈何容易,殿下你请奏或许还管用。”李盛丰不抱什么希望:“而且层层批复下来,都不知道是何夕了。”
君清氿点了点头,她盯着面前冒着缕缕热气的茶杯仔细回想,她是否在三千世界里见过采珠?
有没有什么办法代替采珠。
君清氿凝神思考。
有了,人工养珍珠。
只要贝壳里面有砂砾,便可以磨成珍珠。
君清氿抬头:“李知府,不知你愿不愿意相信本宫一回。”
李盛丰看着那双如含朝霞丽日般明亮的眼睛,点头如捣蒜:“殿下,但说无妨,臣都会追随。”
“人工养珍珠。”
人工养珠的成功率也不高,但绝对比天然珍珠的几率要大多了。
在崖州待了快一年的李盛丰,对大海有深深的敬畏:“!殿下是在开玩笑吧,珍珠乃大海的馈赠,这怎么可能人为造出来呢?”
“古人云:人定胜天。李知府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李盛丰被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那殿下打算怎么做呢?”
君清氿回想完,缓缓说:“本宫曾在一本杂记中看到一段记载,有人用珍珠做眼药,珍珠磨成粉后,中间竟然有一颗沙子。本宫想,沙子怎么会在珍珠里?珍珠又是如何长成的呢?想必是贝壳体内无意间进了沙粒,贝壳感到不适,分泌层层物质包裹软化沙粒,就成了珍珠,所以它的数量才那么稀少,因为产生的机缘太偶然了。”
李盛丰和一旁的谢绥听见这话,惊得目瞪口呆。
李盛丰忍不住问:“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君清氿颔首:“本宫金口玉言。”
珍珠实在是太贵重了,人们绝对不会想着要切开来看里面的内核,这种事对世人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谢绥喃喃地说:“这谁会想到,如此贵重的珠宝,竟然是沙子变成的。”
君清氿笑盈盈地说:“应该说,就算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沙子,也有可能变成璀璨夺目的珍珠。”
谢绥闻言,看向她的眼神晶亮,殿下看问题的方式真特别。
李盛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殿下需要什么呢?”
“需要珠贝,最好是那些没有珍珠的珠贝。”
君清氿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本宫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沙子进贝壳就能产生珍珠,我们何不试试往贝壳中加沙子,也许也能产生珍珠。”
李盛丰听见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激动地嘴唇都颤抖了:“真、真的可以吗?”
君清氿叹息:“本宫不能确保,只能尝试一下。而且这也需要很长的时间,珍珠成长到可以采集的大小,需要数年时间。”
又话音一转:“不过尝试一下,并不会让你少块肉。”
李盛丰的眼中闪着泪花:“如果这样能够养出珍珠,数年也是值得的,往后崖州的采珠人就不用九死一生下深海去采珠了。”
如果能养珍珠,对所有的采珠人来说,都将是造福万代、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那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本宫准备点东西,过几日,我们便去海边一趟。”
“殿下不是要人为造吗?怎么还要去海边?”
君清氿无奈:“...假珍珠也是珍珠,也是要在海里的。”
李盛丰一副恍然的样子:“哦哦这样。”
殿下书读得真多啊。
还很有想法。
李盛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话:“殿下,那如果我们可以人为培育珍珠,崖州还需要那么多的徭役吗?”
谢绥:“全免是不可能的,不过应该是不用这么频繁地采珠了,百姓还是要提供养珍珠的贝壳。”
李盛丰咬咬牙:“那也比采珠好。”
贝壳的数量总比珍珠多得多。
“除了这件事,本宫想招两名女官,你让礼房拟一个章程给本宫。”
“那是自然,是臣思虑不周。”李盛丰对这个毫无异议,本就应该这样:“不知殿下有什么要求吗?”
“考核分笔试和面试,本宫会先出一份卷子,分数达到某个线的人,便可参加第二轮面试,本宫会亲自问选。”
“是。”
“除此之外,本宫还有一件事要交代,本宫打算在公主府附近开垦荒地,试验一下新法,还打算建一个矿场,开采石灰,本宫在这报备一声,麻烦李知府在工房找两个专业一点的人去帮忙查勘一下,本宫会单独付钱。”
李盛丰推拒:“不用不用,为殿下做事,是他们的荣幸。”
“又不是给你的钱,你推脱什么。”
李盛丰只能称是。
不然还显得他小人之心。
虽然他的确有一点,他也想赚钱啊。
打大虫
君清氿发现没有什么要再跟李盛丰说的,便挥手:“那你去办公吧,本宫现在要去查看采矿场的进度,还请李知府掌管府中事务。”
“恭送殿下。”
李盛丰目送君清氿三人离去,便又回了自己的房,他要好好消化一下这个又惊又喜的消息。
路上又碰见了赵知怀、宋慈和梁京阁三人。
宋慈关切地问:“殿下传你过去干什么?”
他现在是真的摸不透昭阳公主,只能想方设法打探一下。
李盛丰敷衍:“交代了一些事,殿下她真的是雷厉风行,有想法有干劲,真是我崖州之福。”
人工养珠一事,事关重大,他不敢轻易透露。
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梁京阁看不惯他们这幅吹捧的样子,阴阳怪气:“那殿下怎么现在就出去了。”
李盛丰看了他一眼:“殿下她是去城外查看石灰采矿场的进度去了。”
梁京阁闭了嘴,又羞愧又紧张,不觉双颊泛红,动作都有些僵硬,然后又轻哼一声:“装腔作势。”
赵知怀应了一声,长长吐了口气,低叹道:“殿下果然是干大事的人,行程排得这么满。恐怕到三天后也得紧着催咱们要文书,还是早些赶出来吧,例会上人多,若拿不出来可太失面子了。”
四人心有戚戚,各自回到二堂,看着空白文书发愁。
君清氿却踏着大好春光,和谢绥一起出去了。
刚出府衙,君清氿便吩咐:“先去铁匠铺。”
“殿下不是说要去城外看石灰吗?”
“不急。”君清氿神秘一笑:“你会想去的。”
谢绥皱眉,他哪里想去铁匠铺了。
铁匠铺老板欢喜地迎了上去:“参见殿下。”
“本宫做的东西好了吗?”
“好了好了,殿下来得正好,小的刚刚做好。”
“那就拿出来吧。”
铁匠铺老板小心翼翼地端出一个用绸布盖着的长盒:“殿下,请。”
君清氿瞥了眼谢绥:“喏,去吧。”
谢绥伸手掀开绸布,眼前一亮,纯黑色的弓箭静静地放着。
牛筋做弦,黄蜡涂弦,做工精良
他伸手拿起比划两下,发现这弓箭不仅好看,也很好用,弹性十足,虽然他双腿未好,但力气也是相当大的。
这把弓箭竟然勉勉强强可以满足。
拉满弓,绷满弦,再放。
他重复了好几遍这个动作以后,激动如潮水般退去,才发现手心处的弓臂有一点不平。
松开手,一个烫金的黑色“谢”字出现在眼前。
笔走龙蛇,肆意张扬。
谢绥的喉咙突然哑住:“殿下...”
“好看吗?”
千言万语汇成了两个字:“好看。”
过了好一会儿,君清氿又问:“还有吗?”
谢绥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很好看。”
“......还有呢?”
“非常好看。”
君清氿觉得她精心准备的惊喜,就像一个笑话。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流翠,付钱吧。老板,本宫再另外买你的矿渣。”
但她还没迈开步子,手便被一道不容忽视的力道紧紧拉住,不让她动分毫。
谢绥是在慌乱之下攥住的君清氿的手。
但他丝毫没有后悔的意思。
君清氿凸起的腕骨前侧有个小小的窝,谢绥的小指正好卡在这个窝里,紧紧抵着她的腕骨。
那一小片皮肤很柔软,比其他地方更细腻更白,带着水汽蒸发的凉意。
谢绥觉得自己的掌心都被沾湿了。
君清氿缩了缩手腕,被谢绥紧紧攥着,被人掌心的温度包裹着,让她觉得有点怪。
“松手,”
谢绥没动。
“赶时间,要走了。”
谢绥听到这话才松开手,松开以后又看回那把弓,眼神逐渐深沉下去。
君清氿走了几步才发现谢绥没有跟上,催促:“还不走?”
她不懂了,谢绥这个时候犯什么呆症。
流翠见状赶紧去推谢绥:“驸马爷,我们走了。”
上马车前,谢绥突然咧开嘴笑起来:“殿下,今天你想吃什么野味,我都给你打回来。”
君清氿头也不回:“大虫可以吗?”
大虫就是老虎。
谢绥毫不犹豫:“可以。”
“......”君清氿回过头:“行了,你快上来。”
“哦。”
坐在马车里的谢绥终于慢慢回过神来,“殿下,你为什么送我这个?”
君清氿轻描淡写:“我想吃野味啊。”
谢绥不依不饶:“那这个‘谢’字呢?”
君清氿不想承认:“你不姓‘谢’?”
谢绥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好像也是,不写“谢”那还能写什么?
谢绥“嗯”了一声,闷闷地靠着不说话。
一股诡异的沉默蔓延开。
最后,是君清氿耐不出这种奇怪的氛围开口:“我写的,是你的谢。”
不是谢家的谢,是谢绥的谢。
只有谢绥,大盛最明亮的少年,肆意张扬,鲜衣怒马。
谢绥嘴角微微勾起,用余光看君清氿。
虽然谢绥不答话,但马车里诡异的沉默也退去了。
沉默散去,君清氿坐在车里开始想怎么捣鼓水泥。
希望工匠们可以开窍,能让她不显得那么奇思妙想。
当然,就算是她强行说出来,她也不管,她可是公主。
在崖州,谁能管她?
她一点都不沭崖州官员将这事当做妖言妖语传上去。
等水泥捣鼓出来,第一步就是推广开去修房子,崖州人民再也不用担心飓风刮倒房屋了。
再然后就可以用水泥抗洪,她可记得以前看过的那些一排排水泥,抵挡住洪水。
啧啧,这样一点东西,竟然可以抵挡住洪水猛兽。
最最后,她想的就是修路。
俗话说,想致富,先修路。
等她将崖州打通,到时候崖州真的是想穷都穷不了。
君清氿在马车里畅想着未来崖州的飞速发展,心情无比澎湃。要不是这个肉身子坠着,简直能钻破车顶飘上去了。幸而车子驶得也快,不多久便拉着他到了石头山处。
流安等人看见君清氿的马车便行礼:“参见殿下。”
煅烧和挖石的工匠听到她这么说都惊骇不已,连忙跪下请安。
君清氿叫他们起身:“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在意本宫。”
“流安,你们今天试验的怎么样?”
断刀
流安轻叹:“回殿下,已经先后试了河沙、草木、岩石等材料,都没达到满意的效果,现在还在试验中。”
她觉得她对不起君清氿的信任,迟迟出不来成果。
“没事,你们要试试黏土吗?”
这段时间以来,流安知道君清氿从不会毫无由头地说话:“殿下是知道黏土有用吗?”
君清氿没把话说满:“本宫只是想到烧制陶器、瓷器会用黏土,黏土耐烧,和石灰一起,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好,奴婢这就去办。”
“你们之前的失败品在吗?”
流安用手指了指:“都在那了。”
走近一看,君清氿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失败了。
“你们就这样去粘合砖瓦吗?”
流安老老实实:“还会加点水。”
“...你们可以把它磨成粉的。”君清氿叹道:“待会烧制好以后就用水碓磨成粉。”
流安如获至宝:“是。”
原来的要这样。
“喊个明事理的工匠过来。”
那工匠连知府都没见过,更别说天家公主了,在君清氿面前简直不敢抬头,支吾了一阵子才捋顺了舌头:“参见殿下。”
“你觉得石灰石和黏土可以一起烧制吗?”
“黏土色白而耐火,颗粒大,遇水容易塑性,其实是很好的粘合剂,应该是可以和石灰石一起烧制的。”
“本宫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具体的配比,可能需要你带领他们不断实验了。”
“小的一定会为殿下研制出这个配比来。”
“嗯,另外本宫从铁匠铺带了一些矿渣过来,本宫想,在这个窑炉里放一点铁矿渣,沾一沾铁匠铺成功的喜气,或许你们成功的概率会大一点。”
这句话纯属胡扯,但君清氿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就是知道要加铁矿渣?
还不如这样说,说是某种迷信,某种玄学,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工匠止不住的点头:“好,我们就是要沾一沾成功的喜气。”
做工还是要讲究点运气的。
“另外你们烧制出来后,可以把它们碾成粉末,粉末的体积小,本宫觉得会比大块更容易和水搅拌。”
工匠:“殿下言之有理,等试验出配比我们就按殿下说的继续下去。”
“好,本宫期待你们实验成功。”
水泥本不是什么难做之物,尤其是这种简易版的水泥混凝土,只要稍稍试验就可以成功。
经过工匠们的不断尝试,君清氿需要的水泥终于烧制出来。
在水碓的不断碾磨下,水泥熟料变成浅灰色的细密粉末。
君清氿让人让人将粉末和水、砂石放在一起,进行均匀地搅拌。
“你们看着点水和沙子的配比,直到它搅不动就行。”
很快就从胶凝状变得坚硬起来,君清氿看着这个变化,眉眼俱生喜色。
她伸手戳了戳,果然非常坚硬。
她回头问:“此物看起来像什么?”
关山一脸茫然:“像石头?”
灰不拉几的东西,看起来又这么硬,不是石头是什么?
流翠上前,指甲用力戳在上面,竟只在水泥墙上留下一道泛白的划痕。
她脑子转得快,很快就联想到了用处:“殿下,如果用此物来粘合砖瓦,修新房,想必再也不用担心倒塌了。”
“不仅如此,此物如此坚硬的话,若是用来修筑防御工事,那真的是坚壁固垒,坚不可摧。”
工匠也发表想法:“殿下,其实还可以用来修路,这个可比泥地好走多了,又容易平整。”
君清氿笑了笑,对关山抬了抬下巴:“你力气大,你用你的佩刀来试试它是不是真的坚硬。”
关山颔首,抽刀上前。
此刀是他从盛京公主府里带过来的,虽不是什么绝世宝刀,但也可轻易斩杀敌首。
刀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
其余人往后退离,避免被波及。
关山全力劈向水泥块。
只听先是“叮”的一声,那是刀刃劈在水泥上的震颤,再听“哐当”一声,断裂的刀身撞到地上,留下一道脆响。
众人:“……”
关山目露惊异,他低首看自己虎口,有些微震痛。
他自己的力气自己知道,若这是天然的坚石,还说得过去。
可这分明是窑炉里煅烧出来的东西!
居然连钢刀都断了。
众人惊呼上前,细观墙身的印痕。刀刃确实在上头留下裂口,但不深。
深知关山力气的流安目瞪口呆。
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道:“殿下,你这个也太坚硬了吧。”
关山回过神来,看了眼地上的断刀,又看向谢绥:“驸马爷,你天生神力,不如你来试一下。”
君清氿淡淡:“别浪费时间了。”
她对水泥的坚硬程度可是一清二楚,关山断刀,可以说是第一次,没什么事。
要是谢绥再来也把刀劈断了,那真的是丢他的脸。
战神,不能有败绩。
谢绥挑眉,他原本也是想拒绝的,还没来得及说,君清氿就替他说了。
君清氿说效果可比他说有效的多。
有关山这样的例子在前面,他才不会再去错劈水泥的蠢事。
关山低头:“是。”
第一次烧制水泥,质量到底有瑕疵,君清氿不是专门造水泥的,只知道个皮毛,不懂内行,便交待众工匠:“本宫将此物命名为水泥,要是有人能改良水泥的性能,本宫重重有赏。”
工匠们对烧制器物有自己的心得,闻言跃跃欲试。
众人拾柴火焰高。
君清氿相信就算没有她,这些东西也会被发现的,不过是早晚而已。
于是,如何用水泥建造合适的房屋、修建合适的道路,修筑合适的城墙,就全部交给工匠们去研究。
“流安,后面的事你交接给流云,让她盯着。”
突然不要干什么,流安还有点不适应:“那殿下,是不需要我做什么了吗?”
“今天让你休息一下,明天本宫还要要事交代。”
流安目光炯然:“是。”
君清氿还有一句话没说,流安不在身边,她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虽说是四大丫头,但一般伺候的还是流云和流安,她也习惯了。
这两日换成流风和流翠,啧,还有点冷。
罗天娇
君清氿踏出窑炉,遥望壮阔苍穹,一片晴空万里。
是个种地的好日子。
不过这只是她的想法而已。
她回去以后才发现,她的地,根本就还没开始种。
流云正在组织招到的佃户开荒。
青壮年开垦荒地,妇女们在做饭浆洗,儿童在帮忙。
流云面色尴尬:“殿下,我们暂时还没有房子可以给这些佃户住,所以我让他们晚上回自己的破屋住。”
“不是还招雇工吗,让他们先去建房子。”
“殿下,他们没啥经验。”
君清氿吸了两口气:“那你们再去招募一批工匠,招募若干工匠建造屋舍,年龄在十六周岁到三十五周岁之间,有从业经验者优先,其余身份不限,供两餐,日薪六十文。”
“那些妇女们就先给这批工匠做饭,日薪也六十文。”
谢瑛问:“殿下,这是不是太多了,妇女的工钱一般都没这么高的。”
“做饭也很辛苦的,而且正是因为大多数的人都觉得女子不应该有这么多的工钱,本宫才要给一个持平的工钱。”
流云领命。
“对了,罗宋人在哪?你们不是招了他吗?”
“在那边干活,殿下不是也说要建造集体宿舍吗?”
君清氿“嗯”了一声,她只是觉得这个小孩干活麻利,为人机警,未来如何还是得看他自己。
君清氿又吩咐:“再去罗家村一趟,让农户们一一讲述耕地的经验,你们负责将其记录于册,若有真本事的,本殿必有重赏。”
这还是她今天在窑炉和工匠谈了以后得到的经验。
从人民群众中获取经验智慧,还可以为自己遮掩三分。
这些村民种了一辈子地,多多少少攒下一些经验,或许比不得农学大家,但矮子里面挑将军,姑且用了再说。
流云这次是一个人去的罗家村,罗家村又热闹起来。
罗家村的村民们听说昭阳公主又要当“散财童子”,纷纷跑过来,声情并茂地讲述种田的那些事儿。
村民们有很多口齿不清,废话连篇,流云记录的时候头都大了。
陈东听得性急,忍不住想开嗓骂娘,恨不得让那些庄户别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大家各说各的,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流云耐着性子观察片刻,起身厉色喝道:
“所有人排队!不排队者不予采纳!”
不采纳就没有钱,农户们立刻排起队来。
流云又道:“每人只有一盏茶工夫,不得重复前面人说的话,如果没有新鲜的,就自行离去!”
流云虽然看着年轻,但在盛京待久了,又受君清氿的耳濡目染,气势上和她也很像
农户们被她唬住,重新讲述时,比之前流利简洁许多。
事情进展顺利,不过半天工夫,流云便带着一沓厚厚的纸回来了。
谢瑛诧异:“流云,怎么这么快?”
她原本估计这事做完都得天黑了,罗家村的村民可不好对付。
陈东偷笑:“姑娘可不知道,流云姑姑今天发了好大一个火,震住了那些村民。”
谢瑛挑眉:“这样呀~流云,看不出你还能有凶的一面。”
流云睨了两人一眼:“我要进去回禀殿下了。”
谢瑛看着她的背影摇头:“流云和殿下越来越像了,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那多酷。”
陈东笑:“那估计是要脱胎换骨了吧。”
谢瑛瞪了他一眼:“你——”
流云的记录版式工整,用词精炼,君清氿看得异常舒心。
倒是让她发现了一个特别的。
农户们讲述经验以零碎居多,完全是想到哪讲到哪,可这位名叫“罗天娇”的人不同。
他讲述的经验,相当具有条理性。
从春耕到秋收,按时间顺序来,系统地走完整个流程。而且这些经验明显是经过分析论证后的结果。
君清氿叫来罗宋,询问罗天娇此人。
“天娇哥?”罗宋想了想:“他是我们村种地最好的人,做事特别认真。”
“你们既然知道他种得好,为什么不去学他的办法呢?”
罗宋:“殿下有所不知,就算用同样的法子,他种出来的麦穗就是比别人的沉。”
君清氿不由笑了。
他一直坚信,无论哪个领域,都有能人存在。
这个罗天娇,他务必要见上一面。
排队讲述完经验,罗天娇回到家中。
水还没喝上两口,妻子就急急忙忙问:“怎么样?殿下赏钱了吗?”
罗天娇平静道:“先记录下来,给殿下看过之后才知道。”
他对赏钱倒没多大期待,他更希望自己说的经验能被殿下看重。
他希望自己能得到殿下的青眼,可以种一个自己想种的地。
妻子目露忧色:“殿下那般出身,怎会懂得种地?这到底靠不靠谱?”
“靠不靠谱得看结果,当前说什么都没用,”罗天娇淡淡道,“你别信村子里的那些风言风语,殿下要做什么,是咱们能说的吗?”
整个崖州都是殿下的,殿下想做什么都行。
妻子嗔道:“我可没乱说!”
茶不过半盏,门忽然被人敲响。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期待和忐忑。
开门一瞧,就见罗宋站在门外,脸上满是笑容。
“天娇哥,殿下要见你,你快准备准备。”
在脑子里畅想是一回事,事情真正发生又是另一回事。
罗天娇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府衙的皂隶。
昭阳公主,那可是唯一的嫡公主!真正的金枝玉叶!
殿下真要见他这个泥腿子吗?!
他见到殿下要说什么?他这身衣服合适吗?头发有没有乱?身上脏不脏?要不要洗把脸换身衣裳?
还没想出个门道,就晕晕乎乎被罗宋身后的侍卫拉走了。
罗天娇一路都在想,见到殿下该怎么行礼,要如何说话。
结果真站在君清氿面前,脑子空白一片,先前想的那些东西,歘一下全都消失不见。
“你就是罗天娇?”
殿下清亮的声音响起。
慌乱之下,也不知咋想的,罗天娇竟抬起头,直直瞅向君清氿。
这个老实汉子瞬间怔住了。
殿、殿下莫非真的是九天仙女下凡?
明艳瑰色,贵不可言。
识字
见他冒犯,陈东立刻捣了一下他的腰,低喝道:“殿下问你话呢!发什么愣!”
罗天娇猛然回神,低下头结结巴巴:“回、回殿下,我、小、小人是罗、罗天娇。”
罗天娇本名罗天骄,是个被寄予厚望的硬汉,但当初写名字的时候写错了,便将错就错下来。一字之差,几十年辛酸史。
君清氿笑问:“我看了你讲的经验,从春种到秋收,每一环节都具体完整,都是你自己总结出来的?”
她的语调温和亲切,让人心生暖意。
罗天娇忐忑渐缓,慢吞吞道:“回殿下,是小人想出来的。”
“那你可知为什么地里的收成会连年下滑,没几年就要开垦新地。”
谈到本职工作,罗天娇来精神了:“回殿下,田地年年耕种,地力就会年年减少,收成自然一年不如一年。”
君清氿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人真能讲到点子上。
“那依你看,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罗天娇觉得这是他的机会来了,鼓足勇气说:“小的曾用过粪肥等腌攒东西,也试过隔一季再种地,这些都是有一些办法的,但效果没有很明显。”
“这个思路或许是对的,你可以试试用其他的东西给地增加养料。”
粪肥确实能够提供氮,但普通的动物粪便没有经过发酵腐熟,其中的养分极易流失。
豆科植物有固氮的功能,如果田地使用轮作制,一季种麦一季种豆,或许能增加小麦收成。
但对百姓来说,麦比豆要重要,没人愿意冒着这么大风险去尝试。
罗天娇闻言,突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重要的点,但又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殿下恕罪,小人愚笨。”
君清氿却笑道:“这些等以后再说。你可识字?”
罗天娇摇摇头,“小人不识字。”
“我想交待你做一件事,但做这件事必须要先学会写字,你若愿意,我会让人教你识字,你若不愿,我再找他人。”
君清氿温和问他:“你愿不愿意?”
罗天娇猛地双膝跪地,眼含热泪道:“殿下,小人愿意!小人愿意!小人一定把事情办好!”
他居然能读书识字了!他能识字了!他真的能识字了!
殿下真的是神女下凡!
罗天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连一旁的罗宋都震惊在原地。
殿下为何要让一个庄稼汉学认字啊?实在是暴殄天物!
君清氿早已料到罗天娇的态度。
他从罗天娇的经验里就能看出来,这是个不认命的人。
比起其他得过且过的庄户,罗天娇有自己的抱负,他想出人头地。
这样一个有想法有能力的人,君清氿愿意加以培养。
她示意流云将纸笔递给他:“好好学。”
罗天娇双手颤抖地捧着纸笔:“谢殿下赏赐。”
他竟然也能碰到纸笔了!
提到赏赐,君清氿想起来了。
他吩咐一旁的流云:“罗天娇献策有功,赏银一两。”
接着又挑出几个人来,“这几人说得也不错,每人赏一百文。”
流云领命。
“你们回去吧。”
君清氿发现罗宋没走,便问:“你怎么不跟着他一起回去。”
罗宋噗通跪在地上:“殿下,小的有一个不情之请。”
君清氿心中有所猜想,还是说:“你说吧,本宫看看能不能答应。”
“小的想和天娇哥一起学认字。”
说完,罗宋便把头低下,不敢抬头,如果可以,他还想捂住耳朵,他不想听到那个残忍的答案。
天娇哥是因为能做事,殿下才让他学认字,他又会什么呢?
君清氿的声音对他而言犹如审判。
“为什么呢?”
“因为小的知道,只有读书认字才能改变命运。”
“那你想做什么?”
“......小的不知道。”罗宋身体颤抖起来:“但小的知道,只有爬上去,才会看到不一样。”
“那...好。”
罗宋本来都已经放弃了,听到这话,猛然惊喜地抬起头:“殿下,你说什么?”
“本宫说,好。”君清氿微微一笑:“那你以后就和罗天娇一起学习。”
“你们可以比赛,看谁学得更快。”
“殿下,我一定会努力的,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君清氿也给了他一份纸笔,罗宋感恩戴德地走了:“多谢殿下,小的告退。”
等罗宋走了,君清氿一个往后靠,便开始闭目养神,流云后退一步给她捏肩按摩。
流云放缓声线:“殿下,你太累了,要好好休息啊。”
君清氿侧头,将脸靠在流云的手上:“本宫何尝不想,只是流云,时间太紧了。只有三年。”
三年,她要种粮食,搞建设,建军队......
每一样的背后,都是数不尽的事。
“你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办一个扫盲班?”
又是一个没听过的新词,流云问:“扫盲班?”
“在盛京,我接触的大多都是权贵、官宦,再怎么样,他们都是读过书识得字的。来了崖州,别说平头百姓,府衙的衙役、典吏都不太认字。这真的是超乎我的想象了。
不认得字,朝廷的政策怎么落实下去,不读书,我朝大兴科举对他们来说不还是有如天堑。”
“之前不是劳烦谢绥的二叔母给关山的侍卫营补课学习,本宫在想能不能扩大一下范围,让老百姓也来学一学。”
流云:“殿下,那这个人数也太多了,光一个罗家村,就有上千名村民。”
“是啊,其实最好的还是由府衙出面在各县、各村推广普及,光靠我们这样,怎么足够。”君清氿顿了顿:“府衙学院不是又很多学生吗?干脆让他们定期去各村支教,体察民情,贴近民众,免得总写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流云都不忍心说:“殿下,那这更难了。”
“不知道从何处抓起。”君清氿砸吧一下:“而且我刚刚发现,我这想的都是花钱的事,还没一件可以赚钱的。”
“也亏得李知府听我画大饼,不行,还是得赶紧搞一个赚钱的来。”
“殿下,静虚居的人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你看。”
啧,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真好。
“快传。”
彩笺
姚掌柜带着王贵平和另一个雕版的工匠张大齐齐跪下行礼:“参见昭阳公主。”
原本他们还不相信,没想到他们的新东家真的是昭阳公主。
君清氿满怀期待地问:“你们这次来,是做出什么来了吗?”
“回殿下,我们染出了深红、粉红、浅青、杏黄的染色粉笺,还印了边框,请殿下赏玩。”
笺纸大小近似a4纸,相比起来更细长一些。其中有一半是纯彩笺,另一半笺纸四边印着朱红的缠枝边框,花样描得细细的,可见雕工不错。框中分出六行格子,笺纸边角处还有水洇出的自然痕迹,更显雅致,左下角印着他们静虚居的书坊号。
若将这笺纸与曾经见过的那些彩色印纸、笔记本相比,这可以说是相当简陋了。
可拿在手上,摸着那光滑舒适的手感,看着那古朴温润的配色、笔直均匀的边框线条,君清氿又觉得这笺做得相当精致秀雅。
——至少纸面上就有格子,比市面上最常见的要在下面加垫格才能保证字直行齐的普通竹纸、棉纸强得多。
至于它的那些不如人意的地方,不就是等着她来改吗?
不然她有什么用。
君清氿提笔在笺上写了几个字,果然既吃水又不晕,写字流畅顺滑,和平常的纸比起来,不仅好用,写出来的字也显得更圆润秀美。
这笺纸若是可以推广出去,想必那些读书人都用不惯现在的纸练字了吧?
君清氿仿佛已经看到了这纸的广阔前景。
这种会让人上头的纸,才是好纸。
她已经忍不住多写了两行,写下了一整首“将进酒”。
两个匠人在旁紧张地看着他,姚掌柜更是心跳不已,直到她抬了笔,才憋着那口气,低低地问了一句:“殿下觉着这笺制得还可入眼么?小的知道,殿下是见惯了好东西的,也不求什么高评价。”
王贵平搓着手笑道:“这是赶工出来的,不是最精致的,还能再改进的。殿下若觉得还行,我们还可以再加一些云母粉,纸面就会有亮闪闪的光泽,那样更好看。”
张大更沉默些,双手在衣袖里搅着,却是一径低着头,不敢说话。
君清氿摇了摇头,随手在笺角画了一只烤羊腿。
王贵平在一旁看着,见她虽然画的是小东西,却跟要鼓立出纸来似的,栩栩如生,不由地赞叹:“原来殿下会画这般好画。”
君清氿淡淡一笑:“本宫想知道,若是这样颜色深浅不同的图样你们可能印的出来?”
琴棋书画,这些不都是皇家女自小要学的。
姚掌柜半张着嘴,不敢说不行,也实在说不出个“行”字,含糊敷衍着。
王贵平有些着急,像看不懂事地孩子似的看了他一眼,强笑着说:“这可怎么印,版雕出来,那版面刷墨的地方都是齐的,就只能印一样深浅的,这深深浅浅的可怎么印。”
君清氿也笑了笑,反问他:“怎么不能,刻出版来,涂色时有的地方涂深些,有的地方涂淡些,不就印出来了?”
王贵平习惯地说:“哪有那般容易,公殿下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们干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
张大忽然拉扯了他一把,凑上前去,指尖在一枚线条和阴影都画得较简单的烤羊腿上划了划,低声说:“殿下若是想一次印成这样恐怕不容易,但可以先用淡墨印出深的地方,再拿笔对着图勾勒线条。”
终于说到这一步了。
君清氿“唔”了一声,故作漫不经心地说:“这么描得描到几时?太麻烦了。”
三人都跟着点头,以为她马上要收回这个不合理的要求
她却笑了笑,以一种外行人特有的,仿佛刚刚想到,随口说出,而不是早有预谋的神气说:“那就再雕一个线的版重印一次,要不就按深浅颜色不同,把一个版分开成几块儿上色,上完色再拼成一块印不也行?本宫看也没什么难的。”
张大的嘴唇张张合合,嚅嗫着说:“那、那雕版倒容易,一版两版我也都能雕,可那不容易对准,印花了怎么办……”
他们坊里没这个技术,君清氿也不知道实地该如何操作,她的彩印理论知识都不太足够,但套色的思路都有了,这还能卡在这一步?
君清氿鼓励地笑了一下:“本宫是外行,想出来的东西天马行空,但姚掌柜今天带你过来,必定因为你是静虚居里刻版最好的那个。那你先给本宫试做一个,不非得刻羊腿,就刻你擅长的,也不一定要墨色,换几个鲜明的颜色,省得不好分开。慢慢来,慢慢试。”
张大低着头想了一阵,忽然抬头望向他,大着胆子说:“殿下看得起我,小的必定会好生做。但这些日子小的要刻新的东西,便不能给店里雕版了,望殿下……”
“本宫自然还按你雕的给钱,无论好坏。你若做好了,还有奖金——若别的匠人先做好了,这奖金我也给他。不光雕版的匠人,还有印刷的、调色的……本宫会专门拨出五十两银子来,谁第一个想出法子把彩图印好,本宫就把这五十两银子给他。”
三人的瞳孔同时扩大,咽了口唾沫,恨不得现在就把脸埋到钱堆里去。
姚掌柜咬牙跺脚地发狠:“小人得蒙殿下救济,若还敢有欺哄之心,不办好这差事,上天也不容我!殿下请放心,小的回去必定敦促那些工匠,尽早印出殿下想要的东西!”
君清氿在他们脸上看了一圈,微笑着说:“本宫等你们的好消息。”
这人就是要逼一把,不逼一把,怎么会知道自己这么行?
凝晖堂其实已经在往这个方向走了,说明工匠们其实是有这个能力的,只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并不怕这些匠人做不出来。
只要能攻克技术问题,君清氿就有一长串的东西等着印刷。
不说其他,先给她印个办公用纸出来。
看府衙那些衙役、典吏还怎么说自己不会写日志。
再印些别致的彩笺,崖州也不是没有地方豪绅,先从他们口袋里掏点钱出来。
你觉得我抢得到
他们果然没有让君清氿失望,没过几天,他们就带着一副浓艳的红梅图再登门了。
这个进步速度比君清氿想象得还要快,看来他们是为了那五十两银子镂足了劲,
红梅图上,墨色的枝干从画面上方向下延伸,筋节外露,虬劲有力,梅花瓣疏密有致,颜色艳红,远看就如画出来的一样。
只是近看就会发现,梅干是一色墨黑,花瓣也艳红到底,缺了深浅变化。花瓣外侧和花蕊勾勒的墨线又与花瓣本身的对比太强烈,不够和谐。
大约是用原先印白描花样的版,不知想出什么法子填了线稿里的颜色,填得过实,印出来就有些僵板。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手指顺着梅花枝干的线条捋过,边看边说着:“线条刻得极好,上色也均匀,只是枝干、花朵的颜色有些生硬死板,轮廓——墨线与红花不够和谐。”
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是能这么快就摸索着印成这样,已经是一个相当大的惊喜了。
她原本还以为会有颜色错位溢出的问题,却没想到这么多张图都印得整整齐齐的,看来这些工匠的手都极稳,眼也堪比游标卡尺。
她又暗暗打量了一下看着普普通通的张大。
深藏不露,不得不服。
等等,她好像看到了什么?
定睛一看,才发现张大等人脸上大写的失落,三人心慌意乱地看着自己,仿佛马上就要熬夜加班,一切重来。
君清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太严肃了,吓坏了他们,忙勾了勾唇角,温声道:“已经很好了,比我想象得还要好,可以看出,你们不仅聪颖还很刻苦,本宫很满意。”
张大三人这才舒了口气。
“待会你们在府上喝杯薄酒再走吧。”君清氿又问:“现在印出来的图都已经能对得这么整齐了吗?”
张大和王桂平又羞愧地低下头,说:“刚印时十张里九张对不准,糟蹋了殿下不少纸,如今却是稍好些,十张能对上五六张。殿下再给我们点儿时间练练,估摸着再印几十张,就能找准手感了。”
君清氿欣赏他们的坦诚,大方地说:“那不算糟蹋,该练就练。雕版也是一样,该刻多少刻多少,不必吝惜板子,又不是印完一次就不要了。”
工作日志能有什么变化,一年两年三年,都一样。
君清氿又把自己工作日志的要求说了:“这是本宫给崖州府衙订的,你们也不用担心,第一次印算是本宫私用,后面的,本宫会让崖州府出钱。”
“殿下太客气了,能给官家做事是我们的荣幸。”
君清氿提醒:“你们要摒弃掉这种思想,该给钱就给钱,不然我们拿什么赚钱呢?”
她又不是做慈善的。
“是,小的明白了。”
姚掌柜是最开心的,他一个商人,怎么会不想挣钱,原本还担心君清氿会充公,现在看来,殿下比他还想赚钱。
彩印技术勉勉强强也能说是被攻克了,君清氿特别满足地吃了一顿饭。
君清氿这几日发现,她的这个厨子,素菜做的特别好,可能也是崖州鲜果多的缘故。
比如现在,青菜、春笋、嫩豌豆、蒜苔、黄瓜、鲜茄子……有的清炒、有的煨汤,有的瓤上肉馅烧制,都做得精致可爱,和盛京里的宴席比起来也不逞多让。
还挺清新可口。
君清氿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一事,问:“流翠,府衙的公厨改造怎么样了?”
流翠说:“奴婢已经将菜谱告诉了他们,以及各种做菜的注意事项。”
比如豆腐干从原来粗糙的豆腐干,改成了切丝后拌以虾米或贝壳肉、酱油拌了,极为鲜香。其他各种酱菜,也都一一改良了,全是流翠自己多年来积累的技巧经验。
比如蔬菜不能再像一样为图省事,每天都单调一样,还是要有所变化,几种不同的青菜换着来。做的时候也要注意配料。
比如台菜心里加一些蘑菇或者笋之类的山鲜,味道会更好。芋头煨烂了,加些白菜心,只放些许酱油调和,就比单调的煮要好吃得多。
还有其他的对味道影响很大的细节,像炒什么菜用荤油什么菜用素油,这些都要注意。
主食方面,就更简单了,煮汤饼,不能太吝啬,要熬点肉汤煮,丰富口感。
除了基础菜色的改良,公厨还需要有一些招牌菜来打出名声,提升口碑,这些菜会更精致一些,也会花更多的时间。
君清氿打断:“流翠,告诉他们,招牌菜要用限量供应的方式,以此平衡时间和花费。而且物以稀为贵,这样更容易让府衙的官吏珍惜。”
目前暂定的招牌菜主要有三:
一是珍珠虾球,用白虾剁碎了之后加些芡粉,淋葱姜汁,捏成一粒粒虾球,再下锅炸,出来之后便如珍珠一般,白而滑嫩,入口软而略有弹性。这还不能直接吃,需要蘸料,可以蘸椒盐,若是时间充足,还可以煎出辣油来配之。
二是藕粉团子,用天然的藕粉制作,以甘果肉五仁(桃、杏、枣、花生、芝麻)作为馅料,吃起来清甜爽口,柔软细腻,样子也非常精致好看。
三是百花鸡,这只鸡“似鸡非鸡”,只有一块鸡皮,其它的则是虾胶。这道菜最难的就是这个虾胶的制作,要选取生虾顺着纹理搓,搓到爽滑鲜。再用竹网和竹签将虾胶和鸡皮固定好,蒸的时候,鸡的油脂渗透进虾胶里,融合起来鲜上加鲜,上层香滑嫩,下层鲜甜爽。
之前流翠提过的“难得糊涂”本名叫“鸭糊涂”,是将肥鸭煮到八分熟,冷却去骨拆块,放回汤中加黄酒、山药、香菇煨,快煨烂时再加葱姜盐等调料。如此出来的鸭肉,香浓醇厚,有形非形,似羹非羹,故名“糊涂”。
君清氿听她说完:“啧,这些菜看着都不错啊。”
流安都听馋了:“是啊,流翠姐姐,你教教我们府上的厨子呗。”
流翠不解:“公厨又不是没有,你去吃就是了。”
流安更不解:“你觉得到时候我抢得到?”
她已经能看到,饿虎扑食的场景了。
分食
君清氿听着流安哀怨的话语噗嗤一笑:“流翠,你只教会流安也不是不行。”
“那流安,待会我们厨房见吧。”
流安幽怨一哼,不再说话。
流翠继续说:“厨师们都很乐意我把菜谱交给他们。”
关山笑:“你把技术教给他们,他们肯定乐死。”
“初步的菜品改良完成后,以后奴婢还会根据实际情况,逐步扩充菜品和升级菜色,还会根据官吏职能不同,在菜品选择上做出一些调整。”
君清氿赞道:“干得不错,流云在小本本上记一笔。”
“谢殿下。”
改造公厨比君清氿想象的还要反响大。
午休的钟声响起,从崖州府衙各处房内就跑出了一个个官吏,朝着共同的目的地奔跑去。
其中一名小吏被人踩到脚,差点不小心摔了一跤,鞋也掉了,就耽误这么一小下,已经有不少同僚超过他了。小吏只能忍痛把鞋穿上,继续跑。
往哪跑呢?答案是,食堂。
从几日前殿下下命改善食堂菜色,短短时间内,食堂就完成了蜕变。
短短几日,菜品就焕然一新,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搜罗来的菜谱,简直就像不是同一批厨子做的一样。而即便是一样的菜,也会比以前要鲜美许多。
这限量供应的珍珠虾球、藕粉团子、百花鸡、鸭糊涂等菜色,更是备受欢迎,只有早去才能打到,这也是为什么大家一下班就朝食堂狂奔的原因之一。
这些菜,不仅美味,而且很有新意。比如鸭糊涂料多却不杂,味浓却不乱,介于羹与菜之间,还兼具养生之效,实在是绝妙。
崖州一向美食荒地,这些新菜色,真的是让人大开眼界。
别说普通官吏,就像是家有丰产的梁京阁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菜着实美味。
在这种情况下,有不少原本休假的官员都特意来府衙上班,就为了品尝一下让同僚赞不绝口的食堂菜。
至于二级行政机构的官吏,听说之后也纷纷想方设法来府衙汇报工作,顺便混个工作餐吃。
原本因为事务繁多而气氛略有点压抑的崖州府衙,一下子好像都因此活跃起来了,尤其在这午间食堂跑的时间段里。
宋慈坐在食堂一个单独划出的角落里吃饭,虽然昭阳公主来了以后,他和李盛丰等人的身份都显得不太重要。
但好歹也是通判,食堂也给他们几个划了一个位置,不用和其他官吏一起挤。
不过也限于此了,打饭还是和其他官吏一样要排队,除了殿下,没有人可以有特权。
宋慈打到的小菜是虾油豆腐、溜肉段、炒茭白等,招牌菜抢到了珍珠虾球。
虾油豆腐被煎得表面焦黄,鼓起泡来,上面撒着葱花,青白好看,闻着没有一丁点豆腥气,只有喷香的虾油味在鼻端环绕。
宋慈夹起来咬了一口,焦黄的表皮被咬破,流出滚烫的汤汁来,融合了酱香味和虾油香味,极其入味,又鲜又香。
光这一样虾油豆腐,宋慈就觉得自己可以吃一碗米饭。
珍珠虾球也不愧是招牌菜,颜色白到透明,衬着青翠的青菜叶,特别好看。
宋慈觉得自己当年吃的鹿鸣宴也不过如此,宫制的橙酿虾也比不上嘴里的这颗虾球。
吃到一半,宋慈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梁京阁。
他行迹小心,像是不想让人发现他在这。
梁京阁向来豪横,午膳要不就是去杏花楼大快朵颐,要不就是家里每日每日的六菜一汤送过来,常常羡煞旁人。
这回竟然被他发现在食堂吃饭。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他可得好好编排一下。
再仔细一看,宋慈更气,他排了老半天没排上的鸭糊涂,被梁京阁打到了。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他盯这个鸭糊涂已经好几天了,可惜一直没吃上。
这几道招牌菜,就差这一道没吃过了。
“梁兄,你不是一向不吃食堂的吗?”
语气含酸拈醋。
你不是不吃食堂吗?这回怎么来了,还要跟我抢?
你不是一直觉得殿下是胡闹吗?那你怎么吃上呢?
你说呀?
你倒是说呀?
宋慈内心疯狂输出,面上还保持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梁京阁见自己被发现了,老脸一红,很快又镇定下来:“今天公务繁忙,我也只好来食堂了。”
宋慈不屑,怎么会有人这么睁眼说瞎话,不是一大早就来排队,怎么可能打上鸭糊涂。
“那梁兄运气真好,这鸭糊涂我排了好几次队都没排上。”宋慈将“运气”两个字咬得很重。
梁京阁这下脸也不红了:“我也觉得,宋兄如果想吃的话下次那可要早点了。”
被宋慈看见了梁京阁也不掩饰了,端着午膳坐到了宋慈对面。
当着他的面吃了一口鸭糊涂:“宋兄,食堂这些菜也唯有这道菜不错了。”
醇厚的鸭汤,煨烂了的鸭肉,碎碎的山药,还有肥嫩的香菇丁,混合在一起,滑爽可口,完全可以像粥一般喝,但是又比粥更为香浓。
梁京阁惊艳得不行,还要假装一般般,吃的慢条斯理:“宋兄若是不介意,我可以与你分食。”
宋慈磨磨牙,你都吃过了!你要是诚心就应该一早就说,非要吃了一口再说。
“不用,我吃这些已经够了。”
两人不再说话,都埋头吃饭。
再看周围,不管是什么级别的官吏,无论姿势如何,无不是像这二人一样专心致志。
一些出身不好的小吏吃饭的仪态更差,简直就像猪吃食一般,恨不得一扫而空。最后吃完了,还把把碗都舔干净。
这时有人送木牌来,被众人看到了,纷纷伸长了脖子看。
木牌不奇怪,又不能吃,重点是牌子上写的是菜名,这是食堂放出来的每日菜单。现在有新的木牌送来,意思就是还有新菜品,怎能不叫大家期待呢?
后厨的人出来接木牌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所有人用一种火热的视线盯着。
他僵硬地看着看着大家,最后木然说:“呃……明日食堂要轮换部分菜色。”
食堂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议论纷纷。
“你明日不是要休假么……”
“不休了,我要来看看是什么新菜。”
“唉,最近回家吃饭都索然无味,为何食堂不能多打一份回去呢……”
“是啊,我好想打包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他们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我也想打包回去,让他们看看我们的食堂有多好吃,省得他们还以为我是在吹牛。”
“我明日要去下县里,天啊!”
“鸭糊涂不会换掉吗?我最喜欢鸭糊涂了~”
“我也是,殿下说得真好啊,难得糊涂……”
乱来
因为公厨的变化,君清氿再去府衙的时候,明显感受到了大家的热情。
官吏们不再躲得远远的,也不把头埋得低低的,主动而恭敬地行礼:“请昭阳公主安。”
“殿下中午吃食堂吗?”
有一些官吏仗着自己站在人群里,便放肆大胆地喊了一嗓子。
君清氿勾唇:“好啊,希望各位能手下留情,给本宫留一点。”
她双眸微弯,于明日暖晕中,愈显眉目清灵。
没想到君清氿会同意,那官吏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是自然。”
“好了,各位都回自己位置上做事去吧。”君清氿温声道:“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尽其责。本宫与诸君共勉。”
“谨遵殿下教诲。”
例会上,君清氿让人给美味官吏发亮一本精细雪白的稿纸。
稿纸是双页信笺大小,排头一行端庄大气、笔划纤细有力的《显庆二十一年崖州府公务稿纸》,这行字左边与纸业最左端印着极粗的边栏,当中是一行行细细的界行,俱是朱砂般鲜红。
“殿下,这是你从盛京带来的纸吗?怎能做得如此精致?”
工房书办爱不释手:“是啊,原来盛京已经印刻出这样精细的彩印了。”
君清氿淡淡:“这些不是盛京产的。”
“难道是建宁一带,都说那是我朝印刻最繁华的地方,有这样的技术,也不足为奇。”
“是崖州产的。”
“......”
众人抚摸信笺的手一滞,嘴巴张了又关,又张又关,不知道说什么好。
工房书办干笑两声:“是...是吗?不知是哪一家书坊有这样好的技术。”
“静虚居。”
“这名字没听过啊。”
“还没开业。”君清氿看够了他们的笑话,直言:“那是本宫的书坊,暂时还没有想好印什么,届时开业,本宫自会告知各位。”
“是是是。”
“原来是殿下的书坊,难怪有如此巧思。”
“你们之前不是说工作日志不会写吗?”君清氿拍拍稿纸:“这本稿纸帮你们把格式定好了,你们照着写就行。”
李盛丰等人听她这么说,仔细察看起稿纸来,发现上面用线分了不同的版块,又写着总结、计划、自评等字。卷头还用胶水把着,交的时候撕下一张,剩下的稿纸也不会乱。
众人拱手:“臣等谢殿下关怀。”
这稿纸是真的做得漂亮,以后也不用担心新来的官吏不会写日志了。
李盛丰突然想到平日里的那些文书,提议:“殿下,不知静虚居现在的产量如何,臣想素日官吏们的文书也是可以用这样的纸规范的,还可以表明这是崖州府的稿纸,官吏办差的时候用这个,也会少很多的弄虚作假。”
“甚好,李知府你把想要的形式和其他大人确认一下,告知流风即可。”
“是。”
“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次例会,先从李知府开始简单地说一下自己的工作吧,说说进度如何,有没有什么困难。”
李盛丰第一次讲,从清点鱼鳞册赈灾讲到府衙官员变动,事无巨细。
君清氿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情,她一脸认真地听李盛丰讲。
这是李盛丰的第一次,最重要的是要给他鼓励。
等他说完,君清氿微微一笑:“说得很细致,工作就这样继续推进。”
等众人全部讲完,君清氿才说:“本宫有两个问题,赵同知,崖州两万府兵素日里可有训练。”
赵知怀想了一下,才说:“回殿下,陛下后面的旨意是说,地方州府的要减兵,并且下放到各县去,不能聚集,所以现在崖州府城大概有五千精兵,各县根据人口数有500—1000名民兵,府城的精兵会每日训练,至于那些民兵,请殿下恕罪,因为发不出那么多军饷,他们大多还要参与农事,是疏于训练的。”
“那武库的兵器呢?”
赵知怀头垂得更低:“回殿下,铁制的武器容易生锈,我们也没有足够的钱去保养,现在能够用的武器只有六成左右。”
得,就是说,偌大的一个崖州,可用战力接近于0。
难怪盛京那些人这么放心。
“本宫知道了。”君清氿问:“如果本宫想改崖州的征兵法,招募青壮年从军,你们觉得可行吗?”
赵知怀楞了片刻:“殿下打算如何征兵?”
大盛现在是强行征兵制,独子不入伍,二三抽其一,四子以上者抽其二,入伍至少两年,这个政策引得百姓诸多不满。
君清氿说:“本宫想采取募兵制,愿意守护家园、建功立业者,可征集入伍,采取自愿原则。服役两年可退伍,家中免除两年赋税,自动延长留伍时间者,将发放俸禄。”
赵知怀摇头:“自愿入伍恐有难度。想要募兵,就必须要有足够的军饷来吸引人入伍。崖州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钱。”
言下之意,还是要强行征兵。
君清氿叹气:“本宫知道,没有人愿意打仗。我也不愿意,但是有些仗,是不能不打的,比如保家卫国。所以我想试试。”
赵知怀看着萧彧,没有说话,心里觉得他这方面有些天真,普通人哪有保家卫国的觉悟。
“本宫还有一事。”君清氿又问:“倘若本宫想在崖州各地兴办学塾,让六至十二岁的孩童不分男女免费儒学,你们算算需要多少钱。”
宋慈听到此处,目瞪口呆:“办学塾?还免费?”
“正是,书本有官府提供,你去招募一批品行端正的读书人来当老师,教授那些孩子识字算数。”
君清氿觉得,募兵制要想推行下去,首先得让百姓感觉到自己的生活与从前相比,有了更好的变化,他们才愿意为守护这样的生活而付出努力和代价。
宋慈不能理解:“可是殿下,这些平头百姓读了书又能做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崖州没有名师,没有大儒,教育水平落后,科举是考也考不上。
君清氿说:“可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还可以参加崖州府的考试,优异者录入官府衙门为吏。”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以后崖州的典吏,不能再随随便便进来了,要提高门槛。
梁京阁摸了摸斑白的胡须,倚老卖老:“殿下,试问此举可有知会朝廷,陛下可否知晓?这可不能乱来?殿下可不要因为崖州地远,就乱来。”
“而且男子和女子一起读书,前所未闻,这简直是致纲常伦理于不顾。”
“再说女子无才就是德,要读什么书?女子都去读书了,谁来操持家中、浣衣织布,这样做天下会大乱的。”
梁京阁咄咄逼人,声音越拔越高。
信任
光影散落在黄纱屏风上,呈现出诡异斑驳的寂静。
李盛丰屏住呼吸,只觉得可以听见周围人不断加速的心跳声。
流云呵斥:“放肆!”
“梁京阁,你莫要忘了,本宫是崖州的最高长官,只要本宫想,本宫随时都能罢黜你。”
梁京阁直视君清氿:“臣乃户部任命。”
君清氿轻轻一笑:“那不然本宫先罢免你,你再去户部伸伸冤怎么样。”
“你——”梁京阁原以为君清氿会退缩,没想到她比他还虎。
“本宫愿意再给梁照磨一个机会。”
梁京阁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意,心里发憷,匍匐在地:“臣一时冲动,还请殿下责罚。”
高座上,尊贵的公主殿下斜倚枕上,随意地俯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那你说,本宫该怎么罚你?”
君清氿心里反思,是她最近太好说话,给他们一种错觉吗?
君臣尊卑,怎么一点数都没有。
梁京阁看出君清氿不想轻易揭过,心里暗骂一句,用更谦卑的语气说:“臣愿自请罚俸一年。”
“钱乃身外之物,看不出梁照磨的诚意啊。”
轻飘飘的语气落入耳中,让梁京阁遍体生寒:“臣,但凭殿下处置。”
“那就罚你写一篇驳斥你刚才那番话的文章吧,写出来以后本宫会印刻出来,传授给崖州子民,让他们也学习领会梁照磨的精神。”君清氿掀起眼皮:“如何?”
这一招杀人不见血啊。
众人都被她的这个手段惊住了,实在是高。
“...遵旨,谢殿下宽宥。”梁京阁只能咬牙应下。
这篇文章到底该怎么写?他就是因为不赞成才说出那样一番话的,如果让他全盘推翻,还要写文章。
这既折磨人,又羞辱人。
昭阳,好狠一女的。
梁京阁的眼中的闪过一丝怨恨。
“郑晓,你预计需要多少钱。”
“回殿下,兴办学塾这件事本身花不了那么多钱,几个大村的宗祠就可以满足,为难的是夫子人选和百姓或许不愿意将孩子送过去读书。”
郑晓态度恭敬,他本身是认可这一行为的,但实在难以推广。
“崖州的读书人太少,能够教书的就更少了。此外,殿下所说的六到十二岁的孩子,这在很多百姓家里,都可以算一个劳动力,他们不会愿意的。”
“另外是学习书本和笔墨,这些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以崖州目前的税收来看,应该是办不到的。”
此处不行,君清氿便换了个方向问:“各村的里正都读过书认得字吗?”
郑晓想了想:“一般都是认得的。”
“那就让里正去给村里的孩子上课,不用讲多复杂的,教授基础的字,讲一些帝王将相的故事,还有能力的话,就再教基础的算术。每天晚上上课,不耽误白天做事。”
君清氿其实并没有指望他们可以因为这个就学出什么名堂,能学多少全凭个人造化。
但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值得去做。
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
她只是想给那些孩子另一种可能。
“由官府出灯油钱,里正到府衙来参加培训,领取统一的书本,回去传授给村里的孩子。”
“把这项任务加进里正的考正里面,还怕他们不推广吗?”
“书本和里正培训由礼房负责,宋慈你统筹。不管是书还是培训,都要浅显易懂,不要咬文嚼字。本宫会审核你们编的书。”
“灯油这事,本宫忘记提了,本宫来崖州以后发现,椰子可以榨油,产量不算低,成本也不高。而且椰油的用途广泛,干净健康。”君清氿一顿:“由工房选址,在府城外建一个榨油厂,优先招募家境贫寒的百姓做工,还要招募妇女做饭。”
“榨油厂要不挂官府的名字,要不就挂本宫的名字。”
“至于笔墨,崖州这么多椰树、棕榈树,不都是造纸的好原料?也不需要造多么精细的纸,能用就行。笔的话,不知道你们可有听过铅笔,本宫在盛京的时候看到过一些读书人用过。”
君清氿才发现,她大可以说这些东西是在盛京看到的,反正崖州偏远,和盛京也不通消息,那不就全看她一张嘴。
流云等人熟知盛京情况的,也不会妄言。
所以她不能再那么束手束脚了,时间紧迫。
直接以官府的名义开各种作坊、工厂好了。
“请殿下赐教。”
“用石墨和黏土按一定比例混合,搓成长条形,再烧制使其具有一定硬度,就可以在纸上写字了。不需要沾墨,非常方便快捷。”
宋慈感叹:“此物若真有此神效,那真是天下读书人的福音。”
李盛丰问:“既然这么好,为什么没有流传开来呢?”
“此物胜在方便而已,用铅笔写的字是可以被擦除的,怎能正式使用。”
李盛丰了然:“臣明白了。”
不能做正式的书写用具推广,但对平头百姓来说,却实在方便。
“那臣让工匠们按殿下所说去研制。”
“嗯,如果可行,就和椰油一样,建厂,大规模制作。”
君清氿凤眸亮如寒星:“不仅是崖州,本宫要让整个大盛都用上崖州产的东西。”
“你们不是一直说崖州穷苦,有人少地荒,那就想办法从别处赚钱,赚别人的钱。”
“粗粝能甘,必是有为之士;纷华不染,方称杰出之人。诸君汇于崖州,是为让你们开创一个崭新世界。”
李盛丰等人被她说得热血沸腾,齐齐拱手:“臣等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那就按本宫刚刚所言做下去吧,你们如果有任何的好想法,都可以来和本宫谈。”
“是。”
众人应了一声,其实只是针对前一句话,后面,爱谁谁吧。
“崖州府兵现在是谁负责,从今天起,由谢绥训练崖州府兵。”
“殿下,可他是一个...”
“本宫知道。”君清氿环视一圈:“那你们觉得谁更有资格?”
又默不作声了。
反应更剧烈的是谢绥。
过了好半天,他才侧过头。
谢绥心弦微颤,深邃黑眸凝视尊贵公主,他看到了殿下眼中的全然的信任。
谢绥出手
“殿下,你真的要我统帅五千崖州府兵吗?”
谢绥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没想过,他还能再回军营,再次统军。
和五年前一样,那时候的君家帝王顶着所有人的反对,任命只有十四岁的他为长翎卫指挥使,加封骠骑将军。
五年后的现在,君家公主再次顶着所有人的不看好,让双腿残疾的他统领全府官兵。
但最大的不同,是他的心境变了。
谢绥的反应有点出乎君清氿的意料,她原以为他会激动、喜悦,然后脱口而出愿意的。
“你不愿意?”
“承蒙殿下厚爱,是臣的荣幸。”
“那就这么定了。”君清氿点头,又有些顾虑地说:“如果你觉得震不住他们的话,可以找...”
君清氿话没讲完,就被一道散漫张扬的笑打断了。
谢绥眉眼眉梢尽是痞气:“不过是群新兵蛋子罢了,殿下难道不相信我?”
“那就全交给你了。”
“殿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希望殿下可以给臣高度的自主权。”
君清氿毫不犹豫:“那是自然。”
信任一个人,就要全部信任。
更何况,她对练兵一事是一窍不通。
府城外西十里有一座浮玉山,五千府兵就在山脚下训练。
晨光破晓,一大群府兵便打着哈欠聚在一起聊天。
“你们听说了吗?昭阳公主入主崖州了。”
“那不是老早就发生的事情,你能说点新鲜的吗?”
“殿下给我们指派了新的统领,是谢指挥使。”
“哪个谢指挥使?”
在前面那人看傻瓜的眼神中,那人反应过来:“你不会是说谢绥吧。”
“不然你觉得还有哪个谢指挥使?”
“可不是说他已经是个残废了吗?难道他没残废?
“我听说呀。”长脸士兵压低声音,朝周围的士兵拢拢手:“是殿下爱重,怕他觉得无聊,就让他来统领我们,其实啊,就是一花架子。”
人群中哄然大笑:“哦——”
有人问出一个关键问题:“那严统领怎么办?”
这五千府兵原本是有统领的,叫严格。
“那肯定是得退位让贤了,那可是谢指挥使,还是殿下的驸马,谁能越过他去。”
“那他是很厉害,可现在不也是个残废,能干嘛?”
“怕是连箭都举不起来。”
“哈哈哈哈,能哄殿下高兴就行,你嫉妒啊。”
“诶呦呦,谢绥真是好命啊,谢家男人都死了,他还活着,都成残废了,还有昭阳公主护着。”
那长脸士兵又说:“不是说他一早就和昭阳公主定下了婚约,说不定啊,他指挥使的位置还是殿下帮他搞来的,谁不知道昭阳公主是最得圣宠的,一个指挥使的位置,那不是伸伸手就有了。”
“哦—你说的有道理,不然谢绥他凭什么十四岁就能当长翎卫指挥使。”
“那不过是一个吃软饭的,凭什么让他来统领我们,我不服。”
“我也不服。”
士兵们的情绪被放大,一人一句地嚷嚷开来。
“你们在闹什么。”
一身黑衣、身形高大的青年男子走过厉声训斥。
士兵们噤声:“严统领。”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马上我们的新统领谢指挥使就要来了,都给我表现得好点。”
和严格关系比较好的士兵问:“统领,那谢绥真的要来当统领啊,那你怎么办啊。”
“殿下自有安排。”严格板着张脸说:“谢绥是名震大盛的战神,有他来统帅,你们应该感到荣幸。”
那士兵嘟囔着说:“那又怎么样,现在不还是一个残废。”
严格横眉一竖:“都给我住嘴,别让我再听到你们讲这种屁话。”
严格虽然对空降一个统领感到不忿,但他对谢绥这个人是抱有十二分的尊敬。
他可是整个大盛男儿的梦想。
碍于严格,士兵们参差不齐地回答:“是。”
长脸士兵又换了一个方向抱怨:“那谢绥怎么还不来,他一个统领怎么来得这么晚。”
“就是啊,真是架子大,还要我们等他。”
严格看着他们互相抱怨的样子,也只能叹口气,谢绥来了以后,只能让他自求多福。
能够镇住这群兵油子。
其实崖州府兵一开始不是这么惫懒的。大盛建朝初期,各地府兵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
但因崖州远离盛京,又没有打仗的必要,朝廷也不重视,越往后,府兵的训练也就越发跟不上。
赵知怀说是精兵,但其实现在的府兵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连山匪都不如。
也难怪崖州山匪横行。
士兵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人群也越来越暴动。
就在这时,利器破空的声音锐利而来,待严格意识到之时,凛冽的利器之风已然从他耳侧穿过,在他的眸光里穿透了长脸侍卫的衣袖铿锵有力地钉在了他身后石壁上的图纹上,发出嗡嗡嗡的晃动声。
严格转过头,看见一玄衣少年,双手搭弓,眸光凛冽,满身肃杀之气,整个人好似出鞘的利刃,锋芒尽显,染着浓浓的血色,在这气势下,那身下的轮椅此时此刻成了不必要的陪衬,好似他只是坐着,而不是双腿不良于行。
坐着的轮椅就只有那位了。
严格一惊,然后拱手行礼:“严格率崖州军参见谢统领。”
“这就是你们的欢迎仪式吗?叽叽喳喳,乱成一团,还有没有一点点军队的样子。”
谢绥声音低沉,充满着上位者的尊严。
他原本也没对崖州军抱有多高的期待,只是这一见,比他设想的最差情况还要差。
谢绥一眼看过去,除了最前面的那个,其他的竟没有一个可以算士兵。
最前面的那个,在长翎卫也就能当一个倒数的小队长。
严格:“请统领恕罪。”
说完就转过身,发下指令:“全体列阵站好。”
“得意什么,不过是仗着殿下的宠爱,一个残废还想来管我们。”
这声音不大,但以谢绥的耳力,想不听见都难。
“你,出列。”
长脸士兵不动,他就不出去,看他一个残废能耐他合。
谢绥这次来,只带了两个人。
那个侍卫看着弱不禁风的。
那个姑娘看也不用看。
不服
见他不动,谢绥嘴角勾起一个嗜血的笑容。
他在长翎卫的时候,是令行禁止,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挑衅他。
谢绥的手在弓箭上抚过,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如果一箭射穿他的脑袋,脑浆四溢,鲜血横流,他们会放声尖叫吧。
但他还没出手,流风已经身形一闪,飞身过去。
“啪啪——”
左右开扇,干脆利落。
那长脸士兵的脸顿时两边红肿得像个猪头。
流风又一个闪身,站到了谢绥身后,她拍拍双手,呼吸平稳,刚刚的动手不值一提。
谢绥有些讶异地回头看了一眼,流风的作风,他喜欢。
“你——”长脸士兵回过神,他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被一个女人打了两耳光。
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他头发都要竖起,气得冲了出来,被严格一把拦下。
“你冷静点,梁西,给我站回去。”
梁西已经听不见,他疯了似的往前冲,用尽了全身力气,却连严格都冲不过去。
严格示意其他士兵过来带他回去:“把他拉回去。”
谢绥骤然出声:“还不把他绑起来,想让他发多久的疯?”
严格眼皮一跳,点了两个人:“还不快听谢统领的话,左峰,李树,你们俩把他绑起来。”
“你们谁敢,我叔父是崖州照磨,我家乃崖州世族,你们敢绑我,我要你们在崖州混不下去。”
“哦?是吗?”
谢绥来了兴趣,推着轮椅往前走了两步:“放开他。”
梁西以为他是怕了,从左峰两人手上挣开,一脸傲然:“哼,算你识趣。”
梁家盘踞崖州已经几十年,根深蒂固,梁家子弟也一向嚣张跋扈。
“你叔父是梁京阁吗?”
梁西洋洋得意:“自然,崖州也只有这一个照磨。”
谢绥垂下眸子:“那你知道现在崖州是谁做主吗?”
“管他谁做主,不还是要看我梁家的脸色。”
强龙不压地头蛇。
梁西这么想,更是毫无畏惧。
谢绥耐着性子问:“天家也是吗?”
“当今圣上不还要仰仗我们建设崖州,我们一脸缴纳的赋税,可抵得过一半的崖州了。”
对哦,那他还谨小慎微什么,没有梁家,崖州算个屁。
谢绥挑眉,他原以为盛京的那些纨绔已经够蠢了,没想到在这千里之外的崖州,穷乡僻壤的,也能生出这么蠢的人。
“流风,你都听见了吗?”
流风“嗯”了一声,脸若冰霜。
谢绥垂眸:“流风,把他押到公主府,听候发落。”
梁西慌了,他都那么说了,还要抓他:“凭什么,我又没错,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了。”
流风动作利索,一脚踢在他膝盖处让他跪下,手拿绳子灵活地转了几个圈就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对谢统领不敬就是对殿下不敬,你有几个脑袋砍,还敢妄议殿下。”
“...”
都听见了,梁西反应过来,前面的话也都听见了。
完了,他完了。
谢绥:“先让他在那站一天吧,不许吃饭,不许喝水。”
流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好。”
处理完梁西,谢绥指了个人:“你去把我那根箭取回来。”
左峰听命,小跑到墙壁边,想要将箭拔下来,却猛然发现,这件射进了后面的石壁里。
曾经“没在石棱中”是因为“平明寻白羽”,但谢绥这是随便一射就做到了吧。
左峰惊得嘴都要合不拢,又听见严格在那边催促自己快一点,赶紧踮起脚尖,使出吃奶的劲将那根箭拔了出来。
左峰双手端着捧倒谢绥面前,恭恭敬敬地说:“谢统领,你的箭。”
严格等人看完了全程,惊得说不出话,这也太威猛了吧。
天生神力,莫不如是。
谢绥接过:“回队。”
左峰大喊:“是。”
谢绥看着面前的这群人,说:“我知道你们在场很多人很不服我,觉得我一个残废凭什么带你们。”
严格中气十足地喊:“没有。”
他或许有过一点点,但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
谢绥摆摆手:“那我只能说,一切都是殿下厚爱,若有不服,你们就去找殿下。”
根本没人想到谢绥会这么说,严格只觉得眼前人,人设崩塌,形象全无。
战神的滤镜碎的一干二净。
虽然这话没错,但你不觉得跟你的身份很不符吗?
你不是战神吗?你不是应该用你的武功、神力和人格魅力征服我们吗?
你怎么能因为殿下的厚爱而沾沾自喜呢?
谢绥又说:“我暂时也摸不清你们的底细,不过看起来,你们的战斗力都不怎么样。”
扎心。
严格感到很受伤。
“殿下委以我重任,我自然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我会从你们中先挑出一百人单独训练,等训练结束,这一百人就是以后的百夫长。”
“严格,你过来。”谢绥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我拟定的选拔标准,就按这个标准挑选出一百人来,选好以后就带到那边去,我在那边等着。”
“是。”
谢绥过去以后,严格便对众士兵说这件事。
左峰等人非常积极地报名响应:“我,我要参加训练。”
“好,不过你们也要经过考评才能入选。”
左峰信心满满,他虽然远不及谢绥,也比不过严格,但胜过周围这些,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更多的是默不作声,有的会问:“严统领,你知道训练是要训练什么吗?”
严格也不知道要训练什么:“训练那也是将士们应该做的事。”
“不会跟以前一样吧,每天跑动练操。”
“啊不是吧?那我不干。”
“我也是,咱为什么要受这个罪,歇着不好吗?”
严格见此情景,深感痛心。
曾经纪律严明的队伍,如今却沦落至此。
他面无表情转身去谢绥那。
严格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沮丧,满脸惭愧:“属下无能,统领吩咐的府兵考评,属下……没能做到。”
谢绥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们当闲人当习惯了?”
严格羞愧至极:“属下知罪!”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带的这群兵,都是这样扶不墙的一摊烂泥。
拿下
崖州府长久的疏于训练和府衙的不重视,让他们渐渐忘记了服从军令的本能。
谢绥沉思片刻,道:“那你觉得可以挑出多少人?”
五千府兵并非全都是想咸鱼度日的人,一定有像严格一样的心怀抱负的有志青年。
前面那个拔箭的小伙子看起来就不错。
严格估算了一下,“大约能有五十人。”
“那好,不用考评了。”谢绥声调平和,听不出半点怒意,“剩余五十个名额,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主动报名,没有就算了。”
他就不信了,五千人里,竟然连一百个有志气的都选不出来。
原本他想按照考评标准,挑出一百精悍的士兵,如今看来,心废了,身体再强壮也没用。
严格领命退下。
跟着一起的来的那个小侍卫黄立气咻咻地道:“驸马,他们实在太过分了!”
“不争气的他们的事,犯不着生气。”谢绥冷笑:“日后且看是谁后悔。”
没了考评之后,严格很快就凑出了一百人。其中五十人是素来亲近严格,愿意跟着他一起效忠谢绥,效忠殿下的。
另外五十人都是自愿报名。
或许是心存志向,又或许是听说昭阳公主出手大方,从不亏待自己人,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他们都愿意上一次“贼船”,反正又不用卖命。
一百人挑好后,谢绥在训练场专门划出一块区域,准备让他们进行集中管理。
“谢统领,那他们就这么看着吗?”
“没事,让他们看着,他们看着,才会后悔自己不报名。”
严格应了一声,踟蹰半天才说:“谢统领,我想问,那我以后是跟着这一百人训练吗?那其他人的训练谁来带呢?”
谢绥问:“让副统领带就是。”
严格又小声地问:“那...以后呢?”他在崖州府军统领的位置上待了快三年了,虽然这一次也是为了给自己搏一个好前程,但也不想真的就这样把统领的位置让出去,让给谢绥他没有意见,谢绥样样都强于他,当这个统领是众望所归。但要是给副统领周满,那真的是不值。
一个每天只知道喝酒的醉鬼,凭什么带领这帮兄弟。
谢绥才想起应该还有一个人:“副统领人呢?我好想没见到他。”
严格面露尴尬:“...可能是有事耽搁了还没来吧。”
他对周满不满,也不会想着在谢绥面前揭他的老底。
“除非是回家奔丧,否则一个军人,非战争时候,没有理由不在训练场上。”
谢绥真的怒了,他知道他们再吊儿郎当,但再怎么样也不能这样漠视军营、漠视军令。
这样的人,凭什么是军人?凭什么当统领?
谢绥气得表情都扭曲了,反倒笑呵呵地说:“他在军营吗?”得到一个肯定回答后说:“我亲自去喊他。”
“统领,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哪能劳动你的大驾。”
谢绥呵斥:“站住。”
严格回过头:“怎...么?”
谢绥命令:“你在带领他们做早操,这是军令。”
严格不得不说:“是。”
谢绥、流风和黄立在左峰的陪同下去了周满住的营帐。
周满的亲兵受灾门口,他不认识谢绥,将左峰拦住:“站住,周副统领还没起身,你有什么事等他醒了再说。”
左峰回过头看谢绥的表情,脸黑的已经可以滴出墨来了。
“周副统领不会昨晚又吃酒了吧?”左峰皱眉无奈,“可现在是我们新上任的谢统领要见他。”
亲兵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谢统领?”
左峰压低声音:“殿下刚刚任命的,谢指挥使谢绥,你快让开。”
“啊?是谢指挥使?”亲兵语气激动,看起来是谢绥的小迷弟:“真的是谢指挥使吗?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可以见到真人。”
亲兵激动地就想伸手去碰,看是不是真的,被左峰拦下了
左峰:“你疯了。”
亲兵这才反应过来,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我。”
谢绥拧眉,又觉得好笑。
“行了,快让我们进去吧。”谢绥又加了一句:“待会我给你签个名怎么样?”
少年眼角上调,笑容灿烂,意气风发。
让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追随。
五个人刚走进营帐,一股浓郁的酒臭味扑面而来,差点将他们熏晕。震天的鼾声宛若惊雷,连地面都在颤动。
谢绥捏住鼻子:“这是你们副统领?确实不是一头死猪吗?”
流风忍住想呕的欲望:“你们都速度行事。”
左峰干笑两下,捏着鼻子走过去,伸手去推周满的肩膀。
“周统领!快起来!”
周满浑然不动,依旧鼾声如雷。
左峰重复一遍,推的力道更重了些,周满还是没醒。
谢绥上前:“你让开。”
他抄起桌上的茶壶,将一壶凉水浇到周满脸上。
周满一个惊坐:“下雨了?!”
他愣愣地伸手抹了一把脸,稍微清醒一点,看到站在床边的左峰,还以为是他浇的,没好气道:“左峰,你胆子肥了了呀,别以为有严格护着你,本统领就不能教训你,待会就出去山上山下跑个十圈。”
“周副统领好大的威风呀。”
“你是谁?”周满这才看到谢绥,看到他手里的茶壶:“是你?你个残废也敢拿水滋本统领,想死了吗?”
周满挥起蒲扇般的大掌就要打下来。
却被谢绥一手制住,毫不费力地将手转了个圈。
周满疼的眉毛鼻子都皱成一团,眼泪鼻涕飞溅:“疼——疼——”
左峰和那亲兵看谢绥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周满,吃惊得不得了,心里更佩服了。
战神就算残废了,也还是战神。
“我看想死的人是你,作为崖州府军副统领,日上三竿了还不起,还敢在军营里喝得烂醉。”
“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谢绥眯起眼,声音降到冰点:“左峰,把他绑起来,压出去,按军法处置,让全军都引以为戒。”
周满慌了,手舞足蹈起来:“你...你是谁?凭什么抓我?”
“凭我是崖州军的新统领。”谢绥转身,下令:“拿下。”
温柔
左峰听到谢绥下的军令,当机立断直接绑了周满。
周满还想嚷嚷,直接被塞了一嘴布。
“唔唔—”周满不停地挣扎,两只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谢绥看,被左峰一咕噜打偏了头,又把眼珠子转了回来。
流风注意到他渗人的视线,扯过一块布就把他头蒙住:“这样带走吧。”
左峰等人走了,谢绥没动。
流风走了两步回过头:“谢统领不走吗?”
“你会告诉殿下吗?”
听到谢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流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殿下如果问,奴婢会说的。而且,驸马也会告诉殿下的吧。”
“我不想。”谢绥以手掩面:“你不觉得刚才的我很陌生吗?”
那才是真正的我。
流风沉默了一下:“奴婢以为那才是大盛战神该有的样子。而且驸马要知道,殿下什么都知道。”
“殿下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驸马要相信这一点。”
或许以前的殿下不是这样,但现在的殿下一定是。
她明睿理智,通晓人心,通透明达,是无所不能的大盛嫡公主。
“是啊。”谢绥笑了一下,她什么都知道。
她赠以弓箭,许以地位,或许就是为了让他回到最初。
他何德何能能让她如此珍而重之。
谢绥深吸口气,将手放下:“走吧。”
周满在挨满五十军棍以后,被赶出了军营。
“从此,再也不许参军入伍。”
梁西在边上看着周满挨打,还被赶了出去,再也没有任何蹦跶的心思,整个人像濒死一样依靠着墙壁。
梁家根本救不了他。
谢绥看向噤若寒蝉的士兵们:“希望你们能引以为戒,不要再犯。周满走了,严格便为副统领,他要参与百人训练,接下来的日子里,就由各校尉来维持日常,训练你们。我除了训练他们,也会时不时抽查你们,希望你们都能严守军纪,我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的。”
“是,遵统领令。”
—
谢绥回去的时候和君清氿说了今天在军营发生的事情。
“殿下不会怪我擅做主张吧,我绑了梁西,也不知道会不会给殿下带来麻烦。”
谢绥有些惴惴不安,措辞上也尽可能小心。
殿下让他手握权柄,但不知道是不是让他这么用。
他如此肆意作为,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就随意处置了两个身份的不低的人,她会不会觉得这是对她的挑衅,这是对她的不尊,会不会引起她的忌惮。
他做这些事前也想过,但他想赌一赌。
殿下,她不是这样的人。
君清氿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她愣了一下才明白谢绥这么说的用意。
她没什么表情的问他:“你觉得你这么做正确吗?”
谢绥老老实实说:“这两个人确实应该。”
君清氿拍了拍谢绥的肩,露出一个笑容:“嗯,那你做得很好。”
谢绥还没反应过来。
君清氿递过一碗汤药:“你快把药喝了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训练场。”
椰油灯的气味一点都不难闻。
公主眉目婉然,于珠光摇曳中平添了几分温柔。
谢绥直直地看向她凤眸深处,愣愣地没接。
“怎么?又嫌药苦不想喝?”君清氿不由暗笑他到底还是尚未加冠的少年,以前听流翠说他这人难伺候得很,又怕痒又嫌苦,还以为是夸大,没想到,真是这样。
她径直将碗递到他手上:“喝完,就给你吃蜜饯。”
谢绥垂眸,掌心贴着碗壁,汤药温温热热的,那热度透过冰冷的皮肤,渐渐渗入五脏六腑。
蜜饯那种甜不兮兮的,也就只有她喜欢吃了。
谢绥端起汤药,仰首利落喝下。
也只有她,
如此温柔,又如此高不可攀。
君清氿没想到他这么果断,连忙起身:“竟然一口气喝了,那我去给你拿蜜饯。”
谢绥扣着空碗,看着她的身影,眸色幽远深长。
君清氿拿着一盘蜜饯过来,又沏了两杯新茶:“那梁西真那么说?”
“所有崖州府兵都听着的。”
君清氿默然,喝了口茶,不作声了。
她也被这人蠢到了。
“殿下想怎么处理梁家。”谢绥用手沾了点茶汤,在桌上划了圈:“是想要数罪齐发,雷霆之势一网打尽吗?”
君清氿挑眉:“为什么不缓缓而治呢?”
“那何时才能见成效。”谢绥笑:“而且这个作风也很不殿下啊。”
君清氿和谢绥相视一笑:“且由他们再扑棱一下吧。”
—
君清氿为了支持谢绥的工作,特意拨下大笔钱款。
“抓住一个男人的心从抓住胃开始,士兵也是一样的。”
君清氿如是说。
于是,谢绥的百人营,每天都能吃上鸡蛋、肉类等高营养的食物,一日三餐,餐餐都有大米饭。
还时不时有各种甜食水果慰问。
营区里天天都飘出香喷喷的肉味,馋得其余府兵直咽口水,肚子干瘪直叫。
“早知道俺也报名了!天天吃肉吃到饱!”
“真香啊!要不咱们去找严副统领,说咱们也想参加?”
“想得美!说一百人就一百人,谁让你之前不愿意?”
消息越传越广,每天都有人专门跑到营区外闻肉香味。
不少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还没完。
过了几天,一百套新战服被送到百人营区。其余府兵得知消息,眼珠子红得都要滴血。
这一百人排成整齐队列,身穿玄色军服,腰系朱带,雄姿英发,气势磅礴,羡煞一众府兵!
严格将周围人的目光尽收眼底,心中格外痛快。
他高声道:“兄弟们!谢统领说了,托殿下的福,咱们的新衣裳共有两套,另外一套尚在赶制,过几日就能送到了营地了。”
“统领威武!统领威武!统领威武!”
“殿下万安!殿下万安!殿下万安!”
严格高喊:“待会我们就要出去训练!你们都给我表现得好一点!”
士兵们齐声高喊:“好!”
不患寡而患不均。
平时大家住在一起,活得都一个样,自然无所谓。
如今鲜明的对比直直地往眼睛里面戳,府兵们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他们眼睁睁看着百人队伍消失在拐角,眼神里迸发出强烈的悔意。
有的人却说着酸话:“谁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不过是赏点肉赏点新衣裳,你们眼皮子能不能别这么浅?”
其他士兵连声反驳,生怕立场表示得不够坚定:“敢不敢看着你的补丁说话?!”
“老子就肤浅了怎么着?严副统领的为人咱还不清楚?他能害咱?”
“都怪你们当时说训练就是给自己找罪受,现在不知道是谁给谁找罪受!”
府兵们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通融
现实总是和理想有一定的差距。
这一百人本以为是换个地方单独训练,学习什么绝世武功。
没想到,是让他们在一个无任何遮蔽的地方站着。
谢绥沉声道:“都站好了,挺胸抬头收腹,手贴紧,身体前倾,任何人不准动一下。”
这是昨天晚上他和君清氿合计以后的训练方式,殿下真的是见多识广,提出了不少建设性意见。
这站军姿就是最重要的第一步。
等到日上竿头,众人都汗流浃背,但一个两个动也不敢动一下。
谢绥的眼睛已经够尖了,边上那个流风姑娘更是眼毒,稍稍一动就是夹着风声的一鞭子。
听说流风姑娘还是殿下身边的一等侍女,更是招惹不起。
与此同时,一行商队停在崖州府城门外。
商队主事谄笑着出示路引,附带几两碎银。
崖州守兵掂了掂手里的分量,嘴角微微翘起,随意地查了他们的货,刚想放他们走,便瞥到了站住商队后面的几个魁梧汉子。
他们虎背熊腰,体型健硕,看起来雄壮有力。
商队主事连忙解释:“是走镖的,小人雇他们来保镖,这是镖局的介绍。”
守卫接过那页纸一看:“三合镖局,啧,大生意啊。”
三合镖局是在整个大盛都有名的镖局,价格高昂,但从没有出过事,名声极好。
守卫也不过是见几人不似常人,随口问问而已。“行了,进去吧。”
没想到,等进了城,商队主事就对其中一个汉子道:“这位壮士,我已经带你们入城了,不如就此别过?”
那汉子生得一双虎目,面容刚毅,点点头拱手道谢,便带人离去。
“大哥,咱往哪走?”
汉子道:“先找个歇脚的地儿,打听打听再说。”
几人找了一家比较简陋的客栈,来往的大多是三教九流,大堂里吵吵嚷嚷的,还混杂着汗味和脚臭味。
他们穿得落魄,胡子拉茬,除了身材高大点,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掌柜的见多识广,看出他们不好惹,连忙笑容可掬地问:“几位壮士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付完钱后,其中一个瘦脸小眼的汉子问:“掌柜的,咱兄弟几个想在城里寻个活计,你见多识广,能不能跟俺几个说说?”
马屁拍得掌柜很受用,他上下打量几人,点点头道:“你们一看就是有力气的,去寻个卖力气的活倒也容易。”
他想到什么,转头问跑堂的伙计:“码头是不是还缺人扛货?”
伙计应道:“几位壮士一看就有几把子力气,去了准能成!”
瘦脸小眼的汉子笑了笑,“实不相瞒,俺几个不止有力气,还会些拳脚功夫,想找份体面的活计。”
掌柜和伙计肃然起敬,这年头会功夫的可非等闲之辈。
“哎呀,没想到几位壮士还有这番能耐,不过小店能牵到的线就是一些下等活计,恐怕委屈了壮士,不如你们去城中转转,说不定有些富贵人家招收护院。”
“多谢掌柜的。”
几人来到房间,瘦脸小眼的汉子哀叹一声:“听说将军他就在昭阳公主府里,不如咱们先混进公主府,救出将军来。”
为首的汉子瞪他一眼,“要是公主府招收护院,那掌柜的能不说?”
几人商议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出去打听公主府的消息。
离开客栈没多久,路过一条巷子时,瘦脸汉子眼尖地看到巷口贴的招工启事,双眼放光:“看!是公主府的招工!”
其余几人听到这话迅速围过去。
“真的是公主府。”这几个人都是认得字的,看完以后便激动地拍手:“走,去城外,公主府在招工匠。”
“等等,大哥,我们也不会做工匠活吧。”
被称作大哥的汉子拍了拍他的头:“怎么这么笨,吹牛不会吗?”
“就是,学学将军素日里是怎么做的。”
提到将军,几个人的情绪就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去,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公主府怎么样。
其实,谢绥现在,快乐得很。
他坐在阴凉处,黄立给他扇着风,手一伸就有茶有糕有水果。
原本他也是要在太阳底下和严格他们一起的,但流风死活不让。
“谢统领还是养腿吧。”流风顿住,见谢绥没听见,便换了个理由:“别在外面晒着了,晒坏了,殿下会心疼的。”
好吧。
谢绥收回自己想要出去的那颗心。
—
招工报名处离公主府不远,抬头就能看到公主府的门楣,流云和谢瑛两个人在忙。
两个姑娘如今正头疼着。
“求求姑娘了,我儿只差三个月就十六岁了,他做活很麻利的,你们发发慈悲,就收了他吧!”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素色衣裙,面黄肌老,一脸哀切地跪在地上苦苦请求。
她身边还跪着一个小少年,瘦竹竿似的,神情麻木。
谢瑛闻言心软,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流云也心软,但有规定在,她只能狠下心道:“少三个月也不行。”
这是殿下吩咐的事,不能随随便便就同意。
妇人哭得更伤心了。
她丈夫得病卧床不起,为了买药,她每天起早贪黑做活赚钱,儿子原本跟着木匠当学徒,没有工钱,甚至还得孝敬师傅,单凭她浆洗衣物的钱,实在没办法支撑整个家。
不是没想过去找苦力活,但别人见她儿子长得瘦弱,根本不收,就算收,工钱也非常少。
得知公主府招收工匠建造房屋,一天能得六十文,她毫不犹豫就带着儿子来了,谁料她儿子的年龄不够格。
这年头,谁家招工还看年纪的啊!
妇人实在没法子,只能跪地请求。
“姑娘,能不能通融通融?”
旁边也有人不忍心,附和道:“就是,不就差了三个月嘛,你家主人也不会在意。”
“姑娘就收了吧,看样子也是能吃苦的,不亏。”
“我家那个十岁就出来做工了,这都快十六了,怎么不收呢?”
众人议论纷纷,
流云沉默片刻,最终退步道:“我得先请示殿下,你们明日再来吧。”
母子俩连声谢恩,朝着公主府的方向磕了几个头才离开。
工钱
流云松了口气,正要收摊回府,几个彪形壮汉大步前来,为首的声音洪亮道:“这里招工?俺几个想试试。”
流云见他们体格壮硕,心中甚是满意,面上却冷淡问:“你们会做工匠活吗?”
“当然会!”
“都会什么呀?”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随口道:“我们会建房子。”
“行,先登记一下,后天府城门口集合。”
瘦脸汉子问:“为什么是城门集合?不是说是给公主府建房子吗?”
“先登记。”
“...好。”
谢瑛解释道:“你们看着力气很大,又很健壮,很像军人。”
几人一惊,以为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暴露了身份。
“所以让你们去府衙军营里建造。”
几人:“……”
“大哥,那咱还去吗?”一人悄声问。
为首的想了想,“去!”
反正如今没法轻易进公主府,不如先在公主府这挂个名,再看能不能进入公主府。
—
用过晚膳,流云一边给君清氿磨墨,一边问她白天的这个情况怎么办。
君清氿放下手中的笔:“雇佣那个母亲洗菜做饭,就按之前说的六十文,至于那个孩子,若是帮忙的话,也给点钱。”
“奴婢明白。”流云又问:“殿下,奴婢觉得女工的需求还是太少,殿下仁慈,可洗采做饭的人再多又能多到哪去呢?”
“确实。”君清氿拧起眉头:“女人能做的活还是不够多,织布制衣看能不能扩大点规模吧。”
“流云,你明天去打听一下,崖州有没有桑树蚕种,有的话,我们就可以组织一批妇女养蚕缫丝了。”
“可现在不是一般都是自给自足吗?这么大规模的生产给谁呢?”
君清氿勾起唇角:“将士们、流民们、孤儿乞丐们,他们都需要衣服的。”
“那这不是要倒贴钱。”
“可以分两条线,一条线做平价衣服,一条线做精细的衣服,就卖给大盛的那些世族,本宫出品,他们不买?”
流云陡然明白,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肯定会吹捧殿下出品的衣服,争相购买,他们手里大把的银子等着我们赚。”
不仅如此,等棉花被发现以后,柔软又保暖的棉衣会更受欢迎。
—
翌日,母子二人天一亮就到了招工处,干等到流云等人来。
“姑娘,请问可以通融吗?”
流云:“我问过殿下了,他还是不能做工匠。”
母子满脸遗憾,眼中透着几分绝望。
却又听到流云话锋一转:“不过你可以来作坊里洗采做饭,每日也是六十文的工钱,你家孩子若能帮着做些杂事,也能拿到一些钱。”
妇人惊喜异常,咚一声跪地感谢,那少年也是眸光发亮,对未来生出几分希望。
妇人浆洗一日,不过得十文左右,只是做个饭,就有六十文,这真的是天大的喜事!
如果不是有儿子在边上搀着,她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围观的汉子们也被惊到了,纷纷想着赶紧回去让自家婆娘报名去做饭。
“做饭怎么能和我们累死累活地拿一样的钱呢?”
“就是啊,凭什么,我们每天干活这么累,他们就只要做个饭就行。”
一些娶不到媳妇的汉子嚷嚷起来,觉得这样不公平极了。
“肃静,公主府门口,禁止喧闹。”
还好流云带了几个侍卫出来,他们迅速制住了人群的骚动。
“你们觉得不公平?”谢瑛冷笑:“那你们有本事就别吃饭啊。”
“洗菜做饭要真这么容易,怎么没看到几个汉子回家以后做饭呢?”
谢瑛无不讥讽:“而且就你们几个,能把饭做好,别毒死了这群人。”
流云心里鄙夷,面容却冷静:“殿下仁厚,不论男女老少,都一视同仁,若有人觉得不好,那便请让出位置来,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呢。”
女工的数量远小于匠人,几个人就要做几十甚至上百个人的饭,做饭要砍柴、淘米、烧火,洗菜、切菜、炒菜,等吃完以后还要收拾地方,洗各各种碗筷。
这到底哪里轻松了?
而且同样的薪金也是为了告诉大家,不管男女,做的活都是一样重要的。
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和在外打拼挣钱是一样的。
一听到再吵就不招了,他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自从他们明白名额有限,多的人想干活以后,今天的招工就异常顺利,流云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
招工名单很快敲定,城门集合那日,流云和谢瑛带着一众工匠和女工去规划好的地点去修建住房和作坊。
还有一小撮工匠被悄悄带往军营。
一日的做工结束,匠人们围在一起吃饭,满脸喜气。
“你们吃出来了没,俺吃到了肉味诶。”
“俺也吃到了,像是大棒骨。”
“俺还以为俺在做梦呢,没想到是真的。”
“给殿下做工也太好了,还有肉吃。”
平时他们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一点肉。
“是啊,俺以后还要跟着殿下干。”
“你先好好干好这个,多的是人抢俺们这个位置,村里人都眼红呢”
说着,那匠人又吃了一大口:“俺一定好好干。”
那几个健硕汉子,也觉得这顿饭香得很。他们在长翎卫的时候,军粮时常不足,朝廷多次拖欠粮饷,以致于他们只能啃冷饼子充饥。
他们这一路从北到南,除了出了几次镖赚了点钱,其他时候也是在喝西北风。
“大哥,要不咱们把这活儿干完再走吧?饭太香了。”
“废什么话,等联络上将军,难不成让将军跟咱们一起修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
他们来这几天了,每天就是照着图纸修,根本不知道修的是什么。
第一天的时候他们忍不住问流云姑娘:“这是做什么用的?”
流云姑娘只笑着说:“照做就是。”
于是,他们闭嘴老实干活,照着图纸一分一毫都不错。
造型奇特,工程量也大。
有高墙,有壕沟,还有步桩,实在看不明白。
“也是哦。”
瘦脸汉子埋下头,算了,还是认真吃饭吧。
坑人
在有肉吃的刺激下,短短几天,工匠们就把障碍训练场修建完。
君清氿亲自去验收。
她对这次速度非常满意:“流云,你们也把控一下修房子的进度,别拖太久。”
她还等着房子给那些佃户住。
流云点头:“是。”
那几个彪形大汉身形鬼鬼祟祟,站在人群后面,视线若有若无地往君清氿身上瞟。
谢绥比她还早一步发现,他目光警惕地向后一扫,这一扫,却让他整个人怔住。
君清氿注意到他的异常,关切地轻声问:“怎么了?”
谢绥觉得瞒不过君清氿,低头掩饰微微泛红的眼眶,哑声道:“我刚刚看到了长翎卫。”
“什么?”君清氿说完就反应过来:“他们...对你真是情义深重,那要现在传他们过来吗?”
“不用。”谢绥已经恢复素日散漫的样子:“先验收吧。”
流云问:“他们故意隐藏身份,暗中探听驸马消息,定是有所谋划。”
君清氿不由打趣:“难不成是想要谢绥和他们一起去走镖?”
谢绥嗤笑:“有我在,他们肯定不会只是在三合镖局,至少也要是龙门镖局吧。”
君清氿白了一眼:“不愧是你啊。”
那几个彪汉原本是在从各种角度看君清氿,他们想看看“惊为天人”的大盛明珠昭阳公主到底长什么样。
远远看去,看不清脸,只觉得身姿曼妙,气度非凡,是一个极具魅力的女子。
只是昭阳公主身边怎么会有一个那么矮的人?
看起来和公主殿下也太不搭了吧。
而且,等等,怎么还是坐在轮椅上的。
啧,这是公主不为人知的癖好吗?
等...等!这人怎么这么像他们将军。
瞧着桀骜不羁的的神情、英气逼人的侧影,这不是他们将军还会是谁。
他们激动得眼眶通红,真想立刻上前相认,但将军似乎没有看到他们,还在和昭阳公主说笑。
为首的汉子摇摇头,示意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
君清氿调笑完,目光又回到训练场,君清氿发现地桩网上绑的是黑色布条,这起不到什么效果。
她吩咐:“待会取点石灰粉均匀地抹在布条上。”
关山咧嘴应下。
君清氿绕着训练场转了一圈才点头:“你们做得很好,工期比本宫预计的还要短,每个人都加赏一百文,以奖励你们勤恳干活的功劳。”
“谢殿下隆恩。”
“本宫一向赏罚分明,只要干得好,本宫绝不会亏待。”
“是,小民愿追随殿下。”
君清氿同谢绥和关山等人解释完这些设施的用途和行动要领,挑眉问:“本宫特意带了沙漏来,你二人今日测试一次,明日带领所有人进行一次测试。”
“我特意带了沙漏来,你们有谁想试一次吗?明日谢绥你带百人营里的所有人进行一次测试。”
看着那些高高矮矮的土墙,还有那些深深浅浅的壕沟,关山不由道:“看起来挺容易的。”
君清氿笑容温柔:“那就先由你做个示范。”
这是她在某个世界里入伍学到的四百米障碍训练,看起来简单,但真正训练起来,是相当折磨人的。
关山乐呵呵地去了起点。
君清氿一声令下,沙漏开始计时,关山兴奋地奔跑起来。
刚开始空跑一百米,关山还觉得挺轻松的,可跳过矮墙之后,他的力气就如被戳破的气球般,拼命地往外泄。
再到地桩网时,他已经趴在沙地上,精疲力竭,感觉再也无法前进了。
累,好累啊!
关山当场就想放弃,但一想到殿下和流安那么那么多人看着自己,他不能放弃!
等他颤颤巍巍抵达终点,整个人都已经七窍升天了。
“殿下,属下……”
君清氿怜爱他一秒,“先别说,快歇歇。”
流云在旁笑道:“关统领,你后背沾了好多石灰粉啊。”
流安给他递了一碗水,关山正感动不已,就听到她打趣:“什么是脱裤子放屁,今儿我可算见识了。”
关山尴尬地低下头颅,为自己之前的大话感到万分羞愧。
计时用的沙漏早就漏完了,君清氿怕打击他,就没续。
长翎卫的几个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这看着挺容易的呀,那人怎么累成这样?”
“那还不是因为他太弱了,换成俺们,肯定轻轻松松。”
“就是就是,俺们可是跟着将军出来的,肯定比他强多了!”
瘦脸汉子突然尖声道:“快看,那个大妹子也要去试了。”
“天,她行吗?看着挺娇小的啊。”
流风骨架小,看上去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虽然都觉得流风勇气可嘉,可除了君清氿等知情人,没一个相信她可以的。
“那男的都跑的那么费劲,这妹子得去掉一条命吧。”
流风很清楚关山的体力如何,所以她不敢有丝毫轻视。
她深吸一口气,飞速向前冲去!
论体力,她远比不上关山。但论耐力和技巧,她都强于关山。
这就是她的优势。
少女像一只优雅的猎豹,动作不疾不徐,却充满了力量。她轻松地越过高矮墙,跨过壕沟,穿过地桩网,在各种障碍中如履平地。
关山只看了一眼,就瘫倒在地,这还是人吗?
他知道流风很像,但有这么强吗?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这...这是女人吗?”
“这个速度也太惊人了吧!”
长翎卫为首的那汉子叹服:“巾帼不让须眉啊!”
流安欢呼:“流风姐姐,我爱你。”
流风来到终点,依旧气息平稳,只是脸上微微泛红,额上冒汗。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君清氿噙着笑,双掌轻击,“非常好。”
流风拱手:“幸不辱命。”
关山哀嚎一声,能不能别这么淡定,这样显得他更不行了。
“关山,你这样,如何带领手下府兵?”
君清氿轻飘飘地在他心上扎刀。
“殿下,属下可以加入百人营里一起训练吗?”关山一顿:“属下手下的那些弟兄也可以一起来吗?”
“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对于这种求上进的事,君清氿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只是,关山这真的不是在坑他的兄弟吗?
不满
翌日,谢绥便召集一百人来到山麓训练场。
“你们面前的这个场地,便是殿下为了打造崖州精兵特别准备的,从这头到那头,一共是四百米,跑完以后身上不能沾有石灰,若有石灰,则为失败,用时最少者胜利。”谢绥鼓舞士气:“你们都有信心吗?”
左峰带头回答:“有!”但是响应者稀稀落落,并不整齐。
谢绥再问:“有没有信心?”
“有!”下面的声音整齐了些。
谢绥不满意,继续再问:“声音太小,听不见!有没有信心?”
“有!”这一回,声音极为宏亮整齐。
“很好,拿出你们的气势来,去向殿下证明你们是崖州最有气概的男儿。”
“从今天起,殿下的侍卫营也会和你们一起训练。你们有没有信心打败他们。”
“......有。”稀稀疏疏、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
在他们眼中,昭阳公主的侍卫营一定是精锐中的精锐,如果不是精锐也不会成为君清氿的侍卫。
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君清氿的一切都是好的。
包括亲卫。
但实际上...
谢绥不满他们的这样的态度,也不管关山等人就在边上:“你们怂什么?侍卫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也是一群菜鸡。你们不知道,昨天他们的统领连四百米都跑不下去,所以你们有什么好怕的?最多就是你们和他们,都是垃圾罢了。”
流风:“......”
关山:“...!!”他的刀呢?
陈东等人死死拉住他:“统领你别冲动,他可是驸马!”
“是啊,而且驸马爷说的也是实话,你别生气了。”
关山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算了算了,老子不跟他计较,他牛逼。”见他们还不放手,关山大喊:“还不松手,老子回去罚死你们。”
“统领你真的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快放开我。”关山整理下衣服:“你们也快准备着,这障碍跑难着呢,可别给老子丢人。”
“嘿嘿,统领你都没跑好,我们更不用跑好了。”
“是啊,大不了再练。”
这群侍卫一个两个心态都很好。
关山听到他们这么说,脸上也露出明快的笑容:“你们能这么想最好了,那就放手一搏吧。”
“统领你放心吧,我们不会让你丢人的。”
百人营听到谢绥这么说,都放松下来:“统领,我们会努力不给你丢脸的。”
严格笑:“如果丢人了,那也只能请谢统领大发慈悲原谅我们了,再怎么样,我们已经赖上你了。”
谢绥懒洋洋地说:“行了,去比吧,下午给你们半天假让你们找地方哭。”
就这样,比试开始了。
他们一个个哀嚎漫天,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跑完以后,每个人都瘫软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哪个神仙想出来的训练方法。”
“用这个训练简直是惨无人道。”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我今天回去一定要好好看看我媳妇,我怕我以后没机会了。”
“那我要回去好好陪陪爹娘。”
总体成绩相当不理想,不过也在谢绥的意料之中。
他扬了扬手里的名册:“成绩我也不说了,你们心里都有数,若是有人对自己这个烂成绩有兴趣,就待会去流风那里看。”
“我相信你们愿意参加这个百人营训练都是怀有一腔壮志的,我也不多说了,该怎么做你们都知道。”
“今天到这里结束了,明天卵时,我在这里等你们。现在,解散。”
谢绥说完便转身离去。
障碍训练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他们现在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不足有多大。
成绩不理想怎么办?那就加强训练!
每天训练站军姿,踢正步,进行越野跑,加强体能锻炼。
闲暇时,谢绥会教授他们一些上阵杀敌的招式和技巧。
训练后的改变肉眼可见地呈现在每旬的测试成绩上。
所有人的体能都得到长足的进步。
其中,关山和严格最为刻苦。
别人练两遍,他们练四遍,别人跑五公里,他们跑十公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的努力最终换来优异的成绩。
但艰苦枯燥的训练,还是引起部分人的焦躁和抗拒。
晚上休息的时候,有府兵找上严格,问:“副统领,兄弟们都想问,咱们每天累死累活是为了什么啊?”
严格瞥他一眼:“我看是你一个人吧。”
那府兵脸一红,梗着脖子说:“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就是每天累死累活,现在又不用打仗,整这些干什么?跟以前一样不好吗?。”
“你不是挺精神的吗?”严格嗤笑:“别整这些没用的屁话,我看你就是想偷奸耍滑,没志气就趁早滚蛋,老子还要睡觉呢。”
“副统领,咱们当初可是信任您才跟着来训练的,可来了以后,每天都是这么繁重的训练,也不说干什么,这日子哪有什么奔头?”
严格深深叹口气,语重心长道:“你以为谢统领每天记录成绩干什么?别想太多,给我好好训练!”
“那为什么谢统领每天不要训练,只要在那坐着就行。”
“你在说什么屁话?”
“那凭什么他一个残废可以管我们,干脆我们明天不训练,看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严格烦不胜烦,一脚将他踹翻。
“狗屁倒灶的话咋那么多?你要是有不满,明天自个去跟谢统领说,别跟我叽叽歪歪。殿下每天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们,你们还觉得亏了?滚回去睡觉!
然而,严格的一番话并没有敲醒他们。
翌日,谢绥例行每旬的考核,有不少府兵联合起来抗议。
“你凭什么管咱们?”
“是啊,咱们累死累活,你倒是坐在那里轻松。”
“要不你来试试?”
越来越多的人附和。
严格都不忍继续看,这些兵蛋子没被虐过,是不知道好歹的。
关山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谢绥懒洋洋地看过去:“那你们想干嘛?”
他脊背挺直,穿着一身玄色训练服,但浑身上下就是散发出一种“老子看不起你”的痞懒气质。
连带着嗓音里那点没睡醒的倦意,显得整个人特别欠揍。
孬种
“有种你跟我们比一场,不比就是孬种。”
这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那府兵又觉得不合适起来。
谢绥的经历大家都知道,他也是被这几天的训练折磨惨了,冲动之下才这么说。
所有人都以为谢绥要因此大发雷霆。
谁知他只是轻声笑了一下:“我也很想跑上一圈,好让你们知道你们到底有多菜。”
谢绥睁着一双真诚的大眼,发自内心地问:“这位兄弟,你可以让我从这站起来跑上一圈吗?”
“......”那府兵嗫嚅着嘴:“不...不可以。”
“那真是可惜了。”谢绥叹了口气,看上去是真的很惋惜:“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让流风姑娘代替我向你们展示一下吧。”
谢绥手支着下巴:“流风姑娘比试的话,你们打算赌什么呢?”
府兵们被激起血性。
虽然他们亲眼见过流风的强大,但男女体力有别,他们不相信流风还能比他们厉害。
“赌就赌!有什么不敢的!”
“若是流风姑娘赢了,她以后就是我们的姑奶奶。”
“对,姑奶奶。”
“我见到她还给她磕头。”
因为笃定了流风不会赢,府兵们开始大放厥词。
“大家一起赌,赢他丫的!”
“等赢了以后,老子不受这鸟气了!”
一旁的关山慢慢扬起唇角。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欣赏精彩绝伦的“屠杀”场面了。
山麓训练场,众府兵战意漫天。
流风走到谢绥边上,俯身低声说:“驸马爷这未免也太不厚道了点。”
谢绥对流风很是敬佩,赔笑:“流风姐姐就当帮我这个忙吧。”
“担不起驸马爷一声姐姐,我会尽力的。”
谢绥懒散地笑道:“那也不用,你用个半成功力,就可以虐爆他们了。”
我对你很有信心。
流风噗嗤一笑:“那就如驸马爷所说。”
被一百来人盯着,流风丝毫不怵,她不慌不忙来到起点,示意严格开始计时。
为表公正,他们决定让夹在两边的严格计时。
严格一声令下,高挑美丽的少女,身形矫健,如同草原上最优雅的猎豹,飞跃在训练场上。
她跨过壕沟,翻过高墙,潜过地桩网,直指终点。
她全身上下,一点石灰都没沾到。
她的速度,比严格要快上一倍。
昨天没见过流云的人都惊讶地张大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太快了,实在太快了!
这真的是女的吗?
有人忍不住出声:“这不是男扮女装吧?”
边上的人气笑了,一咕噜拍在他脑袋上:“你是被刺激傻了吗。”
有人自我安慰:“毕竟是殿下的贴身侍女,就是厉害。”
关山听罢,不由扯扯嘴角,他已经想着再来一次打击了。
流风的惊人表现,激起了众人的斗志。
就算输,也不能输的那么难看。
他们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平均水准比之前的测试高出一大截。
等所有人完成训练后,谢绥又说:“我打算让几位修筑这个训练场的匠人也比试一下,好让你们彻底明白自己有多废。”
他这一次,是真的想杀杀他们的傲气。
一个个都菜的不行,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傲的。
严格去请那几个人,几人闻言,互视几眼,问:“是谢统领叫我们去的?”
“不是。”严格诚实道。
为首的汉子道:“咱还要盖房子,没空。”
严格:“谢统领也同意了的。”
他态度立变:“那我们走吧。”
严格向来欣赏有能力的人,在去的路上主动和他们攀谈:“几位壮士体格健硕,能力不凡,怎么会屈就工匠一职?”
“不过讨口饭吃。”头领漫不经心回道。
严格觉得这话莫名熟悉。
“在下严格,想跟几位兄台交个朋友,不知几位壮士姓甚名谁?”
为首的汉子瞥他一眼,“咱都是粗人,别拽那些文绉绉的。你叫我赵大勇就成。”
“宋二宝。”
“许三多。”
“成四波。”
“朱武。”
严格一一记住了姓名,觉得几人均是性情中人,相交之心越发炽热。
行至训练场,赵大勇几人见到谢绥,均神色激动。
将军肯定是已经认出了他们,就是不知道这次叫他们来是有什么事。
将军这几天不见他们,是因为怕昭阳公主会觉得他们是偷跑出来的长翎卫而下罪于他们。
为了保护他们,而不见他们。
现在叫他们过来,肯定是时机成熟。
现在他们会用忠心和赤诚向将军表示,长翎卫没有一个孬种。
“大勇兄弟,谢统领他听说你们体格健硕,不是常人,特别点你们的名,让你们给我们兄弟们开开眼。”
赵大勇也是读过书的,他看了看眼前的障碍赛道,又看了看满腔战意的士兵和坐在轮椅上的谢绥,什么都明白了。
他怒目冲冠。
该死的,竟然敢因为将军的残疾就对将军不敬。
他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大勇兄弟!”严格的喊声拉回汪大勇的思绪。
他扭头看向李树,语气不太好,“干嘛?”
“你可以上了吗?”严格往谢绥那边看了一眼:“谢统领还在等着。”
一听到谢绥的名字,赵大勇忙说:“随时都可以。”
“那你先上吧,再让其余四个兄弟上。”
虽然周围有一百多号人“虎视眈眈”,但赵大勇不仅不露怯,反而隐隐有些兴奋,快速热身后来到起点。
他块头大,看起来魁梧粗莽,似乎很不灵活,又只是个匠人,府兵们并不看好他。
然而,他们再次被打脸了。
这位健硕魁梧的汉子,迈着比他们还要轻盈的步伐,相当有技巧地越过一个又一个障碍,连地桩网都能轻易通过,不蹭一点石灰粉。
府兵们:“……”
为什么连一个匠人都能轻易将他们打败?!他们真的有这么废物吗!
接下来,宋二宝等人也都一一通过障碍训练,打击得府兵们再也说不出话来。
严格心里对他们佩服得不行,对着一众府兵朗声教训:“常言道,骄兵必败。我都不知道你们哪来的自信,一个个成绩差得不忍目睹,不想着努力,反而质疑别人不行,脸呢?!”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府兵们惭愧地低下头颅,同时心生无限斗志。
严格见敲打效果喜人,便给了他们一个甜枣:“不过,你们之中也有值得称赞的,念到名字的站出来。”
他报了五个人的名字,是这次考核的前五名。
其余人纷纷艳羡地看着他们,如果被表扬的是自己该多好啊!
表扬后,严格话锋一转:“接下来,队伍将分成五组,每组二十人,你们五人担任组长,带领他们做每日的训练。每次旬考,将按每组总体成绩排名,排名靠后的组必须给靠前组的洗一旬的臭袜子。”
臭袜子?
自己的袜子都不愿意洗,更何况还是别人的。
府兵们的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战意。
为了不洗袜子,他们拼了。
严格继续说:“如果有组员连续三次超过组长,便可替代组长一职。”
这是今天谢绥告诉他的,要给可行的惩罚和激烈,有竞争力才有动力。
果然,话音刚落,众府兵就摩拳擦掌起来,一个个直勾勾盯着五名组长。
组长,这也算是一个小官吧?怎么说也能管十九个人了。
凭什么让他们当?这一次只是他们大意了。
实话
训练一结束,士兵刚散场,赵大勇五人就来寻了谢绥。
“谢统领,我和兄弟们仰慕你许久,不知能不能单独聊聊。”
谢绥挥挥手:“流风,你们退下吧。”
流风看了眼他,看他表情平静,摸不透心思,多嘴说了一句:“殿下还等着驸马回去用晚膳。”
谢绥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知道。”
赵大勇五个人擦着关山等人的身进了屋。
“你说他们见谢统领是干什么?”严格看着他们急切的步伐,满腹狐疑地问出声。
关山心里有个若隐若现的答案,但看流风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也放下心来。
流风都不着急,他着什么急。
五个人一见到谢绥,就眼含热泪,齐身单膝下跪,拱手道:“将军,属下来迟,还请将军恕罪。”
谢绥抬手:“你们有什么罪,快起来吧。”
“将军,是属下无能才让你现在...”
这么近距离地看见谢绥坐在轮椅上,赵大勇再也抑制不住悲痛的心情,呜咽起来:“当初属下就应该拦着将军,不让将军回盛京的。”
“我的母亲、祖母她们怎么办?”
谢绥当时明知不妥,还是为了谢家毅然决然地回了盛京。
这是他仅剩的亲人了,他必须要护住她们。
赵大勇猛吸一口气,破口大骂:“该死的皇帝老儿,用完就丢,也不看看要不是将军,他的...”
“住嘴。”谢绥打断赵大勇的话,自己将后半段大逆不道的话匠了出来:“要不是我谢家,哪有他的安稳江山。”
“将军你...”
“有些话,我可以说,你们不可以。”谢绥挑眉:“你们还有什么想骂的,告诉我,我帮你们骂。”
他说是实言,他们说就是妄言了。
赵大勇听着这熟悉的话语,便知道,将军还是那个将军,他没有因为残疾还变得阴鸷消沉。
他是张扬夺目的少年将军。
赵大勇原本还想问他想不想回去,想不想报仇,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了。
“那,将军,我们可以加入崖州军吗?继续和你并肩作战。”
他想留下来,看这少年如何再回巅峰。
“你们是怎么跑出来的?”谢绥又问出了埋藏心里很久的疑问:“长翎卫现在怎么样了,有变动吗?”
“他们会当我们五个已经外出死了。”赵大勇叹了口气:“换了统帅,也换了一批将军,待遇倒没什么变化,朝廷还是希望长翎卫是精兵,但新兵、野兵不断,又疏于训练,早就不是当初的长翎卫了。”
长翎卫之所以是长翎卫,是因为它的统帅是谢绥。
是大盛最锋利的一把刀。
现在刀尖没了,又能锋利到哪去。
谢绥挑眉:“我在的地方,就是长翎卫。”
“你们比崖州这群小垃圾强多了,好好待着吧。”
“谢将军。”
“我不是将军了,叫我统领就好。”
于是,赵大勇等人便加入了百人营,和他们、侍卫营一起训练。
从那以后,士兵们个个眼神坚毅,训练刻苦。
不怕累,不喊苦。
这种精气神终于让谢绥满意了,他能想象到,若是以后府兵都能做到这样的站姿和步伐,那绝对是一支气势凛然、纪律严明的队伍。
他想要的、君清氿想要的,就是这样一只队伍。
那边百人营每天声势浩大,这边修房子也风风火火。
君清氿打算为新房子准备一套新家具,从这种和生活息息相关的小处着手,让人们感受新风气的好。
比如沙发,做那种简易版的,用鸡毛和鸭毛填充,不追求极致舒服,垫子做低一点,能托住腰就行。
比如衣柜,有一人多高,上部分挂衣服,下部分抽屉放衣服,晒干以后直接提着挂进来,非常省事。
比如厕所,她打算把厕所修在宿舍外面,分男女,修一排,通水管,让大家养成洗手的好习惯。烧制陶瓷的蹲坑,方便清洗。粪便也可以用来用来,发酵以后就是天然的肥料。
比如要设计单独的浴室,分男女使用,也避免在卧室洗澡,使得屋内一直水气弥漫。
崖州的房子以土坯房为主,还有不少竹木搭建的房子,但君清氿决定烧青砖盖砖瓦房,还是要为了节约土地成本修成两层楼,楼板用木板搭建。
每个房间前后隔开,如果是一家子,就一家住两个隔间,如果是单身,可以两个人或者四个人住两个隔间。
日后若是有人攒下钱,可以另外再修房子搬出去。
这次房子建得非常迅速,用的是自家烧的石灰,青砖是在府城买的,木头是去附近村子采购的,瓦片是跟瓦当铺子买的,都是现成的,备料几乎没费多少时间。
前后花了半个多月,房子就完全盖好了,修了整整四排房子,加起来共有六十间房子,也就是说,至少可以容纳上百个人住下了。
这已经远远超过目前的佃户数量,君清氿想着,既然要修就一次多修点。
很快就要开始养蚕织布,会需要更多的人手。
这一次,她还发现,她可以建一个青砖厂,窑工们已经有煅烧石灰的经验,烧青砖自然也不在话下。
青砖在崖州还有很大的市场潜力等待开发。
土坯房用的土砖大且厚,自然风干需要很长的时间,崖州多雨,不利于土砖晾晒。
而烧青砖的土坯小,通常都是堆码起来晾干,如果下雨,也可以在砖墙顶上盖草顶,无需担心天气。而且青砖的砖坯小,风干的时间也短。
经过高温烧制的青砖比土砖更结实耐用,怎么看都更合算,无非成本略高而已。但青砖卖的价格也会比土砖高,回本肯定是没问题的。
不求发大财,只希望崖州人民可以换上更耐用的青砖,少一些房屋倒塌的事件发生。
忙完这一阶段,君清氿给自己放了个假,搬了张躺椅,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风徐徐,阳光和煦,君清氿昏昏欲睡。
“殿下,谢瑛姑娘陪着宁氏和杨氏过来了。”流安轻声禀告。
畅想
君清氿睁开眼坐起来:“让他们进来吧。”
她的文集有消息了。
这段日子她实在太忙,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谢瑛陪着宁氏和杨氏进了院子,三人抬首看向楼喻时,不免呆住。
此时阳光正盛,金光洒落在君清氿身上,她身着一袭月白长裙,姿态悠然潇洒,又见眉目秀致,意态温雅,仿若神光笼罩,玄女临世。
三人呆头鹅般的神态逗笑君清氿,她弯眸道:“愣着做什么?”
谢瑛性子直爽,开口便道:“殿下太好看了,我不小心看呆了。”
流安听到这话咧嘴笑起来,她就喜欢听别人夸赞殿下。
宁氏比较含蓄:“殿下天人之姿,是民妇失态。”
君清氿笑道:“无碍,本宫还要感谢三位对本宫容貌的夸赞,进屋谈吧,流安去沏壶西湖龙井来。”
“多谢殿下款待了。”
倒好茶,摆好糕点,便要聊正事了。
“殿下,这是我二人写的文集,请殿下过目了,笔力不够,还请殿下多多包容。”
宁氏将一沓厚厚的手抄文集递给君清氿。
入目的是极秀气的簪花小楷,君清氿赞道:“二位嫂嫂的字写的很好。”
“不及殿下万分之一。”
她们有幸见过君清氿写的字,那是一个潇洒纵适,风骨天成。
君清氿拿香圆肥皂和胰子洗了几遍手,用新布巾仔仔细细擦干了,才掀开第一页,开始拜读此篇大作。
流安在旁边跟着看,也看得十分入神。
宁氏和杨氏伸手互相握住,想要借此给彼此力量。
她们心里实在没底。
谢瑛在一旁瞧着君清氿和流安俩人忘我的神色,呼吸都屏得细细的,直到她们看完了才忍不住问了一声:“怎么样,这书好看吗?”
宁氏和杨氏羞涩,死活不透露一个字给她,任她怎么磨都没用。
她心里早就痒痒的,很想知道二人的到底写了什么。
君清氿却无法回答。
这其实不是成本的长篇小说,而是四篇短文拼成的文集——都是温婉大方的闺阁小姐遇上了书生将军王爷侠客的故事,恩爱一生,和和美美。虽然是两个人写的,但趣味一致。
文字是极好的,辞清易畅,言之有物,文中神情足以动人。
但文章的立意和内容实在难以让她这个遍历三千世界,看遍一切的人满意,只想吐槽这种心里只有爱情的男男女女。
但她看流安的反应——她倒是读得如痴如醉,好像看了什么绝世美文似的,还反复吟哦着男主写的定情诗。
这大概是一篇好文吧。
“殿下,你是觉得不满意吗?民妇可以回去改的。”
见君清氿不说话,宁氏和杨氏心慌了,连忙问道。
君清氿组织了一下语言,她不想伤了二人的心,灭了两个人的热情,斟酌着说:“文字极好,纤秀清丽,真情动人,是极好的故事。”
“但不是本宫想要的故事。”
“如果你二人不介意,给谢瑛看一下可以吗?”
君清氿对流安不指望了,希望谢瑛可以理解到她的意思。
“好,瑛子,你看吧。”
君清氿这么说了,宁氏和杨氏也不会拒绝,
谢瑛心里激动,终于可以看两位嫂嫂的大作了。
前面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但到了后面两个故事,可以说是一目十行,翻得飞快。
谢瑛将文集放到桌上,吐了口气:“看完了。”
“怎么样?”君清氿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也觉得不太行,那就让她先说吧。
“...嗯。”谢瑛支支吾吾,要早知道有这一出,她就不来了,这不是得罪人嘛。
但这种话只要开了一个头,便可以滔滔不绝。
“我觉得不太行。”这样直白的话让宁氏和杨氏面色一白,绞紧了丝帕。
谢瑛破罐子破摔,不去看她们两个,一口气说了下去:“笔力很深,人物刻画栩栩如生,文字值得细细品读,但四个故事传达出来的价值太相似了,都是女子嫁得如意郎君,从此安稳顺遂一生,太平淡了,而且不真实。”
谢瑛苦笑:“两位嫂嫂,真的有这种故事的存在吗?祖父和祖母已经是伉俪情深了吧,不还是纳了妾有庶子。盛京城那么多世族名门,有哪一个是和和美美,白头偕老的。两位兄长是都很好,但不是也......”
聚少离多,最后英年早逝。
这话谢瑛没说出来,但她知道她们可以理解。
“其实从殿下来崖州以后做的一系列事我们就能看出,殿下希望女子可以走出后宅的门,走到天地之下,自由地做想做的事,做所有的事。”
“所以我会觉得两位嫂嫂的故事不要再拘泥于爱情,拘泥于嫁人,拘泥于相夫教子。”
“祖母说的自信、从容、豁达、自由、平等、独立,不是只能在后宅里。”
谢瑛总结:“两位嫂嫂可能是没有打开思路。”
宁氏和杨氏若有所思。
君清氿笑着接话:“瑛子说的不错,如果觉得写一个新的故事有难度,那就拿历史上的人物改编嘛,给她们一个新的结局,印的时候,就说是戏言。”
君清氿给她们举例:“比如说薛平贵和王宝钗的故事,就不要再写王宝钗苦守寒窑十八年,或者是不要写只当了十八天的皇后,要不一开始就改嫁,然后在战场上打败了薛平贵,要不就十八年后,把薛平贵搞死了。”
“比如说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就不要写卓文君用白头吟挽留了,想纳妾就和离,让司马相如净身出户。”
“比如说吕后要是登基了,后面会怎么样?”
“比如说鱼玄机不沉迷于温庭筠,不嫁给李亿,她会怎么样?”
“比如说樊梨花没有嫁给薛丁山,是不是会更容易成就一番伟业?”
“比如说白素贞如果没有遇见许仙呢?”
君清氿温声道:“你们放飞想象,这本书就可以叫假如可以重来,尽情写你们希望看到的女性形象。”
宁氏和杨氏被她说得引起无限遐思,两个人都是聪明人,自然一点就通。
“民妇明白了,殿下放心,这一次,我们一定会写好的。”
“不着急。”君清氿现在倒不是很急了:“本宫需要的是质量。”
夜袭
“民妇回去以后再好好想想,先告退了。”
宁氏和杨氏两人告退。
君清氿让谢瑛留了下来,温声问:“本宫听说你母亲给那些侍卫上课的书是你编的?”
谢瑛面上一哂,紧张地解释:“殿下你知道了,这绝不是因为母亲她不愿意做这件事,是我想为母亲分忧。”
“本宫并不是想问责于你,这件事谁做都一样。”君清氿淡淡一笑:“本宫瞧了你写的书,写得不错。本宫想让你把这些整成一本书,交给静虚居印刻,宁氏的那书许是还要等上一阵子了。”
“殿下想把我的文章出版吗?恐怕太过稚嫩。”
“瑛子你前面鼓励两位嫂嫂自信点,怎么到自己身上这么没自信。”
“是啊,而且这书又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崖州的普通老百姓看。就算是你这半桶水的水平,在他们面前,那也是文曲星转世了。”
慵懒的男声从门外传过来,君清氿脸上漫出一丝笑意。
谢瑛听谢绥的话虽然很气,但又说到她心坎去了,她放下悬着的心,笑骂一句:“三哥你真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谢绥对这个堂妹从来没温柔过:“那你这嘴怕是每天都在说屁。”
“你...”谢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看向君清氿:“殿下你看他,油嘴滑舌,一点都不正经。”
君清氿:“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就是说,你找我也没用。
你自己堂哥自己不清楚,连我都怼。
谢瑛不说话了。
谢绥坐到君清氿边上。
君清氿瞥到他满面风霜,问:“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自从百人营训练以后,谢绥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营地里,说是要一旬回来一次。
但距离上次回来还不到五天。
谢绥伸手吃了块藕粉桂花糖糕:“我回来给自己加加餐。”
谢瑛心里嗤笑,还不是舍不得殿下。
“用晚膳了吗?不然让厨房再做点。”
谢绥前面那话也是推辞,他本就也不重口腹之欲:“不用,我吃这个就够了。”
“上碗银耳莲子羹来。”
君清氿又问了几句军营里的情况:“现在训练得怎么样了?”
谢绥将标准放低,咂摸一下说:“勉强还行,再练个十天半个月,估计就可以和剩下的那些府兵对上了。”
“那不是进步飞速。”谢瑛感叹:“他们都好拼啊,看来三哥你又高压训练了。”
谢绥不否定训练的严苛:“他们自愿的。”
君清氿:“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本宫可不想养着一群废物。”
这明里暗里的维护,谢瑛吐吐舌,不说了,好好喝茶。
“瑛子,等静虚居印刻出来以后,就发往全岛予以教化。所以你的文字要写的很通俗。”
“我晓得的,内容上面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君清氿原本想按专题划分,但光靠谢瑛一个人肯定是出不来的,礼房那些人效率也不太行,到现在也才勉强领会她的要求。谢瑛倒是一个好苗子,写的那些忠君爱国故事,很是通俗易懂。
“识字算术、古今典故、名人故事、诗词歌赋、历史战争,瑛子你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可以多一些诗词。”君清氿勾起唇角:“念着诗长大的孩子,遇到的每一条瀑布都会有三千尺。”
谢瑛被她说的意境感动到,眼眶不由湿了:“我会写得又快又好的。”
这话说的,和谢绥的作风一模一样。
“好,本宫相信你。”
谢瑛告退。
谢绥坐到君清氿对面,懒洋洋地支起下巴:“殿下,我刚刚有一个想法,你先听听怎么样。”
君清氿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等百人营训练完,让他们趁着夜黑风高,去夜袭剩下的府兵,营造敌袭的假象,这样可以彻底击垮他们的傲气,转变想法,投入到训练中来,另一方面也是向殿下展示百人营的训练成果。”
君清氿凝声道:“你想以一敌十?会不会有点太难。”
“不会全部对上的,用夜袭的办法,是谋略上的胜利。”、
君清氿打趣:“你的胜利是吗。”
谢绥假装思考了一下才说:“事实如此。”
“那就这样做吧。”既然谢绥有信心,君清氿也不会多说什么。
论领兵打仗,无人能比得上谢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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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绥说了夜袭的缘故,睡到半夜,谢绥突然坐了起来,他的动静很大,惊到了外头守夜的侍女。
“驸马爷,有什么事吗?”
谢绥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不敢确定:“你去叫关山过来。”
关山一脸不耐地过来:“我说驸马爷,这大半夜地你在...”
关山的话戛然而止,他才看见,谢绥现在整个人整趴在了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地面。
谢绥面露囧色,低声道:“快扶我起来。”
这个姿态实在是太不雅了,但没有办法。
关山将谢绥扶到轮椅上:“你怎么了?”
谢绥不会是抽疯的人,他这样做,肯定是有大事发生。
“我听见了脚步声和马蹄声,很多人,但并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只是路过这儿,朝东边去了。”
关山立即想到一个可能:“那边不是罗家村?”
他焦急地说:“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现在就带着侍卫营赶过去?””
君清氿已经披衣而至,这边的动静把她弄醒了:“什么怎么办?”
谢绥简单地说了一下。
君清氿当机立断:“不管是海贼还是山贼,关山,你都带着侍卫营先去罗家村看看,救人要紧。”
“是。”
君清氿想了想:“本宫和你们一起去。”
“!”
谢绥和关山两人同时出声:“万万不可!”
“殿下还是不要以身涉险,我和殿下一起在这等关山的好消息就是了。”
“本宫想去看看本宫的子民门现在在经受什么。”
君清氿的话掷地有声:“谢绥你不能拦我,也拦不出我。”
关山说:“殿下,那我现在去喊兄弟们去了。”
君清氿叫住他:“关山,切记不可莽撞,他们人多势众,万不可正面冲突。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懂的,郎君放心。”关山点头,去集齐了侍卫营。
海贼
马车跑得飞快,府上也没几匹马,现在是全都跑起来了。
一匹马上骑了两个人,车厢里也不只有君清氿了,除了谢绥,还有关山、流风和两个侍卫。
两个侍卫第一次和君清氿同坐马车,紧张得不得了,手都不知道放在哪。
君清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罗家村千万不要有事啊。
还没到罗家村,就能看到火光。
脚步声、求救声不绝于耳,还伴着哭声和惨叫声。
关山忍不住说:“罗家村的屋子都是草顶,火一烧,什么都没有了。”
君清氿的心沉下去。
一到罗家村,君清氿就吩咐侍卫营去各处:“快去,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在谢绥等人的要求下,君清氿还是没有出马车。
“流风,你去看看里正在哪吧。”
流云抢着下去:“奴婢去吧,奴婢认得里正。”
“可是你不会...”君清氿话还没说完,流云就已经灵巧地下了马车没影了。
一阵冷风从窗外飘进来,君清氿不由打了个喷嚏。
“殿下。”谢绥忍不住劝:“要不然先去室内待着吧,深夜实在冷。”
君清氿将手覆在他手背上:“我无碍,你不必担心,也不知道关山他们怎么样了。”
君清氿的手玉白修长、触感温凉,谢绥垂眸敛目,忍住避开的冲动。
又忍不住用另一只手盖住:“以侍卫营的水平,殿下不用担心。”
不知道是谢绥手的温度,还是他话里对侍卫营的自信,君清氿的心安定了不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君清氿在马车上等得心焦之际,车厢外传来了人声,还有凌乱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君清氿赶紧凑到窗口掀开窗帘去看,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人的身形,只见关山和流云带着几个人一路奔过来。
关山拱手:“殿下,幸不辱命。”
“辛苦了。”君清氿问:“是海贼还是山贼?”
“是海贼。”
“那他们人呢?”
“死了十六个,抓了两个,剩下的都跑了。”
“被抓的人呢?”
“一个现在还在昏迷中,便留在里正家了,另一个我们带过来了。”
“是何人?”
“他也是罗家村的村民。”
“那他可还有家人?”
“有的,殿下你也见过,就是罗大和罗二两兄弟。”
君清氿有些讶然,最初听这名字,还以为就只有这兄弟二人。
“那那海贼叫什么?”
“罗成。”
关山接着又细细说了一遍事情经过,他们到罗家村的时候,就已经抓到了罗成。说是抓也不合适,当时关山带着侍卫营在罗家村摸索,路过罗大和罗二家的时候,遇见了正在抱头痛哭的兄弟三人。
关山认识罗大和罗二,看罗成陌生,便上去想要看个究竟。
没想到罗成一开口就不打自招:“你们这些官府的人又想来抢家吗?我告诉你们,我这次来是带了不少兄弟的,一定要让你们好看。”
罗大和罗二根本拦不住他:“大哥,你别...”
罗成冲向关山,却被轻松制服。
就这样,罗成便被带了过来,罗大和罗二也跟了过来。
“请殿下开恩,不要杀兄长,他只是一时糊涂。”
“他没有做过坏事的,他只是过来看看我们。”
罗大和罗二两个人不停地磕头,为罗成求情。
罗成本意是想回来看看母亲和弟弟,送点银钱回来,如果可以的话,还要带着两个弟弟跟自己出海,没想到自己被倒先一步被抓起来了。
罗成眼睛充血,不停地喊:“不要向官府的人求情,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大哥你别这么说,殿下她特别好,她让我们有事做,有钱拿,我们现在日子可好了。”
“是啊,殿下还给我们买新鞋子,还教我们识字算术。”
“她就是在骗你做事而已。”罗成觉得自己两个弟弟都被骗了:“你们忘记了吗?爹是怎么被逼死的吗?官府从来不会管我们的死活,只会来要粮要珍珠,你们不要被她给骗了。”
“缴纳赋税本就是应该的,只是说现在可能税率还不够合理。”
“你放屁,我们自己种的粮食,凭什么要交给他们?他们跟强盗又有什么区别?”
君清氿一时语塞,对啊,百姓辛辛苦苦垦地种田,收获的庄稼还要上交一个什么保障都不提供的官府,仅仅因为皇帝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地主?也难怪百姓会有怨言。
君清氿说:“不是所有的官府都这样,一个好的朝廷,应该要保护他的子民,不受外族欺凌、奴役,不受强盗土匪骚扰,除暴安良,维持秩序,使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而他的子民,则愿意心甘情愿供养这样的官府,将自己所得的一部分交给官府,让官府能够养得起官吏和军队,养得起无人照看的老人、孤儿、病人、残疾人。”
罗成不信:“哪有这样的官府?你骗谁呢?”
谢绥等人倒是听得心里触动,原来殿下是这么想的。
“罗成,你们海贼是不是都是和你一样被逼无奈的?”
“那当然,都是被这狗日的官府逼的,我们才联合起来,要和官府作对。”
“那你们和官府作对以后想要干嘛呢?”
“我们要把官府打倒,给老百姓一个好日子过。”
“那你们今天为什么会来打劫罗家村呢?你看到有多少无辜老百姓受伤吗?”
他们都是被官府逼迫混不下去才去当海贼,结果人性之恶在没有律法和道德约束之下无限放大,倒头来还是欺凌跟他们曾经一样的穷苦人。
“我...”罗成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事实如此,他辩驳不出一个字。
君清氿又问:“那你说说你们平时是以什么为生?打渔还是种地?吃穿用度都是自给自足的?”
罗成摇头垂眸:“不是,都是打劫官府或者过路的商船。”有时候还要抢村庄,只是尽量不杀人罢了。
但杀不杀人,其实也控制不住。
这一次,原本也是说不杀人的,但他的兄弟们根本不听。
君清氿摊摊手:“所以你看,你们海贼本质上不事生产,靠掠夺他人而活,还枉顾他人性命,比你讨厌的官府要好吗?”
罗成被说得脸色变了好几变。
无标题章
信念崩塌,只是一瞬。
君清氿的问题把罗成彻底问倒了,他那些所谓的坚定不移现在看来就是一个大笑话,而他本人就是一个大傻瓜。
罗成以手掩面,将头埋在膝上,身体蜷缩在一起。
罗大和罗二心里很不好受,忍不住问君清氿:“殿下,大哥他怎么了?他会死吗?”
“这得看他有没有杀过人了。”
罗大肯定地说:“没有的,大哥他对我们说过,他没有杀过一个人。”
君清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话还是得等罗成亲口说才有可信度,谁知道在漫长的海贼生涯里,他有没有抵制住身边的裹挟。
拒绝杀人的“快感”。
君清氿:“罗成,你可愿意坦诚?当着你两位幼弟的面。”
罗成抬起头,就看到罗大和罗二睁着一双眼睛,用期期艾艾的眼神看着自己,心里一软:“殿下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吧。”
“你杀过人吗?”
罗成不说话,君清氿换了个说法:“除了那个来要珍珠的官差,你还杀过其他人吗?”
罗成摇头,用力抽了一下鼻子:“没有!”
君清氿又问:“你们有几条船?最大的船能载多少人?”
罗成说:“有二十几条船,最大的王船能载数百人。”
君清氿不由惊呼一声:“那么大的船?!”这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这群普通百姓竟然可以造出这么大的船。
崖州的制船业比她想象得要发达不少啊。
有了这样的船,出海远航完全不是问题了。
“那船有多长?”
罗成说:“约摸有十几丈长,两丈宽。”
一丈合三米三,十几丈,意味着这船至少有二三十米长。
君清氿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她的海上征程就要这么开始了吗?
君清氿问:“你们的王船是如何得来的?自己造的吗?”
“我们大王从一群吴地商人那儿得来的。”
那就是抢来的了。君清氿又问:“其他的船有多大呢?”
“比王船小的有四艘,也能载上百人,剩下的,就都是一些小渔船了,大部分都是我们平时打渔采珠的小船,更小的小艇也有。”罗成倒是没有隐瞒,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说了。
君清氿根据船只的大小,估摸了一下海贼的数量,海贼最少也有几百人,甚至是上千人。
她与谢绥对视一眼,崖州的海贼隐患不小啊。
“那你们这次没有倾巢出动吗?”
“没有,这只是我们大王率领的先头部队而已。”
“大王?那他跑了吗?”
罗成闷闷地说:“他为了掩护我们,中了一箭,被你们抓了。”
君清氿悄悄给关山比了一个大拇指。
关山嘿嘿一笑。
关于这位“大王”的事,待会再说。
君清氿话锋一转:“罗成,本宫且问你,你打算做一辈子海贼吗?”
罗成抬起头,看着君清氿,脸上露出复杂的情绪,他何曾想过自己要做海贼,结果被迫背井离乡,成了一名人人喊打的海贼。
从踏上海贼船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了再也无法回头的觉悟。但君清氿这一问直击了他的灵魂深处,真的要一辈子在刀口下舔生活吗?他不想,他想在陆地上,跟亲人在一起,过着安稳的生活,不被官府通缉。
罗成垂下眼帘:“我不想,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君清氿说:“依照律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也不能例外。但杀人也不是非得偿命,因为杀人也分很多种,就算是主动杀人,也要根据动机与手段来量刑,特别恶劣和残忍的,才会要求偿命;还有一种是意外致死,你不小心将官差打死了,并非故意杀人,且有悔过之心,罪不至死,但需要接受刑罚,比如流放、服劳役等。”
罗成捏紧了拳头,抿紧了唇,流放跟做海贼又有什么区别呢,还不如做海贼自由呢。
君清氿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也许你会觉得,流放还不如做海贼对吧?当海贼抢劫别人,与世人为敌,真的能让你的良心好过吗?我们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有人性,人性是向善的,尊敬长者,爱护弱小,不愧对天地,不违背良心。如果失去了人性,那也只是披着人皮的禽兽,丧失了做人的资格,不能算作人。”
罗成低着头不说话。
谢绥挑了挑眉,看向君清氿的眼神充满了意外和赞赏,他的殿下竟是如此洞悉人性。
君清氿继续说:“如果有一天,你成了一个恶贯满盈、杀人如麻的海贼,你还有颜面回来见你的父母和幼弟吗?你曾经最憎恨那些坏人,最终自己却活成了他们的样子,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罗成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大声说:“我不会杀人的,我在船上这么久我都没杀过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变成一个坏人。”
“那你说,如果你一直在船上待着,你会有一日去杀人吗?”
“......”
罗成抱头痛哭起来,凝噎着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现在不是已经被你们抓起来了。对,我被你们抓起来了,我不会再回到船上了,没有这种可能。”
君清氿看着他逐渐疯狂的样子露出一个微笑:“可依你的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宫按理是要送你去官府的。”
“殿下不要啊。”
罗大和罗二两兄弟连忙磕头求情。
“请殿下绕过我大哥,他真的是被逼无奈才去当的海贼。”
罗大尽可能把事情讲清楚:“那个官差来我家步步紧逼,拿不出珍珠便想让大哥去海里采珠,可我爹就已经因为采珠而葬身大海了,我大哥要再出什么事,我娘可怎么活,那个时候我和弟弟还很小,大哥他没有办法才会杀了那个官差的。”
君清氿对这话不置可否:“罗成,你可会开船?”
“学过怎么开,但是没上手操作过,开小船没有问题的。”
君清氿又问:“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罗成知道他指的是海贼的日常:“我会跟着资历老一点的人学武功、学习怎么开船,有时候还会跟着大王去卖东西。”
“从商船上抢来的东西?都到哪里去卖?”
“是的。主要是去番禺,偶尔也会去朱卢。”
君清氿挑挑眉,走的地方还挺远的,就是怎么都是对内的,她想要的商队是要对外,去下南洋。
“你们海贼都驻扎在哪儿?不可能一直住在船上吧。”
“不是,我们有几个落脚的地方。不一定去哪里,看大王安排。”
啧,那这大王还挺厉害的。
君清氿对他的兴趣更浓厚了。
活菩萨
君清氿继续问:“罗成,你有没有想过将功赎罪?”
罗成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什么:“你想让我出卖我的兄弟?”
君清氿摆手:“本宫可没这么说。”
“别想了,我们是歃血为盟的兄弟,我不可能出卖他们的。”
君清氿问他:“那你觉得海贼应不应该存在?”
罗成说:“我们要是有别的选择,会去做海贼吗?”
君清氿忽然笑了起来:“是吗?事情真的这样,还是你在给自己找借口呢?你没有做海贼的时候,对海贼是什么看法?在场的各位,你们怕海贼吗?”
周围沉默了一瞬,里正才说:“怎么会不怕?采珠的时候担心海贼来抢珍珠,还要担心他们来家里抢粮食。”
君清氿说:“你在家的时候,尚能凭自己的劳力吃饭,为什么做了海贼,就开始抢劫别人为生?官府为什么要剿灭山贼海贼?因为你们威胁到了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不要否认,你现在就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也站在你弟弟的对立面,你执意做海贼,那就是我们大家的敌人。”
罗成激动起来:“这是我愿意的吗?我要是有选择,我会走到这一步吗?”
君清氿说:“你有选择,现在就有了选择的权利。你告诉本宫,你们平时会把船停在哪里?”
罗成报了几个地名。
君清氿对这些不太熟悉,便问里正:“你知道他说的那个南猴岛在哪里吗?”
里正想了一下说:“回殿下,南猴岛离我们这不算远,一路向南,开船的话半天时间就能到,因为岛上猴子多,便被称为南猴岛。”
君清氿点头:“嗯。”她也只是想知道一下方位,想去剿匪,现在还是天方夜谭。
不过这样的话,罗成这人的作用就大了。
“那你可愿意在本宫手下做事,关于你杀官差一事,本宫会看在这样重要情报的份上一笔勾销。”
“你是官府的吗?我不给官府做事。”
“官府怎么了?官府难道没有救过灾、发过粮?本宫代表的就是官府,难道今天做的不是一件好事?”
君清氿决定严格遏制住这种仇视官府的思想,官府再不好也是人的不好,官府还是要有的。
罗成恶狠狠地说:“官府里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君清氿逼问:“你这话就太偏激了。不排除官府中有滥用职权、谋财害命的败类,但对多数人来说,他们只是谋一份差事,养活一家老小的普通人,他们也有良知和同情心。那些守城的官兵,他们跟你一样,也是父母的儿子,弟弟的兄长,只是被朝廷征去了军营。如果他们在北方,多半是要上前线与外敌浴血奋战,保家卫国。他们在前线没有被敌人杀死,最后竟要被自己拼命保护下来的百姓杀死吗?他们何罪之有?”
“他们为狗官卖命,就该死!”
君清氿毫不退让:“那他们不还是和山贼海贼对抗了,这不仅是为了保护那些当官的,也是为了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那他们为什么要逼着我们去大海里面采珍珠,逼得我们家破人亡。”罗成气急了,大声嚷了起来。
“注意你说话的语气!”谢绥不客气地站在了罗成面前。
罗成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气场比他的大王还要强大。
“本宫承认这些做法是不对,所以本宫已经勒令他们改了。”
“本宫觉得官府不对,会去让官府改变,而你觉得官府不对,你会逃跑,去追求你的自由,可你想过你的弟弟吗?你的后代吗?官府的问题摆在这,你不去改变,你的弟弟就要去,你的后代就要去,总要有人承担、总要有人改变。”
“今天会变成昨天,明天会变成今天。改变要从此刻开始。”
君清氿讲完大道理,又毫不客气地说:“而且你可别忘了,你身上还背负着一条人命,那些官差再凶狠,也罪不至死。就算一个人再穷凶极恶,你也没有判他死刑的资格,更别说处决他,一切自有王法处置他。”
罗成自知理亏,但还是不服气地扭过头去看别处,闷闷地说:“但凭殿下吩咐。”
君清氿挥手:“去跟你的弟弟们去好好叙叙旧吧。”
罗大和罗二面露惊喜:“谢殿下。”
流安带着他们兄弟三人去了附近的一个民屋,点着灯,让他们也能看清一点。
君清氿又看向里正:“村子里可有人员伤亡?又是谁家的屋子被烧了?”
里正叹了口气:“谢谢殿下来得及时,倒是没死人,都受了点伤,不是什么大问题。有几户房子被烧了,但还好被及时救下了,勉强还能住。只有罗宋家的房子是草屋,一把火烧干净了,他家大郎还被打折了腿。”
罗宋家大郎那就是罗武。
他为了保护媳妇,拼死与海贼打起来,被生生打折了腿骨。
罗二郎也受了不小的伤,还好没伤筋动骨。
“他们一家现在人在哪?”
“现在在我家,不知道殿下能不能救济一下,不然的话,我只能让大伙先凑点粮食银钱给他们了。”
“你明天去报给官府,他们会发救济银子的。”
里正想都不敢这么想:“可以前府衙从来不管的...”
君清氿说:“那是以前,这一次,你去就好了。”
她都在这了,她都看到了,李盛丰他们还敢不干事?
“现在带本宫去你家吧,去看看乡亲们。”
顺便去看看那个“大王”。
里正小心翼翼地说:“遵旨。”
里正家屋里屋外都是人,席上坐的,台阶上蹲的,都是各家的男主人,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罗宋一家子都在厅内,罗武躺在地上痛哭呻吟,罗潘氏和罗宋都守在他边上,一家子都在抹眼泪。
“快来见过昭阳公主。”
村里的人从来没这么觉得过里正的话就是天籁之音。
他们知道君清氿对百姓一向亲厚,一个个喜上眉梢:“参加昭阳公主。”
这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来了呀!
救人
君清氿越过众人,在首座上坐下。
她轻声问:“叫大夫来看过了吗?”
罗大力怯怯地看了君清氿一眼,摇头:“没有。”
君清氿转头问谢绥:“你可懂如何医骨?”
谢绥说:“脱臼我能医,断骨我不行。”
君清氿便说:“那就送到府城去看大夫,以免耽误病情。”
本来只是默默垂泪的罗潘氏听见这话,呜呜哭出了声,她家现在只剩下几堵烧黑的墙,哪里还有钱给罗大郎看病,再说家里还有罗文和罗宋两个,罗大力怕是不肯把钱都花在罗武身上。
罗宋磕头:“求殿下救救我大哥。”
“本宫记得他对你并不好吧。”
罗宋说:“可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大哥。”
躺在地上的罗大郎被感动了,用尽力气想要抓住罗宋的衣服:“三弟...”
“好孩子。”君清氿微微一笑:“明天天一亮就用马车送罗大郎去医馆救治,你们本就是本宫雇的工,房子既然烧了,若是无路可去,那边先到本宫修的新房暂住一段日子,后续如何,再看你们的选择吧。”
罗大郎哽咽着说:“大郎谢过殿下,等草民养好伤,定当为殿下做牛做马。”
看他们愿不愿意当佃户,原本君清氿是不想让他们一家当佃户的,品行不好,易生纠葛,她希望佃户们可以和谐相处,罗武和罗潘氏的性子让人很难放心。
现在经过这次生死之事以后,想必会有所改变吧。
“村里的其他人,也都放心,本宫会敦促府衙前来救济的。日子可能会苦了些,但苦尽甘来,熬一熬,也会过去的,等到这一季的稻子熟了,府衙的作坊陆陆续续地开了,日子慢慢也就好起来了。里正,你看这样安排可好?”
她这话一说,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片刻后便都跪地便拜:“谢谢殿下,殿下大慈大悲,真是活菩萨转世。草民们永远不会忘记殿下的大恩大德。”
“你们都各自好好生活就行。”
等村民们都离去,君清氿对里正说:“抓的另一个海贼在哪里?”
“在隔壁的屋里,小民现在就带殿下去。”
里正一边带路一边说:“殿下,那个海贼中了一箭,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罗成,你们大王叫什么?”
罗成骄傲又自豪地说出他的名字:“叫蒙应。”
君清氿微微蹙眉,蒙这个姓,很稀有啊。
她感觉她听过这个姓,而且还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殿下,斗胆问一下,我们大王他会死吗?”
君清氿扭头看他:“他受了重伤,就算能活下来,官府应该也会将他砍头示众。”他和罗成不一样,他是海贼头子,说不定就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海上恶霸。
罗成露出哀伤的神色:“其实我们大王人挺好的,他从不滥杀无辜,甚至还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孩子,每次抢了钱和东西,都会分发给他们。大王说他是劫富济贫。”
君清氿听到这里,手顿了一下,这蒙应居然还是一个侠盗?
“你说他不滥杀无辜,但你前面也看到了,罗大郎的腿被打断了,他是无辜的百姓吧。”
罗成舔了舔唇,抢着辩解:“那应该是我们大王的结义兄弟二当家的人,跟大王有些不合,他的人不服我们大王管教。”
“可你前面还说这是你大王率领的先头部队,怎么?他作为一个大王连只带自己的人来这点权力都没有吗?”
君清氿不太相信罗成的话。如果真是侠盗的话,风评怎么会这么差?
不过就算他劣迹斑斑,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从罗成的话里能听出是一个还算有本事的人,未尝不可一用。
走进屋里,床上躺着身高八尺的男子,他高大的身形让这张床都显得有些逼仄,英武的面容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死白。
屋里光线不足,君清氿让关山举着灯凑近照了半天,才看得清楚。
君清氿说:“箭头好像还没取出来。”那支箭正好卡在脊椎和心肺之间,大概是没有伤及要害,所以没有当即毙命,不过流了这么久的血,想必也没多少活路了。
谢绥上前几步:“原来殿下还会看伤势。”
“只是会看而已。”君清氿碰到他的手臂才发现他身上滚烫无比,再摸额头,简直可以煎鸡蛋:“他正在发热。”
谢绥说:“他已是九死一生,殿下还要救他吗?”
君清氿看着蒙应,不由得叹了口气,吩咐关山:“你快马回去一趟,取本宫放在桌面上的那个工具包和外伤药过来”
“里正,劳你去烧壶开水。”
谢绥看着他:“殿下是要替他取箭头?”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本宫面前吧。尽人事,听天命。”
关山一路纵马狂奔,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君清氿点亮里正家所有的蜡烛,让整个屋子亮如白昼。
她打开工具包,这是她为了接下来的植珠准备的工具,有一个小镊子和一个小刀子,虽然不如曾见过的手术刀,但比寻常的刀还是合适很多。
君清氿拿出工具,放在锅中烧开进行消毒,她准备给蒙应动个小手术取出箭头。
谢绥见君清氿一脸认真的样子,自然不好袖手旁边,便过来帮忙,这种事,他显然要比君清氿要更有经验一些。
罗二郎和罗宋也被叫了过来,和罗成三兄弟一起举着火把和蜡烛负责照明。
谢绥将用开水煮过的手术刀在烛火上炙烧,烧了半天,又说:“殿下,要不还是我来吧,这太血腥了。”
君清氿说:“我比你更懂怎么用这刀子和镊子。”
这话裴谢绥没法反驳。
“等我取出箭头,便由你为他缝合伤口,怎样?”
谢绥很想说,这有什么区别吗?
殿下,你该看的都看过了。
不过为了让君清氿少受些累,谢绥还是满口应下:“好。”
最后君清氿就要动手之际,又听到谢绥一字一句地说:“殿下,此人极度危险,殿下莫要忘了,是我们赶跑了海贼,让他伤重,我们就是他最大的敌人,救他,其实就是在为我们树立一个强敌。”
安心
听得谢绥这么说,关山等人也觉得不妥,都跟着劝君清氿三思。
君清氿的目光从蒙应身上移到谢绥身上:“这些我都想过。”
谢绥看着君清氿的凤眸:“然而殿下依旧想救他?”
君清氿点头:“嗯。”
谢绥深深叹了口气:“那殿下便动手吧。”
君清氿取箭头的时候,屋内安静得针落可闻,他们都不敢出声,生怕干扰了君清氿的动作。
君清氿小心翼翼地用刀切开周围的皮肤,再用镊子夹住箭头。
这是君清氿第一次给人动手术,那感觉可谓异常惊悚,尤其是拔出箭头时鲜血喷涌出来时,君清氿几乎要扔了手里的刀,还是谢绥眼疾手快撒上了金疮药。
金疮药是从盛京拿过来的药,好用得不得了,但这一次好像失手了,蒙应的血还是止不住。
“殿下,让我来吧。”
谢绥接过君清氿的位置,将针在火上烤了几圈,串起一根羊肠线,毫不犹豫地将还在喷血的伤口缝在一起。
“嘤—”
君清氿好像听到蒙应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看来谢绥用的力气可一点都不小,她取箭头的时候蒙应都没什么反应。
等缝制完伤口,谢绥说:“好了,血止住了。”
君清氿看到被血浸透的布条,惊诧一个人竟然会流如此多的血,这人还能活吗?
“另找一块干净的布赖给他包扎一下伤口,我们已经尽了人事,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君清氿此刻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想法,到底是希望蒙应活着呢,还是干脆就这么死了。如果蒙应活了下俩,如果他不听话,那不是白费一番力气。
当晚,罗家三兄弟轮流为蒙应守夜,按照君清氿的要求,给他用冷帕子降温散热。否则人没死,烧成傻子了谁来照顾。
其实只有罗成一个人愿意守夜,但罗大和罗二两兄弟不忍兄长太累,便主动选择留下来。
君清氿看着躺在床上的蒙应,才有了一种真的有海贼的感觉。
以后,她还能安安心心地搞基建吗?
“谢绥,你说那些海贼会回来报仇吗?”
谢绥仿佛明白她的担忧似的,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殿下,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君清氿苦笑:“对不起,谢绥,我太自私了,我不应该救他的,这样会给我们找麻烦。”
谢绥说:“殿下别这么想,你这不是自私,你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无愧于天地良心,我支持殿下的做法,是因为这也符合我自己心中所想。”
“那要是蒙应好了之后,要找我们寻仇怎么办?”
“那就把他杀了,关山都能杀他,更何况是我。”谢绥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那如果是他的那些兄弟来寻仇呢?”
谢绥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那就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君清氿笑起来:“谢绥你真是天底下最能让我安心的人。”
谢绥抬起另一只手,从她的额头往下抹去,合上她的眼睛:“殿下一宿没睡了,歇息吧。”
真是异常神奇,君清氿从谢绥让她闭上眼睛后的记忆就完全没有了,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君清氿从公主府上柔软的大床上醒来,这一觉,可以说是她这么久以来最香的一次。
流安听到她起来,连忙端水端盆进来伺候洗漱。
“谢绥呢?”
“驸马爷他已经去军营了。”
“昨晚他睡了吗?怎么还这么早去军营,军营又不是一天离了他就会关门。”
流安听着君清氿这看似抱怨实甜蜜的话语,不知道怎么接话。
“对了,那蒙应怎么样了?”
“回殿下,烧已经退下了,血也止住了。”
君清氿撇撇嘴:“那没准还能活。”
她现在对蒙应的事又不感兴趣了。
“罗宋他们一家安排好了吗?”
流安递过一块热毛巾:“昨晚就已经在那边住下了。”
“嗯,让他们先好好休息一下,过几天就让他们去干活,可千万不要因为海贼一事耽误今年的工期。”君清氿换好衣服:“送罗大郎去看大夫了吧。”
“天一亮就送过去了。”
“好,今天我们还要去府衙,都准备好了吗?”
“殿下放心,随时都可以出发。”
君清氿去府衙除了敦促昨晚的事,还要看看他们招女官的进度怎么样。
“殿下,臣已经听说了昨夜在罗家村发生的事情,感谢驸马爷耳聪目明,才能及时打退海贼。”
“奉承话就不用多说了,本宫亲眼瞧了罗家村的现状。”君清氿看了一圈李盛丰、赵知怀和宋慈:“按大盛律法,该怎么救济就怎么救济。”
宋慈哭穷:“殿下,臣知道殿下体恤万民,可崖州财政实在吃紧。”
君清氿冷笑一声:“你别框本宫,海贼来范,你上道折子上去,本宫在这里,朝廷自然会拨款。”
“可殿下,朝廷就算愿意拨款,钱到崖州也要时间啊。”
“当真一分钱拿不出来了?”
“那也不是...”
“那不就行了。”
“可...以后怎么办,都按照这个标准救济吗?”
“以后会有钱的。”君清氿问:“那个石灰作坊怎么样呢?”
李盛丰:“回殿下,水泥经过工匠们的改造,现在已经可以用来建房修路了。”
“那便召集崖州府的各大乡绅,举办一个品鉴会,让他们看看这水泥到底有多好。”君清氿勾唇:“如果觉得好的话,就让他们买点回去用。”
“是。”李盛丰想了想又说:“殿下,椰油厂已经开始生产了,椰油的销量保持一个平稳增长的态势。”
“嗯,椰油不用卖得太贵,得先让老百姓吃得起油。”
君清氿想起罗成提到过的番禺:“你让椰油厂准备一批质量好的椰油,用瓦罐装好,派一只商队去越州卖,就说是昭阳公主钟爱。”
李盛丰觉得此法甚妙,又有些担心:“但殿下这样会不会有损你的名声。”
君清氿白了他一眼:“崖州的名声就是本宫的名声,崖州再这么穷下去,本宫今年都不知道该怎么向父皇交代。”
“......”
殿下,你好像误会了,陛下的意思其实也不是让你这么废心力治理。
纳妃
“招女官的告示贴出去了吗?可有多少人报名了?”
赵知怀有些为难地说:“回殿下,到现在为止,报名的人数还不足十个。”
“嗯?”君清氿哼出一个鼻音:“只有十个吗?告示贴出去多久了。”
她记得她一个星期前就将面试问题给到了礼房。
赵知怀讪笑一声:“是啊,但...”崖州人不配合啊。
君清氿:“把报名人的名册给本宫看看。”她倒要看看是哪些人这么慧眼识珠。
君清氿垂眸翻了一下,报名的九个姑娘里,五个是商户之女,三个是李盛丰等三人的女儿,还有一个姓梁穗的,是一个寡妇。
“这个梁穗,今年二十一岁,十八岁的时候死了丈夫,已经守了三年的寡了。”
君清氿灵魂一问:“不改嫁吗?”
“......”赵知怀语塞一下:“可能她不想?”
宋慈打趣:“或许她只是在等待殿下的到来。”他突然想幽默一下。
君清氿:“...也行吧。”
“那,殿下,这十个人要召集她们参加考试吗?”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君清氿淡淡一笑:“明天上午考完,下午本宫亲自问她们大,当天出结果。”
“遵旨。”赵知怀为那九位姑娘默哀一下,这真是一个晴天霹雳。
—
流风像一阵风一样进来,压低声音对君清氿说:“殿下,刚刚外头有人给奴婢递了封信,奴婢瞧着,和在盛京收到的那封一样。”
君清氿微微抬头:“一模一样?”
“是的。”
君清氿伸手抚过面前的信封,冷嘲一声:“他们连换都不换一下的吗?生怕别人看不出。”
她一目十行,看完就随手烧掉。
君清氿语气平静:“把这份公文拿给李盛丰。”
过了不知道多久,君清氿突然说:“父皇他最近得了一个十六岁的新宠。”
流安等人点头:“陛下是天下之主,这样做也无可厚非,殿下不要太过伤心。”
“和本宫有五分像。”
空气突然死寂一样沉默。
流风等人屏住呼吸,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失去的声音:“此事当真?”还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本宫不说假话。”
流风等人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那殿下以为,陛下此举是因为思念殿下吗?毕竟他对你的宠爱天下皆知。”
“思念就是跟一张和自己女儿一样的脸上床吗?”
君清氿少有的愤怒,显庆帝这样光明正大地封妃,还是在她离京以后,这不是当着全天下的面打她的脸吗?
流云只能变着花样宽慰:“殿下,你的长相肖像敬仁皇后,这可能是陛下思念皇后之故。”
君清氿冷笑:“那也是讽刺,怎么,只能对着十六岁的花容月貌思念吗?”
流云等人不说话了,显庆帝此举,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够妥帖。
“那殿下打算怎么做?”
“隔着十万八千里,他爱怎么地怎么地,别来污了本宫的耳朵就行。”
但流风看见,君清氿快要把毛笔给拧断了。
—
中午,君清氿决定去有家茶楼用午膳。
有家茶楼是崖州府城的第一茶楼,里面的说书冠绝全崖州。离府衙有一段距离。
君清氿坐在马车里,掀帘往外瞧。
半个月没过来,街市的变化还挺大的,不如往日的热闹,街头巷尾多了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正麻木瞅着路边,连乞讨力气都没了。
她皱眉问流云:“怎么多了这么多乞丐?”
崖州的经济又差了这么多吗?
流云最近忙于招工、监工,也没怎么关注过这些事,连声道歉:“殿下赎罪,奴婢不知。”
“没事,你最近也忙。”君清氿温声道:“待会问一下李盛丰便知。”
话音刚落,马车便已至茶楼前。
昭阳公主的马车惹眼,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府城的人都认得君清氿的马车长什么样。
君清氿还没下车,有家茶楼的掌柜就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朝车厢微微躬身。
“参见昭阳公主,不知殿下大驾,是想听评书?还是听唱戏呢?小的这就去安排。”
流云掀开帘子,君清氿弯腰走出,站在车前,居高临下道:“今日讲的是什么本子?”
“殿下来得正好,今天讲的是新本子。”掌柜嘴巴大咧,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脸上的肥肉挤得眼珠子都瞧不见:“讲的是女将军樊梨花的故事,殿下肯定喜欢。”
君清氿顺着流云搀扶的力道下了马车,正要开口,斜地里忽然冲出一个小孩,噗通跪在君清氿面前,先是磕了一个大响头,才恳求道:“求求殿下,行行好,赏点钱吧,救救我爷爷。”
见君清氿没说话,他又硬邦邦磕了两个头,重复刚才说的话。
一身破烂麻衣,裸露在外的脸和胳臂冻得青紫青紫,头发脏得打结,一绺一绺的,脑门亦是紫得发黑,像是磕过许多次头一样,整张脸脏得看不清,唯一双眼睛充满渴望。
君清氿尚未说话,茶楼掌柜就嫌弃地挥手:“去去去!说了多少次,别来这里污了贵人的眼!快滚远点!”
转头又对君清氿致歉:“是小人没管好,这小乞丐天天来,见到贵人就磕头,赶都赶不走,我这就叫人撵他走!”
君清氿拦住他:“你从哪来?”
小乞丐见她一脸和气,双目顿时迸出亮光,哑着嗓子回道:“梧州。”
“?”掌柜一惊:“这小子骗谁呢,还梧州,梧州的怎么会来崖州,要乞讨也是去越州。”
“他不信你,你如果可以让他信,本宫就信你。”
那乞丐连忙说出一大段梧州方言,听得人云里雾里。
“掌柜的,你现在信了吗?”小乞丐的声音颇为平稳。
“信了信了。”掌柜的听到这样叽里咕噜一大段话,头都大了。
小乞丐又问君清氿:“那殿下信了吗?”
君清氿看着他又黑又亮的眼睛,笑眯眯地俯身说:“小家伙干的不错。”
被君清氿一夸,小乞丐害羞地红了脸。
“我可以给你钱,”君清氿话锋一转,“但需要你替我做件事。”
悸动
小乞丐赶紧点头:“能做的我一定做!”
君清氿让流云给他十文钱,又指指远处,“等日头挂在那栋楼的飞檐角上,你在最近的巷口等我,我再吩咐你做事。”
小乞丐紧捏着十文钱,眼眶带泪道:“谢谢公子!”
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转身飞快跑远。
君清氿看向掌柜的,淡淡地说:“进去吧,本宫还没用膳呢。”
掌柜的立马清醒:“殿下,这边走,咱们茶楼的椰蓉酥那可是一绝,以前还是当贡品给陛下吃的。”
君清氿不语。
掌柜的带着君清氿一路去了最顶层的天字号包间:“殿下,这是菜谱,请。”
“不用了,除了椰蓉酥,招牌菜你看着每样都上一份。”
君清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脸上的神情意味不明,端着白玉杯,听下面唱樊梨花的故事。
“难道说篱下苦真能隐忍,难道你不为此暗自伤神,难道你故乡情已然荡尽,怎......”
唱到一半,君清氿便听见一道更加清脆响亮的男声:“让儿等生为突厥奴,死为异乡魂,魂留塞外,天涯葬身,今生今世永不见乡邻。”
“你还会唱戏?”君清氿偏头看向来者,讶异地挑了下眉,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扔了个锦棠梨过去:“赏你的。”
“谢殿下赏赐。”谢绥直接就着梨子啃了一口:“以前跟着二婶学了两句。”
“陈氏?”
“对啊,二婶她不仅舞刀弄枪,唱戏也是一把好手。”
谢绥瞥了眼桌上的食物,夹了一块拆骨肉,一边吃一边问:“殿下你怎么不点椰蓉酥?难不成是殿下贡品吃多了不感兴趣了。”
君清氿放下杯子,定定地盯着面前的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嘴角没什么温度地勾了起来,不答反问:“谢绥,看你这娇生惯养的样子,谢家应该从来没让你做过烧水煮茶的粗活吧?”
谢绥一看这样的表情,就大抵猜到绝对不是什么好话,但依旧诚恳地问道:“怎么说?”
君清氿冷笑:“要不怎么能这么精准地做到,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谢绥:“...”
行吧,看来贡品两个字是忌讳。
谢绥清了清嗓子,顾左右而言他:“殿下尝尝这个拆骨肉,又鲜又嫩,刀工相当可以。”
君清氿嗤笑:“椰蓉酥不好吃?”
“不好吃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谢绥头摇得果断:“这怎么能肉比呢?什么都没有肉香啊。”说着,他又吃了一片拆骨肉。
“谢绥,我父皇他纳妃了。”
“一个长得和我一样,还一样大的姑娘。”
“是新欢,宠爱的厉害。”
君清氿缓而慢的声音却像把软刀扎进了谢绥的心,一口肉在嘴里,嚼也不是吐也不是,迟疑了几秒,谢绥一咕噜直接吞了下去。
谢绥激烈地咳嗽起来:“咳咳——”
君清氿无奈,捧着水过去请拍他的背:“你连好好吃饭都不会吃吗?”
谢绥喝下水,缓和了不少:“殿下不也是不会吃饭吗?”
“何必为这样不重要的人而不吃饭。”
君清氿睨了一眼:“本宫只是恶心。”
“...”谢绥还以为君清氿是伤心过度才不想吃:“那吐一吐就好了。”
“本宫吐不出来。”
“那让别人吐一吐也是可以的。”
谢绥的语气让人脊背发凉,君清氿却颇有几分兴趣:“你想怎么做?”
“殿下是不是和盛京有了联系?”
“还不确定。”
“殿下觉得,这新妃如果怀了陛下的龙胎,那是不是一件大喜事。”
“那确实要好好庆祝一下。”君清氿又迟疑了一下:“但,那个人长得...”
“殿下,山高水长,盛京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谢绥顿了顿,看着君清氿的眼睛,微微一笑:“四海列国,千秋万代,就只有一个殿下啊。”
君清氿展颜一笑:“你也是。”
两颗心,伴着樊梨花传奇的一生,剧烈地跳动着。
用完膳,君清氿坐在马车上小憩,脑中仿佛有一张大网,牵连起盛京与崖州。
盛京的这池水,好像要提早搅动了。
流云瞧着她满腹心绪,休息都休息不好的样子,干脆转移话题:“快到最近的巷口了。”
君清氿当然还记得小乞丐的事,淡淡地“嗯”了一声。
马车停在巷口,掀开车帘就能看到小乞丐乖乖缩在墙角,看着好生可怜。
见到君清氿从马车上下来,他的眼睛瞬间亮晶晶的,流露出满满的感激之情。
流安瞧着也是怪戳心的。
小乞丐又跪下来磕头感谢,脑门出血都不顾。
君清氿抬手:“快起来,磕坏了本宫还要花钱给你请大夫。”语气虽不大好,关切之意却溢于言表。
“请殿下尽管吩咐,草民可以为殿下上刀山下火海!”
君清氿见他口齿伶俐,说话的口音更趋向于官话,有胆识,讲诚信,不由好奇问:“读过书?”
小乞丐点点头,“上过学堂。”
“叫什么名?”
“杨继安。”
君清氿眨眨眼,重复问:“叫什么?”
“杨继安。”小乞丐还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明白。
君清氿一愣,她记得这个名字是前世面对北狄的主战派中坚力量。
不会这么巧吧。
“今年多大?”
“十岁。”
十岁,今年谢绥十九岁。
那个杨继安曾说,他虽然恨自己害死了他的战神,但他永远不会用她去和亲换和平。
“谢指挥使他不会希望这样的。”
“谢指挥使永远是我的偶像,我会向他学习,亲手把大盛的江山夺回来。”
少年更比少年狂,不知道后来的他,有没有实现当初的理想。
君清氿不得不怀疑,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小孩,就是未来闻名天下的大将!
谢绥不动声色地挡了挡君清氿,他觉得殿下的视线莫名地炙热,还一直往他身上瞟。
她问杨继安:“要不要跟我走?”
流安觉得这都不用选,肯定愿意啊,不跟是傻子!
见杨继安沉默犹豫,流安忍不住催促:“想什么呢!”
小孩感激看她一眼,抿了几下唇,神情渐渐坚定,然后重重朝君清氿磕头:“殿下有事可以吩咐我,我就住在巷尾。”
乞儿
听到这话,流安在心里暗骂一句。
公主本就心情不佳,还要这样堂而皇之地拒绝她,那不是火上浇油。
君清氿面无表情:“为何?”
杨继安诚实道:“我还要照顾夫子和我的伙伴。”
他自然明白跟着眼前这位又尊贵又善良的殿下走是大好的机会,但他根本放不下夫子他们。如果他去了公主府,以后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出府照顾他们。
“你起来,带我们过去。”君清氿吩咐道。
杨继安一脸呆滞。
啊?
殿下她被拒绝了不生气吗?
她竟然还说要去看看他住的那个贫民窟。
这怎么可行?殿下如此千金之躯,杨继安本想严词拒绝,却听到君清氿笑盈盈地说:“眼见为实,不然本宫很难相信你哦。”
“那好吧。”杨继安无奈:“那烦请殿下做好心理准备了。”
小巷狭窄逼仄,巷边时有秽物,蝇虫漫天,只闻这味也令人作呕。
君清氿穿着锦衣皮靴,用丝帕捂着鼻,小心翼翼地避开秽物。不是她矫情,而是现在公主府财政也算吃紧,该节省还是要节省,能不弄脏尽量不弄脏。
流云心疼自家殿下,不禁嘀咕道:“殿下何需亲自去?把他们叫出来不就行了?”
杨继安耳聪,闻言有些懊恼自己考虑不周,转过身:“我去叫他们!”
看着不远处的巷尾,君清氿摇摇头,“一起去。”
来都来了,没必要半途而废。
而且她对杨继安口中的那位夫子挺感兴趣。
逃难大多是一家几口或同乡人结伴而行,杨继安却跟着学堂夫子一起,且听他话里的意思,他还有其他小伙伴。
巷尾有处破败的小院,墙壁四分五裂,屋顶整个坍塌下来,木头横七竖八,乱得一团糟。
角落里铺着薄薄的枯草,几个半大孩子围在一人身边,听到脚步声,全都瞪大眼睛看过来。
被一群瘦脱了相的孩子盯着,君清氿本就不算硬的心,此刻更柔软了。
这些孩子衣不蔽体,冻得紧挨着彼此,一个个头大身体小,眼睛极为突出。
谢瑛被吓得往后退了小半步。
小孩们围着的那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杨继安连忙上前,对几个小伙伴介绍:“这是昭阳公主,刚刚还好心地赏了我钱。”
小伙伴们闻言,警惕的眼神瞬间淡了几分,纷纷露出感激之情,恭恭敬敬地行礼:
“参见昭阳公主。”
见他们不排斥,君清氿才上前几步,看向躺在地上的人。
好年轻!
虽然双眼紧闭,身形消瘦,脸色蜡黄,但还是可以看出几分英俊来。
想必若是不生病,定是一儒雅随和的翩翩公子。
杨继安又向君清氿解释:“殿下,这是我们的夫子,他带着我们一路到崖州来,他身体本来也不算好,又水土不服一直没有好好调养,来了崖州以后一直忙着维持生计来养活我们几个,没想到,一病就病倒了,还越来越重。
今天还昏迷不醒了,所以我就想着去讨些钱给夫子治病。这一讨,便遇到了殿下。”
君清氿想起来,前世杨将军确实提过儿时有一个很好的夫子,不过可惜那夫子很早就因病去世,他在那种绝望无助之下,为了生存,只好把自己卖为奴仆。
眼前的杨继安矮矮瘦瘦,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里藏着几分希冀,还有唯恐希望落空的忐忑。
这孩子愿意将他引过来,也抱了几分求救的心思吧?
君清氿不是铁石心肠,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便道:“我可以帮你夫子治病。”
所有孩子眼睛大亮,直勾勾地盯着君清氿。
君清氿顶着压力道:“但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杨继安兴奋地点头:“殿下尽管吩咐!”
殿下真的也太好了,不仅赏了他钱,还慷慨地要为夫子治病,他一定会报答殿下的大恩大德!
君清氿将他引到角落,压低声音吩咐他几句,不叫其他人听见。
杨继安本来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听完后才愣愣瞧着君清氿,这种小事完全不需要他们做啊!
殿下就是太好心了!
楼喻想了想,掏出一张巾帕给他,“三日后,你凭此信物去公主府寻我。”
杨继安:“!!!”
面前的巾帕洁白如雪,帕角绣了一个醒目的标志,和他伸出去的手相比,简直天壤之别,一瞬间,他竟起了退缩之意。
君清氿强硬塞给他,“没有信物,门房不会让你进的。你到时说奉殿下之命就行。”
杨继安小心翼翼捧着巾帕,生怕玷污了,小脸坚定道:“殿下,我记住了。”
君清氿招招手,“流安,给他十两银子。”
流安:?
她现在可知道柴米油盐贵呢。
凭什么!十两!不是十文!这小乞丐是不是蛊惑了殿下!
她犹豫着没动。
君清氿睨着她,“没带?流云...”
“带了。”流安不情不愿地从钱袋里掏出十两银子给杨继安。
“先给你夫子治病,”君清氿不再废话,“三日后见。”
她没有在这多待,转身离开。
杨继安一手捧着帕子,一手捏着银子,目送君清氿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其他孩子一拥而上,叽叽喳喳地问他。
杨继安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对他们道:“恩人给了我一些钱,咱们可以给夫子请大夫了!”
孩子们顿时欢呼雀跃,破败的小院里弥漫着喜悦。
回府的马车上,流安见君清氿心情不错,好奇问:“殿下,你让那个小乞丐做什么事竟然要给十两银子?”
她想说她也能做啊!
君清氿懒懒散散道:“一点小事。”
流安嘀咕:“殿下为何看重那个小乞丐?”
“你觉得他们住的地方怎么样?”君清氿反问。
流安脱口而出:“不怎么样。”
她家虽然贫苦,也未曾这样。
墙倒顶塌,根本就没法住人。估计那个破院子没人要,才便宜了那群小乞丐。
君清氿又问:“对乞丐来说呢?”
“那自然比睡在大街上或桥洞底下好。”流安不假思索道。
君清氿点点头,“既然那个院子住着好,为什么一群梧州府来的小孩子能稳稳占着?”
醒来
君清氿把流安问住了。
不管是从地域还是从年龄来说,杨继安等人都是弱势群体,本地的乞丐以及外地来的强势的乞丐,都能轻易将他们赶出院子,凭什么他们还能住在那里?
流安不傻,君清氿稍一提点,她就反应过来,“真有那么厉害?”
君清氿笑:“本宫也不知道。”
谁知道是不是就运气这么好,不过不管杨继安有没有这么厉害,君清氿都愿意帮这一把。
就当日行一善了。
君清氿从小巷出来以后去了静虚居。
经过这段时间的反复研究,工匠们的技术都可以称得上是大师水平。
比如君清氿现在看到的彩笺,上面印着的美人酡颜欲醉,秀发如云。
岂止是比普通绣像版印出的人物好看,就是市面上卖的仕女图里,也不曾有过这么栩栩如生的人物!
这是拿透明的白油纸铺在画上勾描,分出几个图层来刻版。脸部和发际线的颜色要用指尖轻揉出晕色。
这个技巧完全是工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实在让君清氿佩服。
姚掌柜是亲眼看着工匠们在几张淡色彩笺上试印出图像的,目睹完整个过程以后,他心里的小算盘就立刻扒拉了几下,顿时就算计出了哪种方式更赚钱,更值得印。
原本计划的是彩色绣像书,但刻书的成本又高,速度又慢,实在不如印笺回钱速度快。
凭姚掌柜这双做了多年买卖的眼力看来,这种图若印成了画笺,订个一两银一匣的价钱;甚或涂布些泥金泥银,就买二三钱银子一张,那些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也是肯买的!
于是在君清氿端详样稿时,姚掌柜就搓着手侍立在旁边等着。直到她放下稿子,那双有些浑浊的眼里发出晶亮的光,强绷着笑意问道:殿下觉得这画笺如何?小的算过帐了,若咱静虚居印一套这样的画笺,不必多印——”
他晃了晃手指:“一套四张,卖一两银子不成问题!若再多几张,还可以翻倍。外面那些卖仕女图的也没有这般好看的佳人,若用好笺纸印出来,那些风雅书生、官宦子弟,怕不都要买来收藏、送礼,一人也能卖出几套去!”
“这也符合殿下说的不要拘泥于崖州,眼界要开阔一点,这套笺,绝对可以风靡整个大盛。”
君清氿缓缓点头,拿枝笔写下凄婉的《钗头凤·红酥手》。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君清氿嘴角微微勾起:“流云,把这个附在本宫寄给父皇的家书里。”
姚掌柜等人一惊,这样的话,这画笺不火也难,这可是被陛下看过的笺。
君清氿又想了想:“勾线不要用墨了,用赭石水印,再在这下面给我刻一方静虚局的印,小篆字就行,就当防盗了。”
姚掌柜一叠声地应了,满心期盼地问他:“殿下什么时候再画几张美人?”
这笺上的美人就是君清氿自己画的。
“回去让宁氏她们按这个风格再画三张美人图。”君清氿对她们都天资都很满意,一点即通。
“本宫会给你们一张新的图,你们要用十二分的功力把它印出来,用最好的纸,印大笺,本宫要用它贺父皇纳妃。”
一听是要给显庆帝,姚掌柜等人都慌了神,一个个身体都抖如筛糠。
君清氿明显嫌弃地说:“慌什么,又没站在你们面前。”
面见天颜,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一件事。
“尽管去印,这要是做得好,本宫定有重赏。”
姚掌柜和君清氿接触多了,知道她是面冷心热,胆子大了不少,“多重的赏?”
君清氿淡淡地说:“让你承受不起的大赏。”
他们知道殿下从不打诳语,现在她这么说,那就是说真的是非常重的赏了,姚掌柜等人都激动起来。
“好好做。”
“是,谢殿下。”
这日晚上,罗成和侍卫营以及罗家村的部分百姓一起,听陈氏讲课。听她讲完骠骑将军霍去病长驱六举封狼居胥的故事,罗成心潮澎湃地回到蒙应的屋子,刚进屋,便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大、大当家,你醒了?”
—
君清氿听到闵翀醒来的消息,内心五味杂陈,伤成这样居然还能活下来,不得不说命真是大。
“殿下,大当家他想见你。”
“好。”
君清氿和谢绥两个人去见了蒙应,屋里除了他们,就只有罗成。
蒙应原本趴在床上,见到两人进来,便撑着上身起来行礼:“蒙应谢过二位郎君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
“慢着,先不用谢。”君清氿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蒙应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君清氿。
君清氿说:“明人不说暗话,本宫是昭阳公主。”
蒙应听见这话,胳膊也没撑住,一下子趴在了床上,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说:“这位姑娘莫要诓我玩,这个玩笑不好笑。”
君清氿微抬下巴,面无表情地说:“那你觉得本宫是谁?”
蒙应原本就信了,这通身的气派,这绝世的美貌,不是昭阳公主还能是谁?
而且除了昭阳公主,也没人能救他一个死刑犯。
他原本假装不信,现在是不得不信。
蒙应胸膛起伏剧烈,显然情绪十分激动,他抬起手狠狠捶了一下床板:“你们这帮黑暗的统治者,被你们救就是我此生最大的耻辱!滚,我不想看到你们!”
君清氿说:“你若不想活,那便是我们多事,你大可以自杀,选择权在你手里。还有,你们海贼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与人民为敌,这才是肉眼可见的黑暗。”说完,她就推着谢绥离开。
蒙应挣扎着就要起来离开。罗成为难地看着君清氿和谢绥离开的背影,又回头赶紧去扶蒙应:“大当家的,你别乱动,你的伤口会裂开的。”
蒙应一把推开他,喘着气说:“滚开!我被官府抓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们杀我又救我,这是想要羞辱我吗?”
罗成说:“殿下她不是那样的人。你误会他们了。”
蒙应恶狠狠瞪他一眼:“没出息的狗东西,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你居然还帮他们说话,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也给我滚!”
说完就从要从床上下来。无奈失血过多,身体虚弱得厉害,刚到床边,便直接从床上翻滚下来。罗成慌忙上来接人,但是已经撕裂到了伤口,蒙应一下子痛晕了过去。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罗成已经快哭出来了。
君清氿和谢绥听见动静,折返回来,看见摔在地上的蒙应,谢绥皱起眉头:“殿下就不该救他。”
这就是浪费时间。
降服(一)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君清氿神色淡淡,吩咐人去帮忙:“也说不定他有什么大用。”
而且死伤那么多兄弟,自己的事业全都毁于一旦,没有人可以泰然处之。
蒙应被重新抬上床。
蒙应再次苏醒之后,态度变得极其恶劣,见谁骂谁,拿到什么就摔什么,还绝食,说不吃嗟来之食。
君清氿和谢绥也不去劝,府中其他人也很自觉地不去看他,只有心怀愧疚的罗成一如既往地去照顾他。
蒙应说:“罗成,你若还当我是你当家的,你就带我离开这里。待我伤好了,我们再回来报仇。”
罗成垂眸:“大当家的,我们无处可去了,其他人被打跑了,一时半会是绝对不会回来的。而且殿下她们都是极好的人,我不希望大当家的找她们报仇。”
“你跟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你为什么没有被官府抓起来?”蒙应冷哼,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罗成背上都起了白毛汗,不敢看蒙应的眼睛:“这儿就是我老家,我两个弟弟给殿下做工,是我的弟弟给我求情,殿下才好心放过了我。”
他自是不敢告诉蒙应,他已经说出了海贼的落脚地。
蒙应听到这里,重新打量了他一番,冷笑一声:“原来是老熟人啊。”
罗成赶紧摇头:“不是,殿下是这段时间才来崖州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她?她们这种人娇身惯养的,哪里晓得什么人间疾苦,就是她们吸我们的血。”蒙应说到这里,声音拔高了不少,充满了怨恨:“我们为什么要卖命采珠,还不是因为这些皇妃公主喜欢珍珠。”
“不是这样的,昭阳公主她人很好的。”罗成绞尽脑汁,用事实反驳:“她在崖州办了好多作坊,请了很多人做工,大家现在都有饭吃了。”
“嗤,那还不是在压榨人。”
“你见过哪个压榨人还给肉吃的吗?”
蒙应吞吞口水,不敢相信:“给肉吗?”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主家。
“当然了,做工的话包两餐,不仅有肉,还会有白米饭吃,工钱也给的足,都是成色很好的黄铜板。”
蒙应惊了,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好的主家。
“殿下身边那个坐轮椅的,大当家可知道是谁?”
听罗成的语气,应该是什么大人物,蒙应瞥瞥嘴:“管他什么人,不也是个残废。除非...是谢指挥使,就算说残废,也是我心中第一等的英雄。”
罗成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你不服吗?”蒙应一脸凶相:“难道你没听过谢指挥使的威名吗?他十四岁上战场,十五岁就一剑杀死了北狄元帅。这样的人,就算残废,也是英雄。”
罗成强忍着不让自己继续笑:“大当家的,殿下身边那个,就是谢指挥使,也是殿下的驸马。”
“什...什么!”蒙应又惊又喜:“真的是谢指挥使大人,难怪那么卓尔不凡。”
罗成戳破:“大当家的刚刚不是还看不上殿下。”
蒙应硬着头皮说:“他们又不是一个人,再说了,谢指挥使说不定是被那个公主强行霸占在身边的。谁不觊觎指挥使大人。”此时的蒙应,对谢绥开了十级滤镜,各种好话变着花样说。
罗成哭笑不得。
蒙应的内心已经有所松动,但又碍于脸面,且知道做主不是谢绥,便还是舍不开这张脸。
晚上,蒙应饿得腹中似有一把火在烧,放在床边凳子上的饭食早已凉了,但他咬着牙不去看一眼。罗成又不见了,他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罗成!”
罗成没有回应,不知道去哪里了,他闭上眼睛睡觉,忽然又听见外面传来了喧哗声,似乎有读书声,又有掌声和笑声,吵死了!
罗成上完课,回来看蒙应:“大当家的,你又没吃饭。”
蒙应闭着眼睛:“外面在干什么,吵得人觉都睡不安生。”
其实他哪是被吵得睡不安生,根本是饿得睡不着。
说到这个,罗成来了兴致:“这是殿下嘱咐的扫盲班,驸马爷的叔母陈夫人给侍卫营的侍卫讲课,非常有意思,大当家的你应该去听听。”
闵翀睁开眼:“授课?授什么课?”
罗成说:“殿下说是扫盲班,主要是教大伙儿读书识字,还有算术。虽说是为了侍卫营开的课,附近的村民都是可以来听的。殿下和驸马爷有空的时候,也会亲自来给大家上课,今天驸马爷就讲了三国的赤壁之战,火烧连营,可太刺激了。”
蒙应总是抓住一些奇怪的点,他质问:“谢指挥使上课,你为什么不喊我?”
罗成无奈:“我还以为大当家不想看到殿下,不愿意出门呢。”
蒙应沉默了片刻:“那个殿下真的这么好吗?这不是她收买人心吗?”
罗成挠头:“大当家的,你真的想多了,以殿下的身份,她为什么要收买人心,我们有什么好收买的,又没什么用。”
“那可能是因为她被贬到崖州来了。”蒙应觉得自己抓到了重点,嚷嚷道。
罗成:“殿下她是唯一的中宫嫡女,万千宠爱,这是殿下她自己要来的。”
“崖州这么穷,她为什么要来,觉得好日子过多了不舒坦?”
罗成:“我也说不上来,殿下真的是一心为民,她特别厉害,她会印彩笺,会用椰子炼油,还会造水泥,这蜡烛就是用椰油做的,干净卫生。”
蒙应扭头看着那截烧了一半的蜡烛,果然和其他蜡烛不一样,少了那种刺鼻的味道,多了淡淡的椰香,倒是有点本事,不过也都是雕虫小技罢了。他的肚子又“咕——”地响了起来。
罗成说:“大当家的,你还是吃点吧,你吃了伤才能恢复得更快。”
蒙应冷哼一声:“我不吃嗟来之食。”
罗成说:“这鸡汤是我花钱买的,不是殿下的。”
蒙应看着他:“你买的?你哪来的钱?”
罗成叹气:“大当家的,我还有两个弟弟啊,我找他们借的。”
不像你,孤家寡人。
罗成只能在心里嘚瑟一下。
降幅(二)
这下蒙应没有心理负担了:“那端来吧。”
罗成去端碗,发现已经凉了:“已经凉了,我再去热热。”
“不必。”蒙应伸手接过,一口喝干了鸡汤,真是快把他饿死渴死了。
罗成见他吃了,嘴角扬了起来,殿下说的法子果然管用。
竹林晕染,清风送爽。
今天是君清氿选女官的日子,她换上一袭月白色的千水裙,白色绣粉色刺绣的的飘带飘垂而下,她没有点花钿,而是带了精致的鬓唇,清雅宜人。
“参见昭阳公主。”
原本报名的有九个人,但因为赵知怀突然通知,今天来参加笔试的又少了三人,只剩下六人。
赵知怀不敢去看君清氿的脸色:“殿下恕罪,臣无能,那几位小姐都害怕考试,便决定放弃资格。”
君清氿淡淡:“无事。”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内。这一次,能选一个她就很满意了。
“本宫知道此番通知有些贸贸然,诸位能来,本宫实在欣喜。”君清氿露出一个可以说得上是和煦的笑容来:“规则想必赵大人已经说过了,很简单,先笔试,再面试。”
君清氿示意流云讲题目发下去。
“这些题你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作答,答完以后你们便可以回去休息,下午的时候本宫会亲自问你们,当堂出结果。”
“是。”
“你们开始作答吧,本宫希望可以看到你们最好的表现。”
时间滴滴答,卷子做完了。
看这些卷子不过用了半个时辰。
看君清氿脸上的淡淡笑意,流云就知道这些答卷是让她满意的:“看起来殿下很满意这次的结果。”
“尚有几分可以入眼。”
果然如她所料,梁穗的答案是最让人满意的。
看来这姑娘真读了不少书。
下午面试的时候又少了一个姑娘,她觉得自己上午答题答得一塌糊涂,一定过不了,便索性不来了。
君清氿垂眸,不知道看向了哪里:“本宫只有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来当女官。”
“民女敬仰殿下,想向殿下学习。”
“民女想要追随殿下的脚步,愿为殿下上刀山下火海。”
君清氿失笑:“只是做个女官而已。”
只有梁穗的答案出奇不意。
“我想试试当官的感觉。”
“为什么?”
“因为男的都想着做官。”
“......”
这是什么答案。
赵知怀等人心里这么想,怎么能殿下说东你说西呢。
君清氿勾唇问:“所以你就想要当官吗?”
梁穗点头:“是,男人想要的,一定是好东西。”
君清氿笑着点头:“如果本宫让你换个文雅点的说法呢?”
“身为女子,最快意的,莫过于执手中笔,量天下事。”梁穗的声音掷地有声:“而做殿下的女官,是能这样的捷径,甚至是唯一的办法。”
“那以后你想怎么样?”
“如果我可以这样,那么以后我会努力让天下女子都可以这样。”
君清氿看向梁穗,这是一个长相可以说是妖艳的女子,有一双极其勾人的狐狸眼,光站在那,就是万千风情。
“那么,”君清氿温柔一笑:“明天见,我的女官。”
梁穗谢恩:“谢殿下。”
赵知怀看着笑容动人的梁穗,只觉得眼前一黑,以后这样一个“祸水”级美人和他们一起办公,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回去的时候,君清氿让人去请了葛洪大夫。
“殿下病了吗?请大夫干嘛?”
“给蒙应看看。”君清氿没说的是,再给谢绥看看腿。
回到府中,葛洪要给蒙应瞧病蒙应还出言相讥:“惺惺作态,请什么大夫,死了不正好遂了你们的意?我不看。”
君清氿反唇相讥:“你若真想死,也不会拖到现在了。你若是不想治病,就别装出一副病歪歪的样子,让人家罗成也去陪陪自己的两个幼弟。”
蒙应面色一囧,又说:“既然觉得我在这里碍眼,那便让我走吧,我会离得远远的,让各自眼睛都干净了。”
“做梦!”君清氿说,“葛大夫,劳你为他把脉。”
葛洪伸出胳膊来给蒙应把脉,谁知他完全不配合,葛洪一时窝火,伸出手指在闵翀胳膊某处一掐,蒙应疼得惨叫一声,胳膊也麻痹得完全没有知觉。
君清氿惊讶:“没想到葛大夫还会武功啊。”
这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葛洪便趁着这功夫给他把了脉:“殿下取笑了,这哪是什么武功,不过是因为他虚弱,老朽又知道几个穴位而已。”
看完病,葛洪开了药方,就去后院盯着煎药去了。
君清氿坐在床边,对蒙应说:“你想一个人走是吗?那你说你想去哪呢?”
闵翀哼了一声,没说话。
君清氿:“你是不是想出海,如果是的话,本宫可以给你船。”
蒙应掀开眼皮斜睨他,似在揣测他这话的真伪。
君清氿接着说:“船的所有权归本宫,但是使用权可以归你。如何使用,则要遵循本宫的原则。”
蒙应咬牙切齿地问:“你的原则是什么?”
君清氿说:“你纵横四海多年,去过的地方想必不少。本宫的船,不能劫掠,不能主动杀人,只能行商。”
蒙应冷笑:“那我有什么好处?”
“货我提供,船员我招揽,工钱我发,所得利你二我八。”君清氿说。
“我风里来浪里去,九死一生,你在家坐享其成?”蒙应显然不买账。
君清氿摆摆手:“不,不,你算是空手套白狼。纵横四海恰是你喜欢的,你无需任何成本,做自己喜欢的事,又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蒙应抬起手在床上软绵绵地捶了一下,那胳膊刚刚被葛洪捏过,软麻感尚未完全消失。
君清氿站起来:“蒙当家不妨考虑一下本宫的提议。钱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东西,有了钱,你便可以继续救助那些无家可归之人,还做你的英雄。”
蒙应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你要钱做什么?”
君清氿说:“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这世上大部分问题,都是钱的问题。有了钱,许多问题便能迎刃而解。本宫的乐趣,便是赚钱,解决问题。”
出发
君清氿说完,便施施然离开。
蒙应听完呆了半晌:世上的问题,都是钱的问题?这说法实在是荒唐无比,然而仔细琢磨一下,似乎又都行得通。
这个昭阳公主,到底在想什么,她想要解决的问题又是什么问题?
夜间,谢绥与君清氿说最近盐价上涨了不少。
“左峰说,他昨天回去的时候听到他娘说盐价上涨,以后吃饭都要少放盐了。不仅是他,百人营里的其他人也这么说。”
君清氿表情凝重起来,盐与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是不可或缺的必备品,也是朝廷最重要的税收来源。盐价上涨,就意味着朝廷缺钱了。
“若是本宫没记错,前几年,盐价才上涨过吧,到现在都还没降回去,怎么又要涨。”
“殿下,朝廷养着那么多废人,能不废钱吗?”
君清氿叹了口气,又想到什么:“崖州是有盐场的吧?”
谢绥好奇地问:“有的,殿下想要干嘛?”
他现在已经见惯不惯君清氿隔三差五冒出来的新奇主意,这些主意只会让他惊讶,继而对殿下的新点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殿下的想法总是和别人不同,太具有创造性了。
“明天去盐场看看吧,我知道一种晒盐法,比煮盐更高效,如果能晒出更多的盐,就算杯水车薪,也算是有点用吧。”君清氿一顿:“而且卖盐暴利,我打算留下一批盐,想必可以做一个大生意。”
谢绥露出无奈的笑容:“殿下,贩卖私盐被发现就是是死罪。”
君清氿看他:“那你干不干?”
谢绥笑了一下:“如果被发现了,殿下就全推给我。”
“我自然是有完全之策,怎会让你为我涉险。”君清氿说:“我又不在大盛买,我去别国卖。”
谢绥兴趣盎然:“殿下想去哪里卖盐?”
君清氿说:“往更北边,北狄、西戎;往南,天竺波斯,再不济,南洋。”
谢绥笑起来:“殿下的野心不小啊。”
“那当然,我可梦想着有一天,将生意做遍五湖四海。”
那我会为殿下征战全世界。谢绥说:“那殿下可要预备着造船?”
君清氿:“这海一时半会也出不了,蒙应还没松口呢。卖什么,也还没着落。”
谢绥只觉得心口堵堵的,发酸的很:“那蒙应还不松口吗?殿下何必只指着他一个,远的不说,罗成不也会航海。”
“罗成哪能跟蒙应比。”君清氿笑:“出海可谓九死一生,还是经验丰富的人好。千军易得,良将难求。你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谢绥闷闷地说:“我只是觉得殿下花了这么多精力在他身上,实在是有些不识好歹。”
“厉害的就是有点脾气吧。”君清氿打趣:“当初的谢指挥使不是也傲得很。”
“...哪有?”
“本宫六岁参加中秋宫宴的时候,记得有一个黑衣小哥哥,脾气大得很,板着一张脸,我跟他说话,也不理我,全场就只跟皇兄说了两句话。你说,那人是不是你?”
谢绥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这等陈年往事,殿下还记得呀。”
君清氿意味深长地说出四个字:“终身难忘。”
谢绥郑重其事:“殿下以后的每句话我都会回的。”
君清氿应了一声:“嗯。”
“嗯嗯。”
“...倒也不用这样。”君清氿这才理解他那句话的意思,哭笑不得。
“哦。”
—
“本宫明日要去盐场巡视,可能要在那待个三五日,这几天,就全看诸位了。”
“是。”
李盛丰问:“敢问殿下去盐场意欲何为?”
“盐价上涨的消息你们都收到了吗?”
宋慈一惊:“盐价要涨?”
“...”君清氿看了眼他,似有若无地警告:“已经涨了,看来宋大人不贴近生活啊。”
宋慈乖乖认错:“臣知错,以后绝不再犯。”
李盛丰提醒:“殿下,恕臣多嘴,盐场虽然是在崖州,但其实盐课大使并不在我们的管辖之内,是直属越州的。”
君清氿语气淡淡:“在本宫的地盘上,自然要听本宫的话。”
“这样的规矩,没人教他吗?”君清氿笑吟吟地说:“如果他不会的话,那就麻烦李大人今天差人去教教呢。”
李盛丰躬身:“是。”
是他忘了,眼前的这位,是顶顶尊贵的昭阳公主。
君清氿拨弄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品鉴会预计是什么时候?”
“回殿下,请柬已经发出,不仅是崖州,臣也向越州的一些大商人发了邀请,他们也都答应了。十五,便是品鉴会。”
算算日子,还有六天的时间,刚好她们从盐场回来,君清氿点头:“此事办得不错,后面的事就让梁穗和礼房一起配合,这既然还面向了越州,就要给本宫办得漂亮,可别丢了本宫的脸。”
“是。”
梁穗应下,心里有些紧张,这第一天工作,就被指派了这样大的任务,她觉得她有点受不起啊。
“梁穗,你尽管去做就是,不懂就问,谢瑛、流云都很乐意教你的。”
“谢殿下。”
尽管君清氿说要教盐课大使规矩,但夜里还是叮嘱谢绥:“明天去盐场,一为盐利,二来你趁机摸清盐场的布防暗哨,我们要做好武力夺取的准备。”
“我明白。”
“那要带百人营过去吗?”
君清氿原本不想这么早暴露的,但想了想:“带吧,晒盐还需要他们用劳力支持。”
谁让他们没有人可用呢,还是得赶快把崖州军收归。
“盐场回来以后,要检查训练结果了。”
“嗯。”谢绥点头,如何检查,他还得想一个双全的办法。
翌日一早,君清氿准备完毕,带着百人营、侍卫营及数车粮食器具,往崖州盐场而去。
崖州盐场又名“长青盐场”,位于崖州府西部,依海而建,占地方圆几百亩地,是整个越州规模最大的盐场。
因为要严格防止贩卖私盐,盐场垒筑土墙,并有官兵日夜守卫,布防相当严密。
盐工轻易不得逾墙而出,外人也轻易不得入内。
盐场(一)
赵小宝是个灶户,手底下管着十来个灶丁,在盐工眼里,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头儿,至少能与上面打个交道。
一大清早起来,他动员灶丁们运卤生火,殷切交待:“月底又要交盐,大家伙儿打起精神来,上个月隔壁没交够,被训得那么惨,你们都看在眼里。”
灶丁们个个面黄肌瘦,沧桑的脸上全都布满苦涩。
这日子啥时是个头啊?
远处浮光跃金,天高海阔,本是一番壮丽辉煌之景,却无人欣赏。
盐工们只是麻木地在盐场上忙忙碌碌。
赵小宝搓了搓冻皴的手,正要带领灶丁们去劳作,却被监工叫住。
“大人,你叫小的?”
他跑过去,笑起来时,黝黑干裂的面容上皱纹密布。
监工神色骄矜:“今日盐场会有贵人来,为免日后冲撞,你跟我去认认人。”
说到这,他拍拍赵小宝的肩,偷偷摸摸道:“这可是贵人中的贵人,要不是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这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见不着一回!”
赵小宝憨厚的脸上绽放光彩,口中连连道谢,心中却有些不耐。
比起看贵人,他更想早点把盐熬出来。
两人快步接近盐场大门,入口处排着两列队伍,众人纷纷伸长脖子往门外看去。
盐场的最高官盐课大使杜微,正吩咐底下人维持秩序,并高声道:“昭阳公主要来盐场了,大家都认认清楚,日后可不要冲撞了贵人!要是冲撞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
赵小宝同样目瞪口呆。
昭阳公主?那不就是皇帝的亲女儿?!这得是多贵的贵人哪!
本来听了监工的话,他还不当回事。
先前知府大人来盐场巡察过,赵双四远远见过一面,身穿青色官服,看起来的确气势不凡。
在他眼里,知府已经是顶天的贵人了,没想到还有更贵的人。
他眼都不眨地瞪着门口,他得认清楚了,否则不小心冲撞对方,那可是要杀头的!
片刻后,一列队伍出现在远处,数百名高大挺拔的护卫拥簇着一辆马车,迎着金轮向他们驶来。
赵小宝目不转睛,先看到打头的那匹神骏。
那匹马可真威风!
再看到数百人的队伍,又觉得不愧是皇帝的女儿,比知府的排场可大多了。
就是不知道公主长啥样。
马车停在盐场门口。
杜微碎步跑到马车前,直接双膝跪地:“下官杜微恭迎昭阳公主殿下!”
人群全都跪下,赵小宝也被人扯着屈膝。
他心里又涌出不耐。
来就来呗,搞这么大阵仗,不仅耽误事儿,还让人平白跪了一回。
他悄悄抬头去看。
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跳下马车,伸手去掀车帘。
那是公主的侍女吗?居然连一个侍女都生得这样清秀白净。
“大使免礼。”
清冷悦耳的声音传来,虽然夹带着几分疏离,但实在悦耳,还是听得人心里怪舒服的。
赵小宝胆子大了些,头抬得更高。
紧接着,一位姿容绝色、身量纤纤的少女迈着优雅的步伐下了马车,她只穿了一条素雅的襦裙,却让人觉得贵不可言。
赵小宝张张嘴,昭阳公主长得比年画上的娃娃还要俊!
身旁监工狠扯他袖子,压低声音:“不要命了?!直视贵人可是大不敬!”
赵小宝这才回神,闭嘴低下脑袋。
君清氿万万没想到,这个盐课大使还给自己搞了个欢迎仪式。
她没工夫虚与委蛇,直接道:“让他们都散了。昨日李知府应该派人告诉了大使,本宫要在盐场尝试新的制盐之法。事不宜迟,劳烦大使带这些人入盐场扎营落脚。”
杜微连忙吩咐众人解散,布满横肉的脸上尽是谄媚:“下官已为殿下择了一处庭院,不过时间紧急,盐场屋舍不足,殿下身后这些大人可能没法入内居住,不如在盐场外……”
“不必。”君清氿打断他,“你只负责带我等入内,落脚一事,本宫自有打算。”
这次前来盐场,她带足了用具。
一百多人浩浩荡荡来到一处无人的荒地上。
这里距盐场不远,只是尚未开发,正好便宜了君清氿。
君清氿看了眼谢绥,谢绥会意,吩咐严格:“择地安营扎寨,接下来一段日子,我们得住在这儿了。”
崖州府兵惫懒多年,但这扎营的手艺还没荒废。
趁着府兵扎营的空档,君清氿点了谢绥、关山、流风等人,吩咐道:“随本宫去盐场那边瞧瞧。”
被点到的人皆跟随左右。
君清氿刚踏上盐场的地儿,盐课大使又满脸谄笑地跑过来,“殿下可有吩咐?”
君清氿口吻清淡:“本宫想看看盐工是如何制盐的。”
大使暗自鄙夷:连如何制盐都不知道,竟大言不惭说有新的法子提高盐产,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面上却道:“请允许下官陪同左右,为殿下仔细介绍。”
君清氿自然不会拒绝。
煮海熬波,并不是直接用锅煮海水,而是先用海水制卤,用卤水煎熬出盐晶。
长青盐场大约有两千人,分为四十个灶座,每个灶座下辖四到五个灶户,每个灶户带领几个或十几个灶丁不等。
他们长久居住在盐场,已然形成一个固定的村落群。
远远看去,许多盐工正在弯腰拾取盐泥,这些盐泥都是海水浸泡泥地形成的,盐工们需要将这些盐泥运回去制卤。
他们一个个面容黢黑、骨瘦如柴,一张张背脊犹如快要折断的弓,似乎再加一点力,就会啪一声断裂。
他们日复一日地辛苦劳作,一辈子只能看到茫茫的大海,闻着咸腥的海水,吃着粗糠杂粮,穿着粗布麻衣。
他们熬出了那么多盐,自己却用不到。
君清氿心中叹息,随口问道:“盐场每月要上交多少原盐?”
杜微道:“殿下有所不知,这每月的数目皆有不同。”
君清氿便不再问。
盐场里有不少孩童少年,他们皆低头麻木地拾柴烧火,浑然不似外边的小孩天真烂漫。
杜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误会了君清氿的心思,语气淡漠道:“都是些泥猴子,不懂事,殿下不妨换个地方,也免得他们冲撞了殿下。”
话音刚落,那边突然传来孩子们的惊叫声。
盐场(二)
杜微皱眉正要斥责,君清氿将他拦住。
“关山,去看看发生何事。”
关山闻言连忙跑过去,见一小孩面色苍白倒在地上,其他小孩放声哭喊,埋头哀嚎如无头苍蝇一般,便喊道:“快去叫他家长辈来!”
有小孩听到这话,飞奔着去找大人。
关山回来禀告此事。
杜微听到以后不甚在意:“不过是小孩晕倒而已,不打紧,下官这就去告诫他们莫要惊扰了殿下。”
君清氿冷冷地瞥了一眼他,不作答,直接向那个晕倒的小孩走去。
关山听到这话气得握紧了双拳,就是这群枉顾人命的狗官,才滋生了这么多数不尽的黑暗。
其他孩子们见到她们过来,纷纷停止了叫喊,身子向后退了几步,眼睛里全是害怕畏惧,讷讷地不说话。
君清氿也不在意,她低头上下打量这个小孩。
见他瘦骨嶙峋,唇无血色,身上看起来没有明显伤口,便说;“看看这小孩有没有发热。”
“是。”关山蹲下身子,伸手去探小孩的额头,触手温凉:“回殿下,没有发热。”
君清氿心中略定,她不是大夫,只能先这样简单地判断。
“流安,你带的糖包呢?”
流安拿出一个淡蓝色的糖包:“在这呢,殿下是不是要吃糖?”
流安出来的时候想到盐场日子艰苦,没有什么珍馐美味,只好带了不少的零嘴,酪饮、干果、糖块、糕点应有尽有。
“...”君清氿无奈:“不用,你拿一颗糖喂给那个小孩。”
君清氿怀疑这个小孩晕倒可能是因为低血糖,即便不是低血糖,吃点糖也没坏处。
流云听命喂了一块淡黄色的糖块。
众人不明所以。
杜微谄笑:“殿下宽仁。”什么也不知道,就会在这里装模作样,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全推给你。
君清氿问:“盐场可有大夫?”
杜微摇摇头,“盐工们能干得很,很少生病的,要真发了病,下官自会派人去府城寻医问药。”
君清氿压根不信他的话。
她冷声道:“本宫初入盐场,有些水土不服,头晕眼花,你即刻派人去府城请医术高明的葛洪大夫来。”
杜微扯扯唇角:“……谨遵殿下令。”
刚吩咐人去请大夫,孩子们骤然发出欢呼声。
“赵狗蛋醒了!赵狗蛋醒了!”
赵狗蛋陷入黑暗前,本以为自己会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阵欢呼声传入他的耳朵,他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他动了动嘴,刚想说话,却感觉到一丝丝甜意。
那温柔细腻的甜味,仿佛包裹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滋润他的心田,支撑着他睁开眼睛。
面前围着熟悉的小伙伴,以及几个不认识的人。
大概是今天的阳光太过刺眼,他竟然觉得眼前这人身上发着金光。
赵狗蛋呆愣愣地不说话。
然后听到那个人说:“醒了就好。”
他又动了动嘴,哎呀,好甜!原来他嘴里真的有糖!
“狗蛋!狗蛋!你有没有事?!”一个黑脸汉子突然冲进人群,抱着赵狗蛋哽咽着问。
杜微什么时候跟贱民离得这么近过?这些贱民身上散发着难闻的味道,还一点规矩都不懂!
他心烦意乱,黑着脸大声叱骂:“见到殿下还不行礼!”
赵小宝心中凛然一惊,方才忧子心切,他根本没注意到贵人在此。
男人抬起黢黑沧桑的脸,与君清氿目光对上,又慌忙低下头去,就要屈膝行礼。
君清氿开口道:“不必,孩子身体为重,先送回家罢。”
旁边有少年忍不住问:“赵狗蛋,你嘴里是不是有糖?甜不甜?”
赵小宝觉得他在胡扯,他们家哪来的糖?
却见赵狗蛋恋恋不舍地吐出一颗糖块,捧在脏污的掌心里,上面还沾着口水。
“阿爹,真的有糖。”他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乖巧道,“我拿回家给阿娘吃。”
赵小宝愣住,不由再次抬首。
昭阳公主笑容清浅,贵不可言。
阳光明媚,海风阵阵,大海特有的咸腥味将赵小宝淹没。
这一瞬间,也不知他是昏了头,还是笃定昭阳公主仁善宽厚,竟突然跪地磕头。
君清氿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话,见他满脸苦涩,便温声问:“你为何下跪?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小民、小民只是跪谢殿下赐糖之恩!”
赵小宝绞尽脑汁才想出来这么一句文绉绉的话。
“没什么。”
一块糖而已,对君清氿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杜微适时道:“殿下,您是否需要继续巡察?”
“并非巡察,只是好奇瞧瞧罢了。”君清氿驳了这一句,又道,“你若有事缠身,不必跟着我。”
杜微怎么可能有事缠身?他可是要监视昭阳公主的一举一动,不能让她去不能去的地方。
“下官目前最大的事就是协助殿下熟悉盐场事务。”
他伸出一只手,“殿下请。”
君清氿颔首:“嗯。”
眼见君清氿抬步就要走,赵小宝不得不下狠心赌一把:“殿下,小民有事相求,恳请殿下听小民一言!”
他面上憨厚,骨子里却是个倔强的。
君清氿尚未回话,杜微就发飙了,破口骂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三番五次冲撞殿下!”
君清氿目光微沉。
流云察言观色,立即怒斥:“你又算什么东西!三番五次越俎代庖是何居心!殿下还没说话,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杜微脸色顿变,连忙请罪。
流云皱眉:“闭上你的嘴!”
杜微瞬间噤声。
谢绥懒洋洋地说:“请个大夫而已,不要紧的。”
杜微脸色变了又变,又怵于君清氿的身份,什么都没说。
流云又斥责赵小狗:“你有什么话方才不说,如今又拦殿下的路是做什么,实在是没规矩!好在殿下仁厚不与你计较,有什么话还不快说!”
她在君清氿身边待久了,倒显出几分威严来。
赵小狗心中忐忑,硬着头皮道:“小民家中妻子生了重病,小民想去外边请个大夫,恳请殿下允许。”
要不是为了妻子性命,他也不会故意惊扰贵人。
看病(一)
君清氿问:“病了多久?可有请示过?”
“病了大半个月,小民请示过几回,可、可……”
眼看杜微脸色陡黑,赵小宝后半句到底结巴起来。
“既如此,等大夫来了,我让他替你妻子诊治。”
君清氿顿了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赵小狗呆了,这么容易?殿下就这么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不是在做梦吧!
“殿下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儿?”流云催促道。
赵小狗猛然回神,眼眶蓦地红了,感激涕零磕头行礼道:“小民赵小狗,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流云瞧在眼里,生出几丝同情,语气温和了些:“等大夫来了,我让他去你家一趟。”
赵氏父子又是一番磕头跪谢。
君清氿继续“巡视”盐场,听杜微讲盐场的布局。
“殿下,我们长青盐场那可是非常重要的盐场,一年可以产盐一万石,盐场有六百名盐工,两班倒,日夜不辍。”
“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君清氿神色淡淡:“劳役盐工同样如此。”
杜微根本听不进去,心里嗤笑,在他看来,那些低贱的盐工生来就是劳碌命,他们的价值就是熬出更多的盐,完全没有休息的必要。
更何况,一个劳工倒下,会有更多的盐工填补进来,多的事无家可归流离失所或者是犯了事被流放到崖州的贱奴。
君清氿心中冷笑,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她也懒得和这种人多费口舌,等摸清盐场布防以后,直接拿下就是。
君清氿说:“本宫不巡视了,大使去忙吧。”
杜微原本还想跟着,但触到君清氿明显不快的眼神,闭了嘴:“恭送殿下,殿下舟车劳顿,早点休息才是好的。”
等君清氿回去的时候,严格已经带人扎好营地。
徒步这么长时间,君清氿也有些乏了,表扬了严格等人的工作,便令众人都入帐休息。
“明天会比较辛苦,大家都先休息吧。本宫会让杜微送晚饭过来。”
“是,谢殿下。”
君清氿说完便又回杜微安排的庭院,流云几个已经提前去布置妥当。
“殿下,这庭院和我们的府邸比起来也不逞多让。”
君清氿问:“杜微是住在哪?”
“奴婢问过了,盐科大使住在东边那个离海最远的庭院。”
谢绥调侃:“这大使是怕水吧。”
关山:“哈哈哈哈—那他日日看着这片海,其实郁闷得很。”
“那难怪他老想着压榨盐工。”流安恍然大悟一样:“心里阴暗,所以要在盐工身上发泄,呸,垃圾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关山点头:“对,流安你说的很有道理。”
流云附和:“是啊,那个杜大使也太坏了。奴婢前面还看到他给盐工吃的饭,那真的是,狗都不吃。”
众人大惊。
君清氿看向她:“真的吗?”
“真的,殿下,我亲眼看到,那些都是烂米,煮得跟水一样,稀得不得了,拌着一些菜叶子就是一顿。”
关山一惊:“天啦,这些真的能给人吃吗?”
“难怪他们个个瘦骨嶙峋,风一吹就能吹走一样。”谢瑛说:“可怎么能这样,煮盐可是大体力活。”
君清氿听他们议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谢绥,你们今晚就去摸清盐场布局。”
“长青盐场并不归崖州府管,但如果我们能拿下来,本宫上一道折子,拖上一拖,盐场便能归我们了。”
谢绥点头:“我明白,殿下放心。”
谢瑛看气氛有些沉闷,便转移话题,对着不远处的大海说:“快看,这么一片辽阔大海,明天早上看日出肯定很美。”
谢绥:“你先想想你起不起得来。”
谢瑛扬着脖子说:“我怎么会起不来,我每天鸡鸣就起来了。”
“原来闻鸡起舞就在我身边,”谢绥笑:“那瑛子,你练出什么来了吗?”
谢瑛比划了一下小拳头:“你信不信,我可以一脚踢飞你。”
“哦?”谢绥饶有兴趣地看向她:“你要试试吗?”
在谢绥极有压迫性的注视下,谢瑛不出意外地怂了:“...流云,你会凫水吗?”
流云笑着说:“我不会,但还挺想学的。”
“我也想。”谢瑛看向关山:“关统领,你会凫水吗?”
关山听到谢瑛喊他的名字,用手扫了扫自己的头发,摆出一个造型:“我是谁,区区凫水有什么难的。”
“那你可以...”谢瑛话到一半发现自己失言,不再理关山,笑吟吟地问流风:“流风,你肯定会凫水吧。”
流风微一颔首,谢瑛顺杆子往上爬:“那你能不能教我?我真的想学,正好现在有水!”
“可以,等寻个有空的时候。”
流安兴奋地举手:“那我也要。”
流风点头:“流云你要一起吗?”又看向沉默寡言的流翠:“流翠,你会凫水吗?”
流翠摇摇头。
流安走过去搂住她:“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学吧。”
君清氿含笑看着,流翠性子有些内向,稍不注意就没什么存在感,好在流安等人都是热心肠的。
她们四个当真是互补。
这个时候,从府城请来的大夫来了,不是葛洪,但也是医术高明的大夫。
君清氿说自己水土不服完全是说给杜微听的,她本人好得很。
“流云、流风你二人领着大夫去赵小宝家,你们二人再先去探勘一下盐场布局,回来告诉谢绥情况。”
流风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估计盐课大使不会放在眼里。
流云又很亲和,可以混迹在盐工中,打探情况。
“是。”
两个人很高兴得了任务,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临近黄昏,残阳如血。
赵小宝下工回家,赵小狗正蹲在地上熬粥。
盐场的食堂只能给赵小宝一个人吃,他的妻儿都得自己做饭。
但说是粥,其实不过是一些发了霉的陈粮,混着水煮熟,根本就不能饱腹。
想到儿子今天饿晕,他不禁悲从中来。
“狗蛋,殿下有没有派大夫来?”他期待着问了一句。
赵狗蛋落寞地摇摇头,想起缠绵病榻的阿娘,一滴泪溅到火堆里。
看病(二)
“没事,这儿离府城远,来回耽误工夫,大夫要给殿下看病,肯定还没来得及过来。”
赵小宝掩藏自己的失落,安慰起儿子。
他这儿子天生体弱,这些年没好好养,身子骨越来越差。
他的妻子因为常年劳作病倒了,从此缠绵病榻一病不起。
赵小宝每天都在忧心,会不会到最后这个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砰砰砰!”
敲门声惊醒父子俩。
赵小宝就要起身去开门,但一天劳役下来,整个人都失去了精力,一时半会儿竟没能爬起来。
许是今天尝了一块糖,赵狗蛋麻溜地跑去开门。
见院外几人,不由喜出望外。
他认得他们!他们是殿下身边的人!
再看身后跟着的胡子发白的老人家,不由激动地红了眼眶,颤声道:“是不是大夫来了?”
流云笑着点头:“奉殿下之命,我们带大夫给你娘看病,让我们进去吧。”
屋里的赵小宝闻言狂喜,硬撑着站起来,黑黢黢的手不断摩挲着衣角,口中连连道谢。
老大夫进了屋子诊脉,赵家父子大气也不敢出,直到他起身,方忐忑询问病情。
“大夫,我妻子怎么样了?”
老大夫肃容道:“身子亏空太过,病情拖了太久,必须要好好调理,否则寿数艰难。”
“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她!”赵小宝哽咽恳求。
“就算调理好了,日后也不能干重活,最多做些轻巧活计,你还要救吗?”老大夫沉重问道。
赵小宝陡然明白过来,蓦地哭红了双眼,“大夫,我想救!需要多少钱?”
老小大夫叹息:“光是调理的药钱,至少得这个数。”
他伸出双手。
赵小宝整个人都懵了。
十两!他哪来的十两!把他卖了都不值十两!
赵狗蛋也意识到什么,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在脏污的脸上蜿蜒出两条扭曲的痕迹。
他想救娘亲,可他实在没有办法赚钱。
绝望的阴云笼罩在父子二人心头。
谢瑛被这场景触动,转身看向流云。
她很想出钱帮赵家父子,但奈何,她也没钱啊。
她全家现在还是奴仆,每天还是白吃白喝殿下的,也没有月例银子可领。
她扯了扯流云的衣袖,低声问:“流云,你要不要帮帮他们?”
流云尝过亲人离世的痛苦,自然不忍赵家妻离子散。
“好。”流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从钱袋里掏出十两银子来:“老大夫,这钱我替他们交了,劳你给他们开药吧。”
老大夫接过银子:“姑娘放心,老朽一定会尽心调理好这位夫人。”
流云彬彬有礼:“多谢了。”
“那老朽就先去煎药了。”老大夫是背了药箱过来的,赵狗蛋连忙给他带路。
赵小宝抹抹微红的眼眶,噗通跪下,沙哑着声音:“两位姑娘的大恩大德,小民无以为报,甘愿为两位姑娘驱使。”
流云和谢瑛忙将他扶起来:“这可使不得,我们也是奉殿下之命,殿下仁厚,你好好受着就是。”
赵小宝朝着大门的方向一拜:“小民跪谢殿下,当做牛做马回报殿下的大恩。”
流云告辞:“我们就先走了,你好好照顾你夫人。”
谢瑛双眸真诚:“赵叔叔,请相信,赵婶婶的病一定会被治好的。”
赵小宝苦笑:“有殿下慷慨请医,两位姑娘的帮助,小民也相信一定会好的。”
谢瑛肯定地说:“只要心怀希望就一定会柳暗花明。”
流云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是啊,只要心怀希望。
翌日一早,君清氿召集百人营和侍卫营。
“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照着这个图纸,挖沟掘土。”
“谢绥、关山、严格,你们过来看看。”君清氿招招手:“有不明白的直接问,待会还要靠你们传达给底下的将士。”
关山看了半天问:“殿下这是什么?”
“这是晒盐的第一步,建滩,你们可以这么理解,晒盐就是要将海水晒出盐,所以我们要先建滩池,将海水围起来。”
关山点头:“明白了,就是要先做个容器出来。”
君清氿笑:“既然明白了,那就开始吧。”
杜微监视半天,见他们大动干戈,泥土飞扬,不由凑过来打探。
“殿下,你这使的什么妙计?”
君清氿瞥他一眼,“尚在试验阶段,不好说。”
杜微又问:“殿下是想怎么制盐呢?”
君清氿神色淡然:“日晒得之。”
杜微觉得自己在听笑话:“日晒可以得到的话,那海水不早就变成盐了?”
君清氿笑而不语。
杜微见问不出什么,废话了几句,便灰溜溜地走了。
干了半天,士兵们出现了疲态,工程进度明显放缓。
君清氿找来谢绥:“给他们来点激励,让他们有动力。”
谢绥点头:“可以,那便按原本的分组进行,侍卫营便不分组了,关山一个人带队吧。”
“嗯,每组负责等量滩池。最先完成任务的小组,每人奖励二两,第二名每人奖励一两,第三名五百文。当然,偷工减料的会有惩罚。”
“我这就去告诉他们这么好消息。”谢绥走到一半回过头:“殿下,那我会有什么奖励吗?”
“你可没有带队哦?”
谢绥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殿下,这里只有一个队伍。”
君清氿“啧”了一声:“那你想要什么?”
“我还没想好,殿下可以等我想好吗?”
君清氿挥手:“去吧。”算是同意了。
谢绥笑:“殿下放心,明天就可以做出来。”
谢绥过去告诉这一最新决定。
他们高呼:“殿下英明!”
“我们这一组一定会拿到奖励的!”
“我们会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听到通知的士兵,全都像打了鸡血似的,甩开臂膀大干起来。
谁不想要奖励呢?
众人你追我赶,暗自较劲,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君清氿见状甚为欣慰。
这种状态下,滩池和盐沟挖好的时间果然如谢绥所说,只用了两天就全部完成。
君清氿亲自验收后,奖励了前三名,得了奖励的府兵们激动沸腾,彼此跳跃拥抱,高呼谢殿下。
建滩和整滩完毕,只等纳潮。
柔软
涛之起也,随月升衰。
海水涨潮落潮,一般一天有两次。涨潮时,滩池周围的盐沟开闸纳潮,纳满后,再将潮水灌入高卤台中。
高卤台就是最高一层的蒸发池,用于制卤。
蒸发池共有七层。
第一日海水在最高层蒸发池蒸发;第二日,将最高蒸发池的水纳入次蒸发池中,重新用潮水灌满高蒸发池;第三日,二层到三层,一层到二层,一层重新装满海水。
逐日以此类推,利用太阳蒸发水分,不断提高卤水浓度,到最后,将饱和卤水纳入最底层结晶池,等待盐分析出。
这一过程看似简单,其实存在一个技术难度——卤水的浓度不好控制。
如果卤水浓度控制不平衡,就会出现盐少或干枯无卤的情况。
所以需要测卤。
这里和君清氿待过的异世不同,没有专业的测卤工具。
君清氿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莲子。
她手捧备好的干莲子,在众人围观下,将最轻的一颗投入第三层卤水中。
见莲子浮起,与水面相平,不由弯起唇瓣,吩咐道:“可引入第四层了。”
众人不明所以,尤其是辛苦劳作的士兵们。
这么辛苦的挖坑掘土,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一致认为殿下是在胡闹。
关山等人虽然看懂了图纸,但对君清氿要做什么还是一头雾水。
挖几个池子,晒晒海水,就真能晒出盐来?就算能晒出来,又能晒出多少?
所有人都腹诽着,直到第五天。
“出盐了!出盐了!真的出盐了!”
一声惊呼,如同油溅热锅,瞬间引起营地喧嚣沸腾。
君清氿正悠闲捧碗用膳,乍听到外头惊雷般的欢呼,差点被惊掉筷子。
流安喜出望外冲进屋子:“殿下,出盐了!”
紧接着关山也跑来:“殿下,出盐了!”
谢瑛不甘其后:“殿下,出盐了出盐了出盐了!”
三人均一脸崇拜和期待地瞅着她。
下一刻,门帘又被人掀开,眉目英俊的少年走了进来。
没等他开口,君清氿直接伸手一拦:“出盐了,我都听三遍了。”
谢绥:“……”
他只好静坐一旁。
方才看到出盐,谢绥心中莫名情绪涌动。
丰收的喜悦,总是最令人感动的。
他想也没想,便到屋子里来,准备和君清氿分享这一份快乐。
只是没想到,被其他人抢了先。
谢绥眼神幽怨地看了眼谢瑛,不知道他这个妹妹,每天瞎积极什么。
不要老是在殿下面前刷存在感好吗?
君清氿看他憋闷的表情,放下餐具,笑吟吟地说:“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士兵们都围在盐池旁边小声议论着什么。
君清氿到的时候,他们瞬间息声,一致行礼,皆目露敬畏。
谁能想到,他们的公主殿下,竟真能晒出盐来!
这竟然不是闹着玩?
结晶池内,卤水已经飘出雪花,虽然颜色不够纯,但和盐场产出的盐也没有多大区别。
君清氿瞧了几眼,平复内心的激动:“还要再等两日,都散了吧。”
现在出的是盐,但还可以更纯正一点。
她现在只能奢求在完事儿之前,天不会下雨。
晒盐最怕的就是下雨。
好在短时间内盐场这一块下雨的可能性很小。
君清氿想,等她有钱了,她就要在盐场搭建封闭式的盐池,如此就再也不用怕被雨淋了。
这是个长远的目标,一看就要花很多的钱,君清氿现在也只能想想。
杜微一直紧紧盯着君清氿这边的动态,原本他还心生警惕,但两三日过去,君清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相反,他手下的盐工们每天都能熬出足量的盐来。
他便起了轻视之心,对君清氿的监管也松懈了。
他就等着看君清氿的笑话了。
直到出盐的消息传来。
他放下碗筷,黄豆眼瞪大,“真出了?”
“确实出了。”下属一脸激动。
杜微敲他的脑门,骂道:“你高兴个屁!”
下属一脸憨态地反问:“这对盐场不是好事吗?”
煮盐耗费太多人力物力,相反晒盐,看起来简单轻巧多了。
杜微冷静下来,“出了多少盐?”
“不清楚,才出了些盐花。”
杜微冷哼:“那就等真出了再说,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
他可不信晒盐真能比得过煮盐,别的先不说,一旦遇上下雨天,盐场都得停工。
君清氿乐得大使没动静。
她看着手里的布防图,对着面前的流风赞赏笑道:“此图细致,流风你又立下一功。”
流风语气平淡,夹带着一丝淡淡的信息:“驸马爷、关统领他们也帮了我很多,有些地方要不是驸马爷,奴婢也看不出端倪来。”
“都有赏。”君清氿对自己人从不吝啬。
谢绥说:“那殿下可要记好了,到时候给我一个大赏。”
君清氿扔了一个果子过去:“本宫什么时候会少了你的。”
君清氿仔细看了眼布防图:“从这布防图来看,盐场的防守很是严密呀。”
谢绥倏然笑了:“殿下,这些土墙不堪一击,至于这些守兵,有什么好担心的?”
君清氿靠在书案后,姿态随意,一边看布防图,一边吃果脯:“啧,看起来驸马很有信心,那就交给你了。”
“嗯。”谢绥颔首:“这算是百人营的第一战,殿下且准备好酒肉庆祝。”
君清氿提醒:“表现再好也不能算考核。”
“考核我已经想好了,肯定让你眼前一亮。”
“本宫拭目以待。”
君清氿抬眸看向谢绥,恰好撞上谢绥盯着她的脸颊,见她看过去,又迅速避开。
君清氿若有所感:“我脸上有东西?”
“嗯。”
君清氿伸手去擦右脸。
“左侧。”
君清氿又去抹左脸。
“还有吗?”
谢绥低叹一声,伸手在她嘴角轻轻一抹:“好了。”
君清氿一愣,谢绥的手刚刚擦过的时候,好像有一股电流从心底滑过。
有点痒。
谢绥看着君清氿嫣红的嘴唇,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柔软得不可思议。
让人还想再碰一下。
周围人眼观鼻鼻观心,个个都默默地别开眼。
看不得。
看不得呀。
暴乱(一)
又是两日,天气晴朗,海风徐徐。
君清氿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结晶池旁边,对着一大片一大片盐晶,在所有人又激动又期待的目光下,朗声下令:
“起捞!”
“遵令!”
府兵们撸起袖子,手执盐铲,一个个都干劲十足。
关山看着源源不断的原盐,惊得合不拢下巴:“殿下,这也太多了吧。”
流云说:“这些都可以供罗家村吃半年了吧。”
会厨艺的流翠点点头:“确实可以。”
谢绥忍不住说:“如此看来,晒盐比煮盐要好太多。”
如果整个大盛的盐场都能产出这样数量惊人的盐,大盛百姓就再也不用担心吃不起盐了。
君清氿摇头:“晒盐太依赖天气了,一旦下雨,一切都毁于一旦。”
“那就全靠老天爷喂不喂饭了。”
君清氿淡淡:“老百姓已经喂得够多了,我觉得还是不麻烦老天爷了。”
“晒煮兼之,或许是很好的办法。”
君清氿点头,这样就可以最大效率地利用天气。
一筐筐原盐连续不断地被运往营地,着实惊到了杜微。
杜微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匆忙赶来,看到数量可观的盐晶后,不由失态大叫:“怎么可能!”
他的下属们也纷纷瞪圆了眼。
然而众府兵没工夫理会他们,都认认真真捞盐呢。
杜微心脏直颤,哆嗦着吩咐下属:“快!快去写信给知州大人!”
谢绥耳力惊人,听到这话,轻喊了一声关山身后的陈东。
陈东回过头:“驸马爷?”
谢绥动动唇,说了几个字。
陈东领会,不动声色地悄悄离开,跟上杜微下属的步伐。
不知是谁透露的消息,盐场的盐工们也都得知此事,私下议论纷纷。
“当真晒出了好多盐?”
“是真的!一筐一筐的,没费一根柴!”
“怎么可能?”
“我不信。”
“怎么不信?我干活的地儿离那边近,亲眼见到的!”
“昭阳公主真有这么神?”
“都说什么呢!”赵小宝远远听见他们谈论殿下,不由黑着脸走近。
“赵头儿,你说公主殿下真晒出那么多盐了?”有人问。
赵小宝皱眉:“公主殿下也是你们能说的?还不快去干活!”
众人噤声,四下散开。
赵小宝站在原地,遥望着那边热闹富有生机的营帐出神,直到远处监工用鞭子指着他。
“赵小宝,还不干活,想挨鞭了吗?”
“大人,我这就开始。”
赵小宝赶紧垂下脑袋干活。
他挑着卤水来到灶边,赵狗蛋正在给灶添柴加火。
“你阿娘今日可好些了?”
赵狗蛋高兴点头:“阿娘精神了点,还跟我说了好些话。”
“说什么?”
赵狗蛋抿唇偷笑,“说公主殿下是咱家的大恩人,以后要记得报答殿下。”
想到那个金光笼罩的公主,赵小宝情不自禁笑起来,皱纹里刻满感激。
“是啊,咱要知恩图报。”
可是他们一家三口,贫寒清苦,又能为殿下做什么呢?
恐怕这恩情只能在心里记一辈子了。
他忍不住想,要是盐场归殿下管就好了,殿下那般仁慈,跟那些贪官污吏肯定不一样!
他不知道,他所想的,很快就能实现。
当夜,流云和关山避开其他人来到赵小宝的屋里。
“嘘——”
关山看见赵小宝要尖叫出声,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他的嘴。
流云小声地说:“赵郎君,是我。”
赵狗蛋眼尖,认出了流云,对这个慷慨解囊的漂亮姐姐,他很是喜欢。
“流云姐姐,你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完全不在意这已经是深夜,这两个人是擅闯,违反治安法的。
“我们奉殿下之命想和赵郎君谈谈,可以吗?”
赵小宝一个劲地点头,奈何还被捂住嘴只能“唔”个不停。
流云提醒:“关山,你快松开。”
关山反应过来,松开手,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我有点莽了。”
“没事没事。”赵小宝完全不在意,反而眼睛亮亮地看着两个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殿下吗?”
关山看了眼赵狗蛋:“我觉得我们可以单独说。”
赵小宝用商量的语气说:“我媳妇病重,得躺在床上,我们去隔壁小屋可以吗?”
“当然可以。”
赵小宝让赵狗蛋早点睡睡觉:“你陪着你娘,早点休息。”
赵狗蛋非常乖巧地应道:“好。”
等到了隔壁屋子,赵小宝又问自己可以做什么。
关山看了眼流云:“你说吧。”
流云一脸肃然:“赵小宝,殿下这有一个很危险的工作,现在还不知道让谁做?”
“姑娘尽管直说,小民愿意为殿下赴汤蹈火。”赵小宝义正严词地说:“殿下救了我全家的命,我这条命都是殿下的,姑娘就告诉我是什么事吧。”
流云抿了抿唇:“赵小宝,你们盐工觉得盐课大使杜微怎么样?”
“流云姑娘,我也不瞒你了,杜微他为人残暴不仁,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在他眼里,就是会说话的驴罢了。”
赵小宝苦笑:“比驴还不如吧,我们吃得是草,是发霉的粮,我们两班倒,日夜不休,老百姓让马跑还知道要给我吃草呢。”
流云和关山对视一眼,心里有了决断:“那你可愿意搏一搏?”
“什么?”
“殿下有意从杜微手中夺回盐场。”
赵小宝一惊,直接跪倒在地:“谢殿下啊,我们盐工一定会铭记殿下的,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但这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关山顿了顿:“我们这次来,也只带了一百来个人,虽然我们已经摸清了盐场的布防,但还是希望你可以带领盐工们在另一边起事,用暴乱逼迫杜微调兵。”
赵小宝毫不犹豫:“好,我现在就去跟其他人说。”
关山见事谈成,也松了口气,笑着说:“好,那就拜托你了。你现在就去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今晚就行动。”
赵小宝应下,直接出了门,朝其他人的屋子走去。
关山对流云说:“你先回去吧,待会如果有事,我怕我护不住。”
待会他会用武功一路疾驰回去,带上流云,就没那么好行动了。
流云点头:“那你多加小心。”
暴乱(二)
夜已经深了,星光都黯淡下来。
却映得那火光更加亮人。
“大人不好,盐工们造反了。”
杜微在睡梦中被惊醒:“什...什么?”
“盐工们造反了,他们带着家伙往大人这里奔来了。”
杜微听到这话直接从床上掉了下来:“快快,召集守兵,给我狠狠地打回去。”
杜微吐了口唾沫:“告诉他们,不要手软,死了就死了,一群叛贼,死有余辜。”
“是。”下属又匆忙告退。
过了一会儿,下属又来了。
“大人,暴乱已经平息了。”
“这么快吗?”杜微讶异,随机又嗤笑:“就这种不堪一击的水平也敢造反,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下属支支吾吾地说:“不是,大人,是殿下带的府兵镇压了他们。”
杜微懵了懵,陡然暴怒出声:“你说什么?”
下属张口欲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
“大使,好久不见。”
屋内突然就静了。
杜微瞪大眼珠盯着门口,像见了什么索命的阎王一样。
清贵公主徐徐踏入房中。
“殿...殿下,你怎么来了。”
“刚刚盐场暴乱,本宫替大使镇压了暴乱,因为大使不力,本宫现在接管了长青盐场。”
“你...你怎么敢,本大使是朝廷委任。”
这时候,门外传来整齐震天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玄衣、腰系玉带的高大男子带兵而入,均手持利刃,威风凛然。
“属下严格,叩见殿下。”
杜微和他的下属们都目瞪口呆,神色震颤。
君清氿淡淡地问:“情况如何?”
严格郎声道:“回殿下,盐场暴乱已被镇压,盐工们已悉数被俘,属下现在带领一百府兵保卫了这座院子,保卫殿下的安康。”
杜微面如死灰。
他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君清氿,半响没能说出话来。
等他反应过来,就跪在君清氿面前,鼻涕眼泪四溅:“臣杜微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严格看着杜微的动作,没反应过来:“你...你...”你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
君清氿神色悠然:“那杜大人,盐课大使的印信在哪呢?”
“臣这就给殿下拿。”杜微手忙脚乱,递给君清氿一方小小的印信。
君清氿满意地笑笑,忙活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
君清氿拿到印信以后,便寻了个位置坐下:“大使,请坐。”
杜微哪敢坐,战战兢兢地说:“殿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臣竖着耳朵听着的。”
君清氿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长青盐场既然下属本宫,那就要按本宫的规矩行事。”
杜微面色凄苦,声音低哑:“殿下有令,莫敢不从。”
君清氿很满意他的态度。
她环视一圈,掷地有声地说:“从即日起,会实行新的管理方法。”
杜微原本已经打算老实接受君清氿的官吏,乖乖认命,但当他听完君清氿说的新的管理方式后,他震惊地张大嘴巴,要不是顾忌身份,他甚至想破口大骂君清氿脑子有问题。
硬生生忍住了。
君清氿注视着他扭曲的表情,笑眯眯道:“大使尽管畅所欲言。”
杜微掐着自己手背,直到掐出了血印子,才回道:“殿下,为盐工提供足够粮食,让他们吃饱穿暖,每日劳作不超过五个时辰,让他们养精蓄锐,这些臣都可以理解,但是……”
他偷瞄君清氿的神情,壮着胆子继续道:“但是臣不明白,为何要让利于盐工?”
君清氿按照盐场以前的产量,结合盐工的劳动效率,估算出平均每月每个灶户的产盐能力,提出定额和超额的规矩。
每个灶户每个月必须提供定额盐量,若有超额,超额部分的盐利,他们就可以从中抽成。
抽成很低,但盐场所有灶户加起来,总量一旦大了,总利就高了。
杜微是舍不得那些盐利。
在他眼中,盐工同拉驮货物的牲畜没有多大区别,何必要给他们多余的钱?只要吃饱喝足不就行了?
君清氿却认为,想要提高盐工的积极性,必须要多劳多得。
抽成落到每个盐工身上很少,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盐工有奔头,干活就会积极。
君清氿反问:“如果朝廷不给你发俸禄,还让你吃不饱穿不暖,甚至有人时时刻刻在身后鞭挞你,你还愿意做这个盐课大使吗?”
杜微忍不住顶嘴:“这如何能比?臣是为朝廷做事,朝廷当然不会不发俸禄。”
“难道盐工产出的盐,尽皆入了他们自己的胃袋?”
杜微:“……”
他很不服气,还是觉得自己与盐工不一样。
君清氿懒得再跟他废话,径直道:“你若不愿,不如就别当这个盐课大使好了。”
杜微不说话了。
殿下你爱咋地咋地,反正不会影响我。
其实这也是他想多了,君清氿只是暂时找不到人替换他,等过几天,彻底掌控了盐场,杜微就要滚蛋了。
“那你现在就去亲口告诉盐工们新的规章制度。”
“是。”杜微在一群府兵的“护送”下,不敢作妖,郁闷地召来各个灶头和小吏,简明扼要地昭告此事。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幻听了,全体呆若木鸡。
唯有赵小宝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殿下遵守了她的承诺。
此前赵双四毫不犹豫答应君清氿的要求,一是因君清氿对他妻子的救命之恩,二是因若盐场由君清氿接管,再坏也坏不过杜微治下的盐场。
如果杜微现在说的是真的,那以后盐工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只要肯干活,只要产出更多的盐,他们就能拿到更多的钱!
他的眼界有限,仅仅如此,就让他的鲜血沸腾起来。
众人震惊半晌,回过神后仿佛翻涌的沸水攒足了力道,在密闭的空间里砰地一声炸开。
“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咱们多干真能拿到钱?!”
“还能请假出去看诊?!”
“不用没日没夜地干了?”
“……”
众人七嘴八舌,吵得杜微烦不胜烦。
赵小狗见状,忙高喝一声:“都静一静!静一静!咱们听大使说!”
信物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全都用炽热的目光盯着杜微。
杜微:“……”
他抹抹脑门上的汗,没好气道:“殿下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殿下太好了!”
“殿下真仁善!”
“殿下真是个大好人!”
一句句质朴的赞美钻入杜微耳中,杜微暗中翻翻白眼,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溜了。
众人兴高采烈地回去,将新规矩讲给其他人听,见到其他人震惊不已的模样,纷纷仰头大笑。
笑声逐渐传遍整个盐场。
赵小宝哼着小曲儿,神采奕奕地回到家。
他的妻子经过调理,身体已经好了大半,正坐在院中给他缝补衣衫。
见他回来,不由担忧问:“大使喊你们去说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前几日咱们做的事?”
赵狗蛋这时飞奔回来,大喊大叫道:“阿爹!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已经听其他大人说了。
赵小宝笑着点点头,将新的规矩讲给两人听,两人听着听着就痴了。
赵狗蛋兴奋地在院子里乱转,“阿爹,是不是以后我努力干活,就能赚更多的钱了?!”
赵小宝受其感染,不由热泪盈眶。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过上好日子。
他捉住赵狗蛋的手,又去够妻子的。
却见妻子已经跪在地上,朝着君清氿住的方向磕头膜拜。
她虔诚地磕完,郑重对两人道:“咱这命是殿下救的,新规矩也是殿下定的,殿下是咱一家人的恩人!当家的,狗蛋,咱不能忘!”
赵狗蛋吸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泪,也跪在他娘身边,认认真真磕了几个响头,满目坚定道:“阿娘,俺会记得的!殿下是最好最好的恩人!”
娘儿俩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
赵小宝忍不住背过身,擦去不小心落下的泪。
盐场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君清氿等人收拾好行装便打道回府。
“殿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盐场要按照现在的规划进行,稳步提高产量。我觉得赵小宝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你觉得他可以当盐场的管事吗?”
“我觉得性子不错。”想到那个看起来憨厚的汉子,谢绥少有地夸了一句:“能够这么短的时间就号召起盐工,看来他在盐工里面是很有威信的。而且他行为果断,说暴乱就暴乱,是一个会抓住机会的人。”
君清氿笑:“评价这个高,把他调过来给你当副手怎么样?”
谢绥哈哈大笑:“那也不用,不合适。专人干专事。”
“那就让他做盐场管事,再由府衙派一名大使过去协助,产盐有关的事务主要由赵小宝负责。”
“以后大使就主要用于充门面,写各种官方文书。”
君清氿忍俊不禁:“意思是这样,你也不用如此直白。”
“我学学。”
—
天微亮,有家酒楼附近的窄巷口走出两人。
杨继安搓手哈气,仰头劝病气未消的夫子:“这天寒地冻的,你还是等病好了再去吧!”
年轻夫子摇摇头,“卦象显示,今日宜出门拜访。”
杨继安有些忐忑:“夫子你之前卜算,咱们能在崖州遇上贵人,这说的会不会就是公主殿下?”
毕竟殿下那般仁善,又身份高贵,不是贵人是什么?
夫子笑而不语。
其实他告诉杨继安的不是真正的卦象,真正的卦象说,崖州府有紫微入凡之象。
至于这个紫微星具体对应何人,他尚且不知。
根据杨继安等人描述,那日赠予银钱的昭阳公主,宛如九天玄女下凡,全身都发着光,简直贵不可言。
不论是为报救命之恩,还是为亲眼见证,杨守德都必须去一趟公主府。
他想知道那个紫微星是不是百年一件的女帝星。
两人相互扶持,一步一步走出崖州府城,走向那座住着新主的公主府。
从盐场回到府邸的君清氿,除去晒盐成果的喜悦,还有一齐涌上来的疲倦。
晨起,君清氿哈欠连天。
“殿下,你还是再休息一下吧。”
君清氿摇摇头:“算了,在盐场这几日已经落下了很多事没做,不能再拖了。”
人工养珠得尽快行动了,这是她答应李盛丰的。
也是给崖州人民最好的礼物。
正打算去书坊,侍女来报:“殿下,府外有人求见,还递了信物。”
“什么信物?”
杂役双手恭敬地递过巾帕,帕角绣着昭阳公主的标志。
这是她那日交给杨继安的信物。
看到这个信物,君清氿才想起这件事,她拍了拍脑袋,去盐场这么久,想必杨继安也等急了。
“他是不是来过几回了?”
侍女笑着说,她对这个半大的小孩子印象颇深,穿的脏兮兮的,小脸却可爱得很:“他在殿下去盐场的第三天就来了,听说殿下去盐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以后便走了,神色还有些悲伤呢。”
君清氿有些奇怪,那也没人告诉他,她今天回来呀,怎么会这么巧。
“让他进来吧。”
侍女一愣,下意识道:“是两个人。”
君清氿意外之余,生出几分好奇,“让他们进来。”
流云听到小乞丐来了,虽不是很喜欢他,也不会失了礼数,沏好茶摆好点心。
府外的杨继安得到答复,兴奋地龇牙咧嘴,“夫子,世子还记得我!”
他这段时间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怕殿下贵人事多忘了他。
特别是知道殿下去盐场以后,他的心就一直是悬着的。
如今一颗心总算可以安定下来。
踏入高高的门槛,入目是雅致的亭台楼阁,回廊弯曲逶迤,虽然没有想象的那般富丽堂皇,却也已经是了不得的富贵了。
有那么一瞬间,杨继安生出怯意。
他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夫子……”
杨守德坚定握住他的手腕,并未被豪华府邸震慑住,在侍女的引导下坦然往主屋而去。
杨继安一路不敢言语,又忍不住东张西望,心中不断惊叹公主府的假山清池、雕梁画栋。
自卑渐生。
可一想到那日温和善良的君清氿,他又生出几分妄念。
他想成才,他想变得强大,这样才能真正入公主殿下的眼!
主屋至。
算卦
杨守德整理好衣袍,踏进主院,与廊下相迎的君清氿四目而对。
君清氿心道:颜值不错,气质满分,就是身板过于清瘦。
杨守德心道:眉目如画,眼神清正,就是年纪有点小。
第一次会晤,两人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
杨守德率先躬身作揖,“在下杨广怀,切谢殿下救命之恩。”
杨继安跟着行礼。
“杨先生客气,请进。”君清氿不讲虚礼,转身进了屋子。
杨继安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小吃,眼睛倏地就亮了,碍于礼数,急不得。
他只好大着胆子道:“殿下,你吩咐我的事,我已经办妥了。”
君清氿招呼两人坐下:“先坐下,喝口茶润润喉。”
趁着杨继安乖乖喝茶,君清氿仔细打量着杨守德。
“殿下,实不相瞒,今日杨某不请自来,一是为救命之恩,二是为应聘夫子。”
杨守德开门见山的态度,让君清氿心生好感。
她径直问:“杨先生可有功名?”
“不才显庆十二年秀才。”
秀才启蒙绰绰有余。
君清氿对他的年龄深感惊讶,显庆十二年,也就是说,杨广怀十年前就中了秀才,那时他才多大?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杨继安喝了茶,胆子变大,目露骄傲,替杨守德回道:“夫子十二岁中的秀才。”
君清氿心里佩服:“杨先生果然是神童。”
不过以杨守德的才华,应该不至于十年后依旧是秀才啊。
她没继续问,话锋一转:“但先生应该知道,本宫暂时不需要夫子。”
杨守德低下头,神色有些落寞。
杨继安连忙说:“殿下,夫子他还可以做别的,他什么都会的。”
“哦?会什么呢?”
杨继安情急之下,大声地喊了一句:“他会算卦。”
杨守德喊了一声,想要制止他:“继安!”
“我又没说错。”杨继安很不服气地说,夫子怎么还不让他说,再不说,殿下就不招他了。
君清氿饶有兴趣地勾唇:“那先生可愿意为本宫算上一卦呢?”
君清氿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杨守德觉得除非是自己不想活了,才会拒绝。
“那殿下稍等一下。”
杨守德算卦和别人不一样,他不用罗盘,也不看星象。
他就盯着君清氿看。
君清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却没有退让,也直直地盯着杨守德看。
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温度。
君清氿在心里想,这杨守德最好是能说出什么子丑眼武来,不然她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殿下,我算完卦了。”
“说吧。”
杨守德看了眼杨继安:“殿下,小民要说的和继安无关,可以让他下去吗?”
他待会要说的是犯了大忌讳的,他不想牵连杨继安,还只是个一腔热血的孩子啊。
君清氿同意了:“流云。”
杨继安不明所以地被带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杨守德才说:“殿下,可有想过登顶至高之位?”
他开门见山,问题直击要害。
君清氿淡淡地说:“皇室子弟共同的梦罢了。”
杨守德心下了然:“那小民算的卦就是这个梦。”
君清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杨守德压低声音:“紫微星启,日出东南,天将大明。”
“本宫会回去的。”
杨守德点头:“自然。”
“卦上说,紫微星是唯一的正统,一呼百应,一星照百星。”
君清氿笑出声:“先生果然会算卦。”
“既然如此,先生便留下来,做个账房吧。”
杨守德:“......”
“?”杨守德惊疑:“殿下,小民不会算账啊。”
“方才杨继安不是说先生什么都会。”
杨继安你误我啊。
杨守德讷讷地说:“请殿下恕罪,是继安那小心不懂事,夸大了。”
君清氿莞尔一笑:“既如此,那便聘先生为夫子吧,也算各归各位。”
杨守德拱手:“各归各位,各安其所,就是天命所向。”
“本宫和先生共识了。”君清氿又吩咐:“让杨继安进来吧。”
“本宫聘先生为夫子,月钱十两如何?”
府中奴仆,基本月钱只有几百文,虽然说杨守德是读书人,但十两银子委实不少,特别还是在崖州。
谁知杨守德拒绝了,竟道:“杨某不要月钱。”
君清氿好奇:“那你要什么?”
“一处容身之所。”
君清氿懂了,斟酌着道:“本宫不养闲人,本宫可以给孩子们提供住处,但他们需要替我做事。”
君清氿当然不会让一群孩子做繁重的工作,只是希望他们不会养成不劳而获的坏习惯。
有一个杨继安在,这些孩子值得他耗费财力。
想到这,她不禁心思一动,目光落在杨继安稚嫩的脸上。
没有了那些磨炼,他还能长成前世的嫉恶如仇、义薄云天的样子吗?
君清氿摇摇头,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该是什么样,就会是什么样。
经过前面的打开天窗说亮话,杨守德觉得殿下很是通情理,便鼓足勇气问:“殿下打算如何安顿孩子们?”
君清氿想了想:“本宫暂时需要一个小书童,杨继安便与先生同住府中,其余孩子我将送往公主府田庄,不会让他们缺衣少食。”
杨守德再次试探底线:“他们都是我的学生,我希望他们能够继续读书。”
“本宫希望先生不仅教他们,还要教田庄的所有孩子。”
杨守德轻轻一笑,起身一拜:“多谢殿下。”
被点名当书童的杨继安,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的愿望竟然这么快就实现了?
君清氿道:“继安,我吩咐你打听的事可以说了。”
杨继安忙端正姿态,小脸严肃:“梁家一共有三百五十六口人,占有四千一十八亩耕地,平均每个人拥有12亩耕地,而目前崖州的人均耕地数是.....”
他事无巨细地汇报,连君清氿没吩咐过的都打听清楚,牢牢记在脑子里。
不仅说了梁家的基本情况,连梁家的地在哪些地方、梁家子弟的名声都说的头头是道。
流云听得都发愣。
绞尽脑汁说完,杨继安一脸期待瞅着楼喻,见君清氿笑赞,不由眉开眼笑,完全藏不住喜意。
君清氿笑问:“你愿不愿意做我书童?”
杨继安狠狠点头:“我愿意!”
娇媚
“那你二人就现在本宫这住下如何?”
“多谢殿下。”杨守德写过又问:“不知小民今天可以把其他的孩子接过来吗?”
“当然。”君清氿点头:“本宫会让关山陪你们去,再送那些孩子去田庄。你们也可以去看看田庄的居住环境,免得还以为本宫在苛刻小孩。”
杨守德:“殿下不必如此。小民自然是信得过殿下,小民如果不相信殿下,又怎么会来呢?”
君清氿笑:“如此甚好,不过去可以去看看,那是本宫想要建设的新田庄。”
杨守德充满期待:“小民的荣幸。”
君清氿让流云安排杨守德独住一院,杨继安则去谢家子同住。
流云委婉地建议:“殿下,这是不是不太好,谢家人多口杂,这小朋友可能会不太习惯吧。”
君清氿很善于听取建议:“那让他继续和杨守德住一起?不过小孩子和小孩子住一起会比较好吧。”
杨继安可是要成为大将军的人,跟着杨守德,她很怕会成为一个算命先生。
和谢家人待在一起,多沾点豪气、侠气、英雄气,有助于成长为大将军。
流云被说服了:“那要不要先和驸马爷说一声。”
“晚点本宫亲自过去说。”君清氿说:“收拾一下,叫上谢瑛,随本宫去府衙吧。”
君清氿勾唇:“本宫还没见过本宫的新女官呢。”
“是,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马车。”
—
梁穗恭敬地行礼,姿态优雅:“参见殿下。”
君清氿目光从她身上扫到紫檀木书案上,书案上一尘不染,文书摆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毛笔每一只都洗得干干净净,砚台里的墨磨得恰到好处。
特别是书案上摆了一个釉里红缠枝牡丹纹玉壶春瓶,插着几只鲜艳欲滴的月季,光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君清氿的话听不出喜怒:“怎么选了月季?”
流云低下头,心里骂了一句梁穗,怪她擅作主张,殿下可从来没说过喜欢月季。
更何况也不要随便放这种一点都不名贵的花呀。
“不比浮花浪蕊,天教月月常新。”梁穗尽可能让自己镇定下来,慢慢地说:“臣擅做主张,以为殿下会喜欢,请殿下责罚。”
君清氿:“你读书很多。”
梁穗诚惶诚恐:“臣卖弄了,因为臣喜欢诗词,所以略读了一些诗词。”
“腹有诗书气自华,难怪本宫喜欢你。”君清氿笑着让她起来:“快起来吧。”
“谢殿下。”
她的声音若黄莺,酥麻入骨。
梁穗站起身,君清氿又看了一眼,这才主意到她的着装。
她穿了一条茜红色的交领齐胸襦裙,梳着堕马髻,垂下来的步摇晃到人心里去,额前红色的花钿衬得一张脸更似桃花放蕊,美而不娇,艳而不俗。
笑着看人的时候就是“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
梁穗看到君清氿打量的眼神,连忙请罪:“臣这身衣着是不是不合适,臣第一次当女官,可能还有些不懂的地方,如果不合适的话,臣现在就可以换掉。”
流云腹诽:你明明就知道这不合适,怎么不早换掉,这个时候说,装模作样。
“不用。”君清氿收回目光:“很好看。”
梁穗起身:“谢殿下夸奖。”
君清氿拿起文书:“该打扮的年纪就要好好打扮,秀色可餐,你们花枝招展的,本宫看着也欢喜。”
她是一点都不觉得梁穗这一身衣服有什么不好。
“不过本宫提醒一下,如果本宫要外出巡视,你这一身可能不那么方便行动。”
梁穗点头:“臣明白。”
梁穗的书案就在君清氿屋子的隔壁,有一扇小门直接连接,方便过来。
君清氿开始仔细看文书,梁穗已经将她吩咐的各项事务的进度整理好,一目了然清清楚楚。
椰油和水泥品鉴会的时间定在三天后,在杏花楼举行。
椰油厂和水泥厂的规模现在都很可观,吸纳了大量的劳动力。
目前工房已经准备用水泥修建新城墙,建立坚不可摧的防御工事。
椰油也开始逐渐走进崖州的千家万户,让人人都能过上有油吃、有光照的日子。
君清氿对梁穗整理的文书非常满意:“把这个拿过去给谢瑛看看,让她学习一下。”
君清氿继续往下看,看到采珠一行。
“流云,去叫李盛丰过来吧。”
“是。”
李盛丰一听到是关于采珠的事,脚步飞快地过来。
“参见殿下,殿下去长青盐场的这一路辛苦了。”
“本宫职责所在。”
李盛丰赞不绝口:“臣已经看到文书了,晒盐之法果然有奇效,产量比煮盐翻了几番,而且大大节省了成本。”
殿下真的是奇思妙想,看了晒盐的奇效以后,李盛丰对殿下说的人工养珠更加有信心了。
君清氿淡淡一笑。
“你将此事写成奏折递上去,这会是你们的政绩。”
李盛丰连忙谢恩:“谢殿下。”
他来崖州以后,吏部考评就没合过格。
想想也是心酸。
“我们来谈谈人工养珠吧。”君清氿把话题转回来:“人工养珠需要珠贝,可能需要先派人去海里采集了。”
李盛丰说:“殿下不用担心,崖州常年采珠,沿海的几个村里是有珠贝储存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君清氿当机立断,她出门的时候也带上了种植的工具。
李盛丰也行动果断:“好,臣这就去备车。”
马车行了大概两个时辰,君清氿一行到了崖州着名的采珠村——珍珠村。
这个村子产的珍珠既数量多质量高。
村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世世代代以采珠为生,个个都经验丰富,非常老道。
珍珠村的里正得到消息就在门口迎着:“参见昭阳公主殿下,见过知府大人。”
“王里正请起。”君清氿客气地说,眼前的中年男子身材中等,体型健硕,看起来是劳动的一把好手。
里正受宠若惊地起身:“谢殿下。”
“王里正,本宫这次来,是想要一些珠贝,不知村里可有多余的珠贝?”
王里正立刻说:“当然有,小民给殿下带路。”
下海
“殿下,这些珠贝都放在村里附近的水域里,还是活的,殿下如果需要的话,小民这就派人去捞上来。”
“都捞上来吧,再给本宫找一个空房。”
“殿下如果不介意就在小民的屋里吧,小民有一件杂物房,没有人住。”
君清氿笑笑:“那就多谢里正了。”
君清氿进屋的时候看到了半块特别大的被扔在地上的贝壳,脚步一顿:“这个贝壳是不要的吗?”
那半块贝壳又厚又大,不知道是何种贝类,其厚度用来磨珠核已经完全足够。
只是这一次是用不上了,打磨成珠子需要的时间太长。
王里正看了眼地上的贝壳:“没什么用,殿下如果需要的话,就拿走吧。”
“流云,收起来吧。”
流云上前一步,递给王里正一锭银子:“多谢里正。”
王里正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子,眼睛都瞪大了,明明很想要,但还是推辞:“不过是半个破贝壳,不值什么钱的,殿下太大方了。”
君清氿让王里正收下:“这些也当本宫买你的珠贝。”
“谢殿下。”
王里正很快就将珠贝送过来了,足足有一百个。
君清氿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有的忙了。
君清氿不想让植珠的事情被其他人知道,只留流云在屋内,李盛丰等人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准进来打扰。
李盛丰躬身,对君清氿是抱有十二分的期待:“全拜托殿下了。”
“植珠的失败率很高,本宫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只能尽力一试了。”
“这自然,有一线机会都要争取。”
君清氿取出工具,准备开始给贝壳做手术。
她这次用的珠核是质地坚硬的熟鱼眼珠和圆形的沙子。
工具是用铁打的,这工具做好以后君清氿就吩咐人勤打磨镊子和手术刀,让它们尽快光亮起来,植珠的时候,工具可不能带铁锈,带了铁锈的话,母贝容易感染坏死。
君清氿点了一盏油灯,将工具在火上仔细烤过,以此来消毒,她挑了一个正在张嘴呼吸的健康贝壳,迅速用镊子撬开贝壳,放进一个铁卡子卡住,叫流云帮自己固定住贝壳,再用手术刀在贝壳柔软的外膜上划开一道口子,用镊子夹起早已洗净的鱼眼珠塞进去。
这是她在异世的时候看视频学到的,自己是第一次做,但竟然感觉还行,,比预想的顺利多了。
君清氿取出镊子和卡子,长吁了一口气,看着贝壳慢慢合上,抹了抹鼻尖上的汗:“好了,接下来就要看它会不会将鱼眼珠吐出来了。”
流云看到她这一整套动作,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殿下居然真的把鱼眼珠给放进贝壳里去了,若不是她从小就开始侍候殿下,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殿下头一回做这种事,手法看起来相当娴熟。
但并非每次都那么顺利,有的贝壳太薄,一撬就碎了,这就没用了。
君清氿用这个法子先开了十几个贝壳,植入了珠核,只成功了九个。
“其他的珠贝先留着。”
君清氿做完植珠手术,出来对李盛丰说:“本宫弄好了九个,先把这九个放到海里养两天,回头看珠核会不会被吐出来”
君清氿惊喜道:“真的已经弄好了?”
君清氿说:“弄是弄几个了,能不能成还不知道。不是用贝壳做珠核,本宫担心会被母贝吐出来。”
李盛丰倒是看得开:“总要试试才知道。采珠人下海采珠,也不是一次就能中,更何况是做这个。”
君清氿点头:“正是,总要多尝试一下才知道。本宫和你们一起,现在就将它们送到海中去。”
李盛丰劝道:“殿下,海上危险,你还是不要涉险了吧。”
“不过是附近去浅海滩,水手们都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君清氿又说:“而且本宫也想去去海上看一看。”
君清氿话这么说,李盛丰也没有理由劝了,而且其实也需要君清氿教该怎么放这些珠贝。
到了海边,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蓝天碧海,还有绵延不断的金色沙滩,海浪一阵阵冲刷着沙滩,发出唰唰声,听起来十分温柔,真是一幅美丽的海景图。
君清氿笑着说:“多美呀,本宫不来岂不是亏了。”
划船的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小伙,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李盛丰不太相信地说:“里正,确实这就是村子里最厉害的水手了吗?”
“知府大人不要小瞧了他,他看起来文弱,实际上力气可大了。”
君清氿:“人不可貌相,上船吧。”
水手解开解开系在船桩上的绳索,将船推进海水中:“殿下请上船。”
李盛丰抢先:“殿下还是让臣先上去吧。”
让他先试试这船结不结实。
“那你上去吧。”
“我们不用划很远,把贝壳送到海湾就行。”
水手将船划到一个海湾中,他说:“这儿就可以,这儿够深,退潮水也不会干。”
君清氿问了一句:“会不会有人过来看到将它拿走?”
水手憨憨一笑:“殿下放心,不会的,这片的的珍珠早就被采光了,不会有人来采珠。”
君清氿便放了心,让李盛丰将装了贝壳的竹笼交给水手:“你下去把这个放好,尽量将它四周用石块固定,将麻绳缠在一块大石头上,以免篮子被海水带走。”
装贝壳的笼子也是专门制作的,肚大口小,还有盖子封住,以免贝壳爬出来,笼口还系了绳子,用来捆绑石头。
水手点头:“好。”说完脱下外衣,往自己腰间系好绳索,抱着笼子跳进了水里。
君清氿望着涟漪逐渐散去的海面,水手的身影正在努力下潜:“李盛丰你看着点绳子。”
“殿下放心,这儿不太深,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话是这么说,李盛丰还是紧紧地盯着那根麻绳。
过了一会儿,水手从水中钻了出来,手扒住船舷大口大口地喘息。
君清氿问:“好了吗?那就上来。”
水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喘着气说:“还要下去一次,刚绑好石头,笼子还没固定好。”
休息片刻后,水手又重新潜入水底,用石头将竹篓固定住。
第101章 凤爪
李盛丰将水手拉上船,水手利落起上了船,靠着船边大喘气。
君清氿好奇地问:“水底鱼多吗?”
也不知道海产数量多吗,要是多的话,那就可以好好发展一下海产加工业了。
水手拧着裤子上的水:“回殿下,鱼的数量不少,但是徒手抓不到,得用渔具。”
“嗯。”君清氿点头,问李盛丰:“崖州人民平时吃海鱼吗?”
李盛丰说:“吃的,除了海鱼也没别的吃了,就是这吃来吃去也不是很好吃。”
“殿下是想吃鱼吗?”
君清氿摆摆手:“不必,本宫就是好奇问问,比起吃鱼,本宫更爱吃肉。”
鱼虾便宜,随便能买一堆,但是山间野味就难得了,必须要善猎的人才猎得到。
君清氿突然想起这边的猪都养的不是很好,既如此,不如去山上捉几只野猪崽回去养,野猪养久了,也就是家畜了。
君清氿又想起谢绥说的打大虫来,看来回去就得让他去山上打猎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得实现的。
回去以后,君清氿同李盛丰说:“明日让村民将珠贝捞上来看看植入情况。不管成不成功,你都要去找工匠,让他们将贝壳打磨成小珠子,那半个大贝壳就可以,鱼目和沙子都不是最好的珠核,贝壳打磨的才是。”
李盛丰领命:“臣明白。”
君清氿叮嘱王里正:“李知府明天会再过来,今夜一定要看着,不能让人把珠贝捞出来。”
“小民晓得的。”
等君清氿从珍珠村回来已经过了晚膳时分。
君清氿用了些简单的饭菜就放下了筷子:“谢绥呢?”
“驸马爷在谢家屋子里,在和谢闻汐两兄妹玩耍。”
“本宫去看看。”
流云看了眼桌上没怎么动的饭菜,迟疑:“殿下就只用怎么点吗?”
“没什么胃口。”
流云眉头一紧,殿下每日这么辛劳,还不吃饭,这可怎么得了。
得想个法子才是。
谢绥今天难得回来早,兴致起来,抓起两个小侄子,教他们读书。
谢闻汐听得认真。
谢闻渊时不时开一个小差。
谢绥念了一句:“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
谢闻汐乖乖跟着读。
谢闻渊则不然,故意问道:“小叔,这句话什么意思?”
谢绥耐心解释一遍。
“这句没什么意思,我不学。”
谢闻渊人虽小,心里却门儿清。
他本是无忧无虑的谢家嫡长孙,一朝失去亲人,被抄家,差一点就沦为奴仆,被流放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崖州。
若非昭阳公主爱屋及乌,他们一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泥潭里苟且偷生。
他年级还小,没读过什么书,没有什么忠君思想。
就算有,在他父亲含冤被杀以后,也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现在的他,是恨皇帝、恨朝廷的。
唯一不一样的,是昭阳公主,虽然她身上也留着君家血脉,但她真的不一样。
是她拯救了他们。
于最深的沼泽里伸出一双手,于最黑的天空下点亮一盏灯。
谢绥眸光沉沉:“为何不学?”
谢闻渊梗着脖子道:“小叔,这句话有谁真正做到了?谁真正在乎百姓如何?既然无用,我为何要学?”
谢绥沉默了。
他比谢闻渊更清楚,如今的大盛朝看似繁盛,实则一团污秽,乱象环生,显庆帝日益昏庸,官吏麻木不仁,根本没有人在乎百姓到底如何。
北狄西戎虎视眈眈,雪灾难民无人安抚,老百姓在那些满口圣贤的人眼里,恐怕连草芥蝼蚁都不如。
着实讽刺。
偏偏这时候谢闻渊又道:“小叔,你不如教我,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2”
“住口!”谢绥低声叱责,“谁教你的这些?”
谢闻渊到底敬畏小叔,垂着脑袋问:“这两句同出一书,凭何我能学那句,不能学这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谢绥一眼看穿他的小九九,“祸从口出,懂不懂?”
“哼!”
谢闻渊扭过头,嘀咕道:“明明你自己也经常这么说,别以为我没听到。”
谢绥眉心一挑,你这小兔崽子也能和我比。
他虽不喜现在的大盛朝,但还是心怀天下,有正确的价值观。
更何况,明主就在身边。
但这个臭小子,性子素来顽劣,不喜读书,本以为遭此大难以后会有所收敛,没想到还是一点没变。
正要教导两句,屋门被人敲响。
这么晚了,谁会来这?
谢绥问:“谁?我说了,不要随便来打扰。”
“谢绥,是我。”
熟悉的女声传过来,谢绥又惊又喜,连忙开门:“殿下你怎么来了。”
谢绥与君清氿正面相对,煌煌烛光下,殿下面容玉秀生辉,于黑暗庭院外,明光烁亮,惊心眩目。
“殿下——”
谢闻汐和谢闻渊看到来人,从椅子上跳下来,心花怒放地奔过来。
“你还记得那个小乞儿吗?”君清氿见谢绥点头,继续说:“本宫招了他的夫子做公主府的夫子,以后闻汐闻渊都要跟着他启蒙。”
谢绥笑:“殿下这是雪中送炭呢,我正头疼他俩的学业,特别是闻渊,很需要一个夫子管一管。”
君清氿看向谢闻渊:“听到了吗?”
谢闻渊苦着一张脸,整张脸都透着生无可恋。
谢绥说完便带着君清氿往里面走。
“人多了,屋子有点少,本宫想让杨继安和闻渊他们住一块,你看可以吗?”
谢绥想也没想:“当然可以。”
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这样的话,可别让闻渊把他给带坏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接下来就看哪一个力量更大了。”
“拭目以待。”谢绥给君清氿倒满茶:“殿下,坐下吧。”
另一边又给谢闻汐打了个手势,谢闻汐立刻明白这个意思,悄悄地向后退了几步,一溜烟就没影了。
“殿下,今天去珍珠村了吗?”
谢绥状若不经意地提起,他对君清氿今天一个人去珍珠村一点意见都没有。
君清氿笑着喝了口茶:“一时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
第102章 扭伤
谢绥抿着的唇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殿下此行收获如何?”
“我今天已经植好珠,明天再去检查一下是否成功,如果可行的话,接下来,或许就可以摆脱采珠的痛苦了。”
“殿下的效率让人佩服。”
君清氿觉得谢绥这张嘴跟抹了蜜一样,好话跟没完一样往外冒。
“我今天突然想起某个人说的话来。”君清氿笑吟吟地看着谢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打猎?”
“殿下想吃野味了吗?”
君清氿用词谨慎:“有点被勾起。”
谢绥勾唇:“只是有点吗...”
谢闻渊扑过来:“小叔明天要去打猎吗?”
“...是。”谢绥有些咬牙切齿:“你怎么还在这?”
谢闻渊眨眨眼:“小叔你没说让我走啊。”
“...”谢绥扶额,他的堂妹是个搅屎棍,他的侄子也是个搅屎棍。
他真的是太幸运了。
这时候,谢闻汐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殿下,你没怎么用晚膳吧,吃点吧。”
谢闻渊看到她的动作,连忙过去接。
托盘上摆着一碗香浓的鱼茸粥,配上几盘凉拌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振。
“殿下,这个虎皮鸡爪是我娘的拿手菜,先焯再炸再炖,吃起来又香又酥,就粥吃是最有味道的。”
谢绥看着这两个虎皮凤爪,忍不住笑着问了一句:“殿下要啃鸡爪吗?”
君清氿看了眼他带着些促狭却又装正经的笑,喝了口粥,拿起鸡爪,慢慢啃了起来。
“很好吃,谢谢闻汐。”
并没有谢绥期待的狼狈,有些人大概就是用手啃鸡爪,也能从容优雅地好像闲庭信步赏花似的。
用完一碗粥,君清氿觉得一天的能量都被补充了回来。
君清氿看了眼谢绥的腿:“最近你的伤怎么样了?”
谢绥笑笑:“已经有所好转了,过几天可以给殿下一个惊喜。”
“你好像已经说出来了。”
“这是预告。”
君清氿大概知道谢绥要说什么:“好吧,那我期待。”
这真是一个大好消息。
—
隔日一大早,君清氿便去了珍珠村,让人又下了一次海,将昨天放入海中的母贝捞起来检查了一下,发现有两个母贝已经死了,这也难免,没有消毒,贝壳受感染的可能性非常大。
君清氿将剩下的七个小心打开来检查了一下,植入鱼眼珠的几个都没有了,全都被吐了出来,有三个植入了沙子的,还存留了一个。这就意味着,九个成功了一个,几率虽然小,但并不代表没有。这给了她很强的信心,君清氿相信,如果珠核换成贝壳,成功率将会大大提升。
植入成功的母贝被做了记号,与另外几个重新放入海底养着。既然做了手术都没事,这说明这些母贝还能进行二次利用,就不浪费了。
“看开养珠是可行的。”君清氿笑:“昨天吩咐的事,你立刻着人去办。”
李盛丰亲眼看到植入的鱼眼珠消失,这说明珠贝真的会对自身的异物有所反应,对人工养珠充满了信心:“是。”
这一日,谢绥出去打猎收获颇丰。
“我们今天就吃烤野兔。”
流翠说:“这些野兔毛还可以用来做一个兔毛被。”
“是啊,听说崖州的冬天也是很冷的。”
“这才五月,最热的时候还没到,你们就操心最冷的时候了。”
流安吐吐舌:“有备无患嘛。”
君清氿摆摆手,随她去了。
这一趟打猎原本是非常顺利的,只可惜,回来的时候,窜出来的一只野猪把大家下了一大跳。
君清氿因此扭伤了腿。
谢绥干脆利落地一箭射死野猪,焦急地喊:“殿下,你没事吧。”
“没事,”君清氿想要站起身,却痛的“嘶——”了一声。
谢绥的眉蹙得紧紧的:“是不是脱臼了?”
君清氿伸手摸摸自己的左脚:“没有脱臼,应该只是扭到了。没什么大问题,别担心了。”
流翠上前几步:“殿下先别动,奴婢看一下。”
流翠摸了摸君清氿的脚:“没有脱臼,正骨就行,可惜奴婢没有带药箱。”
谢绥皱起眉:“关山,你现在就快跑回去人,然后骑马去叫葛洪大夫。”
关山听到这话,赶紧往山下跑。
谢绥又说:“这里没有马,让臣抱殿下回去吧。”
君清氿有些为难,看了眼他的腿:“可以吗?本宫其实也不是不能走。”
还没站直身子就又痛得往下倒,还好被流翠扶住。
谢绥拧着眉过来,长臂一伸,直接将君清氿抱在腿上:“殿下,我们回吧。”
“好吧。”君清氿脸色羞红,但眼下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动了两下,想找一个舒服的位子坐好,腰却被环紧:“殿下,别动了。”
“...哦。”
等君清氿回到公主府时,葛洪大夫已经到了。
“葛大夫,快给殿下看看。”
“请殿下恕罪,老朽冒犯了。”
君清氿脚踝扭伤情况不算严重,葛洪给她正骨以后,又上了一层外敷药。
葛洪一边写药方一边嘱咐:“殿下,你这段时间要少走动多静养,虽然不是伤筋动骨,但还是多多保养为宜。”
看完病后,君清氿问葛洪:“葛大夫收徒吗?”
她也是回来的路上想起这件事,她想送一些孩子去学医。
葛洪抬眼看了君清氿一眼,君清氿教过他腹部冲击法,也算有几分交情,他不好直接拒绝,便说:“收,但是我对徒弟要求极高。”
其实他不收外人为徒,都是父承子业,毕竟有这样一门手艺,就不担心子孙以后衣食无着,任何情况下,大夫都不可能饿肚子。
君清氿问:“葛大夫说说你的要求。”
葛大夫捋着胡子沉吟片刻:“要聪明的,手脚勤快的,能识字算数的,看得懂药方。”
君清氿笑了:“正好,这些我们都会。”
葛洪以为她想要学医,赶紧又说:“年龄不能超过十二岁,太大了接受能力慢。”
君清氿说:“那明日我送几个孩子过来让葛大夫考校,要是能通过,葛大夫就留两个吧。我们可以出学费和生活费。”
第103章 收徒
葛洪愣了一下:“医术不过是末流小技,殿下身份高贵,贵府中人何至于需要学这个,个个应该都是读圣贤书的好料子啊。”
君清氿明白过来,这是他不愿意收徒,故意这么说呢,便笑道:“医术可不是末流。医者悬壶济世,仁心仁术,正是天下受苦难百姓的救星,为医者父母心,是最值得世人尊重的。本宫想送府里的孩子来学医,是因为崖州实在是大夫稀缺,尤其是偏远地区无医可求,各种巫医横行,谋财害命,葛大夫难道不想为医术正名,将医术发扬光大?”
君清氿这席话说得葛洪无可辩驳,因为帽子戴得太大了,他说:“那便现在瞧瞧吧。”
君清氿拱手:“多谢葛大夫仁心。”
“希望他们都不辜负殿下的这番良苦用心。”
“那请葛大夫跟流云去隔壁屋子稍坐片刻,本宫让人去叫那些孩子。”君清氿又说:“流云,好好招待葛大夫。”
“谢殿下。”
“殿下,你腿真的没事吗?”
等葛洪走了,谢绥拧着眉问,毫不掩盖的关心。
“真没事。”屋里也没有旁人,君清氿笑着说:“怎么也会你的腿先好。”
谢绥:“......”
这话听起来让人更不安心了。
君清氿看着谢绥越来越沉的脸,只好连声宽慰:“真的没事,你若不信,我现在走给你看看。”
说着,便真的要站起来。
“!”谢绥没脾气了,伸手制住她的动作:“殿下好好坐着吧。”
君清氿看着他伸出的手,不由地想起刚刚回来的时候,谢绥直接将她拉入怀里,强行箍住的场景。
回来的路不太好走。
君清氿被谢绥拥在怀里,后背贴着一个暖烘烘的胸膛,君清氿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断断续续落在颈脖处的气息。甚至随着道路的颠簸,谢绥的嘴巴和鼻子还时不时能触碰到她的脖子和耳朵。
这也过于暧昧了点,君清氿不由红了耳朵,心跳也止不住加速起来。
谢绥纳闷:“殿下你脸红什么。”
他亲眼瞧着君清氿的脸由白变红,而且还越来越红,像一个熟透的苹果。
可爱的让他很想上手捏两下。
君清氿清了一下嗓子:“没什么,屋里温度有点高。”
怕谢绥再问,君清氿又加一句:“这是崖州嘛。”
谢绥“哦”了一声,殿下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这突如其来的脸红真的很可疑,谢绥“哦”完以后就开始摸着下巴想君清氿为什么会这样。
屋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君清氿找话打破沉默:“葛大夫似乎不太愿意收徒弟。”
谢绥说:“只是不愿意收外人罢了,想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君清氿说:“如果大夫都这么想,那就太不应该了。有几个大夫的祖先是自创的医术?不还是跟师父学的。师父教了他,是让他救死扶伤,开枝散叶,帮助更多人的,而不是成为他的家传密学。他要是死捂着医术不放,就证明这人医德不行,而且医术也不会进步。这世上,医者和师者是最不能藏私的,如此人类才能进步,世间才能变得越来越好。”
谢绥内心的喜爱之情几乎就要冲破胸膛,他收紧拳头:“如若人人都似殿下这般无私,何愁我大盛不强盛。”天底下,还有比他的殿下更伟大无私、高瞻远瞩的人吗?
君清氿又问:“你说送谁去学医比较合适?那些孩子年龄都挺合适的。”
“还是问问他们的意思吧。”
君清氿亲自去田庄那边宣布这个消息。
田庄那边现在就是杨氏每天给侍卫营上夜课的地方,不仅侍卫营的听课、田庄里的孩子、罗家村的孩子都在这里上课学习。
“……年龄符合条件,愿意学医的举手。”
一时间,孩子们都有些茫然,罗宋问:“殿下,去府衙学医,是不是就不能回来了?”
君清氿说:“去学医的话,吃住就都在医馆了,要帮助师父煎药磨药,还要照顾病人。学汤头,看医书,跟师父学怎么看病救人,学成了,以后就是能救死扶伤的大夫了。”
那些流浪过的孩子都知道大夫有多体面,会医术,不仅能赚钱,有钱人见了都客客气气的,出门坐轿子,实在是神气得很。但是学医也就意味着要离开家,离开大家,没有人愿意舍弃这里的生活。
君清氿见大家都沉默不语,知道他们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不愿意舍弃现在安定的生活,便说:“到时候可以跟师父商量一下,过段时间回来一两天。”
罗宋又问:“殿下,要学多久呢?”
君清氿说:“学无止境,当然是活到老学到老。但是去医馆学徒,得看师父什么时候让你们出师,三年五载总是要的吧。否则学艺不精,下错药开错方,那就是人命关天的事。”
她这一说,大家越发退缩了。
君清氿说:“大家是不是不想离开家,离开爹娘和兄弟姐妹们?本宫都能理解。但是本宫为什么要让人去学医呢,你看田庄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懂医术,虽然说离府城不算远,但人总三病两痛的,要万一有个急症,请大夫不就来不及了。”
这时有个孩子举起了手:“殿下,我去。”
谢瑛凑过去小声提醒:“殿下,这个小孩叫王小满,今年才8岁,是田庄的佃户,他母亲就是殿下招的第一个女工。”
君清氿点头:“好,小满算一个。还有人自愿去的吗?如果没有,我便来点名了。点了名也未必就会去学医,因为师父还会考校。”
她话音刚落,又有四个孩子举了手,除了罗宋和罗大罗二两兄弟,还有一个是和杨继安一起来的叫长生的流浪儿。
“本宫最后问一次,还有吗?”
这一下,举手的孩子多了起来,君清氿一眼望去,一只手竟数不过来。
看来孩子们虽然不是很愿意学医,但他们的父母是很愿意的。
“学医好啊,以后再也不用刨土了。”
谢瑛将这几个孩子用马车拉着,带到公主府。
第104章 学医
“待会你们可都要好好考核,千万不能给殿下丢脸,原本葛大夫是不准备招徒的,还是殿下开口才有招的。”
“谢瑛姐姐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这些孩子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表情严肃。
谢绥从君清氿的屋子回到自己的屋子,就看到谢闻汐眼巴巴地瞅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就说。”
谢闻汐问:“小叔,葛大夫是不是真的要招药童?”
“殿下确有此意。”
小姑娘揪着衣角,期待又忐忑:“小叔,我想报名。”
谢绥下意识反对:“不行!”
谢闻汐有些委屈:“为什么?”
她还以为谢绥会支持她呢。
“你是姑娘家。”谢绥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拒绝,想了一下这么说出这么个理由。
对,学医那么辛苦,他不忍心让小姑娘那么辛苦,而且医者还需接近外男,不是很合适。
谢闻汐不愿放弃:“可是殿下没有说不招姑娘家。”
谢绥这个时候一根筋了:“不许去。”
谢闻汐不敢忤逆他,但心里实在难受,眼眶殷红地往外跑:“我要去问殿下!”
“……”
谢绥愣怔一下,立刻往外追去。
只可惜,他一个坐着轮椅的人,动作实在快不起来。
君清氿的院子离这不过几步路,谢闻汐人虽小,跑得却快,等谢绥追上,她已经敲响了主院院门。
“跟我回去。”谢绥压低声音。
谢家人性子都倔,谢闻汐也不例外。
她低着头,垂眸看地,“我想学医。”
谢绥还欲说什么,门内传来流云的声音:“谁啊?”
“流云姐姐,我是谢闻汐,想求见殿下。”
门开了,流云探出脑袋瞅瞅两人,敏锐地发觉气氛不对劲,侧身道:“先进来吧,殿下去田庄了还没回来,你们坐着等吧。”
事已至此,谢绥也无法阻止,只能寄希望于君清氿身上。
流云给谢闻汐端上一碗甜甜的杏仁露:“闻汐,你还想吃什么。”
对这个可爱又乖巧的妹妹,流云忍不住偏爱。
谢闻汐甜甜一笑:“谢谢流云姐姐,我吃这个就够了。”
真会演戏,谢绥喝了口茶,在心里说。
他偏过头,让自己不去看谢闻汐,不然他怕他控制不住自己。
谢闻汐喝了几口杏仁露,情绪渐渐冷静下来,不禁生出几分悔意。
她这样做好像有些冲动。
这种事闹到殿下这来是不是会影响殿下对她们的看法,觉得她们不够稳重得体。
谢闻汐刚想开口要回去,君清氿就回来了。
她笑容满面:“谢绥,报名的孩子还挺多的,以后不愁没大夫了。”
“恭喜殿下。”谢绥说:“还要看葛大夫愿不愿意了。”
君清氿突然发现谢闻汐也来了,这才注意到叔侄二人别别扭扭的氛围,不由笑道:“这是怎么了?闻汐你说。”
“殿下,”谢闻汐壮着胆子问,“您说医堂要招收药童,可有规定女子不能报名?”
君清氿顿时明白过来,暗自好笑,在写死略带期待的目光下,慢悠悠道:“没有。”
叔侄二人一个沉目,一个惊喜。
“殿下,女子如何能学医?”谢绥皱着眉问。
君清氿换了个坐姿,眉目舒展:
“你前面也说了,要看葛大夫愿不愿意,这也只是报名而已。”君清氿顿了顿:“而且学医这种事,男女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两条腿两只手上长了个脑袋。”
谢闻汐噗呲笑出来,原来殿下讲话这么有意思。
谢绥也笑:“殿下说的是。”
他眉头一松,心中没那么抗拒了。
只要谢闻汐考核不通过,她就不用学医。
谢闻汐却是眼睛一亮,她一定会好好表现,争取考核通过,这样小叔就没有理由反对自己了!
两人心思都写在脸上,君清氿看得着实有趣,遂问谢闻汐:“闻汐你为何想要学医?”
从古至今,学医都是一项苦差事,没想到霍小娘子这娇娇弱弱的外表下,竟藏着这般勇敢的心。
小姑娘一脸虔诚地回答:“回殿下,我就是想给人疗伤治病。”
君清氿又问:“你年级小小,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小姑娘面露为难,又有些伤感。
君清氿笑容温和,“没关系,尽管说,这也是考核的一环。”
就当是提前面试。
谢绥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问:“殿下不是葛大夫考核吗?”
“本宫也是要考核的,考核人品,怎么不行吗?”
谢绥无法:“行行行。”
谢闻汐一听考核,不敢不认真,便道:“回殿下,我以前看到祖父和父亲受了伤,心里很难过,就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如果我能学会医术,就能更好地照顾他们。”
只可惜,她再也见不到祖父和父亲了。
谢绥神情怔然,目光逐渐变得柔软,其中夹杂几分痛楚。
流云旁观到现在,不得不佩服自家殿下。她家殿下什么劝告的话都没说,却轻易撼动了谢家叔侄二人。
“谢绥,”君清氿神情慵懒道,“你又为何不愿意让闻汐学医?”
谢绥顿住。
“殿下,我只想闻汐无忧无虑的,学医很辛苦,不适合她。”
“还有吗?”君清氿直视着他。
谢绥避开目光,低声道:“看病问诊于她而言并非善事。”
“你是说男女有别?”君清氿笑道,“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谢绥辩道:“此句表权衡之举,并不能依此断定闻汐适合学医。”
君清氿反问:“依你所言,大盛的女子们岂非无医可看?”
谢绥不解,“这如何能一样?”
“男女有别嘛,男大夫如何能给女患者看病?岂非有占便宜之嫌?”
“……”
流云也附和点头,“是啊,男大夫能给娘子们看诊,女大夫为何不能给郎君们看诊?”
谢绥彻底没话了,他也知道他这理由本就不太成立。
君清氿还是大发慈悲,换了说法:“你这回怎么成了个榆木脑袋,闻汐学成医术,也可专门为女子看诊,岂不皆大欢喜?”
她这么说,只是为了暂时定定谢绥的心,至于后面谢闻汐要为谁看诊,那是她自己说了算。
第105章 闹事
谢绥终究还是松口了:“殿下言之有理。”
谢闻汐眉开眼笑:“多谢殿下!”
“本宫也只是给个机会,最后还是要看葛大夫同不同意了。”
“嗯,我会努力的。”
“就在这待一会吧,等一下葛大夫就在隔壁考核你们。”
“谢殿下。”
叔侄矛盾解开,君清氿不动声色地往后一靠。
谢绥懒得理突然不乖的侄女,目光投向君清氿:“殿下,坐轮椅还习惯吗?”
君清氿推着轮椅前后动了一下,看起来很适应:“我觉得还不错,解放双腿。”
“哈哈懒人福音,我觉得我以后会怀念这段偷懒的时光的。”
谢绥话将的这么直白,谢闻汐都领会到另一重意思。
她目露欣喜,惊得直接站起来:“小叔,真的吗?你的腿...”
谢闻汐走过去伸手触到谢绥的腿,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你哭什么。”谢绥有些无措,谢家被抄家的时候,他已入狱,根本不知道这些孩子是什么情况。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谢闻汐哭得这么伤心。
谢绥笨拙地俯身擦去谢闻汐的眼泪:“如果是真的,那不是好消息吗?你不应该笑吗?”
君清氿递过一张丝帕。
“谢殿下。”谢绥用丝帕拭去谢闻汐的眼泪,嘴里哄道:“别哭了,弄脏了殿下的丝帕,咱可赔不起。”
君清氿:“......”
好呀,原来你就是这么编排我名声的。
现在我人还在这,要是不在,止不得说出什么来。
谢闻汐听到这话顿时止住哭声,她抽抽鼻子,小声地说:“殿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脏你丝帕的。”
君清氿连忙说摸摸她的头,温声道:“没事的,不过是张丝帕,闻汐若喜欢,尽管拿去,乖,别哭啦。”
谢闻汐泪眼朦胧地看着温柔的君清氿:“好。”
这会功夫,谢瑛已经把其他孩子带过来了。
“那便去告诉葛大夫,人齐了,可以开始考核了。”
君清氿又说:“告诉葛大夫,多选几个人,三个月后再考核一次。”
“殿下是怕这一次考核不出什么吗?”
“对,学医是门苦差事,不仅要天分,还要看勤奋。我很怕他们会坚持不下去。”
谢闻汐抬头看她:“殿下,我很能吃苦的。”
君清氿捏捏她的脸:“闻汐肯定和别人不一样,待会面对葛大夫的时候放轻松就好。”
手感不错,君清氿又捏了一下。
捏完以后,君清氿又看向谢绥,怎么他的脸就不好捏。
谢绥迎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
葛洪在隔壁屋子坐着的时候已经出好了考题,不难看出,这是他“用心”出的题目。
考核分三轮。
第一轮是背诵,背几段汤头歌,每个孩子熟读背诵一段时间,然后让他们背出来。
原本是打算让他们默写的,但因为大部分的孩子不会写字,遂改成了背。
这一轮淘汰掉了两个,这两个孩子都各背错了一个字。
第二轮是磨药,考验的是心性,又有两个孩子被淘汰掉了,因为磨得不够细腻。罗大因为跳脱没耐性被淘汰了。
第三轮是辨药,给他们五味药材辨认形状和味道,然后再加入两味药,让他们挑选出来。其实这题非常为难人了,毕竟都是从未接触过医药的孩子,哪能看一会儿就都记住的。
不过还好,许是有几分运气在,谢闻汐、罗宋等孩子都顺利通过了。
“葛大夫,那以后这些孩子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老朽会好好教,就看他们的天赋了。”
“葛大夫,这些孩子也不怕委屈,要说医馆不够地睡的话,你就让他们挤一挤。”
“什么挤一挤?”葛洪愣住。
“他们不是要在医馆睡吗?”
葛洪哭笑不得:“殿下,老朽可没这么说呢,我那小破医馆,哪供得下这么多大神,都各回各家睡觉。”
“那...以后在哪上课呢?”
葛洪摸摸胡须:“就在殿下这找个院子上课,这离府城也不远,等需要的时候再带他们去医馆实践。”
“...好吧。”君清氿点头,她前面说的都是空话了。
葛洪告辞:“老朽明天会来上课,现在也不早了,就先回去了。”
“关山,送葛大夫回去。”
“谢殿下。”
本以为以后这些孩子就能好好跟着葛洪学习医术,也给崖州多培养几个可用的大夫。
没想到,才过了两天,就出事了。
君清氿用完午膳打算小憩片刻养养精神,以迎接下午繁忙的事务。
流安就匆忙跑过来说:“不知怎么的,谢闻渊和那群跟葛大夫学医的药童打了群架,现在闹得不可开交,葛大夫说他管不了,让奴婢来找殿下。”
“本宫去看看。”君清氿连忙起身:“你让人去通知谢绥和谢闻渊的母亲宁氏,让他们也去看看。”
“是。”
两人来到给药童学习的院子,里面吵嚷闹哄一片。
谢闻渊被人制住,鼻青脸肿,眼冒怒火。
谢闻汐穿着一身暗灰色的男式衣裳,面无表情站在霍煊身旁,冷冷的目光落在那群药童身上。
“闹什么呢?”流安寒着脸道,“殿下善心是让你们跟着葛大夫学医的,不是来打架的,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见到君清氿,孩子们顿时收敛神色,低下头去。
谢闻渊昂着小脑袋,眼神躲也不躲,一副“我没错”的模样。
谢闻汐见到君清氿,则眼眶顿红,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葛洪叹息着拱手一拜,“是老朽无能,没有管好他们。”
君清氿神色淡淡:“葛大夫请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实在惭愧,”葛洪回道,“老朽去后院侍弄药材,让孩子们温习,听到打闹声才出来,尚且不知出了何事。”
君清氿点谢闻渊的名:“你似乎有冤要诉。”
“殿下,”谢闻渊半愤怒半委屈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架的,是他们无礼在先!”
“谁无礼了?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殿下,是谢闻渊先打的我们!”
“殿下,我们温习得好好的,是他突然闯进来打人!”
其他药童听到谢闻渊这么说,你一言我一语地叫了起来。
第106章 考核
谢闻渊一张小脸要气炸了。
“都安静!”流安大喝一声,眸光锐利,“等谢闻渊说完你们再说。”
她说完,就去给君清氿搬了把椅子过来:“殿下,坐下慢慢听吧。”
君清氿依言坐下,眸光落在谢闻渊身上,温声问:“为何打人?”
谢闻渊瞪了那群药童一眼,小嘴叭叭道:“回殿下,这几日闻汐回到屋都闷闷不乐,连饭都吃不下了,有时候还偷偷躲在房间里哭,我都看在眼里!”
他越说越气,“我问她她也不说,我就只好偷偷跟过来,在门外听到这些坏蛋全都在欺负闻汐!我实在气不过才打了人。是他们缺德在先,他们欺负姐姐,我当然要帮姐姐出头!”
“出头就是打架?”
门外传来谢绥低沉的声音。
谢闻渊瞬间后退几步,缩了缩脖子。
“谢闻渊,你惹祸不知悔改,回去罚十鞭。”
谢绥上来就定下惩罚。
这是谢家家法,谢闻渊心中虽不服,却不敢吱声。
其他药童纷纷震惊,罚十鞭!
好可怕!
谢闻汐试图求情:“小叔,此事因我而起,不怪闻渊,我愿替他受罚。”
“你不曾劝阻,自然也该罚……”
“行了谢绥。”君清氿懒懒地掀开眼皮。
上来就不问青红皂白,先把自己孩子罚一遍,这传统的打击教育法君清氿实在不敢恭维。
谢绥立刻噤声。
谢闻汐和谢闻渊仿佛发现新大陆,目光惊异地瞅瞅君清氿,再瞅瞅谢绥。
一旁的宁氏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殿下在这,都听殿下的没错。
而且殿下看起来比三弟会主持公道点。
“官府问案,还得听双方陈词。”君清氿转向那群药童,“你们是否欺负了谢闻汐?”
药童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说话。
君清氿语调平和淡漠:“不说实话者,等查清后,一律赶出田庄。”
如果真的存在“校园霸凌”,她必须要好好教育,杜绝霸凌的存在。
君清氿面容平静,目光威严,孩子们被震慑住,担惊受怕之下不敢不从。
便有药童嗫嚅道:“殿下,我们只是觉得她一个小娘子,不该来学医。”
有人带头,其余人纷纷附和,而且非常理直气壮。
“是啊是啊,殿下,医馆就她一个小娘子,我们觉得很不自在,不想跟她一起学。”
“她在家绣绣花就好了,为什么要来医馆?”
“我们是为她好,她一个小娘子跟我们混在一起,对她名声不好。”
听到这些言论,谢闻汐唇瓣微抿,双拳紧握,只觉愤怒又无力。
“放屁!”谢闻渊是个暴脾气,“我姐姐她想学关你们鸟事!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好你们自己!你们就是学习比不上我姐姐嫉妒而已!”
自从建好田庄以后,谢闻渊三天两头往那边跑,别的没学会,乡野粗话学了一堆。
谢绥凉凉瞥他一眼,打算回去好好治治。
谢闻渊放完狠话就觉得不妙,连忙躲到君清氿身边,试图借用君清氿的威严对抗自家小叔冷厉的眼神。
“你们当真不服谢闻汐一同进学?”君清氿问那群自恃没错的药童。
药童道:“回殿下,她一个小娘子同我们一起进学,我们确实不愿!”
君清氿:“既如此,咱们都公平点。”
她问葛洪:“孩子们也学了几天了,不如来一次考试,不按成绩定论。葛大夫可否根据他们的学习进度出题考评?”
葛洪面容严肃:“殿下所言甚是,老朽这就当场出题考核。”
君清氿让人准备纸笔,学医的所有孩子都必须参与考核。
他们才学习几天,学的无非是穴位、经络、药材这些基础知识。
这些都是需要强记的,乍然出题考试,不少药童都慌了。
待纸笔摆在案上,君清氿开口道:“此次考试公平公正,由葛大夫出题,本宫亲自监考。你们既然都不服气,那就看看谁考得好。倘若你们连一个小娘子都考不过,那么没有资格同堂学习的,就是你们,而不是她。”
那些药童纷纷低下头颅,他们当然知道自己比不上谢闻汐,毕竟谢闻汐是葛大夫夸奖最多的学生。
可事已至此,他们无法反抗,只能认命地听题作答。
却有孩子颤颤巍巍道:“殿下,我、我还不太会写字。”
这些都是庄户的孩子,不会写字很正常。学医一开始主要是辨认穴位草药,字可以慢慢学。
如今短板暴露,连题目都答不了。
君清氿问谢闻汐:“你可以吗?”
谢闻汐点头,“可以。”
这么一对比,药童们脑袋更低,直接抵到胸口。
虽说出身不同,不能如此比较,但既然这些孩子用性别攻击谢闻汐,君清氿也就不会客气。
不过,她还是秉持公平公正,对葛洪道:“那就出选择题。”
葛洪:“何为选择题?”
君清氿给他解释了一下,葛洪明白后连连点头,“殿下巧思,竟能想出此法。”
君清氿:“……”
实在汗颜!
选择题只有选项一二三四,孩子们都会写。他们一边听葛洪报题,一边在纸上写下答案。
等葛洪出完基础题,君清氿又道:“再出一道附加题,此题不用笔作答,谁能站起来口述得最完整,谁就能加分。”
所有人:“……”
狠还是殿下狠!
字不会写,话总会说吧?
葛洪想了想,“坏心思”地出了一道超纲题。
考场鸦雀无声。
葛洪本以为无人能答,未料角落里的小姑娘却站了起来。
她睁着一双灵气清澈的眼睛,流利地将答案说出来。
葛洪惊讶:“此题我尚未在课堂上讲授过,你如何得知?”
其余孩子都惊叹地瞅着她。
被这么多人看着,谢闻汐羞涩一笑,“之前借了葛小郎君一本医书,我晚上会阅读。”
葛小郎君是谁?
“我确实借了她一本书。”
一道温润的少年音从内院传来,众人转首望去。
原来是葛洪的孙子葛小郎君!
葛小郎君随祖父来田庄后,常常深居简出,很少见人,是以众人对他都不熟。
他见到君清氿,行了一礼。
第107章 突袭
君清氿微笑让他起身,并对葛洪说:“葛大夫,公布结果吧。”
不管有没有借书,谢闻汐在众目睽睽之下答出那么难的题,谁都无法质疑。
药童们皆垂头丧气。
输了,他们彻底输了!
所有人中,唯有谢闻汐一人得了满分,而第二名,也不过答对了一半题目。
君清氿没打算继续打击药童们的自尊心,只对葛洪道:“以后每周一次考试,前三名可获得奖励。但这次,本宫只给谢闻汐发奖励,缘由你们自个都清楚吧。”
无人敢有异议。
君清氿征求谢闻汐的建议:“闻汐,你想要什么奖励?”
“殿下,我可以要一刀纸吗?竹纸就行。”
被抄家以后她才知道宣纸原来这么贵。
君清氿轻笑道:“当然可以,除了这个,本宫会再奖励一刀宣纸,一只紫毫笔。以后的头名都按这个标准来。”
谢闻汐欣喜:“谢殿下。”
药童们悔不当初!简直羡慕嫉妒恨!
以后他们也要好好学习,当头名。
谢闻渊顶着一脸青紫,与有荣焉,看着君清氿的眼神充满崇拜。
他就喜欢殿下的赏罚分明!
然而下一息,他敬爱的殿下就对他说出可怕的话:“谢闻渊扰乱医馆,逞勇斗狠,念及年岁尚小,罚练字百张,背诗二十首。”
谢闻渊:“……”
小孩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他最讨厌写字背诗了,这简直比鞭笞还折磨人!
君清氿看一眼谢绥,意思是鞭刑就免了。
谢绥唇角微微扬了一下,顷刻又抿直。
“不过,”君清氿又笑着夸赞谢闻渊,“你爱护姐姐,有担当,有情义,值得称赞。”
谢家姐弟皆眉开眼笑。
君清氿捏捏谢闻渊的总角,“保护姐姐不受欺负是好事,但做事要注意方法,切忌冲动误事。”
谢闻渊连连点头,别提多乖巧:“多谢殿下教诲,我记住了!”
君清氿转向药童:“至于你们,出言不逊,参与斗殴,罚每人一篇三百字悔过书,明日交上来!”
众药童:“……”
他们实在太惨了!
事情解决,君清氿打道回院,见谢绥跟上来,不由问:“有事?”
谢绥眸光郑重:“多谢殿下。”
“跟我客气什么。”
君清氿毫不当外人地醒道:“不过管教孩子不能一味打骂,棍棒之下出孝子,仅仅是针对长歪了的,闻渊不过是冲动了些,本心还是相当不错的。”
谢绥面容俊朗,气质凛冽,此时他眉眼带笑,神色柔和,更显洒脱磊落。
“我明白了。”
许是同为坐轮椅的人,平视的缘故,君清氿又再一次发现了他的英俊,在心里暗赞一声。
果然是好颜色。
君清氿回院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探头探脑。
关山逮住小孩,直接把他拎到君清氿面前:“你来做什么?”
杨继安嘿嘿道:“我有事想求殿下。”
君清氿点头:“说吧。”
杨继安人小鬼大,被放下以后就是一通马屁:“殿下方才赏罚分明,真是大快人心!”
“说正事儿。”君清氿懒得听他马屁。
“殿下,我听说府城东边山麓有个训练场,驸马爷和关统领每天都去练兵,我能不能也去?”
这件事他在肚子里憋好几天了,一直抓心挠肝的,今天终于逮着机会说出来。
君清氿眼瞅他细胳臂细腿,表示拒绝:“你还小,眼下不是时候。”
杨继安闻言就急了,差点撸起袖子给他看自己的肌肉。
“殿下,我不小了,我现在已经能跟关统领过几招了!”
见他坚持,君清氿也不一味压着他,遂道:“行,你去试试。”
到时候被训得累死累活,可不要找他哭诉。
杨继安高兴地行了礼,蹦蹦跳跳离开院子。
君清氿摇首叹笑:“继安和闻渊虽然看起来一样活泼,其实差别大着呢。”
“他只在您面前这般活泼,其余时候跟个小大人似的。”流安笑道。
“闻渊确实冲动了些,他要是课下找那些孩子理论,也不会闹成这个样子。”
流安宽慰:“以后他就不会这样了。”
“但愿如此。”
晚上,君清氿召来谢绥、关山、严格,通知军事考核的事情。
一个月了,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谢绥,你把你的计划说出来。”
谢绥正色道:“这次考核,我打算对府兵营来一次突袭,你们觉得怎么样?”
严格目瞪口呆:“谢统领,你是打算让一百人对阵五千人吗?”
四千九百人,跟五千也没什么区别。
“是。”谢绥轻描淡写:“不仅突袭,还要生擒五个千户。”
君清氿兴趣盎然:“你可有把握?严格你说一下府兵营的地形和布防,看可不可行。”
严格:“……”
是这两人疯了还是他疯了?
“疯了”的严副统领,不得不口述府兵营的构造以及各个岗哨的位置,说完不免再次问道:“殿下、谢统领,你们确定要搞突袭吗?”
“自然,不然拿什么像殿下证明。”
严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关山吼了一嗓子:“那咱就干!”
严格被激起了干劲,也说:“那我们先制定行动计划吧。”
谢绥说:“根据严格所言,府兵营平日戌时初(晚上七点)休息,一般而言,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左右,府兵睡得最沉,我们可以选择这个时刻动手。”
“这不是来阴的?”严格不禁问。
“既是突袭,自然要趁敌军防守最疏松的时刻。”谢绥顿了顿,道,“况且,战场上瞬息万变,你不能指望敌人讲究君子之风。”
严格了然,只能默默对府兵们表示同情。
“但哨兵是不会睡的,”谢绥道,“府兵营的哨位严格你最清楚,到时候,你带人先悄悄解决哨兵,关山你带人直奔主营帐,擒贼先擒王。”
严格:“……遵命。”
谢统,你把府兵当做贼真的好吗?!
君清氿听到这决定不搀和这件事了,笑道:“具体的行动方案你们商量着来吧,不过,切记行动中不得伤人性命。”
“殿下放心,这一次一定会让你看到百人营的实力。”
第108张 打服
当夜,丑时。
严格领着一百人,悄悄潜行至府兵营附近。
这段时间的魔鬼训练效果显着,一百府兵今非昔比。他们脚步轻盈,身强力壮,跨越障碍不在话下。
严格及一百府兵,对府兵营的哨位了然于胸。
他们穿着黑色作战服,身影藏于夜色之中,一点一点逼近营房。
严格伏在一处矮墙后,朝身后比了个手势,立刻有数名府兵轻松跳过矮墙,攻向哨位上昏昏欲睡的哨兵。
为了不伤及性命,他们配合默契,一人捂嘴,一人绑缚,接着拿出随身携带的布团使劲塞住哨兵的嘴巴,以防出声。
敏捷又矫健。
哨兵们惊恐地看着他们拖回一个又一个俘虏,心中大声呼喊有敌袭有敌袭,奈何无人听见。
府兵营依旧一片寂静。
与此同时,几个如猎豹般的身影潜入主营房外。
营房门前守着两名亲卫。
关山轻巧地潜行至两人身后,迅速用手刀将两人砍翻,及时接住倒地的身体,悄无声息地将人拖到一边。
关山比了一个手势:“进去。”
营房里睡着府兵的五个千户长。
严格跟着谢绥训练,周满被抓,府兵们这段时间便是由这五人统领。
关山用木刀嵌入门缝,伴随着屋内传来的鼾雷声,一点一点移动门栓,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门栓移开,他们推门而入。
木门久未修缮,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一声。
但这还是没能吵醒正酣睡的五个人。
关山面露不屑,比了个手势,其他几人就各自上前朝自己的目标走去。
“你们是谁?”
他们想要挣扎却被轻而易举地制服,百人营的人沉默地绑住他们的手脚,塞住他们的嘴巴,将他们提到门外。
出了们,他们看到不远处躺着的两名亲卫,他们以为二人惨死,痛不可遏,眼中滚出两行热泪,呜呜挣扎直叫。
关山:“......”
出了营房后,他们被用布条遮住眼睛,兜兜转转,不知道被带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别...别杀我!”
“你们要钱吗?我给你钱,我是郑家的人。”
“你们抓我们是想要什么?我们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户,什么也不知道。”
“对,如果你们想知道什么的话,就去那边的训练场,驸马爷在那,他什么都知道。”
“还要昭阳公主...”
他们发现可以说话以后,便开始不停地求饶。
关山听笑了,毫不留情地直接一脚踹下去。
关山扯下他们的眼睛上的布条,嗤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谁?”
一群软骨头。
求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踢飞:“驸马爷...”
谢绥面色沉沉,杀气四溢:“你们刚刚想说什么?”
五个人连连磕头:“驸马爷饶命,驸马爷饶命,我们也是为了活命。”
谢绥扯了扯嘴角,活命?
谁不想活命?
罢了罢了。他也不想多费心力在这些人身上。
“关山,可以了,把人都喊起来吧,让他们看看自己的表现。”
—
府兵们连衣服都没穿好就被敲锣打鼓声惊醒跑出来。
他们看见,严格率一百府兵,气势凛然地从营房外走出来。
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玄色军服,腰缠朱带,步伐整齐稳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府兵们的心上,气势夺人心魄。
与之前离开时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的天!”
“你敢信那是王老五吗?”
“我都你不敢相信我的眼睛,看起来也太英武了。”
府兵们惊叹不已。
再看到前面五个被五花大绑起来的千户,他们又懵了。
怎么回事?
千户们不是睡在主营房,睡在营地的正中间吗?
怎么就被抓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一点感觉都没有,无声无息的。
“刚刚我们生擒了这五个千户,你们没有一个人察觉。”谢绥声音冷然:“假设如果是敌袭,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你们看着身上的铠甲,你们觉得你们配吗?”
府兵们满脸赤红,头颅低垂。
在人数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他们府兵营却漏洞百出,损失惨重,连老大都被生擒了!
这完全就是一场“屠杀”!
更何况,这一百府兵才训练了多长时间?
他们怎么就这么厉害了!
“这五个千户,玩忽职守,每个人杖责五十,罚为最低级的兵卒。”
兵卒,那就是最底层的士兵了。
府兵们都一惊,惩罚怎么会这么严重!
“至于你们,从今以后要不就乖乖训练,要不就现在滚蛋。”
没错,天还没亮,就给我滚蛋。
“另外,你们如果有不服气的,这一百人随时接受你们的挑战。”
这就是要打擂的意思了。
府兵当中自然还有不服气的,他们撸起袖子直接上去对战。
结果,不说严格,就连他们曾经不放在眼里的小虾米,如今都成长得比他们还要强大。
“你们是训练了什么?”
“你们是修炼了什么绝世武功吗?”
“梁西,你不是弱不禁风,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这一打,彻底把府兵打服了。
谢绥掏出几页纸:“这是军营新规,一旬内,你们务必烂熟于胸。”
规定涵盖方方面面,不仅有日常训练,还有和老百姓相处等一系列规定。
谢绥说:“如果有人认为自己无法忍受崖州军的约束,你现在就可以退出,我既往不咎。我谢绥的军队必须军纪严明,廉正清明,绝不许欺辱百姓,若是有人敢作奸犯科、偷鸡摸狗,不管是不是在崖州军,崖州府衙都严惩不贷!”
府兵们:什么?他们还得背那玩意儿?
府兵们:什么?管这么严格?
虽然心中抱怨,但经过一次“军事演习”,他们也被激起血性。
背就背,谁怕谁啊!
从此,严格在军营里搭建各种训练场地,定下每日操练项目,并从一百精英中选拔出十数位,担任所有府兵的教头。
每个教头领二百人左右,半个月进行一次考评,不合格的,不仅士兵自己受罚,连教头也会受到惩罚。
教头们一边高兴自己升官,一边卯足了劲儿训练士卒,一时间,军营上下苦不堪言。
第109章 代理
至此崖州军算是被完全收归。
君清氿终于有属于自己的军队了。
虽然质量还有待加强,但至少人数够了。
五千士兵,人数就能压垮别人。
不过自从收归崖州军以后,有一个非常巨大的问题摆在了君清氿面前。
钱。
五千士兵真的养不起啊
朝廷有拨军费下来,但君清氿大幅度提高了士兵的待遇,多出来的钱从哪?
君清氿看了一次户房的帐以后就头大。
因此,君清氿对品鉴会上了十二分的心。
她大手笔地包下了杏花楼一半的包厢,这样既不会因为人太多显得吵闹,也不会因为包场而太过安静。
参加这次品鉴会的大约有三十来位商户,都是在崖州,乃至越州都有头有脸的商户。
听说昭阳公主有请,一个个分外积极,不是崖州本地的,都提早来了几天。
连带着崖州的客栈生意都好了不少,崖州城各商铺都喜气洋洋的。
“你们听说了吗?昭阳公主发现可以用椰子榨油,榨出来的油又香又细腻,成本也低。”
“我不信,椰子能榨油,明天我就拿蜜瓜榨油。”
“我就拿菜叶子榨油。”
崖州本地的商户不解:“你们不信的话,你们来参加品鉴会干嘛?”
来自越走的商户眼里闪着精光:“昭阳公主举办品鉴会,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这都不明白,哪个公主真的会做生意。”
他们自然不信君清氿是真的要做生意,不过是想通过这个机会赢得君清氿的关注。
这可是昭阳公主。
这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他们在昭阳公主面前表现的机会了。
崖州本地的商户这些天听说过君清氿的事迹,对此不太赞同,但也没说什么。
“昭阳公主到。”
君清氿身穿一袭芙蓉色宫装,纱衣上的花纹由金线织就,碎珠流苏如星光闪烁,光艳如流霞,透着繁迷的天家贵气。手挽碧霞罗牡丹薄雾纱,低垂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钗,明艳不可方物。
“参见昭阳公主。”
商户们恭敬行礼,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冒犯了眼前的贵人。
“起来吧。”
君清氿扫过全场:“起来吧。”
“本宫今日开这个品鉴会,是有两样东西想请各位看看,各位都是走南闯北的大商家,见识不凡,请诸位不吝赐教。”
商户们都诚惶诚恐:“殿下客气了。”没想到,昭阳公主竟然对他们会这样以礼相待。
“诸位先看看吧。”君清氿:“梁穗,把东西拿上来。”
这时,商户们才发现,不仅昭阳公主贵不可言,连她身边的侍女都是妖娆夺目的。
“各位先生请看。”梁穗端上一盒固态的椰油:“这是用椰子榨出来的油。”
前面还对椰油不相信的商户们看到实物以后都赞不绝口:
“这油怎么会这么白。”
“这也太干净了吧。”
“姑娘,请问这油可以炒菜吗?”
梁穗微微一笑:“当然可以,用椰油炒出来的菜比用寻常油炒出来的更加温和、清甜,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油腻。”
梁穗拍拍手,有小二端上几盘菜上来。
“诸位可以尝一下,看哪盘菜的味道更好。”
商户们尝了一口以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右手边的菜:“这个味道更好。”
梁穗巧笑嫣然:“这就是用椰油炒出来的菜。”
听到这,商户们心里都有了一个决断。
“敢为椰油可以燃灯吗?”
“自然可以。”梁穗点头,又拿来一盏灯:“椰油做灯油的话,味道会更清新,不会有那种难闻的味道。”
商户们心里更是满意,他们互相看了几眼,问:“殿下,请问这个椰油产量如何?”
“诸位放心,椰子是崖州特产,物产丰富,榨油的成本的很低的,出油率又高达百分之六十,比胡麻油要高得多。”
“本宫今日请诸位前来,就是想请教诸位,如果本宫想在市面上卖椰油,该怎么定价合适。”
“殿下,小人觉得椰油可以两种,一种精炼,一种普通,普通的卖给寻常百姓,价格和猪油一样,会很容易打开市场,精炼的油可以以小包装的形式卖给大户人家,包装上面注明崖州特产,殿下推荐。”
君清氿眼前一亮:“你叫什么名字。”
“小民朱旦,越州人士。”
“嗯。”君清氿微微颔首:“除了椰油,本宫还有另外一个东西要给诸位看看,流安。”
要是说椰油是让他们觉得惊奇,水泥就是大开眼界了。
“殿下,这...这是何物?”
“本宫将它命名为水泥,和水混合在一起的泥,干了以后非常坚硬,可以用来建房子、修路、修墙。”
商户们兴奋地对着那一碗水泥戳来戳去:“殿下,如果用它建房子,是不是永远不会倒了。”
君清氿无奈:“自然不会,可能六七年的时间就要修补一下,不过这个水泥非常防水,对于崖州、越州这种多雨地区,非常合适。”
“殿下,小民愿向殿下购买这两样商品在越州售卖。”
“殿下,小民也愿意购买这两样商品在崖州售卖。”
......
有人带头以后,其他商户纷纷表示自己愿意售卖椰油和水泥。
亲眼见过以后,他们仿佛看见了巨大的商机。
他们相信,一定可以赚大钱的。
朱丹是最后说话的:“殿下,小民愿意出五万白银,做这两样商品在越州的总代理。”
五万白银!其他商户倒吸了一口冷气,朱丹这是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拿出来了吧。
如果亏了,岂不是血本无存。
君清氿盯着他:“你确定吗?如果卖不出去呢?”
“不会卖不出去的,一定会卖出去的。”
“为什么这么自信。”
“因为这是殿下出的东西。”
只要有昭阳公主的名头在,就算没用都会有人跟风抢,更何况是这样两个有巨大价值的商品。
“如果要用本宫的名声,那就必须卖好了。”
“如果你要当总代理,本宫是会对你有销量要求的。”君清氿声音冷淡:“朱丹,你敢吗?”
良久的沉默以后,房里只听到朱丹咬着牙的声音:“小民愿意一搏。”
第110章 蚕种
君清氿没想到朱旦会这么有魄力,她楞了一下,才说:“那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这事,就这么定了。
“越州的各位商户,本宫对不住了。”
“...没事,殿下客气了。”
对越州的其他商户来说,这是白跑了一趟。
但想到朱旦是花了五万白银才买下一年的代理费,他们又觉得不亏了。
让朱旦去做这个冤大头吧。
如果朱旦赚了,他们再后面来分一杯羹。
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当然,这是后话。
“崖州本地的商户们如果有意愿的话,可以在本宫的女官梁穗和谢瑛签订文书,本宫盖完印信后会送到崖州府衙去登记。”
“杏花楼是崖州最大的酒楼,诸位可以在这里用过午膳后再回去,如果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来崖州府衙吃一次食堂菜。”提到崖州府衙的食堂,君清氿颇为自得:“这可是改革以后第一次对外开放。”
商户们都不是傻子,听君清氿的这个意思就是想让他们去吃食堂菜。
“殿下这也未免太小气了,吃食堂,这有什么好吃的。”
“是啊,食堂菜还不如我在路上随便买个包子。”
他们内心腹诽,进了崖州府衙以后才发现,官吏们个个跑的飞快。
“他们这是要去哪?”
官员们这么不讲究的吗?
商户们忍不住问梁穗:“姑娘,请问崖州府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在忙?”
梁穗看着娇媚,说起来爽朗。得很。
“他们啊。”梁穗掩嘴一笑:“都是去食堂干饭的,就怕去晚了没饭吃。”
“啊?”
真的有人会抢食堂菜吗?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殿下提前吩咐了,为各位都准备了一份午膳。”梁穗说:“托各位的福,我今天不用去食堂抢饭了。”
商户们尴尬一笑,算是接受了。
“这食堂是有什么玉盘珍羞吗?”
“没那么夸张,就是一些家常菜。”
等他们吃到饭的时候,心里疯狂喊:这叫什么家常菜?这如果还只是家常菜,那我们吃的那是什么?
这些菜虽然也是大锅菜,但卖相却很精致,只消吃上一口就知道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他们虽然自诩见过世面,但招牌菜玛瑙肉还是惊到了他们。
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这一顿饭吃得他们意犹未尽。
崖州本地的商户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姑娘,平时这食堂对外开放吗?”
梁穗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会跟殿下反馈这件事的。”她心里已经有一个赚钱的想法了。
“那就谢过姑娘了。”
送完商户们已经快日落了。
君清氿笑着翻了翻账册:“这次品鉴会太值了,五万白银,本宫的燃眉之急一下就解了。”
“恭喜殿下。”
“这几天你和谢瑛都辛苦了,此事办得很好。”
梁穗和谢瑛不卑不亢地接受了:“这是臣应该做的。”
梁穗又说:“殿下,刚刚和那些商户交流,臣有一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君清氿抬起头,眉眼弯弯:“但说无妨。”
梁穗直言:“殿下,刚刚商户们赞叹我们的食堂菜好吃,臣在想,是不是可以建一个食堂分部,对外开放,让他们也吃到美味的膳食,还可以增收不少。”
“崖州城内酒楼不少,相比之下食堂菜没有什么大的优势。而且这是商户们第一次吃觉得新鲜,多吃几次就不会这么觉得了。”君清氿摇头:“而且扩大规模以后,很难保证菜的品质了。”
梁穗默然,她沉思了一下又说:“殿下,我们可以做成对外的食堂,流水线作业,每日菜品固定,按套餐的形式售卖,价格可以降低一点,主要供那些来城里务工的人吃。”
这段话让君清氿点了点头,这让她想起异世的盒饭:“那这样的话,你们两个先出个方案,算一下整体的成本来,如果可以控制成本支出一比一,可以做,就当回馈给老百姓了。明天给到本宫。”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谢瑛和梁穗对成本两个字可谓印象深刻:“是。”
这个时候流安拎着一个竹篮进来,她高呼:“殿下,我买到蚕种了。”
君清氿惊得直接站起来,终于让她找到蚕种了。
谢瑛孩子心性,凑过去看:“哇塞,流安可以呀,你在哪找到的。”
流安摸摸头,又怯怯地说:“奴婢也是运气好,不过这些蚕种是奴婢高价买来的,殿下不会怪我吧?”
君清氿欣喜不已:“怎么会,你找到了蚕种,本宫夸你还来不及。”
她看着竹篮里纸上密密麻麻开始发黑的蚕卵:“这是要出了吧,流安,你真的是什么都能办到。”
流安被夸得心花路放,嘴角疯狂上扬:“殿下知道该怎么养蚕吗?”
“不太懂。”君清氿摇头:“你问过那个蚕农吗?”
“问了,他教了奴婢很多。说要用竹匾将蚕装起来。”
君清氿点头:“嗯,把蚕种送到田庄去吧,让那些妇女养蚕编竹匾。”
直接把任务分配出去,多好。
她只负责提意见拿主意便好。
这是君清氿第一次养蚕,她每天都要去观察一下,看蚕宝宝有没有孵出来。
蚕种被带回来的第三天,君清氿终于在纸上看到了几条黑色的小虫子,蚕终于破壳了。
她万分文荣地将细小的蚕宝宝弄出来,放在剪碎的嫩桑叶上,看着它们将嫩绿的桑叶啃得一点点凹下去,内心充满了满足感。
谢绥看着君清氿的动作和脸上洋溢的笑容,有几分不解地问:“殿下,你不怕虫子吗?”
女孩子不是都很怕虫吗?
就连谢闻汐都不敢碰这些黑乎乎的虫子,殿下为什么这么欣喜?
君清氿回过头:“这些是蚕宝宝诶,为什么要怕?它们会吐丝给我们穿。”
“...好吧。”
谢绥虽然也不是很理解,但殿下开心就好。
他凑上去学着君清氿的样子戳了戳蚕宝宝,却被君清氿无情拍开:“你别碰。”
谢绥委屈:“为什么?”
“你力气太大了,蚕宝宝都要被你戳死了。”
“......”
第111章 治愈
“......”
谢绥无语片刻,他看看自己的手,很不服气,怎么可能,哪有这么脆弱?
蚕种破壳第一天,君清氿异常兴奋,时不时就要去看看有没有少,到了第二日第三日,无数蚕宝宝破壳而出,多得她数不过来了,君清氿便淡了心思。
将采桑养蚕一事全交给了田庄上的妇女。
她们的温柔和耐性让君清氿自愧弗如。
谢家女也对养蚕一事兴致勃勃,和她们一起养蚕采桑。
除了发现蚕种,君清氿又有一件喜事。
从越州来的商户,给她带来土豆。
流安将手上攥着的东西递给关山:“关山,这是商户们顺带送来的东西,咱们一人一个分了吧。”
关山眉头一皱:“这什么呀?脏兮兮的。”
“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也拿给我?”
流安见关山反应如此大,嗫嚅着唇说:“反正没见过,当个稀罕物,给你看看呗。”
哼,早知道就不给你这个木头脑袋了。
闻渊小弟弟肯定喜欢。
君清氿路过的时候本没在意,只是随意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直接把她震在原地。
“你拿的什么!”
反应过来后,君清氿立刻大喊一声,疾步走到关山面前。
关山被吓了一跳,手一松,掌心的东西咚地掉落在地,滚了几滚。
“殿、殿下,这是流安刚刚塞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流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小声地解释:“殿下,这是越州来的商户送的,说是在远洋商人带来的新东西,其貌不扬的,就送给我们,奴婢想着就一人一个看个新鲜。”
君清氿哪还顾得上她说什么,迅速捡起地上圆滚滚的东西,丝毫不嫌弃上头沾了泥土,捧在手心里仔细查看。
微黄的外皮,发青的嫩芽,这不就是土豆吗!
她竟然看到了土豆!
原来这种食物大盛也是有的!
君清氿两眼都在放光:“你说这是越州商户带来的?”
流安缩缩脖子:“是、是的。”
君清氿捏着土豆就往屋里去,留下茫然对视的流安和关山。
流云正在书房整理文书,就见君清氿风风火火跑来,忙行礼:“参见殿下。”
君清氿把土豆往她面前一怼:“这是哪个商户带来的?本宫要见他。”
流云愣愣地说:“那个商户叫于浩,经营者一家规模不小的杂货铺,现在他应该已经回越州肇庆府了。”
君清氿念了两下:“肇庆吗?朱旦是哪里人?”
“也是肇庆人。”
“肇庆果然出富商。”君清氿捏捏手指:“准备一下,本宫要去一趟肇庆。”
既然肇庆多富商,她就要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新鲜东西,她还不知道的。
要是能发现棉花就好。
不过再大的事情也赶不上春耕。
君清氿让罗天娇从田庄开垦的田地里划分出三块试验田出来,分上中下三等。
剩下的田地,就让庄户们按照以往的耕作方式进行。
她将将试验田的耕种步骤交给罗天娇,嘱咐道:“这三块田,由你负责带人耕种,一切按照本宫给你的法子进行。”
罗天娇如获至宝,连连点头:“请殿下放心!小民一定谨遵殿下之令!”
“还有,从春耕到秋收,每一阶段种子、秧苗、秸秆、麦穗的特征和变化,你必须详细地记录在案。包括试验田和普通田在内。”
罗天娇不迭点头。
“种地本宫是外行,如果本宫所言还有遗漏之处,你可自行补充。”君清氿从来不认为自己一定能想得周全。
而且她的这些经验也只是从别处看来,并未经过实践检验。
罗天娇却如醍醐灌顶,双目放光:“殿下,小民明白了。”
他总觉得殿下的话透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智慧。
君清氿:“......”倒也不必用这样崇拜的眼神看自己。
在君清氿指挥下,这段时间一来的牲畜排泄物皆被埋入挖好的粪池里,加上杂草、秸秆之类的,等发酵腐熟后便可施入田地增肥。
碎骨硬壳等物,君清氿召集整个田庄将之煮烂捣碎,亦封存发酵。
等到春耕之时,这些粪肥、磷肥,都可以用上
翻土前,君清氿指挥罗天娇带领庄户先将肥料均匀洒在泥土表层,再用农具翻碾。
如此一来,肥料就会翻入土层下面,不会轻易被水流冲走,能为植株根系提供充足的养分。
田野间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夜风拂动,树影婆娑。
君清氿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屋里的灯熄了。
因为人手不够,流云她们都身兼数职,君清氿便免去了她们守夜。
君清氿对黑暗有一点不是很适应,决定自己起身去点灯。
“殿下。”
突然响起的声音差点把君清氿吓死,但很快她就辨别出这个声音的主人。
她犹犹豫豫地确认:“谢绥?”
“是我。”
君清氿这才敢确定:“你这个时候还不睡觉吗?”
“....”谢绥觉得君清氿的注意点总是异于常人。
这时候不应该问为什么会在这吗?
君清氿看到他移动了几步。
“殿下,不是说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吗?”
“...那你深夜这样,是惊吓吧?”
君清氿不客气地说,她现在其实很困。
谢绥又问:“殿下,真的不想知道吗?”
黑暗中,他的眼睛犹如天上的星子,熠熠生辉。
君清氿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能清晰看到对方脸上每一个线条的变化,那些变化构成了令她心安的温柔笑容。
君清氿笑盈盈地点头:“那给你一个机会。”
过了几秒,谢绥来到君清氿面前:“殿下,冒犯了,可以伸出手来吗?”
“可以。”君清氿手抬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这一切的不适感是因为什么。
谢绥,他站起来了。
他终于站起来了。
“你、你的腿...”君清氿颤抖着声音说:“好了吗?”
为了治疗腿,他受了那么多的苦,现在终于苦尽甘来了吗?
“殿下,不哭,这是好事啊。”
谢绥看着眼前人红着眼框的样子,心里一阵抽搐的痛。
第112章 惊喜
“我、我哭了吗?”
君清氿动作蛮横地用手擦过眼角,嘴硬。
谢绥语气温柔的不可思议:“没有,太黑了,我看错了。”
“就是你看错了,你怎么眼睛这么不好使。”
“对,是我......”
谢绥的话戛然而止。
他仿佛喉咙被人扼住了,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他被君清氿抱了。
鼻端环绕着淡淡的馨香,只要他低下头就能碰到如云的乌发。
软玉温香在怀,谢绥一动不动。
君清氿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瓷白的小脸上一片飞红。
“咳——”
“本宫刚刚一时没有站稳,多谢你了。”
谢绥面无表情地应一句:“嗯,这是我应该做的。”
君清氿有点慌,谢绥这不会是生气了吧。
想想也是,是她无缘无故抱了他,现在又撇作一边,假装什么没发生,这肯定让他很困惑吧。
其实并不是,谢绥心里乐开了花。
君清氿一开口他就知道这是推辞,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用过自称
虚张声势。
不知道小姑娘要怎么解释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君清氿说:“刚刚我有点兴奋,没控制住,你不要太在意这个。”
“不在意吗?可是殿下...”谢绥故意拖长了尾音,听的君清氿心挠痒痒:“这是我的第一次拥抱。”
君清氿说:“这哪算什么拥抱,是单方面的。”
拥抱什么的,也太暧昧了。
“哦。”谢绥眨巴眨巴眼:“这样的话,我也是第一次呀。”
君清氿心想,这也是我第一次啊。
“那你想要什么补偿?”
谢绥很想说,再抱一次可以吗?
可惜,他只能说:“殿下,不用放在心上。如果要补偿的话,可以看一眼我准备的惊喜吗?”
为了不让殿下恼羞成怒,为了不让殿下强行忘记这一段,还是先跳过吧,让殿下后面再独自回味,不是,思考。
“当然可以,是什么鸭。”
“你跟我来。”
谢绥的动作又被打断了,君清氿问:“那你以后是不是不用治疗了?”
她见过谢绥治疗的样子,极致的疼痛。
他的腿上,扎满了银针,一根根的,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
她单从远处看着,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么多针,扎在身上得是什么感觉啊?光想象一下这些玩意招呼在自己身上,君清氿就觉得有点恐怖。
但就是这样的疼痛,谢绥承受了几个月。
谢绥详细地说:“我现在这双腿可以说是大好了,不用再每天针灸,只需每七天针灸一次,每日按摩舒展筋骨就行。”
他不想再让君清氿问了,殿下,求你了,快去看惊喜吧!
君清氿放下心来:“那就好。”
“惊喜在哪呢?”
“殿下跟我来。”
谢绥带着君清氿走到快门口的地方,笑着抓起君清氿的手,往前方按下去:“殿下,你看。”
君清氿只觉触手冰凉,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那亮光从最底部逐渐往上,一寸一寸点燃了二人面前的黑暗,最后露出了完整的面貌:竟是两只一人高的玉兔灯,相依相偎。
“这是……你做的?”最初的震撼过后,君清氿仰头问谢绥。
谢绥点头:“你猜哪只是雌兔?”
“这只。”君清氿毫不犹豫指向其中一只。
谢绥眼睛亮起来:“你看出来了?”
君清氿不解看他。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想要分辨出来公母并不难呀。
谢绥笑呵呵指了指雌兔:“这只兔子的脸型是照着你做的。”
君清氿:“呵呵”。
好想打死这个男人怎么办?
她不和傻大个计较!
君清氿闭眼忍了忍,睁开眼来恢复了淡定。
“殿下,这两只兔子灯是不是很可爱?整个崖州城就没有属这两只兔子灯最大了。”
君清氿扶额。
所以老话才说傻小子认大个吗?
“是很可爱。”看着惟妙惟肖的两只玉兔,君清氿虽然好笑又无奈,心中到底是感动的。
谢绥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君清氿的发:“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谢谢~”
—
谢绥腿好的消息,君清氿和谢绥商量以后还是决定不透露出去了,只流云、谢瑛、关山几个亲近者知道实情。
谢家人都不知道。
要是穿到盛京那就不妙了。
等崖州实力再强大一点或许就可以了。
所以谢绥平日里还是坐在轮椅上。
君清氿去肇庆是秘密出行,她打算出去七天就回来。
李盛丰都没有告知。
这段时间,梁穗和谢瑛会帮她协调好府衙的事,遮掩过去。
君清氿粗布麻衣,谢绥易容以后没有坐轮椅,任谁看到都联想不到这是昭阳公主和驸马。
码头上虽然人来人往,但大多忙碌无暇,根本不会在乎君清氿等人,即便觉得她们形迹可疑,也不会深究。
码头范围内,多的是大大小小的“船帮”,君清氿他们一大帮子人,跟船帮无异了。
她们顺利登上船。
这一次去肇庆,可以说是“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顺利得不得了。
“殿下此去肇庆,有什么所求吗?”
君清氿微微一笑,眸色深远:“去看看外面的繁华,免得被所谓的成就迷了眼。”
等下了船,出了码头,君清氿等人穿行在街市上,目光所及处,商铺摊贩前人流如织,人人脸上挂着笑容,身上穿着新衣。
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打闹声,不绝于耳。
“不愧是肇庆,果然繁华。”
流云观察仔细:“这里的路比崖州城都要宽不少。”
关山熟悉车马:“真的诶,这至少可以同时过四架马车。”
君清氿笑道:“路宽阔,生意大。”
不然异世怎么会有“想致富,先修路”的俗语,等她回了崖州,就要准备修路了。
全是泥路,老百姓根本不会走出来。
几个人走走看看,买点小吃,好不惬意。
除了吃,他们还耳听八方。
君清氿敏锐地听到一句话:
“你们听说了吗?王员外有个宝贝,听说是一株极为罕见的花,那花瞧着比云还要白,比裘毛还要软,叫、叫白云花!”
第113章 白云花
君清氿第一次听见“白云花”这个词,感觉很新鲜,她放慢脚步,仔细听起了起来。
“花还能比裘毛软?这还叫花吗!”
“确实是花啊,开了好几瓣呢!”
“那可真稀奇,不知道王员外这次还办不办赏花会。”
“听说这花是他亲手养出来的,之前还开过粉黄的花,现在又变成白的了,真神奇!”
“他都这么宝贝了,那咱还能看到吗?”
“这你别担心,我家小舅子在员外府上当差,说是王员外后天就要办赏花会,大伙儿都去瞧个热闹!”
“这次要交多少钱才能进门?”
“估计比以前还要高吧,毕竟是员外亲手种出来的。”
君清氿:“……”
赏花还要门票,这位王员外很有生意头脑啊。
不过这个描述怎么越听越是那么回事呀。
君清氿原本因为坐船太久而有些昏沉的脑袋立刻精神起来,吩咐关山:“去打听一下那个赏花会。”
关山得令去办。
流安好奇:“殿、小姐,你怎么对赏花会感兴趣了?”
君清氿眸光发亮:“因为我也想见识见识白云花。”
她有理由怀疑,所谓的白云花,就是可以保暖御寒、适宜推广的棉花!
君清氿等人又逛了一刻钟,关山打探消息回来。
“小姐,属下打听过了,城北王员外后日在府中举行赏花会,要是想参加赏花会,需要交付十两银子。”
流安惊道:“十两!抢钱吗?”
什么样的花需要交十两才能看一眼?这个王员外心真黑!
君清氿却道:“那我们便等到后日,赏完花再回去。”
关山应下:“是。”
既已决定要去参加赏花宴,关山便在城北寻了一处客栈,客栈离王员外的宅子不远,很是方便。
谢绥压低声音:“小姐觉得那白云花可有什么不妥?”
君清氿狡黠一笑:“彩虹床,白云榻,碎玉听声响,我想见识一下而已。”
谢绥眼底盛满了笑意:“如果你想的话,我现在就去探一探那白云花。”说着,便要日探王府。
“留个悬念吧。”君清氿拉住他:“你和我一样,放下心来,好好逛逛肇庆吧。“
“你看前面在卖花灯呢?”
谢绥顺着她想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摆着一排的花灯,围了一层层的小孩,哼哼两声:“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一些小花灯,不好看的。”
君清氿扬起一个笑来:“是是是,谢指挥使的大大大花灯是最好看的。”她格外着重了“大大大”几个字。
谢绥看了那一排小巧精致的花灯半响,突然问:“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很嫌弃我的花灯?”
“怎么会!”君清氿直呼冤枉:“不然等我们回了崖州,我就把那花灯挂在城墙上,让万民都看看你做的花灯,以彰显我的喜爱之情,你看如何?”
“......”谢绥无语,这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花灯要是被公示出来,他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还是不用了吧。”谢绥讪笑:“你留着自己赏玩吧。”
他们在肇庆好好游玩了一天,晚上又睡得早,总算是把精神补回来了。
一大早,谢闻汐和谢闻渊便跑来找她,一脸诚恳道:“殿下,我们不想去赏花,不如明天我们在客栈等你回来。”
两个小孩什么心思,君清氿一清二楚。
无非是不愿浪费钱。
君清氿素来不是个省钱的主,尤其在培养孩子上。
她笑着道:“你们还小,多去长长见识不是坏事。”
谢闻汐嘿嘿笑着:“我知道殿下是为我们好,可是花十两银子只为看一眼花,我觉得太亏了。”
谢闻渊也附和点头。
“听说王员外收藏了不少奇花异草,可不是只有白云花。你们到时候可以开开眼界,一点也不亏。而且赏花会上多是肇庆府的名流,你们同去长长见识也不错。”
多见见人,多见见世面,还是很有必要的。
见两人纠结,君清氿直接反问:“难道你们对自己没信心,以后连十两银子都赚不到还给我?”
谢闻渊立刻表态:“当然不会!殿下,我以后一定会赚多多的钱!”
赚来的钱都交给殿下!
小叔也不给。
用过早膳,君清氿和谢绥、流云便出发去找于浩。
于浩经营的杂货铺在肇庆也算小有名气。
虽然现在的是虚名。
那家杂货铺叫大运商铺,曾经是肇庆乃至越州的第一商铺,应有尽有,不仅有大盛东南西北的宝贝,还有南洋、东洋、西洋的宝贝。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大运商铺没有的。
可后来,由于朝廷政策变化,越州逐渐失去外贸的中心位置,远航的船也不停在肇庆了,肇庆的外贸越来越弱。
大运商铺也就没落了。
门面也迅速缩小到一个。
“大清仓,大清仓,全场五折起。”
隔得远远的,君清氿就听见了大运商铺的叫卖声。
君清氿:“这是要倒闭了吗?”
“听这声音应该是的。”
“那他为什么还会来参加品鉴会,这不是一看就不符合要求?”
流云解释:“殿下恕罪,奴婢的疏忽,没有发现他故意隐藏的信息,下次会仔细地排查。”希望殿下不要就此迁怒谢瑛和梁穗。
“下次注意。”
谢绥看起来兴致勃勃:“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淘到什么宝贝。”
“走吧。”
流云松了口气。
谢驸马真是好人,殿下的脾气就靠他了。
更近了才发现,就算五折清仓了,来买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谢绥一个人转了一圈,回来没啥表情地说:“这家店好无聊,没啥有意思的,难怪五折也没人来。”
可能是好玩的东西都已经被买走了吧。
于浩原本是耷拉着眼歪坐着,看到这么一大群人来,眼皮也没抬一下,反正他知道,没人对这堆破烂有兴趣的。
君清氿想起谢绥不知道土豆的事情,对流云说:“你去看看有没有。”
流云依言去了。
谢绥偏头问:“殿、你要找什么?”
“给你吃的。”
第114章 嚣张
“?”
谢绥小小的脑袋里,大大的疑问。
他什么都还不知道,咋就成给他吃的了。
不过其实也确实是给他,君清氿急需土豆,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崖州军太能吃了。
养不起啊。
君清氿瞥了他一眼:你知道的。
谢绥看回来:我不知道。
君清氿:那你猜。
这样眼神交流了半天,他们才听到流云的声音:“小姐,找到了,驸马爷可以帮忙抬一下吗?”
“来了。”
此时没有其他人,谢绥连忙过去帮忙。
流云推着费尽的一箱土豆被谢绥轻轻松松举起来了。
“......”真是神力。
不搬土豆简直浪费。
谢绥将土豆搬到君清氿面前:“小姐,你要的是这个吗?”
“对。”君清氿看着这一箱土豆,眼睛直冒光。
这么多!
再也不用愁没有土豆种了。
以后也不用再愁没有土豆吃,将士们要饿肚子了。
“去买单吧。”
于浩没想到真的有人买了他的东西,等看清以后,他震惊地算都不会算账了:“你们真的要买这个吗?”
这可是白送都没人要的东西。
君清氿反应过来,此时的大盛还不知道土豆还怎么吃。
于是,君清氿简单粗暴:“本小姐乐意。”
“好吧。”
有人愿意当善财童子就让他当吧。
不然会心里不舒服的。
付完钱君清氿又问:“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其他的比较奇怪的植物。”
“?”这什么奇怪的问题,就是这些卖不出去的东西让他的商铺开不下去了。
“没有,你们买完就走,别来影响我做生意。”
于浩没有认出君清氿来,急声催他们走。
谢绥微眯双眼,目露不善:“你。”
君清氿讨了个没趣:“那走吧。”
走之前,谢绥狠狠地剜了眼于浩。
别有下次,不然他饶不了他。
转眼到了赏花会这一天。
肇庆府城的人流往城北涌动,有绫罗绸缎的富贾,也有粗布麻衣的普通老百姓,还有吆喝叫卖的小贩。
前两者都是为了瞧个热闹,后者则是为了赚一点小钱。
有钱人交钱进宅,没钱的只能凑在门外看热闹。
君清氿带谢绥、流云、关山、流安、谢闻汐、谢闻渊六人,扮作富商小姐模样,大摇大摆地来到王宅前。
她们皆身着绸缎,容貌出色,气度不凡,门房一见便不敢怠慢,上前笑道:“诸位贵客,入宅赏花每人需交十两银子。”
君清氿看一眼流云。
流云立刻拿出七十两。
“贵客稍等,”门房谄笑着接过银两,取出七枚袖珍木牌,“这是入园信物,诸位请保管好,切莫遗失。”
王员外对奇花异草情有独钟,专门在宅子里辟了一处园子,称为“珍园”。
君清氿七人一路走来,目光所及处,花团锦簇,水木清华,宅中水榭楼阁精致华美,别致脱俗。
“是个好地方。”君清氿情不自禁感慨一句。
流安道:“公子若是想要,咱也建一处院子,肯定比这还要美。”
“就你滑头,”君清氿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钱多了没处花?”
她虽不爱省钱,却也不会随便乱花。
偌大一个崖州府亟待建设,她哪有心思去搞个花园出来?
流安捂着脑袋笑:“那就等以后有机会。”
她转过头问:“谢驸马,你说是不是?”
君清氿无奈摇首,这个问题问谢绥那可真是白瞎了。
以谢绥那种古板的性情,肯定会觉得建花园还不如提高军饷来得实际。
她可记得,每至节日,谢绥若在盛京,是一定要去户部等衙门闹上一闹的。
他的名言就是:管它陛下娘娘都不能抢他的军饷。
未料谢绥竟颔首附和:“是。”
君清氿惊讶看向他:“你不觉得铺张浪费?”
“不会。”
谢绥双目诚挚,没有半分虚假。
他是真心觉得,给眼前这人建一座独一无二的花园,算不上浪费。
君清氿不由对其他人:“赏完花,咱们得去找个道观驱驱邪。”
这谢绥怕不是鬼上身了。
“哈哈,谢绥你快证明自己不是假的!”关山跟着调侃。
经过这段时间军营的相处,他现在也已经可以坦然直呼谢绥的名字了。
君清氿注意到这一点,勾了勾唇,看来关系不错。
谢绥有些无奈。
他说:“你若想要,那怎能叫浪费?”
君清氿红了耳后根,赶紧转移话题:“你们看那株蔷薇,是不是长势喜人。”
为了转移话题,连“长势喜人”这种词都说出来了。
可见君清氿的脑子确实卡壳了一下。
几人说说笑笑行至珍园门口。
刚要递上木牌信物,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高呼:
“知府大人到——”
君清氿转身看过去。
一个小眼短须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走来,身后跟着一溜随从,架势摆得很足。
正巧君清氿七人站在珍园门口,挡住一部分路。
知府随从立刻上前推搡:“知府大人在此,还不速速避开!”
谁能料到知府随从这么嚣张?
君清氿反应不及,往后踉跄一步,不小心踩到一小块石子,就要摔下去。
一只手迅速揽住他腰,利用巧劲扶他起来。
站稳后,君清氿看向谢绥:“谢了。”
谢绥面色沉凝,目光冷冽,盯着那个还在推搡的随从。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狗眼!”
随从一脸轻蔑,口出狂言。
君清氿:“……”
真是比朝瑰还要嚣张。
想到朝瑰,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进步?
回去后还得关注一下盛京的动态。
最近太自在了。
谢绥右手微动,那随从忽觉膝弯处一麻,竟不由自主跪到地上,痛得哀嚎大叫。
知府见状,蹙眉看向君清氿几人。
看到君清氿时,不由微微一顿。
样子虽好,但好不过这通身的气派。
越州知州的女儿都没有这样的气度。
不知道是哪家的贵女。
谢绥略有所感,侧身挡住君清氿。
关山哈哈一笑:“哎呦,想道歉也不用行这么大礼呀!”
随从张嘴欲骂,知府道:“今日赏花会,莫扫了红斋先生雅兴。”
第115章 吹捧
王员外别号“红斋”,曾写过一首吟咏“落红”的诗而得此雅号。
随从强忍腿部酸痛,恶狠狠地剜了一眼谢绥等人。
有什么主人就有什么仆人,看来这个肇庆知府,平日也是个张狂自大之徒。
“大人今日大驾光临,小园蓬荜生辉啊!”
王员外出了珍园,快步行至知府面前,弯腰作揖,以表尊敬。
知府笑着道:“红斋先生不必客气,今日本官前来只为赏花,随意些便可。”
话虽这么说,但在场之人谁不清楚,倘若真随意了,一定会被知府记在小本本上,逮着机会给你小鞋穿。
王员外恭敬伸手:“大人请。”
待他们进入珍园,流云才担忧问:“小姐,方才可有伤到?”
君清氿笑眯眯道:“没有,倒是那个随从伤着了吧?”
她瞅向谢绥。
谢绥冷面霜眉:“嗯。”
膝弯会疼上十天半个月。
活该。
谢闻渊目光灼灼:“你真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谢绥从上而下打量他一圈,淡淡地说:“此技需腕力强劲。”
言外之意,你这小胳臂小腿不达标。
谢闻渊不服气,嚷嚷:“我还小,以后就会比你还厉害了。”
谢绥语气凉凉:“我每天卯时起来练功,你呢?”
谢闻渊老实了。
六人进了珍园。
珍园不愧是珍园,里面奇花异草,争妍斗艳。
谢闻渊和谢闻汐虽然出身名门,但年纪尚小,谢家也一向低调,自然没有多少见识,两个人看得腿都迈不动。
殿下说得果然没错,就应该多出来长长见识。
参加赏花会的,大多是肇庆府本地的富豪,他们互相认识,见面时多少会寒暄几句。
而君清氿几人是生面孔,无人上前寒暄,倒乐得清静。
“小姐,你说哪朵是白云花?”关山寻遍园中花草,也没找到符合描述的。
流安道:“好戏自然放在后头。小姐,你说是不是?”
君清氿点点头:“这些花也好看嘛。“
就在众人等得不耐烦时,王员外带着白云花姗姗来迟。
他站在高台上,身后两个仆从搬出一个大花盆,一块红绸搭在植株上,垂落在地。
众人惊讶,这花竟有一人高!
红绸清晰地勾勒出植株的形状,顶端竟与王员外的发冠平齐。
王员外笑呵呵道:“今日知府大人莅临,鄙人荣幸之至。大人要是不嫌弃,可否为这白云花揭下红绸?”
知府捋须笑道:“这是本官的荣幸。”
他行至花盆旁,伸手利落揭下红绸!
全场寂静。
。。。。。。
就这?
片片绿叶中,几只洁白的花朵若隐若现,看上去的确又白又软,但——
这也太寻常了吧!
流安小声嘀咕:“跟园中其它花朵比,这个白云花确实不好看。”
君清氿摇摇扇柄,笑意溶溶:“我倒觉得,此花甚美。”
白云花真的就是棉花!
和丝绸、麻布比,棉花的性价比不要太高!
既轻盈透气,又御寒保暖,而且造价比丝绸低廉,很多老百姓都能买得起。
可如今在大盛,棉花还只是被人当做观赏性花卉。
赏花之人都觉得太亏了!
花了十两银子,就看了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花?
王奸商退钱!
王员外因其独特审美,受众人质疑讨伐。
知府也纳闷:“红斋先生,此花就是你口中盛赞的白云花?”
“大人,千真万确,这花还是小人亲自栽种培植的。”
知府:“……”
白来一场。
他面色微沉,就要拂袖离去。
王员外忽道:“大人请息怒,您不妨探探它的花瓣?”
想起宣传语中“比裘毛还要软”,知府勉为其难地伸手去摸。
绵软的触感透过指尖直击心扉。
红斋先生所言非虚啊!
他收回手,严肃地点点头:“此花花瓣确实不同寻常,柔软堪比绸缎。”
众人不是很感兴趣,柔软有什么用?不好看啊!
他们朝王员外拱手道别,为了各自脸面,十两银子就算了。
王员外:“……”
他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白云花,就这么不受人待见?
知府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红斋先生,你既已群芳满园,又何必寻那些个朴实无华?”
言罢,率随从离开珍园。
离去前,余光从君清氿脸上扫过。
谢绥直觉敏锐,拧眉回首看去,知府已经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珍园看客一个接一个地告辞,转眼热闹已变萧条,王员外就算心态再好,也不由怀疑自己。
园中只剩下君清氿七人。
王员外立在高台上,满脸颓丧问:“几位贵客怎么不走?”
君清氿朗声回答:“白云花美得不落窠臼,在下怎么舍得移步?”
王员外双眸乍亮:“这位小姐也觉得白云花美?”
“精妙绝伦,美不胜收!”
君清氿的话掷地有声,深深感动了王员外。
他看到了知己。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喜爱白云花!
“在下王珂,别号红斋,敢问小姐贵姓?”
王员外从高台而下,快步上前,拱手相问。
君清氿笑答:“免贵姓云,荆州人士,久闻红斋先生大名,特来拜会。”
“云小姐,这几位是?”
君清氿模棱两可:“都是我的同伴。”
王珂不再问,伸手热情相邀:“王某对云小姐心生敬佩,虽然于礼不是很合,某还是想请云小姐不在意世俗的眼光,赏脸入内一叙?”
“荣幸之至。”君清氿又说:“双方这么多人在这,有什么世俗非议可言,红斋先生多虑了。”
不要讲得这么让人想入非非好吗?
明明是一群人的故事,他们不配有姓名吗?
王珂讪笑两下:“是某思虑不周,请云小姐和诸位一同赏脸一叙?”
谢绥冷哼一声,不会讲话可以不用讲话。
几人同入厅堂,王珂命人上茶摆盘,神采奕奕道:“云小姐,请。”
君清氿浅啜一口,放下杯盏道:“红斋先生,今日一见,便觉你志趣高雅,德厚流光,我实在是佩服不已。”
马屁谁不爱听?
王珂捻须微笑:“云小姐玉质金相,矫矫不群,令人见之忘俗啊!”
第116章 被抓
两人你来我往,商业互吹几句,君清氿转入正题道:
“实不相瞒,我今日一见白云花,便为之倾心忘俗,可惜此花只有一株,不能厚颜向红斋先生求取一朵,心中甚是遗憾哪!”
王珂见他如此爱花,颇为动容,可自己又舍不得割爱,便为难道:
“云小姐,此花花种是我从一西域行商处所得,若云小姐有时间等得起的话,我立刻派人出去打听那人行踪。”
君清氿展颜:“有劳红斋先生了。”
“我买花种是去年的事,也不知道今年那行商还会不会来。”
君清氿笑道:“不论能不能找到,我都欠红斋先生一个人情。”
“都是惜花之人,不必客气。”
为了找到行商,君清氿不得不在肇庆继续停留。
一连数日,她都受邀去王宅品茗赏花,可还是没打听到行商消息。
君清氿回到客栈,对谢绥道:“若是明日还没找到,咱们就启程回庆州。”
谢绥很是暂停哦你好:“嗯,到时候再派人过来就好。”
他是觉得,君清氿没带足人就来肇庆,不是很安全。
虽然他很厉害。
但还是保护的人越多越好。
等回庆州,再派人来启州打探行商,或者去西域打探棉花都行。
忽然,一个亲卫在屋外焦急禀报:“小姐,关统领被捉去衙门了!”
君清氿起身开门:“怎么回事?”
其他房间的人听到动静,全都聚过来。
亲卫解释:“关统领去街市打听行商的事,不知怎么就撞到一个老人家,老人家倒地不起,他儿子就把蒋勇告到了衙门,说他故意残害人命!”
流安惊呼:“什么?”
手里的茶盏直接碎了一地。
君清氿第一反应:碰瓷?!
她冷静下来,淡淡地问:“那位老人家是死是伤?”
“好像后脑磕破,一直昏迷不醒,大夫说没救了。”
君清氿面色沉沉:“谢绥,流云,流安随我去一趟衙门,其余人留下,闻汐、闻渊你们俩乖乖的。”
君清氿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把流安喊上了。
君清氿想起那日知府的眼神,眸色渐厉。
倘若只是误会,自然一切好说。
倘若是某些人没长眼,故意设局所为,那还真是——
自寻死路!
—
关山稀里糊涂地被押上公堂,又稀里糊涂地接受审判,审判途中他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又稀里糊涂地被判罪,直接投入大牢。
被推入牢房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如今官府审案都这么随意的吗?
关山不是傻子,他很清楚自己是被人算计了。
至于算计他的人是谁,除了那个迫不及待要送他入牢的知府外,还能有谁?
可是,他和知府无冤无仇,知府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站在栅栏前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不担心自己安危,他相信殿下肯定不会丢下他不管。
“小心!”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关山利落避开脑后拳头,转身飞出一脚,将偷袭者踹到牢房另一头。
偷袭者狠狠撞到墙上,跌落在地,摔得七荤八素,口吐血沫。
关山不禁暗叹,以前就听说牢房里有狱霸,谁拳头大谁就能当老大,只要有新人进来,都会先揍上一顿。
没想到自己还有亲身经历的一天。
刚才偷袭他的不过是个狗腿。
关山目光定格在一个牢犯身上。
这人膀大腰圆,光是手臂就比常人粗壮一半,妥妥牢房老大。
他移开目光,又看向方才发声提醒的角落。
一个男人披头散发,满脸污垢,正憨憨对着他笑。
“兄弟,多谢提醒啊。”关山客气道。
那人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牢犯老大被无视,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小子,你很狂啊。”
关山无奈:“我不想跟你争老大的位子,我不招惹你,你也别烦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成不?”
他懒得跟牢犯计较。
狱霸面色阴沉,怨毒的目光紧紧盯着蒋勇,忽然跨步上前,一拳击向关山面门!
经过长时间训练,关山已非昔日,经过这段时间跟着谢绥训练,个人能力已经提升了一大截。
在他看来,这人不过仗着一点蛮力压制旁人,若论技巧,关山丝毫不惧。
他身形灵活矫健,在牢房中左闪右躲,那人根本碰不到他分毫,气得怒吼一声,架势更为疯狂。
关山实在没有耐心跟他周旋,一招击中他某处穴道。
那人痛得大叫一声,跌倒在地,短时间内再无战力。
关山收势。
这招是谢驸马教的,果然管用!
其余牢犯见状,纷纷噤若寒蝉,无人再敢触他霉头。
角落里的男人眼睛乍亮:“壮士好身手啊!”
他挪到关山身边,撩开脏乱的头发,上下打量他问:“这位壮士,我看你这周身气派,不像是为非作歹的恶人,怎么被抓到牢里了?”
关山出身行伍,自带一种正气凛然,的确不像奸恶之徒。
他愁眉苦脸,低叹一声:“我是被冤枉的。”
那人:“牢里人都这么说。”
关山觉得他说话挺有意思,遂问:“那你呢?你有什么冤情?”
“我不冤,我确实犯了罪。”
关山更觉得有意思:“我看你也不像作奸犯科的人。”
“坏人还能在脸上写字?”那人自嘲。
关山摇头:“刚才是你提醒我的,可见你是个有良心的人。”
“你也太天真了吧!”那人哈哈一笑,“如果我只是故意唱红脸呢?”
关山:“……”
此人言辞戏谑,分不清真假。
他也懒得理会了,遂抱臂站在牢门处,等人救他出去。
那人又观察他片刻,忽问:“你在等人救你出去?”
关山瞥他一眼,没反驳。
“你才刚进来,就想着人把你捞出去?”
关山敏锐道:“捞?”
“你不知道?那你在这等什么?”
关山转身看他,“闲来无事,你跟我说说什么叫‘捞’呗。”
那人倒也不瞒着,席地坐下,语气平淡道:“就是交赎金捞人出去,还能有什么意思?”
关山问:“捞一个人需要多少赎金?”
不管多少钱,他的殿下都会出的。
第117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听到关山这么问,那人眼神一暗,不知道在在想什么。
他又打量了一下关山:“人不同,赎金也不一样。像你这样的,一看就出身不凡,不是当兵的就是大户人家里的护院。你们是外地人吧?你家公子是不是很有钱?又或者,你家女公子是不是很美貌?”
关山瞬间福至心灵!
他明白了!
这位知府是故意给他设套,借机将他投入大牢,再跟殿下他们谈条件。
简直贪婪又恶毒!
那人见关山双拳紧握,一脸气愤,独独没有恐惧害怕,便知自己猜得没错。
至少,赎金肯定是不缺的。
这是个大腿啊!
“兄弟,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关山反正闲着没事,索性将自己的倒霉遭遇说给他听。
旁边有牢犯忍不住骂:“干他娘的,仙人跳啊!”
关山点点头,可不是嘛。
他问:“那你又为什么被抓进来?”
“走私罪。”
关山点点头,走私不管在哪都是重罪,那被抓不算冤枉。
“你走私什么的?”
那人抠着自己脏污的指甲:“我都不知道我走私的什么。”
关山:“你方才不还说自己确实有罪吗?”
“嗐,牢房蹲久了,没罪也有罪了。”
“.......”
这人是不是关久了,脑子不好使。
关山又问:“既然能赎人,为什么你家人不把你赎出去?”
“我哪还有家人?”他呵呵一笑,目中难掩伤感。
关山实在纳闷:“你既然没犯罪,又没钱赎自己,知府抓你进来干什么?”
“可能是单纯看我不爽。”那人撇撇嘴。
关山更是一头雾水:“知府为什么会看你不爽?”
不是他贬低人,实在是他无法想象,知府跟这人能有什么交集。
“大概是因为我把花种卖给王员外,没有卖给他吧。”
关山眉心一跳:“什么花种?”
“说了你又不知道。”
那人咂摸着嘴巴,“兄弟,看在我刚才提醒你的份儿上,你出去后,能给我送点吃的不?我嘴巴都淡出鸟来了。”
关山问:“你被关多久了?”
“这哪还记得?”他嘀咕一声,“要是不愿送就直说。”
“不是不愿送,”关山目光炯炯,“而是觉得没必要送。”
那人一愣,惊讶问:“你什么意思?”
看起来是个好汉,没想到这么无情。
关山道:“我想知道,是什么奇特的花种,竟让知府一气之下故意给你小鞋穿。”
“……”
那人默了默,“或许,你听说过西域白云花吗?”
关山:“……”
虽然他刚才猜到了,但他还是想说——
也太巧了吧!
“你是西域行商?是你卖的白云花种给王员外?你真没骗我?”
见对方一脸茫然,关山压抑激动,语气轻柔问:“我叫关山,你叫什么名字?”
“于、于金。”
于金差点被关山诡异的神情吓到,他报完大名,颤颤巍巍问:“你知道白云花?”
“王员外前几日才办了个赏花会,赏的就是白云花!”
于金惊讶:“他还真种出来了?!”
关山盯着他,眼中闪烁着令于金胆寒的光芒。
“所以说,你就是卖白云花种的行商?!”
感谢肇庆知府,简直得来全不费工夫!
“对,对啊,王员外不会要追杀我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沉默了一会儿,于金憋着脸说出几个字:“因为我坑他了。”一脸的生无可恋。
“怎么坑了?”关山好奇:“王员外家产颇丰吧,不缺这点钱的。”
“那株白云花,我卖他一万银子。”
于金说这话明显底气不足。
“!”
关山惊呆了,嘴巴大得可以塞几个鸡蛋。
“好家伙,兄弟,你得感谢你被抓了。”
于金叹气:“我知道。”
关山对着于金连连摇头,能坑到这么多钱,也是人才了。
另一头,君清氿携谢绥、流云、流安到达府衙。
门前衙役杀威棒一拦:“此乃府衙重地,闲杂人等速速退离!”
君清氿看一眼流安。
流安无视衙役的怒目,径直敲起鼓来!
咚、咚、咚——
沉如闷雷的鼓声,不仅直击府衙内堂,还吸引了一众百姓前来围观。
这鼓可不是随便能敲的,怎么着都得去瞧瞧热闹。
立刻有小吏跑入内堂,禀报知府:“大人,那群人真的来了!”
肇庆知府端坐内堂,对身旁一群小吏道:“哼,简直胆大包天,竟敢擅自敲响堂鼓!”
在大盛,府衙的堂鼓一般有两个作用,一是用来召集衙役小吏宣布事情,二是用来表示官员回衙了,提醒老百姓可以趁官府有人赶紧去递诉状。
没有鸣冤的功能。
因此,除了府衙中人,寻常百姓是没有资格去敲击堂鼓的。
“大人,贱民不懂事,不是更容易定罪吗?”小吏谄媚道。
小吏清楚知府看上一个女人,才故意设局将关山投入大牢。
眼下这群人再犯一罪,那不就是自投罗网?
他待会一定要先发制人,在知府面前好好表现。
知府整理公服,一脸威严、骄矜自傲地走上公堂。
“来人,将扰乱公衙的贼人押上来!”
立刻有衙役上前捉拿冯二笔。
谢绥一脚踹飞一个。
围观众人:嚯!狠人啊!连官家人都敢打!更刺激了!
打起来,打起来!
围观的百姓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对于他们苦闷平淡的生活,就需要这样的闹事来调剂。
公堂官吏:这是真的罪加一等啊!
踹飞衙役后,君清氿四人踏入衙门,直奔公堂。
小吏高声喝问:“大胆贼人!尔等私自敲击堂鼓,公然挑衅府衙权威,该当何罪!”
流安抬着下巴看人:“你们抓错人了,还不赶紧放了关山!”
众人惊呆了。
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连知府都愣在案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群外地人是脑子有坑吗?搞得他都无从下手。
他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肇庆的老大。
小吏先回过神来,尖叫道:“放肆!来人,将这三四贼人杖责三十!”
杀威棒齐齐出动。
第118章 亮明
君清氿笑眯眯道:“都别激动,咱们有话好好说。”
知府心里面还想要美人,遂挥手道:“都先退下。”
他这几日已经查明,这群人是荆州来的富家小姐及随从,除了结交王珂外,根本没有任何背景。
正因如此,他才有胆设局坑害君清氿等人。
知府原本对君清氿没有这么势在必得,毕竟在易容的情况下,美貌并没有很突出,倒是那曼妙的身形、优雅的气度,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以至于回去以后,他念念不忘。
也因为他的念念不忘,师爷就给他出主意说:“既然知府大人有兴趣的话,不如先搞来再说。你可是咱们肇庆的老大,想要什么都是应该的。”
知府被他说动了,也是,在肇庆,他就是老大。
搞来再说。
不喜欢就再扔了。
知府又想起想到那日珍园的惊鸿一瞥,顿觉腹部热气上涌。
“你四人有何苦情,皆可道来。”
他表面上装成一副仁善亲民的模样。
流安昂着脖子:“那位老翁倒地受伤与蒋勇无关,你们赶紧放了他。”
小吏暗自嗤笑,也不知这底气是从哪来的。
知府捋须无奈:“此案经过审理,事实充分,证据确凿,蒋勇犯了伤人罪无疑。”
“围观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关山并没有碰到那老翁,是老翁自己摔在他面前,这件事跟关山没有任何关系,而你只听一面之词将他定罪,你身为一州知府,就是这样断案的吗!”
流安高声叱问。
经过这几天的历练,她讲话做事的逻辑性更强了。
说起这番话来,有理有据,又入情入理。
肇庆知府是什么样的人,肇庆百姓心里都清楚。
围观百姓一边觉得流安说到他们心坎里,一边又不免为四人感到惋惜。
就凭这四人的所作所为,不仅救不出那个叫关山的男子,恐怕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倒是可惜了这三个姑娘。
长相都不赖,气质也很好。
要被糟蹋了。
小吏瞪圆眼睛:“府衙办案,岂能容尔等小人置喙!”
他愤愤转向知府:“大人!如此目无法纪、扰乱公衙的刁民,您何必再对他们心慈手软?”
知府面目沉怒:“来人,杖责三十!”
他本来还想对君清氿客气点,毕竟这是他心心念念的美人。
可眼下看来,不发威是不行了!
“慢着。”
君清氿负手而立,气度万千,一派气度雍容的贵人模样。
衙役竟被她气势所慑,踟蹰不敢上前。
小吏喝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
还不等君清氿开口喊“谢绥”。
一道身影迅速掠过公堂,少年气势熏灼,徒手揪起小吏,将之扔到地上,沉沉地一脚踩上去,小吏顿时痛得吱哇乱叫,口吐恶言。
“流云,掌嘴。”
流云立刻撸起袖子,啪啪啪扇起耳光,震得府衙内外静默无声。
“行了。”
耳光声停下,谢绥将人踢远,笑问知府:“不知大人如何才能放了关山?”
他已经摆明态度,若是这位知府还是不识相,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知府虽被这手震住,但到底鱼肉百姓多年,早已忘了“人外有人”的至理名言。
他恶狠狠盯着君清氿和谢绥:“你们简直胆大包天!”
君清氿不想再浪费时间周旋:“别废话,快放了关山。”
“他犯了重罪,如何能放?尔等今日藐视公堂,打伤府衙书吏,同样罪无可恕,来人,将这四人都押入大牢,客栈的同伙一并捉来!”
“我看谁敢!”
流云大喝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金色令牌!
满堂皆惊。
整个大盛,能使用金色令牌的,除了皇子龙孙,根本没有其他人!
知府及一众衙役只觉得心脏跳到嗓子眼,手软脚软,连杀威棒都拿不住,纷纷跌落在地。
被谢绥踢远的小吏,本还打算站起来报复回去,一见金色令牌,顿时躺回去,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流云收回令牌,杀气腾腾道:“尔等狗胆包天,连小姐的护卫都敢冤枉!”
皇室子弟都有令牌,令牌上都会注明身份。
不过方才众人太过震惊,知府坐在案后离得远,根本没有看清令牌上代表身份的字符,遂不知君清氿到底是何身份。
但他很快就想到一个他根本就得罪不起的人物。
封地崖州的昭阳公主。
知府满脸肥肉颤动,吓得整个人都在哆嗦。
他离开座位,跌跌撞撞来到楼喻身前,当即双膝跪地,声音颤抖道:“下官拜见、拜见……”
君清氿食指竖在唇上,“我微服私访,大人千万不要扫了我的兴致。”
微服私访?!
他确定眼前这个传说中的昭阳公主了。
知府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早该想到的。
眼前人气度如此雍容华贵,定非寻常富商之女,即便不是贵人也是贵人的亲戚,万万不能招惹。
他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君清氿轻笑:“你冤枉了我的护卫,方才又对我吆五喝六,甚至还想伤我性命,拿我入狱,这些账,你打算怎么算啊?”
她幽幽一叹,又问:“对了,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知府瘫软在地,冷汗俱下,抖如筛糠。
“下、下官免贵姓陈,陈、陈宏科。”
君清氿面色陡冷:“未料我大盛,竟有你这般昏庸无耻的官员!身为知府,你坑害百姓,冤枉良民,该当何罪!”
陈宏科涕泪横流:“小姐饶命!小姐饶命!下官知错了!”
公堂内外,所有官吏衙役全都俯身跪拜。
围观百姓懵了。
陈黑心这次踢上铁板啦?!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
眼见陈宏科鼻涕都要掉到地上,君清氿皱眉退后几步。
流安冷哼:“别光说不做啊,你刚才还要杖责咱们呢。”
陈宏科素来欺软怕硬,在肇庆他是土皇帝,可一旦遇上比他高位的,就会摇尾乞怜,谄媚至极。
“下官这就受罚!下官这就受罚!”
他朝衙役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打我啊!”
衙役:“……”
围观百姓瞪大眼睛。
第119章 放人
他们实在好奇堂上那位年轻小姐到底是谁。
流云掏令牌是背对着他们的,所以百姓并不知道君清氿的身份。
君清氿淡淡道:“先将我的人放了。”
“下官这就吩咐人去办!”
陈宏科连忙命人去大牢请出关山。
关山正和于金聊得酣畅,忽有牢头面色苍白跑来,一双手抖得连牢锁都开不开。
他好心起身:“要不要我帮你?”
牢头手更抖了,欲哭无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关大人勿怪!”
于金张大嘴巴:“……”
其余牢犯:“……”
那个壮硕的狱霸摸摸自己的脖子。
还在,幸好!
这人背景也太强了,不是他可以招惹的。
关山眼睛一亮:“是小姐来救我了?”
牢头颤抖点头,终于打开牢门,腰弯得可深可深了。
“大人,你请。”
关山利落踏出牢房,回头看向于金,朝他呲牙一笑,摆摆手潇洒离开。
于金趴在牢门上目送他走远,忽然一拍大腿。
还真说出去就出去啊!
关山精神抖擞来到公堂,见到君清氿后立刻半跪于地:“属下办事不力,请小姐责罚!”
“起来吧,你受委屈了。”
关山目光崇敬:“小姐,属下没受委屈,只是劳你亲自跑这一趟,实在羞愧。”
“你的亲卫腰牌,下次记得用上。”君清氿吩咐道。
亲卫腰牌上都刻着主人家的名号,“君”这个姓在大盛意味着什么,连傻子都知道。
但凡关山掏出腰牌,陈宏科等人也不敢让他下狱。
关山挠挠头,“属下是想低调些,所以就没带。”
君清氿知他心意,遂笑道:“回去跨个火盆,毕竟下了狱,去去晦气。”
“好嘞!”
君清氿并非闲人,他们已经在肇庆逗留数日,是时候该返程了。
只可惜那个卖棉花种的行商还没找到。
就在这时,关山附耳低语几声。
君清氿喜出望外,问:“当真?”
关山一脸庆幸:“得亏属下进了趟大牢。”
君清氿:“......也是,那以后如果找不到人就让你去监狱里找找。”
她深以为然。
怪不得王珂找遍启州城,也没能打听到这人的消息。
原来是进了监狱。
这陈宏科还有那么一点用。
她正色对陈宏科道:“你冤枉我的护卫,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宏科忙狗腿道:“殿、小姐若有吩咐,尽管使唤下官!”
“我要一个人。”
“小姐尽管说,不管是谁,只要下官能找到,一定送到小姐眼前!”
君清氿吩咐:“一个行商,叫于金,据说犯了走私罪,可有他的卷宗?让我瞧瞧。”
陈宏科哪敢让她看卷宗?
走私罪完全就是他杜撰的,卷宗上漏洞百出,要是被贵人发现,他这顶乌纱帽就别想要了!
当然,眼下这顶乌纱帽也不是很稳。
他心思活泛,立刻道:“公子,于金刑期正好到今天结束,下官这就派人放他出来!”
君清氿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但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
“眼下世道不平,我在外行走必须低调,你切莫泄露我的行踪,可记住了?”
陈宏科连连点头,“下官一定约束府衙上下!”
至于衙外的百姓,他们根本没看到令牌。
君清氿俯视着他,微微一笑:“那就行刑吧。”
陈宏科懵了一下,还真要打啊?
慑于那枚金色令牌,陈大知府选择“忍辱负重”,小心翼翼问:“小姐,可否让下官先驱散衙外百姓?”
堂堂知府,总不能真的在众目睽睽下被杖责吧?
君清氿无意在肇庆多逗留,只是想教训一下吴志,总不能把人往死里逼,遂应了。
就在陈宏科“享受”杀威棒的疼爱时,于金被带上公堂。
即便隔着脏乱的头发,都能看到他震惊的眼神。
堂堂知府被自己的衙役打板子,这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关兄弟到底是何身份!
流云问:“你就是姚金?那个卖给王珂白云花种的行商?”
于金机械地点头。
流云又道:“我家小姐将你从牢里赎出来了,以后可愿跟着小姐?”
于金愣愣看着冯二笔:“要签卖身契吗?”
就算要签他也愿意啊!
能让知府心甘情愿打板子的,天下有几个人能做到?!
这么粗的大腿,只要抱上,那何止光耀门楣!
流云皱眉:“你不愿就算了。”
于金刚想说“愿意”,突然反应过来:“请小姐恕罪,我还有一个兄长在肇庆,还需要我帮扶,恐怕不能签卖身契了。”
流云气急,哼了一声。
识时务者为俊杰,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识时务。
君清氿突然福至心灵,问:“你兄长是叫于浩吗?”
流云等人反应了一下,原来是他。
于金大吃一惊:“你知道我哥哥?”
君清氿语气淡淡:“见过两面。”
“待会先和我们一起走,有事问你。”
于金点头:“是。”
君清氿:那就走吧。”
于金起身,在知府鬼哭狼嚎的痛叫中,缀在四人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出衙门。
他觉得这一幕场景,格外地梦幻。
大概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等以后老了,他就要告诉他的子孙后代,他见过知府被衙役打板子。
再把这个故事传下去。
为免夜长梦多,回客栈后,君清氿吩咐流云她们赶紧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再给于金找套衣服,让他洗漱干净。
于金长得喜庆,洗干净后,瞧着也不赖。
他战战兢兢跪在君清氿面前。
他虽不知君清氿的具体身份,但知府都那般卑微,可见眼前这少女身份有多贵重。
君清氿单刀直入:“你从哪弄来的白云花种?”
“回小姐,小人之前跟着商队去了一趟西域,从那儿得来的。”
君清氿心中大定。
等回崖州后,她也要组织商队,专门走一趟西域。
君清氿抛出一个诱人的条件:“你可愿和我们一起走,我可以让你继续做行商?”
于金去过西域,有经验,君清氿也不想再去找新人了。
“可是,我兄长还在肇庆,我们俩兄弟相依为命...”
第120章 返回
君清氿打断他:“那你去问你哥哥,也跟不跟我我们走?”
于金没反应过来:“什么?”
君清氿:“你们兄弟两个,一块跟我走。”
不过是多一个人,多张嘴吃饭,于金的价值可大多了。
“那容小民去问问兄长。”
“去吧,尽快给我答复。”
等于金走了,谢绥才说:“他哥哥其实也是可用之人。”
“嗯。”君清氿点头:“肇庆的生意不好做,就让他换个地方。于金发现的新货,他可以卖。”
—
于浩看到于金回来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弟弟,真的回来了。
竟然还能回来。
“你、你怎么回来了?”
“遇到一个贵人。”于金简短地介绍了自己堪称奇妙的经历,赶紧问:“哥,你可愿意跟我一起走?看得出,那真的是贵人。”
于浩犹犹豫豫:“你知道是去哪吗?”
“......”于金沉默:“不知道。”
于浩对着他的脑袋来了一胡噜:“这都不知道你急什么。”
“担心什么,这种贵人坑我们能得什么。”于金理直气壮:“你是没看到,陈知府那可是点头哈腰的,你想想,这应该是什么贵人。”
被于金这么一说,于浩想到了:“你说那是一个年轻的小姐?”
于金赞叹:“是啊,那个气质,不得了。身边的护卫也厉害的不得了。”
“那、那估计是昭阳公主了。”
于金惊呼:“什、什么,昭阳公主。也是,除了她,还有谁会出现在肇庆。”
“那你还去吗?”
于浩想到前两天在大运上铺见到的那个女子,那应该就是昭阳公主了。
她那天买了所有的土豆,应该是对这些东西有想法的。
于浩点头:“去。”
就赌一把吧。
也没有什么输不起了。
于家兄弟很快就收好东西。
于金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大运商铺怎么办?”
“管他呢。”于浩洒脱地说:“反正也没人来,直接关了就好。”
“以后如果有机会,就再回来吧。”
于家兄弟来到客栈:“见过小姐。”
君清氿话不多说:“如果愿意的话,就签了这份卖身契。”
如果已经想明白的话,直接签字。
没想明白,就滚蛋。
等于家兄弟签好字,君清氿才勾起唇角,讲明身份:“本宫昭阳公主,绝不亏待自己人。”
于家兄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浓浓的惊喜,真的是昭阳公主。
“谢殿下。”
“好了,我们去码头吧。”
君清氿携众人赶往码头,重新登船起航。
行船实在无聊,君清氿便吩咐人做了一副军棋。
异世军棋的棋子是司令、师长、团长等这类称谓,这里,她就换成大盛的同等军职,再把地雷改成陷阱。
关山雕刻功夫又快又好,依照君清氿的吩咐,很快完成一副棋。
军棋考验的是执棋人的战术和心理,对训练人的思维能力和心理素质大有裨益。
君清氿叫来大家,跟他们讲解了军棋的玩法规则,问:“谁想试试?”
“我!”关山率先举手。
方才听君清氿讲述时,他就已经跃跃欲试。
这种棋法可真有意思!
君清氿教给他们的是暗棋的玩法。
暗棋中,布局的精巧和沉稳的心理是关键,相当考验人的大局观和细心程度。
她曾玩过很多次,对规则把握熟练,不过一会儿,便攻得关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关山懊恼地抠着脑门,眉头皱得跟什么似的。
“还有谁想玩?”
谢闻渊兴致勃勃:“我来。”
不出意外,铩羽而归。
君清氿笑着看谢绥,“你来?”
谢绥在她对面利落坐下,双方开始布局。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天才和普通人之间是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的。
君清氿自诩是个普通人,她的优势不过是重生了一次,不过是在三千世界起起伏伏,不过是提前掌握了军棋的规则。
可这样的优势,在谢绥这样的天才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第一局,君清氿险胜。
第二局,谢绥险胜。
第三局,君清氿被谢绥碾压。
君清氿暗叹一声,果然是术业有专攻,跟这种天生的将才比布阵技巧,那可真是自取其辱。
虽然想得开,但君清氿还是不可避免地面露沮丧。
谢绥适时道:“殿下如何想出这种棋法?很有用。”
“是啊,我觉得可以在军中推广,让将士们都学一学。”关山不遗余力地附和。
流安和流云更不必说。
在她们眼里,就没有谁能比得上她们的殿下聪慧。
君清氿被他们逗笑,心中挫败倏然消散。
而且谢绥现在可是她的驸马,是她的人,她的人有这般能耐,她应该为之自豪才是。
“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君清氿起身让位,“你们继续玩。”
关山闻言,迫不及待坐到谢绥对面,笑嘻嘻道:“谢统领,请多指教。”
关山输了一局又一局,却丝毫不见颓丧,反而越挫越勇。
可惜,谢绥懒得理他。
不是跟君清氿下棋,简直索然无味。
“闻渊,过来。”谢绥招呼谢闻渊过来:“下赢他,回去小叔给你猎兔。”
“好,小叔你要记得哦。”
关山说:“他要是哭鼻子,可不能怪我。”
谢绥笑:“你可以先试试。”
如果因为输哭鼻子,那就不是谢家人了。
谢闻渊学习能力很强,输了几次后,跟关山学到不少战术,并举一反三,加上自己一些奇特的思路,有时甚至能和关山陷入胶着之地。
君清氿坐在一旁,笑眯眯地一边喝茶一边观战。
“关山,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关山:“......”
谢家人都这么强吗?
谢闻渊慧黠一笑,喊:“闻汐,把你的丝帕拿过来,可以某些人哭鼻子用。”
君清氿听到这话,噗嗤一笑,这谢闻渊的嘴和谢绥的一样损。
军棋很快在船队中流传开来。
大家待在船上这么多天,实在太过无聊,又是一群军汉,对军棋这种玩法很是喜欢,闲暇时便自己用木头做了不少棋子玩。
第121章 一箭
抵达崖州前一天,海上下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海面上,泛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君清氿在甲班上看了几日的海,实在是没什么兴趣了,此时,她和谢绥正在对酌。
君清氿说出自己的打算:“崖州军训练得不错,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不是要训练一只自己的水军了。”
谢绥微微勾唇:“殿下,这是要水陆两军齐头了?”
“崖州毕竟是个岛嘛。”
还是有自己都水师比较方便,以后商队护送也是需要人的。
这可不能让中间商赚差价了。
“是应该有一只自己的水师。”谢绥顺着君清氿的话说:“只是建立水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崖州军至少还有现场的人和地,水军那就真的是要平地起高楼了。”
“要找到合适的人,水军不比陆军,要习水性,不晕船,还要会开船;要找到合适的船,建船可是技术活。”谢绥幽幽地说:“还要有钱。”
听完谢绥这一番话,君清氿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别分析了,要是有现成的船队就好。”
一语成谶。
刚说完,舱外忽然传来阵阵嘈杂哄闹声。
“流云,去看看怎么回事。”
流云跑出去,片刻后回来,身旁还跟着关山。
关山神色镇定:“前面有船队挡了去路,我们过不去,可能要降速了,待会靠近后会再去交涉。”
“我去看看。”君清氿起身,“一起去看看吧。”
君清氿和谢绥出了舱室,见不远处的船队确实行速缓慢,且有几条船并排而行,导致他们这边船无法通过,要过的话,要绕一个非常大的弯。
船队共有八艘船,其中三艘大船,三艘中型船,还有两艘小艇。
配置倒挺完备。
对方显然也看到他们,舱室涌出不少人,全都居高临下,虎视眈眈。
关山得君清氿嘱咐,高声问道:“前面的兄弟,能不能挪一下道啊?”
总不能一直慢吞吞跟在人屁股后头吧?
我们的船都被你们包围了,想绕都绕不过去。
而且明明船那么大,怎么能行得这么慢。
君清氿观察到对方船只吃水很深,估计船上运载的货物很重,所以速度相对较慢。
应该是个财大气粗的船帮。
对面走出一人,身材高大壮硕,胡须浓密,一身匪气。
他打量君清氿等人,嗓门洪亮道:“你们要是不急,就跟在后头,咱们给你们开道,哈哈哈哈。”
这就是不想挪的意思了。
关山抱拳:“我们确实有急事,还请壮士行个方便!要是能借个道,一切好说!”
“什么好说不好说?”大汉蒲掌在栏杆上重重一拍,“搁这瞧不起谁呢!”
关山急道:“不是这个意思!这位壮士,咱们确实有要事,要是兄弟们愿意借个道,我等一定感激不尽!”
“老子需要你感激?”对方根本不买账。
关山无奈,只好向谢绥求救。
现在在他眼里,谢绥无所不能。
找他准没错。
谢绥上前一步,面色平静道:“那要如何,你们才肯让道?”
他身姿挺拔,举止颇有行伍之风,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身怀武艺,且一定是个高手。
对面那汉子见猎心喜,却故作鄙夷:“你们有什么资格让咱们让道?老子就不让,你能咋地?”
谢绥眸色陡深。
“关山,替我取箭来。”
关山一愣,旋即一喜,忙不迭去舱室取了弓箭来。
两船相隔有百步远,再加上斜风细雨影响,准头很难把握。
那汉子见状,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你要是能射中咱这船上的桅顶,老子叫你爷爷!”
其余船员皆嘻嘻哈哈笑起来。
他们所在这艘船是中型船,前头还有大船。
大船的桅杆顶端比中船要高,但距离楼喻他们就更远了。
谢绥张弓搭箭,神色凛然。
从君清氿的角度看去,少年统领眸光坚毅,胸有成竹。
只听“咻”的一声,箭尖穿透雨幕,闪电般划过长空,如潮鸣电掣,风行电击,于荡荡海风中,稳稳钉在大船的桅杆顶端!
长久的沉寂后,关山等人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甲板上掌声如雷。
谢统领放下长弓,气定神闲,忽而转首看向君清氿,眼底透着几分期待。
雨丝打湿了他的鬓发,有一绺贴在颊边,却丝毫未损其勃发英姿。
可谓是鹰撮霆击,锐不可当!
君清氿心脏猛地剧烈跳动一下,旋即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对面陡然喧闹起来。
所有人惊愕地瞪着大船顶上的箭矢,一个个张大嘴巴,俨然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君清氿忍不住笑起来。
“你这箭术得天下第一了吧?”
谢绥双眸微亮:“不知道,没跟别人比过。不过我肯定是天下第一。”
大船被箭射中,自然引起船上人员的注意。
有船员来到主舱禀报。
舱中男人手执棋子,眉头微挑,对棋盘对面的人说道:“好久没看到这么新鲜的事儿了,走,出去瞧瞧。”
对面之人容貌俊朗,唯一的瑕疵大概就是左眉上那道疤。
虽说是瑕疵,却无端给他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他身材高大健硕,盘腿坐在棋盘前显得格外拘束,闻言哈哈一笑:“总算有好玩的了,天天陪你下棋,老子都腻了。”
“老子?”男人秀眉一横。
俊朗汉子连忙举手:“口误,口误,莫要见怪。”
“走吧。”
“外面下雨,别忘了伞!”
二人并肩行至甲板,仰首看向桅杆顶端的箭支。
那箭入木极深,箭头全都嵌入桅杆里,箭身稳稳当当,丝毫不抖。
俊朗汉子不由感慨:“臂力够强,准头也行,是哪位英雄干的好事?”
“帮主,就是那些人。”
手下遥指前方君清氿的船。
帮主瞪他一眼:“这么多人,老子哪里知道是哪个。”
察觉到身边的死亡凝视,他连忙改口:“谁射的,你指给本帮主瞧瞧。”
雨幕灰蒙,离得远,手下一时也指不清。
“算了,我去那边瞅瞅。”
第122章 挖墙脚
那个被称为“帮主”的男人将伞丢给身边人,冒着雨让人搭板,来到中船上。
真的是艺高人胆大。
中船上的人还震惊着呢,见到帮主都忘了行礼。
“嘿,醒神儿了!”帮主拍拍汉子的肩。
汉子方才还耀武扬威,而今懵着一张脸。突然被帮主拍肩,他吓了一大跳,终于回过神来。
“帮主!我事儿没办好,让你受惊了!”
汉子懊恼不迭。
早知对方箭术那么高,他就不会那么嘴碎了。
结果被人冒犯了帮主威严。
帮主捶开他,阔步走到船尾,先是打量了一下君清氿等人,才朗声开口:“方才是哪位英雄射的箭啊?”
谢绥长身鹤立:“有何指教?”
“是你?!”
帮主顿时惊讶,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他的帮众都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他本以为射箭之人必定孔武有力,双臂鼓囊,且修炼箭术不少于二十年。
可眼前这人,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吧?
他直接问:“箭真是你射的?”
问话时,左眉上的疤一跳一跳,隔着雨幕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谢绥突然想起一个人,眸色不由深了几分。
“是我。”谢绥沉声回道。
他能看出来,这个男人比刚才叫嚣的汉子战力高上不少,是个硬茬子。
谢绥身形微动,不动声色挡住君清氿。
“哈哈哈哈,小小年纪,就有这么高的箭术,奇才!奇才!”
帮主生出惜才之心,朗声道:“你有这身本领,在你们这个船队屈才了!不如到我这边来,我肯定会好好待你!”
君清氿眉梢一挑,这就挖起墙角来了?
竟然敢挖她的人,这能忍?
君清氿伸手拍了拍谢绥的肩,上前一步,声音清越高扬:“大叔,你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不太讲究吧?”
帮主定睛一看,嚯,现在是什么世道了,竟然让一个小姑娘跑船?
这个船队就这么没人吗?
看来不过是一垃圾船队罢了。
“你就是你们船队主事的?看起来不行啊。”
君清氿颔首:“是啊,你也是主事儿的?”
另有帮众吼道:“这是咱们帮主!什么主事儿的!”
关山等人:“……”
帮主了不起啊?他们这边还是公主殿下呢!
帮主瞅几眼君清氿,觉得她长得虽顺眼,但还是无法胜任一个船队的主人,便继续挖墙脚,跟谢绥吼道:
“你这本事真的屈才了!你跟着这小姑娘还不如加入咱们船帮,真的不再想想?”
他是真的惜才。
就面前这条小破船,哪能留得住这样的少年英雄?
关山几人就要撸袖子骂,君清氿好脾气地拦住他们。
她要自己上。
“敢问贵帮名号?要是入了帮,每月多少工钱?过年过节可有福利?年纪多大能退休?退休后能不能养老?要是发生伤亡,能拿多少补偿金或抚恤金?”
君清氿砸出一大串问题,直接问懵帮主和帮众。
入了帮不就是该干活干活,该吃吃,该喝喝吗?怎么还有这么多讲究?
片刻安静后,一声轻笑打破僵局。
“这位小姐问的话甚是有趣。”
眉目温润的男子出现在帮主身侧,看向君清氿和谢绥时,眼中泛着温和欣赏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帮主挠头憨问。
男人瞥他一眼,“这些问题你能回答上来吗?”
“不能,嘿嘿。”
帮主特意往旁边挪一步,将正位让给他。
“在下长卿,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帮主叹口气,这人又开始跟人文绉绉。入帮这么久了,不仅没沾一点匪气,还拘着不给他讲脏话。
“长公子,幸会。”
君清氿还了半礼:“在下姓云,正要前往崖州办事,可否请贵帮借个道?”
长卿深深看她一眼,果断转向帮主:“改道,先让云小姐他们过去。”
帮主:“为什么啊?咱也是去庆州,已经不远了。”
吃水深的船改道很麻烦的。
长卿笑了笑:“就当交个朋友。”
一旁帮众建议道:“副帮主,反正咱也是去崖州,咱们离崖州不远了,干啥还要自找麻烦呢?”
长卿态度很坚定,对帮主道:“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帮主想想也是,虽然不知道长卿为什么这么坚持,但还是下令船只让道,供君清氿的船通过。
帮主目送船队远去,惆怅道:“好不容易看中一个好苗子,让你给放跑了。”
长卿没好气道:“你说再多,人都不会答应你。”
“凭什么?我这船帮不比他那个小船队豪气?”
长卿无奈,“你好好想想,那个主事人叫什么名。”
“不是姓云吗吗?”帮主一脸茫然。
长卿心好累。
“出自云家,又是赶去崖州,还是女子,船上其余人皆身姿挺拔,令行禁止,跟你这帮闹哄哄的帮众完全不一样……”
他停顿几息,“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反应过来?”
帮主回过神,瞬间瞪大眼珠子。
“你是说……”
长卿欣慰颔首:“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们是官兵!”
长卿:“……”
孺子不可教也。
老天降道雷劈死他吧,他真的一刻也公事不下去了。
长卿用帮主听得懂的话问:“崖州现在的老大是谁?“
帮助脱口而出:“崖州知府李盛丰那小子啊。“
“你再说。“
在长卿的死亡凝视下,帮主智商上线,陡然反应过来:“你、你是说昭阳公主吗?“
长卿看到他终于猜出来,叹了口气,还好不算完全没救。
“你知道就好,她说她姓云,除了名动天下的云家,还有哪个云?“
云家,已经传承近千年的古老家族。
“对对付,还是你聪明。“
“那你说刚刚射箭的少年是谁?“
“谁啊?“帮主见长卿一脸高深莫测,问:“你不会以为是谢绥谢指挥使吧?怎么可能,他已经是残废了。”
提到谢绥,帮主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惜了,要是他还在,绝对比刚刚那小子还要厉害。”
长卿眸色幽深,喃喃道:“是么?”
可那样的英勇,除了谢绥,还会有谁?
难道又有什么不世出的天才吗?
第123章 商队
船行至崖州码头,雨已经停歇,阳光从云层透射出来,漫天金光,如梦似幻。
君清氿不急着回去:“先去工业区看看。”
一来她自己也有阵子没去看了,二来也是向于家兄弟展现她的实力。
于家兄弟听到“工业区”两个字,眼睛突然亮了,这是一个他们没听过的词。
这就是昭阳公主的宏图伟业吗?
令人期待啊。
一排排浅灰色的屋舍整齐肃穆,走得近了,更能感受到一种冷硬坚实的厚重感。
不计其数的工匠在工地上劳作穿梭,在这片工业园里洒下数不尽的汗水。
可他们是高兴的。
他们脸上洋溢着光芒,他们眼中流露着希望。
他们热爱这份工作,并愿意为之拼搏奋斗。
除了这些,工地外有一处屋子,屋子外贴着木牌,上面写着“食堂”二字。
不少妇人在食堂外择菜洗菜,她们一边做活一边谈笑风生。
有工匠从她们面前经过,还大着嗓门问:“今儿个吃什么?”
妇人笑骂着回。
一切都是如此地稀松平常。
于家兄弟感到由衷的震撼,原来真的可以让女人做工。
崖州的一切,都让他们心生向往。
“殿下,你们还会招其他的女工吗?”
对于这两个已经签了卖身契的于家兄弟君清氿也不隐瞒,指着河边一处在建的工厂,笑着说:“那是纺织厂,以后都会招收女工。”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改进一下织布机。
君清氿只是稍稍了解一些织布机的原理,但具体如何改进,还得跟专业人士商议。
想到谢闻渊展示过的小机关,君清氿觉得这小子在机械上应该是颇有天赋的。
还有崖州城里一些经验丰富的木匠,他们在这些方面应该也有些思路。
到时候集思广益,她不信造不出效率更高的纺车。
当然,为了纺织厂以后的发展,解决棉花一事,迫在眉睫。
于听到“纺织厂”也渐渐明白。
“殿下,这白云花是不是可以用来织布?”
“本宫曾在古籍里读到,白云花可以织出细密柔软的布来,比棉布更保暖。”
果然这样的贵人,若非看上白云花,又怎会看得上他这个低入尘埃里的小人物呢?
于金庆幸自己在牢里好心提醒了蒋勇一句。
他要是不提醒,关山就不会跟他搭话,不跟他搭话,关山就不会发现他是卖花种的行商。
他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殊荣。
于金乖乖站着,埋头看脚尖,一声不吭。
“本宫想让你去西域走一趟,专门寻找白云花的种植地,并采购大量花种,越多越好。你可愿意?”
于金壮着胆子道:“回殿下,西域路远,现在世道乱,小人一个人恐怕……”
“本宫会派人一路护着你,不必担心。”
君清氿想起谢绥的老部下,那群人,武艺高强,都是个中好手。
“多谢殿下,小人一定全力以赴!”
君清氿温柔笑道:“除此之外,本宫需要你收购大量的白云花瓣,越多越好!”
不用过多久,就到了棉花开放的时节,等于金他们到达西域的棉花种植地,一定能买到不少皮棉。
这些皮棉可以织成棉布,还可以做成棉袄御寒。
只要百姓知道棉花的好处,就肯定愿意种植棉花,她便可顺势推广棉花种植。
有了足够的棉花,以后冬天不仅老百姓不用怕冷,将士们也可以不用辛苦抗冻。
于金恭敬应下。
“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君清氿郑重交待,“若是找到种植白云花的地方,你一定要向当地居民请教白云花的种植方法,清楚地记下来。”
这件事一定要一次办好,西域还是太远了,她只有三年的时间,若是没办好的话,就没有时间。
于金认真记下君清氿说的每一个字,只恨自己没有纸笔。
这是公主殿下安排他的第一个任务,他一定要办好,这样才能在殿下面前长脸!
吩咐完于金,君清氿又对于浩说:“本宫可以支持你再选址开一个大运商铺,只是该如何保证盈利?这需要你先思考一下,给本宫一个满意的有可操作性的方案。”
于浩又喜又怕:“写殿下,小民会努力的。”
君清氿让谢绥去喊赵大勇五人过来。
赵大勇五个人过来,君清氿当着谢绥的面问:“除了你们五人,还有其他长翎卫吗?”
谢绥坐在轮椅上,八风不动。
赵大勇看看谢绥又看看君清氿,最后咬着牙说:“不多,只有十来个。”
“他们现在在哪?”
“这几天陆陆续续到了崖州,指挥使他还不知道。”
赵大勇以为君清氿要发怒,连忙将谢绥扯出去。
他这段时间看明白了,指挥使在昭阳公主这日子很好,他希望指挥使余生都可以这样安稳。
谢绥已经受了很多苦了。
君清氿点头:“本宫知道。”
她又说:“本宫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不仅是你们五个,还有其他的十来个长翎卫。”
赵大勇如今对君清氿已经是彻底心服。
这段时间君清氿的所作所为,他们都看在眼里。
不管是兴建工业,还是优待工匠,都证明她心怀仁厚。
她的前程,光明灿烂。
指挥使跟着殿下,有奔头!
只要君清氿不是鸟尽弓藏之人,谢家沉冤昭雪有很大希望!
他恭敬道:“殿下请吩咐。”
君清氿问:“姚金认识吧?”
赵大勇点头,虽然不认识,但有所耳闻。
“他有购得白云花种的渠道,本宫打算让他远赴西域一趟,你们常年驻北地,对西域应该不算很陌生,所以本宫想让你们扮成商队,护送他一路前往西域。”
君清氿威望渐甚,加上自身本领有些深不可测,不管她要做什么,听过她做事或者基本熟悉她的人都不会妄加揣测。
赵大勇也在此列。
在他心中,白云花只是供人观赏的花,他不理解为何要不远万里去西域买什么白云花种。
搁以前,他一定觉得君清氿在胡闹,但现在不会。
殿下一定有她的用意。
第124章 教射箭
赵大勇什么也不问,干脆应下。
“你先下去准备车队行李,再联系那些兄弟,今天就和于金一起出发吧。”
为免夜场梦多,君清氿觉得还是越快行动越好。
赵大勇恭敬应下:“是。”
谢绥抬起头:“一路小心。”
赵大勇拍拍胸脯,豪气万丈:“将军放心吧,去西域,那不是跟回老家一样。”
谢绥笑:“等你们回来,我给你们接风洗尘。”
“那将军可别忘了。”
赵大勇带着其他四人拱手告退。
等他们走了,君清氿偏过头:“你不怪我擅做主张吗?”
谢绥微微摇头:“殿下不用太客气。”
这有啥?
他又轻声说:“我们也不用分得这么分明。”
声音虽小,却被君清氿敏锐地听到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屋内沉默下去,却一点也不尴尬。
“要不要练箭?”谢绥行至他身边,忽然开口。
君清氿眸光一亮:“走!”
谢绥船上那一箭,完完全全击中了她的心脏,直到现在,她光是一想到就胸腔砰砰不停。
简直太帅了!
就算她练不成谢绥的水平,得谢绥指点后也能唬唬人吧?
都说名师出高徒,有谢绥手把手教他,她的箭术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工业区离崖州训练场很近,马车掉个头,没多久就到了。
训练场上的草靶还在那立着。
谢绥带君清氿去了一处比较僻静的地方,又叮嘱严格不准任何人过来。
教君清氿练箭,那可是要站起来的。
谢绥递过一把弓箭:“殿下,你会张弓吗?”
“这有何难。”君清氿点头接过那张弓,到手的一瞬不由“嘶——”了一声,这张弓颇有分量呀。
君清氿突然有点想打退堂鼓,待会要是弓都张不开,岂不是丢人。
君清氿摆好姿势,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对准远处的靶心。
一定要射出去啊。
一箭射出去,不出意外地,脱靶了。
别说靶心,离草靶也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谢绥忍住调侃的冲动,努力憋笑。
“殿下第一次能张开弓已经很优秀了。“
君清氿嫌弃了看了他一眼,他以为她没看到他在憋笑吗?
君清氿重新抽出一支箭,举起弓,扭着脑袋对谢绥说:“你来教我吧。”
少女眼眸清澈透亮,黑白分明,里面是纯然的信任和请求,像晶莹剔透的晨露般干净无暇。
谢绥的心不由悸动一下。
“殿下,得罪了。”
他上前一步,从身后虚虚环住君清氿,右手握弓,左手扶箭。
君清氿身子一僵。
谢绥不看箭尖,反而看着君清氿的侧脸,一点一点缓缓拉满。
“可以了。”
箭支忙不迭飞出去。
君清氿满心期待盯着靶心,然而,箭尖连靶边都没碰上!
正要回头问谢绥,却听谢绥低声道:“方才手滑,再试一次。”
君清氿只好再来一次。
两人双手交叠,齐力拉开弓弦。
很可惜,又脱靶了。
谢绥:“方才抽筋,再来。”
第三次,箭尖终于穿透靶心,稳稳地立在草靶上,箭尾因力道作用,甚至还微微颤抖嗡鸣。
君清氿却不见分毫欣喜。
她转过身,用弓头抵住谢绥前肩,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在戏耍我?”
谢绥摇头:“不是。”
他就是突然不会拉弓了而已。
“手滑,抽筋,”君清氿用弓敲敲他的肩,“我就这么好骗?”
在她明亮澄澈的目光中,谢绥眸色微黯。
“不是故意骗你。”
“不是故意骗,那就是有意骗。”
君清氿冷哼,“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没有。”
“那为什么……”
“殿下!殿下!回府了!”
流云跑过来打断君清氿对谢绥的逼问。
君清氿睨了谢绥一眼,将弓箭扔给他。
“算了,这次先不跟你计较。”
谢绥被弓箭砸了个满怀,倒是一点也不气,反而扬起唇角,眉眼生出几分笑意。
他注视着君清氿的背影,片刻后才提足追上去。
另一边,赵大勇的商队出发了,一切都在往君清氿规划的方向慢慢发展。
忙碌这么多天,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下。
君清氿趴在软榻上,流安替他捏肩捶背,一脸心疼道:“殿下是该好好休息了,你最近都瘦了好多。”
君清氿解释:“不是瘦,是长高了。”
她正处于一个快速长高的年纪好吗?
流安嘀咕道:“那也是瘦了。”
君清氿说:“流安,你最近可有长高。“
“那当然,奴婢又长高了。“
君清氿慢悠悠地说:“那你为什么觉得本宫不能长?“
流安语塞:“好吧,是殿下长高了。“
又按了一下,君清氿笑着调侃道:“你这按矫的手艺不行啊,唉,有点想流云了。”
流云连晚膳都没用就被拉到谢瑛梁穗那里去了,肇庆这几天,耽误了不少工作啊。
“流云姐姐手艺好,长得又好,又体贴人,难怪殿下这么喜欢?殿下不如召流云姐姐回来?”
流安发酸道。
“哈哈哈,你怎么连这个也吃味?”君清氿敲她脑门儿,“你手艺不如他是事实,不想着深入学习,反而怪本宫夸别人?”
流安嘿嘿一笑:“殿下,我一定努力学!”
君清氿这一天下来经了好些事,实在有些困乏,流安按了一回,就上床休息了。
睡梦中,她又回到船上。
谢绥神情凛冽,利落地射出一箭。
箭穿透风雨,刺破苍穹,直直地钉入高高的桅杆。
仿佛击在她的心上。
少年英姿勃发,轩然霞举,于无尽雨幕中回过头来。
他笑着问:“要练箭吗?”
君清氿呆呆点着脑袋。
她站在船头,少年站在他身后,托举着她手中弓箭,对准那细细高高的桅杆。
“咻——”
君清氿看都不看箭身,心头莫名一跳,猛地回首望去。
少年眸色深深:“脱靶了,再来。”
君清氿惊疑摇头:“不练了!”
她可不想再被戏耍一次!
可惜两人力量悬殊,君清氿无法反抗,硬生生被人强迫举了三次弓。
直到最后一支钉入桅杆。
君清氿骤然从梦中惊醒,愣愣躺了半晌,才气呼呼低叱一声:
“算什么战神!”
第125章 消气
君清氿晚上没睡好,第二日醒来昏昏沉沉。
君清氿摸着头,自觉精神不够好,得先从清闲点的工作开始。
“把那些土豆拿到厨房去,让他们研究一下怎么做菜。”
流安带着一箩筐的土豆去了厨房:“是。”
过了一会儿,苦着一张脸说:“殿下,他们想要我问你,怎么做,他们现在还摸不着头绪。这土豆吃着没啥味道啊。”
“把外面的皮剥了,切片切丝切块,煎炸炒炖煮,都可以。”
土豆可以说是最好做的一种食物了吧。
怎么做都好吃。
流安似懂非懂:“唔,奴婢去告诉他们。”
君清氿看她茫然的样子补充道:“觉得没有味道的话,就放点醋,清炒,炒的脆一点。”
她提示到这个份上已经很够意思了吧。
果然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限的。
在君清氿的点拨下,厨师们在中午开饭时做出了满满一桌的土豆美食。
谢绥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有些嫌弃地说:“今天怎么都是一个菜?”
君清氿看到谢绥还有点气,语文不太好地说:“你要不想吃可以不吃。”
谢绥挑挑眉,殿下怎么还不消气。
他先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醋溜土豆丝,夸赞说:“酸甜爽口,又脆又香,殿下来一口吗?”
谢绥对君清氿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见她不动,又笑着说:“殿下你不试试吗?真的很好吃。”
君清氿说:“我喜欢吃肉。”
大口吃肉才是人生最大乐事。
得嘞。
谢绥点头,直接站起身,捞起一碗土豆排骨莲子汤,将土豆和莲子放在自己碗里,肉和汤盛进了君清氿的碗里。又给她摆好碗筷,盛好饭。
做好这一切,又站到君清氿身后。
“殿下,用膳吗?”
君清氿看着谢绥这一连串伺候人的动作,心里那点气消得干干净净。
她吃了块排骨:“你快吃吧。”
吃饭到一半,谢绥又听到君清氿说:“下次一定要好好教。还要教骑马。”
谢绥笑:“是,我的公主殿下,臣一定尽心竭力。”
原以为今天可以这样安稳下去,下午府衙就传来噩耗。
山贼袭村了。
昨天夜里,龙虎山的山贼袭击了附近的村子,数量还不少。君清氿来以后,山贼们怵于崖州军的威慑,一直都没敢作大案,但山贼不事生产,又要吃饭,还是只能就近打劫龙虎山周边的村落。
之前有过零星的打劫事件,但都没昨晚的严重。
看来他们是憋坏了。
君清氿表情严肃:“伤亡多少?”
赵知怀回道:“无人死亡,近百人受伤,差不多洗劫了所有钱粮,房屋倒塌二十来间。”
君清氿握紧双手,咬着牙问李盛丰:“准备何时围剿?”
赵知怀面露难色:“殿下,不是下官不想剿灭那山贼,实在是那山贼太狡猾难抓。我们也要体恤将士生命不是。”
君清氿皱眉:“那意思是百姓的命就不值得体恤了?你要知道,你能过现在这样的生活,那是因为百姓在供养你们,包括那些将士。”
赵知怀一时语塞,继续讪笑:“殿下有所不知,那山贼现在不光只有山贼,他们还跟龙虎山的土着联手了,狡兔三窟,下官实在是有心无力。”
谢绥不客气地说:“那不是因为你们无能。”
赵知怀讪笑,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声称是。
君清氿倒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信息,疑惑地问:“山贼跟土着联手?山贼难道不抢土着的吗?”
赵知怀解释:“山贼打不过土着。那帮土着不通教化,世代与官府为敌,从来都不肯纳粮纳税。”
君清氿听他这么说,心里便知道了个大概,土着们世代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想必并不知道他们生活的土地已经是大盛朝的土地,或者说,并不承认自己的土地上还有一个主人,他们自给自足,哪里会肯乖乖将自己辛勤种出的粮食交给别人。对他们来说,官府无异于强盗。
君清氿皱起眉头:“这就有点棘手了,可这山贼一日不除,崖州就一日不得太平。有了解土着情况的人吗?”
赵知怀说:“有的。府衙中有一名捕快,对土着情况了如指掌,我命人叫他前来与殿下解说。”
他当即叫差吏去唤那名叫胡海的捕快前来。
赵知怀又战战兢兢地说:“殿下和谢统领坐下喝茶吧,这茶是闽州来的,崖州可不易得到。”
君清氿端起茶杯一看,又有点喝不下去了,因为是末茶,就是将茶叶磨成碎末冲泡的,连茶叶一并喝下去的,跟常见的冲泡方式不同。
君清氿勉强喝了一口,味道苦涩,有些冲鼻,便放下了。
谢绥喝都没喝,看一眼就知道这茶不好喝了。
等了大约一刻多钟,那名本地捕快终于来了,君清氿便直接问起了龙虎山土着的情况。
胡海倒是知无不言,细细地向君清氿等人解释。
这里的土着自称赛人,散居在崖州各处,靠近海边平原处的,很早就接受了朝廷的统治,慢慢通了教化,与汉人相差不大。
但居于深山的赛人信息闭塞,民风也更为彪悍,不太服管教。
龙虎山中的赛人离州城并不远,并非完全不通教化,原本是纳粮的,后来上任族长死后,他的儿子继位后,就拒绝再向官府纳粮,有几次税曹去收税,都被打了出来,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君清氿看向宋慈:“官府难道就奈何不得?这种事你为什么不早汇报?”
宋慈连忙告罪:“殿下恕罪,是下官的疏忽。塞人们自给自足,能在山里生活一辈子都不用出来。下官也不知道该怎么管他们。”
赵知怀苦笑着说:“殿下,塞人们居住在深山中,地形极为险要,我们轻易去不得。他们还善制毒,若是中了他们的毒箭,几天都不能动弹。”
君清氿轻叹口气,他们倒是不用出来,但这样永远也别想进步了,只能永远做原始人。
君清氿又问:“他们既能自给自足,为何又会同山贼沆瀣一气?”
第126章 一起
胡海回:“回殿下,我听说,去岁那山贼头子娶了居默族中女子,所以这两家成一家了。”
“原来是联姻了。”君清氿沉吟片刻,“这么看来,赛人并不打家劫舍,何不想办法从这边突破,切断与山贼的联系,再将山贼围困在寨中,围得他们水尽粮绝,我看我们也不会有多少伤亡。
赵知怀看着君清氿:“殿下这法子听上去可行,只是怎么去突破,如何突破呢?”
军君清氿摊摊手:“这不得让你们想吗?怎么,什么都打算让本宫给你们出主意吗?那朝廷养你们有何用。”
赵知怀和宋慈沉吟不语。
不敢回答。
见没人说话,君清氿问胡海:“那赛人从不跟山下人交易?”
胡海说:“也不是,他们也得下山来换盐和一些物品。只是不知道谁是居默族中的,除非去龙虎山蹲守,但龙虎山现在被山贼占着,人少了也不敢去,人多了又会打草惊蛇。”
君清氿说:“那就找艺高人胆大的去。”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下来,气氛显得有点沉闷而尴尬,胡海主动告退了。
赵知怀大着胆子说:“殿下说的这个人,府衙的捕快里可能没有呢,不知道谢统领的崖州军里有没有这样的能人?”
就差没直说,他干不了,还是让谢绥来吧。
君清氿看了眼谢绥,他腿好的消息还没有告诉赵知怀等人。
“本宫知道了,本宫心里有人选了,就先走了,明天便会去探一探。”
“多谢殿下。”
等上了马车,一直沉默不语的谢绥说:“我去吧。”
君清氿看着他:“谢绥。”
谢绥朝他点了点头。
“好,不过明面上还是说是关山去吧。”
谢绥点头:“殿下,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可能?”君清氿讶异,笑着说:“你这样深明大义,真是帮了大忙,是我要谢你才是。”
谢绥看着她:“我不替殿下分忧,还能有谁?这山贼不除,殿下的田庄和工业园就没法一直办下去。周遭的百姓也要长期处于被劫掠的境地。”
君清氿笑起来:“还是你最懂我。”
谢绥看着她的笑容,放柔了声音:“回吧,殿下昨夜没休息好,眼下都是乌青,该回去歇息了。”
君清氿听到他的话,原本还不困的,直接打了个哈欠:“那回去吧,明天有的忙。”
现在基本方案已经确定,至于具体怎么接近赛人,还得想点办法。
回去的路上,君清氿就在琢磨,怎么才能跟赛人接触上,就算谢绥可以跟踪上对方,也得想个法子接近并且要取得信任才行。
赛人下山会换些什么呢?那必定是他们没有的,比如针头线脑,锅碗瓢盆,菜刀剪刀之类的。君清氿灵光一闪,有了,叫谢绥扮个货郎好了。
一回府,君清氿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点子给谢绥说了,谢绥听完,觉得十分窘迫:“殿下想让我当货郎?”
“对啊,货郎走街串巷,出现在他们那儿才不会引起人怀疑,更容易接近他们。”君清氿想到这个,就觉得特别好玩,“要不是我不会武功,我都想自己去了。”
谢绥嘴角抽了一下:“那还是我去吧。”
翌日,关山和流云便骑着马去找牛拉车。
君清氿带着谢绥又进了府城,看了一圈,干脆就在街上买了一个货郎的行头,既然要假冒,就要做到位,毕竟一个说官话的货郎怎么可能有一副全新的行头呢。
君清氿又根据赛人的需要,再添置了一些东西,比如膏药、菜刀、剪刀、斧头之类的,又从静虚居拿了些纸,如此便凑齐了。
到时候手里再拿个拨浪鼓一摇,就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小货郎。
君清氿将拨浪鼓塞进谢绥手里:“谢绥,走一圈,吆喝几声,针头——线脑——梳头油嘞——”
谢绥自三岁后就再也没有玩过拨浪鼓,如今马上二十岁了,居然又拿上了拨浪鼓,还要叫卖,实在是臊得慌,他红了脸,张开嘴,完全叫不出来。
君清氿笑得直不起腰,周围的孩子都跟着笑,想看英明神武的谢统领怎么卖货。
君清氿说:“我就知道你干不来,还是我去吧。”
谢绥这下急红了脸:“你不能去。”
“可你也叫不出口啊。而且货郎需要伶牙俐齿,油嘴滑舌,你这形象和气质还真有点不太符合。”
君清氿婆娑自己的下巴,上下打量着谢绥。
谢绥不服气:“殿下难道就符合了?”
君清氿说:“我改一下妆容,会比你像多了。我刚刚那么喊你觉得不像吗?”
就与人交际方面,君清氿自认要比谢绥强得多。
谢绥不得不承认,君清氿刚刚的叫卖声特别对味。
谢绥又说:“那安全问题呢,遇到山贼你怎么办?”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君清氿眼珠子一转,又冒出一个点子来:“有了,你跟我去,我是货郎,你是我大哥,不过得装一下傻子。不然的话你这么大个子怎么会跟着我呢。”
谢绥一听让自己跟着,也不管是扮傻子,只点头:“好。”
等流云和关山拉着大车回来时,君清氿已经摇身变成卖货的小女郎了。
为了尽快适应新身份,君清氿这几天还在田庄和罗家村里叫卖锻炼业务:“针头、线脑、梳头油嘞——米糕、风车、拨浪鼓——”
全都是女人和孩子喜欢的东西,一叫唤,女人和孩子就围上来了,在村子里别提多受欢迎了,还真卖出去不少东西。
米糕和风车是君清氿吩咐自己人做的。米糕里惨了点蜂蜜,吃起来微甜,颇受老人孩子欢迎。
风车是用纸做的,这个都没人见过,因为之前纸张稀缺,没人想过用纸来开发玩具,君清氿有了静虚居以后倒是不缺纸了。
风车做出来以后相当受孩子欢迎,孩子们人手一个纸风车,跑起来呼啦啦地转,伴随着清脆的笑声,听着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在去龙虎山之前,风车已经在府城火了。静虚居每天光靠卖风车都能小赚一笔。
第127章 进山
君清氿练业务期间,谢绥还抽空去龙虎山探了路,确定好目标,不在山里浪费太多时间,因为花费的时间越长,危险性越大。
她们的计划是君清氿摇拨浪鼓,谢绥负责挑货担,但谢绥觉得这样还不太安全,如果碰上大股山贼,他担心自己救不下君清氿,想要带马去。
谢绥:“殿下,稳妥起见,我们还是牵匹马吧,卖货的货郎骑马也很正常。”
君清氿立马反对:“本来我们两个一起出现就很奇怪了,还带一匹马,就更惹人注目了,况且马走山路也跑不起来,反倒成为累赘。咱们又不跟山贼起正面冲突,真碰上了,就见机行事,甚至还可以混入山贼内部。到时候,”君清氿嘿嘿一笑:“还可以打探到更多消息。”
谢绥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胆大包天的殿下,真是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完全没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君清氿安慰他:“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其实她的内心是很期待这次冒险的,谁不喜欢刺激的东西呢。
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君清氿和谢绥出发了。
关山等人送他俩到离龙虎山几里距离的一个村子。
流云看着那一看就很崎岖的山路,无不担忧地说:“殿下要不还是我们去吧。”
她的殿下哪能受这种苦。
“本宫练习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君清氿态度坚决:“你们回去吧。”
见她这么坚持,流云只好依依不舍地问:“那殿下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君清氿说:“晚上应该能回来。”
“那你们中午在哪里吃饭?”
“我们带了干粮,也能买点吃的,不用担心我们。本宫不在,你和关山要看好府里府外的一切,回去吧。”君清氿说。
关山点头:“是。”
流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谢统领,你一定要保护好殿下。”
谢绥挥手:“放心吧。”
等流云喝关山离去,君清氿利落地在树林后换上了麻布衣裳和草鞋,头上带着一顶接来的草笠。
买来的草笠带在了谢绥头上。
君清氿一手拿着一个拨浪鼓,一手举着一只哗啦啦转动的纸风车,拨浪鼓一摇,回头朝穿着相同短打,戴着斗笠的谢绥莞尔一笑:“走了,傻哥,卖货去。”
从现在开始,谢绥就成了君清氿的傻哥。
“是,老妹。”
谢绥应了一声,声音轻佻懒散,勾人的很。
但动作利索的很,他挑上担子,跟在君清氿身后。
这样一个动作,他做起来也完全不显得粗俗,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完全没有压力一样。
两人慢慢靠近龙虎山,过了一会,君清氿将拨浪鼓一摇,开始吆喝起来:“针头、线脑、梳头油嘞——米糕、风车、拨浪鼓嘞——”
谢绥说:“殿下你休息一下,等到了村子再叫吧。”
待会可是要一路叫卖,谢绥开始心疼君清氿的嗓子。
“我这不是练练嗓子,找点感觉吗。傻哥,你现在不能随便开口说话了,说话也应该这样:好,知道了。”君清氿大着舌头说。
说完她和谢绥都大笑了起来。
谢绥没想到,君清氿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两人朝着龙虎山的方向走去,每到一个村子,就开始吆喝,没想到生意还挺火爆,一文钱两个的纸风车特别畅销,过了两个村子,纸风车就已经卖完了,两人又停下来做了不少。
快到中午的时候,终于到了龙虎山,这边的行人明显减少了许多,大家都尽量结伴而行,埋头走路,也不敢大声说话。
走到一处,谢绥将担子放下来擦汗,君清氿明白过来,到地方了
她便拔高一点声音说:“傻哥,累了吧?我们歇歇。我给你擦擦汗。”
君清氿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粗糙的手帕,给谢绥擦脸上的汗。这天确实热,自己空手走路,都热得不行,谢绥挑了几十斤重的担子,肯定只会更热。
谢绥看着君清氿的手,没有拒绝,耳朵却忍不住红了起来。
同行的一个中年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两个是外乡人吧,赶紧走,出了这山再休息,这里离山贼的老虎寨近着呢。”
君清氿说:“哦,我知道了,谢谢啊。你们先走吧,我们休息一下马上跟上来。”
那些人都害怕山贼,自然不会为两个陌生人停下来,更何况这两人提醒了都还不走,明显就是自找的。
等那些人走得没影儿了,谢绥便挑着担子,折向了左边一条羊肠小道,进了山。
君清氿紧跟在后面,心跳得有点加速,她之前还觉得没什么,但真到了对方的地盘,才有点犯怵。
空山寂静,连鸟叫都没几声,只有蝉噪鸣不已。进了山,树木就多了起来,倒是阴凉了不少,沿途还能看到不少野花野果,君清氿认识不少,偶尔还有能吃的果子,但她不敢停留,偶尔还能看到被惊动的蛇,吓得人冷汗都能冒出来。
山势越来越陡峻,君清氿爬得气喘吁吁,她有点想不明白,崖州这地方自古以来也没经历过什么战事吧,怎么土人还要往深山里跑,难道山中不是更多豺狼虎豹吗?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才是土人选择山中的原因,因为有足够的猎物和果实,毕竟土人多以狩猎和采集为生。
谢绥的体力太好了,挑着担走了二三十里路,都比君清氿空手走路要快,不时还要放慢脚步等一下君清氿,甚至还要伸手帮忙拉一把君清氿。
君清氿看着望不到底的山路,心生绝望:“还要多久呀。”
谢绥也心疼君清氿:“再翻两座山就差不多了。”
一番天人交战后,谢绥说出了口:“殿下,不如让我背你吧。”
君清氿摇摇头:“给你省点力气吧,我还能坚持住。待会还有一场恶战呢,你得保存体力。”
谢绥无奈,只能点头。
他脚步放慢不少,轻声道:“我们在前面的树荫下休息一下吧,喝点水。”
第128章 渡气
“好啊。”君清氿欣然答应。
君清氿可以说完全是凭一股精神支撑到现在,来到树荫处后,她也顾不得形象,一屁股直接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咕噜咕噜地大口喝水,弄湿了衣领,虽然说粗布麻衣,还是勾勒出优美的颈部线条。
谢绥别开眼:“我们休息一刻钟再走吧。”
君清氿靠在树干上,闭着眼休息,用鼻子哼出一个“嗯”来。
他们喝了点水,吃了点东西,休息了一刻多中便又继续赶路,翻了两座山,谢绥朝山脚下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就在前头了。”
君清氿定睛一看,果然看到了建筑物,看起来全都是就地取材,用木头和竹子搭建起来的房子,房顶也都是草顶和树叶顶。
想也知道,府城里的房子有那么多草顶,这里就更不可能有瓦顶了。
“有村子了,傻哥,我们快下去吧。”君清氿兴奋起来。
谢绥点点头,没说话,他喜欢殿下管他叫傻哥,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亲昵感。
虽然这个词并不是那么好听。
要是能叫谢哥就好了。
谢绥只能在心里这么想想。
临近寨子,君清氿又摇起了拨浪鼓,开始吆喝起来:“针头、线脑、梳头油嘞——米糕、风车、拨浪鼓——”
她和谢绥很快就听见了人声,君清氿兴奋起来:“果然很受欢迎呢,希望我们可以把这些全部卖出去。”
这里的人有很多一辈子都没出过山吧,这里应该也很少会有外人来。”
人声越来越嘈杂,转过一个弯,他们便看到了人影,很不少,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脸上还涂有颜料。
君清氿兴奋地再次摇起拨浪鼓吆喝起来,但她的吆喝声只引来了一些人的张望,没有人过来。
君清氿愕然,难道是听不懂她的话?不可能吧,她还特意跟胡海学了塞人的土话啊。
很快,她便听到了妇人的哭声,难道是出事了?
君清氿不再吆喝,往那边快步走去,等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在一口深潭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正闭着眼躺在地上,面色冷白泛着不正常的青紫,一个妇人紧紧地搂着她,嚎啕大哭。
这是溺水了?
君清氿费劲地挤进人群:“让一让,让一让。”
围观的人群诧异地看着这个外乡人,君清氿挤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孩子的鼻息,已经气绝了,但是身体还是温热的,她赶紧对妇人说:“你让一让,我来试试。”
那个妇人将信将疑,死马当作活马医,给君清氿让了个位置。
君清氿检查了孩子的口腔,确定没有异物后,又将孩子抱起来,用膝盖顶住孩子的肚子,给她控水,然后开始按压心脏做复苏手术,按压一会儿,又停下来捏住她的鼻子,捏着下巴掰开嘴开始做人工呼吸。
人群外的谢绥已经惊呆了,这就是殿下说的渡气?
周围所有的人都对君清氿这系列操作感到惊呆了,这人在做什么?这姑娘也太大胆了吧?竟然敢亲吻死人!大家都开始窃窃私语议论起来。
但君清氿浑然不觉,依旧坚持给孩子做复苏术。这时又有人过来了,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为首的是个披发文身的年轻男人,只穿了一条裤子,光着上身,身上还有文身,皮肤黝黑,身材劲瘦。
谢绥一看,本能察觉到危险,担子也不关,赶紧挤进人群,走到君清氿身边,准备随时保护她。
那男人一过来,人们立即给他让出道来,男人一进来,便跪在了君清氿对面,急忙说:“居灵,你怎么了?你是谁?在对他做什么?”
他
那个男人抬手就要去打断君清氿的急救。
谢绥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君清氿继续做人工呼吸,片刻后又停下来按压心脏,这才有空解释:“我在救她。”
男人看着谢绥,发现自己竟然挣不开他的手,又看着君清氿,她在做一些非常奇怪的动作。
人群中已经有人在小声质疑君清氿的做法了,他们说话与胡海的差不太多,君清氿能听懂个大概,但她没有理会,继续抢救:“傻哥,放开他吧。”
谢绥看了看男人,放开了他。
男人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两个人,也没再说话。
君清氿按压了好一会儿,也做了好几次人工呼吸,那孩子都没有动静。人群中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就连那哭泣的妇人都开始去推搡君清氿了,要不是谢绥拦着,估计君清氿都要被推开了。
就在所有人都快失去耐心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咳嗽从孩子身上传来,君清氿面上一喜,探了一下鼻息:“好了。”
孩子的母亲喜极而泣,低头亲吻孩子的额头,嘴里乌里乌涂地说着什么。人群中也爆发出一阵惊呼:“活了,活了!”
“太神奇了!”
就和上次一样。
谢绥看着这一幕,嘴角扬起一个高高的弧度,他都殿下,就是这么仁心博学。
真的是神女下凡。
君清氿对面的男人原本冷漠的眼中开始有了温度,他朝君清氿弯腰行礼:“谢谢神医救了我侄女。尊贵的客人,我叫居默,是寨子的寨主,你们自哪里来?欢迎到我们寨中来做客。”
君清氿看着已经开始睁眼的孩子,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谢谢,我不是神医,我们是从山外来的货郎,卖点小东西,大家可以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她努力控制住狂喜的心情,这真是天赐良机,这么容易就接触到了居默。
“我们这里很少有外人来,你们今天过来,恰好就救了我的侄女,你们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的神仙。请一定要来我家中做客。”
居默再次朝君清氿躬身行礼,然后抱起小侄女,跟身后的人说了一声,马上就有人挑起了谢绥的货担,簇拥着君清氿和谢绥朝寨中走去。
既来之,则安之!
君清氿不动声色地往谢绥那靠了靠,还是挨着谢绥比较有安全感。
第129章 生肉
谢绥注意到这寨子虽然简朴破落,但修得非常科学,依山而建,外围竖立着两三米高的尖角木桩,密密麻麻排得非常整齐,是易守难攻的典型防御。
他压低声音:“这个布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若是有意,山中定有高人。”
君清氿点头:“待会看看。”
寨子不小,粗略估计怕是有几百户,比他们村子还要大。这里的人皮肤都很黑,穿得很少,男人很多只穿裤子不穿衣服,女人倒基本都穿了衣服裤子,但不少五六岁的女孩子都赤身裸体,男孩子更大一点都有光身的,想是缺少布料,所以才这么窘迫。
谢绥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君清氿的视线:“你要不要带个帷帽。”
“不太好吧。”君清氿看了眼周围:“他们会不会觉得这是冒犯了他们。”
谢绥撇嘴:“管他们呢。”
要不是必须铲除山贼,谁会想着来龙虎山。
居默听到他们在小声议论,便自以为慰贴地回头问:“神医在说什么?寨子有什么问题吗?”
君清氿原本不打算说,在谢绥的死亡凝视下说,还是开口说:“请寨主见谅,山上山下习俗不一样,可以让我先带上帷帽?不然这趟回去不知要怎么被污名了。”
“山下的人就是屁事多,一天到晚没事干乱嚼舌根。”居默狠狠地骂道,又笑着对君清氿说:“神医尽管带,我自然是理解的。“
君清氿眼神剜了谢绥一下,把帷帽带了上去,这原本是她用来防晒用的。
君清氿把帷帽带上,谢绥就算被剜也一派笑呵呵的样子。
经过这段时间,他深刻意识到,反正殿下不会真的记仇。
君清氿和谢绥被请到了居默家中——位于寨子最上方的吊脚楼,房子的后面就是岩壁。君清氿坐在厅堂内,厅堂中央还有一个正在燃烧的火塘,没有人来招呼他们,居默抱着他的侄女到楼上去了。
君清氿便堂而皇之地打量着这位寨主的家,看得出来这房子盖的历史不短了,有一些地方都是新换的,因为颜色完全不一样,很容易辨认。墙上挂了不少动物皮毛,其中还有一张豹皮,此外还有不少山羊的角,大概是财富或者武力的象征。
屋子里的家具和器皿倒是跟外面的差不多,大概作为寨主,是跟外界联系最多的人,说不定居默还会讲官话。
君清氿打量完毕,居默才终于再次出现:“刚刚请祭司给我侄女看过了,他已经没事了。多谢神医出手救了我兄长唯一的孩子。”他说着单膝跪地,朝君清氿行了一礼。
君清氿连忙摆手:“寨主不必客气,我这是举手之劳。而且我真的不是郎中,我只是个卖货的小女郎。我叫谢清,这是我兄长,他小时候脑子烧坏了,神智跟五六岁孩子差不多,但是特别护着我,之前对寨主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君清氿又向居默介绍谢绥。
谢绥听到“谢清”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狠狠一怔,这名字怎么比云清还好听。
殿下这么说,难道她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不然百家姓上那么多姓,哪个不行?
谢绥越想越激动,呼吸都加快了不少。
呼吸声大到君清氿差异地看了他一眼:“傻哥,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啊?”谢绥没明白君清氿怎么突然这么说。
那个样子真的傻的很。
君清氿见状对局默歉意笑笑:“请寨主不要介意我的傻哥,他有个时候就会这样。”
居默打量着谢绥,点了点头:“无妨,我不介意。你这兄长想必是个天生神力的好手。”
“是的,他力气特别大。”君清氿点头。
“力气特别大”的谢绥现在才没反应过来,也没说话,承认了这个事实。
居默看着放在一旁的货担,起身过去看了看,拿起插在货担四周的纸风车:“这是什么?”
君清氿跟着起身,拿起一个风车,在用力挥动了一下,风车呼啦啦转动了起来:“纸风车,孩子的玩具。有风便能转,送一个给你的小侄女玩吧。”她将自己手里的风车递给居默。
居默放下自己手里的风车,接过萧彧递来的,用手指捻了捻风车叶子:“这便是纸?”
君清氿点头:“对。寨主还有什么需要的,我这里有很多东西,你来看看。”
她打开篓子上面的木箱子,里面都是针头、线团、头油、绢花、膏药等等,搬开箱子,下面的篓子里还有剪刀、斧头之类的日用品。
居默拿起一把斧头,问:“这个怎么换?”
君清氿说:“这斧头需要八十文。”
居默放下斧头:“我没有你们的钱,只有皮子和药材。”
货币在这里不流通,只能以物易物,君清氿说:“那也行,我看看我需要什么吧。”
居默指着一面墙的皮子对君清氿说:“你看你需要哪个。”
君清氿觉得那张豹皮就不错,天冷了可以给孩子当被子,便指着豹皮说:“那个可以吗?”
居默摇头:“这皮子不换,别的可以。两张羊皮换一把斧头。”
君清氿点头:“可以。”
她并不是真来做生意的,她只是要把自己的角色演得逼真一点而已,现在已经直接接触到居默了,得想个法子留下来,并且博取他的信任才行:“寨主,我带了不少东西过来,来一趟不容易,想多换点东西回去,寨子里其他人还需要吗?”
居默说:“你是我的贵客,只管在我家住下,也可跟寨中人交换东西。”
君清氿连忙道谢:“那就谢过寨主了。”
不多时,刚才那个溺水孩子的母亲便端了一些果子和处理好的生肉来,居默说:“客人远道而来,应该也饿了,先吃点东西解饥。”说着直接在大树叶上用到切起肉来。
生吃?君清氿在异世见过生鱼片,也有一些地方的人吃生肉,但是现在有人这么直接将生肉端上来给他用,她实在消受不了:“多谢。”
说着便拿了一个果子,先递给谢绥,自己再拿了一个。
第130章 元旦快乐
居默将切好的肉放到君清氿面前:“这是鹿肉,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能享用得到。”
君清氿头皮有点发麻,本来不想吃肉的,但人家这么说了,她也只好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初入口说不出来什么味道,嚼了嚼,还是有点甘甜,并不那么难吃,便囫囵咽了下去。
不过生肉里寄生虫太多,她不敢多吃,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谢谢。”
谢绥看着她的动作也有样学样,连第一口都没吃就放下了筷子。
他的人设是个傻子,也就无所谓了。
居默则神态自若地大口吃着肉,显然还觉得挺美味。正吃着,就有人来找居默了:“寨主,大长老又来找我了。”
居默停下刀子,看了君清氿一眼,说:“又为老虎寨的事?”
来者看着君清氿和谢绥,不敢说。
居默说:“但说无妨,这就是灵儿的救命恩人。恩人,这位是我们的祭司。”
君清氿连忙跟对方打招呼:“祭司大人好。”
祭司朝她点了一下头,对居默说:“他们又想要断魂草。”
居默皱起眉头:“这次他们带了什么来换?”
君清氿不动声色,这次来得可真是巧了。
萧彧装作漠不关心地吃果子,实则竖起了耳朵在听祭司的话,想知道那帮山贼拿什么东西跟赛人交换断魂草,听名字,这断魂草应该就是杨英所说的毒药了。
祭司说:“带的是盐和米。”
居默皱眉,问:“没有铁器?”
祭司摇头:“没有。”
居默说:“上次换的盐还有,我们不缺盐。让他们拿铁器来,没有铁器不换。”
祭司答应一声,出去了。
君清氿这下明白了,这山贼和赛人之间的结盟其实也没那么牢固,仅仅是各取所需罢了。如果仅仅是利益关系,君清氿倒是有把握策反居默。
但她没有贸然行动,一来是不清楚寨子的情势,二来也不了解居默其人,一个不好,合作没谈成,反倒把自己给折里头了,不合算。
君清氿还是按照原计划,让谢绥挑着货郎担子,在寨子里叫卖。寨子里一年都不见得能来个外人,更何况是货郎,带了那么多新奇好玩的东西,君清氿没吆喝几声,人们就一传十十传百地围拢了过来,吵嚷嚷着要换东西。
若不是谢绥拿着扁担拦着,君清氿的货摊绝对要被哄抢一空。
君清氿说:“大家不要挤,排队一个一个来。”
赛人们连排队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君清氿教了老半天才教会他们。等他们排好队,君清氿打开箱子,将竹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在地上,让人依次挑选,看中什么,便用带来的东西交易。
君清氿还得估算对方东西的价值,不少人拿来的都是没用的东西,比如好看的羽毛,动物的牙齿,这些也许是他们宝贵的战利品,但对君清氿来说,什么价值都没有。
她收的主要是药材和动物皮毛,还有一些肉干,也有拿鲜肉来换的,但她没收,这种肉拿回去肯定臭没了。
换到东西的人欢天喜地,没换到的失望之极。尤其是孩子们,看着那些在风中呼啦啦转动的风车和摇得咚咚作响的拨浪鼓,以及那美味的米糕,只能眼馋,他们的父母忙着换铁器和针线这些必需品,哪里顾不上给他们换吃的玩的。
终于,君清氿带来的东西除了孩子的玩具和纸,都被换了个一干二净。她开始和谢绥收拾东西,将换得的动物皮毛和药材分类收起来,放进竹筐里,还有不少装不下的,便捆扎起来,到时候直接背回去。
这时一个孩子过来了,手里拿着两块黑褐色的石头:“我能用这个跟你换那个吗?”他伸手指着一个拨浪鼓。
君清氿看了一眼,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拿起石头,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打算开口拒绝。
突然又发现这石头的手感好像不一般,非常沉,比普通的石头重,关键是两块石头之间似乎还有反应,似乎能够吸连,君清氿心中一动:难道是磁铁矿?
君清氿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断面上确实反着金属光泽,她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问那孩子:“这是从哪里捡来的?”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大,说:“我大兄从山上捡的。能换吗?”
君清氿点头:“能换。”她收下石头,拿了一个拨浪鼓和一个风车给他:“你叫什么名字?能带我去找你大兄吗?”
那孩子喜出望外,拿着拨浪鼓和风车兴奋至极:“我叫小虎。我大兄出去打猎了,不在家。”
君清氿有些失望:“那你大兄什么时候回来?”
小虎说:“天黑了就回来了。”
君清氿一听,也就不着急了,她今天还不会走,还有机会见到对方:“那你跟你大兄说一声,我回头去找他。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儿。”
小虎指了一下自家的房子,倒是离寨主家不远。
别的孩子见这个孩子用石头换到了玩具,全都激动起来:“快去找石头,石头就可以换风车。“
孩子们听到后撒腿就跑,全散开了。
君清氿和谢绥已经收好东西,准备回寨主家,这时去而复返的孩子陆续回来了,手里都拿着各种各样的石头,要来换风车和拨浪鼓。
君清氿哭笑不得,放下东西,一个个拿起石头检查,有些石头非常光滑,颜色和形状都很漂亮,看起来是他们收藏并把玩已久的,有的就是非常普通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
君清氿收下了那些光滑的石头,给了他们一个纸风车,至于那些随手捡的石头,就直接拒绝了。
君清氿举着磁铁矿石说:“如果还有这样的石头,便可以跟我换风车和拨浪鼓。别的石头不能换了。”
她很想知道这块磁铁矿是从哪里找到的,没准还能给她找出一座铁矿来。但没有人再拿出同样的石头了,看样子真要等小虎的哥哥回来才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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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有幸,年岁并进。
宝子们,预祝大家新年快乐呀~谢谢大家这两个月来的陪伴,明年见啦~
爱你们
第131章 策反
本来是想来这里策反赛人的,没想到还能有如此意外的收获。磁铁矿在山中,要绕过居默是不可能的了,所以还得跟这些赛人合作才行。
君清氿这么想着,决定在山上再多待几天。
北狄、西戎还在边境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来从大盛咬下一口肉。
希望可以在龙虎山找到磁铁矿,再把异世更先进的炼钢法融进来,发明出更厉害的冷兵器来。
先进的铁农具也能促进农业的发展,崖州人民会更乐意开荒吧。
收获满满的君清氿和谢绥回到居默家中,天色已经擦黑了,那个溺水的孩子已经康复了,其母还特意叫了她来给君清氿磕头谢恩。
居默正在火塘边烤肉,中午君清氿只吃了一小块鹿肉,谢绥吃都没吃,他便猜到生肉应当不合他俩的胃口,山上山下习俗还是差太远。
居默对君清氿说:“恩人的货已经卖完了?”
君清氿微笑回答:“是的。寨子里的人特别热情,很快就换完了。”
居默面无表情地说:“是我们缺的东西太多了。”
君清氿状似无意地问:“寨子离府城并不算远,为什么不去府城里换呢?”
居默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烤好的鹿肉一分为二放在树叶上:“可以吃了。”
君清氿将其中的一块递给裴凛之,看了一下,没有筷子,也没有刀,这么一整块肉,只能用手抓,他只好用树叶包着肉开始咬。
居默则从火塘边上放着的半只鹿身上割下肉来,分给他的侄子和嫂子,三人直接生吃了起来。
君清氿顿时有些愕然,明明有火,为什么不烤着吃?熟肉难道不必生肉好吃?况且那鹿就算是今天上午杀的,到这个时间了,就算山上温度低一点,也应该不算新鲜了吧,他们这样吃难道不怕坏肚子吗?
君清氿默默吃着自己的肉,看见溺水的孩子正津津有味地啃着生肉,微微蹙眉,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怎么能吃生肉呢?生肉里不光有细菌还有寄生虫。
君清氿纠结半天还是停下来:“你们为什么不把肉也烤熟了吃?”
那孩子答得飞快:“生肉比熟肉好吃。”
君清氿心说,难道你们就吃不出腥膻味吗?
君清氿犹豫再三,还是忍无可忍:“生肉中有寄生虫,有些还会在人肚子里活下来,人会生病。而且崖州天气太热,生肉容易腐坏,还是煮熟了吃更安全。”
居默面无表情:“这鹿是我今日猎的,很新鲜。”
君清氿说:“但也不能杀死寄生虫。”
居默皱眉:“你吃的不是烤肉吗?”
君清氿没有理会他,继续说:“我今日在寨中卖货,发现老人很少,寨子里长寿的人应当很少吧。”
这话戳中了居默的痛点,他父亲四十多岁就暴毙身亡,寨中能活过五十岁的人非常少:“这跟吃生肉有关?”
君清氿点头:“有很大关系。”
居默盯着她看了许久:“你不是货郎。”
君清氿不为所动:“我就是个货郎。”
居默眯起眼睛,眼神变得非常犀利:“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常年在外行走的人。若不是你今天恰好救了灵儿,我早就将你二人赶出去了。说吧,你们什么来路,来做什么的?”
居默不愧是一寨之主,观察敏锐,就这一下功夫就看出了君清氿的不对劲。
君清氿放下手里的肉,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觉得比刚到崖州时已经粗糙了许多啊,不过跟劳动人民相比,的确太细皮嫩肉了些,尤其是跟崖州本地人相比。
君清氿微笑起来:“寨主英明。我给寨主看个东西。”她起身,从自己的竹筐里翻出那两块磁铁矿来,放到居默旁边。
居默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两块石头,拿起来看了看,一脸不解:“这石头有什么特别的?”
君清氿说:“这便是寨主想要的东西,铁矿。”
居默又反复地看了一下:“你说这是铁矿?什么意思?”
“今日听见寨主和祭司对话,似乎需要不少铁器。现在有个机会摆在寨主面前,可以自己炼铁,炼出铁以后想打什么都行,不知寨主愿不愿意?”君清氿说。
居默死死盯着君清氿:“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这里有什么目的?”
君清氿看了一眼居默的大嫂跟侄女,说:“另外找个安静的地方说吧。”
居默将切肉的小刀放在身上擦了擦,装进刀鞘中:“跟我来。”
他从角落里翻出一盏油灯,就着火塘点上,伸手小心地护着火苗,上了吊脚搂。
君清氿跟着他上了楼,谢绥也紧随其后。居默回头看了谢绥一眼,君清氿说:“傻哥是不能离开我的,你放心,他不会妨碍任何事。”
三人到了楼上的一个房间内,居默将油灯放下,盘腿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君清氿也在地上跪坐下来。
君清氿直接说:“寨主说得对,我其实不是货郎,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田家女。我家原本也薄有小产,可惜家道中落。我娘在我三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了,我爹也在三年前因为采珠死在了海底,我家现在就剩我和傻哥两个人了。
寨主你也看到了我傻哥的情况,我是不可能不管他的。所以我和傻哥两个人相依为命,以种田为生,平常也会做一些小买卖。”
君清氿这番话讲的入情入理,让居默极有带入感,他不由说:“你们也是可怜人,要不的官府强收珍珠,你爹也不会死吧。“
君清氿见居默听进去了,把目的说出来:“这次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老虎寨的山贼。”
居默皱眉看着她,没说话。
君清氿继续说:“前些日子,我雇人赶牛车拉货从龙虎山经过,遭遇山贼抢劫,丢了一头牛,伤了一名雇工,我也没钱赔那个雇工。于是我报了官,想让官府帮我把钱找回来。但官府说他们奈何不得山贼,因为你们寨子跟山贼有来往,为他们提供支援。“
第132章 搂着睡
“雇工的家人每天都上门讨钱,我也走投无路了,于是就铤而走险来山上找你们,想知道你们为什要跟山贼做同伙?”
居默一拍地板,怒道:“放屁!谁跟山贼是同伙了?”
君清氿说:“但官府告诉我说,山贼有你们提供的毒箭。”
“那——”居默刚想辩解,又停下来,“所以你跟官府是一伙的?”
君清氿否认:“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过太平日子,不想被山贼抢劫。”
“你的口音明显就不是崖州人。你说你是个田家女,在哪儿种地?”居默冷冷地瞥着她。
君清氿笑着说:“我爹中过举人,但因为先太子的事被流放到崖州来,祖籍建业,五年前来的崖州,家住府城二十里外的罗家村。寨主若是不信我,大可亲自过去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崖州是有很多被流放的官员。
居默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你之前说的那个铁矿是怎么回事?”
君清氿说:“这龙虎山中就有铁矿脉,寨主与其求人,不如自己动手挖矿冶铁。”
居默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是如何得知的?”
“这石头便是明证,就是在山中捡到的。”她并不说石头是从寨中小孩那儿得来的,只说是山中捡到的,居默多半会被误导,以为是她自己捡到的。
果然,居默忙问:“矿脉在哪儿?”
“这我暂时不能说。咱们可以联手开矿冶铁,但前提是,得先将山贼除了。否则这座铁矿就会成为你们的噩梦,你觉得那些山贼知道有铁矿存在,会轻易放过它?”萧彧说。
居默冷冷地说:“那我凭什么相信你跟老虎寨的人不一样?”
君清氿笑着摊摊手:“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干什么呢?我又不会打家劫舍,这几年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铁矿就在龙虎山中,这是你的地盘,想跟谁合作还不是你说了算?”
过了许久,居默才说:“我不会去对付山贼的。”
君清氿摆摆手:“不需你对付,只要你不协助山贼就行。对了,从今往后,也不要再给山贼提供任何毒药了。
不说远的,就光我们村,对山贼都是深恶痛绝,经常来打劫我们,辛辛苦苦一年的收成经常一个晚上就没了。”
居默不置可否。
君清氿又说:“听闻寨主跟官府闹翻了,其实我能理解,你们的生存条件实在太艰难了,自己尚且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余力去纳税。我想寨主必定也是很想改善寨中子民的生活条件的,现在是个机会,有了铁矿,以后还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吗?”
她说完自己的难处,又从居默自身的角度去说服他。
这话是真的触到居默的心理防线了,作为一寨之主,他的目标,就是要让寨中的百姓过上吃饱穿暖的生活,壮大他的寨子。然而山中土壤贫瘠,无法耕种,只能靠打猎采集,而这些全都是看天吃饭的,而且他明显感觉到猎物是越来越难打了,他的同胞每天都挣扎在饿肚子的边沿。
居默沉思了许久都没说话,君清氿也没再说什么,这需要居默自己去想通。她坐在那儿,瞌睡很快就袭上来了,今天走了那么远的路,又忙活了一下午,实在是累坏了。
谢绥注意到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已经在打瞌睡,便坐过来一点,伸手扶住她,让君清氿靠在自己身上睡。
居默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长长叹了口气,看着已经睡得毫无防备的君清氿,轻摇一下头,说:“今晚你们就在这里睡吧。”说完起身离开了。
这还真是一个小姑娘,太不容易了,一个人操持一个家。
听君清氿讲这么多,他对君清氿真的有几分心疼。
等居默走了,君清氿又睁开了眼。
“怎么醒了?”
君清氿没答话,她是很困,但也不会让自己真的睡着。
她环视一圈,这房间里没有榻,也没有铺盖被褥,想来不是卧房。
君清氿叹口气:“我们找个避风的地方,找个毯子,就在地板上睡吧。“
谢绥觉得这样不好:“我现在就去问他有床吗?”
君清氿拉住他:“别冲动,他对我们有所怀疑的,睡吧,崖州也不冷,睡一晚没事的。“
“好吧“,谢绥应下。
吹灭了灯,两人在地板上躺下睡觉,保持着适当的间隙。
这一次君清氿想错了,山里夜间明显要比海边凉,睡到后半夜,她的身体冷的发抖,就算有动物毛皮也不管用,她下意识地往外摸,摸到了身侧的热源,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谢绥睡觉极为警醒,君清氿一挨过来他便醒了。黑暗中,他的视力也极好。他看着靠过来的软玉温香,叹了口气,这可怎么是好。
殿下肯定是冷了。
谢绥咬咬牙,不管了。
他侧过身,将君清氿整个搂在自己怀里为她挡风取暖。
一夜好梦,君清氿是被脚步声给惊醒的,竹木结构的吊脚搂最大的问题就是动静太大,楼上有人一走动,所有的人就都能感觉得到。
君清氿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地板上,面朝墙壁,后背却感觉暖暖的,一扭头,便看见了谢绥。
她将身体往前挪了一点,然后坐了起来,一低头,谢绥也睁开了眼,君清氿窘迫地笑笑:“傻哥,你醒了?”
谢绥其实早就醒了。
他的早起的生理现象,过了好半响才平复下来。
谢绥点点头,没说话,坐了起来。
君清氿想起后半夜的温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耳根烧的飞红:“昨晚,谢...谢了。”
谢绥僵硬地说:“殿...你不介意我擅做主张就好。”
“没...没事。”君清氿同样干巴巴地说:“其实,我们也拜过堂了,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合适。“
谢绥应了一声:“嗯。“
那是不是下次也可以这样?
都不用等后半夜,直接上手?
君清氿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那...我们现在收拾一下下楼吧。”
第133章 下山
君清氿本来打算昨晚去找小虎的哥哥,但睡了一觉以后,她又改主意了,他她决定先不去找矿脉,等居默答应了她的提议再说,反正铁矿是不会跑的。
君清氿和谢绥下楼去,居默正盘腿坐在地上削木棍做箭,见他们下来,便放下手里的活:“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君清氿说:“我正要跟你道别呢,我们这就准备回去了。我昨晚的提议寨主考虑得怎样了?”
居默说:“我还要考虑一下。”
君清氿点头:“事关重大,慎重考虑是对的。但是请尽快,有了决定,便来罗家村找我,到了便问谢家田庄,会有人替你指路,我家非常好找。”
居默点了一下头,也没留客吃饭:“我会的。”
君清氿将剩下的拨浪鼓和纸风车全都拿了出来:“这些送给寨子里那些孩子玩吧,还有这些小石子,也还给他们。”
除了药材皮毛和那两块磁铁矿,他们没有带走别的东西。
居默看着她留在地上的东西默然不语。
君清氿说:“不管合不合作,我都希望居默寨主能去我们村,我的田庄看看。”
经过昨天的观察,她相信居默是个有良知有追求的人,去田庄看看,看看田庄里的那些孩子是怎么生活的,再对比寨里孩子的生活,君清氿不信居默会不受触动。
她们带上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居灵走过来问:“恩人就要走了吗?”
君清氿回头看着她,温柔地笑着说:“是的,我得回去了。居灵,以后不要去深水潭洗澡了,潭底水寒凉,腿容易抽筋,一抽筋,人就会溺水,下次再溺水,可就没这次这么好运气了。”
居灵点头:“我知道了,恩人。”
萧彧又说:“以后有机会,可以跟你叔叔来我家玩。我们在海边,有很多贝壳和鱼虾。我家还有好多好多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可以带你一起玩。”
居灵扭头看着叔叔:“可以吗?”
居默不置可否,只是说:“灵儿,送恩人出寨子吧。给他们拿点果子。”
于是君清氿两人在居灵的陪同下,出了寨子,踏上了归程。
回来的东西比去时更多更沉,君清氿也提了一捆,但是爬了一段距离的山,就有点提不动了,谢绥见状又接回去,抗在肩上。
“傻哥,你不觉得沉吗?”
“不。”
“傻哥太厉害了。”
“......”谢绥喉咙滚动:“殿下还是叫名字吧。”
君清氿促狭:“怎么觉得傻哥不好听啊,能让本宫叫哥的人可没几个,你应该感到荣幸哦。”
谢绥一莽,下意识地说出口:“那你怎么不叫谢哥?”
“......”
谢绥说完就后悔了,刚想说什么来打个哈哈,就听到君清氿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谢哥。”
“!”
声音又冷又娇,谢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臆症。
“你刚刚喊我什么?”
君清氿傲娇地扬起头:“傻哥,不然还能有啥?”说完,便大步往前走去。
“真的吗?怎么感觉不对呢?”谢绥使劲回想,再抬头,君清氿已经走出了老远。
“诶,你等等。”谢绥向前招手,拔腿就往前跑:“我听见了,就是谢哥。”
君清氿笑:“是就是啦,快走吧,等下就正午了。”
谢绥见君清氿没否认,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脸上的笑容跟盛放的花朵一样灿烂。
君清氿斜睨了一眼,还真是傻哥了。
他们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简单地吃了一些居灵给的果子补充水分。
“以后再也不来龙虎山了,太远了。”
谢绥不忍戳破:“你一定会再来的,铁矿还没找到呢。”
“啊——”君清氿叹气:“好想说我不要铁矿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
有了铁矿才能制造农具、打造新兵器。
取胜的关键。
她们运气还行,没碰上打劫的,君清氿都想好了,若是碰到小股山贼她们是不怕的,谢绥一个打十个。但若是碰到大股山贼,那就只能扔了东西赶快跑路了。
等下了山,走到原本的地方,君清氿看到了熟悉的马车。
关山和流云已经在这等着了。
“殿下!你们可算来了。昨天晚上怎么没回来?我们还以为、还以为——”流云的声音都带着哭腔,扑上来拉住君清氿的衣袖,上看下看,想看君清氿是否安好。
关山接过谢绥肩上的那捆皮毛:“没事吧?”
君清氿看到他们,浑身轻松,笑着说:“怎么啦,还哭哭啼啼的,有谢统领在,本宫怎么可能有事呢。你们看,本宫还带回了好多皮子,冬天大家都可以穿新衣服。”
流云现在还心有余悸:“殿下平安回来就好,昨天晚上没等到你们,可吓死奴婢了。”
“没事没事。”君清氿安抚她:“你看本宫这不是平安回来了,我们回去吧。”
流云重重地点头:“嗯。”
心里说,殿下以后都不要去这种地方了。
谢绥看到两人眼下的乌青:“你们一夜没回去吗?”
关山摸摸脑袋:“你们没回来,我们怎么敢回去?”
这话可把君清氿心疼坏了:“好了,那快回去吧,回去后就好好休息一下。”
君清氿回去的时候,没想到李盛丰也在
“殿下此行一路辛苦了。”
“还好。”君清氿又恢复那副高贵冷艳的样子:“李大人用膳了吗?不如一起吃吧。”
李盛丰:“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
谢绥心里骂了他一顿,来什么来,耽误人吃饭。
用过膳,君清氿三人便去了书房。
李盛丰猴急地问:“殿下,此行可还顺利?事情怎么样了?”
不怪他心急,龙虎山的山贼是崖州一大患,他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山贼下山。
君清氿将昨天的事大致说了一下,说:“也不知道算不算完成使命,本宫感觉还挺顺利,接下来就等消息吧。”
李盛丰问:“那寨主真的会来吗?”
谢绥说:“我认为会来。”
君清氿与他对视一眼,笑着说:“本宫也觉得他会来,就看什么时候吧。”
第134章 戳破
从于浩那里找来的土豆已经种下去了,两个月后,君清氿就可以吃上土豆了。
“让罗天娇注意着,不要只看那几亩田,土豆也要重视起来。”
流云:“奴婢明白。”跟着殿下去了肇庆一趟,她自然知道殿下有多看重这个。
“对了,殿下,宁氏那边说,书稿已经写好了,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有空去看?”
君清氿想了想:“先拿过来吧,今天有空本宫就看。”
她今天打算去田庄给那些孩子上一次课,教他们做珠算乘法,在阿拉伯数字进入我国之前,人们是用算筹和珠算进行计算的,比阿拉伯计算要复杂一些。
但她现在不能直接教孩子们写异世的阿拉伯数字,无缘无故的冒出来个新的计数方式,太反常了。
虽然阿拉伯数字实在简单方便。
门外突然出现了人影,君清氿抬头看了一眼,是罗成和一个陌生人。君清氿并没有停下来,继续上课,过了一会儿,给孩子们布置了作业,这才缓缓朝门口走来。
到了门口,罗成压低了声音说:“殿下,有人找你。”
君清氿看向他旁边的黝黑青年,觉得有些面熟,在哪儿见过?
那人也在上下打量君清氿,比他先开口:“我是居默。”
君清氿恍然大悟:“原来是居寨主,我道看着面善,一时间竟未认出来,万分抱歉。”
也不怪她没认出来,居默现在的模样跟她在山寨中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他穿着寻常的衣着,脸上的纹饰洗净了,头发也以木簪束了,是一个五官端正的精神小伙,还有几分英武,跟印象中相去甚远。
居默脸上神色淡淡的,并未有不悦之色,他好奇地看着那群正在上课的孩子,有几个贪玩的孩子正转了头过来偷看,多数孩子都在认真做题。
君清氿看到他的神色,便说:“寨主先坐吧,我正上着课,上完课再陪你聊。罗成,去给寨主准备点吃的,赶了一早的路,定是累了。”
居默便在厅堂门口坐着,听君清氿给孩子们上课,他看着那帮上课的孩子,年龄大小不等,大的有十几岁,像他们寨中,十几岁的孩子已经是家里的主劳力了,这里却还能念书学习。
孩子们知道有外人看着,课堂上表现得也分外积极,踊跃举手回答问题,课堂气氛极其活跃。
君清氿则神态自若,从容自信地给孩子们讲着课,像一个满腹经书的智者。
居默第一次见到军时,便觉得这人气度不凡,怎么也不可能是个货郎,后来又说自己是个田家女,他也不信,考虑了一天,他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过来了。
进村一打听谢家田庄,立马就有人指着这个最大的田庄方向告诉他,那就是谢家田庄。罗成看见了,便自觉带他过来。
现在看来,她既不是货郎,也不是田家女,而是一个富婆。
有家产的地主。
罗成端着一碗醪糟鸡蛋过来的时候,君清氿正好上完了课。孩子们起身,恭恭敬敬地鞠躬:“夫子辛苦了。”然后纷纷离开课堂,笑笑闹闹着出门去了,路过居默的时候还礼貌地打招呼问好,管他叫大叔。
居默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寨中人对他恭敬有礼,那是因为知道他是寨主,但是出了寨子,没有几个陌生人会用这么礼貌的口吻跟他说话。这些孩子与他素不相识,却如此彬彬有礼,这让他生出了无比的惊诧,也感觉到了巨大的差距。
萧彧大步朝居默走来:“寨主请进来坐罢。这是我们自酿的甜酒,你尝尝。”
大郎将醪糟鸡蛋放在靠近门边的一张桌子上,这桌子既是孩子们的课桌,也是大家的饭桌。
君清氿在这张桌子旁边的桌子边席地而坐:“居寨主请坐!”
居默也不推辞,他赶了一上午的路,此刻又渴又饿,见到有喝的,便不再客气起来。这醪糟鸡蛋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味,直勾得人咽口水,居默用木勺子喝了一口,一股带着酒味的甜香瞬时弥漫了口腔,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美味。
罗成此刻又端了一碗放到君清氿面前:“殿下请慢用。”
罗成不知道君清氿没有告诉居默身份,脱口而出之下,暴露了君清氿的身份。
“什么?”
居默打翻了一碗的醪糟:“你是殿下?哪个殿下?”他又反应过来:“你不会是昭阳公主吧?”
“你——你骗我?”
居默怒不可遏,一拍桌子站起身,伸出的手就要碰到君清氿,被罗成截下:“放肆——”
“寨主请坐,稍安勿躁,先听本宫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的,你明明就是官府的,你就是想把我们龙虎山攻占下来。”
“这话可说错了,本宫可不是官府的人。”君清氿笑笑:“去给寨主再端一碗醪糟来。”
罗成不放心地看了眼居默:“殿下,这——”
“没事,本宫相信寨主的为人,去吧。”
罗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居默说:“你不怕我动手吗?你不过是个弱女子。”
君清氿淡淡地说:“本宫说相信寨主的为人。”
而且怎么会只有罗成一个,亲卫都在暗处守着的,怎么可能会在自己的田庄里被人劫持?真要这样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那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本宫想和你们合作而已,顺便解决龙华山的山贼。”君清氿一顿:“本宫也希望赛人有所进步,本宫这次上山,不得不说,你们委实不算过的很好,寨主这一路来罗家村和田庄感觉怎么样?”
居默不算没见识的赛人,他是寨中跟外界往来最多的人,自然知道山外的生活水平远高于寨中,而罗家村和这个田庄,看起来更好了。
他沉默着看地面。
这时罗成又端着一碗醪糟回来了,“duang”地一声放到桌上:“请吧。”
君清氿失笑,罗成肯定的飞奔着过去的。
“不得无礼。”
居默还是不说话低下头,默默地喝起了自己的醪糟,片刻后才抬头:“你刚刚给那些孩子教书是装的吗?”
第135章 合作
“自然不是,今天也是刚好,本宫给他们讲珠算,平时本宫是没那么多时间来上课的。”
居默问:“这些孩子是?”
“罗家村的孩子,本宫田庄里的孩子,他们还年幼,是要上学的年纪,本宫请了夫子和其他读过书的人,给他们教些简单的知识,让他们能看会写,以后能明辨是非,也许还是一项谋生技能。”
“若是真有会读书的,本宫也不会吝啬金钱,自然会送他们去读书。”
居默听到这里,再次感到惊诧,沉默片刻才问:“都和你非亲非故?都是给你做工的?”
君清氿笑了下:“有一些也不是,本宫驸马家的几个孩子也在这学习。”
“一天学多久呢?”
“其实一般都是晚上上课,白天他们要做工的,只不过今天是本宫上课,便改到了白天。”
待居默喝完醪糟,君清氿又让罗成陪他四处逛逛,看看工业区的那些作坊“水泥坊、椰油坊、养蚕坊,无一不令居默震撼。
看完一圈回来后,君清氿说:“居寨主,本宫的这一点隐瞒算不得欺骗吧。如今本宫的底细你已看得一清二楚,可信不可信,相信你心中已经有了定夺。”
居默已经相信,君清氿要同他合作开采铁矿也是可以办到的,她也是诚心的。
昭阳公主其实大可不必亲自上山的,若真要强行攻打龙虎山,其实也不是做不到,不过是会多损伤些士兵而已。
她这么友好真诚,居默很难不心动。
居默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很短,用过午膳,他便动身返回了。君清氿想留他明日再走,但他不放心寨中的事,执意要回去。
君清氿也不强留,便直奔主题:“寨主对本宫之前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
居默问:“殿下说山中有铁矿一事确实属实?”
他也不在你啊你的,开始尊称一声“殿下”。
君清氿点头:“确实属实,就是不知道这矿脉究竟有多大,不过看这矿石纯度,就算是小矿脉,其价值也的不可估量的。能暂时缓解寨中的困境。”
君清氿又接着说:“就算没有铁矿。本宫也还有一法可为居寨主族人解忧,山中不宜耕种粮食,但种茶叶却是再合适不过了,妇孺皆能采茶,制茶也不难。”
居默问:“什么是茶叶?”
君清氿解释:“就是一种可以拿来泡水的树木嫩叶。”
“谁会要呢?”
“本宫要啊,有多少本宫便要多少,可以用茶叶换取你们所需之物,也可以换钱,你们自去购买所需之物。”君清氿说。
居默看着他,过了许久:“为何要这么帮我们?”
君清氿笑起来:“不、不,也不算是帮你们,我们各取所需罢了。本宫需要茶叶,但是没地方种,也缺乏采茶的人手,本宫需要你们的人手,这是双方受益之事,何乐而不为?”
在没有机械动力的年代,人力就是最大的生产力。
居默略一考虑,便觉得种茶一事可行:“那茶树在哪里?”
君清氿说:“茶树我得去找一找,等山贼剿灭之后,我会再去一趟你们寨子,届时可能会多逗留数日。”
茶树还得去越州,甚至是闽州买。
不知道蒙应考虑的怎么样了。
居默点头:“可以。”
“那山贼之事你们就万不可再插手了,也不能再同山贼换东西。”君清氿再次提醒居默。
居默点头:“知道。”
君清氿将自己的礼物送给他,是八只瓷碗,装在一个小篮子里:“这套瓷器就送给居寨主吧。以后寨中人最好喝开水、吃熟食。有空也可带居灵过来玩。”
居默没有拒绝,提上篮子走了。
居默走了,君清氿也回了府,谢绥已经听说了居默来了又走,笑着对君清氿举杯:“恭喜殿下又成功说服了一个人。”
君清氿同样举杯,笑着说:“是呢,说明我运气不错哈哈。”
谢绥则认真地说:“不,是因为殿下有旁人所不具备的特质,很容忍令人折服。”
“没那么夸张,主要还是有追求的人,要是碰上冥顽不灵的,我纵有孔明的辩才也无济于事。”君清氿说,“接下来该你们去忙了,准备围攻老虎寨吧。”
谢绥点头:“我这就去同严格商议。”
因为担心赛人对山贼的态度会打草惊蛇,所以要尽快对山贼动手。
君清氿召集谢绥等人商议如何攻寨。
谢绥原本打算采用伤亡最低的围困办法
严格却说:“谢统领,这恐怕不行,你有所不知,崖州夏天的山中,到处都是毒蛇蚊虫,蚊子一抓一大把,咱们士兵在山中,那就等于是在喂蚊子,一个不小心可能都会中瘴毒。”
一个副官提议:“不如火攻?一把火下去把他们全烧死了。”
“不行。”君清氿果断地否决:“大火难扑,有伤天和。“
龙虎山可是一片原始森林,一旦蔓延起来,就会烧起漫天大火,除非天降暴雨,是不可能人力扑灭的,那些山里居住的赛人怎么办?动植物也不能遭受如此大的灭顶之灾。
过来帮忙的杨守德道:“可以渗透内部,里应外合。”
这是走迂回路线。
君清氿想了想,道:“如果将他们都引下山呢?”
谢绥和杨守德灼灼看向她。
“本宫说错了吗?”君清氿微微一笑,以解尴尬。
杨守德颔首赞道:“此法可行,只是如何引他们下山?”
谢绥接道:“利诱?”
“如今世道,什么才能引诱山匪不计后果倾巢而出?”杨守德眯起双眼思考。
谢绥淡道:“粮食。”
杨守德闻言附和道:“若是有大批粮食经过,山匪必生抢夺之心。”
君清氿点头:“此计可行。”
等商量完行军的具体计划,君清氿又说:“这是崖州军第一次打仗,你们还有什么建议,都可以直说。”
最有行军经验的谢绥说:“剿匪或有伤亡,需军医随行。”
“这该怎么办?严格有点茫然,“咱没有军医啊。”
军医这种东西,他真是见都没见过,崖州本来也没几个大夫呀。
第136章 我信你
而且就算招募也不行。
谁愿意放弃安逸日子,去刀光剑影的战场上?
君清氿道:“我去问问问葛大夫吧。”
严格:“他老人家年纪太大了,经不起折腾。”
“他的药堂总能抽调几个大夫出来吧。”
“他要是不愿意呢?”
没人是傻子。
君清氿沉默片刻,为难道:“那就只能骗一个是一个了。”
骗?如何骗?
田庄医馆里,葛洪上完课,走到院外松松筋骨,听到几个小少年在嘀咕。
是田庄的孩子们在说悄悄话。
他本不欲多听,却听其中一少年道:“你们听说了吗?西边又受灾了,殿下决定给他们送粮。”
“这不是好消息吗,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可是送粮要经过龙虎山,老虎寨就在龙虎山上,那可是崖州最凶猛的山匪,殿下送那么多粮过去,要是被山匪抢了怎么办?”
“咱们有兵,可以顺便剿匪。”
“剿匪很有可能会受伤,受了伤不能及时医治,粮食就不能及时送到西边的城镇,他们还是会死的。”
几个小少年愁眉苦脸,幽幽叹气,听得人心里怪难受的。
葛洪皱着眉回到后院,东西也不收拾了,坐在桌案旁也开始连连叹气。
他的孙子葛平川关切问:“祖父因何事烦忧?”
葛洪将方才的事说给他听,末了愁容满面:“殿下派人送粮救济灾民,还要担心山匪劫掠。若是送粮队真的受伤,又不能及时医治,那可就不得了了。”
“爷爷,”葛平川目光沉静,“你忘了咱家是做什么的?”
“你……”
少年眉目俊朗,神情坚定:“祖父,孙儿也想出一份力。”
葛洪心中一震。
他这孙子从小就有学医天赋,如今继承他的衣钵,已能独立看诊。
葛洪信任他的医术,却不忍他长途跋涉,经历刀光剑影。
“祖父,医者悬壶济世。殿下派人送粮,是利国利民的善举,运粮的战士需要咱们。”
葛平川尚且年少,自有一腔热血。若是人人都退缩,人人都害怕,那大盛早晚会被异族占领。
葛洪摇摇头,“你不用去,我去。”
他这把老骨头也活够了,就算遇上危险,也没什么大不了。
祖孙二人僵持不下,谁也不愿对方涉险,最后闹得田庄里的学徒们都知道了。
于是,年少热血的学徒们也加入进去。
葛洪不由吼道:“你们去添什么乱!”
“师父,我们可以帮忙打下手,可以积累经验!”
庄子上又不是天天有人生病,就算生病也只是小病小痛,这一个月来,他们就没怎么给人看过病治过伤。
但凡有点追求的,都希望自己能救更多的伤者。
当然,他们不是诅咒别人受伤,只是运粮队恰好需要他们。
没有伤亡更好!
事情闹大,传到流安耳中,流安听明白前因后果,心里已经有底,直接去禀告君清氿。
君清氿笑眯眯道:“想参与的都可以报名,届时再进行筛选。”
消息传回医馆,葛家祖孙、谢闻汐、其余一些学徒,争相报上大名。
君清氿拿着名单,递给谢绥:“军医有了。”
谢绥低首一瞧,看见“谢闻汐”三个字,眼底隐露忧色。
他问君清氿:“殿下打算如何挑选?”
君清氿秉着公平公正的态度,“各凭本事。”
谢绥捏着名单,欲言又止。
君清氿大概猜出他心中所想,但有些话有些事需要谢绥自己开口,而非她问。
“我去交待流云,让她安排一次考核。”
这些日子,君清氿偶尔也教过葛洪一些在异世学到的急救措施。
这些急救知识都很实用,而战场上就需要实用的。
葛洪学过之后,也会到城中医馆为患者看病,经过多番试验之后,确实摸索出一些经验,他再将这些经验传授给医馆学徒。
这些学徒都是日后军医组的预备役。
这次剿匪,君清氿希望可以让他们近距离感受小规模战争,锻炼他们的心理素质和临场反应能力。
虽然学徒们年纪尚小,但其实最大的也十三四岁了,再过几年也是可以成家立业的。
而且,其实只是攻打山贼,不会陷入什么危险境地的。
但是需要这样一个位置在。
天人交战后,谢绥终究还是开口:“殿下,学徒们年纪尚小,运粮队行军路远,恐有不便。”
君清氿直白道:“你是担心闻汐吧?”
谢绥沉默须臾,颔首:“我的确担心她。”
他为此深感愧疚。
君清氿沉吟道:“若学徒不适合,咱们只能从城中医馆招募适龄大夫。”
谢绥也知自己不该说这话,可他太害怕了。
祖父、双亲、兄长的惨死曾一度成为他的噩梦,他不敢再经历一次亲人受伤或逝去的痛楚。
君清氿瞥他一眼,故意长叹一声:“谢绥,你这是在为难我啊。”
谢绥手指扣着名单,心中左右交锋。
想到谢闻汐勤奋刻苦的场景,想到君清氿殚精竭虑的画面,想到即将涉险的府兵们,他终究还是动摇了。
私与公,本就难以抉择。
可转念一想,他们谢家人,生来就是为了冒险的。
公义战胜私情,谢绥已下定决心。
君清氿却道:“不让学徒去也可以,但前提是,你必须要保证送粮队的安全!”
“我需要你全须全尾地将他们带回来!我知道这几乎不可能,但我希望你能以此为目标!”
“谢绥,这是你严格意义上的第一仗,希望你能不堕战神威名。”
谢绥启唇欲答,却发现喉咙酸涩无比,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人容颜生光,清澈的眸子里全都是对他的信任,以及对他的厚待。
他沙哑着嗓音问:“那军医……”
君清氿不甚在意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就不信全崖州找不出几个愿意随军的大夫来!”
她本来是打算历练学徒们,但想到谢绥不久前家破人亡,失去数位亲人,有些理解他对亲人的看重。
而且仔细想想,学徒们到底年纪尚小,随军多有不便。
谢绥的思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便改了主意。
谢绥眸色深幽,郑重道:“谢某定不负所托。”
君清氿眼角堆笑,眉目生辉。
“我信你!”
第137章 剿匪(一)
虽然改了主意,君清氿还是让葛洪进行了一次考核。
最终考核结果出来,只有葛平川一人通过。
葛洪年纪太大,不行;谢闻汐年纪太小,不行;其余学徒技术不到位,同样不行。
唯有葛平川,各方面都很符合条件。
君清氿心中本就中意葛平川,由他担任军医组的组长,再招募其余大夫担任辅助人员,对于这次剿匪来说,足够了。
组长定下,眼下就等组员到位。
“关山,严格,立刻准备粮食,点兵一千。流云,即刻在城中张贴告示,重金招聘大夫随军!”
众人迅速领命行事。
崖州府城中又热闹起来,都在议论昭阳公主府重金求医随军一事。
不少大夫都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虽说当军医有些危险,但富贵险中求嘛。
而且这次去只是剿山匪,又不是去跟海贼打仗,应该没什么危险。更何况他们只是大夫,不会上战场的。
“去这一趟,就有一百两!”
“天哪!这不是赚大发了!”
“一百两!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出乎君清氿的意料,应征的人还挺多。
她本以为一百两的吸引力没这么大呢。
钱可以再挣,命可以只有一条。
君清氿对府城大夫的个人素质不太了解,便拜托给葛洪帮她选。
“葛老,麻烦你了。”
葛洪极其挑剔,原本只定下了两人,还是君清氿说:“两人太少了,加上平川也才三个人,三个人怎么管的过来一千士兵。”
“好吧。”葛洪妥协了,稍稍降低了点标准:“那就这五个。”
他将最终名单交给君清氿,“加上平川一共六人,应当够了。”
“只是要辛苦他们了。”
君清氿也无法,崖州大夫的水平还是需要提升啊。
君清氿将名单给了谢绥一份:“这是最后定下的军医名单,加上葛平川一共六人,应该够了,这几个后面有标记的是水平没那么好的,一切医治以葛平川的意见为主。”
“嗯。”谢绥应了一声,他望着望着名单上的五个名字,心中有些愧疚。
若非他不愿谢闻汐随军,君清氿便不必出这五百两。而这五百两,可以换取更多的粮食。
少年手指轻颤,垂首低哑道:“多谢。”
君清氿见他如此,不禁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了。
她之前表现的很心不甘情不愿吗?
君清氿拍拍谢绥的肩,尽量与之对视,诚恳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让医馆学徒随军,之前那般,不过是试试学徒们的心性罢了。”
都是预备役,若是怯懦软弱,日后怎能担当大任?
谢绥更加笃定她说这话是为了安慰自己,心中触动更甚。
“殿下,谢某此行,定不负所望!”
君清氿稍稍有些心虚,总觉得自己在拐骗一个纯情少年。
少年,别这么死心眼啊。
六月十九,晴空万里。
君清氿在崖州军营前,目送谢绥、严格率一千府兵,携粮前往龙虎山。
能不能歼灭山贼,拿下矿山,就看此举了。
龙虎山山脉绵延,风景秀美。
只可惜,藏着一窝又一窝的匪贼。
最大的匪窝老虎寨,比起其他小打小闹的山匪,他们明显有组织有纪律,在龙虎山地界内,无人敢捋其虎须。
是日,老虎寨大当家缠绵美人怀里,有喽啰来禀:“大当家,探子来报,说是四十里外有大批队伍,往崖州以西去,护送的都是粮食,一车一车的,可多了!”
大当家推开美人,兴致勃勃问:“真是粮食?全都是?”
“应该没错!”
“他们有多少人?”大当家抄起大刀,敞着胸膛直接出去。
喽啰:“约莫一千人。”
“这么多?!”大当家不由放下刀,摸着下巴迟疑。
若是普通商队,应该没有这么多人,一千人,难不成是朝廷官兵?
“他们什么模样?手上可有武器?”
“都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拿的都是些木棍之类的,跟咱们没法比。”
大当家转身去找好兄弟商量。
他们当惯了山匪,享受的一切都是从山下抢来的,面对这么一大批粮食不可能不心动。
二当家较冷静:“若是朝廷官兵,咱们不好出手。”
“管他娘的是谁!”三当家一拳砸在桌案上,凶神恶煞,“既然要过咱龙虎山,命可以不留,钱粮不能不留!”
四当家也道:“大哥,咱又不是没跟朝廷打过,就朝廷兵那怂样,十个都打不过咱一个!”
大当家想到那些粮食,早已心痒难耐,拍板决定:“抢他娘的!”
二当家道:“对方有一千人,保险起见,咱们至少带足一千五,留五百守山。”
“就听二弟的!”
四人抡起武器,召集匪众,浩浩荡荡下山劫粮。
谢绥和严格早有准备,见一群黑压压的人头冲下来,丝毫不见慌乱。
胡海此次随行,跟在霍延身边,眺目望去,指着为首的四人道:“他们就是黑鸡岭四个头领。”
谢绥张弓搭箭。
阳光下,箭头泛着冷冽的光。
严格惊讶:“这么远,射不中吧……”
但见箭矢迅如闪电,穿云裂空,咻然逼向大当家面门!
大当家不愧刀尖舔血多年,竟敏锐避过,箭尖只在脸上刺出一道血痕。
鲜血流到嘴角,他尝到一股腥甜。
已经很久都没人能伤他了。
大当家满眼凶戾地瞪向谢绥,连连冷笑道:“今个儿居然碰上了硬茬,真有意思。”
这群人,无甲无旗,看着就不像朝廷正规军,估计是哪家豢养的私兵吧。
但为首的这个人,看起来不太一样啊。
大当家喊:“喂,你看你都坐在轮椅上了还要出来干活,是不是太惨了点,跟了我,我让你做武当家,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衣来张手饭来张口就是了,怎么样?”
“大哥,你跟他说这干嘛?”三当家问。他都没享受这么好的待遇,凭什么这么个新来的就可以。他也想每天躺着啊。
“你看他这箭术,独步天下啊。”
三当家“嗤”了一声:“有什么用,不还是坐在轮椅上的废物。”
大当家又喊:“怎么样?本当家很欣赏你。”
第138章 剿匪(二)
回来他的是又一只破空而来的箭。
这一次,射的是三当家,他可没那么幸运了,虽然没有一箭封喉,也射穿了肩膀,鲜血直流。
四当家扑上去:“三哥——三哥!”
二当家对大当家说:“大哥,他们欺人太甚,咱直接上吧,给老三报仇!”
大当家见了血也顾不得那么多:“兄弟们,往前冲啊!”
见了血想山贼凭着一股莽劲往前冲。
谢绥微微勾唇。
都去死吧。
谢绥先让前军不断射箭分割山匪,再让士兵上前将山贼驱赶成小股散兵,再趁势包围,原本大片的山匪竟渐渐成了一块块碎片,零星分布,彼此无法依靠联结。
谢绥再指挥剩余崖州军逐一击破。
山匪冲上来时,严格不禁有些慌乱无措。
他见谢绥如此镇定,指挥有度,不由心神大定,佩服无比。
没多久战况就明朗了。
山匪们真的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直接吓得跪地投降。
霍延等人生擒四个当家。
除了有些士兵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受了些轻伤,其余士兵皆完好无损。
谢绥手握长弓,浑身都在颤抖,久违的热血在胸腔处沸腾。
他深切认识到,这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舞台。
老虎寨有匪众两千,一千五在山下被俘,剩余五百喽啰不足为虑。
谢绥安排人将伤兵扶下,由葛平川等人治疗。
其他的大夫对年轻的葛平川都心有不服,这么屁大的孩子凭什么统领他们,但这个时候,看见葛平川目不斜视,毫无害怕之意给伤兵们包扎伤口,看病上药,动作也相当老练。
都心服口服,得,英雄出少年啊,崖州军的统领是个年轻人,难怪大夫也是年轻人。
来之前,这群大夫以为领兵的是严格,没想到是个还未弱冠的少年,他身着玄衣,面容英俊,双目深邃沉静,身姿颀长挺拔,周身气度不凡。
山匪们被缴了械,均抱头蹲在地上,
“留五百人在这看着,其他人跟随严格上山清扫龙虎山匪患。”
谢绥还是一副不良于行的样子,上山这种事,还是交给严格吧。
“一个不留,一滴不剩。”
谢绥对严格下了这八个字的命令。
严格秒懂:“是。”
过了一个时辰,严格把龙虎山上数十个大小山头都山贼都剿灭得干干净净。
谢绥带着葛平川也上了山。
刚上山,查抄匪窝的李树就跑过来,满脸通红,语气踌躇,指着匪窝后院:“谢统领,那、那后头还有许多、许多女子……”
谢绥:“……”
问他干嘛,他看起来很有经验吗?
若谢绥说出这话,严格肯定点头说“是呀”。
谢绥:“那些女子估计都是被山匪劫掠上来的,也是可怜人,若是愿意归家的可以让她们回家,无家可归的可以带她们回去,让她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给口饭吃。”说着便忘后院走去。
后院外,其余府兵和边军凑在这里看热闹,都是一群单身汉,哪里见过这么多女人,一个个眼冒狼光。
谢绥厉目一扫,他们皆低头不敢再看。经过先前那场战斗,谢绥在府兵心中的地位又猛窜了几个级别。
山匪奔袭而来时,只有他冷静沉着,临危不惧,指挥他们战胜了山匪!
众人心中就此拜服。
左峰行至霍延身边,问:“统领,这些女人该怎么处置?”
他们站在屋外,那群女子全都挤在屋内,一个个战战兢兢,抖如筛糠,蹲在地上将脑袋埋在双膝中,显然是怕极了他们。
谢绥道:“先问清她们自己的打算。”
众人茫然,谁去问?
大家左看右看,到最后,目光全都落在谢绥身上。
无它,谢绥长得最好看,又年轻,而且还是个残废,那些女子见到他应该不会这么害怕吧。
严格在旁偷笑。
谢绥无奈:“让葛军医去吧。”
葛平川听到这话,也有些抓瞎。
他只是个大夫呀!
可众人见他相貌清秀,气质儒雅,举手投足皆有君子之风,不由暗自点头。
比起谢统领,确实葛平川更适合!
葛平川只好硬着头皮上。
他走到屋前,听到屋中女子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只好驻足,慢声细语道:
“诸位莫要害怕,我等是来剿匪的官兵,不会伤害你们。如今山匪已被擒获,我等是放你们下山归家的。”
他说话的腔调温柔平和,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魔力。
屋内的女子们渐渐安静下来。
甚至有胆大的,偷偷抬头看向他,见他文弱秀气,气质雅致随和,心中便信了大半,小声问:
“你说的都是真的?”
葛平川大松一口气,“都是真的,咱们是剿匪的官兵,我是随军的大夫,是来放你们下山的。”
“下山?”一女子泫然哽咽,“即便下了山,咱们又何去何从?”
她们都是被山匪玷污的女子,就算归家,家人也会以她们为耻,说不定从她们被抢来山上后,她们就已经“死了”。
家人不愿收留,她们如何活下去?
葛平川闻言有些心酸,正要回答,忽听有一女子高声道:“你真是大夫?!”
“是。”
那女子起身,身上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其秀丽之姿。
容貌明艳,满室生辉。
不少人都吸了一口气,这女子委实标致!
可惜被山匪玷污,实在叫人意难平!
被众人盯着,那女子虽有些怵,但还是强迫自己说道:“有姑娘受了伤,大夫可否替她瞧瞧?”
葛平川看向谢绥,待谢绥颔首,方道:“此处拥挤,还请诸位姑娘先出屋,在下好入内诊治。”
那女子迟疑片刻,终究召集一众女子,低头忐忑地走出屋子。
说到底,她们已经沦落至此,再坏也不过失去一条贱命,还有什么好怕的?
在此之前,已经有姑娘不堪受辱,早早自裁了断。能活到现在的,都是惜命之人,虽然有些麻木,但依旧心存希望。
屋内受伤的女子,是山匪今日刚刚劫上山的,因万念俱灰,触墙而倒。
没死,但一直昏迷不醒。
第139章 剿匪(三)
葛平川替她诊了脉,心中略定,转身道:“伤无大碍,只是受了些刺激,又饿了几日,晕了而已。”
既然没有性命之忧,众人也就不不在意了,转而商议一众女子的安置问题。
谢绥示意严格,严格只好摸摸鼻子,上前干巴巴道:“你们要是有想回家的,现在就可以下山回家。”
一众女子皆低首不言。
严格挠挠后脑,看向谢绥,表示无能为力。
谢绥只好道:“既如此,汝等便随军回去。”
那个胆大的明艳女子打量他一眼,面无表情问:“敢问大人打算带我们回去做什么?”
若是继续沦为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她们还不如下山自己过活。
谢绥冷冷道:“若有异议,自行下山。”
众女子:“……”
这个少年将军看似好说话,没想到竟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她们都是弱女子,没了清白,就算下山也找不到好的营生,最终结果不是卖身为奴就是沦为风月中人。
明艳女子壮着胆子道:“大人,我们可以替诸位大人洗衣做饭,不会白吃白喝的!”
谢绥不置可否,吩咐严格:“老虎寨已被剿灭,还有余下数十山头,事不宜迟,留一百人守住老虎寨,其余人随我一同剿匪。”
严格如今对他心服口服,莫敢不从。
那些女子也随他们一同下山。
和老虎寨比起来,其余山匪不过乌合之众。
在谢绥带领下,崖州军一路碾压过去,不过几日,便剿清龙虎山的一众匪患,还龙虎山一片清净。
此次剿匪,共擒获匪贼三千余,粮食及金银布帛若干,刀剑斧钺若干,另有无辜受害女子一百余人。
特别是粮食,在清点战利品的时候,谢绥等人在山贼藏粮食的山洞中发现了劫掠来的堆积如山的粮食。
严格看着那小山一样的粮食,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这得是抢了多少粮食。”
“我家的粮食都在这了。”
“这些该死的山贼,都死有余辜。”
士兵们都义愤填膺,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这些都是他们家人的汗与泪啊。
谢绥下令:“全部带回去。”
看到这么多粮食,殿下想必会很开心吧。
来时不过一千崖州军,回时浩浩荡荡四千余人,尤为壮观。
山匪们路上想逃,但谢绥机敏,每次都能识破山匪诡计,仅凭一千人,就将四千余人压得死死的。
终于看到崖州城墙时,严格等人由衷松了一口气,纷纷缓过神来。
君清氿早已接到消息,正在城内等候。
谢绥将人留在城外,同严格二人入了府衙向君清氿复命。
君清氿心情愉悦,吩咐侍女上了好茶,笑着赞道:“辛苦二位了。此次你二人剿匪有功,当重赏!其余诸位府兵,皆有赏赐。”
她已听说山匪窝里缴获的财产。
若非谢绥和严格带兵纪律严明,恐怕那些财物都会被眼红的兵卒们哄抢殆尽。
“殿下不如多赏我点美食。”
君清氿笑:“回去自己点。”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严格毫不居功:“这一仗全凭谢统领有勇有谋。”
经过这一仗,他对谢绥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怎么可以有人武功盖世,又智谋无双!
谢绥问:“这些山贼该如何处置?”
君清氿淡淡开口:“山匪头目恶贯满盈,应斩首示众。其余匪贼,依为恶大小,或送盐场劳改,或是去采矿。若是有乖巧顺从的,可以留下垦荒或充军。”
那些无恶不作的匪首,死不足惜。
严格又问:“殿下,那些被害女子该如何?”
“此事本宫自有考量。”君清氿肃然道,“你二人昭告全军上下,不得对那些女子行不轨之事,即便只是口出秽言,也要军法处置!”
二人自然应下。
君清氿又问:“葛平川呢?”
“他还在军营里,完好无损。”
“那就好,本宫可不能葛老来找本宫的麻烦。”
君清氿温声道:“本宫已吩咐下去,备了好酒好菜,届时参与剿匪的一千将士,皆可痛饮一杯。”
“多谢殿下!”严格激动得满脸红光。
殿下真的太好了,不仅有赏赐,还有好酒好肉,那群兵蛋子一定对殿下更加死心塌地了。
谢绥俊目深沉,看向君清氿愈加瘦削的脸颊,不由问:“殿下是否与我等共饮?”
“是哎,殿下不如跟咱们一起畅饮,到时候大伙儿一定会更高兴!”严格憨憨一笑,附和道。
君清氿无奈道:“本宫若去了,恐怕大家都不自在,你们自饮便可。”
她还有许多事要规划,没有闲暇时间,便道:“你二人先下去梳洗一番,歇上一歇。”
严格行礼告退。
谢绥却在跨出门槛前返回,对上君清氿疑惑的眼神,郑重道:“你若去了,他们会更加信服于你。”
“什么?”君清氿有些茫然。
谢绥没想到心思机敏的殿下还有这样纯然的一面。
他提醒道:“你去同饮,威望更甚。”
士卒的忠诚,对一个掌权者来说至关重要。
谢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这样说,明明士兵只对自己忠诚才是最好的。
谢家的灭族之祸还历历在目。
君清氿听出他的意思,心里生出几分惊讶。
他很清楚,此次领兵剿匪,谢绥会因出色表现,令这一千府兵对他惟命是从。
现在是一千,以后就会是一万、十万。
他会崖州重建一只长翎卫。
倘若谢绥有异心,他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上提醒自己。
君清氿心中稍暖,笑意也带上几分真切。
“无碍,还有许多事亟待解决,我这次就不去了,日后还有机会。”
这人每天管理崖州府大大小小的事宜,筹划未来发展,并不比行军打仗容易。
谢绥邀她同饮,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威望,更多的是希望她能借机放松一下。
他觉得君清氿把自己拧得太紧了。
来了崖州以后,她好像没休息过一天。
仿佛身后有可怕的巨兽在追赶,她不得不刻不容缓地奔跑。
谢绥不再多言,告辞退下。
第140章 斩首
等谢绥和严格退下,君清氿让人传梁穗和谢瑛过来。
“今日府兵剿匪归来,其中有百余位姑娘家,皆是被山匪掳掠上山的,如今她们有家不能回,又无营生的手段,若是能为她们寻些活计糊口,当是一件善事。”
君清氿言罢看向她们,只见两人皆面露愤恨,目含晶莹,同为女子,都感同身受吧。
“殿下,她们太可怜了!”谢瑛义愤填膺,“那些山匪合该断子绝孙!”
梁穗亦颔首表示赞同。
欺辱女人的男人,不得好死!
君清氿道:“她们受人欺辱,心思敏感,一定不愿与男人接触,本宫思来想去,此事唯有你二人适合去办。”
“殿下请放心!下官一定会让她们重新来过!”
谢瑛俨然已将那些苦命的女子视作自己的责任了。
“好。”君清氿吩咐道,“先为她们寻个僻静的住处,仔细登记每人的身份,再给她们安排制衣缝补这类轻巧的活计。”
谢瑛和梁穗领命退下。
翌日一早,霞光万丈。
来自龙虎山的“客人”在城外待了一夜。那些女子被崖州军隔开,全都聚在角落里苍白着脸色,有的甚至默默垂泪。
她们漫无目的地随军来到崖州府城,如今不知未来在何处。
若非一腔愤怒和不甘吊着,她们或许早就选择自戕,而非拖着一具污浊的身躯,在黑暗的尘世中苟延残喘。
那些畜生还没死,她们为什么要死!
忽然,一队人马从城内而出,打头的正是剿匪的少年将军。
他俊眉星目,一袭玄衣凛冽强势,道:
“殿下有令,龙虎山匪众烧杀抢掠,为患多年,令无数百姓无辜枉死,为替天行道,今日当诛恶首!”
所有山匪头目惊恐地看着他。
本以为将他们带到崖州府城,是为了充军或者做苦力,没想到会杀了他们!
他们挣扎惊呼,连连求饶,却挣脱不开府兵的桎梏。
一些万恶的匪首被提溜至人前,他们被绳绑着,被人踢跪在地,就像待宰的羔羊。
曾经,他们将过路的百姓当做鱼肉,如今,到他们面对冰冷的刀刃了。
不远处的姑娘们见状,不由鼓掌大笑,太好了!
实在是太好了!
就是这些为非作歹的恶徒,毁了她们一辈子!
杀得好!杀得太好了!
当然,欺辱她们的不仅仅是这些人,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号的匪众。
可她们也清楚,那些匪众是不可能杀完的。
能诛恶首,就已经让她们心满意足了。
城楼上,君清氿携李盛丰及一众官吏,俯视城墙下诛杀匪首的血腥场景。
李盛丰等人大都是文官,哪里见过这等残暴血腥的场面,除去见多识广的司狱官,其余官吏皆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呕吐不止。
君清氿面上带笑,神色悠然。
“诸位大人看得可还尽兴?这些都是龙虎山上无恶不作的匪贼,如今已悉数被擒。如此一来,李大人便可上奏朝廷,表功领赏。”
她越是云淡风轻,李盛丰等人对她的畏惧便越深。
一个不过十五、养尊处优的皇室公主,面对此等场面,竟丝毫不觉害怕,反而兴致勃勃,极为享受,实在叫人胆战心惊!
血腥味随风钻入李盛丰鼻中,李盛丰忍不住又干呕一声,苍白着脸连忙摆手:“此功当属殿下,下官不敢冒领。”
“那也行。”君清氿双手扶在城墙上,笑容温和至极:“不过本宫懒得写这奏章,就由李大人写吧。”
霞光绚烂下,君清氿的脸愈发清丽无双,她着一袭雨过天晴长裙,裙角随风舞动,端得是霞姿月韵、飘然出尘。
只可惜,这般无害的外表下,竟藏着那般令人恐惧的凶兽!
李盛丰无奈道:“是。”
匪首已诛,金轮乍现。
君清氿转首面对李盛丰,神色锐利:“本宫要你上书朝廷,将龙虎山的其他山贼全部充军。”
她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由头扩军。
用不用山贼,再看他们的表现。
至少先占着崖州军名额。
匪首被斩后,那群匪众彻底安静下来,再也不敢作妖闹腾。
谢绥和严格依君清氿的意思,将他们分成几部分。
罪行极重的,去矿山挖石挖矿,等龙虎山的铁矿开发了就去龙虎山,让他们为以前的过错恕罪。
谢绥还抽调一部分兵力,专门监督他们的采矿工作。
罪行较重的,弄去盐场产盐,虽然如今盐场已经改革,但这些人是罪犯,进入盐场劳改必定跟普通盐工的工作制度不同。
君清氿挑选包括赵小宝在内的数人,密切监督劳改犯的工作。
没犯过多少大恶的,任凭他们自己选,当兵或垦荒都可以。
有些人眼馋府兵的待遇和威风,争相参军;有些人不想过刀尖舔血的日子,选择种地。
如此,三千山匪被分配完毕,拉起去挖矿的有五百人,去当盐工的有五百人,剩余两千百人,一千五百人参军,五百人开荒。
“接下来,本宫要大力开发这一片,建立一个新的开发区。”
一座与旧区相互依托、相互交融的新的经济发展区!
君清氿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可以说就是以现在的公主府为中心。
李盛丰问:“殿下为何要这样?”
“此次俘获山匪数千余,增兵一千五,然府兵营屋舍有限,严格,是不是?”君清氿问。
严格点点头,“确实不够,幸亏现在晚上没那么冷,要不然那些新兵不知多受罪。”
没房子住能怎么办?幕天席地呗。
想扎帐篷住,也要有那么多帐篷可以扎。
君清氿又道:“龙虎山救下的女子想寻一处安身之所也很难。”
她轻叹一声,目露悲悯:“日后人口只会越来越多,可城内无处可居,不开发新区,又能如何?”
“这一片,也算是连接工业区和农业区,再往前走又和军营连接,本宫要的就是一个整体。”
“下官明白。”
君清氿吩咐:“要抓紧时间建设新房了,关山,把农庄建房的经验告诉李大人,充分利用土地资源。”
第141章 给他造个船吧
山贼被剿灭之后,君清氿又和谢绥去了一趟居默的山寨,这次,他找到小虎的兄长,让他带路,领着他们找到了磁铁矿脉。
那是离寨子不远处的一个山坳,磁铁矿就裸露在地表上,不少都已经风化成了细碎的砂砾,都不用深挖,直接就能开采。看不出来矿脉有多大,但目之所及的范围内都是铁矿,君清氿激动不已,这就相当于是一座金山啊。
居默从地上抓起一把砂砾,疑惑地问君清氿:“殿下,这就是你说的磁铁矿?”
君清氿说:“对,这里含有很多的铁砂,将它们加工出来,就能成铁块了。这需要好好冶炼,本宫会回去找师傅过来冶铁的。”
居默扬眉:“你不是这事要秘密进行吗?”
他是拒绝和官府合作的。
“当然,本宫找铁匠也是以私人的名义,和官府无关。”君清氿一顿:“有一件事本宫要先说好,朝廷严禁私自开采铁矿,为了我们更好的合作龙虎山有铁矿一事,本宫没有知会官府,这事要秘密进行。”
“到时候就在你们寨子里冶炼铁矿,需要严格向外界保密,若是被查到了,可能是砍头的罪,寨主能做到吗?”
居默说:“我会要求寨中所有人保守秘密。只是炼出来的铁除了我们自己用,多出来的怎么处理?”
“冶炼出来的铁矿本宫自有用处,如果卖出去的话,会给你们分成的。冶铁你们寨中负责出人力,本宫负责出技术和销售,四六分成,居寨主你看如何?”
居默答应了:“好。”
谢绥其实对于分赛人一半铁是不同意的。铁矿是朝廷极其重要的资源,并非赛人的私产,这天下是君家的天下,所以殿下占有无可厚非,赛人不应拿那么多。
而且赛人素来跟官府不合,让他们掌握如此重要的资源,回头拥兵造反,岂不是大麻烦。
君清氿其实也仔细分析过其中的利害,但考虑到他们并不造兵器,用不了多少铁。
而且百姓为什么造反?还不是因为民不聊生,官逼民反,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为什么要跟赛人五五分,是因为铁矿在赛人的地盘内,开采冶炼都需要赛人帮忙,如若分配不均衡,居默会怎么想?他们累死累活,你坐享其成,居然还比他拿得多,凭什么?!
君清氿觉得赛人还没反官府,就会把自己给反了。所以为了表示诚意,他提出了四六分成。
为了炼铁,君清氿又去铁匠铺定做了不少农具和工具,就是为了去铁匠铺观摩对方的熔炉、风箱等的设计,以及铁到什么什么程度才算是合格了。不合格的生铁易脆,耐用性太差。
这一番,倒是让农庄添了不少新农具。
这一次君清氿打算从田庄和罗家村中招募几个人学打铁,需要常驻龙虎山中,每月休息三到四天,当然,工钱不能少给。
因为工作需要严格保密,选人得异常谨慎。最好家中有兄弟二人以上的,毕竟还要跟官府交珠,家里需要留劳力。还要家里人品靠谱的,嘴巴闭得严实的。
挑人费了不少功夫,一开始并没有明说是做什么事,就问对方愿不愿意去做工,而且是短期内回不了家的,但是工钱给得很高。
罗家村的人已经看清楚了,跟着昭阳公主干活,只会发大财。
所以被君清氿选中的人,除了个别因为个人原因不能去,其余六人都答应下来了。
君清氿没急着开采龙虎山的铁矿,而是先送这六人去铁匠铺当学徒帮忙。
这个时代,学一门手艺是相当不容易的,你就算想拜师,人家也多半不愿意收,都是收自家的亲属,或者子承父业。君清氿送这些人去学,不仅不要工钱,还自掏生活费的那种。
君清氿的目的,哪怕是不让这些人上手打铁,就是干点烧火拉风箱搬东西的活儿都成,让他们在那个环境下观摩学习一下,了解一下冶炼锻打的流程。
她并没有将人都送到州城的铁匠铺子,而是分散安排,州城下边但凡有铁匠铺子的地方,她都让人去找过,总算都安排进去了,人分散了,也就不那么容易引起人的注意。
“另外,让于浩去找找茶树,找到以后给居寨主送过去,要好好教他们中茶树。”
毕竟打铁只需要少数人就行,而寨中的妇孺都能够胜任采茶的工作,如果有了茶园,赛人的基本生活就有了保障,君清氿的茶叶来源也就有了。
茶叶可是可以卖出天价的。
崖州地理位置如此,天生好茶,取个好名字,配一段故事,自是一段风流佳话了。
君清氿忙完这些,罗成突然告诉她说:“殿下,大当家想见你。”
若是罗成不提,君清氿都差点要把这人忘了。
“他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大好了,不知殿下现在有空吗?大当家现在就在外面候着。”
君清氿:“快传。”
许久未见,蒙应让君清氿觉得颇为陌生。君清氿干咳两下:“你的身体都好了吧。”
“托殿下的福,我一个人越活越好了。”
君清氿干巴巴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这确实是她的不对,事情太多,蒙应又倔,她干脆懒得耗时了。
不过这竟然误打误撞让蒙应完全变了个态度,其实也不赖啊。
君清氿心里有些窃喜。
蒙应其实也不想这样,但这些天,君清氿似乎完全没有记起他,完全忽视了他,而她身边,有层出不穷的人出现。
还有罗成,每天从田庄回来以后要把君清氿的事都细细讲一遍,生怕他漏了一样。
什么殿下去肇庆了,发现了白云花,一种特别好特别好的东西。
什么殿下去龙虎山了,发现了什么什么,和赛人都合作了。
什么殿下剿匪成功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山贼了。
呵呵,没一个他爱听的。
所以,他决定主动出击。
让君清氿记起他这个人,给他找点事做。
反正殿下不缺勤。
给他造个船吧。
第142章 我不敢
君清氿楞了一下:“你会造船?”
蒙应说:“给我找几个木匠来打下手。”
君清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真的会造船?”
蒙应不答反问:“殿下,你还打算出海吗?”
君清氿尴尬地笑了一声:“现在的货物存储量不够,本宫打算明年再出海。”
还出什么海,没钱了啊!
本来就没几个钱,现在更虚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回来。
蒙应说:“殿下一直在准备货物,船员呢?殿下不会以为光我和罗成就能把船开到海上去吧,没风的时候,船就停在海上?”
君清氿眨眨眼:“你的意思是现在就需要招募船员了?”
蒙应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殿下你给我找来的人都是新手,殿下难道以为他们不经训练就能出海?”
君清氿笑起来:“抱歉,这是我的疏忽,我会立刻给你招募船员,需要多少人?”
蒙应说:“出远洋,一条船起码要二三十人。不仅要船员,我还至少要两艘船,万一遇上什么意外,起码还有一艘船可以协助。”
“你说的对,这叫不把鸡子放在一个篮子里,打了一个,另一个篮子的鸡子还在。”君清氿忙点头,那现在就是要两艘船,和几十个船员。
天啦!
君清氿仿佛看到成山的银子在面前向自己招手。
她现在可以去问父皇要钱吗?
反正他的钱很多。
蒙应不理会她的惊讶,说:“造船之前,我还要先出海一趟。”
君清氿又不解了:“现在就出海吗?可我东西都还没准备齐整。”
“去越州府转转,顺便买龙骨。”
君清氿不解:“买龙骨?”
“船的龙骨,没有龙骨,船怎么造得起来。”
君清氿察觉到蒙应已经不太耐烦了,赶紧说:“本宫明白了,会安排人的。”
蒙应很快就和罗成一起从码头坐船去了越州,这倒是他第一次从官方的码头走,体验很稀奇。
蒙应点评:“这码头修的一点也不好,太浅了,也不够宽。”
“想当年在我们岛上,有个比这气派多的码头,每天那么多船进进出出,真是宏伟。”
罗成很想要他闭嘴,但是不敢,大当家,你看到了吗?他们想把我们扔下去了。
蒙应啧啧称奇:“越州这码头才是码头啊,难怪发展的这么好。”
到了越州,还有朱旦在那边接应。
君清氿放心得很。
君清氿这些日子以来,钱没赚多少,倒是结交了不少人,人多好办事啊。
蒙应来见君清氿的那一天,君清氿还把杨氏等人写好的书稿看完了。
君清氿抚手:“这个故事不错。”
谢瑛毫不含糊地吹嘘:“那是当然,两位嫂嫂不知改了多少个日夜呕心沥血之作呢。”
谢绥问:“殿下可以给我看看吗?”
君清氿将书稿递给他。
“既如此,那便由你和静虚居一起,策划一下如何让这套书火起来,给本宫出几个新奇点子,搞得有新意一点。”
谢瑛脸一下就胯了:“啊?就我一个人吗?”
谢瑛觉得君清氿在逗她。
“还有静虚居的人啊。”
“......殿下我可以找人帮忙吗?”
“随便,只要她们愿意而且不耽误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
“好。”谢瑛忙点头:“谢殿下。”
“原来殿下喜欢这样的。”
冷不丁的,谢绥幽幽开口。
君清氿纳闷:“什么?”
谢绥拍了拍书稿:“殿下喜欢这样的感情吗?”
这里面怎么都是些文人,武将不配拥有姓名吗?
“怎么了?这不都是志趣相投吗?第二个故事里,男子喜欢下棋,女子棋艺高超,他们肯定有说不完的话,在一起一点都不无聊。你觉得不合适吗?”
“.......合适。”
谢绥也说不出不合适来,这么天作之合的,而且说了不是打自己嫂嫂的脸吗。
以后他们在一起不会无聊了。”
可他心里一听这话就一直在打鼓。
殿下琴棋书画出类拔萃,他顶多算是粗通;殿下举世无双冠绝盛京,他没残废之前,撑死也只能算盛京四公子,竟然有四个和他并称;殿下七窍玲珑心,心里装着所有的事,他,现在是什么也不想想;殿下喜静,便读诗书,他,生性好动,看着书就烦......
谢绥越往下想越觉得不妙。
数来数去,他和殿下好像没有太多共同点。
“怎么了?”察觉身边男人忽然沉默,君清氿抬眸问道。
谢绥抿了抿薄唇,好看的剑眉微微蹙起:“殿下,你放心,以后咱们的日子也不会无聊的。”
......谁跟你,是咱们。
君清氿耳尖微红,也没有否认:“嗯。”
她都不能理解话题为什么会突然偏到这里来。
有什么关系吗?
不是在看书稿吗?
这人咋这么容易发散思维。
君清氿拿谢瑛转移话题:“瑛子要好好策划,本宫对这套书稿可谓是寄予厚望。”
谢瑛瞪了眼谢绥,你怎么不说了。
现在好了,殿下又看我了。
“是,属下明白,一定会搞好的。”
“下去吧。”君清氿又说:“谢绥,你送送瑛子吧,一个人不安全。”
谢瑛不等谢绥反应就连忙推迟:“不不不,我安全...”
君清氿催促:“快走吧。”
谢瑛权衡了一下谢绥和殿下哪个威慑性更大以后,飞快地推着谢绥的轮椅往外走去。
君清氿松了口气。
等到了外面,谢绥喊:停——”
“干...干嘛?”
“你想把我推哪去?”
谢瑛干笑两下,松开了手。
过了一下谢瑛说:“哥,你冲动了。”
谢绥不置可否:“是吗?”
谢瑛撕开遮掩赤裸裸地问:“你有问过殿下的态度吗?”
谢绥轻声道:“没。”
“你、不然问一下。”谢瑛搓搓手:“该讲清楚还是要讲清楚的。”
一直不愿去深想、一直不断在回避的问题,被谢瑛一句话挑破。
我在顾忌什么?
谢绥的影子和树影纠缠着,身形寥寥,眉睫压低,将眼里的情绪尽数遮掩。
他嗓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说,“我不敢。”
第143章 炼钢法
派学徒去学炼铁的时候君清氿突然发现大盛的炼钢还停留在百炼钢的技艺上。
百炼钢制成的刀剑武器,虽然锋利,但存在一个相当大的缺陷,那就是制作成本太高,非常耗费人力、物力。
她虽然有钱,但也不想这么浪费啊。
君清氿不由想起了“綦毋怀文”。
这是位炼钢大师,他改良的灌钢法,对君清氿经历过的世界的炼钢法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他制出的“宿铁刀”,可斩铁甲三十札。
君清氿想了想,吩咐流风:“去叫府城铁匠铺的赵润来。”
流风一愣,半晌才想起来赵润是谁,不由纳闷:殿下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殿下也就去过那里一回吧。
其实是因为君清氿就只记得这一个打铁的
流风应声派人去召赵润。
正忙碌着的赵润俨然不可置信:“殿下要见我?”
来人只是个跑腿的,也不清楚殿下要召见这个铁匠做什么。
赵润茫然地被领着出了城,来到公主府,低首跪地行礼。
君清氿让他起身,温和道:“本宫听说,你曾替官府造过兵刃?”
“是。”
赵润依稀记得殿下那日在城墙下下旨斩杀匪首的威严,压根不敢多言。
君清氿又问:“你可曾听说,有刀能斩甲三十札?”
“不可能!”赵润脱口而出。
就连技艺最精湛的铁匠,也无法造出这般锋锐的刀刃!
君清氿笑了笑,“那你想不想成为如此传奇的铸造大师?”
一个年轻的、富有理想的、毫无根基的铁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润脱口而出:“我想。”
他可太想了。
身为铁匠,能打造出一柄绝世宝刀,是他的终生夙愿。
为此,他可以用自由换取。
“本宫可以帮你。”
君清氿的声音温和清澈,如潺潺溪流,平静了赵润滚烫翻涌的心绪。
赵润不禁问:“殿下有何办法?”
“本宫不能保证此法一定可行,需要你不停地摸索尝试,你可愿意?”
“小的愿意一试。”
君清氿看到了他的决心,站起身:“那你跟本宫来。”
君清氿带着赵润到工业园的一座没人的窑炉前,这是君清氿为了炼制铁农具准备的窑炉。
君清氿遣退其他人,让流风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对赵润说:“此炉只有你我二人,现在本宫便教你灌钢之法。”
赵润抑制不住内心的磅礴的激动:“谢殿下。”
同百炼钢相比,灌钢法有一个显着的优势。
这种方法可以在高温下,使液态生铁中的碳、硅、锰等元素与熟铁中的氧化物发生剧烈氧化反应,从而去除杂质,达到提纯效果,提高钢铁质量。
如此便可减少反复锻打的过程,提高生产效率。
而且这种方法简便易学,便于广泛传播。
为减少制造刀剑成本,发挥各种钢铁性能的长处,綦毋怀文这位大师还对制刀工艺进行了改良。
他用灌钢法炼制的钢做刀刃,用含碳量低的熟铁做刀背,如此一来,刀刃锋利不易折,刀背柔韧可支撑,刚柔并济,经久耐用。
君清氿花费不少时间给赵润仔细讲解宿铁刀的制法,赵润越听眼睛越亮。
他是个技术成熟的铁匠,君清氿不过稍稍提点,他便如醍醐灌顶,雀跃得差点跳起来,口中直呼:“妙!太妙了!实在太妙了!”
君清氿不得不泼他冷水:“虽然原理听起来简单易懂,但真正上手还需费上一番功夫。”
赵润郑重道:“小人明白!”
“除去本宫方才说的那些,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君清氿慢条斯理地说。
赵润已是拜服:“请殿下赐教!”
“如何淬火,你可知晓?”
赵润下意识想说“用水”,可硬生生憋住了,他又不傻,殿下既然指出这一点,那肯定有新法子。
他面泛红光,等待君清氿教导。
“请殿下赐教。”
君清氿却只道:“你可以试试牲畜的尿液以及油脂。”
此“双液淬火法”亦是綦毋怀文大师的成名之作。
动物尿液中含有盐分,冷却速度快,可使钢更加坚硬;动物油脂冷却速度慢,可使钢更加柔韧。
如此一来,便可提高钢的性能。
只是,这个淬火法的技术相当难掌握,如果时机不对,制出来的钢刀不是过脆就是过软。
没有测温、控温,只能依靠工匠的直觉和经验。
赵润连连点头,这让他完全打开了新思路。
经过点拨,他现在恨不得立马开炉炼钢,不过他尚且不知前方有无数失败等着自己。
自此,赵润便开始不断地实验。
窑炉的其他铁匠只觉得赵润独占一座窑炉,每天不知道在忙什么。
一开始众铁匠还不敢置喙,可日子长了,其余窑炉里不断产出新的农具,唯有赵润那个炉子总是产出废品,大家心里不平衡了。
凭什么这个废物能独占一座窑炉?
拿着相同的钱,干着不同的事,众人咽不下这口气,不知怎么的就闹起来了。
起因是赵润走路时神思不属,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经验成熟的铁匠师傅,在崖州城里不说数一数二,但也叫得上名头,选择应聘这份工作,不是为了糊口,只是为了能跟官府搭上关系。
说不定管事的见他铁炼得好,以后就能跟官府做生意了呢。
赵润很诚恳地道了歉,那人却不依,揪起徐胜的衣领,轻蔑道:“你要是真想道歉,就别干这行了,咱铁匠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其余人围观过来,纷纷附和。
“是啊,赵润,你成天出废铁,真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都不管!殿下不知道留着你干嘛”
“大人们不心疼,咱们可心疼坏了!”
“赵润,没这个本事就回家种地去吧!”
“赵润……”
一声又一声的讥讽与谩骂钻入赵润的耳朵,他不禁捂住双耳。
这些天,他日夜殚精竭虑,就是为了找到一种平衡。
可他总是寻不到那个窍门,淬出来的钢刀不是太脆就是太软,不仅达不到殿下的要求,连铁匠铺里的学徒都比不上!
第144章 宝刀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天赋,殿下都将新法子教给他了,他却一点进展都没有!
赵润的精神状态本就接近崩溃,被周围一激,气血上涌,直接晕了过去。
众铁匠全都愣住了,这人这么不禁事儿的吗?!
这是碰瓷吧,可别赖上他们
他们也不是坏人,见状连忙去叫大夫。
流风如今是工匠管事,此事传到她耳中,她立刻赶往医馆。
为赵润诊治的是葛平川。
“陈大夫,徐工如何了?”
流风知道殿下看重徐胜。
殿下甚至还嘱托过她,不论赵润耗费多少铁矿,都不必多管。
葛平川道:“忧思过度,一时晕厥,不过并无大碍,让他歇上一歇也是好事。我给他开张安神的方子。”
“多谢葛大夫。”
流风付了诊金,吩咐人看顾徐胜,立刻动身去求见君清氿。
得知赵润被气晕,君清氿第一反应是哭笑不得。
看来“灌钢法”将赵润折磨得不轻啊。
君清氿问:“大夫说他几时会醒?”
流风道:“约莫一个时辰后。”
“行,一个时辰后本宫去看看他。”君清氿回道。
好好一个人差点被逼疯,她实在惭愧。
可别真的疯了,不然她可就罪孽了。
赵润仿若置身烈火之中,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他环顾四周,火舌如狂蛇乱舞,一点一点淬炼着他的身体。
体内的杂质慢慢被烤化,身体似乎变得更加轻盈纯粹。
忽然,一团熟悉的东西朝他逼近。
嗯,他该融合多少才能更加柔韧呢?
他仔细地揣摩着,小心地接收着,直到一个临界点,他果断停下。
他出了炉,闻到一股尿骚味,然后被冰冷的尿液溅了满身,又被一团滑腻柔软的物事浸润过。
他蜕变了。
变得坚硬而柔韧。
赵润倏然睁开眼,眼底泛红,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
看管他的人立刻惊叫:“醒了!他醒了!”
魏思得到消息,立刻遣人去禀告楼喻,自己亲自来看望徐胜。
谁知刚到门口,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疯跑出来,直奔窑炉入口。
流风心中一凛,这是中邪了?
他连忙带人追过去。
“风管事,要不要多叫几个人过来?”
他们对流风可畏惧得很,这人清清冷冷的,武功又极高,一只手就可以撂倒他们。
实在是个招惹不起的女人。
流风正要点头,却见赵润动作熟练地将细碎的铁矿投入炉中,口中还念念有词。
看似疯癫,实则行事极有分寸。
流风拦住杂役去路,拧着眉,“再等等。”
遂带人守在窑炉外。
不久后,君清氿行至窑炉,流风便一五一十将事情告诉她。
君清氿不禁一喜:“这是有进展了?”
她立刻嘱咐流风:“这几日派人送食送水进去,切莫惊扰到他。”
“是。”
尚不知赵润还要锻造多久,君清氿强压下激动的心情,反复告诫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只希望一切可以顺利。
又过了十来天,君清氿收到了一个巨大的惊喜。
一把刀陈列在她面前。
此刀刃如秋霜,刀面寒光凛冽,稍稍逼近,便有凉气透骨,森冷决然。
赵润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双脚赤裸,鞋子早已不知丢到哪个角落去了。
他朝着君清氿憨憨一笑,喉咙如含砂砾:“殿下,小人幸不辱命。”
此一句,不知道尽期间多少辛酸苦辣。
他日夜煎熬,辗转难眠,晕过去后犹如打通任督二脉,钻进窑炉里就再也没出来过。
除基本的吃喝拉撒睡,他的眼中只有窑炉的火光,心中只剩下热烈滚烫的铁水。
足足十几天,他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失败,终于找到了平衡点,打造出这柄独一无二的宝刀。
他死而无憾了。
君清氿亦是心神澎湃,连忙派人通知府兵营,令谢绥和严格携最好的战甲前来窑炉。
斩甲三十札,真的可以吗?
赵润已经筋疲力尽,但尚有一股气强撑着,他一定要亲眼见证奇迹。
这可是他亲手锻造出来的奇迹!
谢绥、严格应召而来,见案上宝刀,谢绥眉心一跳,面色不显,严格也按捺住了。
只有跟着来的关山忍不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君清氿绷着一张脸:“试试此刀如何。”
关山先忍不住,小心翼翼握住刀柄,砍向完好无损的战甲。
看着遍地狼藉,满地残甲,他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执刀的手微微颤抖。
神兵利器!这是神兵利器啊!
他忘乎所以,眼中迸发出璀璨的光芒,对赵润道:“大师,此刀是你所制?”
赵润虽激动,但理智尚在。
他往君清氿的方向看了一眼,正想说制作方法乃殿下所赐,却听君清氿道:
“赵润铸刀有功,合该重赏。但此等铸刀之术,暂且不可让旁人知晓。”
她环顾在场几人,面色郑重:“今日之事,你等必须守口如瓶,可记住了?”
在场之人,谢绥、严格、关山、流风、赵润,皆无异议。
没人是傻子,这样的绝世宝刀,怎能轻易传扬出去呢?
谢绥问出一个关键问题:“殿下,这样的神兵利器可以大规模生产吗?”
总不能只有这一把刀吧。
“赵润,可以吗?”
“回殿下,不能说很大规模的生产,但是提高产量是完全可以的,炼制一把这样的刀大概要五天的时间,小的可以写出具体的办法来。至于一日想要生产出多少把这样的宝刀,就看殿下的规模有多大了。”
君清氿不意外:“嗯,五天一把,虽然不是很快,但我们还是有很多时间的。”
谢绥也觉得很正常:“那就好。”
君清氿挥退其余人,留下赵润。
“你做得很好,待会流风带你去本宫的私库,你可以任意挑选一件。”
赵润激动跪地大拜:“多谢殿下恩赐!”
那可是殿下的私库,随便一件,就是一辈子都富贵吧。
君清氿笑了笑,“如今你已掌握铸造绝技,可愿继续为本宫做事?”
赵润毫不犹豫:“甘为殿下驱使!”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之后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做。”
赵润目光炯然,“是!”
第145章 抗洪
没过几天,新一轮的飓风造访了崖州。
这一次,君清氿完全没有了上次的从容淡定,上次他还能坐在家中听风声雨声,这次则是坐立不安,不住地仰头看天,对瓢泼大雨冲刷着院子里的芭蕉树熟视无睹。
谢绥过来提醒:“殿下,该吃饭了。”
君清氿摇头:“我没有胃口。”
谢绥安慰她:“蒙应纵横海上十几年,什么样的恶劣天气他没见过。他在越州应该感受到了飓风要开来,应该还没有出海。”
君清氿捏捏自己的太阳穴:“希望如此。”
谢绥说:“殿下吃点东西吧,要相信蒙应。殿下不正是因为相信他才救他的?”
君清氿抬起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裴谢绥,然后勾起了嘴角:“你说得对,我应该相信他的能力。”
“去吃饭吧。”
谢绥点点头,拿起筷子,跟君清氿一起吃饭,一边讨论这场暴雨。
谢绥说:“我刚刚去作坊看过了,溪水暴涨,暂时还没涨上来,如果再涨上来,作坊怕是要被淹了。”
君清氿停下筷子:“这么严重?”
“河道太窄,田里的水也出不去,都快成一片汪洋了。水都快将禾苗没顶了。”
君清氿皱起眉头:“稻田里沟渠太少了,不利于排水。回头还是得修一修水渠,而且河道也要挖深挖宽。”
“嗯,等这次飓风退了,就让李盛丰他们出告示,通知到各乡各村,统一修水利。”
君清氿三两口扒完饭,站起身,去换衣服:“我要去看一看。”
谢绥说:“还下着大雨呢,等雨停了再去。”
君清氿说:“不等了,这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呢。有斗笠蓑衣,不碍事。”
“那我陪你去。”谢绥亲自去取了蓑衣给君清氿披上。
出了院门,两人走进漫天的水雾中,入目便是一个汪洋世界,田庄里的稻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黄汤,只余下还没抽穗的禾苗尖儿,出水口大开,但是水却流的极其缓慢,因为外面的积水也出不去。
君清氿皱眉,这要是淹上两天,这一季的收成基本就泡汤了。
罗家村更是一个水世界,不少村民都在自家田边忙活,试图将田埂挖开,排出更多的水,然而无济于事。溪面比往常更是宽了一倍,水流汹涌。
去工业区的路都被淹了,只能蹚水过去。
这降水量太可怕了,更加坚定了君清氿要修水渠的想法。
君清氿看完回来就说:“让崖州军准备,如果其他地方有洪水了,就要用上他们。”
在大盛,士兵不管抗洪,可是管捕盗杀贼,也管镇压流民。他们跟当地守备军官、士兵打好关系,万一发洪水时有贼寇趁机作乱,也好请人家来帮忙坐镇,免得有人趁势抢掠,甚至冲击城镇。
这场雨下得就像天捅破了个窟窿,水线落下来得几乎像手电筒的光线,又粗又亮。
君清氿也不管这雨下的多大,赶到府衙,询问李盛丰现在的情况,这一问不得了,灾情相当严重。
崖州城北鱼溪,丰溪一同涨水,溪下方淤积的泥砂太多,下游溪水冲断堤岸,淹了一片村庄。
君清氿一听脸都绿了。
“马上发动所有的差吏,在所有能触达的地方,收购麻绳、麻袋、粗大的毛竹、油布与羊皮、狗皮等皮张。”
麻绳能当安全绳,毛竹可以绑竹筏、搭帐篷、劈成筒烧水作饭,甚至能做简易救生浮板,皮子则可以拿去缝成救生衣,就算这次用不上,也可以先备着。
“抽调出部分崖州军去划船救援住在低地的百姓,抢出泡在水里的财物,然后将人放在山中寺庙里救治即可。”
谢绥听到这话便出去了:“是。”
君清氿又说:“水泥厂的水泥呢?先不管要不要卖,全部拿过去,再让其他崖州军和本宫一起上堤救灾。”
李盛丰听得心惊胆战:“殿下,堤上未免太危险了,我们派人过去就好了。”
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叫崖州上上下下所有官吏怎么活!
“本宫在这里,哪能知道堤上的情况,快备车,人多力量大,你们随本宫一起去。”
谢绥不在,根本没人拦得住君清氿。
一到堤上,君清氿就披着蓑衣去了堤上,安抚人心。
“大家不要慌,本宫准备的水泥马上就到了,崖州军也很快就回来救助大家,大家不要急。”
说着又指挥百姓们用现有资源抗洪,不断往河里扔巨大的石块,试图堵住缺口。
李盛丰在后面催促派水泥的差役快点:“殿下还在前面等着,你们快点。”
他的声音又高又急,穿透了沉沉雨幕,却有个比他更急的声音从后头压过来,连人也不知怎么闯进了差役圈里,扯住李盛丰喊道:“李盛丰,殿下到哪里去了?”
雨骤心急,殿下又身处险地,李盛丰哪还有心思分辩是谁在叫他?是谁直呼他的名字。
李盛丰只听见“殿下”两个字,就撑不住地抓着那人叫道:“殿下在那堤上,这么大的水,岂不是一个不小心就把她冲落水了!”
身后那人比他还急,留下一句“简直胡闹,我这就去把殿下带回来”,便把他推到一旁衙役手上,翻身上马,踏着泥水朝前方堤岸处驰去。
茫茫大雨间,其实看不清人在哪里,只能看到远处暴涨的溪水泛起的白浪。越是接近,地上的积水便越深,到水几乎淹到马腹时,终于能看到掩在雨柱和积水中的长堤了——大堤已叫水冲塌了几块,
谢绥催马径往堤上闯,还没上去便叫几个民壮拦住,问他是什么人。
谢绥全当听不见,直接冲了过去,扔下马跌跌撞撞地跑上大堤。
大堤上密密攒攒的人头,后头有人推着独轮小车运送一车车土石麻袋,更远处水边的人搬起麻袋向急流中扔去。
雨柱打在谢绥脸上,眼前一片水雾模糊,几丈之外便不辨人形,但他看到那片朦胧的人影时,却如有神助,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在人群中格外出挑靓丽的身影。
第146章 风寒
君清氿手里撑着个不知破了几道口子的油纸伞,嘶声喊着:“那几根竹竿插到底,土袋先往竹竿中间投,挡住这股急流就好了!”
“殿下,有人来了。”
君清氿头也没回:“是水泥吗?快卸下来。现在起就不用再投石头了,改成水泥。”
老百姓应得特别快:“是。”
他们没想过,君清氿会来一线指挥他们抗洪,光她站在这里,就给了他们无限的动力。
一个百姓跑过来说:“殿下有人闯进来找你。”
君清氿高喊一声:“谁?”
在这么大的雨中传声着实不易,她的嗓子几乎喊劈了。
身边有几趟运土石的小车经过,君清氿正欲往后退开几步,一举足却发现左脚的靴子陷进了泥水里,拔那一下子鞋没出来,脚倒出来一半,踩在靴筒上,带得自己脚下有些不稳。
她不敢较力,先踩住靴筒稳定身形,却有一只手从背后按过来,扶着她的肩膀,帮她稳住了脚下。
君清氿索性借力把左脚拔出来,光着袜底儿踩在泥水里,弯腰捡起了靴子。正要回头道谢,却听背后的人叫了声“阿氿”。
“!!”
从来没有人这么喊过君清氿,君清氿整个人都懵了。
然后又反应过来,这是谢绥。
一个比称呼更重要的问题出现了,君清氿惊呼一声:“你怎么站起来了?不是说要先隐藏吗?”
忍不了,太危险了,我必须站在你身后保护你。
谢绥低下头:“殿下你一个人来这里实在让我不放心,我冲动了。”
君清氿的心绪有些复杂,谢绥也意识到问题,高声转移话题:“殿下,这河坝决口了?我带崖州军过来了,让他们帮忙修缮吧。”
君清氿露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扯着一把破锣嗓子喊道:“这倒不用,只要那个口子能合龙,这座堤就没什么大问题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止住河堤吧。”
漫天大雨中,不扯着嗓子喊,几步外的人都听不见你说什么。
谢绥听她嗓音嘶哑得厉害,只怕她伤了喉咙,便往她身边凑了凑,皱着眉说:“你有什么吩咐人的,小声些儿跟我说,我替你传令。”
君清氿欲待拒绝,谢绥却已经朝向龙口边那些民壮喊道:“我是殿下的驸马,此处河工事宜接下来便由我代为传话。”
他就站在君清氿身边,身材高大、容貌出色、威武逼人,看起来和君清氿相配极了。
老百姓们看一眼就相信了谢绥是驸马。
“驸马爷,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绥练武之人,就算大雨滂沱,也看的比常人远和清楚。他指了指个方向:“先往那里扔水泥,水泥垒好以后河水是很难冲掉的。”
“是。”
君清氿笑:“你很清楚嘛。”
“我一直跟着殿下,自然耳濡目染。”
“你。”君清氿也知道这不是计较的时候:“快搞完吧。”
接下来君清氿和谢绥两人配合指挥民壮下竹桩、扔土石,便走到豁口边,看人一车车地将布袋扔下去。有几处水面下已隐隐可见布袋,水流也缓和了许多,插到水底淤泥里的竹竿如笼头束住水流,扔在其间的砂袋一点点堆垒上来,终于将那最后一段水流束在了河道里。
暴雨还未停,他们又在河堤上巡察了一阵子,用针锥试探堤面松软之处,直到确定了堤土筑得严严密密,不会再被水冲开,才下堤歇了一阵。
下了堤,发现流云和流安都来了。
流云又急又痛地说:“殿下你这嗓子怎地哑成这样子了,莫不是受风寒了?看殿下这一身,叫雨打得透透的,殿下你冷吗?可千万不要冻出病来的。奴婢叫人备了衣裳和热水,殿下赶快去后头沐浴更衣吧......”
说着说着,她才意识到眼前还有个谢绥。
谢绥一直站着,她都没反应过来。
不过流云也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多问,还拉住流安,让她也闭嘴。
“驸马爷也沐浴更衣,换件干衣服吧。不过奴婢出来时未带驸马爷的衣服来,此地只有庄户的衣裳,望驸马爷莫见责”
谢绥挥挥手:“无事。”
两人往耳房走去。
那里早已备下了浴桶和热水,却是只备了君清氿一个人的。
君清氿当机立断:“再拿个干净浴桶来,我们两人就分这一桶水用吧,等后头烧好热水再续。”
“是。”
谢绥脸热得不行,毫无冷气:“我在外面就好,殿下快换掉这身湿衣服吧。”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君清氿在雨中淋了大半天,身上都冻透了,穿不住那身湿衣,在流安的伺候下,将衣服迅速脱掉,泡进了热水里。
君清氿整个人缩进了只有小半桶的热水下,热水瞬间没上胸膛,温暖了冰冷的皮肤。她脖子倚在桶壁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谢绥在外面泡有没有什么用。
流安看着那湿透的衣服,心疼得不行:“殿下辛苦了。”
流安见君清氿泡在水里,脸上被热水蒸出红晕,怕她被雨浇出病来,也顾不了那么多,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口中叫着:“殿下?殿下?殿下你觉得怎么样了?”
君清氿乍然回神,下意识向后仰了仰,拦住她的手,说了声“本宫没事”。
流安的手贴到他手心上,只觉掌心滚热如火,推拒她的力气也不足,整只手软绵绵的,这分明就是发热的模样。
流安见状不由分说摸上君清氿的额头——额上薄薄出了层汗,皮肤摸着却比她的手心还凉一些,并未真的发热,只是她关心则乱了。
不过君清氿眼角微红、鼻息也有些粗重,相比肯定是受了寒。
流安说:“殿下,你恐怕是得了风寒,待会一定要喝一碗姜汤驱寒。”
大雨停下,还得再叫人去附近药铺抓些柴胡、防风、陈皮、甘草……煎出来叫殿下喝几顿,免得留下风寒。
“本宫没事。”君清氿看向外面:“让大夫来看看谢绥,他身体本来就不好。”
第147章 善后
流安应下,又让人赶紧把新烧开的热水送过来。
“殿下再泡泡吧,驱驱身体里的寒气。”
“外面的抗洪怎么样了?”
“殿下且放心,李知府他们都已赶到,关山也带着亲卫来了,还有谢瑛和梁穗帮忙指挥,殿下赶紧好起来才是最要紧的。”
“多烧点热水,尽量让所有人都用热水洗洗。每个人也都要喝姜汤。”
让所有人都泡澡可不现实,能用热水擦擦已经算不错了。
流安说:“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
这些事,她想的可全面了。
“嗯。”君清氿彻底闭上了眼,好好休息:“本宫泡半个时辰,你待会叫本宫。”
“是。”
君清氿泡了这一个月来最舒服的一个澡,虽然是在辛苦工作以后,虽然是在一个很简陋的民屋,连花瓣都没有,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热水浴。
她元气满满地换了衣服:“谢绥,怎么样了?”
“回殿下,驸马爷已经泡好了,又去堤上巡视了,”
“啧,真是一刻也停不了。”君清氿咂摸一下:“怎么过去的?”
流安一时没听懂这个问题:“自己过去的?”那不然还是让人背过去的吗?
“...坐轮椅吗?”
“嗯呢,流翠带药材过来顺便也带了驸马爷的轮椅。”
君清氿想要流翠说出一个解释:“嗯,关于驸马爷的腿她怎么说?”
流安说:“流翠说驸马爷的腿有要好的迹象,偶尔可以走路,但还是要多休养。”
君清氿觉得流翠很贴心,点头:“嗯,照顾好他,小心看护。”
君清氿又看了看天色:“晚膳准备好了吗?”
“殿下这里的农户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要用膳了吗?”
君清氿也不会一个人吃独食:“嗯,让他们都来用膳吧。”
君清氿说完,下头衙役们就赶着送上老姜汤给她驱寒,又上了一桌有肥鸡腊鱼的农家菜,桌上还摆了一大桶老姜汤。
人齐了以后,君清氿主动说:“今天诸位都辛苦了,陪着本宫在暴雨里巡视河堤,饭食简陋,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请诸位随意用些吧,吃饱喝足就去休息吧。”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陆放翁也曾做过隆兴府通判,陆通判既爱这农家本色风味的酒菜,宋通判怎会不爱?”宋慈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炒藕,含笑答道:“殿下客气了,这是臣等应该做的。”
李盛丰点头:“是啊,巡视河堤本就是我们的职责,倒是劳烦殿下了。”
“飓风过后才是真正的考验,崖州这么大,你们要拿出你们的水平来。”
“是,臣等一定尽心尽力。”
君清氿环视一圈,凤眸里的冷意让人一凛:“光是尽心尽力可不够,本宫只看结果。”
大雨未知几日才能停,田中积水就更不知何时退去。就是退了,地面肥土也都随水冲走了,地力不足,又错过了最好的插秧时机,洪灾后过又易生蝗患……
君清氿想想就觉得头大,就算后面教老百姓配土化肥、杀虫剂,这一茬庄稼、蔬菜也都得减产只能寄希望于晚稻了。
就算有晚稻,也只怕还要找大户劝募粮食,救济穷人过冬。
君清氿微微拧眉,揉了揉眉心,叹道:“这样大的雨,只怕人力难为。今年的秋粮就先放一放。”
还好崖州的税都在她手上,她说不纳税就不纳税。
“殿下,你是说整个崖州吗?”
君清氿问:“这次飓风袭击了多少地方?”
李盛丰语气生涩:“......几户崖州全境。”
“那不就成了,全部都免了这一季的。”
李盛丰:“那恐怕要烦请殿下向户部呈书阐释了。”
“嗯,谢瑛、梁穗你们两个把奏章写出来。”
君清氿懒得自己写,这样的文书,铁定是要有一堆的官话套话。
“是。”
李盛丰等:“......”殿下,我们还在这了。
难怪殿下要招女官,干事多方便啊。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这场台风带来的暴雨持续了一天一夜后,声势终于小了些,变成了细细的水流坠下。君清氿叫府兵们撑了条小舟来,谢绥和关山又冒雨去两溪交汇处巡视了几趟:溪水仍是灌得满满的,几欲没堤而出,外头大片田地也都有至少及膝的积水。好在水泥的粘性好,补好的大堤后来没再被水撞开,坚挺地撑过了这一遭。
只是满地积水,将这一片原本的水田和人家彻底毁了。混浊的泥水上浮着树枝、草屑,庄户人家里冲出来的木板、衣物,偶尔还有死去的小动物尸体飘过,极容易引起疫病。
好在这几天救援工作还算成功,没有多少群众困在水里。
他们往河边巡视几趟,也顺带救了些人——多半是行动不便的孤身老人,也有舍不得财物,回家取东西的青年。
君清氿她们借往的是个乡绅的别业,庄子里存了些药材,流翠便问庄子上的管事借药,给捞上来的这些百姓配制防役病的药汤。
正好能配得出一副正柴胡饮,流翠熬好了药,又让君清氿等人都喝一碗。
君清氿一边喝药一边说:“让人从葛大夫的药堂里送几车防疫病的药材来,再让各城镇药堂熬抗疫病的药,免费送给老百姓,最后的花费由府衙出。”
要是闹了瘟疫,那可就遭了。
“本宫会在这里再待两天,盯着灾民挖渠排水,重修屋舍。流云你和关山先回去吧,田庄和罗家村还需要你们。”
“是,奴婢和关山待会就回去。”
出了门,流云交代流安和流翠:“你们两个一定要照顾好殿下,提醒殿下好好休息,她一忙起来就分不清白天黑夜的。”
“嗯呢,流云姐姐放心走吧。”流安说:“希望田庄没事。”
“流云安慰说:田庄不会有事的,我们过来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大问题。”
流安放下心来:“那我就安心了。”
她对田庄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和哪些孩子们也有深厚的感情,要是出了事,她要难受死。
第148章 被打击了
接下来的两天,君清氿和谢绥到到高地慰问抢救出来的灾民,将府城送来米粮等物拿去给灾民煮粥分食。等大雨停歇,地面上的水稍退,便叫里长带头,各甲十户百姓互相帮助,抢救各家还没被水冲走的东西。
屋子还撑得住的,就先回家居住;家已经被大水冲垮的,就在干净场院里用竹竿、油布搭起帐篷暂居,等着地面干了再重建新房。吃喝穿用仍是府衙里供应,僧人们、大夫们在百姓聚居住外架起长棚,早晚煮粥、烧热水,不叫他们直接喝生水。
君清氿也没有白供这些人,而是搞了个以工代赈:壮年男子都下田挖沟渠排水,清理田中沤烂的庄稼、水冲来的异物,更将腐尸搜集起来,找远离水源的地方深埋。女子就照看孩子、洗涮缝补、烧水熬药、缝制帐篷,或是编些竹筐、竹耙之类清理污物时用到的工具。
干一天算一天的工分,工分换钱,大锅烧饭,让大盛百姓们提前进入异世的社会主义。
等雨终于停了下来,田里的禾苗已经被水泡了足足一天一夜,水下去之后,上面挂满了黄泥。
君清氿连忙吩咐村民们泼水将禾叶上的黄泥冲洗掉,否则会影响植物的呼吸和光合作用。
“把这个法子告诉李盛丰,特别是田庄和罗家村要这样。”
先管好自己的田最要紧。
另一边,宋慈则在府城召集了乡绅富户募捐。
乡绅富商们听说昭阳公主亲自冒着大雨赈灾后,顿时“意气素霓生”,静虚居带头,捐了一百两银子。紧接着,有钱的捐钱,有粮的捐粮,有人的捐人,光粮食就凑了几十头来。
听说君清氿还在村里善后以后,各家都纷纷抢着派出人去施粥,美名其曰向殿下学习,争着抢着要去君清氿所在的村施粥。
君清氿来者不拒,都去给她做后勤。
君清氿都不招呼他们,跟谢绥来到农田走,对着满地泥泞研究重新划分地界的问题。
大水一冲,原先的田垄都冲没了,界碑也多不在原地。不光两溪泛滥处,更多被大雨冲平的地界都得对着鱼鳞册重新划分。
君清氿眼睛突然一亮,趁着大雨之后各家田地都分不出界线,正是打土豪……不,正是清隐田隐户的好时机。
以前不就是因为鱼鳞册画的不太准,土地实际大小跟图册上标的也对不上,才会出现那么多隐户隐田。
君清氿把想法跟谢绥说了:“你觉得可行吗?”
谢绥无条件支持:“殿下想做的事,没有不可行的。”
而且这事本来也是顺理成章的,君清氿作为唯一的嫡公主,万千宠爱,在崖州又有人有兵,如果这还不能重新清丈田亩,把那些豪强劣绅少交的税赋挤出来的话,估计再也没有人可以了。
君清氿想起用绳子做软尺、立标杆取直线这种土法测量技术。
清丈土地倒是不难。
实地测量君清氿有底,本地的衙役应该也熟悉,唯一麻烦的就是测量之后要计算和鱼鳞册上原额相差的亩数,以及对方应补缴的税银。
想想这个,君清氿就头疼。
她自己痛苦不够,还要让谢绥跟着一起痛苦:“崖州的田地多半儿是这样的,这样的,”她寻来纸笔,画了一个梯形,又贴上一个长方形、又贴一个三角形、又贴一段圆弧……画得自己直眼晕,还要强撑着说:“这些都得靠数算,回头我教你如何列公式算田积、计税粮。”
谢绥抬眉问了一声:“公示?是说算出田积、税赋之后要公示百姓么?”
君清氿轻咳一声,连忙圆场:“是我说错了,我是说我会一种简单的算法,你以后算田积都可以比着我这算法,用相近之法计算。”
谢绥仿佛听懂了,点点头,问道:“是不是就好比算田积时,按《数书九章》中斜荡求积、三斜求积等例子计算?”
君清氿没听过他举的两个例子,也不知道《数书九章》跟《九章算术》有什么关系。
《九章算术》她以前看不懂,重活以后,脑子们就全是异世阿拉伯数字和加减乘除了,根本没想过要去看这个。
但为了显示自己是个懂数学的人,还是强行装了一波:“差不多就是这样。不然兄长先写下那两个例子给我看看,我再给你讲我从海外大食商人那里学来的算法。”
谢绥欣然同意,提笔画了个类似斜边在下、尖角在上的竖放梯形,但左下与右边两条对边又不完全平行的四边形。他徒手在上下两个对角之间拉出直线,又从顶点画了一条垂直线到底边,在线条旁分别标注上西大斜二十六里,东斜二十里,东北小斜十五里,北阔十七里、中长二十四里……
图上东南西北方向跟现代都是反着来的:底边反而是北阔,西斜为右侧长边,东大斜在左上,东北小斜在左下。
君清氿在心里换算阿拉伯数字,乘乘除除地算三角面积,然后将面积相加……没等算出来垂线分开的直角三角形,谢绥已然行云流水一般写下了标准答案:“荡积一千九百一十一顷六十亩”。
“!!!”
君清氿惊得嘴巴都合不拢,指着谢绥说:“你、你...”
……不行,得稳住,这道是例题,带答案的!真用这个算起来肯定不能比异世的数学快!
君清氿不肯让谢绥看低了异世的数学水准,恨不挽起袖子直接给他讲中学数学。
谢绥却没注意到她的小心思,继续指着那张图说:“这就是《术书九章》中斜荡求积法的例子。斜荡求积算法倒不难,先以中长乘北阔,以二约之,得‘寄’;再算右边三斜‘内率’:以中长幂减西斜幂,余以为实——术曰‘实常为负’,此处以中长自乘之数五百七十六减西斜自乘所得六百七十六,结果便是负一百……”
哦天,谢绥连负数也懂。
那还有什么要讲呢?
给个公式让他直接套就行了。
说不定已经自己捣鼓出了。
君清氿心中一片荒芜。
第149章 中秋
更糟糕的是后头。
谢绥不懂她的心事,以为她不懂,从头细细地讲了一遍题,顺带讲了解题基础——《九章算术》中的“少广术”,也就是约分术。
除了分数之外,解题过程中还用到了三角形面积公式,乘方、开方计算,算法极其繁复。
但这算法也有一点好处,就是计算田积时,只要量出图形边长和从尖到底的中长,换别四边形也一样能套上。
君清氿更惊了,她知道现在的测量水平还是有限的,没想到竟然可以单用边长就算出土地面积来,真是相当实用的算法。
以她百世轮回的水平,也只能先把图分成两个三角形,用勾股定理推算右侧三角形第三边边长,再推算左侧三角形高度……
而且勾股定理早就有了,她用这个只会显得更蠢。
......也太没用了点。
君清氿放弃了,躺平,老老实实地努力集中注意力听谢绥讲题。
谢绥可能是讲上头了,也可能是没见过君清氿这么安静,不光讲斜荡面积那道例题,还因为那题目里有两处需要算平方根,还开始给君清氿讲起了正负开方术。
大盛数学史上最着名的增乘开方术。
君清氿不知道的伟大创举。
一个不需要计算器,不需要实用平方根表,完全依靠心算开平方的办法。
君清氿摸了摸下巴,看起来,她好像还是学一学比较好,以后算粮食、土方、储水什么的总是能用上的。
虽然最后不一定要让她去算,但知道原理还是有必要的,谁知道会不会有人骗她。
想到这,君清氿眯了眯眼,专注地盯着谢绥的笔尖,连他打个格子都恨不能印在心里。格子从上到下写着商、实、虚方、上廉、下廉、益隅等字样,字下方各列出相应的数字……
每一格都是按上下顺序排数,还有进位,倒有点像竖式;记数用的不是汉字而是十进制的苏州草码,看惯了倒也和阿拉伯数字差不多。
君清氿发挥出强大的主观能动性,硬是把这一格格叫人眼花的图表看出了点儿亲切感,看着谢绥一步步推演数字,最后将“实”消尽,求得立方根的“商”数。
谢绥搁下笔,侧过脸看着他,有些期待地问:“怎样?我方才讲的可还明白?若有哪里没讲透的便告诉我,我再说一遍。”
君清氿看了看纸上的表格,又看向谢绥,缓缓挤出个笑容,真挚地说:“原来这是一个算学大师,倒是被埋没了。”
谢绥“谦虚”地说:“我哪里是什么大师,不过是之前行军路途遥远有些无聊,便看了些前朝算学名家的书而已。”
“呵呵。”君清氿干笑。
这是高级凡尔赛吧。
谢绥赶紧补充道:“殿下不过是从前没打过基础,骤然听到这些有点生疏,以后多看看就好了。”
君清氿:谢谢,并没有觉得有被安慰到。
见仁见智吧,她觉得她说完全不想学。
君清氿笑了笑,老气横秋地拍着谢绥的肩道:“那么这回清理隐田都靠你了。”
为了表示诚意,中午酒宴上来,君清氿亲手替谢绥布了几道菜,又斟了一杯酒。
这场宴席虽然是在洪水泛滥的地方,依然安排得十分丰盛,而且还是道燕窝席:正宴计有十二碟,六大六小,主菜是切成百合块的蛋糕作底,加虾肉、鸡片、石耳,清汤蒸制的一品燕窝、配有鸡鸭鱼肉、螃蟹、海边特产的柔鱼等。
在盛京里一般只有南货店卖的鱿鱼干,崖州虽然穷困,但毕竟靠海,总有法子运送鲜鱿鱼,清清淡淡地烧出来便是一道脆嫩可口的佳肴。
这道宴席上更多的则是鲜鱼——这些日子各处发了洪水,河里几尺长的大鱼都叫水冲出来,俯拾遍是,真个应了诗里写的“竹笋真如土,江鱼不论钱。”
君清氿舀了燕窝,夹了几块鱿鱼,又拣了两筷鱼尾上的活肉给谢绥:“你好好吃。”
说完就开始吃流安剥好的螃蟹,满满一盘蟹黄看的人食欲大开。
翌日,君清氿变回了府邸,回去以后发现流云把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满意得不行。
“既如此,我们便好好过一个中秋。”
中秋节当然得吃月饼。
君清氿府上的厨子会做枣泥、豆馅、五仁、青丝玫瑰冰糖馅的月饼。
君清氿知道以后,提点厨子用咸蛋黄和真正的白莲蓉做馅,复制出一款酥皮的蛋黄莲蓉月饼。
这个馅能在异世风靡,在大盛自然也足够惊艳。一下就征服了府上上上下下的所有人。
“流安,你今天都吃五个了,不腻吗?”
“不腻啊,殿下这个馅真的特别的香甜可口。”流安看了眼君清氿手里的月饼:“奇怪,殿下这是你出的办法你怎么不吃啊。”
君清氿笑笑:“本宫觉得有点腻,你们吃的开心就好。”
拜托,她是喜欢吃莲蓉蛋黄月饼,但那馅儿得配广式月饼皮,换成酥皮的,吃起来跟吃蛋黄酥有什么区别?
那还不如吃金丝小枣蒸都枣泥月饼,枣香四溢,好吃还有营养。
而且五仁月饼真的很好吃。
不像异世的五仁月饼会加冬瓜条、青丝玫瑰这种不好吃的材料,厨子们做的五仁月饼放的全是君清氿喜欢的。
单用猪油拌合冰糖、核桃、松子、杏仁、芝麻等坚果碎,拌上炒熟的重箩白面,裹上猪油白糖调的酥皮烤熟。
这样调出来的的馅格外酥松,不会香得冲人;月饼皮不大甜,但刚出炉时沾手就碎、入口即化,配着香甜又不油腻的馅料味道正好。
到了八月十五那天,厨子烤好了君清氿点的月饼,蒸了半篓螃蟹,又杀猪宰羊,备办下满满一席盛京口味的大菜。
桌上摆的是樱桃肉、炖干肘、东坡肉、火烧羊肉、八宝酿鸭子......还有燕鲍翅肚这种压席大菜。
满满一大桌,看着就喜气洋洋的。
宴席摆在厅前抱厦里,敞开门窗便能看到天上明月,流云还从崖州城里请了侍宴的乐户,隔着庭院将吹弹声幽幽送到厅中。
第150章 喜讯
虽然是每逢佳节倍思亲,但天上明月团栾,桌上佳肴陈列,院里又栽着修竹老桂,晚风徐来,满庭桂花草木清香袭人,倒是能减去不少乡情。
最重要的是,对君清氿而言,根本没有什么家人可思念,要思念也不急于这一时。
君清氿选择和谢家人一起过中秋,主要是也不好将谢绥拆成两半。
君清氿端起一杯桂花酒,起身敬谢绥:“这些日子多蒙你陪我在水患重地忙碌,又帮我规划排水沟渠,煞是辛苦了。”
不光辛苦,也实在帮了大忙了。
君清氿这几天请他算清淤挖出的土方,雇力夫的钱粮,给灾民翻修房子的土石、木料用量……
谢绥的效率实在太高了,堪比一个计算器——计算器都得人列出公式,按着数字加减乘除出结果,谢绥自己就一手包办,直接给答案了!
太可靠了。
在谢老夫人面前,谢绥真的谦逊了:“殿下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沈氏说:“是啊,殿下,他也也就这么点擅长,尽管使唤就是了。”
君清氿笑笑:“你可得好好听你母亲的话。”
谢绥撇撇嘴:“得嘞,我就是干活的命。”
“辛苦了。”君清氿又当众给他夹了一筷子:“多吃点。”
谢绥埋头吃饭:“嗯。”吃了殿下的饭,一点都不辛苦。
“闻汐、闻渊你们也多吃点。”
吃罢晚饭,众人又移步庭中赏月、吃月饼。
这几天厨子做的几乎都是莲蓉蛋黄的月饼,只有少部分是君清氿点的金丝小枣和五仁月饼,月饼端上来还是热乎的,端上来时皮酥如纸,拿起来就一层层往下掉。
君清氿拿了小刀一剖四块,露出甜香醇厚的枣泥馅和焙得香酥的果仁,又切了四个莲蓉月饼——每人分一角莲蓉并当心的咸鸭蛋黄,十分骄奢淫逸。
月饼甜得恰到好处,头顶的月亮圆得刚好,衬在蓝黑的天上,边缘清晰的似乎能裁下来。这样清楚的月色,可以卜出转天定是个晴天。
—
八月十五人团圆,除了君清氿府上过中秋,田庄里的佃户和作坊里的雇工君清氿都有准备。
佃户们每人可以领四个月饼,就算是小孩也可以领。这段时间表现优异的佃户还发了两斤麦面。
月饼已经很是珍贵了,对很多人来说,一个月饼就是一顿饭。
还给他们放了一天假,让他们好好休息。
君清氿也让流云挑出表现优异的匠人,每人发了五斤麦面、一盒月饼及一坛桂花酒。
表现优异者必须做到:不迟到、不早退、不旷工、产量大、品质高。
拿到福利的匠人喜气洋洋,一脸骄傲。其余匠人则羡慕嫉妒恨,不断捶胸顿足为什么自己没有好好表现。
谁能想到殿下过节会发奖励啊!
李洋就拿到了殿下发的节货。
他素来工作认真踏实,干的活儿又多又好,大家都看在眼里,心中也都服气。
李洋拎着奖品,兴冲冲往家走,远远就看到他娘站在门口等他。
“阿娘,我回来了!”
他加快脚步。
李母迎过来,本来满脸笑意,看到他手里拎的东西,不由皱眉:“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节货娘不是都买了吗?”
隔壁孙大娘斜眼瞅来,说着风凉话:“还是太年轻了,不当家不知钱省着点花,过个节而已,买这么多东西,就算找了份好活计,也不用这么显摆吧。”
前两句还正常,后面越说越过分。
李洋本就不喜她,故意在巷子里大声道:“阿娘,这不是我买的!厂子里干活卖力的师傅都有,是殿下体恤咱们,特意赏给咱们的节货!”
“殿下赏的?”李母瞪大眼睛,“真是殿下赏的?!”
“嗯!管事说了,以后只要认真干活,殿下都会有赏!”李洋慷慨激昂,恨不得叫所有人都知道殿下的仁德。
孙大娘心胸本就狭隘,眼见李家日子越发红火,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现在被堵得话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章家母子,在他们即将踏进院子的时候,突然发问:
“奇了怪了!李家小子不是给官府做工吗?为什么殿下会赏你节货?怕不是故意自己买来,打肿脸充胖子的吧!”
李母闻言也是一愣。
是哦,李洋不是在官府的水泥厂做工,殿下怎么会发节货?
她用眼神询问李洋。
李洋:“……”
流云姐姐是殿下的人,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明面上是给府衙做事,其实就是在给殿下做事。
但给谁做事不是做呢?
匠人们心知肚明,但从不多言。
可这事不能堂而皇之地拿到明面上来解释。
李洋急中生智道:“咱们给官府做事,也就是在为崖州做事,崖州是殿下的封地,我们不就是给殿下做事,殿下凭什么不能赏节货?”
李母也硬气了:“洋儿,别理她,眼珠子都滴血了。”
有本事让自己儿子也去做工啊,谁让她宠得儿子好吃懒做?
如李家这般鸡毛蒜皮的事在很多巷子里发生。
参与建设的工匠们,家中生活渐渐有了起色,大家都看在眼里。
那些观望的人也不由蠢蠢欲动。
恨不得君清氿现在就再招工。
机会就要来了。
中秋一过,君清氿还在睡梦中就被惊醒。
“回来了回来了,船回来了。”
君清氿一听,赶紧起床:“流云,咱们去码头看看。”
村里人听说船回来了,也都扶老携幼,朝码头赶去。家里没有亲人的,也想去看看热闹,看船带回了什么东西。
迎接的队伍变得浩浩荡荡,大家都兴奋莫名,上次这么多人去海边还是逃难呢。
君清氿赶到码头的时候,船上已经有人下来了,跟亲人们见了面,一个个都兴奋不已,诉说着离别的衷肠。
君清氿问:“蒙应和罗成呢?”
船员答:“他们在后面。”
蒙应是最后才从船上下来的,君清氿看他从船上一跃而下,急忙迎上去:“蒙当家,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还不是为了帮你找茶树苗,不然早回来了。”
第151章 解决
君清氿一愣,喜出望外:“真找到了?谢谢!”
君清氿原本是想让蒙应带的,但最后没说,没想到蒙应这么上心。
罗成拉了拉肩上的包袱,兴奋地说:“殿下,你可不知道,我们的货卖的特别好,大当家他真的很厉害。”
君清氿听到笑眯了眼:“真的啊,那太好了,蒙当家真是太能干了。大家辛苦了,赶紧回去休息。”
蒙应斜睨她:“你不先看看账和茶树苗?”
君清氿满不在乎地说:“又不会跑,本宫也相信蒙当家的人品。”
人们折身回村,君清氿也打道回府。
蒙应话很少,罗成则兴奋地说个不停,说他们这一路的见闻。
君清氿问:“刮飓风的时候,你们到哪里了?”
罗成说:“在宝安县停下了,本来只是在哪里避风的,但雨太大了,一连待了好几天,蒙当家带着我们跑了好多地方,最后在那买到了广州买不到的龙骨。”
“而且大部分东西都是在那里卖掉的,那里的价格比广州府的还好。尤其是蓑衣,三十文一个全都卖光了。”
君清氿笑起来:“那还真是不错。”蓑衣在崖州最贵也不超过十文,说白了,崖州物价便宜,连带价格上不去。做生意,赚的就是差价。
罗成说:“大当家说了,以后不带纸去了,没多少利润,全都改成蓑衣。”
君清氿听见这话,问:“蒙当家以后还要再去?”
蒙应头也不回地说:“不去你养得活这么多人?”
君清氿哈哈笑起来:“去、去,以后就辛苦蒙当家了。”
“不过下次去,我们先做出自己的船来。”
不仅如此,君清氿是希望打造一只自己的一只船队的。
远航全世界。
发现新大陆。
这才是重生的意义啊。
这样的话,一两艘也是不够的,将来她还要造更多的船,她要打造一支庞大的无敌舰队,漂洋过海,到新大陆去。
君清氿激动地畅想着未来,忍不住呵呵笑出了声。
罗成路过她,直白地说:“殿下,你好像流口水了。”
君清氿闻言用手擦了一下嘴角,发现并没有,冷冰冰地看向他:“罗成你想死。”
罗成嘿嘿笑:“我只是看殿下刚刚笑得古怪。殿下刚刚在想什么呢?”
君清氿说:“本宫在想,以后本宫还会打造无数艘船,然后你们驾着这只船队纵横四海,去很多人都不曾到过的地方,搜罗无尽的珍宝。”
罗成说:“我以前听老人说,过了东海,就是仙人居住的地方,到了仙山,殿下,你说我们是不是能够寻来那不死之药?”
本宫语气还是不太好:“你想多了!哪有什么仙山。”
“那东海那边又会有什么?”
“不知道,去过才知道,肯定不会是仙山。”君清氿被他这么一问起来,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脑海中的世界观和现在人脑海中的世界观不一样,闵翀恐怕也未必会驾船往东去呢。
蒙应又问了一遍:“殿下真的决心要造船吗?”造船真的不是一笔小数目。君清氿这看着也不是很有钱的样子。有那么一大家子要养。
君清氿淡淡地说:“先造两艘吧。”先试试看,两艘船的损失她也还是背的起的。
而且其实她马上也要丈清土地了,肯定可以打一顿地主,分一笔钱。
不过想想自己刚拿到那些银子还没焐热,这会儿又要往外掏了,君清氿还是有点心痛。不过也不打紧,船是固定资产,值得投资,以后就能有源源不断的产出了。
她还是希望可以赚回来的。
不过这都不是现在需要操心的事,还是先把茶树苗给种下吧。
蒙应带回来的茶树苗大概有一百来株,有二尺来高,都是可以扦插的。
今冬扦插一批,明春就能成小苗了,再过两年,就能够成林了,到时候将龙虎山上适合种茶树的地方都种上,让那一带的村民全都来种茶采茶。
龙骨已经被送到田庄,准确来说,是龙骨的材料。因为做龙骨的木材需要特定的木材,而且砍伐下来后需要经过数年的风干,所以才需要去广州买木材。
君清氿叮嘱他们好生守着这些木材,千万别被老鼠啃了。
蒙应则按君清氿的吩咐去崖州其他地方采买木材,要准备造船了。
茶树苗装了整整五大马车,君清氿和谢绥亲自赶着马车去了龙虎山,然后通知居默叫人过来背茶树苗。将树苗种在山谷里,让人好生照料,浇水施肥,保证这些茶树都能活下来。
其实不用叮嘱,居默自己也知道,君清氿说给他的族人找营生,还真的去做了,并非只是说说而已,他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珍惜这样的机会?
他也盼望有一天,他族里的孩子,也能像君清氿田庄里的孩子一样,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读书识字。而不是像某些人说的那样,赛人生来愚昧,所以活该受苦受穷,被汉人奴役。
君清氿就从来不会轻视赛人,她还会关心他们的身体健康,提出可靠的建议,并且还愿意想办法帮他们摆脱饥饿和贫困。这就是居默为什么愿意配合君清氿的缘故。
指导赛人种下树苗之后,君清氿就放心地回去了,过些日子再回来看看成果,希望成活率能高一点。崖州的夏天特别炎热,这个时节移栽其实并不太合适,但这些茶树苗种植的环境只有半天日照时间,山间气温比山外低,应该还比较容易成活。
只要茶树苗能顺利存活,赛人们就可以少担心一些生存问题了,也可以投入更多的人力时间在挖矿炼铁上面。君清氿现在对铁器的需求很大,马上就要种晚稻了,需要大量的铁农具。
兴修水利也需要,以及后面的清丈土地想要赢得百姓的支持,不得拿出点好东西来。
没有人可以抗拒铁农具的诱惑。
另一方面,君清氿也可以靠卖茶叶来赚外馈了。
茶叶可是自古以来卖的最好的商品,一定会畅销海外的。
茶叶换黄金,完美!
第152章
蒙应一行人顺利回来,没有一个人出事,也带回了君清氿想要的东西,君清氿掰成几瓣的心可以合上一点了,也终于要开始清丈田亩了。
李盛丰小声地问:“殿下,你真的决意要清丈土地吗?”他从来没想过君清氿会这么做,清丈土地是最最得罪人的一件事。
“本宫从不妄言。”君清氿环视一圈:“怎么,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李盛丰等人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笑话,他们敢有什么意见?听不出君清氿的态度吗,都这么坚定了,还有什么能说的。
而且清丈其实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们也想做,但奈何根本推不下去。
其他三人没有什么意见,梁京阁却说:“殿下怎么突然想起要清丈,没有个由头吗?”
君清氿挑眉:“本宫要这么做。”我自己的封地,我想什么时候清丈就清丈,难不成还要看你的脸色吗?
梁京阁低头:“臣只是觉得这事兹事体大,殿下一个人擅作主张是不是不太好,还是一起决定比较好,李大人作为知府要对朝廷负责的。”
哦呦,李盛丰沉默了,梁京阁你不想活,不要牵扯他们好吗?
“哦~”君清氿绕有兴趣地勾起唇:“李大人有什么意见呢?要投票吗?”
“臣等都很支持殿下,殿下救灾的时候跟下官提过这件事,下官当时就觉得这件事极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君清氿撇撇嘴,倒也不用这么狗腿。
有一说一,李盛丰好像越来越狗腿了。
君清氿幽幽地说:“梁大人听到李大人的话了吗?”
让他们自己去吵吧。
梁京阁对着李盛丰怒目而视:“李知府,试问殿下什么时候说的这件事。”
这李盛丰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还要这样帮君清氿圆话一起斗倒她不好吗?
李盛丰闭着眼回忆了一下,用咏叹调的语气说:“那天雨很大,殿下很累,刚刚从堤上下来,看到泥泞的田地和被冲垮的地界碑,殿下高瞻远瞩,想到了这件事。”
君清氿:“......”
哦天!她那天是这样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有过这个场景吗?
梁京阁默然:“赵大人和赵大人也都在吗?”
宋慈连忙说“我们在的,那天殿下身先士卒,给我们树立了一个非常好的榜样。”
赵知怀:“+1”
梁京阁又说:“可是臣和其他官吏不在啊,这种决意不应该大家一致同意吗?”
李盛丰问:“我们有这个规定?”
梁京阁:“......没有。”
其实原本是有的,君清氿最初是想过搞一个大会的模式,但被以梁京阁为首的一群官吏给抵制了。
现在梁京阁会的肠子都青了。
李盛丰乘势问出一个关键问题:“而且,那天你为什么不在?”
梁京阁彻底没话说了,他支支吾吾半天,给自己诹了一个一听就很假的借口。
李盛丰也没抓着不放,这一局,他已经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梁京阁没话说了以后,君清氿清丈土地的政令被下达整个崖州。
君清氿亲自拿着去抗过洪救过堤的清溪县的的鱼鳞册,拉上谢绥、带上测量田地长度的步弓、长绳,最后招呼了五十个抢险救灾时显露了好身手的民壮,以鱼溪与禾丰溪交汇入为起点,按着图册重新丈量土地。
清丈土地却不是个容易活计。
君清氿一清丈就遇上了块难啃的骨头,一块可以让人掉牙的骨头。
双溪泛水处,地标都冲得模糊了,他们倒好量了长度,按着鱼鳞册上的图形照实画来;但越往县城这边,地上有界碑,有巡护土地的庄户、佃农,他们重划地界时就有人望风报信,然后便有主家人上门说情。
正是君清氿治水时借住的庄子主人,本地有名的乡绅梁家。
鱼鳞册上标的数字小,梁家占的地实际上能广出数里去——若是君清氿一意孤行要清出隐田,他这些年积欠的粮草算出来就是一笔巨款。
那梁家主人祖上是个致仕归乡的知州,子孙也有几个读书应试的生员,又仗着祖父遗泽,竟经营成了一地豪强。
这一代最好的就是在府城当照磨的梁京阁。
他们向佃农收五成租,到交税时却又百般拖赖,不给县衙交银粮。因他有功名,又有官场上的情面,从前几任县令对他们毫无办法,只能苦苦追比里长粮长,闹得百姓们收粮后一般落不到自己手里,却还要进衙挨板子。
梁家来的正是家主的长子,梁京阁的侄子,一位加冠的生员,也是那些前来帮忙救灾的乡绅子弟中的一员。
他含笑对君清氿说:“这些田亩是家祖为朝廷尽忠竭力挣来的。刚刚的救灾中我家也出了不少的力,殿下也看到的,我家可是忠君爱国的很。今日殿下若放过我家,草民定有厚报,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的手吞在袖子里,想要如商人般给君清氿打一个礼金暗号。
一旁的谢绥却伸袖拦了一拦,含笑说道:“梁相公既欲厚报,那就不该让殿下吃亏吧?之前我闲来无事算了算,即从现在量出来的田亩数看,也和鱼鳞册上的数字相差有两顷有余,其中还多是平整近水的好地。清溪县可是难得的好地啊。”
“令祖三十年前致仕还乡,以去年一顷地征银七两九钱一毫八忽三微一纤六沙四尘七埃计算,这三十年来该缴的赋税也至少有……”
他的手在空中比了几个商人擅用的手势,竟是将他们这隐秘的行贿手段曝露在了天光之下。
田土清丈刚开个头,便已查出四百余两积欠,将他家田亩都清整完毕后又该差多少?再加上隐户呢?那些人都是民户,可是要课盐税、酒醋茶税、分摊土贡,轮班服役的。
远的不说,今年冬天要修河工,就要征发一批役夫。这些庄户在梁家庇护下躲过了,就有别人要多服劳役顶上。
这些差额,梁家打算拿多少银子给他爹补上?
第153章 拜访
梁家那个小子听到这话惊得冷汗直流,他光明正大地打量着谢绥,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这么能算?之前都没听说过崖州有这么这么一号人,如此惊人的算术能力,竟然会不为人知?
可惜了,他家多缺一个这样的账房。
要是早点知道,一定会把他搞过来,不会被殿下浪费了这样一个人才。
在他看来,昭阳公主搞这个清丈土地的事情完全是吃力不太好,是明知起不可为而为之。
想法是好的,可惜注定不会成功。
他梁家在崖州深耕几十年,枝繁叶茂,昭阳公主若是不想让崖州动荡,就不会轻易动他们。
如果换一个人在这,或许就算了。
可,君清氿是铁了心要做这事。
她最讨厌的就是被威胁,梁家这样就是在她的雷区蹦跶。
君清氿看着梁秀才阴沉沉的脸色,随意把玩着他送来的礼单,“呵呵”一声:“清丈田亩是本宫亲自下的命令,此处书办衙差不过是奉旨办事。你这般作为,是对本宫的命令有什么不满吗?“
也不知道梁秀才脑子里注了什么水,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看这君清氿笑着说:“殿下别生气,在下已经明白了殿下的意思。在下有一言相告,殿下身边这位先生算学是不错,可惜许多事不能这么清楚算出来的。今日在下多有打搅了,改日家父会再登门谢罪。“
梁秀才转身离开,临走时忍不住重重甩袖。
君清氿眯了眯眼,等他走后,叫两个衙役捧着拜帖,一队民壮挑着他带来的厚礼一道送回梁家——要送得大张旗鼓,让人知道她昭阳公主门风清廉,不受贿赂。
也是昭告世人,清丈土地这事,一定会推下去。
谢绥也感叹一声:“可惜,他送来的礼物不大值钱,不然可以当面拿他一个行贿……”昭阳公主虽然不是官,但也可以用这个罪名直接拿下他,问他个行贿昭阳公主。
君清氿笑道:“人家要行贿也是直接去衙门寻李盛丰,怎会给我呢?而且在他们看来,我是没什么权力的,又有一个梁京阁在,他们恐怕连行贿都不会行,猖狂惯了。“
“不过此事不只是要罚没赃银,他家隐瞒人丁土地、隐蔽差役,到堂上梁家也要受罚,往后更不能再以此图利,他家绝不会善罢干休的。”
君清氿朝谢绥拱了拱手:“之后就要辛苦你替我算出梁家人到底贪占了多少土地、积欠了多少粮税、隐户该摊的徭役,再均算一下这些摊到替他们完了粮税徭役的无辜百姓头上后,又给百姓添了多少负担。”
梁家从他这里碰了壁,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回去以后定会四处求告,拉其他隐田隐户的乡绅大户、交好的官吏,共同对抗她。
她们必须先算好这笔帐,等到将来他们登门,就把这侵害国家、百姓利益的实际数据拍到对方脸上,打醒帮着他们对抗官府的人。
也让老百姓们知道该站在哪边。
这些东西也是要交给朝廷看的,也好堵住朝廷那些老顽固的嘴,免得他们总觉得君清氿任性妄为。
依靠身份去压别人,蛮横无理,不讲道理。
两人领着吏书、民壮加紧丈量土地,记录土地肥瘠和周遭河流地势,重写鱼鳞册。
梁公子在向君清氿说清,梁家家主也给李盛丰上了拜帖,亲自带着几卷宋版书、一盒制墨大师潘谷所制的名墨并一盒龙脑香到府衙求见,请李大人念着和梁京阁的官场情份以及梁家先公知府大人的面子,退让一步,让殿下别再咄咄逼人,为难他们梁家了。
他们到现在还以为此事是由李盛丰说了算的,或者说李盛丰在这件事上有相当大的决策权。
他说不干,昭阳公主也会跟着不干了。
李盛丰听到梁家来人,头都大了:“跟他们说,我出去办事了,不在府衙里。”
来报的官吏为难地说:“大人,梁大人还在隔壁屋里当差呢。梁家人说如果你不见他们的话了,就去找梁大人了。”
李盛丰沉下脸,他听出了言外之意,如果他现在不见的话,梁家现在就去找梁京阁那个老匹夫。梁京阁知道以后,肯定就会亲自带他们过来。
到时候一群人在这围着,更难缠。
李盛丰叹了口气:“那让他们进来吧”
官吏下去通传:“是。”
李盛丰也知道梁京阁迟早要过来说清的,但还是能晚见一点就晚一点吧。
跟那个老匹夫说话,会把人气死。
不过李盛丰还是派人去通知君清氿,希望殿下听到这事以后勃然大怒,回来把梁家人全解决了。
他不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啊。
梁家家主,也就是梁京阁的兄长,一见了李盛丰,便深情切切地说:“殿下或许年轻不懂事,不够了官场复杂,李大人却岂能不知这鱼鳞册上的田土略有出入,也是常有之事?先翁当年是同进士出身,做的知州。我几个兄弟子侄亦有功名,我的弟弟恰巧正和李大人一同做事,依国法就该是能庇护一家子弟免赋税的。我家也不曾侵占良田,不过是叫自家子弟依国法免的田税、避的徭役,望李大人体谅,也希望李大人可以和殿下交涉一下,不要再为难我们了,我们也是依法做事啊。”
他叫人将礼物拿进来,说道:“清溪城外却不只我一家的田地,还有许多富户的土地都叫水冲了,大人可是要看着殿下得罪满城士绅么?清溪县甚至是崖州,人民富足、地方安稳,我等乡绅多少也有些功劳,远的不说,便这些日子也为水患捐济了不少银子。梁某不敢邀功,只期望李大人若肯周全,梁家之后还有厚报。”
李盛丰听着他说话,腮边肌肉不由微微颤动,扯扯唇角,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梁先生所言甚是有理。不过,衙役们在城外清丈田亩之事是奉了殿下谕令而为,梁先生不会不知道崖州是殿下的封地吧?此事完全是殿下的主张,也在殿下的权责范围内,
第154章 建祠
“所以,梁先生现在莫不是想教本官去和殿下对着干?”
李盛丰重重端起茶盏,盏里的水溅了一地,溅得梁家家主脸色发青。然而李盛丰的脸色比他更难看,全然不怕得罪士绅,冷声吩咐道:“礼单原样奉还,请梁先生回去吧!”
梁乡绅也跋扈惯了,在李盛丰面前一点都不客气,他恨恨地看这李盛丰,啐了一口:“好,很好,李大人不要忘了今天的话。”
他这举动简直是自绝于士绅,宋慈、户书们听说了,都惊得坐不住,纷纷赶来劝他,说这梁家是世居本地的大户,又在朝廷里有根基,他们这些外地来的官员开罪不起人家啊!
李盛丰憋着一股气说:“梁家还有隐田隐户、欠缴税银、隐蔽差役几桩罪名在身哩!殿下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整改,不立刻扒了他们的衣冠问罪已是宽容,我又有什么得罪不起的!”
跟着殿下走就是了。
这些人啊,就是摸不清方向。
而且他本来也看不惯这些人,这些地方豪强一惯地挟制官长,他从在广西任职时就受够他们的欺负了!
如今殿下要清丈土地,给朝廷多增赋税,叫百姓分得良田,这些人又来阻碍,还要威胁他去和殿下对着干!
他真的搞不懂,这些人从哪觉得他可以改变殿下的意思?
麻烦指出来是哪里?他改还不成吗?
看那梁乡绅的样子,已经是觉得清丈土地这事是他的主意——哪怕他真能劝得殿下不再清隐田,那些人也不会感激,必定藏恨于胸,将来得了机会还要报复。
那他还不如好好抱紧殿下的大腿,跟殿下同进退,堂堂昭阳公主,难道还能怕了治下几个刁民,为他们损了朝廷的利益,坏了自己的正事?
而君清氿那边,似乎完全没把梁家人放在心上,就算有梁家庄户、家人远远盯着她们,她也权当看不见,只是丈量土地量得越发细致。
每量到一处,还叫民壮帮百姓抬走地里被水冲来的木石,清出溪、沼、湿地中的淤泥。
河底沉积的淤泥富含腐殖质,她都就地分给来主动帮忙的百姓,教他们将淤泥晒干、粉碎,消毒后再按比例混入田土或砂土作肥料。
平常农户清理河淤后也拿淤泥做肥,只是不像她弄得这么精细,都是凭着经验往田里洒的。君清氿却是在异世正经学过农学,知道这些淤泥粘性太强,透气性不好,必须经过粉碎、消毒,再掺上砂质土壤增添疏松度才适合作肥料。而且沟渠沼泽都是孳生害虫的重地,这些淤泥里可能混有虫卵,用之前需要杀虫。
不过以她现在的科研水平还配不出来化学消毒剂,只能凑合着教人用生石灰消毒。好在崖州这边土地偏酸性,掺点石灰反而能调节酸碱度,使氮磷钾有效性增大。
君清氿领着人在田间测量,边量边给看热闹的百姓讲土法化肥和农药的制作知识——君清氿因为要考虑农户们能不能用得起,所以主力推广的是田间遍地可得的水蓼、乌桕叶、虫尸浆液和草木灰等。
这么一个皇室公主,光鲜亮丽的千金,拎着衣摆蹲在地头儿,给农户们讲如何捣烂粘虫、地老虎、棉铃虫的尸体,捣出浆液加水浸泡……画面相当感人。
谢绥看着感慨万千,殿下真的越来越颠覆他的想象,这些事,没想到殿下这么了解种地。
那些庄家本就感激她当初的救命之恩,如今又听她开办田间地头农业知识讲座,简直要把她当神仙一般看待,有胆子大的举手问她:“殿下莫不是个天上玄女降世吧?怎么这么懂得这么些种地的法子?”
“是啊殿下一看就是天上仙人。”
“本宫田庄里有人做过这些实验研究什么办法适合种地,久而久之本宫也知晓一二。”君清氿笑着说:“到时候本宫会让他们来向大家传播完整的种田之道,用以提高产量。”
“谢谢殿下!”
一个信神的妇人便说:“殿下带着这些大哥们清出许多被梁家强占的土地,往后这些就是咱自己县里的官田了。殿下可否叫县令划出一块地来,小的们愿意大伙儿添钱,凑些石料木料,给殿下立个生祠。”
她身边的庄户也附和道:“小的家里也供了殿下的长生牌位,不过在家供着香火稀薄,就不如索性盖个庙……”
卧槽,生祠是人人能立的吗?君清氿脑子一下就炸了,连连挥手:“不必如此,本宫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哪里当得起被人供奉?而且朝廷明令禁止私建庙祠堂。”
君清氿知道这是朴素的老百姓们的一片好意,但被人供着这事怎么看都觉得奇怪,不觉得瘆得慌吗?
以前的那些奸臣怎么就喜欢让人给他立祠,不觉得阴气森森吗?
老百姓们心中腹诽:可你明明都是公主了,朝廷的规定又不是对你的,你这么遵守干嘛?
崖州搞淫祠的风气相当浓厚,得个狐狸精、五通神都得建祠供奉,君清氿不许他们盖庙,众人还有许多遗憾。
君清氿又安抚他们说:“人人都要遵守朝廷的规定,就算是本宫也不例外,如果人人都不遵守,那朝廷的文书岂不是都是一纸空谈?本宫知道你们都是一片好心,本宫也很感激,如果你们真的想回报本宫的话,那就日后勤力耕织,按时纳钱粮就是了。”
君清氿说起话来,威严得很,让人下意识地就遵从。
庄家们唯唯应声,又叹了几声可惜。
君清氿笑着说:“本宫也是普通人,建祠供起来岂不是要折了福气?你们若是真感激本宫派人救灾治水,愿意捐善款报答的,来日这边清丈好了田地,县里或者能拨一块地建个社学。你众人捐些石灰木料,帮着修好了学校,县里再拨块学田供老师们的日用,你们家里的小子们就方便读书了。”
不仅要清丈土地,还要激起这些人读书的想法。
第155章 告密
乡亲们听君清氿这么说,都打心眼里乐开了花。
他们都知道,孩子们如果能到社学读几本蒙训、杂字,以后就可以到城里去当伙计。这可比当庄稼汉好太多了。
当然他们也没有奢望过自家孩子可以读书靠科举。这太难了,太费钱了,养一个秀才都要吸干全村的血了。
“殿下真的吗?县里要建社学?”
“当然了,本宫看过今年的财政,会从里面抽出钱来的。”君清氿笑着说:“当然,这不会是那种很复杂的私塾,你们可以到本宫的田庄看看。”
君清氿鼓励老百姓到她的田庄去看看,在她的田庄里,老百姓可以看到更先进的管理方法,看到从心里开心的庄户。
同样是种地的,凭什么他们比我们过得好这么多?
一旦这个想法在百姓心里生根,君清氿想要推行新规就是易如反掌。
君清氿叮嘱过好几次:“流云,田庄那边一定好好盯好,不能出一丁点岔子。”
流云点头:“殿下,奴婢明白。”她知道,田庄就是殿下的试验地,如果田庄都推行不下去,又凭什么觉得其他地方可以推行下去。
自从听说县里要给他们这片乡里建社学、辟学田、请先生来教孩子读书,就连原先托庇在梁家门庭下的庄户们都悄悄倒向了君清氿。
梁家要他们盯着君清氿清整田地的动作,让他们故意去冲撞丈量田亩的队伍,最好能伤上几个人来碰瓷,这些庄户也不肯用心,倒像是又一批护卫似的远远围着他们。
君清氿等人就这样顺顺利利地清丈土地。
过了几天,一个要收工的傍晚,君清氿纳闷:“怎么他们都不来骚扰了?”
之前不是每隔几天就要来闹上一回,虽然君清氿不会因为这个就停下清丈的动作。
但可以解个闷啊。
看他们无功而返,有趣的很。
谢绥偏头:“殿下是觉得太平静了吗?”
“没有。”君清氿摇摇头:“他们掀不起什么浪来的。”
“殿下这几日也是躲懒吧。”谢绥慢慢悠悠地说:“清溪县的山水着实不错。”
清溪县附近的山都不大,但,山不雄而秀,树虽古仍荣,滋滋润润,郁郁葱葱。
君清氿斜睨他,勾起唇:“妄言可是要被治罪的。”
这人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绥回:“殿下觉得哪句话不对呢?”
“哪句话都不对。”君清氿语速飞快:“闭上你的嘴。”
这人真的好烦。
谢绥笑:“是我觉得这里的山水宜人,想邀殿下同游。”
君清氿抬起下巴:“看看我有没有空吧。”
谢绥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待会?”听上去是蓄谋已久。
“嗯...”君清氿思量一下,觉得也不是不可以:“那就待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有个短衣包头的农妇拦住他们的去处。
谢绥心里暗骂一句,怎么能这么好巧不巧。
小妇人手里还提着篮子卖新摘的龙眼。
崖州的龙眼极甜,核又小,吃起来让人上头。
大伙儿干完一天活,正要吃些水果解渴,君清氿便让流云连着篮子一块买了。
那妇人双手捧着篮子,恭恭敬敬地说:“这是小妇人亲手摘的,保证干干净净,个个都好,小妇人特意摘来献给滇西的,不要钱。”
“这怎么行。”君清氿连忙拒绝,话也直白:“本宫又不差这点钱,不用客气这些。”
流云也直接将银钱塞进小妇人的衣领:“殿下给你,你就好好拿着。”
“谢殿下。”小妇人走近几步道谢,说完又回过头看了下四周,低声说:“小妇人是梁家庄户的老婆,有事来秉报殿下知道。梁家几位管事老爷商议着等殿下回府城,就要偷偷地重画地界,把你们立的界碑挪开。还说,还说殿下在崖州呆不久了,等你们去了,将来这地方还是梁家的……”
一个梁家门下的农妇都有觉悟向自己揭发他们的恶行,可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君清氿感动不已:“本宫知道了,谢谢你,先回去吧。果子很甜,日后若还有好果子,就来卖给本宫。”
众人在树荫下草地间铺上单子,边吃龙眼边歇凉。
君清氿吃着流云剥好的龙眼,小声跟谢绥炫耀:“这就是民心向背啊!自古道得民心者……才能治理好一方。梁家背地里不管打着什么主意,有百姓们站在咱们这一边,早晚赢的都是咱们。”
梁家看着强势,过不了几年就要倒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
而有她在,过几天,就要倒台。
谢绥颔首应道:“我也这么觉着。梁家虽然在朝中有人脉,在乡里也有势力,可他们触犯了朝廷法纪,国法便不容他们。”
国法之外的东西,他会用武力给君清氿拦下。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加快了步伐。
果然如小妇人所说,梁家对地界动了些手脚。
其实梁家这事做得十分低调,并没有真的动过君清氿划出的地界,只是在原先画分地界之处又隐约地划了条线,埋下了一些不显眼的土块和树枝。
若非君清氿有意查看,恐怕都会疏忽过去。
君清氿咂摸地说:“梁家人,精得很。”
谢绥撇撇嘴,看不惯这些:“都是小聪明,不用在正事上,上不得台面。”
君清氿点头,她和谢绥一样,也看不上这些。
都是些不正经的东西。
她冷笑一声,叫人清理木石,把树枝绑在马后扫了几趟地,把他们留下的痕迹打扫干净。
梁家知道以后也是敢怒不敢言,只派了几个年轻子弟远远盯着他们。
君清氿看到那些少年人憋着气想弄她,却又拿她无可奈何的神情有趣,忍不住叫人把他们带到面前来,眯着眼相了他们一阵,抬起下巴,恶毒地笑了笑。
笑得几个子弟如临大敌,鼻翼翕动,脸颊愤愤然涨红,不错眼珠地盯着她。
这人这么坏,想把他们家的土地全都抢走,可她偏偏又生的这么好看,他们光看着那张脸就生不起气来啊。
第156章 画饼
一个年长些的勉强端整仪态,顶着微微涨红的脸颊,拱手问她:“学生梁瑞,殿下叫我们来有何事?”
逗你玩儿。
君清氿抬手指向外头大片本属于梁家的良田,含笑夸了一声:“好地方。山环水护,地方开阔,抬眼便是秀致风景。将来在前头修一条结实宽广的大路,从城里乘车、骑马出来,也只消一两个时辰就到这里。
“就在你脚下起一座讲坛,两边栽下青竹、乌柏遮荫,脚下铺一带碧草,环绕讲坛四面修几层座位,那里再盖一座矮阁供人休息避雨……使满城读书人都可来此登台讲经,或有持不同意见的便当场辩论,岂不是能大涨清溪文风的美事?”
这些子弟都是没见过世面的读书人,哪里当得起君清氿在轮回中锻炼出来的极具引导性的解说。
那个年长的子弟叫她忽悠得不尽心向往之,已然想象起了自己登坛讲解经典的景象,简直要忘了这地都该是他们梁家的。
一个年纪小些的听她扯到“前面建个广场,立一个球门,远处再围几间臁的场子,人多便分两队筑球,人少就在臁内白打”,顿时心如擂鼓,恨不能当场就有个球叫他踢,更是彻底忘了家长要他盯的什么地界。
好好的土地,种什么庄稼,哪里比得上筑起球场让大家一起踢球来得快活!
这几个人不知是太老实还是太纨绔,竟没被君清氿糟践他们家好良田的话气着,还露出了几分向往之色。
看他们这么快就换了营地,君清氿觉得索然无味,摆摆手叫人放了他们回去,继续丈地去了。
“殿下觉得无聊?”
“那不然呢?”君清氿撇撇嘴:“这也太容易倒戈了。”
“那是殿下说话太让人信服。”
“真的吗?”
谢绥看着君清氿:“肺腑之言。”不然我怎么会被你骗过来,还被骗的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其实我是真的有这样一个想法。”
谢绥嘴角一抽:“踢球?”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崖州军那么多人,总要给他们找点娱乐生活。
“你可以在军营里自己玩嘛。”君清氿摆摆手:“几千名士兵,随便组组就有几十支队伍了,到时候再队伍之间pk,选出唯一的优胜者。”
君清氿越讲越觉得可行:“这肯定很好玩,还可以激发他们的斗志,让他们学会团结。”
谢绥想了一下,点头说:“确实可以,也是要给他们找点事做,散散火气”不然总想着那等事,每天都有人来找他请假。
“不过我原本想的不是这个。”君清氿笑笑:“你觉得崖州的文风怎么样?”
“......”谢绥沉默。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答,不知道君清氿想听实话还是什么。
“实话实说。”
谢绥也不含糊:“一塌糊涂。”
“......”这回换君清氿沉默了,被谢绥直接的回答瘪到了,君清氿叹口气:“是啊,真的不咋地,正是以为不咋地,我才想着要改改。”
“你觉得崖州开一个学术交流大会,会有人来听吗?”
谢绥耿直的很:“不会...”他甚至想说君清氿是在异想天开。
“殿下是想开一个什么样的大会?”
“吸引五湖四海的学子来交流学习,也给崖州的文风注入新鲜的血脉。”
谢绥默然,还五湖四海,这难度更大了。
“殿下,咱要慢慢来。”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
“我知道。”君清氿也觉得长路漫漫:“先把这个事搞定了吧。”
先从这群乡绅手里弄出钱来,不然学堂都没钱修。
那个叫君清氿面忽悠了的梁瑞倒真有信了他那土地开发计划,回家便跟家里人说说:“父亲,我发现殿下甚是为咱们读书人着想。今日我听殿下说,他们清整那些隐田其实不是为了给自己贪占,而是要建一座讲坛,让我们这等读书人都能上去发出自己的议论!”
他父亲苦笑道:“这孩子也忒实诚。那是我梁家的地,那昭阳公主抢了咱们家的地邀买名声,你就真当他是好人了?城外那么些官地,他怎么不早建讲坛?”
梁瑞讷讷地说:“殿下连路怎么修、台怎么建都想好了,总不会是骗人的?那,那若是等殿下走了,地还给咱们家以后,父亲能不能劝伯祖父建一座讲坛?”
自然不能。那片地真是块上等良田,是归大宗嫡脉家的,他们这些枝脉能说上什么话。
他把儿子关进书房,转头去寻少主梁增,将今日之事告诉他。除他之外,那几个子弟的家长多半儿也来了,含着几分忧心问他:“殿下若真建了此坛,定能收读书人的心,咱们难道眼看着他们拿咱们梁家的地邀买人心?”
梁增冷声道:“昭阳公主这般任意妄为、欺凌士绅,岂止我梁家一家受害?城北林家、陈家、黄家……亦有土地遭了强掠。待昭阳公主收拾完清溪县外的土地,又怎能不向四外逐步蚕食的?你看着吧,父亲已寻了咱们家的姻亲故旧,已定好了要联名到省里去告殿下强占百姓田土——”
他越说越激动,一点笑意止不住地从唇角绽出来:“等着吧,就算是昭阳公主,她的日子也快要到头了。只等越州派来刺史……”
什么刺史?
越州知州朱大人收到信笺的时候,脑袋都大了。
什么?状告昭阳公主?
这是他能管的事?
就算告到御史台,不也没辙吗?
如果李盛丰在这,一定会和朱大人一起抱头,这都什么事哦?
君清氿带着一摞新旧鱼鳞册数据、抄好的钱粮数据、梁家贪占田地、少缴赋税的帐簿到了清溪县衙。
经过这几天的排查,她已经大致清楚梁家隐田隐户的始末。
而且,梁家不只是欺占田地、抗税不缴、隐瞒徭役,数代以来聚敛土地银钱的过程中也隐藏了累累罪行。先是有被他家占了土地的百姓见君清氿想要彻查梁家,便偷偷向她告状。
后来君清氿记着这几件案子,觉得之前应当还有状告梁家的案子,就叫师爷翻查了一下从前的卷宗。
第157章 扇风
这一查,还真查出不少事来。
君清氿将面前的一沓文书甩开,面沉如水:“本宫竟不曾想只一个崖州就能生出这样的蛀虫。”
谢绥慢条斯理捡起那些文书,笑着说:“现在还为时不晚。”
君清氿对这个说法不是很满意,但事实如此,瘪瘪嘴:“那这次得斩草除根才是。”
“殿下这次以雷霆之力而下,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是好。”谢绥忍不住笑道:“而且他们肯定也想不到殿下会让人翻出十年前的卷宗。”
这十余年里,一直断断续续有梁家为害地方的诉状,只是没有人彻查罢了。
不过十年前的卷宗,也就是前任、前前任、前前前任的地方知县时候的事了,要翻出来并不容易。
就算君清氿给了颇为丰厚的报酬,那些书吏们被关在县衙保密工作,日夜翻着那些鲜血淋漓的状书,都忍不住痛骂梁家。
这挨千刀的梁家,不仅制造出这么多惨案,现在还害得他们眼睛都要瞎掉了。
梁家虽然势大,但昭阳公主的皇室威严更让他们害怕和感到森严,所以他们不敢恨昭阳公逼他们加班,只能把怨恨都投注在犯下重重罪行的梁家身上。
忒恶毒了,他一家人竟能犯下这么多条罪!这样的人家一日不除,他们就一日不能回家歇息!
这些还仅仅是在衙门里有存档的,还不知有多少告状时就未准呈的。因梁家势大,君清氿怕他们知道县里要清查他们的旧罪,会暗地对原告和证人不利,便没下拘票叫衙役们拿人,只让书办抄好状纸上留的地址,以备日后拘拿。
君清氿收到了越州知州朱大人的亲笔信,在信里,朱大人用强烈的字眼批判了梁家侵占土地、鱼肉百姓等藐视朝廷法度的行为,又用大段的篇幅表达了他对君清氿工作的支持和认可,梁家侵占田亩一事他也有所耳闻,极力赞美吹捧君清氿此行,称她嫉恶如仇、爱民如子,称她的这个行为会荡清官场的污浊,还一片朗朗清明。
君清氿撇嘴:“真是老油条。”她觉得她花时间看完这个是对自己的一种浪费,全文没一个字她爱看的,全是废话。也没提一醉会给君清氿什么支持,君清氿原以为他还要上报朝廷极力称颂,没想到比她预料的还胆小怕事。
他不上书,日后如果君清氿这事被参了,他还可以撇开自己,说自己什么不知道。
“殿下不是早知道会这样吗?”谢绥毫不意外:“而且本来也不需要他干什么。”
“自然,本宫又不怵他。”君清氿眯起狭长的凤眸:“不过,你那边可以做准备了。”
自从她手里有兵以后,她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谢绥点头:“我已经传信过去了。”
书吏们在埋头翻卷宗,谢绥也没闲着,他还在埋头算账。
是的,他要把梁家的这些烂账坏账全都算清楚,到时候公示出去,以显示君清氿的公平公开公正。
夜里,谢绥便在书房里埋头算帐。
君清氿不好意思干看着,也不想跟着算帐,就躲到厨房盯着他们蒸了一锅山药,碾碎成泥,又让人寻来水牛奶搅湿润了,用糕模扣出形状,上头薄薄浇一层糖桂花卤。
这个好做又好吃,容易消化,糖份又高,正适合脑力劳动者半夜加餐。
君清氿原本想做的是枣泥山药糕,可惜的是清溪县衙的厨房没有她想要的金丝小枣,于是只好拿应季的桂花酱代替枣泥。
不过桂花山药糕也一样好吃,吃之前拿食盒吊在井里镇一镇,冰冰凉凉的,正适合给算账算烦了的谢绥去去心火。
嗯,她光想着那一摞鱼鳞册就眼中冒火,谢绥要对着那么多题,还穿着厚厚的衣裳,也真是不容易。
等君清氿去给谢绥送点心的时候,看谢绥还整整齐齐地穿着一身直裰,手边的茶盏还是冒着热气的,更加觉得他不容易了。
君清氿笑容明媚:“谢绥,先别算了,来吃点点心休息一下。”
谢绥看着君清氿手里端着的托盘,摆着几盘精致的点心和一壶茶,
殿下竟然会为他做这些事。
谢绥的心都被柔化了:“殿下,你还不休息吗?”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算一晚上,我陪你吧。”
君清氿仔细打量着谢绥,想出一个馊主意:“谢绥,你要不把外衣脱了吧,这里又没人看着,你少穿几件,松快松快。”
可别因为心火旺盛算错了账。
谢绥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哪里没人看着……眼前不就有一个么?
而且殿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你还想让我衣冠不整,若是被人看到了,到时候怎么说得清。
谢绥到现在都还没有,认清他和君清氿已经拜过堂,是正儿八经的夫妻的事实。
谢绥:“谢谢,不用,我不热。”
君清氿见谢绥说什么也不肯只穿中衣见人,便放弃了。
“你真的不热吗?”
“不热。”谢绥又说:“心静自然凉。”
他现在必须心静下来,不然的话,他怕他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我继续算了。”
他必须得做些事让自己冷静冷静。
“嗯。”君清氿点头,她看着谢绥里外两层的长袍就替他热得慌,悄声出门找了大圆蒲扇,又回到桌前说笑:“这段时间你算账辛苦了,就让我伺候你一回,先把这盘山药糕吃了,这是吊井里冰过的,能解暑气,我给你扇着凉风,你看那些账也就不烦了。”
君清氿摇了摇扇子,沁心的清风便从谢绥脸上拂过。
谢绥再咬一口凉冰冰、清甜细腻的山药糕,便连同这天萦绕在心底的躁意都镇了下去。他又写了几笔,忍不住夺过扇子自己摇了起来,风从他头脸拂过,又吹到君清氿脸上,吹得满室清凉宁静。
君清氿见谢绥又摇起了扇子,连忙抢过来:“你别扇了,怎么还让你更辛苦了,这倒成了我的罪过。”
第158章 重审
但君清氿也没扇多久,没扇几下,她就没劲了。
“殿下别扇了,我不热。”谢绥温柔一笑:“殿下要不在那边休息一下,我很快就算完了。”
君清氿看看时辰,觉得应该也差不多了。
“那我休息一下,你算好了,就叫我起来。”
谢绥含笑点头:“嗯。”
君清氿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没想到睡的还挺快的。
她不知道,谢绥是看着她入睡的。
谢绥这一算,就是一整宿。
每当谢绥有所困意的时候,就会抬头看看不远处熟睡的君清氿。
他的殿下,就应该一直这样,平静、顺遂、无忧。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谢绥放下了笔。
他揉揉疲乏的胳膊,又看了眼君清氿,还没醒。
谢绥满足地笑笑,将账册放好,也找了地方睡了过去。
他太累了,能算完这个,全靠一股毅力、一股正气撑着。
君清氿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谢绥蜷在一个角落里睡熟了。
她的目光书案上的鱼鳞册落到谢绥眼下的化不开的青黑,眼里的心疼和柔情止都止不住,她忍不住伸手轻轻地碰了碰谢绥的脸。
竟然没醒。
君清氿讶异,心软成一片,这是累极了吧,估摸着是一宿没睡。
君清氿也不好挪谢绥的位置,只给他盖了个小毯子,便起身出去了。
君清氿吩咐:“流安,谢绥还在里面休息,别让任何人打扰到他。”让谢绥好好睡个觉吧。
“也让厨房别关灶,让谢绥一醒就可以吃上热乎乎的饭。”
“是。”流安忍不住往里看了看:“驸马爷昨晚是没睡吗?奴婢看蜡烛都燃尽了。”
君清氿语气平和:“应该是算了一宿的账。”
流安感慨:“啊,真的是辛苦了。”
“是啊,我们不能辜负了他的辛苦。”君清氿语气渐冷,气势逼人:“蹦跶这么久,该收拾他们了。”
谢绥连夜赶工,将所有鱼鳞册里的田积差额、应缴税银等数算了出来。
君清氿让流安去叫了个在班的画匠到县衙里供奉。
“草民参见昭阳公主。”
“起来吧。”君清氿用手指了指桌上的鱼鳞册:“可以把这两份鱼鳞册按比例放大吗?用红蓝两种颜色的墨汁,就画在这糊在墙上的大纸上。”
画匠看了看鱼鳞册,谨慎地说:“回殿下,可能要一些时间。”
这个工程量看着就很大。
“本宫有时间,你尽管画就是了。”君清氿摆摆手:“一定要画好,画好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谢殿下。”
画了差不多一个上午,画匠才将鱼鳞册完全画出来。
画匠擦擦额头上的汗:“回殿下,草民画完了。”
君清氿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画得很好,赏。”
送走画匠以后,君清氿立刻让人把李盛丰等人全部叫过来,一起看这幅画。
蓝笔画的为鱼鳞册上原图,红笔则勾勒出王家多占的土地形状,即便是不懂算术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其中差距——竟是比梁家帐面上该有的土地多出近一倍来。
何等猖狂!
这必须发落。
君清氿对清溪县的董县令说:“现在去把梁家抓起来吧,待会便由你审理梁家。”
董县令战战兢兢地说:“臣遵旨。”
君清氿这几日在他这里翻出了好多梁家的陈年诉状,生怕殿下要把他也一起清算了。
还好还好,他的这身官服算是保住了。
董县令当场写了拘票,让捕快和君清氿清丈时召集的百十名精悍民壮一起,上门拘捕梁家家主和几个倚势横行、恶行累累的子弟。
另有群众私下举报的、侵占田地时勒逼过度伤过人命的管事,凡是在乡间为非作歹、借梁家之名贪占财物、强奸妇女的家人,也都一个不留,都被压进了县衙。
宽宽敞敞一个大堂跪满了人,几乎无处下足。
梁家家主和两个侄儿却有生员功名,另还有数个捐了监生的。这些人仗着生员上堂不拜,县衙也不能对他们用刑的法条撑腰,叔侄们直挺挺地站在堂前,傲慢地对董县令说:“大人无故锁拿我等有功名在身之人,岂非有悖朝廷礼待读书人之志?”
“若真是无故,本官怎么会拘你!你们梁家的事发了!”董县令冷笑一声,摆了摆手,吩咐堂下:“速速读来!”
便有书吏捧着君清氿她们丈量田亩时收到的、事后经阴阳生改写成正确格式的诉状,上堂来一字字诵读:“告状人田为告:为梁家管事梁春欲将田家世代租种土地转佃他人,广家不允,春便使村里恶少打伤广父子兄弟三人、抢割庄稼、毁坏农具,使田家不能交租,被迫退佃事,上告本县正堂老爷董大力。”
董县令一拍惊堂木,沉下脸,威严凛凛地说:“把无关之人拉到廊下待审,带原告上堂!”
不一时便有两名衙役架着苦主田为上堂。
田为双腿有些瘸,上堂便跪趴在地,号哭痛骂,不住磕头恳求董县令替他做主。
梁春不是顶着功名的梁家人,只是一个投身的管事,没有不能打的规矩。
董县令有意杀鸡儆猴,直接扔下一把白头签,重重喝道:“先打十杖,再拶十下!”
众差役虎狼般扑上去,抓着他便打,狠狠地打了十记,又用新竹做的拶子拶,拶得他两手指根高高肿起来,人也惨声哀号起来。
行刑的差役喝道:“不准嚎,再嚎便给你加一个咆哮公堂罪,再敲十五大板!”
这几天,不管是董县令,还是县衙里的差役都受了君清氿作风的影响,都变得威严起来,走刚正不阿的路线。
董县令一上了堂便是一脸威严,该打板子就重重的打,全不是平常那个与人为善的小老儿模样,叫犯人看了就心虚胆寒。
那管事梁春已经被打得腿软,,只是觉得还以为梁家可以保他,便咬死不认,宁肯苦苦熬刑,一声又一声地叫屈。
可实际上,这案子根本没什么委屈可言,这是上任县令还在的时候就审过一回的,人证物证俱在。
第159章 审判
君清氿因为要保密的缘故不方便让人去走访新的案件,便都是让人从旧卷宗中挑选出因为梁家势大而轻判的罪证确实。
前面已经叫来了原告和证人,今日就可以当庭重新审判。
当时前任县令屈于梁家之势,主动替他家的人开脱,将案卷轻轻做成了个争执间失手伤人,只让梁家几个庄户、家人挨了板子,一人罚几刀纸就算了。
到了君清氿这里,她却是让董县令奔着要梁家垮台的目标去的,不要纸也不要钱,只要梁春服罪。
梁春心志虽强,却强不过县里半年多前新制的大小板子和拶、杠等刑具,挨得遍身鲜血淋漓,终于还是松口认罪了。
堂下有衙役一声声将堂上的话音传出去,县衙外围着听讼的百姓便都知道,有了昭阳公主撑腰,董县令敢动梁家、能动梁家了,如今梁家的老爷们虽然还能高高在上,但其他的管事家人们……
他们也可以试着告一告了。
还要抓紧时间,趁着昭阳公主这几日还在可以给他们撑腰,不然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要是梁家没倒,说不定会来寻仇。
在梁家管事的一声声惨呼,苦主们的一声声号啕中,几个衙役抬着一卷大纸从角门出来,清开围堵在衙门外的人,徐徐展开图画,贴在县衙右侧长长的砖墙上。
“这是什么?”
“看着像是地图。”
老百姓议论纷纷,不明白这个举动是为了什么。
“昭阳公主到。”
闻言,老百姓们连忙带着浓厚的感激之意行礼。昭阳公主实在是太好,不仅帮他们抗洪,现在还审起冤假错案,做一个青天大老爷。
君清氿跟在众人的后面款款踱出来,端的是沉稳大方。
她右手提着一根细长竹枝做的教鞭:“你们将这图展开。“
衙差们依言将地图展开,用糨子糊在墙上。
君清氿抬手将鞭梢点在图上一处红蓝两条线圈出的空白间,对着在场的众人说:“蓝线所画是县里登记的、梁家该有的土地;红线画的便是他家非法侵占之地。本宫这几日已查明梁家五代数十年来侵占清溪县土地共计十九顷五十六亩七分三厘……又倚仗先祖父官身而拖欠税款多年,仅积欠粮税一项,至今便计有六千二百八十五两二钱九分三厘……
“一县丁口,为他家均背一两五钱三分六厘的税款。而因梁家欠税,而里长、粮长为之受追比至倾家荡产者凡十三家,受追比而双股俱烂、至今行走不良者有七人……因其包庇户下人逃徭役,余者十六至六十岁人丁三十年间每年每人均多摊徭役六日……”
帐不算到自己身上,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还以为梁家事与自己无干,只是从盛京来的昭阳公主与梁家生了龃龉,要借着官司从他家榨银子。
但听君清氿报上这些因梁家隐田而倾家荡产、被打成残疾的农户,听到自己这些年来为梁家多出的税款、多服的徭役,顿时入了心,再也不能将此事看成事不干己的热闹了。
君清氿来之前就说了,要将损失精确到每个人头上去,这样才能激起共鸣。
君清氿看见他们的反应,心中暗暗满意,对着墙上地图勾起了一点浅笑:这群地主还想对付她?
她可是精通“打土豪、分田地”经验的,对付这些土豪劣绅简直绰绰有余。
君清氿单手握着竹枝,如同握着心爱的意大利炮,在图纸上清脆地敲击了几记,短暂地止住周围的声音,朗声道:“梁家家主梁郎阁私占朝廷土地、欠缴税款数千、包庇弟子逃役,更庇护家人犯下累累血案,罪不容赦!他已触犯国法,无计逃脱,更包庇不了那些害人者!”
“有谁曾叫梁家侵占土地的,受王家主人、奴婢迫害的,今日此时起,本宫带了阴阳生来,会当场为你们写状纸,董县令也会给你们讨还公道!”
众人被她的话吓得静默了一阵,奇异的安静当中,忽然爆发出更惊人的声浪:
“殿下在上,小的们有冤情上告!”
“小的是原先城北第十里里长的家人,深受梁家之苦,求殿下替小的们主持公道!”
“小的家中有个店铺便被他夺去了,求殿下让人替小的写个状子!”
告状人如海潮般往前挤,将几家听说了梁家人被拘,打算进衙替梁家送礼请托的乡宦士绅车马远远挤在外头,叫这些人见识了一回什么叫真正的民心向背。
情况坏到这地步,可见得昭阳公主是铁了心要梁家性命,他们再进去劝说也劝不转。
只怕殿下手里也握着他们的罪证,只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就算没证据,凭这煽动百姓的手段,岂不是随意画张图、说几句话,就能寻出无数冤家与他们打官司,陷他们入狱?
昭阳公主的手段,他们已经见识到了,这哪里是不通庶务的骄矜公主,这分明是从盛京那盆污水里出来的战士。
可怜梁家了,本是此地乡绅中枝叶极深、子弟兴旺的一家。
没人注意到那些马车悄悄地转道离开,衙外那些百姓的精神都投注在了门口衙役们一声声传出来的审问上,投注在了巨大鱼鳞图下,带着阴阳生写供状、搜集梁家罪证的君清氿身上。
衙里声声嘶喊哀求,竟被衙门外众人的喊声、骂声、哭声压住。声浪倒灌进院里,令那几名原本心有倚仗,气定神闲等着董县令放人的梁家生员、监生也有了几分畏惧。
这些少年人不禁低声议论:“陈、林几家可靠么?为何还不来为咱们家陈情?”
“不是说了越州知州朱大人马上就会过来,封地上的皇子公主要谨慎行事,昭阳公主怎地竟敢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来?”
“宁儿不是合林家人一道去广州府里上告昭阳公主迫害乡绅、诈取财物了么,怎地还不回来?”
梁家人又急又恼地议论,如何才能斗倒昭阳公主,堂上却一个又一个地传进嫌犯,传出认罪的消息。
第160章 规矩
原本恃着梁家势力称霸乡里的管事们都被打得血葫芦也似,颤抖哀吟着在状书上签字画押。那些家人见管事老爷们都熬刑不过,在君清氿面前认了罪,也都老实了许多,不敢硬抗。
这些人的刑挨得越来越少,认罪认得越来越快,梁家几个没功名在身的子弟眼看着要轮到自己受审,一个个涕泗横流,抱着有功名的叔伯、兄弟的大腿,拼命哀求他们相救。
可功名也救不了他们。
审完了梁家走狗,君清氿上前几步:“接下来便由本宫亲自审吧。”
董县令给君清氿让出位置:“是。”他真的巴不得君清氿从一开始就来审。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实在不想有这么大话语权啊。
梁朗阁看到以后,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大叫:“殿下虽贵为公主,但无官无职,按朝廷律法规定,你没有判案例权。”
君清氿嗤笑:“本宫的规矩就是规矩。”
都死到临头了,还要跟她谈规矩。
先不说崖州隔了这么远,朝廷不知道,朝廷就算知道了,那又怎样?
她这次动的又不是盛京那帮人的老家,本身他们是井水不犯河水,盛京的人就算感觉到了威胁,也不会上赶着来惹她。
君清氿坐好以后,打破先审无功名者的顺序,朗声喝道:“将隐户隐田、帮子弟逃避户役的梁家族长梁朗阁带上堂来!”
她要先击破梁家的主心骨。
梁郎阁心下吃惊,脸上却还保持着一家之主的从容气度,拂了拂衣摆,缓步踏入大堂,点头应声:“学生梁郎阁,参见昭阳公主。”
君清氿一双凤眸严肃地盯着他,喝道:“梁郎阁,十二年前你为谋夺族侄田地,竟伙同兄弟四人在侄儿死后以饼饵毒杀侄孙,强迫侄媳改嫁,可有此事?”
梁郎阁眼神微闪,镇定地说:“绝无此事!学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岂能为几亩薄田杀害亲侄孙!他是自家吃饼饵时噎着,未能及时救回才死的!”
君清氿冷哼:“人不是你杀的,那你便是承认你强迫侄媳改嫁,不许她过继嗣子承续香火,替你那族侄守节之事了?”
梁朗阁微微抿唇,肃然答道:“殿下休听范氏胡言!是她自家青春年少,守节不住,我是为了梁氏体统与她的前程,才许她嫁与外地客商的!大人听信谣言,逼得我这堂堂生员、知州嫡孙在堂上自陈家中丑事,竟不怕失了士绅们的心么?”
君清氿哼了一声,却不再纠缠这个案子,也不叫苦主上来作证,而是又拿起一份状纸,问他为夺占土地令人私扒开水渠,以致数亩良田被淹,几名在水边玩耍的小儿遇害的案子。
梁朗阁仍是矢口否认,一叠声地说此事与他王家无关,水渠是被村里无赖扒开的,小儿是自己贪玩淹坏的。
君清氿一桩又一桩地甩出案件,都是由他这个大家长主使,贪占田地、欺凌百姓的案子。
梁朗阁气定神闲,一一否认,看着君清氿几回要扔红头签又强压回去的神气,微露嘲讽、鄙薄之色,朝堂上笑了笑:“殿下审完了么?学生这里却有几份帖子请殿下细观,待殿下看完了再定学生的罪如何?”
他从袖里掏出几份拜帖、书信,写的都是替梁家求情之语。其上姓名写得张张扬扬的,竟是省、府一级的高官,还有几个清贵的部院京官。
这是梁京阁这几日四处写信求人求来的,幸好君清氿清丈花了不少时间,他们才能收到这几封书信。
当然,为了这些书信,他们梁家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家底掏了干净,人情也赔的差不多了。
不过家底还可以再挣,先保住梁家最要紧。
梁家不是平常人家,先祖当年交好的官宦世家至今还与他们有来往,县里、府城、省里官员也都收过他家的好处。
且梁朗阁本身就有功名在身,不能像寻常百姓一般审问,哪怕堂上真的取到了人证物证证明梁家下人做了那些事,只要他咬死不认,君清氿也不能加刑于他。
他不认,那罪名就不能成立。
士庶之别就在于此。
梁朗阁听得门外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却也仍旧不为所动,嘴角噙着冷笑,淡然问道:“这些书信都是梁家亲眷故旧所写,若殿下肯卖这些大人的面子,通容一二,往后自有惠好相报,殿下以为如何?”
你看了这些人信件,还敢对梁家如何?
君清氿挑了挑眉:“是哦,本宫好怕怕。”
一边做出害怕的表情,一边伸手将那些书信撕碎。
撕完以后,君清氿又随便一甩,如雨雪般纷纷打在梁朗阁的脸上。
“把这些都还回去,就当是本宫送的小小礼物。”君清氿顿了顿:“你找宁国公给你写信,也会是这样。对这些人,本宫都放在心上。”
梁朗阁的脸色又青又白的:“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他没想过,君清氿会这么直接不放在眼里。
他以为的高官权臣在昭阳公主眼里什么都不是,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这几天的坚持和所有都动作,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君清氿冷艳瞧着他的深情,觉得没劲,又拿起惊堂重重拍了一记:“抬鱼鳞册与梁家花户册来!”
就算他已经心灰意冷,知道要完蛋,她也不会放过他。
梁家,必须完。
梁朗阁害人谋地的事需要人证物证,但他做主侵占土地之事却不靠人证,只要有清查出田亩出入,并有证明梁家尚未分家的文书即可——侵占朝廷用地,包庇户下子孙逃役,不问是谁动手,也不问内中有什么曲折,只问谁是一家之长!
君清氿叫人将对比画出的鱼鳞册扔在梁朗阁面前,吩咐书吏当场念出梁家侵占的田土,积欠的税赋钱粮,念罢亦不听他辩解,直接让董县令写下拘票,又吩咐差役:“将梁家所隐瞒的丁口拘解到县,追比欠粮,今年冬天的河工便须由这些人承担!”
第161章 拆家
无论是梁家没有功名的庶支子弟还是收买的养子、投身的管事、庄户,都得来服役!
梁朗阁见她如此硬气,不给半分面子,看样子是不打算给王家留活路了,脸色微冷,心头也一时有些发冷,强硬道:“殿下不问供状便要定我梁家的罪么?”
反正都要死了,他也要硬气一回。
管你公主不公主,想要吃下我们,也要咬下你一口肉来。
君清氿微抬下巴,露出一个饱含嘲弄的恶毒笑容:“你怎又知道本宫不取供状?”
她一挥手,堂后就走出了县教谕徐大人。
县官在堂上无权打生员,只能发到学校训导,教谕却是有权打、甚至有权剥其功名的。
梁朗阁不信君清氿敢夺他的功名,却怕她让教谕当堂打自己板子,紧绷着一张脸说:“殿下,我等读书人即便有罪也该到学校里受罚,不得在堂上脱衣受刑的!”
君清氿笑而不语,徐教谕却顶着满头冷汗上前,虚捂着颤巍巍的心脏痛骂道:“梁朗阁将朝廷田土侵占为己有,隐瞒人户、抗缴税粮,岂有半分忠义之心在?国家礼待士人,是为拔擢国士,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造福,这梁朗阁空占着生员之位却不思进学,一味聚敛,耗空国库、败坏风纪者尽是这等人!”
这台词都是事先设计好的,徐教谕背的时候就刺激得几分心口发颤,不知说出来会怎么得罪当地士绅,往后还能不能当这个教谕。
君清氿却一早就把“书信“给他看,安抚他不用担心—-
皇上私库都没钱了,梁家见欠着朝廷数千两税银,岂不该罚?
皇上想要新修宫殿给新妃安胎都不行,让龙胎不得安稳,这都是这些土豪聚敛田产、抗拒缴税之过!
他们有大义在手,怎么就奈何不得一个梁家?
以后将君清氿手上算的这份清溪县清丈田产单递到知府、知州甚至是御史手上,他们也是有理的。
越州的提学大人也必会剥去他的功名!
君清氿告诉徐教谕:“你这么做,是在替提学大人省事,日后他知晓了,还会夸你当机立断,有魄力有决心。”
徐教谕被君清氿说的眼花耳热,一不小心就信了她的话,亲自上堂斥责其罪,当众剥去梁朗阁的头巾,叫衙差押解他光着头从县衙大门出去,绕去县学当众挨板子。
廊下候审的梁家子弟彻底傻了。
原本以为县令不敢处置生员,也要给他们这些当地世家些面子,却不想他连梁家人人畏服的家主都处置了!
新安十年的崖州府第十七名生员,知州嫡孙,梁家族长……都要光天化日之下剥了头巾游街,他们这些后辈子弟还能逃得过么?
几名子弟心中越发忐忑,汗出如浆,恨不得当场晕过去。而等到被拉上堂之后,他们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人剥了头巾拉出衙门更阴毒的折磨人的法子。
君清氿仍是只念他们的罪状,取来原告、证人的状词,并不动刑逼供,做什么能叫这些生员诉冤的事,而是给了他们两个选择——
要么服罪,要么去县学里观刑。
亲眼看着他们梁家家主在大庭广众下剥了裤子受刑,这些人就能暂时释放宁家,等学政方大人剥夺功名的处置下来。
若选前者,就是自承有罪;选后者虽然还有脱罪的机会,可亲眼看着族长受辱之态,往后岂能不受嫡支记恨排挤?在族里又如何过得下去?甚至万一族长不能脱罪,会不会指使子弟指证他们的罪行,拖着他们一起除籍下狱?
梁家子弟们在堂上挨尽了折磨,有人选了当堂认罪,却也有几个胆大心狠的选了去县学观刑。
梁朗阁被剥了外衣、裤子、光着头、蓬着灰白的乱发,被差役按在春凳上,用小板子打得两股皮翻肉卷。
他已完全不复平常高高在上的模样,神色狰狞痛楚,咬牙咬得两腮颤动,大滴汗珠和着泪水、鼻涕落在地上,哀叫声从他的齿缝间断断续续地传出。
看着他受刑的梁家子弟也都吓得两股战战,脸如死灰,原先那点对抗县令的心思就在族长袒裸的背、臀、腿上,在他鲜血淋漓的皮肉里,在他受刑时声声惨叫中化作了流水。
行刑之后,差役收起板子放开了梁朗阁。一个子弟还想上去扶他,却在他恶狠狠的、几乎要滴血的目光中吓退几步,软着腿,含糊地说:“族长莫怪,都是昭阳公主她逼我们……”
仿佛就是个街上随处可见的无力老人,竟不是他们梁家支撑一族的族长了。
几个观刑的子弟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但终于都大着胆子上去扶起他,替他穿好衣服,就这么扶着被剥去儒巾、一身长袍透着血迹的狼狈老人出了县学。
外面等待他们的却不是家人的照顾,而是押他们回去过堂的衙役。
“你们怎么还在这?”
“你们要干嘛?”
梁家的这些子弟现在看到衙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天然的畏惧。
君清氿当场叫人将梁朗阁和认罪的王家书生当场关进给上诉乡民建的告状房,等待学政剥除功名的批文;去观了刑的,则被当堂开释,由衙役送还归家,暂时不受拘押——只是不能离县,还要随时听县令审讯。
梁朗阁光着头被押出去时,那几户与梁家相约对抗君清氿的人就都预言梁家要败了;待看到梁家子弟为了逃罪而选择旁观族长受刑时,他们又一次说出“梁家败了”这四个字。
不是败给昭阳公主,而是这一家人心已崩,恐怕过不久就要分家,不再是个法度严谨、人心整齐,叫人无处下手的强大宗族了。
其他几家人这才意识到:昭阳公主要的竟不只是银子、不只是世家低头,她是要彻底拆了这个枝繁叶盛的宗族,不许族内自理自治,只留下任由官府摆弄的小家小户。
她是真的想要从根部摧毁这些世家大族。
今天是梁家,明天又是哪家?
第162章 舆论战
城北上户陈家嫡长孙叹道:“早没看出那昭阳公主竟有如此野心。当初她来县里修堤救人时,梁家还把庄院借给他们住,梁十六还给她写过请朝廷赈济书,却不想她能这样不顾恩义,借口治水害了梁家。”
与他们商议共抗昭阳公主的林氏子弟冷笑:“当日我不还被殿下欺骗,写了陈情书?如今才知她一张桃花面下,生的是这样狠毒的心。她既已露出这番咄咄逼人的面目,哪个大户还会支持她?咱们上告的折子上还得添一句‘欺凌士绅、惨酷无以复加’,并告提学大人,清溪县衙违制监禁有功名之人。将来天使来到崖州,再叫梁家人拦轿喊冤……”
徐家少主也重重点了头:“今日梁家,明日不知我徐、陈、林、张……哪家又要落到他眼里,必除之而后快了。我看今日之后,乡里个个恨她入骨,咱们索性联手将他们赶回盛京,叫殿下知道什么是布衣一怒!”
“不成,”一旁的明白人却劝他:“你看殿下的这些做派可像从前那些自许清天的迂腐官儿?单她在衙外贴的梁家侵占田地的单子,算出来的帐目,那些百姓听了都恨梁家恨得牙根出血。如今她在那些百姓眼中本朝的狄阁老、包龙图,贸贸然冲击县衙,就不知到时候聚来的庄户百姓要对付谁了!”
只怕殿下体会不到什么布衣一怒,他们这些大户却得尝尝南宋末年江西诸地佃户暴动,杀害富户巨室的滋味。
唯有上告,凭他们这些大族在朝野的关系,请天使下凡,御史台派人,才能镇一镇昭阳公主的嚣张气焰。
这几家人商议着要使满城,甚至是整个崖州的富户守望相助,拧成一股绳子共抗暴乱。
与此同时,经历百世轮回,斗争经验远比他们丰富的君清氿也正领着人,在县衙外墙上贴着分化瓦解乡绅联盟的大红榜纸告示。
君清氿诏告满县士绅富户:县里隐田隐户之例由来久矣,乃世代积弊,非一家一族之罪。当日本宫曾劝梁氏自首,当面遭拒绝后才彻查其罪,致有今日上庭受刑之苦。其余人家若有隐田隐户之事,宜速速自首,可酌量减刑。
若学梁家抗法的行事,则日后官府必将从严从重查治其罪——勿谓言之不预也。
最后这句是君清氿亲手题上的,用的肥厚光润的馆阁体,写得端端正正,并不显凌厉,却比前面文字都更挺拔厚重,夺人眼球。哪怕不看前面的榜文,走到榜书尽头,也会被这七个仿佛突然加粗的字体吸引着多看一眼。
看得那些也有隐田隐户的罪责,却没有像陈、梁、林、徐这些大族一样对抗官府的胆气的富户地主略有些活动心思。
势大如梁家的嫡脉族长都受了这样的屈辱,他们这些小家小户掺和其间,碍了昭阳公主的眼,殿下要对付他们岂不比对付梁家家长更容易百倍?
哪怕日后大户们能联手把君清氿赶回盛京,他们缴的银子、受的罪也肯定讨不回来了!
清溪县势家的联盟还没建好就已经些摇摇欲坠了。
不过这个时候,君清氿收到了一个消息。
“殿下,陈、林、徐、张……几家已协议结成盟友,到越州去把殿下你给告了!他们几家数十人具名写了陈情书,请巡按御史黄大人来崖州调查殿下你,如今已在路上,过不几天就要到县里了。到时候巡按提审梁家人,他们必都会改口供,反诬殿下你屈打成招!而且……”
君清氿想过这些地主会反扑,但没想到一群崖州乡绅就有这么大的能量,竟然可以跨海越过府城,直接越级告到巡按面前了。
“另外,殿下那几家大户不光要陷殿下不仁不义,也要败坏你的名声,如今有不少子弟要写文章编派殿下和驸马爷哩。”
君清氿挑眉,他们还想打舆论战?这是要从精神肉体上双重打击,让她彻底不能翻身的节奏了?
谢绥捏紧拳:“殿下,你要怎么做?”要他看,干脆全部抓起来,一人打一百大板,关了一百天,就老实了。
君清氿双目微眯,心中冷笑两眼,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本宫本来不想与他们计较,实是这些人太过咄咄逼人了……流云,去找一些会写戏、会唱戏的人?要紧的是嘴严,这几天就找到,本宫眼下就要用。”
流云硬着头皮应下:“是。”这几天就要用,这可不好找啊。
君清氿勾起唇,搞舆论战怎么能靠文章,得靠诗词曲啊。
比如在异世,就算你文章写成了《项脊轩志》,也只能上一个语文课本,大多数人还不是只记得“庭有枇杷树”一句?
而眼下百姓中还有大批文盲,识字的少,一出人人都能唱的戏文,自然胜过无数篇百姓连字都认不全的才子文章。
而君清氿拿要出来对付这些土豪劣绅的也不是一般的戏剧,而是在异世受过古今中外各路考验,无数次改编成地方戏、歌剧、舞剧、话剧、电视剧的名篇——
白毛女。
君清氿亲自去承发房翻了卷宗,把梁家几个为夺佃逼死人命的、买良为贱的、还将梁朗阁将侄媳卖与外地客商为妾的案卷都翻了出来。
为了更加符合现在的需要,君清氿降温原作了矛盾冲突,将故事梗概写了出来:
主要集中表现梁家之恶,被梁家所害的苦主之悲,而不在梁家租佃的其他百姓要能过得好些。
而最后出场解救喜儿、审判梁家之罪的董县令也得收着写,不要太激进、不要太先进,只要写成一个爱护百姓、惩治本地土豪劣绅的普通清官就好了。
这么一改动,立意顿时平庸了,看着真是对不起原作。
君清氿摸摸下巴,觉得有些苦恼。
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大,等到具体词作的时候,往里面加几句画龙点睛的话,表现出斗争精神。
宣传的时候再强调一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相信观众都会懂的。
第163章 巡按
哦~这是时代的悲剧啊!
君清氿清清嗓子,还是先把眼前事搞完。
看样子越州的巡按御史黄觉生马上就要来了,应付他才是最要紧的。
巡按御史和越州知州朱大人这种地方官不同,他是代天子出巡,可以“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专门负责监察,一般不理其他事务,权力极大。
他们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君清氿想了想,对流云说:“既然黄大人不日要来,彻底重装府宾馆。”
她可听说了,黄觉生这人对生活的要求还挺高,追求精致。
那就先把他住的地方改改。
厕所是重中之重,这可是能迅速提升生活条件。
先把宾馆内男女厕翻修一遍,内墙一律粉得雪白,用木板隔出单间,便池烧成白瓷座便,用木头做马桶圈、盖,以配合古人的习惯。池下方埋入陶烧的粗管做排污管道,便池边缘高高架起一座水箱,下以陶管引水,箱外引下一条长线供下人拉水匣冲水。
不光上官专用的厕所,外院给仆人住的也是一样修出上下水系统,下水管汇总到一根粗管,直府宾馆右角门外一个深坑里。
有了这给排水系统,整个县衙晨起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倍。
君清氿对这套排水系统满意的不得了,连忙吩咐工匠:“做完宾馆以后,就去把府衙、崖州各县衙都改改。”
只要在前衙后院都铺了陶制排水管,就可以将整个下水系统作成一体,污水污物统一汇到角门外一个深坑里。污水坑半建在墙外,上用带耳的井盖盖住,再用铁锁锁上。
收粪人每天清晨绕城收粪,就可以由看门的白役打开坑上的井盖,让人从里面舀走污物,不须院里人提着污物出去倒了。
光看着就让人神清气爽。
清溪县和崖州府里有专门用于修缮府宾馆的款项,衙门里又有轮值的木匠,君清氿改造起来毫无——既不费事又不费钱。
压力四面雪白落地的墙壁衬着桐油清漆漆得光滑明净的家什,打磨出天然趣致的根雕;书架上错落放着唐诗宋词、八大家古文;下方卷缸里插着不知谁仿的范宽山水、马远花鸟;多宝阁上又摆着两位师爷从前在街上精心淘来的血沁汉玉、绿锈商鼎……
不只爽心悦目,更有沉厚的文化气息扑面而来。
虽然都是假货。
窗台下更摆着一圈应节的菊花。虽不是名品,但肥料都是精心配比、氮磷钾齐全的好肥,养得那花枝**实丰润,花苞比别处栽的花苞也大了几分,将来花瓣舒开,定能开的饱满张扬。若有人在窗边书桌上看书写字,回眸便是似开未开的花苞,抬眼又见墙外桂花摇曳,隔着玻璃都仿佛似能闻到芳馨。
室内装得差不多了,室外却还要多添些景致。
宾馆的建制和县衙差不多,都是四方大院,左右对衬的,少了几分曲径藏幽的趣致。可惜宾馆就那么大地方,不能扩建,只好先将屋内门窗与院中门窗的修整成层层相对,增加景深。
院内以花木、假山石遮挡,地面以不同颜色的地砖镶出甬道,造出屈折幽深、一眼望不到底的效果。
好的假山石都太贵了,只能靠土法造。
以竹架为骨,用水泥塑型,再去卖假山石料的店家里寻一个造假手艺上乘的掌柜,叫些个在班的石匠、泥灰匠,让他们带着水泥厂的工匠们一同赶工,做出瘦、透、漏、皱的湖石;危峻孤削的峭壁石;洒落在园中各处,用以配合松竹花木的点石……
只可惜园子里没有活水,只能搭配着在点石上放几个玻璃鱼缸,里面布置微缩版石头假山,粘上湖沼里捞来的绿苔、水草,其间养几尾小小的金红鲫鱼。
君清氿突然想起绿毛龟来。
绿毛龟象征祥瑞,摆几只好像不错?
君清氿想了想,便和打磨假山石的匠人们说了声,叫他们闲时塑几只小龟,背上粘一层绿藻。
一个年少匠人傻乎乎地问道:“殿下为什么不买几只真龟,再用胶粘些水藻在背上?游起来比这死物好看哩。”
他师父在他头上拍了一掌,骂道:“你还指点起殿下来了?那龟是在水里游的,甚么胶能把水藻粘到龟背上!”
水泥还就能……那几个匠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到了假山上,君清氿脑中也闪过这个念头,瞬间又摇了头:不成,要这样的话,这乌龟也太可怜了。
君清氿突然就好奇异世的那些人是用什么手段才能将水藻种在龟甲上?
改造宾馆就这么如火如荼地进行。
君清氿在清溪县待了两天就回去了,回去的那天她看到县治和府宾馆中间那条街上搭了一溜的上访棚,从前受过梁家欺虐的苦主都到棚前来申冤。
来上告的百姓连绵不绝,将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的。有些是新案,有些甚至是数十年前的旧案,被逮进去的梁家人一次次提出来重审,也有新人又被拘捕,拘嫌犯的外监和告状房几乎都要改成梁家大院了。
整个清溪县人都在观望梁家的下场,大户们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步了梁家后尘:那些苦主择盼着梁家真能被县令下,自己家的冤仇也才有希望。
君清氿特别提醒:“不仅是和梁家有关的案子,其他要告的案子,都可以先在那里写好状纸。”
不要因为梁家的案子就忽视了其他正在发生的事情。
“殿下放心,臣已经安排专人负责梁家一事,其他的官吏还是要做好自己的事。”
“你心里有数就好。”君清氿又想起一事:“要好生派人看着梁朗阁几个,可别让他们偷偷传消息出去。”
“臣晓得的,一直都是高度戒备。”
“嗯,梁家贼心不死,和县里其他大户勾结着,等着黄觉生下县给他们翻供。”君清氿嘲讽地勾起唇角:“传本宫的命,不准探视。”
董县令:“这不太合规矩吧?”
君清氿挑眉,带去一道冷风:“你又忘了,本宫的规矩才是规矩。”
第164章 戏班
流云给君清氿找了崖州府第一戏班水袖居:“殿下,这些戏班主柳师师。”
和别处不同,这柳师师是名女子:“参见昭阳公主。”
难得崖州有一处不一样的,君清氿笑着说:“请起,本宫这有一个故事需要得尽快排演出来,赶在那些才子文章败坏本宫名声前,先给自己正一正名。”
柳师师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是。我也见过衙外诉冤的人,听他们的故事,真叫人心酸眼热,若是将殿下为这些苦主申冤的故事排成戏,世人自然知道谁好谁恶。”
“本宫已经写出了故事梗概,不知道会由谁来写这个故事呢?”
柳师师福了福身子:“若是殿下信我,我这有个人很好,嘴严还体贴。”
君清氿饶有兴趣地说:“说来听听。”这柳师师看起来是个人精,能被她这样评价,想必差不了。
柳师师提起这人,语气都变有些骄矜:“是我班子里唱诸宫调的沈姑姑的丈夫,也是给她弹琵琶伴奏的孟三郎。”听起来这人是水袖居的头牌。
原来那孟三郎不是寻常乐户,竟是广州富户子弟出身,自小念过书,吹拉弹唱、南戏北曲无有不会。
沈姑姑年轻时色艺双绝、名动四方,孟三郎对她一见倾心,爱若性命,可惜她是个官伎,不能轻易赎身,便宁可抛舍家业,陪她四处冲州撞府趁衣食。
来崖州卖艺时,沈姑姑忽然生了一场重病,将盘缠花尽,无法归乡,二人便一直留在水袖居唱曲挣钱。
柳师师只怕君清氿瞧不起乐行中人,想找一个文质风流的才子来写,便连声夸孟三郎他们的好处。
却不知君清氿其实更宁愿用他们,而不是那些书生。
他们是受压迫的人,写戏时会天然同情杨家父女一方。若是那些呼奴唤婢的书生来写,说不定自然地就站在黄世仁立场上,笔下流露出黄世仁就该凌驾于杨白劳和喜儿、大春之上的态度,把他好好的本子改出满篇封建余毒来。
细节是要改,但立意不能改。
君清氿点头:“那你现在叫他们过来吧。”
柳师师又惊又喜:“殿下稍等,我这就去叫他们。”
没过多久,柳师师边带着孟氏夫妇来了。
孟氏夫妇二人年纪都在三十来岁,略带风霜之色,打扮得也略简朴。
但那沈姑姑笑起来仍是勾魂摄魄,风韵犹存,让人一顾便能理解孟三郎为何肯为她抛家舍业远奔异乡。
君清氿不多作寒暄,直接提了要求:“本宫请你们是来写一出戏,原案在此,只要你度曲填词。写得好的话,本宫会给你们足够回乡买田置屋的银子。”
孟氏夫妇来时就听了柳师师介绍,心里已有打算,直接承应道:“可否请殿下人说说是怎样的故事,小人夫妇才好挑韵脚、曲牌,再慢慢改文章为曲词。”
君清氿便把写好的白毛女故事梗概递过去,对着他们提要求:“要深情,情在词先,不能以意害情;要重立意,这部戏的立意是悲悯百姓,不能将杨氏父女写偏成愚夫痴儿;要有力,曲儿唱出来铿铿如掷金石,要唱出‘我要活’的倔强挣扎,不能一味悲苦;声腔要优美流畅,易学易唱,朗朗上口……”
君清氿说完又看他们的反应,这一看,心下更放心。对她这一长串的要求,孟、沈夫妇连同柳师师却没有任何的方案,都听得认认真真,只差手里拿个笔记本字字记录。
都听完之后,孟三郎便低头念起了他写的那篇梗概,沈姑姑和柳师师都在旁听着——其中还有几段君清氿仍旧记得的唱段,不过大部分记不得了,只能等专家来编。
念着念着,两位前行头、行首的声音里就带上了哽咽。念到杨白劳受不了卖掉女儿的痛苦喝了卤水,柳师师更是小声呜咽起来,孟三郎也停下来感叹了几声。
幸好君清氿自身记得的唱段不多,喜儿到了黄家之后的部分基本都是大纲,还能顺利读下去。
读到喜儿变成白毛女,问出“为什么把人逼成鬼,问天问地都不应”一句时,孟三郎不禁掩纸叹道:“这一句有国朝初已斋先生《窦娥冤》的口吻,小人写不出这样的气魄。”
君清氿轻咳一声:“没事,你们尽管写,到时候改吧改吧就好了。”
而且我本来也打算写成《窦娥冤》,这哪是我们能搞的,有个低配版就不错了。
孟三郎叹道:“殿下写的这些虽都是质朴的白话,要改却难再改出这样的气势,小人只好尽力,却万不敢担保……”他摇了摇头,重新念完那份梗概,对着稿纸沉吟了一阵才开口:“依小人愚见,殿下这故事不必改成南戏。殿下所求不是尽快流传开么?若此则可改作诸宫调,只消一人抱琴而唱,比排戏快得多。”
诸宫调是将不同宫调的曲子混成套曲,各段曲词间插说白,有说有唱地讲一个故事。唱曲时配上笛箫弦索伴奏,倒有些像苏州评弹、天津时调之类,一人就能从头到底唱一个完整的故事,却比需要配合排练的南戏搬演起来容易得多。
君清氿没有任何意见,你们是专家,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只在乎结果。
只要最后出来的东西、达到的效果是她想要的,她就可以。
听到“诸宫调”,流云像想起什么一样对君清氿说:“殿下,奴婢记得龙虎山救下的姑娘里面有善于长诸宫调的,不如让她来唱?”
“可。”君清氿淡淡:“那些人摸过的底待会拿过来给本宫看一下?”
不说她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群人。
孟三郎看了沈姑姑和李少笙一眼,道:“拙荆与班主都能唱几句诸宫调,我这便先赶着填出一支,请殿下赏听。”
他便拣了一支【仙吕调·剔银灯】,填了喜儿听见自己被呼作白毛仙姑后的愤恨悲凉。
接着沈姑姑和柳师师唱了一遍,听得君清氿气血沸腾:就是它了!
凭这个,还怕什么舆论战?来一个打一个。
第165章 调查
君清氿也打定主意,等这部戏写出来就加紧抄几十份剧本,组织一圈秋季文艺下乡、下基层慰问演出活动!
排戏一事便交给了柳师师三人,君清氿从流云那里拿到了救下女子的名单。
“这些人现在都在哪里?“
流云回道:“一部分在浣洗,一部分在养蚕,还有一部分在做女红。“
君清氿问:“她们乐意做这些?”从名单里可以看出,她们大多都是官宦女子,也算是娇身惯养,可以做这些粗活吗?
“殿下,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君清氿点点头:“流云,叫流翠过来。“
流翠很快就过来了,她有些惊异,她虽是四大丫鬟,但存在感属实太低。
“流翠,本宫打算建立一个财务组,专门管账,以后你就是组长,好不好?“
流翠愣了一下,疯狂点头,眉眼皆生笑意:“奴婢愿意。”
“流云,把你手里的账全转给流翠,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账房这事也需要专人专干。”
流云不甚在意:“奴婢明白的。”她这段时间已经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以后殿下的事业只会越来越大。
流翠:“请殿下放心,奴婢一定鞠躬尽快,为殿下算好每一笔账。”
君清氿含笑:“不过是算账,不用这么说,本宫相信你。”流翠做事谨小慎微,可能也是自小学医的缘故,记忆颇好。正是管账的不二人选。
“流云,你记得将那些表格教给流翠。“君清氿又叹气:“可惜人才不好找啊,现在有组长了,也不知道账房组什么时候可以组建,还是要面向全崖州公开招募一下啊。“
“殿下,奴婢觉得可以不只面向崖州,可以在越州招募,那边的教育水平高,人们的算账水平也高多了。”
君清氿眼前一亮,心里略一合计,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本宫觉得可以,联系朱丹吧,到时候就在崖州府公开考试。”
流云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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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递给流翠一沓纸,抽出最上面的一张:“这是上个月造纸坊的收支表,你先看一下。”
收支表上用的是君清氿教的阿拉伯数字。
流翠啧啧称奇,这张纸上,造纸坊原料、工人薪资、运输费等成本全都罗列清晰,玉纸、草纸等卖价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合计,利润一目了然。
流翠虽不认识数字,却认得每一个项目的文字。
她惊讶地看着这张轻薄的纸,细细分析这份表格,只觉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样一张轻薄的表格,记录的信息可能她得花费好几张纸,而且记起来一定比较杂乱,完全没有这个方便实用!
“流云,这种记账方式我能不能学?”流翠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殿下给的这个机会她一定要好好把握。
流风哈哈笑道:“当然可以,我正要这么做。”
不管是阿拉伯数字,还是一些简单好记的运算方法,她都打算教会流翠。
流翠干劲十足:“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事实证明,流翠的确聪慧有算术天赋。
她似乎天生就对数字和运算很敏感,基本上流风教一遍她就会了,甚至还会举一反三。
问的流云都有些回答不上来,让她只能尴尬地笑笑:“哈哈哈......还是去找殿下吧。”
—
“向公主令之审梁氏诸子,实乃矫轻以从重,倚法立威,滥施重刑,令人畏刑而屡作屈招……”
“官仓十库九空,乃至粮储全无,大灾后竟无力施济灾民,仅知哀告上司以求赈济。”
“……不思勤勉公务、修缮水利,以致坐见水来而不可挡。思及先任汪公在日,百业俱兴,四境怡怡然皆尧汤之民;至董公则碌碌无为,昭阳公主不过不过数月,县内百弊俱起,民疲于输税而士受刑辱,此固县令之责尔!”
几位才子名士与巡按御史黄大人念着崖州清溪新寄来的、本县文人控诉董令平庸,任昭阳公主胡作非为的文章,一个个咨嗟慨叹,请黄大人早日往至清溪县荡浊激清。
庸官之害民乱政,远过于贪官矣!
黄觉生原本想第一时间就去清溪县看看的,只是,这暴雨是沿海台风登陆引起的,沿海各县都有上书求赈济、求免秋粮的。
黄觉生从省里动身后,也要由近及远地走遍各处府县,听取当地官员面陈、巡视受灾情况,酌情请圣上给予减免秋税的恩旨。虽然崖州无需纳税,他也要去看看情况到底怎么样。
他乘坐一普通船到达崖州,没有去府衙召李盛丰拜见,而是直接乘着马车去往清溪县北,原属于梁家的庄子。
他因是为调查清溪县肆意加罪、欺辱士绅之事来的,并不想惊动当地官府,便在接近清溪时换了普通马车和便服,与来告状的乡绅分道而行。
黄觉生身边只带了一个师爷和数名差役,那师爷便打扮成帐房,差役们扮作家人,车上堆些来之前各府州县官员送的礼物,正好装作个行商模样,微服查访。
乡绅们还想跟他同行,路上也好再吹吹风。可黄巡按怕他们被本地人认出来,反坏了他的查访大计,便一力拒绝,硬逼着他们分道,自己乘那一辆车往城北而行。
众人看他独自远走,没几个护卫随身,总有些忐忑。
被留下的黄觉生的差役却笑着安抚他们:“我们黄大人可不是一般文官,是能骑马射箭的,不然怎么会被派到越州这种海贼出没的州来?就算清溪县真的有敢劫掠的强人,跟在大人身边的几位哥哥个个都有一身好武艺,必能保得大人平安入城。”
随行的陈家二老爷叹道:“可不知为何,我这几日心血来潮,总觉得有什么事,越是快到清溪就越不安。”
众人都说是他想多了。
那清溪县欺辱大户,无比狠恶,已经得罪完满县的士绅。
且昭阳公主所作所为,证据确凿,天理不容,黄巡按一定会还他们这些凄惨乡绅一个公道。
他们悠哉悠哉地回了城外的庄上歇息。
第166章 唱戏
这趟领头的林家三老太爷安排人准备上等房间招待差役,自己却连水都顾不得喝就把庄头唤过来:“县里有什么新消息吗?”
可这些庄户又知道什么?
庄头摇摇头,又说:“如今还是在审梁家,没听到有什么新消息。小的已叫侄子进城报信了,想来老爷们不久便会来拜见。”
众人听了他的话,心才放到肚子里。
那还行,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们这一趟在外奔波了月余,日日担惊受怕,辛苦也是真辛苦,放下心后就赶紧叫人送热水沐浴,里里外外换上新衣,然后聚在林三太爷房里喝茶说话。
才安稳了这么一小会儿,门外便响起了震天的脚步声,林三太爷的儿子一头扎进来,毫无礼仪风度地问道:“父亲,御史大人在何处?快叫人拦下御史大人,万不可叫大人直接去告状房看梁朗阁父子——”
陈二老爷心口猛地一跳,站起身问道:“梁家出什么事了,难道提学大人的谕书已递到,剥了他家父子的功名了?”
不是剥功名,却比剥功名还贴近死路,他半闭着眼,带着绝望说:“有路岐人在告状房外唱一出白毛仙姑传,连唱几天了!唱的正好就是梁家不知哪房的一个被逼着跳了河的丫头假扮仙姑报仇的故事!那曲儿实在勾人怒火,大伙现在每天都在告状房外群声激愤,恨不得直接扒了院墙,打杀了梁家人!”
偏那告状房里住的多半儿是告梁家的,也有告他们这些人家的,全都不是老实安顺的百姓。他们派了家人去赶那路岐人,却被暴徒当场殴打,看守的衙役也不管事,任他们的人挨了一顿打才出手……
把他们赶回来了!
这些年喂的银子都白喂了,那些衙役竟不赶着巴结喂饱了他们多少年的世家乡宦的家人,一个个倒都装起为民做主了!
几位老爷、老太爷听说,也要气破胸脯。但他们原就在家中养尊处优,这些日子跟在巡按身边也跟着受了些府、县官员的优待,自诩有胸怀气度,不能像子弟们那样不沉稳。
林三太爷又喝了两口微凉的茶水定神,抬眼看向儿子,压抑着语声中的迫切道:“按院大人在城北,正往梁家原先的庄上去,你们小心拦截,盯紧了路,别叫大人看出蹊跷。”
把黄大人好生接来,绕过告状房的所在,直接进咱们王、陈、徐、林几家的地方,万万不能让这些暴民冲撞了大人!
众人在院里商量着从城里绕路堵他,却不料黄御史带来的差役都是布按二使那里借调的精英,林家来人风风火火地闯进庄子时,便已惊动了这班差役。庄子上又没什么严密布置,做班头的领着好手悄悄潜到屋后偷听,正撞上林三太爷要他们拦截大人。
众人交换了个眼神,立刻做了安排——不可让这群不知来历的人去堵截大人!
他们这些差役是做仪仗来的,不足以对抗这么个大家族,须借外兵。那县令有罪待查,不能通知他们巡按莅临之事,以免坏了大人的安排。幸好城西南二十五里外就有千户所城,他们手里有大人的帖子,待会儿分派几人,一批去城北通知大人,一批到千户所请他们派兵护持。
几人转眼计议定,一个人转身就走,回他们歇脚的院子,招呼同伴去搬救兵,剩下的霎时撞开窗扇,摸出腰间朴刀,架上了那些曾经被他们尊重服侍过的老爷们的脖子。
差役们在城西林家抓捕“反贼”时,黄觉生却在一片原属梁家、如今被清出来作官田的水田旁、土路边,听了一段特别的诸宫调。
倒不是什么有名的伎女唱的,而是一名相貌平常的中年男子,手按竹板击节自唱,有个老者在旁吹笛伴奏。周围一群乡民团团围着他们,拖着锄头、耙子,手上还带着半湿的泥土,却扔下生活不做,不分男女地混在一处听曲,时而高声叫好,时而痛哭,时而詈骂,听得如痴如狂。
黄觉生是风流名士,见那唱的虽是村人,选的宫调、伴的笛声却都不俗,又有许多人叫好,便忍不住唤赶车的人往那边赶几步,好听他唱的是什么。走得越近,声音越亮,稍稍能辨出几个词,也越能感觉出乡民们的狂热。
他嫌底下车轴响得吵人,索性跳下车去,大步朝着人群挤去。同行的田师爷和差役们紧随在后,拎着衣角小步跑动,觑着人少、能从人头顶上略看见唱曲人的地方跑去。
可惜他们到得似乎晚了一步,走进人群只听得一句【尾】:“我万恨千仇,累石艰深,欲断难休!”
分明是清丽如珠的中吕调,配着他有些苍老嘶哑的嗓音唱出来却有种凄厉惨淡之感,听得人心头酸冷。
黄巡按不觉身上汗毛倒树,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想继续听他下面唱什么,那人却只再说了一句念白:“公子命人救出山,问其姓名籍贯,因甚作乱。白毛仙姑曰:曾住山前河水边,梁家土地世租佃,杨氏孤女单字喜,奴是活人本非仙。”
呵!这是怎么样一个故事,曲本里的梁家跟本地的梁家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黄巡按微踮脚尖,双目灼灼地盯着那人,也不嫌他村气,也不嫌他嗓子哑,只盼着他能赶快唱白毛仙姑和公子的故事——
可惜那汉子将手中竹板拍了拍,朝众人摇摇头道:“这一回《白毛仙姑传》只唱到这里,后面的待我过两天进城再学来吧。好在曲虽未终,咱们都已见了喜儿被殿下所救,再不用怕她叫梁家的毒母恶子和走狗们害死了!”
人群翻腾了,想起阵阵像叹息愤恨又像哀嚎哭泣的声音:“一定要重重地惩治梁家!那梁家势力虽大,咱们殿下也是做青天的,岂会怕他?”
“不光殿下会罚梁家,仙姑定也一定会降罚给梁家,叫雷劈了他们!水淹了他们!”
第167章 惨淡
“可要给仙姑修一座庙?”
“不可不可,仙姑不是已说了?自己不是仙姑本是人。那应是当伤心过度,一夜白发,怎好就当作真的仙姑供奉,你们上回要给殿下建庙时,殿下就说了活人修不得庙呢!”
众人恍然惊醒:“是哦是哦。“
这也是他们太爱修庙的缘故了。
爱一个人,敬一个人,就给她修庙。
众人说得又似真事,又似妖仙故事,黄觉生越听越疑惑,便凑上前去寻了个老人,不太熟练地问道:“老人家,我是外乡来贩绸缎的客人,不晓得你们乡里的故事。这白毛仙姑是何等人,你们口中的殿下、梁家又是什么人物?白毛仙姑与梁家有什么仇怨吗?”
城北这些日子又治水又整地,君清氿还代表以崖州府的名义给庄户办了小额低息贷款,贷给庄户农具、种子、土化肥和杀虫剂,乡民们见的“官人”多了,也不大羞见外人了。
老农见他虽然穿得贵气,人却有笑模样,不是那等欺凌人的富户,便笑呵呵地答道:“客人若说这戏里的殿下和梁家,其实谁也不知是哪县哪村、哪户人家。是县城里找太爷告梁家状的苦主当中有个会唱诸宫调的女子,每天在告状房外唱一段这曲子,我们村里徐大郎进城听会了,回来唱唱给乡亲们解闷罢了。”
“若是说那些小子刚才称的殿下,那是来我们崖州几个月的昭阳公主,那可真是顶顶尊贵的人,跟个天上的玄女一样!她来了以后,俺们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这一夸不得了,跟停不下来一样:“前段时间闹洪灾发大水,昭阳公主不顾自身安危亲自领着人划船救了俺们这一乡百姓,还让从自己的天庄里借了不少谷米、农具给俺们,这附近几里地的百姓才有命活!梁家便是这些田地原先的主人了,一家上下都不是好人,多占田地,还不交税,听说皇上都因为他们养不起孩子了。”
黄觉生听到最后,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深刻,怎么就扯到皇上养不起孩子了。
愚民啊。
不过昭阳公主真有这么好吗?黄觉生不太信,只觉得是这百姓在诓骗自己,或者就是昭阳公主太会洗脑,蒙骗了老百姓。
黄觉生皱皱鼻子,暗暗摇头,虽然他不太相信,但还是从老人淳朴的、不大好懂的口音里听出了一件事:梁家真有隐田隐户,昭阳公主也绝非陈、徐等家所说的不顾百姓死活,蛮横任性,反而很可能是个不顾身名,一心为百姓谋利,却因过于偏向小民而委屈大户的公主。
对此,黄觉生持怀疑态度。
而且这隐田也是天下皆有之事,关键还是得看昭阳公主的处置是依法合制,还是借此盘剥大户,从小民身上博取清誉。
黄觉生按捺心中纷乱念头,又问:“这白毛仙姑的故事又是怎样来的,原先本地就有这传说么?”
那老农只说不知,身旁又一个乡民抢着说:“是不是殿下带人从大水里救了咱们这些百姓之后传出来的?那时候殿下救下的人都送到山里寺庙、尼庵了,许就是在哪个庙里见着的白毛仙姑。”
先前那老者道:“小老儿当时却没听说,只知道舍人会做水不沉的护具,大雨天带着那些人到堤上填堵溃堤,竟一个也没冲到河里淹死。”
那不是白毛仙姑给舍人做的?
虽然之前他们没听过,但戏文里都唱了这白毛仙姑,许就是真的有呢?
越来越多的村民听见他们说话,也凑上来各抒己见,倒把黄觉生挤到一旁。他们越说越多,越说越快,黄觉生本来也不是很能听懂,现在是真的一个字都听不出来了。
田师爷便凑上前建议:“大人如今微服而行,无人认得出,咱们何不就到县里看看那唱曲的人?”
黄觉生叫他一言说得意动,兼之从庄户口中问不出什么能听懂的东西,也就告了辞,上了车,命人把马车往城里赶。
进城不远,只见夹巷民居外站着个浓妆艳饰的女子,手按红板,正在击节自唱。旁边有不少穿着腰机布粗衣的百姓围着听唱,人群直堵上官路,那赶车的差人不敢快走,勒马慢行几步,就听风中送来一声银盆浸月般的【赏花时】。
“一地风霜暮色寒,夹着雨冻云低送旧年,盼爹爹未还。惧梁家,躲了七日的债。家里既没余粮又没余钱,幸有邻家婶娘怜惜,送些糙谷为食。且炊熟子,待父共团圆。”
曲声并不惨淡,甚至唱出几分娇俏欢快,细听其词却道尽了农家贫苦之境,不由人心生怜惜。
黄觉生第一句就被触动了,他敲车壁叫差役停下,回首对田师爷说:“这曲子不曾听过,写的又正是庄家苦处,似与那《白毛仙姑传》是一套的。看那女子路岐打扮,独自按拍而唱,莫非就是那老农说的告状人?咱们去问问。”
告状房都是县衙拨了未租出去的官房做的,从外表也看不出与民房有什么区别,没准清溪县的告状房就设在这儿呢?
两人下了车,先不挤进人群里,叫差役拉住一个支着担子在旁贩果子,却频频将头转向人群中听曲的小贩问话:“这里可是告状房的所在?我家大人从外地来做买卖,听说县里告状房有个唱《白毛仙姑传》的,唱得绝好,莫不就是眼前这位女郎?”
那小贩笑道:“不是她,不是她!她是合告状房那位小姐学的,远不如人家哩。不过这《白毛仙姑传》实在新鲜动人,就算这些是她们偷学来的,也比旧曲儿好听多了。”
“是呢,我听了好几日了,每次听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怎么听都听不够,这个曲听的人好想哭。”
他们说着话,那女子道几句念白,击节按板,欢欢喜喜地唱着煞尾:“我盼爹爹早回还,父女们相看把心安。再赚得些低钱,换米粉半碗,好做糕团。”
第168章 新妆
那汉子又重重叹了一声:“也就是梁家的佃农这般苦,有数不清的租佃压在身上。像我这样在城里做个小本经济,又有殿下关照庇护,平常也能吃起得肉、吃得起糕,生意好的时候还能与人下个馆子,吃点肉菜。”
汉子流露出向往的意思:“更别提那些有幸到殿下的作坊做工的,自此就衣食无缺了。哪至于欠下还不尽的高利贷,叫人把女儿也拉走的?”
“是啊,能进殿下的作坊,那真的是太幸运了。”
其他人叹息:“也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再招工。”他们可对君清氿的作坊眼巴巴地瞅着呢。
黄觉生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耳朵微动,不动声色地记下来,待会再去问问。
那汉子是个走东串西的生意人,讲话比较清楚,差役听得也明白。
听这汉子意思像是梁家拉走了白毛仙姑,差役们急着想知道细情,便问道:“那梁家人就把白毛仙姑拉走了?他们怎么把杨大姐害成白毛仙姑的?”
那汉子叹道:“大爷们何不耐心听听?这个于娇娘是从头唱的,现在才要唱到杨白劳回家。过不久梁家的狗头管事梁大春就要上门逼债,逼着那杨白劳按手印卖女。可怜杨白劳只有这个独生女儿,却叫他自己卖成了奴婢,急得他回到家就喝了毒药,大年夜间死在了门外……”
几个人听熟了曲子的人凑上来骂道:“也不知那狠心的梁世仁、梁大春是梁家哪一支的!曲儿里就该唱出他的真名来,咱们这些大男人,一人一拳头也就打死他了!”
“可不是,逼死人家,转天正元旦就把喜儿大姐拉到家里做了奴婢,还嫌人家不欢喜,这是人做出的事么!”
“那杨白劳只此一个女儿,还指望她百年后摔盆顶幡的。梁家竟就生生把人拉走了,连安葬时也不叫她给亲爹穿白戴孝,抓一把坟土,那老杨魂魄怎安哪!”
那伎女正唱到父女团聚,充满希冀地过年;黄觉生等人却已知道了后面的故事:后来杨白劳服药惨死,孤女被王家强买作奴婢。
在城外那个唱曲的庄家汉口中,他们更知道了杨喜儿多年后的模样——在山野之中孤身求活,满头白发,甚至被人当作妖仙供奉……
这一刻父女们扎头绳、蒸年糕的轻快欢喜,再过不久就要变成天人永隔的悲苦。杨喜儿这么个等着爹爹躲债回家时还一派天真的少女,以后竟会变成那个心中刻满万千仇恨的白毛仙姑……
随行的差役都忍不住骂道:“他们父女已经过得这样苦了,那梁家是什么心肠,忍心将人家父女全都逼上绝境!”
几人骂了一阵,又忍不住低声问黄觉生:“依大人看,这曲里唱的究竟是真是假?那梁家也是世居此地的大户,子孙都读了书的,真能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体么?”
黄觉生心里也有个大大的疑惑,他现在清楚的知道:这曲子里唱的杨家父女不一定真的有这个人,但梁家一定犯有多收田租、放高利贷、买良为贱之事。
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不然这曲子怎么可能传播的开呢?
可又是怎样的人能把这些事写进一本诸宫调里,还写得这样直指人心呢?
若说写它的人是庄户,庄户岂有这样的才学,能依谱填词,还填得深情致致,令下到庄户小贩,上到他这样的官人也要动容的地步?若说是才子词人,又怎能如此深刻了解佃农的贫苦悲惨,又怎么舍得将一个妙龄女子写成不人不鬼,满腔仇恨的模样?
黄觉生不只是想听这曲子,更想知道曲子背后是何等人物了——怎么偏偏就能在昭阳公主清理梁家隐田隐户,要惩办梁家的罪责时,恰到好处地写出这套诸宫调?
在这个人的笔下,梁家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现在梁家的下场是不是就是她所设想的。
黄觉生挥了挥手,吩咐道:“不在这里听了,问出告状房在何处,咱们先去告状房寻人。”
前方撂地的伎女才讲到穆人智自夸“能拐就拐,能诓就诓”,几个差役都支着耳朵细听,恨不能听完了全场再走。可惜黄大人催促,他们不敢久留,就在背后一片喝骂声中清开挡路的闲人,问明告状房方向,驱车疾走。
好在告状房那边也有《白毛仙姑传》,还是最初唱出这本诸宫调的人唱的,肯定比眼前这个唱得更好,内容更新。众人心下期盼,赶着车穿过长街,终于到了城北这座几乎成了梁家家族牢房的告状房。
借住在这里的都是贫苦农户,隔着街就能见到许多穿着短衣的庄户、头上包巾的农妇和几乎光着身子的娃娃出入。.
而在出了告状房不远,又奇妙地聚集了许多穿绸衫的人,与穿腰机粗布的穷苦百姓混在一起,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还有一下站一下蹲没片刻安生的,还有一些讲究的就自己拎着椅凳,都是在听人唱曲儿。
那声腔远比他们听过的两场都更清越,高亢得像是鸽子胸前挂的哨笛被风吹响,声音回荡在云天之上。
女子唱完一句,围听的人轰然叫好,黄觉生也坐不住,站在车门后踏板上,俯身看向唱曲的女子。
饶是他见惯绝色,见着那女子时也倒吸了口冷气:这份艳妆竟是他从未见过的!
眼圈描得重重的,外眼角斜飞而上,衬得星眸欲醉;两腮晕染胭脂,颜色似揉碎桃花,艳压海棠;更兼着朱唇皓额头如少女般留着短短的刘海,越发明艳可爱。
难怪城北那伎女已经是生的有七分颜色,还被人说“远不如她”,便是他年少时在江南拜访过的名士家的家伎,里面最出众的美人绿珠和眼前的这女子一比,怕也只能说一声“远不如她”。
从这伎女看来,背后安排这事的就一定不是个平民百姓、商人匠户之类,而必定是个既深知百姓之苦,又富雅趣高致之人。
不然怎么能写出那样深刻的本子,想出这样的新妆?
第169章 假告
黄觉生想了一阵,便跳下车,往人群中挤去,想多听几曲。他在差役们保护下千难万险地挤到那女子面前,正听见一句熟悉的:“则见我万恨千仇——”
唱完这段,竟然还有一段全新的套曲!
黄觉生一行都激动不已,珍惜地听着,恨不得她就这么一套一套地唱下去,将整篇《白毛仙姑传》一气儿唱完。
可惜事与愿违,新添的曲子极短,只有一支【仙吕调】的【整花冠】,一支【绣带儿】,便到了煞尾。只两段词便唱尽了喜儿在殿下的关怀下说出自己身世,殿下让她相识的紧邻们接她回家,向她许诺会重新审问梁家罪孽之事,半点不提如何捉梁家、审梁家的。
那伎女徐徐唱罢,在黄觉生略带期盼的眼神中嫣然一笑:“这篇《白毛仙姑传》虽然未完,可唱到这里,奴也不能再唱下去了。这篇诸宫调的结局不由奴作,而是取决于殿下——那些梁家人什么时候会被剥夺了功名,殿下什么时候能审问他们了,这首曲子才能有下文。”
周围听着呼声如潮,恨不能立刻撞进告状房把梁家人都打死,补全了这篇《白毛仙姑传》。
守着偏院院门的衙役们在人潮中摇摇欲坠,高呼:“不可冲撞告状房,不许拿石头扔窗户!凡有冲撞羁押院落,打碎门窗的,皆以劫狱罪拿问!”
若用别的罪名,众人真敢拼着挨打,进去把梁家的老爷们拖出来打一顿。可偏偏定了劫狱罪,谁也不愿沾上梁家同党的恶名,只能在院门外大骂几声发泄怒气。
那伎女抱着琵琶往回走,一旁几个壮汉替她收拾凳子,护持她回院。
黄觉生身边的几个差役忙拦下她,客气地问道:“不知娘子如何称呼?我家主人是从外地来贩丝绸的客人,实在爱听这曲子,想请娘子到客栈唱一回哩。”
那伎女尚未说话,她身边的壮汉便围上来盯住了黄觉生他们,满是防备地说:“我们娘子只在这里住,别处哪儿也不去,不必请了!”
黄觉生觑着对方人多,不是问话的好时机,便客气地说:“在下是外乡客人,头一回听这篇诸宫调,着实惊艳,想趁还在清溪时多听几回,不知娘子以后还在这里唱么?”
那伎女终于点了头:“奴还来唱几日,但只唱到这里。提学大人远在广州,我们殿下虽是公主,也奈何不得那些有功名的书生,只得将他们关在这里,日日好饭好菜地供着,那些人还要造反哩!”
她叹了一声君清氿的不容易,转身就走。
黄觉生眼角肌肉微微抽动,这怕是还要怪到他头上来。又轻轻问了一声:“娘子住在告状房,可也是有冤仇要诉?却不知这白毛仙姑的故事是真是假?”
那伎女才要答话,旁边却扑出一个打扮济楚,容色却极苍老憔悴的女子,发狠地说:“当然是真的,那梁朗阁连血脉相依的亲戚都害死,连家里明媒正娶的新妇都能卖掉,怎么不会害杨喜儿!”
她蓦地提高声音,尖利如杜鹃泣血,扑在院门上嘶喊道:“梁老狗,你以为远远的卖了我我就回不来了,以为就没人知道你们为了块地害死我儿、你堂侄孙的事了,我偏偏活着回来了!”
她是个妇人,差役、保镖们不好动她,只能央有力的民妇将她拉走。
黄觉生听着冤情惨切,忍不住要上去问一问,追到正门处,却被人牢牢挡住:“这里只许要到衙门告状、无处安身的百姓们住。大爷若有状纸,拿来登记就可住进去,若没有,就请回吧,莫冲撞了衙门的地方。”
他想问的两个人都住在告状房里,不容接近,而梁家人更是被守得森严,窗户上都看不见人影。
一个衙差去查看周围,回来凑到耳边低声告诉他:“他们就在里面关着,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一点都不像是受罪的。”
给一众有罪待押的人这样好待遇,却又让恨他们的人在外面唱曲儿詈骂,实在不知昭阳公主心里是怎么想的。
田师爷道:“要么索性唤宋县令来,凭大人这双眼,难道还看不出他是真心为民做主,还是邀名之辈?”
黄觉生微微摇头:他确实要去拜见昭阳公主,只是他还不想这么轻易暴露身份。他有个一石二鸟之计,既能好好见识一下昭阳公主或者是董县令断案抚民的本事,又能进告状房多了解些梁家的行事,看看是乡民愚昧,人云亦云,还是那几位本地乡绅骗了他。
黄招呼田师爷上车,眉梢微挑,笑吟吟地说:“咱们将车停在这里,下去听唱曲儿时,叫人偷走了数匹绸料,这就去县衙报官。然后咱们去见见那位传说中治得城外大水,救了白毛仙姑的昭阳公主——”
田师爷奉承道:“大人妙计。”
黄觉生如今打算装作贩绸缎的外地商人,若是要上堂告状还得给董县令下跪,因此这告状一事自然不能亲自上。
田师爷也是个有才学的生员,又在御史身边当了几年得力幕友,受人钦敬,也不肯向县官折腰。最后商量着由一个差役老于装作管事,拿着田师爷现写的状书到衙门报案。
几个有经验的差役将车内翻了一遍,弄出一副被人打劫了的样子,又匆忙赶到衙门外作证物。
黄觉生与田师爷走到清溪县衙大门旁,假模假样地看上面贴着的“劝民息讼”、“禁止告状双方在衙前打架”“禁凌虐仆婢”“禁妇女烧香”之类的公示,偷瞄着看差役老于递状子。
寻常县衙都是逢三、六、九放告,清溪县最近要审梁家的案子,又添了五、十两天,正好就让他们撞上了放告的日子,不然还要等上几日。
老于一手捧着状纸、一手抄着碎银,赔着笑请看门的衙役递进去。
看门的衙役偷偷袖了银子,接过状纸扫了一眼便递回去,摇着头说:“你这状子不行!大人肯定是不会接的!”
第170章 瞎话
看在银子的份上,那差役用心指点他:“这状纸是叫街上那些代写书信的穷书生写的吧?现在衙门不接这些胡乱写的状子了,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往县治东角门外,有一排告状人登记的棚子,去那里请阴阳生写。”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挺亮,连稍远处装作看布告的黄觉生和田师爷都听见了。
两人默契回首,交换了一个眼神:怎么,清溪县衙门连这点儿代写书信的银子都不放过,写好的状纸不接,非得叫县衙的人代写?
老于脸色不变,十分镇定地收回状纸,点头道谢:“多谢老哥指点,却不知那边代写状纸的要多少钱?我好回去准备。”
差役笑道:“要什么银子。一看你就是外县来的,是叫那些沿街卖文的酸书生坑了吧?我们殿下就是怕你们在外头花冤枉银子,写不合制的状书,故此在衙外弄了登记棚,专叫阴阳生代写状纸。你这就去东面,今日应当来得及登记。
“亏得咱们崖州因为殿下的缘故,比较自由,别说县里就算是府衙,也都是听殿下话的。这几天因为殿下的特意吩咐,我们清溪县的卷宗一递上去就紧赶着审结发还,如今已将那些没功名的罪人判得差不多,没那么多苦人儿在这里待着诉冤了。若你还早来几天,你看见这条长街了么……”
他伸臂横划了一下:“这两边满满都是登记棚子,队伍都能排到街对面府宾馆去!如今是因府宾馆修缮大门,怕砸着人,才将登记棚改挪到东角门的。你老哥听过白毛仙姑传么?那么多人,告的都是那个害了白毛仙姑的梁家!”
梁家竟真有如此多的罪行,连府里都判了?
若只是有人编诸宫调唱这一个案子,还能说他们家门下只是出了不肖子弟。可像那衙役说的那么多人告梁家,知府、通判又准了清溪县递上的词状,那梁家的罪行想来多管是真的。
黄觉生不愿相信昭阳公主一个女流之辈可以将崖州府衙收拾的服服帖帖,他想这肯定是李盛丰等人自己的主意。
这么个在朝廷里有援护,又自身有功名加身的大家族,要不是这一次被李盛丰集体抓了个典范,不然谁敢动他们?却不知这家人几代以来害了多少乡民百姓,贪占了多少朝廷利益。
黄觉生认为,这必定是梁朗阁同时得罪了李盛丰、赵知怀、宋慈三个。不然梁家怎么可能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但这样的话,那些越级到越州来向他告状的乡绅,还有那些激烈惨切的文章,又是怎么回事?
黄巡按听着那衙差的话,回忆起那些控诉昭阳公主和董县令文章上的名字,心里涌起无数猜度。
他嘴角紧紧抿着,向田师爷打了个眼色,示意他随自己去登记棚看看。老于眼角余光始终盯着巡按他们,见二人要走,便朝门前衙役道了声谢,也说要去登记。
那衙役还在身后絮叨:“别叫那写状纸的酸儒白坑了你,我看他那篇状子也就值十五文,他要你多少?只管回去寻他,报我李阿大的名字,将他多收的钱讨还回来!”
一篇文章只值十五个大钱的田师爷默默加快了步伐。
才转过街角,黄觉生一行的眼睛就受到了巨大冲击——不是说董县令已经将梁家的案子判得差不多了么?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告状?这棚子横着盖出几座了,排队的人竟也顶到巷子另一头,小小的清溪县,到底出了多少恶霸?
要是换了别的县,黄巡按第一反应都得恨本地知县不懂得劝民息讼,养出一县好争讼的奸滑民风,可如今看着这些满面悲苦的百姓,他却说不出半个“不”字。
若不是被逼迫到了杨家父女那样的地步,这些小民如何敢告大户?若没有一个董县令给他们做主,恐怕这些人也宁可仰药自尽,也不敢跟豪绅对簿公堂吧?
他摇了摇头,他决定把这外地商户的身份换成访友时经过清溪的外地生员,亲自去报案,看看昭阳公主指导下的董县令在堂上是如何审案的。
他也不等老于回来,走向挂着“失盗”二字的登记棚前,对里头坐着的书办说道:“我是从雷州过来,到崖州来拜访一位旧友的。今日途经清溪县,在县北告状房巷外听见唱《白毛仙姑传》的,不觉被那曲声吸引,停下细听。待她唱完了再回去看我家的车子,却见车里的东西叫人翻过,少了几匹绸缎!”
一排有“人命”“失盗”“田土”“户婚”“欠债”“纠纷”几个棚子,就这失盗棚前不见人。
那书吏正干坐无聊,见有业务上门,连忙抽出一张印好的稿纸,体贴地问:“是失盗案?你便是失主么?你叫什么,年纪若干,籍贯何地,家中亲戚干系,平常做什么营生,为甚到武平来?是在何时、何处失盗,周围有人否?当时可有什么异常声音、事情,或是事后可见着过行踪诡异的人么?”
这些书吏素来应承八方官员,西南官话比黄大人还标准,问起话来如玉盘走珠,流利无比。
黄觉生在被问到身份时回答的很是自然,将自己行走江湖的第二个名字说了出来,说自己故居雷州,自幼随父母在外经商行走,如今回雷州祭祖,特意绕道来崖州见一位多年不见的同学。
不过当被问到失盗时的具体情况便有些编不圆整,田师爷和几个衙差跟在后面又作提醒补充,辛苦不已地糊弄满了这张纸。
然后他就又抽了一张清单,细问失盗的东西是什么,共几样,是整匹还是裁断的,是什么花色形式,价值几何,失盗时放在车子哪处云云。
众差役亲手翻乱的车子,胸有成竹,赶上来替黄觉生回答完,很快填好了失盗清单。
依着正常流程,此时就该写状纸,写好了再粘上失盗单子,让他拿着状纸进衙听传,到卷棚前交给董县令,由他决定受理不受理。
然而......
第171章
然而等他们千难万难终于编完了这两张单子,那书办竟然还不写状纸,而是从棚后招呼过来几个闲着的快手……
黄觉生无语望天:这有完没完了......
田师爷也看了眼黄觉生,用眼神表示:大人,这我们也没办法了。
那些快手走到他们的车前,从牲口体态毛色、车体颜色式样、装饰破损记起,又爬进车将里面的东西照实描下,记准位置,填入名称,最后还要一一问价。
黄觉生看着他们折腾完了这一通,以为就可以填状子了,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不好。这样的话,他们前面说的那些简直是错漏百出,没一个对得上的。
那几个亲手布置犯案现场的差役更是脸热起来——他们自己对照车里的形状,也想出了几处不妥:
譬如他们的车轴有些松动,如果有人爬上爬下、搬运绸缎的话,就会产生吱纽吱纽的响声,马也可能会因为人上下的动作而走动两步。
他们说他们没听到这些声响,可是他们在告状房外听那伎女唱的是曲子而不是南戏,单靠她一个人的琵琶声和歌喉根本盖不住这些响声。
又比如这车里有几件小而值钱的铜香炉等物,那贼单如果是只取了绸缎而不取香炉,这就有点解释不过去了。
再就是那香炉里虽然没有点香,里面却是有烧好的雪白冬灰的,倾倒后会有冬灰洒在垫子上,若是按他们说的是从告状房到这里,那灰绝不会只洒在这么小小一片……
黄觉生等人自己都能看出不对,书吏自然也看出来,他捏着笔,皱着眉,迟迟没有下笔写状子。
黄觉生都已经亲身到了衙门,又见识了清溪县的许多过人之举,实在不愿空手而归,便给差役打眼色,叫他们再掩饰一番。
可清溪县这些差役也是从梁家大案里高强度锻炼出来的,越看他们辩解越觉可疑,步步逼问,甚至想抓起来审一审他们为何要假作失盗来衙门告状。
难不成是想对殿下不利?
说不定他们就是梁家余孽,想来刺探情况的。或者他们就是来刺探衙门的情况,想来栽赃现货,抓他们的小辫子。
梁家人有多恨昭阳公主,他们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听说这些狠心贼都已经编了假状纸去广州里告他们殿下,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的!
前几天殿下出门不还配了一圈的保镖,那肯定是知道有人害她。
那他们自然要保护殿下的安危,将危险从苗头就掐死。
于是,清溪县的差役便各自比了个眼神,上前准备拿下黄觉生一行人。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绑了再说,不能让他们有做好事的可乘之机。
他们想拿人,黄觉生手下的差役自然要护主。
周围棚子里的书办、衙差和来告状的百姓都是向着清溪县和昭阳公主的,见势不对,哄然嚷闹起来。
眼看着情势一触即发,黄觉生甚至做了曝光身份的打算,登记棚旁的侧门忽然被人打开,几个穿着土布短衣的汉子先冲出来,喝了一声:“告状人不许在衙前打架!”
随着这几个人出来,那书办和差役们就像见着主心骨似的,脸上不觉浮出放松的笑意,朝门里喊道:“不是告状人打架,殿下,是有外乡人假作失盗告状,不知背后有什么阴谋,小的们正欲拿下他们!”
角门朝里打开,从众汉子身后缓步走出一个青丝挽起,天水碧色衣裙的少女。那女子穿得极素净,不似寻常官宦女子那样精心打扮,腰间的碧玉丝绦随风摆动,清新之意扑面而来。
只一身简单的衣裳,搭着她颜如玉的容色,高挑婉约的身姿,却令人眼前一亮。
见着了她,眼前长巷和混乱的人群都仿佛安静下来了。
黄觉生心中蓦然涌出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不用人说便知道了她的身份——难怪乡民们提起殿下都说是神仙般的人物;难怪可以单凭美貌名满盛京;难怪可以就算离开了盛京,也让盛京世家,让九五之尊念念不忘。
这是黄觉生第一次见君清氿,之前君清氿在盛京的时候他无缘得见,只在后面述职时在同僚的口中听过那“绝代有佳人”的传说。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这就是昭阳公主的传说吗?
凭美貌杀人。
黄觉生看着君清氿朝他们走来,她一抬手便安抚住了几欲动手的众人,徐徐问道:“这位先生便是报失的人?本宫看他文质彬彬,定是读书君子,怎会故意告假状?他们本是外乡人,又丢了东西,心里着急,一时记错说错也是常有的,方书办不必过于紧张。你把单子给我看看。”
君清氿也是在梁家的事以后发现自己在断案一事上颇感兴趣,也颇为擅长。
这种断公正、定生死的事,重大而有意义。
她就喜欢这种事。
君清氿嘴角含笑,目光掠过黄觉生一行时在每人脸上都停顿了一下,神色温和,并不给人冒犯感。看了一眼单子,又抬眼朝黄觉生笑了笑:“你果然是有功名在身,本宫果然没看错。请原谅这些吏员刚刚的失礼,他们也是这些日子忙过了头,又遇上一些罪人不甘伏罪……”
黄觉生又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君清氿?这么温声细语?这么礼貌客气?
这样的君清氿,也能被说蛮横任性,压榨乡绅?
这可是公主,唯一的嫡公主,没用鼻子看人就不错了,都这样温和了还要去挑毛病来。
黄觉生已全然忘了自己当初曾在都察院上过的那些折子,他可是严厉批判过皇子公主的气焰嚣张,盛气凌人。
君清氿微微摇头,不再多说,一目十行地扫完了单子,吩咐方书吏:“这失盗案子不比别事,晚一时就可能追不回赃物了,不能拖延。你把这清单抄了入档,这案子既有不清楚之处,不好下拘票,那边让人再去现场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新发现。”
第172章
君清氿说:“本宫便带人和这位先生一起去告状房看看吧,那里关着梁家几个要犯,本宫怕可能是他家的人故意在那里做案,闹得那边乱起来,会方便他们与犯人通信。”
她忧虑深深,众人听她的分析,想起梁家上下素来的恶行,也都觉着有理。
几个差役便说:“小的愿和殿下同去告状房清查。”
君清氿笑着谢绝:“此事只是本宫的猜测,怎么好因为这就带走你们,耽误了百姓们写状子?本宫既然知道了这事,便由本宫和安先生再去看看失盗现场,本宫再巡巡告状房周围就会回来。”
黄决胜越发觉得昭阳公主很好不:既不盛气凌人,又知道礼待读书人,又会怜贫惜弱。
他于是也露出几分笑意,答道:“多谢殿下体谅。在下是己未年的秀才,家里也薄有些产业,来此只为访友,又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对宋董县令不利?这车子与几个下人就寄在衙门,在下与田兄愿只身随殿下上路。”
君清氿笑道:“安先生多虑了,实不须如此。不过这车里已被人翻乱了,不能坐人,便先找个地方搁下吧。本宫叫人赶县里的车来,咱们坐车过去,把它停到失窃的地方,也好推断那贼人是怎么摸上车,偷了东西又往哪儿去。”
她吩咐人立刻备车,周围书吏、差役、保镖都围上来劝他提防那些外地人,注意安全;又警惕幽怨地看着黄觉生,俨然把他们当成了迷惑小舍人的男妖精。
分明就是有所图谋,故意告假状接近殿下,殿下怎么就信了他们是个好人?就放任他们跟自己同车了?
梁家又不缺有功名的书生!
不成,这事得去告诉驸马爷,有小妖精来骗殿下了。
黄觉生和田师爷们则背地里感叹了几句武平县衙法度森严,又觉着昭阳公主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善良体贴的好公主,不教他们读书人难堪。难怪一路走来,他们看到这么多人都发自内心的爱戴她。
作为众人暗地议论的中心,君清氿却只能独自享受着看穿一切的寂寞——
从收到消息,说县大户勾结梁家去广州告他她的黑状,黄觉知道后要下县查案,她就已经做好了巡按会明查暗访的两手准备。
今天看到那个告假状之人的精神气度,听到他和他身边朋友明显北方来的口音,君清氿心里隐隐就有预感;再看到他填在单子上的,正和黄觉生的号“善庵”倒过来一样读音的名字;看到可疑的车内状况图和失物清单,那预感就越发确实。
这位化名安善的雷州商人,就是来微服私访的巡按御史!
既然这位御史大人不想说出身份,那她就陪他玩上一玩。
也顺便看看这黄御史有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若是没有的话,君清氿就要反着参上一本。
若是明辨是非的话,由一个真正的御史发话,可信度可大多了。君清氿虽然不在意都察院,但少些事也是好的。
尤其是,她暂时也不想让崖州的动静闹得太大,以免被盛京那些人察觉。
县衙里牵来的就是普通的青油马车,套的马倒肥壮精神,一看就是行家里手喂出来的。
黄觉生是会骑马的人,自己也养马,看他县里连一匹驾车的驽马都养得油光水滑、灵动精神,不禁赞了一声:“都说南方不是牧马之地,这马看着倒有精神、有气势,莫非大令府上有北方带来的,会养马的家人?”
没有会养马的家人,只有会养马的公主。
这是君清氿在收服崖州军以后,就和谢绥商量着做的一件事,一只军队战斗力的高低,硬件上,一个是看武器,一个就是看战马。
有一只骑军,那才是真的战无不胜。
为了养出好马,君清氿修的马厩最可是用水泥铺地面,做饲料槽、排粪沟,这是连她自己的屋子都没有的待遇,府上的下水道都是烧陶管铺的,只在接口外头包了点儿水泥补漏。
马场修在山下,直接就能引山溪贮在水塔里当自来水,下面接上毛竹和皮袋做冲水管,每天用自来水冲洗马厩,清理粪便。天热时还要把贮水罐罐口打开,晒温水给马淋浴,物理降温。
想到这,君清氿啧了一声,反思自己是不是对马太好。
毕竟,她洗澡都是用桶。
不过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看这些马,长得多好。
清溪县的这几匹马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谢绥可舍不得放出来,还在军营里练呢。
君清氿含笑看向马,颇为自得地介绍自己的经验:“要养好马也没甚难的,只要教它饮食丰足,住处、身上干净,有地方活动,不受酷暑寒冻之苦。还有这马不会说话,要人时常关注它的身体,有病早发现早治疗……”
说起来是有点麻烦,不过这是马啊!
在异世的时候,她见过别人养猫主子,那是宁可自己天天吃土,也得给宝贝儿买进口猫粮、玩具和猫爬架呢。
她现在不过是修个水泥马厩,叫人定时打扫,喂点青饲料、豆饼、麦粒、苹果……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君清氿不禁露出个老母亲一样的慈爱笑容,对黄大人说:“待马其实就跟待人一样,只要多用心思就能养好。”
黄觉生微微颔首,赞许地说了一句:“不错,难得的就是用心。”
单看这几座不要诉状钱的登记棚,这详细到几乎能让普通书吏凭着清单、图画就断出他们伪报失道的登记状式,就可见昭阳公主的用心了。
不光能用心在刑名上;还能冒着大水救人,是用心在救灾上;又不计较考评,向朝廷请求赈济,这又是用心在百姓生计上……
这么说的话,昭阳公主竟然当得起“百姓父母”四字。
黄觉生被自己的结论惊到了。
这就是他一直盼望着的清官好官。
没想到他一直所期盼的,竟然会在公主身上做到了。
一名女子......
黄觉生说不出此刻的复杂心情。
第173章
现在在黄觉生心中,君清氿的形象就是一个大写的心系民生、心怀天下。
而那些到广州越级告状的乡绅大户们给他描绘的那个贪恶酷吏形象,早已在《白毛仙姑传》的唱腔中冲得干干净净了。
黄觉生已经改变了此行的目的,他要在君清氿这偷师学艺。
黄觉生留了两个差役在衙外等消息,自己带田师爷跟君清氿坐车,余者六个差役在车旁随行。
外头还围着十几个身披利甲的士兵,军姿挺拔,让人望而生畏。
君清氿含着歉意解释了一下,黄觉生通达地表示谅解——只看那些到广州来告状的乡宦们的表现和他们捎来的文章,清溪县是真有不少人恨得要将昭阳公主食肉寝皮呵。
公主也是惨,没有侍卫都不敢出门。
也反应出这当地的乡绅是有多豪横,就算是嫡公主在这,他们也有恃无恐,还想要对公主不利。
幸好他独自进城,没跟着去林家,不然难保也要中了人家挑拨。
黄觉生暗暗庆幸,登上了县衙的马车,顿时有一股清凉怡人的香气扑面袭来,顿时驱散了车外燥热的气息,叫他心神一振。
昭阳公主不仅在为政上不得了,生活上也是不凡。
黄觉生抬起锐利的视线扫视一圈,马车里陈设着淡青色包绸软垫,车窗也糊着粗葛窗纱,里头又有一道稍厚的绿绸遮光。车门外侧挂着柔软的滕皮车帘,内侧是一副雪白的细葛软帘。软帘中间包边处不知缝了什么东西,竟贴得严丝合缝,下缘也紧贴着车板,人要进去得先拉着帘边稍用力左右分开,放手后两帘又会自动粘合回去,颇有趣味。
车厢里不仅清凉,车头处还有个小食桌,下面几个抽屉里备着鲜果、点心和竹筒装的鲜梨汁、山楂酪、温热的茶水。竹筒不怕摔,筒口和筒盖是君清氿让工匠按着异世的饮料瓶口的样式雕出螺纹的,拧紧了不容易洒,出行时带着方便。
黄觉生亲手拧开竹筒,喝了口清凉的梨汁,啧啧赞叹:“这可要说一声巧思了。”
这样方便的车帘、竹筒,别说在广州,就算在盛京也是找不到的。
崖州竟然有这样的能工巧匠,当真是不得了。
黄觉生做御史惯了,也不怕什么,直接问:“敢问殿下,不知道这样的巧思是哪位工匠做的?小民想认识一下。”
君清氿笑了笑,大着脸说:“是本宫偶然想到的,其实只是在帘子边上包了几块磁石,说破便不新鲜了。本宫来崖州以后不习惯这里这么多的毒虫,花了点心思琢磨了一下,装在车上效果还不错。广州应该也有毒虫吧,回头本宫让人送你们一副。”
黄觉生道谢:“那便多谢殿下了,下、小民一定珍而重之。”
竹筒倒没什么可说,叫匠人旋好内外口,比量着深度刻上螺纹,比榫卯结构还好弄。
黄觉生看过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不需要君清氿额外讲。
黄觉生看着那道闭得紧紧的内帘,赞赏道:“殿下果然聪慧。我们来时便听乡人说,殿下曾制过一种入水不沉的珍异宝物,前头大雨中凭它救了许多人性命?还有乡民说那东西是白毛仙姑所献……”
他转过眼看着君清氿,神色温和,却难免带着几分做御史的压迫。
他还是要把事问清楚。
君清氿强行装作不知道黄觉生的身份,还得配合他交待问题——交待到御史满意为止:“本宫实话实说,本宫其实从来没救过什么白毛仙姑,也从来没亲眼见过这号人,本宫也是在唱曲儿人口中才听着她的名字。”
没错,她最早是在异世的歌剧《白毛女》里听说的杨喜儿这个名字。
君清氿貌似无奈地笑了笑:“那乐妇随口编的词,也不可当真。就比如当日本宫在水中救人的,并非什么奇珍,不过是仿着黄河上常用的羊皮筏子,做了套小的、能穿在身上的皮衣罢了。”
黄觉生走南闯北,当过北方的御史,自然知道羊皮筏子能凫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清溪这里有的是舟船,倒把羊皮当作宝物了。”
君清氿也笑:“崖州和越州其他地不同,不是什么富裕繁华之地,哪里有那么多船,连羊皮都是本宫搜罗了一圈才搜到。
“不过当时本宫没想这么多,只是怕有人会从船上掉下去,在那么深的积水里淹着,故而做几件能穿在身上的皮袄,万一掉下去也能浮一阵子,等人拿竹竿来捞。”
“此法甚好,殿下巧思,私以为这法子可以传扬出去,每个县里都备上这样的皮袄,想必会大大减少洪涝的伤亡。”
“本宫正有这样的打算。”君清氿笑道:“等这边的事结束了,本宫就会上折子给父皇。”
黄觉生听到她说起水患,精神一振,问道:“那时水真的有那么深,淹了哪几处地方,清溪县城里可有受灾?”
君清氿有些后怕地说:“可不是深,城里也有几处的水有这车厢底深了。城北鱼溪决了堤,附近几个村子都教暴涨的溪水淹了。还有岩前墟等处,水都没到大腿了,百姓们也无法安居,粮食、家食、农具都顺着飘了……”
她说着说着,脸色渐渐沉下来,郁郁叹道:“若非这场大雨下得太晚,淹得太广,把今年秋天的收成都冲坏了,老百姓补种也要等到第三季去了,还不一定所有地方都能种上。若不是这样,本宫也实在不愿上书请求朝廷赈济。“
“这一次清溪县里凡乡宦、举子、里老……都一体向广州上书,好些有名的才子专门写了请赈济书递上去,也不知递到巡按衙门没有。”
君清氿来崖州的时候就在显庆帝面前信誓旦旦帝说好了,崖州一切自负。
所以这次因为飓风向朝廷请求赈灾,就是在打自己的脸。虽然这事其他人都不知道,君清氿心里还是不太爽。
她不想在显庆帝面前低头。
可还是为了百姓而低了头。
第174章
黄觉生听君清氿说到自己,仍是脸色不异,含笑安慰道:“这是事关万千百姓生计的大事,殿下也是一心为民,黄……大人岂能不理?只怕过不多久就要来清溪视查灾情,报请圣上恩抚了。”
君清氿得了他的保证就安心了,垂下眼帘,微微一笑,颔首谢道:“那就借安先生吉言了。”
有黄觉生证明,到时候就算盛京那边要卡她,显庆帝不会同意的。
他可是对这十三道巡按信任得很。
黄觉生又想起一事来,问君清氿:“既然清溪县上下那么多人写了请赈济的文章,试问殿下可也写了么?我见殿下谈吐不凡,应当也作得一笔好文章诗词,不知能否念几句叫我与田兄欣赏?”
呃……君清氿尴尬笑笑,她还真没写。
这种文章,难道还需要她亲自动手写?
不应该是随便一本折子上去:父皇,赈灾。就完事了吗?
不过这样的事,还是不要让御史知道比较好,少一个他们弹劾的理由。
“这等折子,本宫还是不上为好。”
君清氿眼珠微向左瞟,飞快回忆着当日在梁家别业出现的人,写出的文章,整理出有用的信息,对二人说:“那时在下忙着领百姓平整土地,挖排洪沟泄水,没顾得上写文章。清溪县有几位真才子,他们作的文章本宫倒是还记得些佳句,两位可愿意一听?”
黄觉生自己先提了要听她的文章,如今听不到她自己写的,能听听本地其他才子的也好,因便点了头。
君清氿清咳一声,字正腔真地背诵那天抄录过的、记在心中的佳句,顺便给黄觉生介绍作者:“……是林廪生培兄所作”,“是赵廪生悦书兄所作”,“是方增生司敏兄所作”,“是郑附生凛兄所作”,“是徐处士安兄所作”……
其中有几个名字听在黄巡按与田师爷耳中竟无任耳熟,分明就是作文章弹劾昭阳公主的最激烈的才子!
这些人前几天还在殿下面前写求朝廷赈济的文章,一转眼却到广州来上告,一副对昭阳公主不死不休的样子,这是为何?
黄觉生不禁捏了一把田师爷,看向君清氿,问道:“那时候哦i殿下开始查隐田了没有?”
君清氿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地答道:“那时水患未退,还提不到重划地界之事……”
所以说昭阳公主原本和本地士绅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那些乡绅们还会奉承殿下,殿下也是礼贤下士,和他们打成一片,交情可谓深厚。
也就是说这些人恨昭阳公主绝不是因为殿下先迫害士绅,或是有别的什么龃龉。完全是因为水退后地界不清,昭阳公主为了重划地界不得不重丈量田地,得罪了那些有隐田隐户的大族。
黄觉生重重地从鼻中哼了一声。
装傻白甜装到这一步也够了,再演就要过火。君清氿沉默了一会儿,叹道:“安先生丢了东西,本宫却只顾说县里这些无关的事,实在不像话。好在告状房快到了,过去以后本宫就先查窃盗,然后本宫会安排人给两位先生订上等套房,就此分……”
一个“分”字刚出口,田师爷便微微倾身,替大人拦住了他:“清溪县的乱子更要紧,殿下怎能为我们耽搁工夫!反正这告状房也是接待告状人的,不如殿下先替我们寻两间屋住,然后殿下做殿下的事,我们安顿下来慢慢等待就是了!”
君清氿讶然道:“那怎么好?告状房是给穷苦乡民用的,屋舍狭窄……”
她倒没想到黄觉生可以这么委屈自己,不是一般御史出门,排场都很大嘛。这个黄觉生倒是不太一样。
田师爷笑道:“不怕殿下笑话,小民来时听了那里一位小姐唱的《白毛仙姑传》,如今尚是魂牵梦萦,盼着能再见她一面,听她一曲。这院子里有佳人在侧,地方再狭窄,住着也舒坦。”
君清氿嘴角微翘,强自压抑成一个无奈、迁就的笑容:“两位先生果然是大州府来的才子,惯会风流,本宫知道了。只是告状房人多房少,恐怕得叫安排一下……
“本宫也担心二位遇的窃盗与梁家有关,如今你们又是乘我的车来的,只恐贼人见着,要牵连你们受害。故此,在这边差役、民壮们清查完告状房人员之前,两位先生最好先跟在本宫身边。”
求之不得!
黄觉生目光转动,与田师爷悄悄对视一眼:虽然他们的车根本是自己弄乱的,没有失窃,但殿下的这番关心则乱的做法却正合了他们的心意!
每一位微服私访的大人都觉得自己是陈州放粮的包青天,一定要亲自从穷苦百姓那里听来消息才当真。下面的人就是写上二十万字详文,配上比ppt还精致的彩色数据图表,他也觉得你内容造假,数据不可信,不如自己在民间走上一遭得来的消息切实。
那有什么办法?
只能带他投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让上面的人自己找出真相。
君清氿宽容地带着黄觉生一行到告状房,并叫看院子的白役替他们腾两间屋子出来——若屋子不够,就找些年轻力壮、不怕搬家的人搬到城南那座告状房。
当下便有几个听见君清氿说话的汉子答应着:“小民愿意搬!怎么能叫殿下为难,小民自愿给这几位老爷腾地方。”
他们当下就要去拿行李搬走,一个差役跟上去盯着,另一个则问君清氿要不要去东院休息——君清氿每次来这边,通常都会在羁押梁家人的院子上房休息、问话,外面告状人太多,没有空房。
君清氿便点了点头:“安先生也跟本宫一同过去吧。方才你们到衙门递状子,说是车停在这边时叫人翻过了,却只丢了几匹丝绸,没丢小件贵重的器物,实在可疑。本宫担心是王家的人故意制造混乱,要在这边有所作为,待会儿你们带县衙的人把这附近都排查一遍。”
第175章
虽然这场排查只是查给巡按大人看,说起来有点浪费警力,但这院里住的都是各地来告状的,人口流动性大,周围也多半是租住的贫户,人员混杂,说不定就有小偷之类混住其中。
趁这机会叫差役们上街巡视一回,也能起个敲山镇虎的效果,加强这一带的治安。
接下来么,君清氿就要带巡按大人去看看梁家案犯的羁押环境了。
那衙役落在背后,看了黄觉生几眼,忽然“哦”了一声,与旁边人说:“难怪我看他眼熟,这不是方才听祝姑姑唱曲儿的外地客人?咱们当时也在附近呢,竟没个人发现有人上了他们车,偷了东西……”
他们当时喊了捉贼没喊?
黄觉生目不斜视迈着方步前行,一派读书人的矜持,只当听不见人背后议论。
君清氿也只顾着对身边的衙役、民壮安排搜查事宜,边走边说,领着黄觉生一行进了院子,到正堂坐下,带着几分歉然道:“本不应该让两位进这羁押重犯的腌臜地方,可外头实在没有空房了,请两位先生见谅。”
黄觉生体谅地说:“殿下太客气了。其实我们倒不讲究这些,不然就让我等晚上住在这里,别叫那些告状的人搬走了吧?”
他就想看看崖州这边刑房的情况。
可君清氿怎么会同意,这怎么成,这边就相当于一个临时看守所,哪儿有看守所住客人的道理?
君清氿坚辞拒绝,叫那差役带民壮出去走访,顺便把车里的垫子、吃食搬过来。她自己身边只留两个武艺高强的民壮,待会儿再陪她到院子里巡视,探望犯人。
黄觉生朝师爷打了个眼色,田师爷便知趣地问:“恕在下冒昧,我等可否请那位唱《白毛仙姑传》的小姐进来唱一曲?”
君清氿站在门边沉吟了一下,答应道:“可以,本宫叫人请她来。”她又叫一个民壮去找沈姑姑,朝两人拱拱手:“两位先生宽座,恕我失陪。”
那个人离开屋子不久,沈姑姑便叫人引进了正堂。
她已经卸下戏妆,脸上只淡淡擦粉涂脂,仍可看出秀美风情,却掩不住年龄痕迹。额发那几缕俏皮的刘海也抿了上去,长发在头顶盘起,用巾帼结束住,身上穿原的艳色湖丝长袍、褙子也换成了普通的棉布长裙,看着便不像少年,而是个三十余岁的美妇人。
她怀抱琵琶,向黄觉生和田师爷躬身施礼,温柔地说:“奴祝氏见过两位相公。”
这……这年纪有些不对啊。
黄觉生与田师爷对视了一眼,田师爷便禀着他风流书生的本色问道:“沈小姐就住在这告状房里,每天唱《白毛仙姑传么》?之前我们见沈小姐妆扮新鲜,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抑或是何人教的?”
沈姑姑掩唇笑道:“不过是奴年纪大了,淡妆藏不住老态,故作浓妆,放下些头发妆少年人罢了。两位先生若嫌奴这副面貌不堪侍奉,奴便再去妆扮上来。”
这妆是君清氿精心帮她弄出来的戏剧妆。
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妆的时候都惊了,镜子里的人真的是她吗?怎么可以这么好看!!
沈姑姑觉得自己都要爱上自己。
这个妆不是平常贴片子头化的舞台妆,而是异世戏剧电影中常用的,妆容略淡、眼线略细、额头梳一撮小刘海的,更自然的妆容。
君清氿经过一番陶冶,觉得这种电影里的妆扮比大盛寻常舞台上的妆扮要简单好看的多,就给沈姑姑弄了这种版本。
——反正这时代的小姑娘都敢把铅汞往脸上涂,用酥油调合矿物颜料弄成的油彩对皮肤的伤害也不能更大了。
不过戏剧妆容不是她发明的,君清氿不肯揽功,只说是别处看来的。
沈姑姑只以为她说不愿叫人知道她堂堂一个公主竟然为一个年老色衰的伎女创制新妆,便将口风咬得紧紧的,只说是自己弄的。
黄觉生也不是好色之人,知道这妆容不是某位才子画的,便失去兴趣,又问:“小姐在此唱《白毛仙姑传》,莫非也是要告梁家的?这曲子是谁为你作的?”
沈姑姑还记得下午见这两人时,他就拦着人问东问西的,现下又不知怎地蛊惑殿下送他们到告状房住,又来探自己口风,心下暗自防备,只敷衍道:“起初是外子听了一个梁家卖人的故事,改写成一段套曲叫奴学唱,却不料唱起来后,那梁家人认出是自己家事,百般逼迫我们。奴夫妇无奈,只得住进这里,以免遇害。”
那个卖人的故事……难不成是之前所见那容色苍老的妇人?
他试探着问沈姑姑,这走江湖的人却乖滑,不如殿下那样年少质朴,有问便答。
黄觉生和田师爷再三试探,也没能从沈姑姑口中问出几句有用的东西,只知道她曲中唱的故事是梁家上下许多人的恶行拼凑出来的。
虽没有一个真实的白毛仙姑,可那些被他们逼害死的姑娘,却比剧中还活着的杨喜儿更悲惨。
黄觉生透过敞开的纸窗看向院墙外,问道:“那外面住的都是告梁家的人?不是说梁家的犯人已经有不少判了刑的,只差几个有功名的没判了么?”
沈姑姑摇头:“不光是告梁家的,还有林家徐家那些大户旧族……哪个家里没这等事。原先的老爷们不敢管这些人家,佃农、小户们只能忍着捱着。如今忽然来了个青天,敢治梁家这有功名、有官人撑腰的大户人家的罪,别处的人自然也有些念想了。”
难怪那几家急着到省里告状,原来不是担心昭阳公主欺凌大户,不是回护同为本地势族的梁家,而是怕昭阳公主像对梁家一样,将他们家中犯下的案子也彻查严办了。
黄觉生微微冷笑,目光从院墙转到院内,正好看见君清氿检查完了内外安全,要到西厢去看犯人。黄觉生心中一动,便开口请沈姑姑为他现唱一段《白毛仙姑传》。
第176章
沈姑姑欣然拨弦而唱,歌喉一亮,满院人的精神自然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黄觉生观察一阵,见守院之人专心盯着院外,留下来盯着他们的清溪县差役也听得如痴如醉,没人注意他们,便叫田师爷和随行差役给他打掩护,悄然退出正堂,绕向西厢房外偷听。
此时天色已有些昏暗,正好掩饰他的身形。他拿着一个杯子,顺着耳房与西厢房间的夹道过去,想听听昭阳公主进去后要说些什么。
黄大人将杯子贴在外缘薄木板上,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偷听起里面的动静来。
他附耳细听,正好听到军情积极铿锵有力的声音:“梁朗阁你不愿招便不招罢,本宫手里已集了许多物证,更有直指你指使犯罪的证词——不光是告你的那些平民百姓作证,更多的是你梁家子弟自己替你供出来的。看这两边厢房里,你梁家那些佳子弟都争着要供出你的罪状换得减刑呢。”
黄觉生又听到一个年迈苍老的声音怒喝:“昭阳公主,你别以为说这些便能挑拨我梁家血亲之情!做梦!梁家世代居于乡里,不是你一个外来的公主说动就能动的!梁某的祖父是受过圣上嘉奖的能臣,我梁家这么多年,对崖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梁朗阁可能是这几天一个人被关着,虽然衣食无缺,但少有的孤寂还是避疯了他。现在的他,讲话已经完全不过脑子了:“君清氿,你这么卸磨杀驴,传出去是会被千夫所指的。”
君清氿一愣,才反应过来,梁朗阁喊的是她的名字。
她嘴角越扬越高,最后直接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好啊,本宫就想千夫所指,留下一千古骂名。”
君清氿的眼中的疯魔让梁朗阁心下大骇:“你、你真的疯了,来人啊,昭阳公主她疯了。”
君清氿突然想起黄觉生还在外面,嘴角一勾,继续说:“本宫若不疯一点,怎么镇的住你们?”
她要把自己营造的可怜一点,免得黄觉生以为她是在仗势欺人。
黄觉生这段话听的不是很清楚,他只听见屋里传来阵阵呼喝声,像是民壮在斥责,很快又平静下来。
又听到君清氿的声音:“本宫已让人早已将你家这几个有功名之人的犯案卷宗递往省里了,只待提学大人剥了你们的功名,便可直接凭那些证供入罪。本宫劝梁老先生趁这几天反思反思平生害过多少人,免得上堂审问时叫苦主揪着打了,还不知是哪家打的。”
那“梁老先生”给他气得竟有些破音:“我倒要劝你小心!昭阳公主,你就算憾动我梁家这等世家又怎么样?你永远都回不了盛京!”
梁朗阁和大部分的人一样,都以为君清氿是失宠了才会到崖州来。
哪个得宠公主的封地不是繁荣富庶的地。
“……而且我便明告诉你,本城富户乡绅已联名上省里告你贪赃枉法、治河不利、凌虐大户、冤陷生员……巡按黄大人已受理此状,不日便要到清溪拿下董大山,为我梁家伸冤,我且看你是不是要灰溜溜回去!”
我怎么不知道我要拿下董县令,上书请陛下治昭阳公主的罪,还答应了给梁家伸冤?
黄觉生听着梁朗阁嚣张的声音,简直想冲进去表明身份,叫世人知道他不是几个乡绅富户就能随意糊弄的。不过此时不是显露身份的好时机,还该再清溪多探访一阵,也顺便查查那些去省城向他诉冤的人家都做过什么。
他压下怒火,正要收起杯子重回堂上,门外却忽然响起一片动地的马蹄声、呼喝声、尖叫声,那马蹄声竟径直踏进了告状房的大院里!
黄觉生心中念头纷涌,整整衣冠朝外走去。身后琵琶声歇,他带来的差役和田师爷也纷纷起身从堂上赶往外面。
而刚刚还在与梁朗阁对峙的君清氿已赶在众人之前跑出厢房,厉声喝道:“关闭院门,从里头顶住!差役都拿上刀,没有的去厨房旁取长竹竿!不许任何人踏进羁押罪人的院子一步!”
君清氿心里无奈,这几天来闹事的也太多了。难道是因为黄觉生要来了,都想来杀人灭口?
门外却有人高呼:“是董公子,不是闹事,是董公子带着人进来了!”
是董县令的公子,不用担心了。
话音未落,一道满是焦虑的声音却已随着马蹄声传入院中:“殿下,出大事了!城外汀州卫的人来衙门里报信,说越州巡按御使黄大人在清溪县境内失踪了!御史大人随行的差役说是清溪城西一家姓林的有意绑架御史,指挥使黄大人如今已抄了林家,又按着巡按大人离去时的路线找到现在,仍没找着大人!”
清溪县的差役、外头告状的百姓都惊呆了——
从不曾听说有个御史来清溪,怎么就失踪了?
他们单知道梁家作恶,林家、徐家、陈家等大户也不清白,可这欺虐百姓跟绑架御史不是一回事啊!林家这一绑,清溪县上下都要受责,难得一个董青天,说不得就要受牵累去职了!
殿下会不会也会被连累,据说御史代表的就是陛下。
就不知道是陛下耳目大还是帝女大了。
黄觉生身边的差役急得直叫,看着他和田师爷,却不知说什么。
君清氿也有些被震惊到微微张开嘴,努力控制眼神不要往黄觉生那边瞥,心里叭叭叭地吐槽:你微服私访怎么不知道跟下人说一声呢?怎么这么不懂事。
前朝那么多微服私访的案子,照着抄都不会抄。
难道御史都这么死板吗?
她撇撇嘴,这都什么事哦。这还不能当场戳破巡按大人的身份,只好先快步迎出去,问道:“御史大人是在何处失踪的?汀州卫士兵现在何处?林家的人拿下了么,招供了么?本宫这就与你们同去。”
她边走边交待人把巡按一行带到外头,锁好羁押院院门,给黄大人留出自揭马甲的时间。
第177章 第177
董公子以为君清氿现在紧张地不得了,如一根马上要断掉的弓弦,怕她着急坏了,连忙反过来安慰他:“黄大人派来的士兵已进了城,县令大人刚刚也叫人飞马上报府里了,我们几方一起行动,定然很快就能找到御史大人。”
君清氿内心呵呵:是啊,很快,御史大人就在眼前。
黄觉生看到君清氿的反应,也以为她是在紧张和害怕,便下定觉心说出身份来,安众人的心。
他大步走到众人面前,从怀里拿出印信,目光威严地扫视四周,沉声道:“不必再找,本官便是巡按越州监察御史黄觉生!”
“御史……大人!”君清氿离得最近,上前看了他手中印信,福了福身:“原来你就是御史大人,本宫之前眼拙了,之前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君清氿带头行礼,董县令之子与周围差役、沈姑姑、院外受惊的告状人也都反应过来,口称“御史大人”,纷纷下跪行礼。
黄大人向君清氿行了一礼:“下官未第一时间禀明身份,请殿下见谅。”
君清氿笑:“大人作为御史,自然要以查案为先,本宫万分理解。”
见什么谅?也没看你好好行礼啊,那个算弯腰?可君清氿也不能在这些小事礼节上为难一个御史,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黄觉生:“谢殿下。”他又叫众人都起身,不必向他行大礼:“本官这回特地微服巡访,不曾曝露身份,怎能怪你们没认出来。”
黄觉生收回印信,便展露出一身代天子巡查四方的御史威仪,吩咐身边差役:“带我的印信去县衙报信,找到城中军人管领,命他们退回卫所城,不必再惊扰百姓。再去召本地指挥与赵班头到县衙见我,分说林家之事!”
那些衙役也露出虎狼之威,各依命而行。董县令之子连忙主动请缨,说是知道卫所士兵巡到了何处,牵着马出去给人带路。
君清氿见状说:“备车,请御史大人回衙办案。”
君清氿原本是打算让黄觉生一个人回去,她还留在这问梁家人。
没想到黄觉生死活要拉上她一起。
“殿下若是不介意,便和下官一同乘车回衙门吧,下官也想向殿下讨教一二。”
君清氿不能不给御史大人一个面子:“御史客气了,本宫哪有什么经验可言,是本宫没早清查治下盗贼与豪强恶霸,以致御史大人的车驾被盗,下属也在林家险被扣押。”
“殿下不必惊怕,这两桩事与殿下又有什么相干,下官来清溪亦不是来问罪的。”
黄觉生回忆起这趟微服巡访的经历,含蓄地笑了笑,抚着疏朗的短须说道:“下官自进入清溪县治下,便听百姓争颂殿下之德,又亲自见了清溪县里便民之举,便深知殿下的一片爱民之心,怎可加罪?”
君清氿深深垂头,咬着牙应道:“不意县里竟出了这些大胆妄为的贼徒!若非大人明察秋毫,为本宫分辩清白,本宫一个人在崖州可如何立身!”
见君清氿这么感动,黄觉生倒有几分过意不去,便将自己为考察清溪县刑狱水平而假报失盗案子的事告诉了他。
君清氿却说:“这有什么欺瞒呢,御史一切都是为了查案,御史如此委曲求全,是天下为官的榜样,还好清溪县没有真的出这样大胆的窃贼,不然可是本宫治理不当的不是了。”
君清氿又感慨:“林、徐、陈、梁家那些人胆大妄为,竟敢囚禁巡按大人的随从,实在罪不容诛!”她长叹一口气,看起来很不能理解。
黄觉生也觉不解。这些人到广州来上告,一路殷勤体贴地伺候着他回来,在他决定微服私访时也没阻拦,事后亦未见有人暗地追踪他……那林家禁锢他随行的差役做什么?
到得县衙里,董县令等衙门官员和卫所黄指挥都已经在衙外等着了。两厢见礼,验明身份后,黄觉生便叫黄指挥与他留在清溪大户家那边的快手班头吴弓上前,问他们林家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件事倒不用董县令汇报,那两人自个就站在堂上回完话了。
君清氿坐在搞首座上,董县令就站在她边上,君清氿低声把黄觉生微服私访,上衙门报了个假案,又到告状房体验了一把生活的事告诉他。
董县令心跳得扑腾扑腾地,低声问:“殿下,那咱们县衙前、告状房里那么多争讼的都叫御史大人看见了?”
董县令害怕得不行:县里人爱上衙门告状,也是他县令教化不利,不能使风俗淳厚,教百姓安份守己啊!
君清氿看了他一眼,安抚道:“你不要怕,御史目光如炬,早看穿了咱们清溪百姓们不是好争讼,而是叫一些心狠手辣、胆大包天的豪强逼迫得不得不求助官府。而且本宫在这,不会让你受罚的。”
董县令定了定神,是啊,边上还有这一尊菩在。
“谢殿下。”
正好黄指挥与吴班头向黄觉生解释完了林家之事,黄觉生冷笑一声,轻蔑道:“原来如此。我还当那些人有什么胆量本事,敢谋害本官。你们当时怕是听得不全,他们要拦截本官,不是为谋逆,而是为这清溪上下都已经传唱遍了梁家罪行,那几家乡宦自己身上也不清白,正有许多苦主在县里告状,怕本官访知真相罢了!”
他甩甩袖子,冷然吩咐:“将林家的抄没的东西还给他们,捉的人都不必放,后日本院要升堂审问这些凌虐百姓的豪强!”
董县令喜不自胜,抹着眼角泪光谢道:“下官替武平县百姓谢过大人。下官是个外乡来的官,敌不过那些累代经营的本地世族,险险儿就要被他们颠倒黑白,诬陷入罪。幸有殿下为下官、为本地百姓作主,才使清溪县拨开云翳,重睹青天!”
他这些日子顶着重重压力对抗一县士绅,已是身心俱疲,更时常担心那些大户对他和他儿子不利,日夜忧烦之下,头发都掉了不少。
第178章
之前是殿下在他面前撑着,现在,黄大人终于来清溪了!
幸好黄大人是个青天!
幸好黄大人随行差役险些被那些大户软禁,阴错阳差地撞破了他们的阴谋!
一切都一切,都是幸运。
董县令朝黄巡按连拜几拜,老泪纵横,发自心底地真诚感激他:“大人是清溪百姓的天,也是下官的青天,下官只以大人为依,望大人为下官与百姓们作主!”
黄觉生怜惜地扶起他来,安慰道:“清溪县这些事本官都已知晓了。你审梁家那些人的卷宗何在?苦主和证人可都在城里么?还有那些大胆妄为,欲图蒙蔽本官的本地势家……将上告他们的案卷也拿给本官!”
马上叫人张榜公告,后天他就要亲自提审梁家家主以下诸人!
县令不能轻易对有功名之人动刑,他这个巡按御史却是代天子抚民理政,这种小事都有当场处置的权力!
宋大人连连应喏,亲自出去,吩咐人收拾王家一应案卷和近日控诉县里大户的状纸和一部分已定罪的卷宗。黄指挥这一趟虽是闹了误会,没救得大人,但至少在巡按面前露了脸,抄查林家也没白查,心满意足地领着人回了卫所城。
黄觉生则住进府宾馆,在田师爷的帮助下连夜披阅卷宗:梁家的案卷一本本都已做得清楚,证人证物俱全,有尸骨的也填了验尸单,唯一差的就是招承。
林、徐、陈等世家大族的案子则只审了人命、抢夺、犯奸几样,涉及侵吞土地的都须等丈量后再审定。
黄觉生看着那几本还没审的案卷,不禁眯了眯眼,冷哼一声:“现在董县令是还没丈量到这几户名下的土地,待清到他们家里,也必定是和梁家一样,清一片便能查出一片隐田隐户,一片为夺人田地犯下的罪孽!”
清田亩!重画鱼鳞册!
董县令一个七品外任知县尚且有胆魄去动豪族的土地,为百姓主持公道,他身为堂堂御史,代天子巡狩,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案卷空置,让百姓不得伸冤么?
那他岂止是对不住杨氏父女般的困苦佃农,也对不住以他为天的董县令啊!
董县令如果知道了,就要说:大人,其实不是的,是殿下坚持要做这些事,他才跟着一起的。
黄觉生挑灯熬夜看完案卷,第三天便挂上放告牌子,一早起来升堂,准许百姓到门外观看——第一件先审的就是林、陈、徐、梁几家到省里诬告董县令和昭阳公主,后又企图操控巡按行程,使巡按大人错判冤案。
董县令身为被诬陷的苦主,虽不是原告,但也不好坐在堂上,便在廊下加了一副桌椅旁听。
君清氿按理也是要在廊下听审的,但身为公主,这点特权还是有的,坐在了黄觉生的下首第一个位置。
旁听的百姓原以为御史是为审梁家来的,故而都让梁家有仇的人站在里侧,其他人站在外侧,场面还算和谐。
可当黄大人宣告今日审问的是林、陈、徐、梁等豪族势家捏造罪名,到广州的巡按衙门构陷董县令和昭阳公主一案,门外的百姓顿时沸腾了。
竟敢诬告殿下!
诬告他们的青天!
他们好容易盼来一个敢动这些势家,维护小民的青天,这些人竟然不想着反省认罪,反而还到州里去诬告殿下!若非遇上这位御史也是个清天,查清了真相,昭阳公主岂不要蒙冤受罪了?
门外愤恨的呼声霎时爆发开来,犹如冷水泼溅进油锅里。几家世族留在外头的车都都被愤怒的苦主和旁听百姓掀了,人也险些被打。
君清氿见状不好,连忙叫衙差拉开衙门前特别装的防挤木栅,把那几家的人拉进衙门,自己堵在门口高喊:“不要动手!有黄大人主持公道,这几家恶徒岂能陷害得了本宫?你们若动了手,就算冲撞公堂,立刻要拉下去打板子,就不能亲眼见着御史大人如何惩治恶徒了!”
若说是捱板子,自有许多人不怕,但君清氿说的是会耽搁看大人断案,反而触动了众人心肠——他们一早围在这里,不就为看梁家恶有恶报,被殿下或是州里来的巡按大人判刑的吗?
叫这些大老爷们当堂扒了裤子挨板子,比围起来胡乱殴几拳更解恨!
这一场审判审得极利落。
黄觉生不仅是断案的法官,还是亲眼见证他们诬告的证人,手里藏着整整一卷诬告昭阳公主的文章。这些文章当时是学子炫耀才华的华章,如今却成了诬陷官员的呈堂证供。
他命田师爷在堂下一一念来,念一篇便扔下一张拘票,命本县衙役将人带到堂上。
念完证据,该拿的书生还未到庭,便先将林三爷与他儿子提上来,由亲手捉拿他们的吴班头与一干差役指证,审他意图蒙蔽巡按,使他定下冤狱之罪。
人证有黄觉生本人和他的差役们,物证有林廪生亲自写的诬词,黄觉生神情如铁,断喝一声:“你还不认罪!”
不敢认,不能认,认不起。
他们林家从前朝起便是越州大族,虽然清溪这支并非大宗,可也出了许多名士才子,还有族人在京、在外地为官。若他们认了这诬陷本地父母,蒙蔽御史之罪,在外为官的族人可怎么办?
林三太爷咬紧牙关喊道:“董县令量刑过重,着梁家年逾五旬且有功名的老者在子弟面前脱衣受刑,有伤朝廷体面,使其子弟畏威招承,我等皆是依实上告!”
他家的状书中原本也没说梁家全无隐田隐户之情,只告的董县令用刑太过,又未能预先防住水患罢了。
此事既不能算诬陷,他让人阻拦巡按那句话也只是口头喊喊,并未成真。便是巡按亲审,也总不能为他这般年纪的老儿随口一句话便重责林家吧?
衙役们把这句话层层传出,门外声浪再度沸腾起来,无数道喝骂声涌入大堂,其中竟隐隐有董县令的惊叫声。
第179章 青天
林老太爷自以为那些声音是对自己的认可,从那隐约的震惊声中得到了一点安慰,他抬起浑浊的双眼看向坐在高堂上的黄觉生。
黄觉生听到异动,眉头紧皱,眼中闪过诧异之色,刚想开口辩解什么。
就听到一道沉稳而微带喑哑的声音从林老太爷身后传来:“董县令用刑不算过当,这是完全依大盛律,本就由学校教谕处置,至于生员受刑时令全体生员旁观,原就是朝廷定制,用以警示诸生,不使其自恃身份干犯国法。而且在董县令审问之前,昭阳公主便已到府城中通报此事,审讯事宜都与李大人和下官详细说过,下官可以作证。”
林老太爷不服气地看过去:这人是谁,竟然敢帮董县令讲话。
这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堂前,一路没有一个人阻拦。直到他站在林家父子身前,两人才看清此人穿的是一套青色官袍,足踏官靴,身材修长,给人一种苍松般挺拔坚韧的印象。
他深深施礼,对黄觉生说:“下官崖州府理事通判宋慈,见过巡按大人。前日得到黄指挥使与本县董知县派人送到崖州府的信,才知道大人差点就被清溪县当地的豪强恶霸绑架,知府李大人知道以后立刻就派下官过来协助大人抓捕这些目无朝廷法度的恶贼。”
宋慈说完又向君清氿行礼:“微臣参见殿下。”
君清氿看到宋慈来,微微一笑:“起来的,来的正好,黄大人正要判案。”
林家夫子看到宋慈来,才想起崖州其实早就都在君清氿的掌握之中了。而如果要断案,根本就绕不开崖州府。除非他们不是崖州的人。
那这样的话,他们这些豪绅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岂不是都是在以卵击石。
林老太爷疯狂地大喊:“黄大人,这不公平,他是昭阳公主的人,肯定说向着公主那一边,向着清溪县,这不公平。”
黄觉生态度冷漠:“他是朝廷封的崖州通判,按律本就他来,还是说你要李知府来吗?”
林老太爷:不不不,李盛丰来了,结果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堂上不是见礼的地方,黄觉生只朝他笑了笑,而后便收起和悦之色,肃然说:“宋通判来得正好。你主理崖州府钱粮、河运、都捕之务,本案牵涉甚大,正需你府厅相助清溪县缉捕犯人,重理本地田亩钱粮事宜!”
宋慈一身风尘,衣角被露水打湿的痕迹还没干透,神情举止却丝毫不见疲态,躬身上前,利落地应一声“下官遵命”,便即走向廊下,去找董县令商议起该捉拿哪些犯人。
林家父子辩解的借口叫他狠狠打破,黄觉生更透露出了要以此为由,清查他家隐田隐户之事的打算。
林三太爷仿佛见着他们林家也如梁家般身败名裂、满门遭囹圄的情景,鬓角额头顿时钻出细汗,身子渐渐颤抖起来,呼吸响得如同胸中拉着一个破风箱。
黄觉生却全不怜他是个老人,厉色道:“你与陈珏、陈璞兄弟、梁朗阁、徐章、徐炎叔侄等人到越州巡按御史衙门诬告昭阳公主和清溪知县在先,在城西林家庄院又亲口说‘拦截御史’之语,分明意欲蒙蔽上官,冤陷清廉忠直之官入罪!
“你等越两级到省里上诉是一罪,诬告昭阳公主是一罪,诬告清溪知县是一罪,有意误导本官查案是一罪……你林家在清溪县盘踞多年,贪占田亩、欺虐小民,还不知道有多少血案等着被翻出来!今日本官先治你前四罪,来人,将林隆、林择父子衣冠剥去,先打他以民告官三十杖、越讼五十杖!”
“……既诬告县令枉法滥刑,依原罪本该杖责一百,流二千里,诬告罪以原罪再加三等,依律拟为绞监候。行刑之后,且将他二人投入狱中,等清溪县再审其家中田产、银钱等案!”
林家父子在底下齐声叫着“我有功名”“我要赎杖”,黄觉生全当做没听见,扔下一把红头签,直接命令衙役将他们拖下去打。
两边差役齐声应喏,如狼似虎地赶上去,将林家父子剥去衣冠,拉到堂外行刑。
板子击肉的彭彭钝响,伴着林家父子的惨号,飞溅的血肉,吓白了廊下一众犯人的脸。衙外百姓的叫好声却越呼越响,高喊着“青天”,又骂林家这伙人狠毒无耻,竟妄图蒙蔽钦差,冤陷昭阳公主和董县令。
这呼声虽然都发自百姓心底、感情深挚,但喊着喊着,愤怒发泄的情绪却有些上涌,要打杀这些大户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君清氿听着这个声音,眉心微蹙,这不行。
不能乱。
得叫人引导回来。
君清氿是在异世看过斗地主的,知道让这些杀意继续发酵下去的话,是非常容易出事的,而且一旦出事,根本不受控制。谁知道会往哪个方向发展,说不定就闹出一场革命来了。
门外这么多旁听的百姓,真闹起来,就算把满县衙役、民壮都撒出去都不会管用。
君清氿连忙拉下身边的保镖,低声嘱咐几句,让他们到门外去指引百姓:“记得按本宫说的来。”
不一时,门外拥堵的人群中同时响起了“钦差大人”“青天”的呼声,一浪压过一浪,有节奏地带动周围百姓同呼青天,请黄大人继续审问其他同谋。
这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有组织、有节奏的声音顿时压住方才愤怒而混乱的喊杀声。围观百姓的情绪也被引导着扭转过来,还没堆高的戾气就随着声声“青天”转化成了对巡按的依赖。
这也是黄觉生生平里听到的,最响亮、最震憾的一次“青天”。
黄觉生内心的波涛汹涌的情绪和久久散不去震撼根本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这不就是他一直追求的,民众的认可吗?
他为官数十载,从来没有过,没想到会在清溪听到。
这些就是老百姓真正想要的吗?
可以为百姓做主,为人民发声。
第180章 定罪
黄觉生不动声色地挺直腰板,神色越发端严,唤人再拉那几个到广州来告状的人上堂,一例地剥去衣冠,拉下去打。
打完他们,便轮到了写文章诬告诽谤昭阳公主和董县令的才子儒生们。
这些人都是苦等着巡按大人到县里替他们做主的,全未想到黄大人能临时变褂,从他们的倚仗摇身变成了董县令的青天,故而个个都在家里就被清溪卫的人扣了。
事后卫所士兵虽走了,但这些人家身上背着绑架巡按的罪名,一个个都被困在家中,有乡约里正看管,不许出县,不出几刻便都叫差役们提到堂上受审。
黄大人提了林廪生上堂,仔细看了他几眼,微阖双目,徐徐念道:“向审梁氏诸子,矫轻以从重,倚法立威……天灾屡降,洪祸滔滔……上苍昭其残虐……真是好文章。不愧是少年秀才,食朝廷廪米的廪生。”
林廪生躬身行礼,神色平静而紧绷:“多谢大人夸奖。学生这篇文章能令大人记到今日,实是学生的荣幸,虽然……”
黄大人冷笑一声:“这篇文章夹在你清溪县一干诬陷昭阳公主的文章中毫不出奇。本官今日略能记得几句,是因为昭阳公主在本官面前赞过你代清溪县百姓申洪水之苦,请朝廷赈济免赋的文章。本官听他说了你的名字,想起你也是上书弹劾他父亲的人之一,才特地重翻了你的文章。”
林廪生脸皮猛地一抽,下意识回首看向门外——只看到粉墙乌柱,两壁肃然侍立的皂班,却见不着庭中的人。
突然福至心灵,昭阳公主来崖州,或许不是失宠。
或许她从来就没有失宠。
或许陛下就是故意让昭阳公主来崖州,让她可以在地方翻云覆雨,拿着这清溪县大户累世经营来的土地丁口换官声和政绩!
他越想越真,原本挺得笔直的腰身有些塌陷,胸口衣裳汗湿了一片,只觉前途一片茫茫,没有半点希望。
他们都被骗了。
他一腔鲜血涌上喉头,咬紧牙关说:“学生愿意招承,但请大人将殿下请上堂,学生只能向他招供!”
黄觉生眉头微皱,冷然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本官今日在此审问犯人,轮不到你一个生员诸般挑剔!”
林廪生。双眼紧紧盯着君清氿在的位置,一字一顿地说:“殿下就这么不想听学生说话么?就当是看在当日殿下治水时,学生也曾在梁家别业里为百姓写文章请命上。”
君清氿笑笑,从容站起身:“你想说什么,本宫洗耳恭听。”
“殿下,你是真心想要来崖州的吗?”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林廪生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君清氿一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作答。
过了一下,她才掀起眼皮,淡淡地说:“自然,崖州是个好地方。”
“那殿下一开始就想清理大户了吗?”
“大盛律令如此。”君清氿一顿:“你们已经享受很多了。”
林廪生看着那道风华绝代的倩影,眼中闪着不明的色彩,死死地盯了好久,才喉咙里发出一句声音:“学生认罪。”
一切都是假的。
被排挤,被迫来崖州的小可怜是假的。慷慨大方为清溪百姓赈灾是假的。
只有公主是真的。
只有她的名声是真的。
可他怎么想,君清氿全然不知道,他的这一番提问,君清氿也觉得很莫名。
君清氿又坐回去了。
黄觉生一语断罢,收起脸上宽和的笑容,扔下几支红头签,冷然吩咐道:“越级上告清溪知县、越级上告昭阳公主……剥去衣冠,先打一百杖再审!”
堂下衙役已经打熟练了,上前便去剥衣冠。
林廪生认罪了。
可其他和林廪生一样,有功名,又有同样罪名的人没有,他们看到衙役的动作,都吓得脸色白了又红,一声便叫破了音:“我是提学官钦点的廪生,大人岂能当堂脱衣,羞辱有功名的学子!”
黄觉生淡淡道:“你们越级向本官告状,还特别将本官引来清溪县,不就是想让本官代天巡授,有临机专断之权,即便官员犯罪,也能打去衣冠一体发落么?怎么此时又来问这种糊涂话。至于你的功名,待本官回广州之后再问方提学补个黜落文书便是了。”
他将手中惊堂木拍下,重重吐了一个字。
“打!”
惨烈的挣扎叫唤声从堂上响起,门外百姓又是一阵激动,还有人弄了炮仗在门外点起,噼噼啪啪的声音险些盖过了巡按大人断罪的声音。
君清氿立刻派壮丁劝人浇熄炮仗,又派职业观众在门外呼喊青天,带动百姓的正面情绪。
黄觉生连审了一上午诬告官司,却丝毫不觉得疲惫,反而体会到了为民作主的满足感,亢奋得连饭都舍不得花工夫吃。只匆匆喝了一道汤,沾了沾酒杯,便催着董县令趁午时天色明亮审断梁家的案子。
审案时仍是他巡按御史主审,君清氿坐在下首第一张桌案监审。第一个提审的便是梁家族长,隐田隐户案第一个需要负责的梁朗阁。
梁朗阁刚从车里下来,出现在堂前,廊下等着作证的苦主们就如失巢的蜂团般炸开,哭着数落他的罪名,甚至有人想冲上来抓他一块肉下去,以解心头之毒。一道凄厉的女声忽然从中响起,唱起了人人耳熟能详的《白毛仙姑传》。
众人的恨意顿时翻涌衙差们连忙上前拦住,苦劝他们不许在衙门里闹事,不许唱曲,否则赶将出去,不得听审。
那些人虽被劝得不敢动手,但也还恨恨地数落着他的罪名:
“为将田地连成一片,看中我家水田,找人骗我弟弟赌钱,你家银柜主动借钱给他,等他还不上便逼他卖田……”
“辛酉年大旱,你家堵了水渠,我们里长带人讨水,却被你打折了腿!”
“你家要开绣厂,看上了我家的绣娘,我不肯将人让给你家,你就雇了街让恶少翻入我的绣厂祸害绣娘,毁我的绣架、丝线……”
第181章
这一声声哭诉却比刚才上午受审的士子豪强的惨号更动人心魄。
君清氿听着这诉冤声,听着不远处幽幽的《白毛女》,恍然就像是听着正版白毛女——
一样倾诉不完的罪行,一样令闻者伤心的悲苦,一样直击人心的力量。
她更加坚信她所做的是对的。
君清氿回过头想要跟谢绥说什么,却发现他不在。
君清氿转过头问:“流云,谢绥呢?”
流云回:“回殿下,驸马爷在军营里训练新兵呢。”
君清氿想起来,前段时间,在蒙应的强烈要求下,谢绥联合赵知怀发了招兵的通知,准备训练水军。
水军比一般的将士要求更高,为此,谢绥几乎是住在了军营,想尽各种训练方法。
现在想想,君清氿发现自己好像有快十来天没见到谢绥了,最初是她忙,忙于梁家的案子,忙着新一季的农耕,后面是想见谢绥也见不到了。
“等判完案,本宫去军营一趟。”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流云笑着点头:“是。”她心里想,看来殿下和驸马的感情真的很好,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也能得到安息了。
君清氿想好这件事后,又吸了吸鼻子,把头转到宋慈,低声说:“《白毛仙姑传》后面的内容可稍微改一改,改成黄大人作主,董县令陪同作主。受害的百姓们在堂下争诉梁世仁的罪行,然后上堂一次审清,不要一个个地唱了。然后还要加上你……”
宋慈有些受宠若惊:“殿下,这怎地还能有我?”
他是听过《白毛仙姑传》的曲子的,他清楚地知道这是要传遍大盛的,这是要名垂千古的,殿下竟然说要把他加进去,那岂不是他宋慈,也要千古留名了。
想想就开心。
宋慈控制不住地咧开了嘴。
君清氿点头:“当然,你很合适。”
宋慈年纪也不算大,还没到不惑的年纪,也算的上是才俊。
君清氿想打造了一个自己的神探,一个可以让老百姓信服的人。
董县令的官太小,黄觉生又不受控制,还是宋慈好,本来通判也是管判案的,之前是不好把他进来,现在好了,宋慈刚好也来了,参与黄觉生判案的整个过程,老百姓也认得他,这样传播出去也不会觉得太假。
而且还有一个角色真的适合宋慈——他正好可以演大春的好兄弟—被咱们的队伍救出县大牢的大锁。
嗯,这就是专门从府里来协助两位大人办案的神探小宋大人了。
当日黄觉生微服出巡时,曾隔着窗子听过梁朗阁与君清氿说话。从那时起他就想看看这个犯下累累重刑,还能如此嚣张的老人是什么模样,如今终于见着了——他须发花白,脸色闷得十分白皙,身形也还挺厚实,看来当初清溪县教谕的板子打得不够狠,关他的地方条件也真不错。
呵,住着订好的房子,还敢在昭阳公主面前威胁叫嚣,可不是过得太舒服了?
黄觉生抬了抬手,不须吩咐,几个衙差便上去剥衣冠,要拉下去打。董县令倒替他说了一句:“此人并无越讼之事,合该先审后打。”
都打惯了,猛地停了这道手续,倒叫黄觉生感觉少了点儿什么。
他不是肯委屈自己的人,摇头叹道:“董县令真有古人之风,对这样的罪人也讲究仁厚。当日他在令郎面前口吐狂言,说本府要拿你和殿下治罪,还要看你会是是什么下场。董大人便忍得他辱骂你,本官也容不得,今日便替你做主——”
先治他以部民骂本县知县罪,打完再审。
本等该杖一百,按六品以下官员减三等论罪,也该杖他七十。
两边差役熟练地轻轻打过——打得重了就熬不过后头审问了——便将他按在堂前跪着受审。
梁朗阁这两天已听说林家出了事,他们盼来的救星黄大人成了昭阳公主的倚仗,此时心灰意懒,身上伤口又疼得紧,早没了在君清氿面前的张狂,伏在地上老老实实受审。
黄觉生忽然想起那个打扮艳丽、容色苍老,口口声声骂他杀害自家侄孙,逼嫁侄妇的凄厉女子,便问董县令:“他那侄妇来了没有?先传她上来审问。”
来了。方才在外唱白毛仙姑传的就是她。
虽然一般案子都尽量不让妇人上堂,以免当堂抛头露面,损伤名节。可这梁家侄妇丧夫失子,自己又被卖往外地,千难万难才重回家乡为自家母子申冤,根本不在乎名节,主动要上堂作证。
君清氿体谅她的心情,从不加以阻拦,每次审判都允许她在耳房旁听。
今日终于轮到她上堂诉冤了。
董县令捧起卷宗,高声唱名:“宣金氏上堂!”
她已再嫁过一回,不可称梁金氏。但她也不肯透露后来丈夫的姓氏,站上堂时还是以梁家新妇自居,甚至称了梁朗阁一声伯父。
梁朗阁嫌恶又有些恐惧地喝骂道:“你已嫁了外省商人,就该安份守己,怎地又回来抛头露面,诬告家长,坏我梁家的名声!”
金氏露齿一笑,眼梢吊起,竟有几分渗人:“我叫你伯父就是人知道,你害我儿子,犯的是普天下没有的人伦大罪!”
人伦大案。若是真的,这样的罪人至少是该大辟之刑,罪不容赦。
黄觉生听到这话,双眉一轩,这可是大案子了,之前竟然还不知道,便问董大人:“董县令手中可有人证和物证?”
“有的,大人请看。”董县令翻开厚厚的卷宗,起身递上:“县衙里还留着三十年前金氏夫家的地契底档和鱼鳞图,又在梁朗阁家搜到了那份地契,如今金氏夫家宅子亦皆由梁朗阁五子一家居住,这分明便是他家杀人夺产的明证!”
梁朗阁一脸骇然站起身子,大叫道:“学生没有!我是梁家族长,兴灭继绝乃大宗的本份,凭什么这么说我——”
这种罪他是万万不能承认的,这可是关乎整个家族荣誉的大事,这可是要戳几代脊梁骨的大事。
第182章
“这好大一份产业,便是梁金氏之子死了,也可由她立嗣继承,为何却成了你儿子的?”董县令听到梁朗阁否认,立刻怒斥一句,
他转回身向黄大人拱手:“回大人,下官前日已派人拘拿了当日买卖金氏的牙侩,已知当日他将侄妇卖与远方客商,并不是为妻,而是一般行商在地方娶的妾,俗呼两头大,可在官府中只认是妾的!他将良人卖作妾,又犯了一条律令!”
这案子是十二年前旧案,当时梁家又没报官,如今已无法知道孩子真正的死因。可别人家的孩子死在他家,他们一不及时医治,二不报官,反将孩子偷偷入敛,又急着卖了其母,占人家土地房舍,不是谋杀占产又是为何?
黄觉生沉吟一刻,便叫一旁告状的金氏起来,安慰道:“梁朗阁之罪,到最后定是个真犯死罪,本官不会让他们赎刑的,你可以安心了。”
梁朗阁喉间呼噜呼噜作响,却已骇得说不出话,整个人伏在地上,瞪大眼盯着堂上。
金氏重重地朝他呸了一记,脸上似哭似笑,大滴的泪珠滚滚而出,朝向堂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有巡按大人与董大人作主,妾身死也不屈了。”
她又爬起来,踏着哭声走到君清氿面前,深深拜下,谢她当初带人救灾、清丈田亩,才查出了梁家罪行,给了她再告状的希望。
“民妇也谢谢殿下这段时间都帮助,若是没有殿下,民妇恐怕永远也不能沉冤得雪,得报大仇了。谢谢各位大人还民妇的公正。”
现在她终于告赢了,梁朗阁伏罪,她也可以了无牵挂地去陪丈夫和儿子了。
君清氿原本正谦虚地接受着受害者家属也就是金氏的感谢,猛然听到她这话,越想越不对。
金氏这是要自杀吧。
君清氿一想到这一点,心里那点小得意、小兴奋唰地就叫这句话砸下去了,背后一片冰凉。
情急之下,她险些一迈上去拉住金氏的手,被流云的咳嗽制住了,她劝道:“梁朗阁既已服法,你与梁家瓜葛已断,年纪又还不大,求大人做主给你择一户好姻缘或者自己再找一门好姻缘便是,何必求死?”
君清氿是很支持寡妇再嫁的。
金氏听了只是摇头:“民妇谢过殿下好意,只是我跟前夫感情极深,后又被梁家强卖为妾,这些年过得不甚好,原先只凭一股报仇的念头撑着,现在大仇已定,只想下去与丈夫儿子团聚。”
君清氿只好换了个说法:“那梁家的房子、地你不要了,你也替你先夫不要了吗?你要寻死,总得先过继个孩子给他承继香火吧?你令郎今年若还活着也该有十七八了,你也该替他想想,不然等你也去了,谁给你们烧纸祭奠!”
世人重祭祀,说别的不管用,说起她儿子在地下孤苦,无人祭祀,金氏却不得不动容。
她默立了一会儿,蹲身对君清氿说:“若真能将先夫家的产业要回来,叫我儿身后有继,民妇从此后愿任凭殿下吩咐,民妇愿为殿下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君清氿悄悄松了口气,听到她的后半句话,有些哭笑不得:“本宫不需要你的上刀山下火海,你好好活着就是了。你若真要回报,将来有空就多听几回《白毛仙姑传》吧。”
金氏苦笑道:“岂止是听,便是舍人要妾去瓦子唱曲儿妾也肯唱。这些年我与人做妾,什么没做过?这白毛仙姑传里的喜儿真个和唱我自己一样……那白毛仙姑传结局里,喜儿是个什么结果?”
是……是不是跟大春哥在一起了?
君清氿摇头:“由董大人做主,嫁给一个又会种田又爱读书,勤快肯干,人人都夸赞的好男子了。”
就《刘巧儿》里,赵柱儿那样的先进模范。
虽然这本《白毛女》已经被她改得乱七八糟,可也得保住最后的底线,不能把喜儿嫁给一个地主家的书生,还是得嫁一个勤劳、朴实、上进的农户青年。
金氏也十分满意,低着头想象着那画面,有些哽咽地说:“还是嫁庄家汉好,自做自吃,不受大宗欺凌,就辛苦些也是好的。”
君清氿摸摸点头。
自然,以后都不会受大宗欺凌的。
君清氿已经想好了,从今以后,不管是梁家,还是清溪县的其他人家,都不用分大宗小宗、主支庶支了。
这回清隐田隐户之后,按着鱼鳞册收粮税,按着花名册服徭役,那些大族主支担负不起那么多税赋,自然要分宗。
来日县里都是几人、十几人的小户人家,县里政令传到哪里就执行到哪里,再不会有族规大于律法,政令传达不下去的问题了。
不仅是清溪,整个崖州都要这么搞。
宗族破坏社会的稳定。
金氏听到君清氿这么说,颇为安定地慢慢退出大堂,又有下一位苦主被叫上堂去听审,两人在庭中错身而过时,她忽然停了下来,朝那人说道:“巡按大人说了,梁朗阁老狗一定是死罪,不许赎刑……”
那人怔怔地重复了一句:“梁朗阁老狗死罪了……”
她直着眼点了点头,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喊得整个院子、县衙大门之外都能听见这句话。
廊下的梁家子弟当场便吓瘫了几个,互相抱着号啕大哭,不知是哭族长,还是哭自己待会儿也要面临这样的结果。
而对面廊下的告状人也哭,哭的却是善恶终有报,他们盼了多年的公道终于要落到头上了。
君清氿听到这些,心满意足的很,她用心听着堂上传出的诉冤声、申辩声、审判声,不时拿纸笔记下触动她的句子,准备拿去给孟三郎改戏词。
梁家这些人是从君清氿清完了田亩就开始查的,直查到如今,满衙上下连轴转的看卷宗、提审原告和证人,甚至挖出摔伤、殴伤至死的受害人尸体蒸骨验伤……这几个生员犯下的案子早已是证据确凿,只差剥除功名,当庭问罪。
第183章 无标题章
君清氿坐在堂上,冷眼瞧着。
梁家的结局从他们开始作恶就已经注定了。
堂下只听红头签落地的清响,竹板入肉的闷响,惊堂木敲击长案的脆响,一声声连绵不绝。伴着董县令详细的举证,伴着黄觉生利落的宣判,伴着犯人凄厉的辩解和惨叫……
流水般带走了这个下午,更冲散了梁家。
这一场审判后,梁家嫡支父子皆投入狱,父亲犯了真犯死罪,儿子判了杂犯死罪,倒还有机会赎刑。嫡支摧折严重,庶支也有不少因犯罪被抓被抄的。
更可怕是《白毛仙姑传》不仅传唱遍了整个清溪县,现在大有传遍崖州的趋势。黄钦差与董青天审判梁家家主的故事飞快地被改编成了小说、唱赚、诸宫调,甚至已有班子排起了南戏。
那些没被抓的庶支也人心惶惶,一力地要和嫡宗分家。而他们与主支共同的长辈早已过世,嫡系无可阻拦,只能看着这个饱经风浪的大族倒在了崖州平平无奇的一场飓风中。
梁家倒下后,便是全家被扣拿,背着意图囚禁巡按御史罪名的林家。而后则是越级到越州诬告清溪知县,与林家合谋蒙蔽御史的陈家、徐家。他们之下又有替他们写文章诬陷昭阳公主董县令的许多生员和监生,再之后是放高利贷的银柜、钱桌,受大户雇佣逼勒百姓的无赖、打手……一层层地往下抓查。
清溪县的大户倒下一片,生员也剥了不少,监狱里却挤得满满腾腾,只得临时加盖。
黄觉生断案时只顾要做青天,回过神来才发现黜落的生员太多,定罪的大户太多,年底将这些填到考绩表上,却是要影响董县令考核成绩的。
他看着县衙里工匠们和着水泥、砂石,一层层往上砌砖,带着几分歉意对董县令说:“你大令不必担心明年的吏部大计。本院过后便会写一篇奏书递上中疏,说明这桩大案内部实情,不教影响你明年的考评结果。”
董县令感动地说:“大人为下官的用心,下官实无以为报!清溪治下出了那些不遵律法、不恤百姓的豪强,原就该有下官一力担责。如今得老大人替下官与百姓做主,当堂判了他们的罪,已是我清溪县上下之福,我又何敢叫大人为了下官担这些责任?”
董县令没想到黄觉生这么上道,还主动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黄觉生就喜欢他这样勤恳又老实的官员,闻言含笑摇头:“本官巡按越州,无论军民大事,自然都是本官分内职责。董县令不必总是这样谨慎,你现在跟着殿下,自是前程似锦。”
提到君清氿,黄觉生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那《白毛仙姑传》,依他的推断,那诸宫调唱本的词句或许不是殿下写的,却一定是殿下主编出来叫人传唱的。
那日他审完梁家不久,市面上便有人传唱《白》传的新词,其中就有个黄钦差到县里巡按,又有个府里来的都捕宋通判。这还不算什么,那些小民在向黄青天、不,黄钦差告状时,唱词分明就是堂上状词改写的!
不是君清氿,又有谁能看到状词?若说是在堂下听说的,除了她,又还有哪个苦主或受审的书生在那时候还有心记词编曲?
他早就疑心是昭阳公主了!
这番舆论战打得相当漂亮。
她排出的《白毛仙姑传》真的是开阔了诸宫调的气象,道尽了百姓疾苦,官员职责,一洗那些只唱私情密爱的颓靡。
别人若是能排出一部能叫人传唱千古的好戏,都恨不能将名字传得天下皆知;《白毛仙姑传》作得连他这惯见佳作的天子近臣、都察御史都爱听,昭阳公主还遮遮掩掩的,不肯亮明身份,也不知在害羞什么。
黄觉生思绪一凝,反应过来,殿下或许是在藏拙吧。真是苦了殿下,远在千里之外了,还要小心翼翼。
也不知道昭阳公主这些是不是向先太子学习的。殿下的这些才华,是不是受先太子的熏陶。
想到先太子,黄觉生少不免要生出许多的感来,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真是太可惜了。
若是他还在,大盛定会更加气象万千,哪会是现在这样,暮色沉沉。
黄觉生又问:“董县令,你知道殿下去哪了吗?今天一天都没看到她,是回崖州府了吗?”
董县令拱手回答:“殿下一大早就带着宋通判出城去了,一是要去丈量土地,重理鱼鳞册;二是要去三下乡。”
“三下乡?”黄觉生疑惑出声,这又是个什么新鲜词。
什么叫“三下乡”?难道前头还有一下乡、二下乡?是从填河堤、打救灾民那次算起么?
董县令也说不大清楚,只说:“这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下官只知道殿下带了些西瓦子说话、唱曲儿的人,和县里的医官,、郎中,还带上了驿站养马的兽医……下官亦不知殿下这样是为了什么,大人若是想知道,可以去一看。”
黄觉生听了董县令的解释,倒越发有兴致,负手笑道:“左右今日衙门也无大事,索性本院也做一回亲民官,去看看那‘三下乡’。”
正好还有微服私访用的黑篷车在县里,比从官车低调、方便。黄巡按便叫人套上马,车窗内加装上不挡视线的黑色细纱帘,搁上罩着铜丝罩的炭盆,又带着田师爷微服出城去了。
出城西二十里,便是灵洞山和双豸山。一处是道教洞天,一处有双峰并立,直插天际,都是值得赏游的名胜。
尽管现今已经是快要入冬的时候了,山里的天气必定是阴寒刺骨,不适合亲自攀山赏景的,但好在崖州这边四时长青,山上又有经霜的红叶,衬着灵洞山峻挺的红色岩壁,只坐在车里远望也是一番好景致。
黄觉生心想:哪怕“三下乡”没什么出奇的可看,出城游玩一趟也算值得。好不容易来崖州一趟,总要带点记忆回去。
第184章 三下乡(一)
黄觉生一行照着董县令的说法,沿着官道赶往灵洞山麓。走到洞元观山门前不远处,便听有细细弦板声随风飘来,隐约夹着清越的歌声,正是合仙吕调。
那弦歌声便是从观前一座高台上传出。台下叫穿着棉布短衣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黄觉生远远地看过去,台上坐着一男一女,男抱琵琶、女执牙板,一句赶一句地对唱,唱的正是那天他在堂上审问时的情境。
又是唱他这个青天的啊……
黄觉生微微皱眉,叹道:“怎地又唱这段?百姓们自己爱唱这曲子是好,可咱们做官的逼着人唱逼着听,岂不成了自卖自夸?容易叫人笑话。”
田师爷体贴地开解他:“大人过虑了,殿下是什么脾气大人还不知道么?她绝不会逼着人唱,断然是那唱曲儿的人自己喜欢了才唱的。大人一向住在宾馆里,还不知道,学生与董大人那个钱粮师爷喝酒时却听说,县里上下几个官人、书吏、衙差……连后衙女眷们都会唱两句,尤其爱这段梁家受审,喜儿再世为人的段子。”
哦,竟真是如此么?
黄觉生听了这话,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但名士讲究养气,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异,不能听见别人唱自己是个青天就露出喜色。
黄御史宽容地说:“便依子路所言。”
他们的车子再往前驶了不远,就被山门前拥挤的人群堵住了,两人只好下得车来。
到了车外,能看见正面景致了,黄觉生才发现这里不光建了个戏台,山门两侧空地上还搭了长桌,几个年长的道士和穿着儒袍的郎中坐在桌后,替人摸脉看诊开方子。
清溪县医官就坐在最上首,背后两颗大树间拉着一条红布横幅,上写着“清溪县医官、郎中下乡送医施药”。
几个民壮敲锣打鼓,在桌前排得长长的队伍旁高喊:“按顺序看,不许争抢、不许打架!看完的拿着药方到后头观里等道长们抓药,咱们殿下花自己的钱,给每个人赠三副药!”
黄觉生赞不绝口,忍不住拍掌起来,好!好一个为民自掏银钱的昭阳公主!
原来如此,三下乡是这个意思!
医官下乡看诊是一下乡;官伎下乡唱曲是二下乡;那第三下是什么?是教谕下乡讲学么?
似乎不对,这里也没看见教谕、训导们……他回头问田师爷,田师爷思忖了一会儿,不大肯定地说:“难道是公主下乡?”
“不是吧?”黄觉生觉得不是:“我们再看看,可能就清楚是是什么了。”
田师爷吹捧:“大人明智。”
黄大人一面想着,一面与田师爷在衙役保护下慢慢挤到台前。虽然唱到这里正是最激动人心的地方,台下有哭的、有骂的、有叫青天的,可那台上清婉的声音竟没叫台下众人的呼声压住,仍然能清晰地传到人耳中。
却是那女子独唱的一曲【醉落魄缠令】。
“衙前听审,正遇钦差来巡,高堂坐威仪凛凛。老幼相扶,频把官箴品。梁家旧日多权势,佃租钱谷逼凌甚。幸青天为咱将公道伸,喜儿从今,又由鬼变人——”
轰的一声叫好声,险些震破了黄觉生的耳朵。他往前赶了几步,凑到台下,才见着台前半埋着几只水缸,缸中盛满了水。
难怪台上唱的声音能传这么远,没叫台下的呼声压住,倒不光是唱的好,还弄了水缸传声。不愧是昭阳公主弄的,果然比别人用心。
黄觉生正想着,就看到那对唱曲的夫妇唱完一场,起身谢了众人,从容下场,台后又上来了一名妆容如同那天的祝姑姑一般冶艳的女子,朗声道:“感谢杨娇娇小姐与元琴师的《白毛仙姑》传。这一场暂唱到这里,下面有请县驿站卢医官为大家传授养猪要诀。”
台下众人还没从《白毛仙姑传》带给人的激动中平复下来,一名矮小干瘦、肤色窈黑,穿着新绸衣的老人便踏上高台,颤微微地讲道:“养猪、秋天、秋天是长膘最快的时候,一定要勤扫猪圈,多铺干草,不可使它捱冻生病……”
台下有些人还在议论着方才的曲子,也有些人趁这工夫看病,但家里养了猪的都用心听卢兽医讲课。
黄大人与田师爷对望了眼,同时说道:“猜错了,第三下竟是兽医下乡。”
他们笑了几声,忍着卢兽医口音浓重的西南官话听完了这段养猪知识,非要看看这台上还能演什么。这一场讲完,刚才那艳妆女子又上台,朗声说道:“感谢卢医官为百姓们讲解养猪秘要,下一场由城北宋氏制肥厂李师傅讲解施底肥、种肥、追肥的最佳时机。”
诶,竟不只是兽医下乡,还有制肥的老师父下乡……可这就不只是三下乡了。
甚至四下乡都不是,因为台上又说了一段黄青天微服私访的“说话”后,又上来一个教人种树的老园丁,中气十足地喊着“要致富,种榆树,二十株树足嫁娶……”
黄觉生和田师爷又研究了一阵,觉着自己之前推断的不大准确,可能不是指官员下乡,而是他们指教百姓种地养猪、赠医施药、搭台唱戏这三件事?
又或者搭台唱戏只是手段,医药、农事、畜养三样才是所谓的三下乡?
两人讨论不出来,索性从人群里挤出来,叫差役们问出君清氿在哪里清丈土地,自己去寻他们问来。
很快地,衙役们便来回报,说殿下的队伍在三四里外一片实属林家的地里丈量。
黄觉生听到这话后毫不犹豫地吩咐起程,驾车碾过村里的小路,终于找到了正在用木制步弓量土地的君清氿一行。
君清氿拿着旧鱼鳞册对新画出的图作对比有无出入。
看起来颇为认真,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君清氿的那双凤眸时不时要往外转两圈的。转着转着,就看见了黄觉生的车驾。
君清氿是见过这辆车的,而且还记忆深刻。
第185章 没名没分
不仅是君清氿,宋慈对这架马车也是印象深刻。
他一看马车久扔下几何,他本就不是很擅长这事,前面跟着殿下算这些账,头都大了。现在可好,宋慈热切地对君清氿说:“殿下,巡按大人来了,下官去迎接一下。”
说完,宋慈便奔往黄大人的马车前去迎接,笑容极为热烈。
黄觉生看到宋慈也心绪极佳,见了他便笑着说:“宋老弟,能否解释一下这三下乡是哪三下乡吗?”
宋慈苦笑连连,他也不知道啊,这都是殿下的主意。巡按还是去当面问问殿下吧。”
黄觉生颇为嫌弃地撇撇嘴:“好吧,麻烦宋通判带路了。”......你怎么这么无用。
看这样子,三下乡也不是第一回了,你作为一府通判,长期跟在殿下身边,怎么连这也不知道。
宋慈知道他不知道让巡按大人不开心了,听这名字都不一样了,上一秒还是“宋老弟”,现在就是冷冷淡淡地直呼官名了。可这能怎么办,他真的不知道啊,殿下之前三下乡也没带过我啊。之前都是殿下自费的,要带也是谢瑛、梁穗两位女官。
宝宝心里苦,但宝宝说不出。
黄觉生下车走到君清氿面前:“微臣参见殿下。”
君清氿这才抬起头,勾了勾唇:“黄大人怎么来了?”
“微臣听说了殿下‘三下乡’的贤名,特前来学习讨教,这一看果然了不得,殿下做的实在是用心啊!”黄觉生先是狠狠吹了一波彩虹屁,再说:“不知道殿下可否告诉微臣,这三下乡到底是哪三下乡?”
君清氿:“黄大人一路走来,没看到吗?所见即所想。”
黄觉生苦笑:“恕臣愚钝,臣苦思冥想还是不得其法,恳请殿下不吝赐教。”
“你先说说你觉得是哪几项吧?”
黄觉生没啥底气地回答:“郎中、梨园和兽医?”
君清氿哈哈一笑:“黄大人,很接近了。是农事技法、医药、百戏三下乡。”
君清氿原本也是想搞科技、卫生、文化三下乡的,但不好搞啊,技术不到位,只能按现有条件来了。
黄觉生恍然大悟,殿下这是更全面了。
知道是什么以后,黄觉生着实夸了这个活动好几句,却又怕夸多了让君清氿不知高低,又挑了个毛病:“殿下,怎么只让百戏下乡,不让有学问的先生到乡间来讲一堂课?”
这个君清氿早有打算,便指着北方说:“清完梁家的土地,有些地方要并入官府,本宫便已经有打算了。可在城北不碍事的地方建个论坛,教本县、外地才子名士登坛发议论,书生也可去听,庄户百姓也可去听。百姓们纵然听不懂,多受这些学问浸染,也能使人心向学,风俗淳厚。”
黄觉生这回更是发自真心的欢喜:“真的吗?这真的是大善啊!清溪、甚至是崖州就是缺个讲学的地方!不与人辩难析理,怎知谁高谁下?没有地方讲学,怎么传扬自己的道理,怎么出得了名士?若真能建好,明年微臣也过来讲学,还请殿下给微臣这个机会!”
君清氿听到黄觉生黄巡按要来讲课,恨不得立刻把这消息印成宣传册,全越州省发行。
君清氿现在是心热如火,恨不得三天内就盖起大礼堂来,但落实到具体工程,又不免有些担心:“这讲坛见得起来吗?宋慈,崖州的银子还够吗?本宫记得是还要向朝廷请求赈灾的。”
她想的是,如果官府没钱建这个,她就自己出钱建一个讲坛。
这可是她一开始就有的计划,怎么能耽搁。
宋慈却笑着说:“殿下不必担心,这讲坛建得起来。下官这次来清溪县之前,驸马爷说了,他已经连夜按梁家贪占土地之例将林、徐、陈等人家合该追回的钱粮田土、应缴的罚款算了一遍,再加上那些之前自首,主动缴税的……这些算起来何止三数万。清溪县一年夏秋两税通不过八千两,征的本色米折成银子也只五千六百余两,等追讨回这些大户积欠,便不用再向请朝廷免赋税了。”
君清氿听到这话一惊:嚯,这就算出来了?谢绥不愧是战神,体力真好,高强度地训练水军,还能熬夜算账,还算得这么快……
君清氿漫想着没用的东西,黄觉生却发出疑问:“驸马爷?殿下,试问这位驸马爷是谁?微臣竟然没有听说过。”
君清氿才反应过来,谢绥的存在还不能让黄觉生知道。
“本宫让他们这么称呼的。”君清氿:“父皇知道有这号人,本宫喜欢就行。”
君清氿:谢绥对不起,你还是先这么没名没份着吧。
黄觉生却将手一合,颔首笑道:“好好好,朝廷正是缺钱粮的时候,你们县里遭了灾,却能不要赈济,不求免粮,自己解决难处,实是地方官员的表率……也可抵一抵黜落太多生员、讼案数太高的缺陷了。”
到明年京察大计,有这为朝廷省一笔赈济款的实绩在,也不怕吏部苛察了。
董县令可以安心了。
说起吏部大计,黄觉生才想起来,大计也近在眼前了。从越州到京里,快的也要赶两个月,如今已进了十月,明年正月就要朝觐,越州上下主官与首领官此时便该准备出行。
那么他给董县令的考语就得提前写了,这还得叫驿站加急递信,把清溪县抑制豪强、追回赋税之事告诉越州,叫知州他们写考语时也加上这份实迹。
黄觉生捋着清须思忖了一会儿,对君清氿说:“殿下,微臣这几日便要回广州了,但清溪县清丈田亩、打击豪强之事却不能停。董县令上京述职时,清溪县的事还请殿下多多上心了。”
君清氿颔首:“本宫该做的事,本宫自会做到。”
不过既然黄觉生过几日就要回广州了,君清氿还是要尽尽地主之谊,也不再自顾自地干活,把鱼鳞册交给书吏。
“黄御史,和本宫一起体察一下民情吧。”
第186章 含蓄
这段时间没什么太多的农活,大部分的乡民都聚在洞元观看病、看百戏、听人科普农业知识,远处旱田里偶尔可以看到几个侍弄冬小麦的人,只有走到溪边才能看到有些许人在清淤。
冬日里正是治水的好时候。
这些溪水夏秋间容易泛滥,多半儿因为水里淤积泥沙太深,排水不畅。趁冬天这段时间集齐人筑堤坝束水冲沙,或直接排干一段溪水,下水清淤,再在较宽的溪流河道旁挖出备用的排水沟,明年就能够减少灾情。
君清氿在异世看过这些复杂的水利工程论文,论文里那些很复杂的流速、水量什么的她懒得算,也没太弄清楚,但大体怎么干她还是知道的。
趁今年服徭役的人多,特别是还抓了那么多的山贼,就是拉起队伍来干!
修堤坝、修蓄水池、修路、种树……君清氿甚至想在农村房子上都刷上“要致富,先种树”“要致富,多养猪”的经典标语。
可惜大盛的读书人和异世的不同,有些清高,事也贼多,要是在村里公然涂这些标语,准会被人骂县里满身铜臭、有辱斯文,于是君清氿也只能暗戳戳叫花匠上台宣传一下植树造林的理念。
希望以后可以建私塾建学堂可以改变大家的想法。
实干兴邦啊。
这溪水两侧,回头也要研究一下种什么树来加固水土。
黄觉生想到一点,恰好就问道:“殿下,这些修河的民夫里,可有微臣判罚的那些隐户?”
民夫当中,有许多体态暄软,一看就不像时常干活的农户的。往年这些人在大户阴庇下什么都不用干,今年他们头顶的大树倒了,县里又不许他们出银子顶瑶役,这些人终于要体会一把劳役的辛苦了。
君清氿也看向那些人,含笑答道:“正是。本宫若是没记错,那个几肥白的就是林、徐两家的管事、庄头一流人物。若非御史大人亲断这些案子,凭董县令一地县令之力和本宫这没啥实权的样子,还奈何不得他们呢。”
都是谦虚,若是没有黄觉生,君清氿原本是打算让谢绥带崖州军武力镇压的。
黄觉生微微眯起眼,看着寒风中卷起裤脚下河清淤的民夫,满意地说:“殿下果然将政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不浪费民力。冬日虽无胜景,眼前这番清淤导水的场面也有国泰民安之象,合该作几篇诗文志之。”
君清氿笑着谦虚了两句。
宋慈也说:“若非黄大人做主,追索那些大户欠的钱粮,清溪县如今刚受过洪灾,哪里有银子修得起河工?咱们要作诗文志此景象,就该从头记下大人弹压豪强、为百姓作主的善政,建碑亭于此,长记大人之德。”
田师爷欣然捧场:“不错,方才是我想窄了,最该作文记录的是殿下与我们大人、宋通判、董县令的德政!车里便有纸笔,殿下,不如就现在寻一处风景既佳,又能避风取暖的地方一同吟诗作文?”
黄觉生虽说有些好名,但终究面皮薄,不肯狠夸自己,面色微红,连连摆手:“咱们是出来游赏景致的,要写修河记就写修河记,不必记那些职分内的事——方才咱们看见的‘三下乡’倒是新鲜有趣,可以作文记之。”
这扬名是要别人知道他的厚德,主动替他扬名才好,哪儿有自己带着下属写文章夸自己的?
黄觉生没想过让君清氿写文章。
殿下想必也没有这样的才华。
黄觉生不好意思看君清氿,便转头问宋慈:“宋大人,你可知道这里有什么地方风景又好,又能歇脚的,带我们去坐坐。”
城西就是灵洞山,还有什么景致更好的地方!
宋慈便指着山说:“上面不远便是前朝李忠定公所建的读书堂,李公特为此堂赋诗曰:‘灵洞山清仙可访,南岩古木佛同居。公余问佛寻仙了,赢得工夫剩读书’。虽然读书堂废弃已久,却是清溪县有名的景致之一,清溪县里林泉社常在此处结社作诗,倒把读书堂打扫得干干净净,门窗齐全,咱们带着垫子便可进去休息。”
黄觉生颔首道:“早听说梁溪先生文武兼具、忠勇皆备,曾在开封一抗金兵,东渡时亦多有功绩。只恨宋主昏聩,未肯用他,以至南北分裂,宋室竟偏安江南,不思北上……罢了,前朝之事不必多提,咱们到此,合该拜一拜这位大贤。殿下,你觉得如何?”说到最后,黄觉生才想起这还有个昭阳公主。
君清氿点头:“那便去吧。”
他们便乘车上山,到读书堂中少歇。
这里已被人立了李纲牌位,只还没塑像,堂上还摆了香炉、供品。他们没带香来,车里却有些鲜果、吃食,便摆在堂前供上,默祝了一回。
不知是在城外见了新鲜事,还是李宰相有灵,黄觉生这回竟是思如泉涌,提笔便写下了一篇称赞清溪县不向朝廷要钱、不向百姓聚敛便能在县外武溪清沙除淤,以减少洪灾危险的《清溪县重修武溪记》。
这记里倒没怎么提他自己的功绩,只淡淡写了一笔“董县令素爱百姓,昭阳公主一心为民,至县则治洪灾、抑豪强,百姓为作《白毛仙姑传》记其事”。
无独有偶,田师爷的《观清溪县三下乡记》里也带了一笔《白毛仙姑传》出场,夸的却是他家大人:“曲词何必事雕琢,但出自本心,便是第一等好词。故‘高堂坐威仪凛凛’一句便足动人心,台下乡民,亦争‘把官箴品’。”
夸得又低调又含蓄,没听过这曲子的,单看文中字句,根本不知道夸的是黄觉生,但一旦这曲子传唱出去,便人人都能知道‘高堂坐’一句前面是‘钦差来巡’。
能到清溪县巡视的钦差大人,除了黄觉生,还能有谁?
相比这两位的低调,直接写出“巡按御史黄公尝之县北,闻百姓苦豪强之音,密访其罪,会令清溪董县令同审”的宋慈简直太不含蓄了。
第187章
黄觉生拎过他的文章连看了几遍,怒其不争地教育道:“这文章题作《修清溪渠记》,你看你五百余字的文章里才写了几个字的治渠?”
而且能不能别这么直白!
宋慈看着那三人低调谦谨的文章,摸摸将头缩回去深深地自我反省——怪他这段时间来没写过什么夸人的文章,一下笔就回到当初刚入官场时的水平了——那种正面夸、死命夸的风格。
不过……他要真写得不好,黄大人怎么还看了这么多遍才呲噔他呢?
宋慈把头压得更低,默默笑一下。
回到县里,看到流云正在县衙府外等着。
宋慈遥遥一见,欣然问道:“流云姑娘,你怎么来了?”就怕是崖州府那边出了什么事。
“奴婢是来送静虚居连夜加急印出来的《白毛仙姑传》的。”流云言笑晏晏,抬了抬手,向宋慈展示手里的竹篮。
君清氿走过来:“已经印好了吗?”这《白毛仙姑传》最早写出来就让静虚居的人印刷了,前几日根据黄觉生的判词又更新了不少内容,没想到,静虚居的速度这么快,这么几日的功夫,就更新完了。
“殿下请看。”
君清氿翻开手中的,印刷相当精致,排版也颇为合理,还附有插画,封面上的绣像白毛女像看得人潸然泪下。看样子静虚居的那些人已经掌握了她传授的异世印刷技术的精髓。
黄觉生看着很感兴趣,频频探头,又碍于君清氿在仔细翻阅,不好出声打扰。
等君清氿看完了,黄觉生终于忍不住说:“殿下,可否借给微臣一看。”
君清氿笑着递过去:“自然可以,还请黄大人赏玩评鉴。”注意她的用词了吗,赏玩,这本《白毛仙姑传》她可是要当做艺术品来宣传的。
黄觉生接过,这一翻不得了。
田师爷在一旁伸头看着,忍不住频频发出吸气声,这也太精致了吧。
怎么可以这么工整,整齐划一的。字体也是棱角分明,骨力刚劲,看起来疏朗开阔,清秀方整,颇有柳体风范。
黄觉生看完忍不住说:“殿下,这个可以送微臣几份吗?微臣想带到广州给同僚看看。”
君清氿觉得黄觉生很是上道:“好呀,黄大人想要几份,本宫让静虚局先送过来。”她本来想的也是这样。
黄觉生想了想:“十份怎么样?”
“十份可能不行。”君清氿还是要控一下数:“面前的这两份也是静虚居加急做出来的,每一份都是很费时间和精力的,静虚居也没几个工人。”
“殿下这么了解静虚居吗?”
“本宫也不瞒黄大人,这是本宫的产业。”
联想到这段时间在清溪县的见闻,黄觉生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这样精致的绣像技术莫非是殿下想出来的吗?”
君清氿谦虚地说:“集百家之罢了。”踩在异世之人的肩膀上。
黄觉生对君清氿更是高看一层,这明明可以都说成是自己的功劳。
“那殿下,五份可以吗?”
君清氿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那应该可以。”
黄觉生:“那就多谢殿下了。”
君清氿和黄觉生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之中。黄觉生自然知道回去要说什么样的话。
一天后,黄觉生与田师爷便带着静虚居出品的《白毛仙姑传》手稿、乡民百姓们送上的土仪和感激,满载而归。
送走黄觉生,君清氿便回到了崖州府,又恢复了忙碌而充实的日子,日子也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崖州已经快要入冬了,就在崖州的底层老百姓为如何熬过冬日而愁苦时,昭阳公主突然发了新的公告。
公告上说:冬日即将来临,为了保障新崖州百姓平安度过冬日,昭阳公主决定开放建好的厂房,供没有房子的百姓过冬。但是,想要床位就要用劳动来交换。
也就是说,殿下会给没有房子的百姓提供住宿,但住宿不是免费的,需要百姓用劳动来交换,每天固定做工四个时辰。
有房屋的百姓,也可以应聘工作,参与工厂建设,待遇从优。
崖州百姓看懂以后都轰然叫好,纷纷大赞殿下宅心仁厚,是神佛在世。
他们不怕做工,就怕没事做徒然等死。
眼下殿下给他们提供一条活路,他们怎么可能不感激?
卖力气的活谁不会干?
当然有人不会干。
张琨就不会卖力气。
他出身虽不富贵,但从小就没干过重活,一方面是他体型瘦弱,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以读书为己任,很少锻炼身体。
张琨的爹曾在镇上的酒铺做账房,后来他们州县有叛军生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酒铺也被那些人摧毁,镇上人死的死逃的逃。
他爹带着他和他娘跟着大家一起逃难。
不幸的是,他爹在路上因风寒去世,他娘悲痛无助之下,竟也一病不起。
张琨求人帮忙做了个草垫,将他娘绑在草垫上,硬生生蹭了一艘船拖到了崖州。
是的,在这段时间,崖州已经在小范围内有了好口碑。
那里的昭阳公主宅心仁厚,发布的政策都是一心为民,兴建了很多工厂,大伙都能找到工作。
张琨刚来崖州,天气就已经转凉,和传闻里的高温完全不一样。
他是流民,没有房子住,没有生活来源,每天只能靠着城外施粥铺过活。
他根本没有钱给阿娘看病吃药,眼看阿娘就要坚持不下去,新公告出了。
张琨抹抹眼泪,跑到帐篷里,握住他娘的手,哽咽道:“娘,我可以去干活,咱们马上就能住进厂房里了。”
张母嘴唇苍白干裂,她艰难扯出一抹笑,用粗粝的嗓音道:“好孩子,有活儿干就饿不死,娘就知道你可以的。”
张琨眼圈泛红,曾经只用来握笔的手如今已变得粗糙皲裂。
他坚定道:“娘,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张母笑而不语。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看到儿子在这里扎根存活下去,只有这样,她才死而无憾。
张琨不是傻子,他娘的想法他多多少少能察觉到一些。
第188章
“娘,您千万要坚持住,爹去了,我就只剩下您一个亲人了。”
张琨哭噎着道:“娘,您难道不想看我娶媳妇了吗?您难道不想抱孙子了吗?”
张母当然想啊,可她这身体确实快不行了。
“你赶快去报名,要是人招齐了,你干不了活可怎么办?”她急忙催促儿子。
张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背过身去,急步跑出帐篷,一边往厂房招工的地方跑,一边抹着眼泪。
因看路不仔细,不小心撞上了一人。
他连忙弯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看清路。”
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哭腔。
他不过十六七岁,长得又嫩,这么一哭倒让人心生几分同情。
章风本就是个心地善良的少年,见状不由问:“你怎么哭了?遇到什么事了?”
他神情真诚,话语关切,勾得陶琨心中酸涩更甚,眼泪滚滚而落,再也止不住。
章风急了:“你别哭啊,是不是撞疼哪里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说着就要扯他袖子带他去医馆。
“不是,我不疼,”陶琨摇摇头,“我、我就是忍不住想哭。”
章风见他衣衫褴褛,神色仓惶,便知他一定是新来的流民,心中同情更甚,低声温和道:
“你先别哭,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管事的说,说不定能解决呢。”
来崖州以后,张琨一直惶惶不安,他很怕他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崖州会比其他地方更差。
这下陡然碰到一个善良温和的少年,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浮木,连忙问:“真的能解决?!”
章风点点头:“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张琨人生地不熟,便忐忑地问:“我娘生病了,我没钱替她请大夫,这个也能解决吗?”
“你娘病了?!”章风惊了一下。
这下他明白这个小兄弟为什么哭成这样了。
有孝心的人值得帮。
想起自家以前的处境,想起阿爹卧病在床,想起阿娘每日辛苦浆洗衣物,再想到如今自己已经成为家里的顶梁柱,章风横生一股义气。
他拍着胸脯道:“你跟我去找管事,我们去问问管事,管事她人可好了,要是你娘真的生病了,管事一定不会不管的!”
张琨睁大眼睛,里面露出几分希冀,他咧嘴一笑:“谢谢你!”
“不用谢,既然你跟你娘到了崖州,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对了,我叫章风,你叫什么?”
“我叫张琨!”
“什么琨?”
“瑶琨的琨,是美玉的意思。”
“哈哈,我没读过书,不怎么识字,美玉,听着就是个好名字!”
“那以后有空,我教你认字啊!”
“好!”
两个少年并肩来找管事。
管事是流云,经过这段时间,流云在这些工匠面前很有信服力。
章风是中秋那日评选的优秀员工,流云不仅认识章风,还对章风观感很不错,这是一个能吃苦耐劳的好孩子。
听到两人来意,流云也没立刻给出答复,只道:“你留下名字和帐篷的编号,等会我派人去核实,待核实后,我再向上申请,你先回去等着。”
给流民分发帐篷时,每个帐篷上都标了记号,便于辨认。
流云说话和气,神色平淡,张琨忐忑的情绪渐渐减轻,连忙弯腰感谢,这腰弯的比九十度还要深。
出去后,章风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你不用太担心,咱们殿下最仁善了,肯定有希望!”
“嗯!”张琨狠狠点头。
从方才管事的态度来看,这儿的人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歧视排斥流民。
章风又提醒:“不过,要是请大夫给你娘治病,你也得先赊账,以后需要以工抵债的。”
张琨明白,世上没有吃白食的道理,只要能治好他娘,他就算干一辈子活都愿意!
流云效率很高,很快核实张母生病一事,写了个申请书呈报上去。
谢瑛看到以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便告诉了君清氿。
君清氿很快就签字盖章同意了。
印章是她不久前刚找人刻好的,专门用来处理公务。和公主的专印不一样。
不过其实按理来说,这种小事本不该呈到她手上来,但谁让现在君清氿的办公体系和人员尚未完善,大部分的事情还是得让她亲力亲为,或者说让她来拿个章法。
看来,还是要尽快成立一个财务组,若是有了财务组,这种需要提前预支医疗费的事情,可以先由管事的核实盖章后,直接交由财务组审批拨款就行了。
当然,不仅要建财务组,还要建个督查机制,防止有人在这种事上投机取巧。
流云收到这份签批表后,让人叫来张琨。
张琨一脸激动地跑过来,“云管事!你找我!”
流云对孝顺父母的人素来高看一眼,神情温和地将审批表递给他。
“认字吧?”
“认字!”
张琨一眼看到“同意”二字,不由心花怒放,热泪盈眶!
这张奇奇怪怪的图纸,就是他和他娘的希望!
再往前一看,是君清氿的签字和印章,张琨不由呆在原地。
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未曾想,自己有一天竟能得殿下的恩泽!
殿下的字飘逸灵动,殿下的章古拙雅致,殿下果然如章风所言,和传言一样,是个大大的好人!
张琨喜不自胜,瞬间笑得见牙不见眼。
流风见状,也不由笑了。
她嘱咐道:“稍后我会委托大夫去为你娘诊治,医馆会按疗程给你提供药材,诊金和药钱都会记录在案,你以后是要还的。”
张琨连连点头:“我会还的!我会还的!”
他连蹦带跳跑回帐篷,手舞足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张母。
张母本来都要认命了,一听这话,精神竟陡然好起来,惊异问:“当真同意了?”
张琨笑:“娘,是真的!我都看到殿下亲自签的字,亲手盖的章了!肯定没错的!”
张母双手合十,对着皇天后土感谢了半天,又转过头一脸严肃地对张琨道:“儿啊,殿下是咱家的大恩人,以后咱要好好干活,知道不?”
第189章
“娘,我知道的!”
张琨先是用力地点头,然后露出几丝惆怅。
可他真的没有更多的力气卖,这该怎么办呢?
片刻后,有大夫上门,自称是城中回春堂堂的大夫。
大夫替张母诊治后,言明身体没什么大病灶,就是之前可能受了什么刺激,导致郁结于心,再加上一路奔波,身体便垮了。
只要好好调理,以后会好的。
大夫留下一张方子,对张琨说道:“我先回去配药,等明日你拿着方子去回春堂取药。”
张琨母子自然千恩万谢。
章风得知消息,下工后来找张琨,颇有义气道:“你人生地不熟,进城又不便,我家离回春堂不远,不如你把药方给我,我明天上工给你带来。”
张琨自然感激非常。
“对了,你家中没有熬药的罐子,明天我顺便给你带一个过来。”
章风他爹缠绵病榻日久,家里有一些旧的药罐,送张家一个也不妨事。
“章兄,太谢谢你了,呜呜呜呜呜。”张琨又忍不住潸然泪下。
面对张家的感激,章风心中也很高兴。
他家在最艰难时,遇到了殿下。也因为殿下的恩泽,他们家才越来越红火。
现如今他也能帮助别人,让别人变得更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真开心!
第二日,章风果然言而有信,不仅带了药包来,还带了一个药罐和两只陶碗。
张琨早就去附近山上捡了些枯柴用来烧火。
他不会熬药,章风趁着还没到上工时间,就手把手教他。
“陶琨,你会做什么呀?”
章风一边熬药一边问他。
“我、我也不知道我能干什么。”张琨一脸羞愧,“我不会打铁,不会木工,也不会种地。只跟我爹学了些账房的本事。”
他甚至连工地上的杂活都做不来,因为力气实在太小了。
而账房的工作,就凭他如今的身份,他想都不敢想。
章风也不免为他忧愁,他看着张琨细胳臂细腿的模样,叹口气道:“不如你去咱们厂学木工吧。”
“也好。”
两人暂时约定下来。
未料,一个机会很快摆在陶琨面前。
章风一大早起来上工,就看到巷口一群人围在那里。
又有新告示了?
他凑过去,因为不怎么认字,便逮着一个人问。
那人热心解释:“世子殿下要招账房先生了!只要识文断字、精通算学的都可以去报名!”
章风眼睛一亮:“报了名可以去上工吗!”
“那也不是,告示上说了,报完名以后还要进行集中考核,考核合格的才能当账房。”
章风跟张琨相处几日,知道张琨念过书,学过算学,现在是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张琨这一看就很合适啊。
不过想起自己第一次应招因为年龄被拒,担心这次也有限制,忙问:“有没有什么其他条件?”
那人摇摇头:“有,需要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
张琨十七岁,年龄符合,太好了!
“还有其他要求吗?比如户籍什么的。”
“没了没了,就这一个限制,连男女都不限。”
章风懵了,“男女不限?告示上真这么写?”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告示,真是稀奇。
旁边有人开始抨击:“我看殿下这次是在胡搞,哪有招女子当账房先生的?!”
“是啊是啊,让女子去当账房,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们这话说得,怎么着,你家婆娘没在工地做饭?”
“那怎么能一样?做饭和做账房是一码事?”
“别吵了,听说是流云姑娘管账,直接跟在殿下身边才要招女账房的。”
“真的?”有女子惊道,“要是考核过了,真的可以跟着殿下做事吗?”
“这我哪真的清楚?小娘子要是想知道,不如去试试,反正试试又不亏!”
是啊,试试又没什么损失。
那女子听到这话目光死死盯在告示上,神色颤动不休,良久后才飞奔跑远。
这一厢,章风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张琨,张琨又惊又喜,仿佛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了,怔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阿风!我真的可以去报名?!”
章风点头:“我已经打听过了,除了年龄,没有其他限制,你完全可以去报名!”
张琨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那我该去哪报名?”
“城外有个报名点,府衙旁也有个报名点,我带你去!”
两人飞奔着又来到流云的办公室。
流云还记得张琨,笑问:“你娘身体怎么样了?”
“吃了几副药,好多了,谢谢云管事关心!”张琨真心感激道。
章风迫不及待问:“流云姐姐,殿下招账房是不是在这报名?”
“是啊,谁想报名?”流云的目光在两人中来回看了一下,惊讶道,“难不成是张琨?”
这年头,会识文断字的本就少,再加上一个会算学,那就更少了。
没想到小少年还有这本事。
流云拿出一张报名表,笑眯眯道:“我还以为今天不会有人来报名,没想到咱们崖州还是很卧虎藏龙啊。”
张琨脸倏地红了,谦让未遑:“不是不是,我就是学了点皮毛,云管事谬赞了。”
“哈哈哈,先把表填了,再等通知。”流云神色更加温和。
这种谦虚的年轻人,最讨喜了。
若是张琨日后真的做了殿下的账房,那可是有大造化了。
这厢张琨激动地填了表,另一头,看了告示的一绿衣女子激动地跑进一处宅院。
院子里有不少年轻女子,缝补的缝补,洗衣的洗衣,都在埋头干活。
“雯姐姐!雯姐姐!”女子奔跑着进了里屋。
唐雯正倚窗刺绣,晨光洒在她脸上,明媚艳丽,满室生辉。
她头也不抬,淡定问:“阿慧娇,什么事这么匆忙?”
“我看到了府衙刚刚贴的的新告示,说要招账房先生!”
唐雯冷淡地说:“哦,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吗?”
“雯姐姐,我知道你靠这一手绣工就能赚到钱,可你成天成夜地刺绣,眼睛也熬不住啊!”绿衣女子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第190章 除夕快乐
她们都是从阳乌山来的女子,被梁穗和谢瑛安排在这一带宅院里。
唐雯就是那日山上主动站出来,请谢绥救治昏迷姑娘的女子。
被救的姑娘正是林娇,醒来后就很依赖唐雯,二人以姐妹相称。
林娇忙道:“可我看告示上说,男子和女子都可以报名!只要识文断字、精通算学就行!”
她和唐雯以前出身富贵,从小就要学习打理庶务,记账的本事不比家里的账房差。
而今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唐雯闻言,蛾眉微蹙:“当真?”
“千真万确!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男子和女子都可以报名!雯姐姐,咱们去吧!”
屋外忽然传来一句酸话:“有的人天天就是想得美,哪有招女账房的?就算招了,肯定也做不长久。”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大家一起在阳乌山受苦受难时,尚且能齐心协力。
可脱离危险后,因唐雯长得貌美,绣艺不凡,赚的钱比其他人多,有少数嫉妒心强的,经常明里暗里挤兑她。
林娇是个烈性的,经常气不过跟人斗嘴,还被人暗讽是在巴结唐雯。
要知道,唐雯绣一个绣品卖的钱,就比她们累死累活洗几十件衣裳还要多。
人就不能怕对比。
林娇正要回嘴,唐雯却放下针线,朝着屋外道:“有工夫废话,不如多干点活。”
她又不是不愿意教她们绣工,只是刺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大多数人不仅没天赋,还没耐力,这怪得了谁?
“雯姐姐,你到底去不去?”
唐雯沉默几息,问:“为什么要招女账房?”
“听说是为了帮殿下管账!”尤慧压低声音道,“雯姐姐,咱们要是能去郡主身边做事,以后日子就会越来越好了!”
她们住在这里久了,周围人或多或少知道她们的身份。
一群被山匪玷污的女子,是不可能不遭受白眼和歧视的。
林娇想,若是她们以后能够为殿下做事,看谁还敢看不起她们!
唐雯冷静问:“在哪报名?”
“我打听清楚了,就在县衙旁的巷子口!”
唐雯果断收起针线绣布。
“走。”
两人走出院子,顶着旁人若有若无或打量或讥讽的目光,徒步往王府方向走去。
唐雯容貌昳丽,即便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秀色。林娇生得清秀婉约,小家碧玉,同样是个引人注目的美人。
两人相携而行,惹来诸多不怀好意的眼神。
是以,平日里若无必要,她们都不会轻易踏出院子。
林娇如今破罐子破摔,见到那些眼神,都会狠狠瞪回去。唐雯则是抬头挺胸,直接无视。
一些宵小倒也不敢随意上前欺辱。
不多时,她们行至府衙旁的巷子口。
已经有不少人都在排队等候。
一眼看过去,全都是男人。
唐雯和林娇的出现,引得一众男人惊异连连。
还真有女人敢来应聘啊!
而且长得还都这么漂亮!
有人忍不住嬉笑问:“两位小娘子,你们是来应招的还是来寻夫君的?”
一部分人哈哈大笑起来。
只有少数男人目光平和,没有参与这场无聊的调侃。
唐雯和林娇直接无视他们,排在队尾。
负责招人的是谢瑛和梁穗。
见队伍哄闹,谢瑛立刻喝止:“安静!”
人群瞬间静默。
看到队尾的两人,谢瑛目光一顿,不由欣慰地笑了。
虽然告示上说男女账房都可,但这么久了,连一个女子都没见着,她和梁穗不是不失望的。
唐雯和林娇的出现,让她由衷感到高兴。
真好!
殿下肯定很高兴看到这样。
报名时间只有三天,三天一过,所有人都得拿着报名表集中参加考核。
此次报名共有一百三十二人,其中男子一百三十人,女子二人。
君清氿拿到数据时,不由跟谢绥感叹:“能来报名的女性还是少了点,明明崖州大户人家的女儿也不少。”
也都是读过书的啊。
而且君清氿是更偏向于招女性的,以后做事也方便,还可以激励其他女性走出来。
只是,他这次最多只招十人,这个比例不算小,但女子就两名,还是有些悬的。
谢绥不禁笑道:“有女子能够主动报名算学,殿下还不满意吗?慢慢来,如果这次能有人中,那下次报名的肯定会多起来。”
而且不管怎么样,他们需要的都是有真本事的人,大家都公平竞争,能者居之。
考试当日,唐雯和林娇来到考场,考场有府兵把守,庄严肃穆。
饶是唐雯,也不由心惊手凉。
不过府兵们纪律严明,目光统一直视前方,根本没有在她们身上落下一丝半点。
唯有一些前来考试的男人,会用令人作呕的眼神打量她们。
这次考试的出题人是楼喻,主考官是王府账房,逢春、采夏、阿砚一同监考,防止有人作弊。
“再有东张西望者,立刻免除考试资格!”
谢瑛板着一张脸大声地说。
参考的男人们便都低下头,不敢再看唯二的两名女考生。
唐雯和林娇默默感激谢瑛,在考场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张琨也来参加考试了。
他看见两位女子入场,心里面还挺惊讶,没想到真有女子来报考,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考试开始,监考官分发试卷和草稿纸,不少考生们拿到试卷都懵了。
这么难?!
这些人自诩认得几个字,会些皮毛算学,就能当账房先生了。
万万没想到,不仅题目难,考场竟连个算盘都不能用!
这叫他们怎么算?
君清氿知道大盛一般依靠算盘来算账,但这次她出的题目数字并不难算,而是更侧重考生的思维能力。
做惯了账房的,或者对算学有天赋的,基本心算就能算出来。
再不济,不还有草稿纸嘛,慢慢画也行。
考试时间为半个时辰。
唐雯拿到试题也惊了一下,不过她素来冷静,脑子聪明,心算能力还不错,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林娇原是商户之女,从小耳濡目染,这等题目也不在话下。
第191章
轮到张琨,他虽然觉得有些棘手,但他还是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还是可以写出答案的。
谢瑛默默围着考场转了一圈,将各自人的表现记了下来,几个特别好的也默默加了个标记,等着回去特别看一下。
考试结束,谢瑛说:“请各位考生先行回去,等结果出来后,会随同试卷答卷张榜公示。”
唐雯问:“谢考官,请问大概要多久出结果呢?”
“明天就会出结果。”
唐雯一愣,这个速度也太快了吧,又道谢:“谢谢。”
谢瑛让人将试卷快马送到公主府。
君清氿亲自批改。
一百三十二份试卷听着不少,但算学的答案对错都一目了然,君清氿改起来很快。
最后统计出前六十名,这六十人还得再参加一次选拔。
第一名叫唐雯,第二名叫林娇,第三名叫周恩。
君清氿很是惊喜,前两名竟然都是女子!
君清氿对谢瑛说:“去张榜吧。”
“是。”
在考试之前,看到报名信息以后,她就特意让人查了唐雯和林娇的身世。
唐雯出身富贵,林娇家学渊源,而其余参与考核的男子,基本上都出身平常,与她二人相比,确实见识浅薄了些,比不上她们也实在正常。
前六十名榜单一经贴出,便引起轰动!
连不关注此事的人都听说了,一百三十个男人,没有一个考过两个女人!
这简直太丢男人的脸了!
一些参与考试却榜上无名的,差点捂着脸逃走。
至于女人们,大多觉得扬眉吐气,也有少部分思想陈旧的,认为女人抛头露面不是什么好事。
榜单旁还附一个告示。
告示说:前六十名还需要参与一场面试,面试后再择二十人入选,面试于三日后进行。
得知面试消息,有人回家后拼命研读算学,有人不屑一顾,有人则心思阴暗,搞些小动作。
一夜之后,大家都知道唐雯和林娇两个人,曾遭山匪玷污,已经不是良家女子了!
这个流言一出,那些被压在下面的男账房不由更觉羞辱。
他们竟然被两个污浊的女子压在下面,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就算面对的是公主府,他们也不管不顾地抗议:公主府怎么能招收这样的女子当账房?
甚至有人心思阴暗地宣扬:或许是殿下是看她们是女人,特意把她们留下。
唐雯和林娇深陷在流言的泥沼中。
一盆又一盆的脏水往她们身上泼。
林娇被气得狠狠哭了一场。
她甚至都想放弃了,却被唐雯拦住。
“他们越想看我们出丑,我们就越要活得恣意畅快!”
面试那日,君清氿和谢绥亲自担任面试官。
每个人只需回答三个问题。
“为什么想当账房?”
“如果入职后需要你学习新的记账方式,你愿不愿意?”
“如果让你跟男子(女子)共事,你是否愿意?”
第一个问题,一般人都会说些场面话,算是暖场环节。
第二个问题,是看应试者愿不愿意打破陈规,接受新鲜事物。
第三个问题,是应试者中争议最大、回答得最为激烈的。
有很大一部分男人,直接表示不愿与女人共事。
少部分男人表示跟谁共事都一样。
让君清氿印象深刻的是周恩和张琨。
周恩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相貌周正,气质清朗,闻言只道:“我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其余与我无关。”
张琨少年则一脸憨然道:“两位姐姐考了第一和第二,一定很厉害!我要是能跟她们共事,肯定能学到更多!”
唐雯和林娇没有任何激烈的表示,她们只需要用实力证明自己,至于跟谁共事,她们不在乎。
最后,二十名账房被敲定。
唐雯、林娇直接成为流云的副手,其余人皆被分配工作。
二十位账房入职后,首先得学会新的记账方式,还要熟记员工守则。
经过笔试和面试的筛选,这二十人都算得上人品端正的人才,很快就学会新法,能够上手做事了。
财务组初步组建完毕,君清氿便交给他们一大堆账务,所有人都陷入忙碌中。
经过几日磨合,流云和唐雯、林娇两人愈发契合,工作效率事半功倍。
君清氿终于能够安心当一个甩手掌柜了。
但也仅仅是财务这一方面。
前段时间君清氿从于浩那里发现了西域的无色琉璃珠子,以黄金悬赏制作的工艺,不仅在亚洲,也是在越州,现在终于有了回报。
—
转眼已经要到初冬,天气渐渐变寒。
章风下工离开厂房,冻得一哆嗦,连忙扯起衣领拢住脖子。
今天又发月钱了,真开心!
阿娘的护手膏要用完了,得买新的。阿爹的药也要吃完了,要再去买一点。
他买完东西,刚回到家就闻到一股肉味儿。
阿娘今日烧肉了!
“阿娘,阿爹,我回来了!”
他将东西放下,先跑去屋子里看看阿爹,又跑去厨房。
章母见到他,眼中的慈爱挡都挡不住,“我给做了一套厚的新衣裳,你明天穿着去上工。”
“好嘞!”
章母又问:“这些天累坏了吧?等休旬假,你好好歇歇。”
“阿娘,我可能休不了旬假了。”虽休不了假,可章风眼里却都是笑意。
“为什么?”
“管事的说,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外地的灾民,还有亚洲其他县的贫民来府城找事做,有的自己建了房子可以住,有的还没有房子住。虽然殿下派人分发了帐篷,可眼下冬天就要到了,帐篷不能保暖。”
“确实是这个道理,那跟你们木匠又有什么关系?”章母不解。
章风兴奋道:“管事的说,殿下让咱们木工打造一批架子床,分上下两层的那种,不占地方,能让更多的人睡。”
“光有床有什么用,还得有屋子啊。”章母叹息一声。
“有屋子的!”
章风解释道:“工业区厂房不是差不多建成了嘛,有的厂房还空着,里面没有其他物件,正好用来放架子床,大家在厂房里面挤一挤,熬一个冬天就行了。”
第192章
有了临时住所遮风挡雨,灾民们可以趁着农闲自己动手建屋子,还怕明年没地方住?
章母皱眉:“可我怎么听说,那些厂房墙上都留了好些个窟窿,风要是吹进去,那得多冷?”
章风:“……”
好像是哦!
他怀着这个疑问,第二天上工,抽空打听了下。
“嗐,我听说啊,窑厂那边正在造玻璃,说是要给那些厂房做窗户!”
章风:“玻璃是什么?”
“知道无色琉璃珠吧?咱们殿下最喜欢的宝贝。”
“我知道的。”
“殿下不是得到无色琉璃的制作方法了嘛,哪成想珠子没造出来,造出来一块块板,就叫玻璃板了。”
“后来呢?”
“你也知道,咱们殿下英明神武,这脑袋也不知道咋长的,就想出来这么个点子。”
“什么点子?”
“玻璃板又平又亮,不正好做窗户嘛!”
章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殿下可真聪明!
—
张琨这几天脸上都挂着笑。
一是因为他娘的身体已经有了起色;二是他通过考核,顺利当上了账房;三是他可以和娘搬进厂房里住啦!
虽然他现在是以工偿债,每个月的月钱都会扣去十些,只给他留下基本生活所需,但他依旧很开心。
即便厂房里拥挤不堪,生活不便,可他依旧觉得有奔头!
而且厂房的窗户实在奇特。
据说那个叫玻璃,透明得能清晰看到外头的景色,阳光也能照射进来,还不怕风吹雨淋。
一片片玻璃板镶嵌在木框里,外头用细钉挡住,开窗之后还有铁制的勾环,不用担心窗户左右摇摆冲撞。
一切都是如此的新奇!
他想以后就待在崖州定居啦!
公主府财务组招了二十人。
其中唐雯和林娇因为表现出色,直接成为流云的左右手,负责总账的整理和核算。
其余十八人分为四组,分别负责水泥厂、榨油厂、炼铁厂和木具厂的账务。
张琨被分到木具厂,恰好是章风做工的工厂。
接触账务以后,他才知道崖州工业园的木具厂跟他以前去过的木匠铺有很大的不一样。
这里没有什么师傅和学徒,只有正式工和实习工。
当然,正式工里还分普通工人和技术总管等等,总管可以指导工人,但工人不需要向总管提供孝敬。
他听章风说过,以前章风当学徒时,还要经常孝敬师傅,这样师傅才会认真教他们手艺。
木具厂的总管事之前是流云,后来因为流云要负责总账以后,便从厂里选了一个管事出来,他叫葛峰。
工人如果遇到棘手的问题,都可以去找他解决。
而葛峰要至少每月一次向流风回报一次工作。
不仅如此,木具厂的管理模式也和他以前见过的不一样,竟然有工伤补贴,真的是让他大开眼界。
这不,张琨现在手里就攥着十份申请表。
木具厂十位工人,在操作时不慎砸伤了手。
根据规定,工作期间内因劳作而受伤,属于工伤范畴,工人可以申请工伤补偿。
张琨仔细核对申请表上的签字和印章,没发现遗漏,遂小心谨慎地盖上财务印章。
越在这里工作,他就越发喜欢上这里。
这儿充满了人情味,能让人品尝到满满的感动,以及不断滋生的安全感。
有殿下制定的保障体系,工人们没有后顾之忧,十个个干得都很卖力。
仅仅五个木具厂的效益,就让陶琨感到震惊。
木具厂如今共有员工四百三十二人,每日生产数量相当可观。
而且木具厂还有其他木匠铺没有的优势。
他们木具厂每个月都会推陈出新,生产出市面上没有的新型器具,数量虽不多,但胜在新奇,可以卖出高价。
殿下还和一些商队合作,由这些商队运往全国各地。
世道虽乱,但这乱只是针对老百姓而言,十些世家大户依旧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不在乎这么些小钱。
这些新型器具面向的就是这些大户。
除去新型器具外,木具厂每日还会生产适合老百姓日常使用的器具。
厂子里有严格标准,所以每十件器具都尽可能做到完美。
因木具厂生产效率高,器具品质好,厂里产出的器具深受老百姓青睐,很多商队都会来厂里取货,再销往全国各地。
数几个月以来,木具厂的收益已经达到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反正是张琨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见过的钱。
他由衷感到开心。
这些财富都源源不断流入君清氿的私库里,君清氿再用这些钱搞基础建设,兴建教育、兴修水利、供养军队,购买牛羊马匹等等等等。
整个崖州都焕发出蓬勃生机。
在这样的生机下,原定工业区规划中的最后一间厂房——纺织厂终于建成。
外墙依旧是用灰色水泥涂抹而成,冷肃而坚实。
君清氿得到消息后,立刻叫来郭嘉。
“工匠的情况都摸清楚了?”
她之前就让郭嘉去清工匠的名明细,因为他们的水平参差不齐,还是心里有事为好。
郭嘉恭敬递上表格册子,回道:“殿下,工匠的详细情况皆已记录在案,请你过目。”
君清氿随意翻了翻,发现郭嘉的工作成果还算不错,至少跟流风学到了不少东西,态度很端正。
他让郭嘉搞这个,不仅仅是要了解工匠情况,更重要的是为了试试郭嘉的工作能力。
目前看来,虽比不上流风,但尚能胜任这份工作。
君清氿又随手取出一个木匣,将匣中之物放到桌案上。
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木兔。
郭嘉垂眸,没想到殿下还有这份童心。
却看到过了不到十秒,木兔子忽然动了起来。
它晃着短尾巴,朝着案沿走来,正面对着郭嘉。
郭嘉瞪大双眼,“这……这等技艺,殿下是从何处寻得?”
“你认为,这样的技艺,这本册子中有几个人可以做到?”
郭嘉摇首叹息:“这种机关术,寻常工匠恐怕不会。”
君清氿笑了笑,那就是说,谢闻渊这种技能,的的确确算是上乘了。
第193章
君清氿问这个问题是在想:如果谢闻渊在机械动力这块确实精通,那他能不能帮助自己实现水力大纺车的建造呢?
目前大盛的纺车还停留在手摇纺车的水平上,生产效率低,根本达不到君清氿的需求。
水力大纺车是她在异世时看到过的发明,一昼夜纺纱可达十百多斤,比寻常的纺车高了几十倍。
之所以不想珍妮纺纱机,是君清氿清楚地知道这个距离现在还太遥远了。
还是不要做不可实现的梦好了。
但君清氿自身不是专业搞机械的,她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却不知道这个东西该如何建造。
“郭司工,你认为,既然咱们可以用水力舂米、捶浆,那可不可以借用水力纺织呢?”
郭嘉眉心十皱:“这……下官实在不知,不过下官认为可以令工匠尝试建造。”
君清氿立刻吩咐:“那就张贴告示,招揽有能之士,若是有人能够造出水力纺纱车,赏金百两。”
赏金百两!
郭嘉心头一跳,这样高的赏金,搞得他都想去尝试尝试了。
说不定就一夜暴富了。
就不用再苦了吧唧地干活了。
郭嘉领命应下。
在君清氿看来,这些都是小钱,却可以给她带来非常大的价值。
来崖州以后,悬赏的这些钱,是她花的最值的钱。
以前的银子都白花了。
鉴于君清氿已经在城中贴过太多告示,百姓对新告示已经见怪不怪了。
就是赏金百两实在勾得人口水直流。
人们纷纷思索,水力纺纱车到底是什么?应该怎么做?做出来又能怎么样?
得知消息后,谢闻渊当即就从府上跑到府衙来。
他虽然没听说过水力纺纱车,可是这个原理他还是挺明白的。
在这方面,他似乎天生就很通透。
君清氿见到他并不意外。
或者说,她原本也是寄希望于他的。
“你说你之前就想试试,但是因为没有材料所以做不了?”
谢闻渊重重地点头:“殿下,你一定要相信我,只要殿下你支持我,我觉得我肯定可以的!”
他已经在脑子里琢磨出思路了。
君清氿笑了笑,“用水力推动纺纱车确实不难,但难的是,本宫想要的纺纱车,会比平常的纺纱车多几十个锭子,加捻和卷绕需要同时进行,你可明白了?”
谢闻渊:“……”
锭子是什么?加捻和卷绕又是什么?
君清氿继续打击他:“闻渊,你可知道寻常的纺车有多少锭子吗?”
“不知道。”
“最多三个。”
谢闻渊:“……”
这都是些啥?
他真的没有这些概念。
他是男孩子,基本没接触过纺纱这种事。
听到水力纺纱车,他下意识以为只要用水流推动就行了。
没想到单单十个纺纱车就这么复杂!
谢闻渊握紧小拳头,神色坚定道:“殿下,我这就去研究纺纱车!我一定会给殿下造出来的!”
他一直很感激君清氿,没有她,谢家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下这些血脉,却一直没有机会可以报答君清氿。
小叔可以为殿下练兵打仗,妹妹谢闻汐现在也可以替人治病了,只有他,到现在还一事无成。
每次他去问小叔,小叔都说:“你还小,好好读书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明明他一直都有事做,有重要的事做。
要是再抓不住这个机会,他就真成废物了!
君清氿笑着鼓励道:“本宫已经张贴了告示,如今城中工匠都想要这一百赏金,你可要加油哦。”
谁料谢闻渊道:“殿下,我可以不要赏金!”
他就是单纯想报答殿下。
“闻渊,本宫一视同仁,你若是真能造出来,这一百黄金就是你的。”君清氿:“若是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本宫也不会徇私。你加油吧。”
君清氿话说的这么明白,谢闻渊点头:“是,殿下,我会努力的。”
于是乎,小少年开始夜以继日地研究纺车构造,搞明白纺车的操作原理。
这种摇动曲柄带动轮轴的动力机械,对谢闻渊来说其实是相当简单的。
但想要造出几十个锭子的大纺车,需要加捻和卷绕同时进行,实在算不上容易。
他苦苦钻研半个月,终于构思出一张草图。
谢闻渊将草图呈给君清氿,双眼放光,异常激动地说:“殿下!设计图图我画出来了!但需要先做出来试试。”
要不是没有材料和人手,他更想立刻做出成品呈现给殿下看。
君清氿假装遗憾:“可是,已经有人造出来了。”
“啊?”谢闻渊傻了。
所以说,他再次失去报答殿下的机会了?
眼看小少年泫然欲泣,君清氿收回逗弄的心思,起身道:“你随我一起去看看?”
“嗯!”
为了一百赏金,崖州府的工匠们卯足了劲儿,纷纷在河边造起了水力纺车。
他们有经验有人手,半个月时间已经完工,就等楼喻验收。
河边摆放着十排排参赛作品,产品质量参差不齐。
有的跟寻常纺车没什么两样,有的只比寻常纺车大上十号,有的只是多加了几个锭子。
基本上都达不到君清氿的标准。
工匠们皆站在一旁,恭敬等待君清氿发话。
却听到君清氿问身旁的一个小孩:“你觉得如何?”
谢闻渊肃着十张小脸:“都不行。”
工匠们这个话都不高兴了,嘿!不过十个小屁孩,哪来的底气评价他们的纺车!
又碍于君清氿在场,工匠们不敢妄动,只是暗地里恶狠狠地瞪了他几眼。
谢闻渊却毫不在乎。
看过这些人的纺车后,他现在是重新找回自信,他相信自己设计出的纺车,才是最符合殿下要求的!
君清氿又问众工匠:“闻渊说你们的纺车不行,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这一问,直接引发众工匠的热情讨伐。
讨伐的对象是谢闻渊。
“殿下,他一小屁孩懂什么?殿下可千万别听他的!”
“殿下,小人这个确实是水力纺车,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殿下,小孩子怎么可能懂这些?你看看小人这个有没有需要改进的?”
第194章
谢闻渊可不在乎这些冷嘲热讽,他只是目含期待,沉默地望着君清氿。
君清氿低首看他,道:“既然你觉得他们的纺车都不行,不如你来指挥,本宫让他们帮你,如果到时候没有做出来,该如何?”
这些工匠虽然造得不尽如人意,但手艺还是相当不错的。
谢闻渊不是说他缺人手吗?这些都是城里的精英匠人。
“殿下,我一定会造出来!”谢闻渊紧握拳头,神色极为坚定。
其余工匠闻言,心里略有些不爽,但又不敢跟君清氿发作。
君清氿追问:“若是造不出来呢?”
谢闻渊破釜沉舟地说:“殿下,我可以立下军令状。”
在场的工匠都惊呆了,军令状?!!
这小孩子竟然敢立军令状?
这可是会死人的!
他真的这么有决心吗?
君清氿定定神,话既然已经说出去,现在也无法收回了。
“好,本宫给你这个机会。”
君清氿又对工匠们说:“本宫说句实在话,你们的纺车离本宫的要求还差得远。但倘若你们能积极帮助谢闻渊造出纺车,同样会得到丰厚的奖励。”
都是技术工人,总不能亏待了。
而且君清氿也希望这些工匠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进来,帮助谢闻渊完成。
众工匠听到这话彻底没有了怨言,反正到时候这小孩造不出来丢脸的不是他们。
真要造出来,他们也算是沾了光。
怎么算都不是太亏。
君清氿一开始规划的时候,就将纺织厂建在河边,方便建造水力纺纱车。
她让人给霍煊和匠人们备齐材料和工具,便只等待成品出来。
同时也为了建造水力大纺车,当初建设纺织厂房时,君清氿就让工匠预留了合适的路径和空间,便于纺车的轮轴顺利连接到水中,也让厂房能够适应大纺车的体型。
在谢闻渊的指挥下,一众手艺不俗的匠人憋着十股气,终于将装满三十个锭子的大纺车打造出来!
亲眼见到这座纺车,君清氿也不由被匠人们的工艺深深震撼到。
不得不说,匠人的智慧是真的不容小觑。
将图纸还原为实物,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君清氿问谢闻渊:“你们试过了吗?”
谢闻渊摇摇头:“还没,就等殿下吩咐呢。”
君清氿遂让流风去临时招募一些懂得纺纱的织女,让她们用大纺车纺纱。
织女们何曾见过将近大半层楼高的纺车?乍十见到,不由惊愣当场。
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她们半点技艺都发挥不出来。
在谢闻渊的耐心解释下,她们终于上手了。
水力催动下,大纺车的效率高得惊人,不过片刻,就已经能够纺出她们平素半日才能纺出的纱来!
倘若她们能够使用这样的纺车,不就能织出更多的布了吗?!
织出更多的布,她们就能赚到更多的钱!
亲眼见证功效,众人无不叹服。
就连十直较着劲儿的匠人们,都羞惭地低下头。
跟这个纺车比,他们之前造的那些简直太弱太弱了!
谢闻渊满脸骄傲,仰首看向君清氿,眼中写满“求夸奖”。
君清氿自然不会吝啬,笑着道:“闻渊设计纺车有功,那一百金就是你的了。”
“谢谢殿下!能为殿下分忧是我的荣幸!”
谢闻渊大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君清氿又对其余匠人说:“诸位师傅建造纺车也有功,每人可领十两银子的酬劳。”
毕竟耽误了他们这么长时间,十两工钱不算多了。
众工匠满脸惊喜,殿下可真宽仁!
君清氿继续道:“纺织厂需要再造大纺车,你们要是愿意,本宫不会少了你们的酬劳。”
“回殿下,小人愿意!”
“小人也愿意!”
众人纷纷附和,没人愿意舍弃到手的银子。
大纺车有了,纺织厂便可以开工了。
当然,在开工之前,还得招收女工。
张琨的娘病养好了,一听到纺织厂要招女工了,就立即跟儿子商量。
“听说纺织厂要招十六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女工,娘今年三十三岁,纺纱手艺也不差,娘想去试试。”
张琨担心道:“可是娘你身体才刚养好,要是又累坏了怎么办?”
“这纺织厂是殿下的吧?”张母问。
“是啊。”
张母又问:“你看世子殿下什么时候亏待过工人?”
张琨点点头,也是哦。
前几日,唐姐和林姐统计账目时认真谨慎,查到一处漏洞,被奖励了五斤炭,大家都很羡慕呢。
只要活干得好,殿下是不会亏待他们的。
而且厂子里上工和下工时间都是固定的,他娘应该不会太累。
“行,那娘你就去试试。”
张母兴冲冲地去了。
她本以为会有很多人报名,但没想到,前来报名的人寥寥无几。
这是为什么?
负责纺织厂招工的是谢瑛。
没用多久,填了个表格,张母就利落地报好了名,报完名以后,她忍不住问:“怎么没看到其他人?”
谢瑛轻叹一声:“城里手艺好的织女都跟主人家签了契。”
签了契的,只有等到契约结束,才能脱离主人家,恢复自由身。
手艺不好的,他们纺织厂也不会要。
张母愣了愣,“那纺织厂还开不开?”
“当然要开!”
谢瑛坚定道。
这可是殿下花了这么多心血的项目,一定要办好。
为此,谢瑛上上下下跑了几趟,一直在积极宣传,号召妇女们来报名
但三天过去,除去张母,也只有其他寥寥数人来报名。
谢瑛也不气馁,她已经想到一个好办法,只要去求见一下殿下。
“殿下,眼下招不到城中织女,纺织厂不能干等着,你看阳乌山那些姑娘行不行?里头有不少姑娘都会纺纱织布,我试过她们的手艺,不比城里织女差。”
谢瑛大着胆子问。
“她们既然会纺纱织布,怎么没有跟布庄定契?”君清氿问。
谢瑛愤愤道:“那些布庄老板都是些眼皮子浅的,知道姑娘们以前被山匪掳过,怕沾了晦气。”
第195章
君清氿:“……”
行吧,既然那些布庄不要,她要了!
以后让这些老板去后悔吧。
君清氿问:“她们可愿意?”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谢瑛知道君清氿这是同意了,高兴道:“她们肯定是愿意的!”
每日只能接十些浆洗和缝补的活计,能得多少钱?
谢瑛同为女子,是想尽一切可能去帮一帮她们的。
自唐雯和林娇出息了之后,其余姑娘羡慕极了,也一直想找机会出人头地。
听到谢瑛带来的消息,会织布的姑娘们都高兴坏了。
“谢管事,你说的是真的?!我也可以去纺织厂?”
谢瑛笑着点头:“只要你们不偷懒不耍滑,认认真真干活,殿下肯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我要报名!”
“我也要我也要!”
大家竞相往前挤。
“都排队,十个一个来,报上姓名,年龄,身体尺寸。”
有人问:“为什么要写上尺寸?”
对姑娘家来说,这都是私密之事,多不好意思啊。
谢瑛温和解释:“不用怕,记下尺寸,只是为了方便给你们做工作服。”
“什么是工作服呀?”
“就是大家都穿十样的衣服上工。”
“为什么要穿一样的?”
这个问题,谢瑛也解释不清楚,反正殿下是这么交待的。
说是能够提升士气,培养女工的自信心。
君清氿的想法是:当一群人穿着同样的服装时,身处其中的个体会不由自主生出归属感和集体荣誉感。
大盛的女子天生地位比男子低,加上这些姑娘都曾遭受不堪,被周围人歧视鄙夷,她们一定会自卑敏感。
君清氿要做的,就是让她们形成一个团体,用团体的力量抵抗外界的不公,彰显属于她们的风采。
人只有看得起自己,才能被别人看得起。
这些姑娘们只有重拾自信,才能绽放自己的光芒,不让别人小觑。
只是这些道理,谢瑛没明白,姑娘们也不懂。
但不懂没关系,遵守就完事了。
这次报名的有四十五个人,加上在府城外那些报名的,一共五十五人。
对于一个新开的纺织厂来说,这个人数足够了。
上工前十天,所有女工都收到了两套工作服。
两套都是浅蓝色。
工作服做工不算精良,质地也不算细腻。
但某十天早晨,城内街道上出现十群蓝色工作服的女子时,所有人都忍不住驻足观看。
今天是女工们第一次去纺织厂,谢瑛特地陪她们一起去,她身上也穿着相同样式的工作服,只不过她身上的衣服是深蓝色的。
有孩子忍不住问:“阿娘,她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穿得都一样?”
姑娘们害羞敏感,被这么多人看着,忍不住低头看地。
谢瑛则朗声回道:“我们是工业区纺织厂的女工!是为殿下做事的!”
哗——
人群喧闹起来。
这是纺织厂的女工?十个个都穿得好精神!
有人大着胆子问:“去纺织厂做工多少月钱啊?”
谢瑛环视一圈说:“先实习三个月,每月三百文;三个月后合格的可以当正式工,每月六百文!”
崖州城的百姓如今都已经知道实习工和正式工的区别了,闻言不由更加闹腾起来。
“十个月六百文!这么高!”
“天哪,我家婆娘给布庄做工,十个月也才十百五十文啊!”
“早知道我也去报名了!”
“现在连小娘子都能赚这么多了?”
“世风日下!女人怎能抛头露面!”
更多的人在金钱的冲击下惊叹,只有少数几个酸腐斥责几句。
谢瑛等人权当没听见。
看到周围人羡慕的眼神,姑娘们渐渐有了底气。
她们头抬起来了,腰杆也挺直了。
谢瑛殷殷嘱托:“以后你们一定要互相帮助,只有你们才能给彼此依靠。”
她希望这些女工不要内部竞争,而是团结起来,一起奋斗,狠狠地打那些看不起她们人的脸。
“谢管事,我们知道的。”
到了工业区,穿着整齐干净的女工,又引起一番热议。
她们成为工业区里一道最靓丽的风景线。
每次上工、下工,她们都是手挽着手,笑容满面地同行,总有汉子们暗搓搓地瞅着她们。
城中老派的布庄老板暗地里冷笑。
招收那些名声有损的女工,还给那么高的月钱,殿下真的不怕亏本?
恐怕一个月纺出来的布都卖不了那么多钱吧?
水力大纺车的事迹他们自然听说过,但在亲眼见识之前,他们是不会相信的。
一个月后,城中布庄的盈利并没有改变多少,布庄老板们放心了。
他们真是白担心了。
就说嘛,纺织厂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们老牌的布庄?
可是第二个月,来买布的人渐渐少了,他们一打听,才知道老百姓都去新城买布了!
说是工业园纺织厂出的布,不仅品质高,价格还便宜,就连外地的商队都订货运往外地卖。
继椰油厂、水泥厂、木具厂后,纺织厂成为楼喻新的赚钱机器。
城内契约在身的织女知道以后简直要吐血。
纺织厂女工每月可以轻轻松松拿几百文,而她们每月累死累活却只能拿到一百五十文,还要被布庄老板各种挑刺,这么一对比,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
一时之间,去纺织厂做工,成了不少小娘子的梦想。
她们也想穿上那一身工作服,她们也想拿到几百文的月钱,她们也想接收别人羡慕的目光。
崖州城的风气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
纺织厂女工伤风败俗这种话越来越少,甚至有不少人家以女儿或婆娘能去纺织厂做工为荣。
阳乌山的姑娘们,渐渐找回自己的价值,变得乐观豁达。
她们甚至有了不少追求者。
只是,她们被男人伤害过,短时间内是不打算再跟男人打交道了。
—
“殿下,驸马爷回来了。”
君清氿看了看外面的时辰,想到自己的打算:“让他过来一起用膳吧。”
君清氿又吩咐:“再让厨房多做几道荤菜。”
“殿下,你今儿个想吃肉啦?”流安笑眯眯地下去吩咐。
第196章
君清氿摇摇头:“没有。”
君清氿晚饭一般都吃得比较清淡,说完才想起来谢绥每日训练是个大大的体力活,吃这么清淡补充不了能量,遂又重新吩咐了。
“参见殿下。”
谢绥到了。
君清氿上下打量谢绥,说:“这一段时间辛苦了。”
谢绥一身难掩风尘仆仆,他拱手坐下:“这些都是臣应该的。”
“......你怎么这么客气了。”君清氿意味不明地说。她又亲手给他递了热茶,“外面冷,先暖暖。”
谢绥垂眸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喝完茶,谢绥哈哈大笑:“我顺口而已,殿下看起来也清瘦了不少。”
君清氿笑笑:“我感觉我们好久没这么吃过饭了,我们好好吃一顿。”
君清氿和谢绥举杯对酌。
吃了一下菜,漫无目的地聊了一刻,新增的菜终于被端上来了。
君清氿直接道:“放在谢绥面前,本宫不吃。”
见谢绥目露惊讶,君清氿解释道:“你们平日训练量大,体力消耗快,多吃肉补补。”
谢绥垂眸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会儿才开口:“殿下你也应该多吃些肉。”
“我有吃的,你快吃,一会儿凉了。”君清氿催促他。
烛光摇曳,满室温馨。
酒过三巡,君清氿问:“如今咱们手上共有兵卒一万余人,在你看来,他们战力如何?”
谢绥正色道:“训练和打仗终归不同。”
没有经历过战争的洗礼,这些士兵还是缺乏了一些精气神,别说和长翎卫比,就算是和越州军相比,也实在是过于稚嫩。
君清氿明白这个道理,但她现在总不能主动去跟人打仗吧?
这不现实。
君清氿轻叹一声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两件事。”
谢绥应下:“嗯,你说。”
君清氿掏出一份计划书,递到他面前。
“弓箭营和骑兵营该提上日程了。”
之前是没那个条件,而今弓箭充足,马匹不缺,需要训练一些专业人才了。
弓箭手是远程辅助,骑兵则是机动暴力输出。
谢绥不由一笑:“你就算不提,我过些时日也会向你建议。”
君清氿眼睛一亮:“术业有专攻,既然你已经有想法,那就去做!还有,我想让你秘密训练一支精锐之师,编为特种营。”
谢绥问:“你是说,一支远超寻常士卒的精英队伍?”
谢绥闻弦歌而知雅意。
他眸中泛光,凝视君清氿稍显疲惫的面容,笑意更甚:“殿下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弓箭营、骑兵营、精锐之师,这三个都在他的计划之内,只是尚未完善,还没来得及与君清氿商议。
这种“心有灵犀”,令他由衷感到愉悦。
眼前这人,总会有奇思妙想令他惊喜。
君清氿也很高兴,觉得邪祟可真懂她,还这么贴心,不由畅快道:“那咱们就一起商量商量。”
两人聊了许久,直到夜深到如墨一样化不开。
等流安提醒时间的时候,两人才反应过来。
彼此相视一笑。
君清氿是觉得,谢绥能跟得上她的思路,能理解她经历三千世界后的思想和理念,着实是她的好搭档好战友!
谢绥则认为,殿下聪慧无双,又如此信任于他,说是他的伯乐也不为过。没有他,就不会有现在还在军营的他。
二人灯下凝望片刻,更生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谢绥胸腔内温热流淌,他趁君清氿低头喝茶之际,定定凝视他许久,目中似有光芒涌动。
又过了一会儿,君清氿感觉自己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
都说吃饱饭,人更容易困。
君清氿索性将茶杯一推,起身迷糊道:“你先吃,我去睡了。”
言罢,也不等谢绥反应,径直入了内室躺下。
流安替她燃了宁神的熏香,这才轻手轻脚出来,一脸心疼,压低声音道:
“巡按大人来了以后,殿下就没怎么休息过,她这些天可是累坏了。”
谢绥点点头,眼前少了个人,碗里的饭,杯里的酒是都吃不下了。
他同样压低声音:“流安,听说你近日在学按矫,谢某自认技法不错,不知你可愿意学?”
流安下意识问:“和初禾比呢?”
谢绥眸色渐沉:“初禾?”
“驸马爷可能不知道,初禾是咱们崖州城清风阁里有名的美人,按矫手法很好,殿下曾经被他按过一次,回来后还对他念念不忘,说我比不上他,唉!”
谢绥不知道清风阁是什么,但还是斩钉截铁地说:“我比她好。
心里倒是默默记下了,打算到时候再查一下。
他们谢家常年训练战斗,为了疏通筋骨,自然不会少了按矫。
这按矫的手艺是特意寻名医请教的,精通穴位和筋脉走向,对身体大有裨益。
流安知他从来不说大话,遂高兴应下:“行,我承你这个情。”
为了给君清氿一个惊喜,流安每天抽空偷摸找谢绥学习按矫手法,关山就是那个实验对象。
“我说流安啊,你这手劲儿也太小了,我没啥感觉啊,还是谢统领按得爽快!”
关山无情批评她。
流安用力地怕了拍他的肩膀,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殿下跟你一样是大老粗?”
“也是。”
想起殿下那宛若仙人的身姿,关山深以为然。
他又抨击谢绥:“我说谢统领啊,你有这手艺,怎么当初我被那群王八羔子按得死去活来,你没一点表示呢?”
谢绥淡淡道:“你不需要。”
关山哀嚎:“我需要啊!”
“哦。”
流安嘿嘿笑道:“你手下那些亲卫能有我聪明?谢绥就算教他们,他们也学不会啊。”
关山:“……”
流安你还真是不谦虚!
流安学会七八成后,寻了个机会给君清氿按摩。
她这一上手,君清氿立刻就察觉不对了。
流安神神秘秘:“可不是老师傅。”
“那就是小师傅?”
恰好谢绥来到了君清氿的庭院。
他耳力极佳,站在院外听清两人对话,不由低首浅笑。
“哈哈哈,殿下要是答应一件事,奴婢就告诉你这位师傅是谁。”流安调皮道。
第197章
君清氿来了兴致:“什么事?”
“殿下要答应奴婢,以后不要再点灯熬夜了,行不行?”
看着殿下成日这般殚精竭虑,流安心里头酸胀得厉害。
外头的老百姓只知道殿下仁厚,却不知殿下有多辛苦!
上次招收账房,就因为收了两个女账房,那群混账就又是投信反对又是大肆宣扬,搞得别人还以为殿下耽于美色呢。
借着公权谋取私利。
实在过分!
在流安心里,最看重的还是君清氿的身体健康。
君清氿知她心意,遂含笑点头道:“行,本宫保证,以后只要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本宫就早点上床休息,怎么样?”
“好!”
流安喜笑颜开,正要凑近君清氿的耳边说出小师傅的名字,便见杂役来通报,说是谢绥求见。
“让他进来吧。”
君清氿起身整理一下衣衫,又端坐回案前。
“殿下,我已根据营中评比,挑出合适的弓箭手、骑兵以及特种兵,这是名单。”
谢绥将名册推到他面前。
自从君清氿告诉流云、谢瑛图表怎么使用后,她的下属们就都学会使用图表记录。
谢绥也不例外。
名单上每个人的情况都罗列得清清楚楚,估计费了很大工夫。
君清氿翻了翻数据,道:“弓箭手六百人,骑兵一千人,特种兵三百人,目前来说,足够了。”
她又交待:“具体训练章程,咱们已经商议过,按章程办事就行。”
“好。”
谢绥顿了顿,又拿出一份名单,眸色幽沉道:“殿下,眼下兵卒数目不断增多,营中缺乏得用的将领,这些是我观察后挑出来的苗子,殿下要不要看看?”
这件事他之前没有跟君清氿通过气,突然拿出名单,未免有僭越之嫌。
不论如何,君清氿才是府兵真正的主人。
他这般先斩后奏,极易引起猜忌。
君清氿却是一喜,目光灼灼道:“你怎么又跟我想到一块儿了!”
提拔优秀苗子成为军队里的小领导,君清氿这几天也想过。
以前人少,有谢绥、严格几个人管着就够了。
现在摊子越铺越大,她确实需要培养更多的将领出来。
见君清氿无丝毫芥蒂,谢绥既高兴又担心。
这人到底是对他太过信任,还是不明白牢掌军权的重要性?
谢绥星目含笑道:“殿下不妨先看看名单。”
君清氿低头去看。
名单里,左大三人赫然在列。
更多的是君清氿并不熟悉的人,但她相信谢绥的选择。
君清氿想了想还是说:“你回去后将这些人的情况罗列清楚,之后再交给我,我们还是要一起讨论一下。”
谢绥颔首:“好。”
其实他已经写好了,只是这次没带来而已。
——这次没带,不就还有下次了吗?
君清氿忽然想到什么,翻了翻第一本册子,一路看到头,终于在特种营里找到一个名字。
不由笑了。
“这个孙信,是不是原先守门的?”
谢绥略感惊讶,他没想到,不仅自己记得,君清氿也记得。
从眼前这人身上,他再次感受到一种非同凡响的胸怀。
“是。”
君清氿笑意更甚:“是因为上次剿匪回来时,他号召百姓的急智?”
这样忠心又机敏的人才,确实不应该被埋没。
见谢绥点头,君清氿再次暗自喟叹。
这种不谋而合的默契,让她深感惊喜。
而这种惊喜,至今为止,只有谢绥能够带给他。
一种深深的愉悦,无端从心中升腾。
君清氿忍不住伸手拍向谢绥的肩,眉眼弯弯。
“有你在,是崖州之福。”
她相信,只要她信任谢绥,只要她给谢绥提供一个没有多少桎梏的舞台,谢绥迟早又会成为名动天下的大将。
谢绥余光落在肩上那只手上,不由在心里回了一句——
天下有你,是苍生之福。
谢绥提交上来的名单和最后确定的名单相比,弓箭营和骑兵营没有变化。
只有特种营,被君清氿剔除了一些。
特种兵需要绝对的忠诚,君清氿让某个组织暗中调查了特种营上的每一个人,了解清楚之后,才最终敲定名单。
谢绥拿到最终名单以后,什么废话都没有,直接回到营中。
在提拔将领的名单上,君清氿也没有做出改动。
谢绥便依照名单,将所有人召集到营房中开会。
他俊目深沉,虽然还是坐在轮椅上,周身气势却让人不敢小觑,营中没人不服他。
崖州军现在对谢绥是心服口服。
严格憨憨地问:“谢统领,你叫大家伙儿来干什么?”
“诸位数月以来的努力和成绩,殿下都看在眼里。”
谢绥说完这句,环视在场所有人,见众人目光发亮,神情激动,继续道:
“如今营中缺乏得用的将领,你们都是殿下千挑万选出来的,务必要谨记殿下提携之恩。”
众人均目露感恩和崇敬。
原来殿下一直都在关注着他们!他们的表现殿下一直看在眼里!他们的努力和忠诚没有白费!
弓箭营和骑兵营的设立都在明面上,这两者都进行公开选拔,谁的技术高明谁就能入营。
而特种营,早已经过秘密选拔,除了君清氿、谢绥、关山和严格以外,其他人根本不清楚。
当孙信被严格叫来时,他整个人是很茫然的。
他只是一个守城门的,很小很小的一个官,和严格应该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守城门是很小的官,但没什么不好,孙信自己挺满足的。
可是,当曾经的长官,用极其郑重的语气说出那句话时,他胸中陡然生出一股意气,这股意气在五脏六腑中不断回荡,让他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严格说:“殿下和谢统领看重你,想要交给你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但这个任务可能会非常辛苦,或许还有危险,你愿不愿去?”
任务和危险他都没听清,他只知道殿下和谢统领看重他!
孙信虽然激动不已,但理智尚在。
他问:“严副统领,我不过是一个守门的,殿下和统领为什么会看重我?”
第198章
严格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或许是看你机灵吧。”
对严格来说,自己曾经的手下能够被重用,严格也是很欣慰的。
孙信嘿嘿一笑,他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了。
一定是殿下回城那日,殿下和统领看到了他的忠心,并将他的忠心记在心里了!
虽然他没想着求回报,但殿下这样尊贵的人能记住他这个小人物,孙信只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豁然抬首,坚定道:“我愿意!”
不管是什么任务,有多危险,他都愿意去做。
入营后,他发现自己还有三百人左右的同僚,每一个人都和他一样满怀忠诚,浑身上下充满着干劲。
特种兵的训练比普通士兵辛苦很多很多倍,他们不仅需要用严苛锻炼身体,还需要学习各项技能。
孙信有时候累得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殿下到底要交给他们什么任务?
除此之外,崖州军也进行了一些改革。
君清氿和谢绥商议后,定严格及其他九位位出色精兵为千夫长,各自领导千余人。
关山的亲卫营还是要和军队分开。
千夫长下设百夫长,百夫长的人选由千夫长自己挑选任命。
百夫长下的职位便由百夫长挑选任命,层层分制下去。
军队的最高领导权属于君清氿。
谢绥和严格虽然是正副统领,但必须要向君清氿负责,只对君清氿汇报。除了君清氿,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擅自指挥他们。
连李盛丰和赵知怀都不行。
消息传开后,军营里热闹喧腾起来。
千夫长是不用想了,但百夫长可以竞争十下啊!
十个千夫长手下就有十个百夫长,谁都想去争十争。
大家纷纷摩拳擦掌,力争上游。
军队凭实力说话,谢绥便让严格举办一次武试。
武试不仅仅要比大家都武力,还要比试大家的领导指挥才能。
单单是指挥才能,就刷下去一大票人,毕竟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玩得转的。
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杨继安居然以一个稚龄少年的身份,力挫诸多士卒,十跃而成严格手下的百夫长之一。
杨继安不仅武艺不凡,还非常擅于排兵布阵,若非他年纪不够,担心实在不能服众,或许君清氿会破格提拔他成为千夫长。
但君清氿还想再磨练磨练他。
虽然严格曾单挑败于杨继安之手,可他非常惜才,对以前的事也无芥蒂,相当看重杨继安。
假以时日,这小子必成大器。
他比他的夫子杨守德更厉害,不仅有谋略,还有武艺。
十月底,君清氿的新船终于完工,但还要反复刷桐油,不过到这一步,已经可以准备出海了。
出海的物品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包括雨伞、水泥、纸张、椰油、瓷器以及粮食和菜。
铁器是一定不会卖的。
还杀了好几头猪,准备了十坛腌肉。
腌肉是将肉切块后,再用盐腌制,再将其煮熟,最后进行油炸,最后将复炸过后的猪肉放进缸子里,还要把榨油的椰油倒上去,一定要没过肉。这样的肉就可以放很长时间都不会坏了。
除了腌肉,还有鱼干、干贝,最最重要的是准备了很多干紫菜,这是君清氿特意让人去各村收购的,其中收得最多的地方是珍珠湾。
船员在海上可能几个月都不能上岸,吃不上新鲜蔬果,缺乏维生素的结果就容易得坏血病。君清氿想要保证船员的身体健康,紫菜是最营养最轻便也最适合保护存的。
另外,也尽可能多地拿了水果,能保持多久是多久。
君清氿想,要尽快攻克玻璃罐子了,不然怎么做的出水果罐头来。
水果罐头保存的时间就长了。
跟着蒙应出海的船员水手有九七十多个,七十十几人也勉强能用,但多一些也未尝不可。
如果没有风,划船就需要人力,自然是人多些比较好。
只可惜,船员很难招。
每一位招来的船员都签订了生死契约,如若出了意外回不来,君清氿便会向他的家人赔偿。
签了卖身契的那些人,被选中出海的,君清氿也跟他们另外签了合同,归来后也会给他们发一笔丰厚的赏钱。
君清氿买的那些仆人干活都是有报酬的,每月都工钱,只是比雇工低一些。这是为了调动人的积极性,他们可以攒钱为自己赎身,也可以攒钱盖房子、购置田地、娶妻生子,否则人没了希望和目标,活得跟行尸走肉也没有分别。
君清氿想到这些人的来历,有些伤感。她能救的就是这些,还有那么多人都死在了这场飓风中。
蒙应说:“殿下这边是否准备好了?现在东西皆已齐备,我们择日就要出发了。”
君清氿从伤感中回过神来:“嗯,我们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们一路顺风。”
人们将瓷器、纸张、油纸伞、斗笠、剪刀、小刀、粮食、肉菜、淡水等等全都搬上大船,装了满满两艘船。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所有船员都登上了船,跟海滩上密密麻麻送行的人们挥手作别,踏上了第一次远洋征程。
等船开走以后,君清氿安静了一天,心里又有了一桩大事。
因为天渐渐冷了,太阳也比较少出来。
君清氿便让人把之前的那些山匪找出来,别采盐了,去修水利。
如今正是农闲时节,很多农民没事做,那这么多劳力能干嘛呢?
君清氿召来黄健和范新。
“你二人分别负责崖州的农业和工程,可知崖州府的农田水利工程如何?”
黄健恭敬道:“禀殿下,崖州的水利工程以渠系工程为主,不过沟渠已经多年未曾修缮,恐怕有所毁损。”
君清氿道:“渠系工程多应用于平原地区,本宫看崖州不少地方有丘陵,怎么不建陂塘蓄水工程?”
范新道:“殿下有所不知,建造陂塘蓄水工程,耗费甚大。”
“再大能大得过农田收成?”君清氿面容严肃,“这些工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要是真的建成,崖州的子孙后代都能受益。”
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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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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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居默理所当然地说:“这有什么,管她男孩女孩,不都是一样的爹一样的娘,一样的血脉,居灵她就是下一任的寨主,这是我们全寨公认的。”
是啊,都是一个爹一个娘,男女有什么重要。
君清氿深以为然:“希望你们可以坚持下去。”
居默追问:“那殿下同意吗?这段时间殿下对我们的帮助,真的让我大开眼界了。为了寨子可以继续发展下去,我觉得还是要和外界交流,不断学习。”
君清氿讶异于他的决心,佩服他的眼界,敬佩他的勇气,居然愿意主动去接触外面的世界,她没有过多犹豫,便说:“本宫答应了,本宫向你保证,只要居灵愿意,你一定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君清氿也没给一个非常肯定的答案,毕竟学习这种事,主要还是看居灵本人。
“那就先多谢殿下费心了。”
君清氿微笑颔首。
离开寨子去矿场之前,君清氿喝上了山泉水泡的茶,还别说,山泉水就是比他们用海边的井水泡茶要甘甜太多太多。
不过君清氿也做不出让人跑这么远给自己取水泡茶的事。
不同的水有不同的味道。
都是人生。
翻山越岭到了铁矿场,工匠们正在热火朝天地烧火炼铁,通红的铁水在驴子里流淌,匠人将铁锤挥得老高,铁块被敲得叮当作响。
见到君清氿来,大家都很开心。君清氿给他们带了点蜜饯和酱油,肉与菜都是居默提供的,粮食也是他们定期送到山下,赛人背进来的。
他们在这边什么都不缺,就是很少见到外人,有些憋闷。
不过这次君清氿是给大家带好消息来的,今日起可以休息几天,一会儿就可以跟他们一道回去了。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很兴奋,不过还是很负责任地将已经融化的铁水炼好。
除了分给赛人需要的铁器,后来打的那些剪刀和小刀都没给赛人钱,因为尚未卖出去,也不知道价格,居默表示愿意等船回来后再分钱。
这次君清氿带回去的农具和刀具,只要都卖掉就能分钱了。
离开的时候,谢绥和村里那几位铁匠将打好的农具和刀具搬出山外,放到马车上。
君清氿问过来送行的居默:“你准备什么时候送居灵去我那儿?”
居默说:“这事我暂时还没跟他们母女说,过几日,你们再送粮过来的时候,我带着她顺道跟着一起过去吧。”
“好。”君清氿又说:“下次来,本宫也有一事要和你说。”
炼铁厂要扩大规模了,君清氿现在需要大量的铁,也冶炼兵器,冶炼农具,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崖州的百姓最好都能用上新农具。
这样才能在新的一年更高效地提高产量。
居默点头:“嗯。”
君清氿淡淡:“那好,本宫就先回去了。”
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回去则有十多个,马车肯定坐不下,只有君清氿坐在上边,谢绥赶着马,和其他人一起步行。
没有其他人,谢绥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殿下为何又同意让居岩来我们家?你不怕是个麻烦吗?”
君清氿说:“是麻烦也必须要同意。”
谢绥问:“殿下担心得罪居默?”
谢绥的眼中寒芒闪烁,君清氿相信如果她回答“是”,那谢绥现在就会带兵踏平阳乌山。
君清氿摇头:“不、不,是因为居灵的身份。你知道为何自秦朝在崖州设郡县以来,郡府与州府一直都没设在崖州本岛吗?”
谢绥问:“为何?”
“因为崖州土人不服从汉人朝廷管制,自古以来爆发了不知多少次土人暴乱,每次都是杀光汉人官吏,迫使朝廷派兵前来镇压。如此反复,使得双方都损失惨重,多少性命丧生于此。究其一切根源,便是彼此间不了解与不信任造成的。现在居默主动将侄女,还是下一任继承人送来学习我们汉人的文化与历史,你说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契机?”君清氿歪着头,斜睨着谢绥。
谢绥看着她:“殿下的意思是说让他们认可我们的文化?”
君清氿点头:“孺子可教。”
可谢绥的下一句就让她想收回来,他说:“打一顿不就好了。”
语气理所当然,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是君清氿想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了。
君清氿叹了口气,看着谢绥的眼神,只好循循善诱:“你知道最包容的文化是哪个吗?”
谢绥不太确定地说:“我们?”
君清氿打了个响指:“对,我们汉文化是最为包容的文化,从夏商周到春秋战国,再经秦汉至今,不知融合了多少不同的文化和外族,才形成了现在的汉人与汉文化。只有将他们变成我们自己人,大家才能和谐共处。你说是吧?”
谢绥听得头皮有些发麻,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点:“殿下的意思是,北方蛮族也应当用我们的文化来融合他们?”
君清氿笑着点头:“对。驱逐和武力镇压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双方之间只会形成此消彼长的拉锯战。只有融合外族,将他们变成我们自己人,战争与纷争便会消弭。”
谢绥有点同意,但这样的话,他之前那么多年的战斗岂不是都是错的。
谢绥问:“可那些蛮族粗野卑鄙,就说北狄,他们狼子野心,连年南下,边境百姓民不聊生,杀了我们那么多同胞,我们还要接受他们作为自己人吗?”
他们配吗?
“罗家村的村民你觉得怎么样?”
“啊?”谢绥没转过弯来干巴巴地说:“挺好的。”还挺善良的吧。
君清氿眉眼弯弯:“他们不就是被汉文化融合的崖州本土吗?”
谢绥:“......”
他无话可说。
罗家村竟然是土人。
君清氿看着他缓下来的神情,又说:“北狄杀我们的同胞,我们也杀了北狄的同胞,冤冤相报何时了,只有停下来握手言和,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
谢绥笃定:“北狄是不可能跟我们握手言和的。”
第202章
君清氿抬头:“那就打到他服。”
谢绥挑眉看她。
君清氿接着说说:“打到他们无力回手以后,再通过文化教化与各族通婚,将他们慢慢融合进来。这个过程需要恩威并施。”
谢绥又想到一个可能:“可如果我们被北狄打败了呢?那我们岂不是要被北狄教化?”
君清氿摇头:“不,因为北狄的文化远不如我们汉文化先进,文化与文明只会是先进的征服同化落后的,哪怕胡人在武力上征服了汉人,但文化上,最终还是他们被汉文化征服。我们要有这个自信。”
她在异世已经见证过这样的事实了。
谢绥听完总结:“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得打。”
君清氿抬抬眉:“当然,没有战争,就换不来和平。战争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和平,而非为了掠夺。”
谢绥扭头看着面上带着微笑的君清氿,内心汹涌澎湃,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在他心底跃跃:殿下对战争与统治的见解已是如此通透深刻,还有谁会比她更适合当君王呢?
只有殿下,才是实现天下一统的明君,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各族之间彼此融合、和谐共处。
这个想法从此就在他心里扎了根,而且越来越枝繁叶茂。
数日后,谢绥和结束休假的铁匠拖着粮食重返阳乌山,并给居默送去了这次卖农具的钱。
这些农具以比市场价低三分之一的价格卖出,非常抢手,但依然有很多人买不起。
君清氿其实想卖得更便宜些,毕竟有了铁农具,才能解放生产力。但如果再便宜,就怕口口相传,传到越州,最终恐怕会惊动整个大盛。
谢绥回来的时候,居默领着从未出过深山的居灵跟着一起过来了。
居灵身上穿着其母给他缝制的粗布新衣,十分不安地看着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群,原来恩人住在这样高大敞亮的房子里,他家里还有这么多的孩子。
君清氿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居灵,以后你住我家吧,我这里有很多跟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他们都会成为你的朋友。”
居灵不安地看着叔父:“阿叔,你也会留下来吗?”
居默将手放在他肩上:“阿叔还有一寨子人需要照顾呢,不能留下来。以后你就住在殿下的家,她这里好玩的事很多,还有这么多的伙伴。阿叔过一些日子便来看你。”
居灵终于意识到要跟亲人分离了,她眼中噙着两泡泪:“那我什么时候能看见我阿母?”
“阿母也会来看你。你在这里要听殿下的话,等你学到了本领,就能回家来了。”居默伸手抹去侄女的眼泪,将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身前。
居灵呜呜哭了起来。
居默无奈朝君清氿笑了一下:“第一次离开家,不能适应。”
君清氿点头:“本宫能理解,孩子这么小,没事,慢慢就好了。居灵是个很勇敢的孩子,肯定能在这里过得习惯的。”
裴凛之说:“居岩,不要哭了。以后我送粮食过去的时候,可以带你回去。”
居岩听见这话,扭头看着裴凛之:“真的?”
君清氿说:“可以,你跟着谢郎君回去,看望你阿母和阿叔,然后再跟着谢郎君回来。”
居灵确定以后自己还能回去,便不那么伤心了,默默用袖子擦去了眼泪。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谢闻汐和谢闻渊,他们是谢郎君的侄女侄子,以后会和你住在一起。”
谢闻汐和谢闻渊礼貌地说:“你好。”
居灵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叫居灵。”
“这个送给你。”
谢闻汐和谢闻渊各自送上自己的见面礼。
谢闻汐送的是一个亲手绣的荷包,里面放着一些可以驱蚊虫的药材,清新扑鼻。
谢闻渊送的是一个手工兔子,一蹦可以蹦老高。
居灵接过,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新奇的木工,对这两个礼物简直是爱不释手。
居默提醒:“灵儿,要说谢谢。”
居灵才反应过来,抬起头,郑重地说:“谢谢,以后我带你们去阳乌山爬树。”
这是她最喜欢的游戏了。
居默:“......”
谢闻汐也不知道说啥。
谢闻渊倒是很欢喜:“好呀好呀,下次你跟小叔回去的时候,带上我吧。”
居灵:“嗯嗯,我一定会叫上你的。”
谢绥:我还没同意呢。
“闻汐,闻渊,把她带后面去吧,介绍一下环境,去田庄看看,我和她叔叔还有事说。”
“好。”
居灵收了见面礼,也不怕生了,跟着谢家姐弟走了。
就这样,居灵在君清氿家住了下来。
等三个孩子出去以后,君清氿跟居默提了自己想要扩大规模的想法。
“你觉得怎么样?”
“殿下不是我不愿意,只是阳乌山上没有那么多人啊。”
君清氿挑眉:“人不是问题,本宫可以加派人手过来。”
“...”居默有些迟疑,外人进来,不是分了赛人的利益。
“居默,你心里也知道,你们本来也吃不下这么大的蛋糕,以后越买越好,肯定是要扩大规模的。”
“其他地方也不是没有铁矿,我们只是占得一个先机,谁又知道后面怎么样呢?”
居默被说服了:“那希望殿下可以保证那些人的安全,不要在寨子捣乱。”
“当然。”君清氿:“本宫会约束他们的。”
居默带着满满一车的礼物和对居灵的舍不得走了。
居灵到的翌日清早,谢闻汐悄悄跟君清氿汇报,说她哭了半宿,闻汐安慰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最后还是她哭累了才睡着。
一连哭了三日,便再没哭过。每日清早就跟着闻渊去出操,上午一起上课,下午和谢闻汐一起学医,她其实听不懂,因为进度和其他孩子差得有点远。
君清氿知道以后会抽空单独给她上文化课,好让她尽快赶上大家的进度。
不出七日,居灵便已经完全适应了这边的生活,人也恢复了之前的开朗活泼,像个精力无穷的猴子一样爬上爬下,引起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来。
第203章
罗家村的女人们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她们都能赚钱养家,要不养蚕缫丝,要不给给田庄洗碗做饭,要不就进工厂做工,没一个闲着的。
这些女人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因为她们能够像男人们一样挣钱养家,想买点头油之类的再也不用看男人们的脸色。
一天傍晚,君清氿和谢绥吃完饭散步,走着走着就到了罗家村,碰上一家两口子吵架,看热闹的不少。
奇怪的是女主人站在门外和看热闹的女人们聊天,屋里则不断有笤帚、木盆、铲子之类的东西扔出来。
看热闹的女人还不忘打趣:“吉花嫂,你看二哥还是舍不得,扔的都是摔不坏的东西,他倒是把锅子、盆、碗、油罐都扔了啊。”
吉花笑着说:“他要是有魄力倒是扔啊,就算摔了我也买得起,现在咱也不用求着他给钱才能买得起油盐了。”
看热闹的女人们抚掌:“可不是,现在咱们也能挣钱了,不用再看他们臭男人的脸色了。凭什么大家都一起挣钱,这做饭洗碗、洗衣浆衫,照顾全家老小还是我们,他们男人就该坐在那儿等吃现成的。饭做得不及时还要骂我们,简直没道理。”
能像男人们一样挣钱养家,想买点头油之类的再也不用看男人们的脸色。
她们想买可以自己买。
不少女人附议:“对,就是这么个理儿。大家都一样挣钱养家,男人也不比女人高贵。殿下还说了,人人生而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谢绥用手肘捅捅君清氿:“诶,殿下,这帮女人都翻天了。”
君清氿忍俊不禁:“翻什么天,男人的天吗?女人本来就能顶半边天。”
谢绥好笑地摇头:“殿下说话越来越不着边际了。”
君清氿走过去问:“你们在干什么呢?”
正在议论纷纷的女人们这才注意到人群后面的君清氿和谢绥,都连忙行礼:“参加殿下,见过谢统领。”
君清氿摆摆手:“谁来跟本宫说一下。”
吉花看见他们,赶紧过来福了一福:“殿下和谢统领来了。民妇就麻烦殿下来评评理了,民妇今日从织坊回来以后,我家二郎吉花埋怨我没早点回来给他做饭。我说我又不是在外头玩,他先回来,要是饿了,完全可以自己做饭。他就嫌弃我说错话了,骂我不务正业,不守妇道,不相夫教子。你们瞧瞧,给我加了这么多罪名呢。”
她也勇的很,也不怵君清氿,一张口,就把事讲清楚了。
听罢,君清氿笑道:“那好吧,本宫就来评评理儿。二郎呢?”
吉花压低了声音说:“在家怄气呢,不出来。”
君清氿便和谢绥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抬脚进了屋,二郎早在屋里听到他们来了,见人来了,有些窘迫地打招呼:“参见殿下、谢统,请坐。”
君清氿摆摆手:“不坐了,本宫就来跟你说句话。说来说去,都是本宫的错,是我请了吉花去厂里帮忙,耽误了她给你做饭。”
二郎满脸窘迫:“没有没有,是殿下看得起我们。”
君清氿又说:“本宫也知道二郎平时也辛苦,干的都是体力活,回来想休息一下,有口热饭吃。”
这个二郎在君清氿的椰油场干活。
二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吉花正要张嘴反驳,君清氿又接着说了:“但是吉花她也不是闲着,她在织坊干活也辛苦,要把一根根那么细的蚕丝织成布,是一件相当费神的事,也是你们男人干不来的事。她在织布中找得到自己的价值,觉得有成就感,这咱们要尊重,并且为她感到高兴。她这么辛苦,也是为了你们家多挣点钱,替你分担负担,所以你更应该支持她的工作,而不是反对她。至于家务活,也不是天生就该是女人做的,男人的手难道就点不燃火,拿不起笤帚吗?这不是把你们自己瞧扁了吗?”
君清氿说着笑了起来:“本宫田庄里的那些小伙子都是干家务活的好手,不这样,以后可讨不到媳妇。”
吉花笑着说:“就是,你看殿下说得多有道理。你有时间,就该替我分担一下。你看看殿下庄子里的那些,不都是照样自己带孩子、自己做饭吗?”
二郎被说得心服口服:“我以后做还不行吗?”
君清氿闻言笑了:“夫妻间就该互相体谅互相帮助,日子才能越过越好。好了,你们两口子慢慢聊,我们就回去了。”
“殿下慢走!”
两人出了房门,迎接他们的是雷鸣般的掌声,女人们纷纷称赞:“殿下说得太好了!我们女人不是天生围着灶台转的。”
“是啊,本宫鼓励你们都能走出去,本宫永远欢迎你们出来工作。”
“谢殿下。”
两人走出人群,直到没人的地方,谢绥才笑道:“殿下给大家带来的变化真不小。我只是有些担心——”
君清氿扭头问他:“担心什么?”
谢绥说:“担心罗家村的姑娘们嫁到外面去,可能会被夫家欺负。”
君清氿挑眉:“为何会被欺负?”
谢绥说:“殿下教导她们男女平等,但现实情况并非如此,我担心外面的人规矩多,罗家村的姑娘会被欺负。”
君清氿哈哈大笑:“谢绥,你这就想茬了,只要这些姑娘一直可以赚钱养家,她们就会有话语权的。”
钱才是一切。
“只要我们让崖州的经济发展起来,让女性有工作,鼓励女性出来工作,女性的地位就会越来越高的。”
“之前女性就是囿于后宅,没有掌握经济大权,让人都以为必须得靠男人养,这才显得没有地位。现在不一样了,不管男的女的,都赚一样的钱,那凭什么男的还压女的一头呢?“君清氿反问:“换你,你会去洗衣做饭,烧水带娃吗?”
“哦,对,孩子还是你生的。”
谢绥:“......”他没话讲。
过了一会儿,谢绥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明白了。”
第204章
转眼就到了年关。
君清氿在这已经待了大半年,这几个月来经历了许多事,这些事让他她自己也发生了不小的改变。
她把众人都召到府衙,开一个年终总结会。
“诸位都忙碌了一年,心里有什么想法或建议,都可以提出来。”
君清氿神色虽温和,但威严日甚,大家心里都是敬畏且拜服的。
李盛丰率先开口:“殿下,崖州在你的带领下越来越好,咱们还能有什么建议,只要听你的号令就好!”
“嗯!有殿下在,咱们崖州一定会蒸蒸日上的!”魏赵知怀也由衷赞叹。
杨守得德笑道:“殿下胸有丘壑,杨某佩服万分。”
谢绥正要开口,君清氿伸手一拦。
“让你们提建议,不是让你们开表彰大会。”
大家都笑起来。
这次会议成员,黄健和范新也在其列。
这是两人首次参与会议,只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又让人心里熨帖。
在这儿,大家都是内心尊崇殿下,面上亲近殿下。
以前,他们是表面一团和气,实则一团污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想法,各自之间有不用的派系,不同的利益要求,心根本不在一块。
相比之下,他们更喜欢现在这样,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都是为了让崖州变得更好。
黄健笑道:“殿下,下官以为,诸位大人说的都是真心话,难道做得好还不能夸了?”
“哈哈哈哈哈。”关山闻言便附和笑了,“黄大人说得对!”
君清氿无奈,看向黄健:“行,既然这样,年前分田到户的工作必须给本宫完成,要是做不完,你就别想过年!”
沈鸿恭敬接受:“请殿下放心,下官一定完成任务!”
这是君清氿清丈以后的伟大改革,在崖州地区重新划分土地,按照户籍将土地分给居民,不分男女老少。
这个工程量特别庞大,黄觉生走了以后,君清氿彻底树立了威信,那些世家都不敢不服,于是才能赶在年前完成整个崖州的清丈。
腊月二十五,崖州百姓接到新的通知。
按每户人丁数量分配耕地。
耕种第一年,每户需上缴七成收益,自留三成。
耕种第二年,每户需上缴六成收益,自留四成。
耕种第三年,每户需上缴五成收益,自留五成。
以此类推,直到第五年,每户需上缴三成收益,自留七成。
往后皆按三成上缴给官府。
崖州百姓全都惊了。
要知道,大盛如今的农税高达六成!
要知道,大盛如今的农税高达六成!
虽然耕种第一年要给官府七成,但往后会越来越低,这不就说明他们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吗!
只要勤恳种地,他们以后就可以攒很多粮食,再也不用挨饿了!
崖州老百姓欣然接受这项政策,这真的是太好了。
明年,一定会是一个好年。
有新的土地,新的农具,新的化肥马上还会有新的水利工程,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腊月二十八,君清氿亲自去视察农田水利工程,看到一条条挖好的沟渠,油然而生一股欣慰。
谢闻渊在机械器具上真的很有天赋,君清氿敲定水利工程规划前,就让他尝试改良灌溉工具。
没成想,还真让他改良出几个工具来。
谢闻渊跟在君清氿身侧,看着不远处新造的水车,小脸写满忧虑。
“怎么,还不满意?”君清氿好笑问。以为是这小孩对自己要求高。
谢闻渊摇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发愁,要送小叔什么生辰礼。”
君清氿眉心一动,“你小叔什么时候生辰?”
“正月初一。”
君清氿遥望天际,也开始犯起了愁。
该送什么呢?
对于崖州的百姓来说,今年的春节跟往年的春节相比,过得尤其宽裕舒心。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府兵营里也一片热闹欢庆。
府兵营中的将士,有拖家带口的,也有孤身一人的。
有家庭的过年自然回了家,没有家的,大家伙儿就聚在一起,把军营当成家。
殿下年前发了福利,他们的年夜饭很丰盛,有酒有肉,大家伙儿吃得都很欢畅。
有吃有喝,当然还得有节目助兴。
谢绥带着谢家姐弟来营中和将士们一起过年,等这边过完,再回公主府和谢家人一起。
也不知道殿下现在在干嘛。
谢绥这样想着,突然听到一声通传:“统领,殿下来了。”
“什么?”谢绥豁然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很快便没了人影。
谢闻汐和谢闻渊傻傻凝望他走远,默契对视一眼。
“闻汐,你有没有觉得,小叔最近变了不少?”谢闻渊撑着下巴问。
谢闻汐狠狠点头:“我发现了,小叔确实有些不对劲。”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只隐隐感觉:“反正我经常看见他一个人发呆。”
“对!”谢闻渊无比赞同,“只是发呆,他还会傻笑!”
在他们面前,谢绥一般不苟言笑,以表长辈威严,可私下里却时不时傻笑。
谢闻渊第一次看到时,差点以为小叔中了邪。
也不知道小叔是怎么了。
希望不要是中邪了,不然可怎么跟殿下交代,殿下肯定就不要小叔了。
君清氿刚进营中,就见谢绥迎面而来。
煌煌灯火中,少年将军龙章凤姿,容貌俊美,星目灼灼,整个人犹如打磨完美的宝剑,叫人不由心生偏爱。
君清氿暗叹一声,谢绥越是耀眼,她越是欣慰,但同时,也越是担心。
担心终有一天,自己会再也把控不住这柄神兵。
而在谢绥眼中。
君清氿身披大氅,大氅领子上的一圈毛团团包住她的下颌,衬得一张脸愈显清灵精致。
她怀抱手炉,正站在几步外对着自己笑。
“谢统领,听说今晚营中有热闹,我特意来瞧瞧。”
谢绥神色轻缓:“殿下请上座。”
他将主位交给君清氿,自己则坐在她的下方,然后交待诸位将士:
“殿下今夜来营中与大伙儿同乐,大家都拿出看家的本领来!别让殿下看了笑话!”
“是!”
第205章
众将士对君清氿都是发自内心实打实地的尊敬,他们心里都清楚,要是没有君清氿,如今的崖州哪还能热闹地过年呢?他们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过。
而且殿下一向对将士们都很看重,崖州军的福利待遇对比其他的驻军都很好,平时吃得饱穿得暖,月钱也丰厚,要是平时训练受伤,还能报销诊金。
这样的主子,真的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至于伤亡之后的待遇,因为目前营中还没有出现重伤或死亡的,所以大家伙儿也不清楚。
但他们相信殿下肯定不会亏待他们!
除去这些孤家寡人,营中其余有家室的,也无不对君清氿交口称赞。
他们有很多亲属都在殿下手底下干活,既能赚很多的钱,还不用担心会被打被骂,他们都亲眼目睹着家里面的日子越来越红火,谁不说一句殿下仁善厚道呢!
反正,他们就认定殿下了!
众人纷纷拿出看家的本领,在君清氿面前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精彩纷呈的节目。
有的单人耍大刀,有的双人对战,有的连翻跟头,有的还能唱起小曲儿来。
君清氿看得津津有味,这些表演实在是太逗了,脸上笑意就没停过。
等到了投壶环节,众人纷纷跃跃欲试。
君清氿有些惊讶,这可是晚上,不是白天。
夜色对准头很不利啊。
谢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其中不少都是弓箭营的好苗子。”
“哦?”君清氿听到这话不禁坐直身体。
看来谢绥是想给她瞧瞧训练后的成果。
投壶开始。
有准头不行的士兵先开局,就当抛砖引玉。
其后弓箭手出场。
他们一个个神情凛然,站在线外沉着镇定,执箭的手稳稳当当,丝毫不见颤抖。
不愧是强训出来的,就是不同寻常。
一支又一支竹箭被准确扔进壶中,周围一片叫好声。
君清氿嘴角翘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止都止不住,手也不由自主地鼓起来,发自内心的送出掌声。
投壶的士卒见她面带笑容,兴致高昂,便越发来劲儿,只求能得世子殿下一声赞叹、一个喝彩。
投壶的士兵盯着壶口,君清氿盯着士兵,谢绥则侧首看向君清氿。
君清氿一笑,他便也跟着笑起来。
片刻后,谢绥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由投来疑惑的眼神。
谢绥举起酒杯敬了一敬,仰首利落饮下。
一股辛辣穿透喉管,烫到心田。
君清氿本来没打算喝酒,她自知酒量一般,这种场合如果醉了,那不是会很尴尬。但今晚确实尽兴,又看见谢绥主动敬酒,她便让流安拿来干净的酒盏,斟上一杯。
“殿下,你可得少喝点。”流安知道自己劝不住,便殷切叮嘱。
君清氿点头:“放心。”
她朗声一笑,起身举杯,对众人道:“诸位将士今夜英武悍勇,让本宫大开眼界!这杯酒,我敬诸位将士!”
言罢,一饮而尽。
“好!”
“殿下豪爽!”
“殿下,属下也敬你!”
众人呼喝叫好,气氛沸腾到顶点,营中上下热情洋溢。
谢绥黑着一张脸一饮而尽,心里无奈:殿下你也不用这么当真,他原本只是为了掩饰,哪想得到君清氿真的敬酒。早知道这样,还不如随便编个由头。
只怪这月亮太迷人。
甚至有人趁着酒意,大喊一声道:“谢统领!你要不要也上来使使看家本领啊!”
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统领,这儿只有你没有上来了。”
“统领,殿下在这,你怎么着也要让殿下瞧瞧你的本事啊!”
“统领!来一个!”
“来一个!来一个!”
君清氿被这氛围感染,不由笑看谢绥:“谢统领,要不然你也让大家伙儿开开眼?”
殿下开口,焉能不从?
谢绥酒意熏然,面对君清氿笑意弥漫的眸子,横生一股意气,起身道:“好,我来。”
众人一惊:谢统领的腿好了?
还不待他们疑惑,眼睛被他的动作牢牢吸引住了。
一柄银剑铮然出鞘,剑芒划过苍穹。
谢绥手执利剑,一步一步走上高台,仿佛一匹孤狼坚定无畏,可他的眼中,除了坚毅,还藏着几分肆意张扬。
从前的他,韬光韫玉。
今晚的他,意态狂豪。
煌煌月色下,盈盈烛火中,少年衣袍蹁跹,挥剑如风。
他眸光慵懒迷离,神情放纵狂浪,身姿奔逸绝尘,剑势贯日长虹。
荡气回肠,可与日月争光。
所有人都看呆了。
君清氿也不例外。
她以前只知道谢绥箭术如神,可没想到原来他的剑术也这么超神。
只是看着他舞剑,就感受到一种惊心动魄的凌厉与直指苍穹的壮阔。
刹那间,豪气干云,逸兴遄飞。
君清氿怔怔凝望高台上那抹身影,只觉心脏开始不听话地提速,随着台上越来越快的剑光,她的心跳也愈来愈烈。
直到谢绥收势。
全场皆静,唯余急促喘息的呼吸声。
谢绥负剑而立,与君清氿遥遥对望。
深沉的夜色遮掩了几分灼热。
君清氿没看清他的眼神,只起身鼓掌喝彩:“太好了!谢统领剑法超绝,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众人随后纷纷叫好,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也太精彩绝伦了吧。
这就是战神吗,舞剑都和别人不一样。
连谢闻汐和谢闻渊都对小叔刮目相看。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小叔也太太太厉害了吧。
他们也是第一次见谢绥舞剑,看过之后,顿时涌起一股身为谢家人的自豪和骄傲来。
谢绥回到案前,反手推剑入鞘。
他死死摁住剑柄,手背青筋暴起。
这里没人懂得剑法。
也幸亏没人懂得。
古曲有《凤求凰》,剑法中自然也有类似表意。
谢绥庆幸君清氿不懂剑。
君清氿心情畅快,情不自禁又喝下几杯酒,很快便面泛桃红,眸光迷离。
“殿下,不能再喝了,咱们回府吧。”流安急忙相劝。
君清氿有些醉意,闻言哈哈一笑,早已失了往日的庄重。
“有什么不能喝的?本宫今天高兴!就要喝!”
第206章
流安:“……”
殿下这是真醉了。
平日里殿下可是相当端庄优雅的。
谢绥酒量不浅,只是微醺,现在理智尚存,他见君清氿如此,便对众人道:“今夜尽兴于此,诸位都回营歇息罢。”
“是!”
众人纷纷对君清氿行礼退下。
临走前,谢绥给严格递了个眼神,他看了眼轮椅,又看看严格。
这几个月来,严格和谢绥也算得上是兄弟了,瞬间秒懂。
严格轻轻比了个手势。
他下去以后就对将士们说:“谢统领的腿一直都在接受治疗,殿下身边的流翠姑娘你们都知道吧,她师传盛京名医,一直都在奉殿下之名给谢统领治疗,平日一直都在针灸。现在终于有了点气色,所以短时间站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还没大好,还是要坐在轮椅上修养。这件事是不可外扬,你们务必要保密。”
“副统领,谢统领的腿真的能好吗?”
“当然,只要继续治疗下去。”
“可他的腿不是陛下...”
这个士兵的话还没讲完,就被严格厉声打断:“这是殿下的决定,你们有什么异议吗?管好你的嘴,都小心点自己的脑袋。”
怎么这么多话,显庆帝离这多远不知道吗?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吗?
那位士兵反应过来,讪笑着打哈哈。
严格带着他们齐身告退。
而这边,只剩下君清氿等几个人。
君清氿还在和流安抢酒杯,突然看到人走了,纳闷地说:“怎么都走了?谁让他们走的?都不热闹了。快让他们回来。”
“我让的。”
谢绥走过来弯腰,从她手中夺走酒杯,沉声道:“殿下,该回府休息了。”
君清氿不依不饶,红着脸问:“你、你凭什么让他们走?你太过分了!”
“行,我不该让他们走,等明天起来,殿下你想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谢绥低声哄着君清氿。
“真的?”君清氿眼睛一亮。
谢绥失笑,这是真醉还是假醉?
就这么想惩罚他?
谢绥语气轻柔:“嗯,先回去休息。”
君清氿定定地看着他:“你别说话不算话,等明天,走着瞧!”
“好。”
谢绥将他扶起来,嘱咐流安:“殿下今天喝酒有点多了,恐怕明日晨起会头疼,你们要多看着点。”
流安扶着君清氿,喘着气道:“是,奴婢知道的。”
流安的力气本就不算大,现在君清氿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实在让她有些吃不消。
这几个月来君清氿又长高了不少,加上常常锻炼,身材修长精干,外表看起来纤瘦,其实重量不轻。
君清氿自己使不上力,全靠流安撑着,流安难免迈不动腿。
流安不由向谢绥投出求助的目光。
谢绥暗叹一声,背对着君清氿蹲下来,“我背殿下回去吧。”
流安连忙道谢,让君清氿趴到了谢绥背上。
后背陡然贴上一具身体,谢绥僵了僵,很快又放松下来。
他托住君清氿的腿弯,起身往上一颠。
君清氿本来都快睡着了,这一下直接被他颠醒,迷迷糊糊中只看到黑乎乎的后脑勺,后脑上还扎着一个发髻。
她伸手去拽。
发带倏地被扯落,谢绥的头发全都披散下来,垂到肩前脑后。
谢绥:“……”
流安在旁捡起发带,捂嘴偷乐。
没想到殿下喝醉了这么顽皮。
君清氿这下还没完。
她喝醉了就手痒,总想抓着点什么,既然发带没了,那就拽头发吧!
“嘶——”
谢绥冷不丁头皮一疼,心下微微一叹,颇有几分无奈,却又生不出半分恼意。
流安在旁看着就觉得疼。
就在君清氿不断揪头发的折磨中,他们终于回到公主府。
谢绥将君清氿放到床上,君清氿已经睡着了,手里却还攥着他的一绺发丝,并且绕了好几圈。
“这可怎么办?”流安低声问。
绕成这样,根本抽不出来啊。
谢绥却没有半分犹豫,直接用手劲扯断头发,断发留在君清氿的手上。
流安惊讶地瞪大眼。
她看看谢绥,又看看君清氿,只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这件事确实合乎情理,不断发的话,谢绥根本走不掉。
“我回去了,照顾好殿下。”
谢绥走得干净利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流安便将满肚子的疑惑藏在心底。
翌日金轮高照。
君清氿睁开眼,见到枕边和被面上有一些发丝,陡然清醒过来,不由目露惊恐。
怎么回事?!!
她怎么一夜之间掉了这么多头发!
她还这么年轻,她不想秃头啊!
“流安!”君清氿高喊一声。
这么一喊,她才觉得嗓子干哑得厉害。
流安忙不迭跑进来,贴心地奉上一杯温水,关切问:“殿下,头疼不疼?”
“有一点点。”
可君清氿现在根本不在乎头不头疼,她伸手揪起枕边的发丝,皱眉道:“本宫怎么掉了这么多头发?等会吃完早饭,你去请葛老来看看。”
“噗嗤——”
流安闻言没忍住笑了。
她慢慢地说:“殿下,这可不是你的头发,这些都是驸马爷的。”
“谢绥?!”
君清氿惊呆,谢绥的头发怎么会在她的床上!
脑海中突然闪现几场昨晚的画面,君清氿不由往后一倒。
她的形象啊啊啊啊啊!
这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流安没能理解她的心痛,只问:“殿下,这些头发现在该怎么处理?”
君清氿:“……”
她到底不会意气用事,想了想,道:“拿个荷包装起来吧。”
“是要给驸马爷送去吗?”
君清氿摆摆手,“随便找个地方放着吧。”
送过去不就会提醒谢绥昨晚的糗事儿吗?
她才没这么蠢呢。
可这头发就这么随意扔了,感觉有些对不住谢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非必要,头发轻易是不会修剪的。
昨夜谢绥因她而断发,她总不能直接无情地将头发给扔了吧?
流安闻言,立刻就去取了荷包来,蹲下身,准备伸手去捡头发。
“罢了,本宫来吧。”
君清氿接过荷包,暗叹一声,自己犯的错就要自己来承担。
第207章
收好了头发,君清氿便也做好了心理建设。
就当她是断片了,昨夜无事发生!
君清氿下定决心,这几天她都不要跟谢绥再见面了,等过段时间,谢绥忘了昨晚的事再说。
可惜的是,她刚吃完早饭,谢闻汐和谢闻渊就来求见她。
“殿下,今天是正月初一,咱们之前说好要送小叔生辰礼的。”
谢闻渊眼见都快中午了,不得不来君清氿的院子里提醒君清氿。
君清氿:“……”
对哦,她差点忘了。
还有这么一茬。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得知谢绥的生日以后,就和谢闻渊商量着要送谢绥什么生日礼物。
君清氿除了刀啊剑啊什么的,实在想不出什么新鲜的点子,可是她已经送过谢绥弓箭了。
而且一把好的剑,绝世好剑,光锻造就要好几天,现在根本来不及。
谢闻渊也没什么想法,他总不能每年都送小叔一只机关虎吧?
两人便找上谢闻汐。
谢闻汐同样傻眼,她也很纠结,每年送不重样的礼物,实在是太难了!
而且小叔他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不整点新鲜的好像是很拿不出手哎。
三个人想了半天,没有想出点啥来。
最后还是君清氿茅塞顿开,冷不丁问:“你们俩可还记得谢家的将旗?”
大盛军队旗帜有很多种,其中将旗象征着将领的家族与个人荣誉。
谢家军每次出征,都会扬起“谢”字将旗。
而这些旗帜,在谢家覆灭后,就已经被焚烧殆尽。
谢家的荣耀终成一抔灰烬。
谢家姐弟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惊愣当场,而后蓦然红了眼眶。
谢闻汐小心翼翼问:“殿下,你是不是想要送一面将旗给小叔?”
“是有这个想法。”
君清氿私以为,在谢绥心中,最为重要的就是谢家的名声和荣誉吧?
希望这面旗子能让他高兴。
谢家姐弟听到君清氿这话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谢闻渊兴奋地举手道:“殿下,我记得!我记得很清楚!”
谢闻汐也不甘示弱:“殿下,我也记得!”
“行,那咱们三个就做一面旗子送给你小叔,怎么样?”
君清氿:-d眯眯道:“布料本宫来出,闻汐负责绣上字。”
“那我呢!”谢闻渊急忙问。
“你就给闻汐打打下手。”
三人悄悄谋划好,就等正月初一送礼物。
这是事情的前因,结果谢闻汐谢闻渊两个从早上起来等到现在,也没等到君清氿派人通知他们,只好自己找来了。
可是!
君清氿刚刚还想着这几天不要与谢绥有过多交集,结果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她还没从之前的尴尬中回过神来,便道:“本宫今日身体不适,就不去了,你们俩送去吧。”
谢闻汐闻言连忙道:“殿下哪里不舒服?我去叫葛师父。”
“不用不用,”君清氿摆摆手,“你们去吧。”
两人只好相携去了军营。
谢绥正在营房制定新年训练计划,听人通报说谢闻汐和谢闻渊来了,便让两人进来。
“你们怎么来了?”谢绥严肃地问。
谢闻渊丝毫不惧,笑眯眯地说:“小叔,生辰快乐!”
谢闻汐则将长匣子捧到桌案上,认真道:“小叔,这是殿下、闻渊和我一起送您的生辰礼。”
谢绥其实完全将自己的生日给忘了。
他心中一暖,又问:“殿下和你们一起?”
“嗯!”
听到这句肯定,谢绥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好奇,什么样的礼物会让殿下和闻汐闻渊一起送呢?
谢绥伸手打开长匣。
手陡然瑟缩一下。
即便还没有展开,单凭这卷轴的长度和布料的颜色,他就已经猜出来了。
——这是谢家的将旗。
曾经被砍倒、被烧毁的将旗,如今由霍家的血脉亲手奉上。
谢绥紧紧扣住匣盖,低哑着问:“这是谁的主意?”
他低着头,谢闻汐和谢闻渊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从他紧绷的身体和青筋暴起的手背来看,便知他情绪一定不同寻常。
谢闻渊壮着胆子回:“是殿下。”
谢绥胸口一烫,蓦地笑起来。
他小心捧出旗帜,近乎贪婪地凝望着,一点一点地将“谢家旗”徐徐铺开。
这是属于谢家的荣耀。
就算曾经跌入泥潭,今后也必将腾飞九霄!
就算用尽一生,他也要重振那道光芒。
而这个机会,是君清氿给他的。
绝不辜负!!
新年过后,崖州的府城建设和水利工程继续推进。
君清氿叫来严格,道:“本宫打算抽调一部分兵力修筑新城城墙,你去安排吧。”
“殿下,修筑城墙不是工匠的事吗?”严格不解。
君清氿轻叹:“工匠忙着造房子,等开春后还要参与春耕,本宫看营中士兵成天训练也挺枯燥,不如拉去修城墙。”
而且自己亲手修的城墙肯定更有归属感,以后守城时一定会更加尽心尽力。
严格点头,那就这么做,他问:“殿下需要多少兵力?”
新城很大,城墙长度和高度加一起,需要耗费不少的劳力。
君清氿估算了下,道:“三千人吧。”
当然,到时候建城墙的也并非全部都是士卒,君清氿也会再安排一些工匠去做技术指导,以此可以更快更好地修好。
趁着开春之前,先把土层给夯实了,等天气转暖,再用砖石和水泥垒砌外墙。
严格接到任务后,就跑回营中找谢绥。
“殿下说要点三千人建新城城墙,谢统领,咱俩一起挑人吧。”
谢绥微愣,而后颔首:“好。”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
三千人挑好之后,严格来找君清氿复命。
“做得好,把这事再和流云对接一下。”君清氿又问:“眼下骑兵练得怎么样了?”
严格老老实实地回答:“殿下,咱们营中谢统领骑术最强,骑兵营他管得比较多,你要不还是问他吧。”
“怎么,”君清氿淡淡瞥他一眼,“你是副统领,你却不清楚情况?”
“没有,只是谢统领经验更丰富,眼光更毒辣,能瞧出属下瞧不出来的事情,属下怕在你面前说错了。”
第208章
君清氿听到这话立刻反问:“你不清楚就不能问谢绥?”
严格:“……”
他只好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了,然后又跑回营中找谢绥。
谢绥:“……”
一次两次他还不觉得什么,但是次数多了后,他就琢磨出异样来。
君清氿这是在故意躲着他?
以前这些事,君清氿都是直接找他商议的,现在却成了严格。
谢绥倒是没觉得君清氿故意冷落他,就是想知道原因是什么。
他知道君清氿不想见他,便把谢闻汐和谢闻渊叫了过来。
一看到谢绥,谢闻渊就立刻问:“小叔,你找我们?”
一般谢绥找他绝没好事。
“上元节你们想去逛灯市吗?”
谢闻渊:“哈?”
下一秒,谢闻渊又抢着说:“想想想!!”
不管小叔是不是抽疯了,这机会不能错过。
谢绥又问:“闻汐,你呢?”
谢闻汐很想说自己那天有事,但顶着周围两个有威慑性的视线,也点点头:“小叔,我去的。”
她其实更想在家看医书啊。
盛京的灯会都不是很好看,也就那样(看多了没意思),崖州的灯会又能好看到哪去。
“那你们现在去问殿下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
谢家姐弟:“......”所以咱就只是工具人是吧。
“我们现在就去。”
谢绥挥挥手:“嗯,快去快回。”
谢闻渊扯扯嘴皮:“小叔你真的.......用完就丢。
“嗯?”
谢闻渊拉着谢闻汐一溜烟跑了:“没没没,我们走了。”
—
“参见殿下。”
君清氿笑着说:“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殿下,我们已经上完课了。”
“那就好。”
“殿下,你知道过几天是什么日子吗?”
“春耕?没这么早吧。”
谢闻渊:“......”殿下你这是魔怔了吧。
君清氿失笑:“是上元节吗?”
“是呀~小叔说那天要带我们去逛灯会,但我和闻汐觉得小叔有点凶,殿下和我们一起去吗?帮我们镇住小叔。”
君清氿轻笑:“你们小叔哪凶呢,对你们这么好。”
谢闻渊故意抖了抖身子:“好是好,但小叔他不笑啊,我害怕。”
君清氿摸摸他的头:“你们小叔不是一直都笑吗?”
谢闻渊说:“那是有殿下你在的情况,平常他不是这样的。”
君清氿愣住:“啊是吗?”
谢闻渊直接上去抱着君清氿的手撒娇:“殿下你就去嘛。”还用眼神示意谢闻汐也来。
谢闻汐很是嫌弃,但也开口:“殿下,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叭,放松一下,也看看崖州的繁华,今年肯定很热闹的。”
君清氿挑眉,生出几分兴致,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
从现在街市上热闹的氛围,可以推断出今年崖州的灯市一定很不错!
去年崖州城内沉寂萧条,老百姓没心思过上元节,今年应该会有不同。
她耗费几个月的时间就是为了改变崖州的风貌,现在有机会直观感受下,还是不要错过好。
君清氿欣然答应:“好,那上元节咱们都出去赏灯!”
转眼上元节至。
君清氿吃完晚饭,换了一身低调的衣服,便带着流云、流安、流风、流翠一起出来逛街。
灯市如昼,火树银花,街市一派繁华热闹之景。
不少摊贩都摆上各种物件叫卖。
当然,人最多的肯定是花灯铺子。
猜灯谜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又有趣又好玩,还可以展现自己的巧思。
君清氿不太喜欢人挤人,也猜不出灯谜,遂绕过花灯铺子。
灯市虽亮,但到底是晚上,她又低调,基本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刚行至街角,忽听一声低呼:“殿下!”
所幸周围人少,没人听见。
只见谢闻渊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脸兴奋道:“殿……”
“在外头叫我吧。”君清氿打断他。
谢闻渊仰着小脑袋:“云小姐,你也来逛灯市?!”
“嗯,玩得开心吗?”君清氿笑着问。
谢闻渊狠狠点头:“开心!”
他伸手去扯君清氿的衣角,“,小叔和闻汐在那边呢,不如你和我们一起玩吧!”
君清氿心情舒畅,自然不会拒绝。
她跟着谢闻渊,来到另一家花灯铺前。
这家与方才那家不同。
前面的花灯铺需要猜灯谜,猜对了才能拿到花灯;这家花灯铺则需要完成射柳,才能拿到花灯。
店家在高杆上绑上布条,谁能将布条射下来,谁就能免费获得花灯。
射箭是个高端技术活儿,不是谁都会的,所以这家铺子前客流量不多。
君清氿到的时候,就看到谢绥张弓搭箭,对准高杆上随风飘扬的布条。
这也太难了吧!
周围的看客全都屏气凝神,直勾勾盯着谢绥手上的那支箭。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君清氿觉得谢绥是在余光瞟了一下自己后,才意气风发地射出那支箭!
箭是竹箭,箭头削得也不够尖,按理说很难刺破布条。
这是商家惯常的把戏。
看客不信,商家不信,君清氿却坚信。
果然!
竹箭凌空飞跃,直直刺向布条!
下一刻,轻微的撕裂声落在耳中,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将所有人都震在当场。
竹箭携带布条落下。
众人还没回神,谢绥已经利落地从花灯里挑出一个兔子花灯,对掌柜说了句“承让”,穿过人群,行至君清氿面前。
灯火辉映下,少年眉若远山,目深似海。
他提灯而来,笑意轻浅。
“公子,想来想去,这儿只有您属兔,这兔子花灯,请你收下。”
君清氿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握上提杆时,不经意碰上对方的指尖,仿佛被惊着了般,倏然松开。
眼看花灯坠落于地。
谢绥反应神速,弯腰捞起。
他注视着君清氿:“公子,你若不喜欢这个,我再射一个来。”
君清氿连忙拒绝:“不用,这个挺好。”
他接过花灯,左瞧瞧右瞅瞅,觉得这花灯做得还真挺别致。
谢绥暗叹,看起来殿下的态度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所以,之前的“冷落”都只是巧合吗?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第209章
“小姐,你要不要去河边看我们放河灯?”
谢闻汐睁着圆溜溜的杏眼问。
君清氿自然不会拒绝:“走,一起去。”
河边有不少妙龄女子,她们弯腰放下各色各样的河灯,让河灯顺着河水漂流。
谢闻汐拿着准备好的河灯,小心翼翼托举到水面上。
谢闻渊好奇地问:“闻汐,你许了什么愿啊?”
谢闻汐撅起嘴,不回答:“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
希望殿下、小叔、祖母、所有人都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流安和流翠也兴高采烈地加入进去。
流安挥挥手:“流云,流风你们快来,一起许愿呀。”
谢绥偏头问:“殿下你去放河灯吗?”
君清氿含笑:“不用了,这些愿望都是我的愿望。或者说,我的愿望从来没变过。”
谢绥领会,也笑了。
一盏盏河灯漂浮在河面上,承载着人们无尽的期盼与希望。
美好得让人心醉。
突然,一道巨大的落水声传来,不远处的河畔传来一阵阵尖叫和骚乱。
君清氿回神,和谢绥等人即刻赶过去。
“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快救命啊!”
“谁会凫水?”
谢绥目力强,一眼就看到落水那人距河岸不远。
他环视周围,见一处僻静巷子里摆放几根长竹竿,立刻取了来,将竹竿另一头伸到河里。
“抓住!”
河里的人扑腾着抓住竹竿。
谢绥臂力不俗,很轻易就将人拉上岸来。
眼下寒冬腊月,河水冰凉,那人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白,狼狈不堪。
君清氿皱眉盯着他:“怎么弄的?自己不小心落水还是被人推的?”
那人乍一见君清氿,就要跪拜下来。
双腿屈到一半,被谢绥用竹竿抵住膝盖,怎么也弯不下来。
有围观人好心说道:“是有人推他下去的!”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
君清氿眸色微凛:“周恩,是谁推你下去的?”
周恩是流云都财务组的一员大将,笔试第三名,面试时君清氿对他印象还挺深的。
“这里人多嘴杂,小姐,寻个僻静之处罢?”谢绥提醒道。
君清氿点点头:“好,周恩你先洗个澡换身干衣服,再去府中见我,那个推你的人我会派人去捉。”
“多谢小姐体恤,不过推我那人也是无心,只是与小人起了争执,不慎将小人推落下去。”
周恩抖着声音回。
“不论如何,都是他推你下的水,你不用为他遮掩。”君清氿到底不忍见他瑟瑟发抖,直接下令,“速速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府中见本宫。”
周恩不敢违令:“是。”
周恩走后,君清氿便命关山去搜捕推人者。那人是在众目睽睽下推彭竹下水的,找起来并不难。
等君清氿回到公主府时,那人已被逮到。
因为周恩是在流云手下做事,流云便和关山一起审问的,问完以后她眼中透着几分迷茫,还有几分为难。
流云和关山一起来到君清氿处,站在君清氿等人面前,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实在有点为难啊。
君清氿问:“怎么不说话?”
流云听到问询,正欲开口,周恩就赶来了。
他容貌清秀俊雅,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宽松袍服,颇有几分出尘气质。
“小人参见殿下!”
君清氿:“不用多礼,起来吧。”
周恩起身后,面露惭愧道:“小人莽撞,不慎扰了殿下赏灯的兴致,还请殿下恕罪。”
“行了,”君清氿眉头微皱,“到底怎么回事?”
她手下的人被人欺负,怎么说也要找回场子。
更何况还是当着她的面,老虎不发威,真当她是病猫啊。
“殿下,那人是小人的旧相识,只是今日与小人发生了一点口舌之争,这才不小心推小人下水,没想到让这等鸡毛蒜皮的事惊扰到殿下。”
听到周恩如此维护那人,君清氿更是疑惑了,难道真的只是口舌之争?
若真是朋友,怎么会这种时候推入河里。
那可是一不小心会死人。
君清氿看向流云。
流云会意,言简意赅地汇报:“回殿下,那人已经向奴婢交待完,他同周账房确为旧识,只不过,他二人曾......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周恩面色唰地变白,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个彻底。
连谢绥都不免看向他。
周恩猛地跪到地上,神色虽凄楚,目光却坚定。
“殿下,小人自知污浊,不敢觍颜继续为您效力,小人自请辞去账房一职!”
君清氿初次见他他,便知道他自有一身傲骨。
虽清高,但很守原则。
平日工作时,其余男账房在与唐雯、林娇同事时,或多或少流露几分逃避之意,唯有周恩心态自然平和。
这份自然平和是装不出来的。
而眼下,也是这份傲骨支撑着他说出这番话。
君清氿愣在当场。
她万万没想到,周恩和那个人会是那种关系!
糟糕,撞破别人私情是不是不太好啊?
就在君清氿懊悔之际,谢绥开口了。
“彭先生,既然你与他已有盟约,为何他在不慎推你落水之后,却又弃你于不顾?”
君清氿不由点头。
没错啊!就算是不小心推下水,不应该赶紧救人吗?为什么要逃走?
很可疑!
周恩大概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他木然道:“他与我年少相识,的确好过一些时日。只是,我们观念不合,纠缠了好几年,他最终决定与我分开。”
关山忍不住道:“分开也不至于推你下水啊。”
周恩自嘲一笑:“是我过于苛求了。”
这才会让那人不耐烦推了他。
“苛求什么?”谢绥沉声问。
君清氿有些纳闷,谢绥似乎对这件事格外感兴趣啊。
“我想与他白头偕老。”周恩落寞道,“只有我们两个人。”
君清氿惊讶:“这叫什么‘苛求’?”
这不是应该的吗!
周恩听到君清氿这句话,比她还要惊讶。
他以为世家贵族都是妻妾成群,根本不会在乎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第210章
特别是君清氿还是皇室出身,周围就没有过一夫一妻啊。
“殿下,我是男子,无法为他延续香火。”
君清氿脱口而出:“怎么,他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还要延续香火。”
“噗——”
流云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喷。
殿下说话太有趣了。
就连苦主周恩都不由被逗笑,心里面的怨愤一瞬间消减了许多。
周恩心道:殿下果然是与常人不同。
谢绥眸色渐而幽沉,心头有些酸,又有些涩。
那个人的确没有皇位继承,可眼前这人,并非没有可能。
君清氿直接道:“他推你下水又弃你于不顾,合该受些惩罚。关山,你去打他二十板子,再丢出去。”
关山领命退下。
周恩先前护着那人,也不过是看在往日情面上,而现在殿下亲自下令,他自然不会上赶着去忤逆。
而且在落水的那一刻,他就想明白了。
日后那人不管是生是死,皆与自己无关了。
“小人叩谢殿下。”
周恩知恩图报,又转向谢绥:“多谢谢统领救命之恩。”
君清氿有些同情他,遂道:“辞去账房的话别再提了,如今你已与他断绝关系,日后专心做账房,多赚点钱,岂不自在快活?”
何必要在意一个渣男?
周恩蒙她开解,又是躬身一拜:“小人多谢殿下不弃之恩。”
他原以为,爱上男子这般惊世骇俗之事,会令殿下厌恶摒弃。
未料殿下如此襟怀坦白,心胸豁达。
遇到这样的主子,是他的幸运。
周恩的事于君清氿而言只是个插曲,对谢绥来说不是。
谢绥出身富贵,又混迹军营,对男子与男子之间的事情早就有所耳闻。
这件事本身,他毫不意外,也没有觉得有何不对。
只是“爱”真的是“苛求”吗?
皇家人的爱,
真的只能成为一场“苛求”吗?
—
上元节的余热尚未散去,三千府兵便热火朝天地夯起了城墙。
张琨每日上工都会看到城墙修筑的进度。
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他早就听关统领说了,城墙的土层建成后,殿下还会让人砌上厚厚的砖层,砖层外面再涂上一层水泥,保证比旧城的城墙坚固好多倍!
崖州本来都旧城墙年久未修,而且当时用料也很稀少,很多地方都只是一层土层,看起来就不堪一击。
殿下还说了,以后还会在新城建什么住宅区,到时候只要有钱,谁都可以在新城买宅子住。
张琨越想越有干劲,哼着小曲儿去上工。
刚到办公室,就听到隔壁桌账房在叹气。
“怎么了?”张琨关切问。
那人是纺织厂的账房,姓赵,平日里还挺乐观的,怎么今日愁眉苦脸的?
赵账房道:“张账房啊,你可听说崖州城中布庄联合起来压价一事?”
“啊?”张琨惊讶,“为什么要压价?”
赵账房道:“咱们厂里的布织得又快又好,布价又低,这不是抢了那些布庄生意吗?”
“可压价有用吗?”张琨不解。
卖的便宜,不是就赚不到钱了吗。
不然那些黑心商人怎么就想着卖高价呢。
“当然有用!”赵账房一脸愁云惨淡,“年后布庄压价以后,别说老百姓了,就是其他的商队,也都更愿意去布庄买布了。”
张琨问:“布庄的布比厂里便宜很多?”
“倒也没有便宜多少,可就算差一厘两厘的,那也是钱。”
张账房摇摇头,“更何况,布庄的布花样比我们的要多的多。”
虽然纺织厂产量高,但跟老牌布庄相比,纺织厂少了专业的印染技艺,底层百姓或许不在意布料花色,但中上层的百姓,自然更愿意买好看的。
纺织厂的效益眼看就要大幅度下跌。
张琨闻言,原本的好心情也不由蒙上一层阴翳。
他可不认为城中布庄会一直压价。
等到殿下厂子开不起来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再次提价。
他受殿下恩惠深重,自然不愿看到殿下纺织厂受损。
账房都知道的事,君清氿当然也清楚。
谢瑛愤愤道:“他们压价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君清氿面上未见任何担忧:“等本宫的厂子没了效益不得不停业,他们就可以恢复以前的销售模式了。”
这是很正常的商业手段。
关键这是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即便君清氿贵为公主,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殿下,要是厂子真倒了可怎么办?”
不仅他们愁,那些女工也愁啊。
谁愿意失去这份体面又高薪的工作?
仓库里的布已经堆满了,眼见厂里入不敷出,有女工竟偷偷哭了起来。
谢瑛和梁穗心里也急,但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
她们肃容道:“都哭哭啼啼干什么?!咱们想不出来办法不还有殿下吗!”
“殿下能有什么办法?”一女工道,“难道殿下再建一个染坊?”
谢瑛:“……”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啊!
她趁着君清氿的空闲时间去求见他,并说了这件事。
谁知君清氿却摇首笑道:“城中布庄都是老字号了,他们的染布技艺在崖州都算得上顶尖,本宫跟他们争这个头做什么?”
“殿下,可是继续这么下去,纺织厂入不敷出,难道真要停工?”
她既忧心殿下赚不到钱,又担心女工们日后没着落。
君清氿笑道:“怕什么?他们压价就让他们压,说不定以后他们还会找我合作呢。”
对于君清氿说的话,大多人都半信半疑。
信是因为他们殿下从未说过大话,不信是因为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殿下还能有什么绝招。
就连城中布庄老板都在等待胜利的到来。
君清氿却并不急,她在等。
终于,于金从西域回来了。
君清氿根本没工夫回复她,匆忙坐上马车行至崖州城门口。
于金和赵大勇等人皆见礼。
他们的车队装得满满当当,甚至比去的时候还多了很多辆车。
车队尚未入城,君清氿正坐在府衙办公,就得到了消息。
君清氿面露喜色,吩咐杂役:“让他们在城门口等我,本宫这就去!”
第211章
殿下还要亲自去迎接?这个于金面子也太大了吧!
流安嘀咕:“殿下,直接让他们来府衙见你便是,你何必要亲自去?”
“此去西域路途艰险,他们不远千里,风餐露宿,现在终于平安回来,本宫去迎一迎也是应该的。”
君清氿看着一长串的车队,由衷笑起来:“辛苦诸位了。”
“不辛苦,能为殿下办事是小人的福分。”于金龇牙咧嘴,拍着马屁。
他说的倒也不是违心话。
一路风尘仆仆,他们见过遍野饿殍,见过易子而食,见过妻离子散,那些残忍可怖的场景,于金一辈子都不敢忘,也忘不了。
只有在崖州,他才能感受到一种勃勃生机,一种对生活的热情,一种美好生活的可能。
而这一切,都因崖州有一位不同凡响的主人。
于金之前会选择跟随君清氿,君清氿嫡长公主的身份占主要原因,而现在却是彻彻底底被君清氿折服,心甘情愿为君清氿效劳。
君清氿问:“花种和花瓣都买了?”
“买了!”于金皴裂的脸上挂满笑容,“殿下请放心,小人也向当地人请教了种植白云花的法子。”
“甚好!此行你们有功,本宫必有赏赐!”君清氿眉眼皆生喜意。
她指着车上的麻袋,问:“这里头是不是就是白云花?”
“殿下可要看?小人这就解开。”
于金解开袋口,露出里面洁白如云的棉花。
君清氿伸手捻了一些出来,放在手上拉拉扯扯,忽道:“这花……韧性足,又这般绵软,同蚕丝是不是挺像?”
“啊?”于金真是惊讶极了。
他第一次没有深入西域,只是从西域商人那儿买了花种,并不清楚白云花的真正作用。
这次在赵大勇等人的陪同下,他们抵达种植白云花的地方,这才知道原来白云花竟可以用来做衣裳!
这一发现让他们感到非常惊喜。
他们回程中还想着如何说服殿下用白云花纺纱织布,未料殿下不过瞧了一眼,便问出这样一番话来!
于金和赵大勇等人不由对视一眼。
赵大勇等人由衷拜服。
素来听闻别人盛赞昭阳公主神慧无双,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世上有几人看到白云花,就能想到用花纺织呢?
见于金等人呆愣,君清氿不由笑道:“不如咱们先去工业园的纺织厂,看看到底能不能纺成布。”
于金回过神来,马屁拍得更加情真意切:“殿下所思所想简直神妙无双!倘若真能成布,那可就是造福万民啊!”
白云花做出来的布轻柔透气,兼顾绸缎和麻布两种优点,如果能广泛种植,届时价格也会低廉,可不就是大盛百姓之福了吗!
殿下太厉害了!
一行人来到纺织厂。
甫一入厂,于金和赵大勇等人就被巨大的纺纱车给震住了。
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纺车?!
太震撼了!
于金半晌没回过神,他自诩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如此庞大的纺车,也未曾见过短短工夫便织出这么多布的纺车。
开眼了开眼了!
于金带回来的棉花都是已经去了籽的,而且他还带回了当地居民弹棉花的工具,这倒是方便了以后的种植和推广。
君清氿由衷赞他“心思玲珑”。
于金乐呵呵地教授女工弹棉和纺织工艺。
正所谓一通百通。
织女们本就对丝、麻的纺织工艺得心应手,虽棉纺织技术与丝、麻有些差异,但在于金的讲述下,倒也理解个七七八八。
君清氿交待谢瑛和梁穗:“最先织出布的人,必有重赏。”
棉花不仅可以织布,还可以做棉袄、棉被。
只是于金带回来的数量有限,且冬日就要过去,君清氿便打消做棉袄的心思。
她将皮棉全部交给纺织厂,又问要于金:“花种有多少?”
“回殿下,这次带回了三车花种,不过小人听当地居民说,能养活的也不过四五成。”
君清氿颔首,四五成没什么。
其实劳动人民是很有智慧的,只要能赚更多的钱,他们是愿意去花心思搞研究的。
就拿粪料肥田来说,君清氿相信不少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可在田庄干活,种出的粮食再多,又到不了他们手里。
对自己没有利益的事情,谁还会积极去做?
至于其余农户,又能分到多少上等田地呢?用再多粪肥也提高不了多少产量。
种植棉花也一样。
尽管棉种的成活率现在只有四五成,但只要种植棉花能给百姓带去利益,老百姓一定会积极主动地去想办法提高棉种的成活率,提升棉花的产量。
作为崖州掌舵人,君清氿不需要凡事亲力亲为,只要下达政策,引导百姓就可以了。
半个月后,女工们经过努力,终于成功织出一匹棉布!
布料细密紧致,比麻布温和柔软,比丝绸透气服帖,非常适合做成衣服。
女工们织出来后,便知这匹布的价值所在。
布料呈到君清氿面前时,君清氿也不由有些激动。
她伸手摩挲半晌,对谢瑛郑重道:“以后,此布名为‘棉布’,可记住了?”
谢瑛秀目晶亮:“殿下,我记住了!”
因皮棉量少,棉布产量还很低,君清氿没打算现在就推广。
君清氿让人用棉布给谢老夫人、谢绥和自己分别做了两套亵衣。
谢老夫人过去养尊处优,穿惯了绸缎,乍一穿上棉质亵衣,发现竟觉得不比绸缎差,而且比绸缎要吸汗,穿在身上很舒服。
谢老夫人问:“殿下,这是什么布料,竟如此舒服?”
谢绥称赞:“这种布比绸缎要保暖,做成棉袄应该会很好。”
“这个叫棉布,是用从西域带回来的棉花做成的。”
谢老夫人想到西域之远,对身上的这身衣服顿时起了敬畏:“那这不是有千金之重,殿下,老身实在配不上这棉布啊。”
君清氿赶紧说:“谢老夫人不必如此,这棉花也是可以推广种植的,我正打算在崖州推广。而且千金贵,谢老夫人也是配得上的。”
第212章
谢绥:“那殿下打算怎么推广呢,下令让百姓全种吗?这恐怕会有点难。”
“民以食为天,吃饭才最重要的。”君清氿笑着说:“棉花再好,也不能吃,推广也要一步一步慢慢来,急不得。”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还是先搞点试验田吧。
这次她没打算在自己的田庄设置试验田,毕竟田庄的地力比新垦出来的地力强,还是拿来种麦子和土豆比较划算。
鉴于崖州的田地已经重新分配了,君清氿也不能强硬地让人家种棉花,遂又发布公告。
公告说:殿下要尝试种植新的农作物棉花,打算征用一部分田地。每征用一亩,愿补贴农户三成。这三成依照去年崖州平均亩产来算。除此以外,种出的农作物,上交八成,剩余两成留作自用。
农户们大多不认识字,君清氿便派小吏们去宣传。
有人问:“要种什么庄稼?还能有麦子好?”
他们大多挨过饿,麦子是他们的命根子,让他们不种麦子种其他东西,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
“上交八成?!这不行!”
他们要是种麦子的话,秋收后只用上交七成!
小吏解释:“不是会补贴你们三成麦子吗?”
“那也不行!”
他们要是种那什么棉花,最终只能得三成麦子以及二成棉花!
谁知道那个棉花是什么东西?
亏本的生意他们可不愿意做。
大家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这也在君清氿的意料之中。
但也有人愿意冒着风险,只为追随殿下的政策。
他们相信殿下不会害他们。
比如高民。
高民是从外地逃难过来的。
他在逃难路上就听说崖州现在发展很好,昭阳公主广纳四方来客,愿意接收难民,不仅给难民饭吃,还愿意给难民提供活计。
他本来半信半疑,但看着面黄肌瘦的婆娘和刚出生半年的小女儿,他还是选择踏上前往崖州的路。
他们一家三口,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崖州。
刚下了船,就看到不远处有不少人在排队。
他还在好奇,然后就看到有几个小吏来问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你是崖州人吗?”
“回官爷,俺是荆州人。”
“荆州,那么远?”小吏惊异地看了眼他们:“是想来崖州定居吗?”
高民注意到这个小吏看到他们褴褛的衣服,闻到他们身上的异味后,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厌恶。
“是的,俺听说崖州愿意接收....”
“好,那你们去前面排队登记吧,他们都和你们一样。”小吏挥挥手:“要先登记拿了‘身份牌’以后你们才能去领粮食。”
高民惊喜道:“还可以领粮食吗?”
于是他忍着饥饿,抱着女儿,带着婆娘排在队伍的后面。
等待的时间是相当煎熬的。
高民忐忑又激动地盯着前头越来越短的队伍——
终于到他了。
负责登记的小吏严肃问:“叫什么名儿?从哪儿来?家里几口人?跟你什么关系?”
高民一时没听清,根本记不住这么多问题,只呐呐道:“俺叫高民。”
那个小吏继续问:“哪个地方的?”
“荆州。”
“说具体点。”
“德安府。”
“她们是你什么人?”小吏又耐心地指着他婆娘和女儿问。
“一个是俺婆娘,一个是俺闺女。”高民老实道。
小吏唰唰记下来,摸出一个木牌,在上面画了三道痕迹。
前面两道长一些,最后一道只有一半长。
“拿着,去那边领东西。下一个。”
高民晕晕乎乎朝着他指点的方向走去,那儿还是在排队。
他又排了许久的队,这才领到东西。
一顶小帐篷,一小袋麦面。
逃难的百姓一般都会带上吃饭的家当,高民也不例外。
有了麦面,他们今天就能吃到东西了!
他看向身旁的妻子,才发现妻子竟然已经欢喜得哭了出来。
到了傍晚,他们终于吃上了热腾腾的面糊糊。
崖州真好啊!那些人没骗他!
两人怀揣着对未来的希望,双双入眠。
谁料半夜时分,女儿突然惊哭出声,竟发起了热!
高民和妻子急得不得了,这可怎么办?城门已经关了,他们去哪儿找大夫?
想去乡野找赤脚大夫,可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去哪儿找啊?!
就在惊慌失措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吗?里头孩子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世道,还有这样热心肠的人?
高民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连忙冲出帐篷:“兄弟,俺闺女发热了,能不能帮帮忙?”
他说完才发现,那人身上穿的衣服,跟白天登记、发粮的穿得一样。
高民正担心被骂,却听那人道:“发热了?这可不是小事。你跟我来吧。”
高民没反应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带上你闺女跟着我去看大夫!”
高民回神,立刻招呼妻子,抱上女儿,一家三口跟在小吏身后。
夜晚寂静无声,气氛沉默得叫人心惊。
高民看看周围,都是一片片田地,实在没忍住,问:“大人,你、你要带俺们去哪儿?”
那小吏道:“去瞧大夫,马边田庄上有医馆。”
高民听他声音平和,没有不耐烦,于是壮着胆子问:“大人,这么晚,你怎么还在城外头?”
“我晚上值守,听到你们那边动静就过去了。”
“值守?”高民不解,“大人值守什么?”
小吏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值守你们啊。”
高民连忙道:“大人请放心,俺们绝对不会闹事儿的!”
有这么好的待遇,傻子才会闹事,他们根本不用人专门晚上看守。
小吏忽地笑了:“不是怕你们闹事。殿下是怕你们新来的难民水土不服,就像你小闺女发热一样,怕你们出什么事,才吩咐我们轮流值守。”
高民:???
这实在有些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
怕他们出事所以派人值守?
这真的不是菩萨在世吗!
这一瞬间,一股深切的感动将他淹没。
他对小吏口中的那位殿下,涌起浓浓的感激之情。
他知道那是昭阳公主。
第213章
等到了医馆,高民才知道,原来这里是昭阳公主的田庄,殿下就是这里的主人,医馆也是殿下特意建的,就是为了庄户看病方便。
现在倒是给他们带来了方便。
要是田庄没有医馆,他们还得等一夜去城里看病。
城里看病又贵,他根本付不起。
等等——
他没有钱!
高民恍然开口:“大夫!俺、俺没带钱……”
为他闺女诊治的是位年轻小大夫,生得很好看,心地也好。
方才他们来的时候,医馆门是关着的,灯也灭了,可见大夫已经歇息了。
但听到他们来意,还是毫不犹豫就开门问诊。
真是个好人!
葛平川看他一眼:“你既是新来的,可以先赊账。”
还可以赊账!
高民惊喜万分,他不由看向小吏,想要再次确认。
小吏点点头:“不过这以后都是需要还的。”
高民连连点头:“当然还!当然还!”
崖州的人怎么都这么好!
他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事了,没想到还有更好的!
崖州的昭阳公主,不仅给他们提供屋子住,还给他们分配田地!
这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救苦救难来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在崖州落了户。
分到地的那一刻,他抱着妻子热泪盈眶,哽咽道:“殿下是咱家的大恩人,以后咱们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努力种地,就是对殿下最好的报答!
妻子亦含泪点头。
怀中的小闺女露出天真无邪的笑。
新公告出来后,大部分人都不愿意供出田地给殿下征用。
高民只是稍微犹豫了下,就跟妻子商量:“殿下想种棉花,却还要征得咱们的同意,这世上哪有这样仁厚的贵人?”
妻子道:“是啊,咱们这地还是殿下给的呢,大民,要不咱去报名!”
“好!殿下还能害咱不成?!就算亏了也没事。”
高民就这样报了名。
冬天过去,高民已经给自家建了一个茅草屋,其余难民同样如此,所以他家周围有不少邻居。
有人知道他报了名,不由道:“大民啊,你真打算在自家地里种棉花吗?”
高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面上乐呵呵道:“什么自家地?不都是殿下赏赐的?殿下想种什么种什么。”
其余人面上一热,连忙换了个话题。
理是这个理,但真正愿意冒险的又有几人?
可不管怎么说,这世上还是有不少像高民这样知恩图报的人。
君清氿成功征用了适量的土地。
她叫来于金、罗天娇,郑重其事地说:“棉花种植极为重要,你二人必须通力合作,在崖州百姓面前做出个好表率!”
二人异口同声:“是!”
只要棉花有产出,只要棉花能带来利益,老百姓就会自发地去种。
未来几年,崖州的农作物将会以小麦为主,土豆和棉花为辅。
转眼到了春耕。
罗天娇和府衙的官吏一起配合,一起认真工作,去年秋收后,崖州有不少农户都开始沤肥,粪肥、磷肥等都用上了。大大提高了土地的地力。
牛羊马匹产出的大量粪便,都供去了农田。
还有疏浚河道时挖出来的淤泥,也都运去肥田。
至于磷肥,除去牲畜骨头,那些鱼骨、虾壳蟹壳之类,都是紧俏货,甚至因此带动了捕鱼业的红火。
海边的渔民还因此多赚了些钱。
一环扣一环,这些都属于联动效应。
等到来年,农户获得丰收,拥有更强的购买力,就又能带动工商业的发展。
如此循环往复,崖州一定会越来越好。
自于金从西域买回棉花以后,君清氿便同行商合作,花高价从他们手上收购棉花,只要他们能买来,不管价格,君清氿全都要。
棉花尚未传至大盛,以至于根本没有其他人知晓棉花的用处。
行商只负责买货运货,反正昭阳公主不会少了他们的钱。
他们都有自己的渠道,很快,君清氿就收购了不少棉花。
她让纺织厂将棉花全都织成棉布,紧接着开始了营销模式。
“哎,你们听说了没?工业园的纺织厂出了新规定,只要去那儿买布,就能拿一个添头!”
“什么添头?”
“说是免费赠送一块棉布!”
“棉布是什么?”
“是殿下刚刚造出来的新布!听说好用着呢!”
“怎么好用?比绸缎还好用?”
“那可不!”
“真的?那咱一起去看看!”
经过广泛宣传,城内城外的老百姓都知道了这件事,纷纷前去纺织厂。
免费的谁不想要?
新城纺织厂客流量陡增,势必会影响城中布庄的生意。
布庄老板们见状,狠一下心。
纺织厂送添头,他们也送!
这种疯狂营销下,老百姓尝到了甜头。大家买布的热情高涨,去完纺织厂又去布庄。
但是比资金雄厚,崖州城里的布庄是远远比不上君清氿的。
而且纺织厂效率更高,一日能出许多匹布,完全可以长时间支撑这样的营销。
布庄能吗?当然不能!
这还不算最惨的。
纺织厂卖布时的添头是一块手帕大小的棉布,布庄的添头是一块手帕大小的绸布。
从工艺和价格上来说,布庄就已经亏了。
再说百姓买完布回家用了之后。
绸布的优点在于细滑,不磨皮肤。
可棉布也不赖啊!
用了不过两三天,老百姓就发现,这个棉布也太好用了吧!
吸水、吸汗、亲肤、透气、耐用,兼顾绸布和麻布的优点,不见绸布和麻布的缺点。
这是什么神仙布!
一时间,不少人都跑去纺织厂询问,怎样才能大量购买棉布。
谢瑛笑着答道:“棉布产量少,目前还不能大量出售。”
众人满脸失望。
谢瑛又道:“等今年棉花长成,有了收获,咱们就能出更多棉布了。”
众人:!!!
他们终于明白殿下为什么要种棉花了!
因为棉布实在太好用了。
殿下还是那么的高瞻远瞩,是他们目光太短浅了。
就说嘛,殿下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他们好的!
一块小小的棉布,瞬间在崖州掀起一股热潮。
第214章
君清氿达到宣传目的以后,便停了买布送布的营销戏码,不再供应棉布。
再这么下去,地主家也要没粮了。
棉布一时成为紧俏货。
不仅寻常百姓,就连一些豪商富绅都想得一块。
他们也想跟行商合作,但行商只愿意同君清氿做大宗生意,而且出的价高,豪商富绅们便都熄了心思。
高民这几天走在路上,都会接收到别人羡慕发酸的眼神。
他清楚是什么原因。
不过是他们家的地种了棉花,等收成后,他们家能自留二成棉花!
别看只有二成,那可是能卖出高价的!
棉布现在这么受欢迎,连傻子都知道以后棉花肯定能卖钱。
高民再一次深深感叹,跟着殿下走,有肉吃!
没过一段时间,纺织厂又发布新的公告,公告上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纺织厂又要招收女工啦!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女子都可以去应聘!
第二件事:即日起,来纺织厂买布的,花了多少钱就可以兑换多少积分,积分前一百的人可以获得优先购买棉布的权利!
崖州又热闹起来。
眼见纺织厂女工的日子越来越红火,谁不羡慕?
她们的存在,强势地打击了传统腐朽的观念,让老百姓真切地感受到,女子也可以出去做工!女子也可以赚钱养家!
老百姓都是实在的,他们更在乎的是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家里面能拿双份钱不香吗?
于是,不少家庭都将闺女送进纺织厂做工。
反正里头都是女工,管事的也是姑娘家,能出什么事儿?
报名的人差点踏平谢瑛和梁穗的办公室。
纺织厂的规模越来越大。
在积分的诱惑下,女工们织出来的布卖得非常快。
每个姑娘个个都干劲十足。
她们穿着清一色的工作服,洋溢着自信的笑容,曾经被狠狠压抑的魅力正不断散发出来,引得隔壁炼铁厂和木具厂的小伙子们一个个春心萌动。
—
本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好下去,君清氿突然收到了一封信。
从盛京来的信。
看完信,君清氿眉头紧锁,面色沉重。
显庆帝沉迷修仙以后,身体每况日下,但没想到,不过短短半年,就大不如前。
现在显庆帝变得极为暴戾,多次加税,百姓民不聊生。
要不是因为才了圣旨,崖州免税,不好打脸,再加上崖州地方不算大,税收也多不到哪去,不然崖州可能也要加税了。
不仅如此,皇子之间斗得不可开交,局势非常严峻。
信上还说,朝瑰公主嫁给了禁军统领莫远山,但四皇子并不是很高兴,因为莫远山也不向着他。
“朝瑰现在和四皇子关系怎么样?”
“水火不容。”
君清氿摸摸下巴:“看来他工作干得不错。”
“但是殿下,有一点要注意,益州保宁府有起义军了。”
君清氿惊讶:“什么起义军。”
“紫金教,首领为‘紫金大帝’,他们宣称是来凡间救苦救难的。”
“现在发展如何?”
“发展可谓迅猛,在益州已经笼络无数贫苦百姓,不过益州内镇压了几次,最近有所收敛。”
君清氿觉得事实不是这样:“实际情况如何?”
“回殿下,他们是在积蓄力量。”
君清氿手一紧:“本宫知道了,让你们的人盯紧了。”
“是。”
等暗探走了,君清氿沉思,如果有起义军的话,还是这种声势浩大的,大盛危啊。
是危机也是时机。
不过这样的话,崖州的发展得加快速度了。
于是,崖州府的一干人和君清氿身边的人,都发现君清氿变了。
她比之前更加废寝忘食,朝乾夕惕。
谁来劝都不行。
流安急得没办法,只能每天不断地替君清氿按摩舒缓,流翠每天做好药膳,两人一起照顾好君清氿的起居生活。
在君清氿的施压下,现在所有人全都可以高效完成工作。
弦绷紧了会断,人也一样。
君清氿每晚都会失眠睡不着,脑子里全都是崖州以后的发展计划。
她必须要保崖州万无一失!
崖州是她的根本。
在这样极端的高压下,君清氿终究还是没扛住。
她病了。
脑子发热,烧糊涂了,躺在床上连续不断地叫“母后”。
不过她嗓子干哑,声音很浅,没人能听清。
流安心疼地直流眼泪,流云也放下手中的工作,和流安他们一起衣不解带地照料床前,哽咽难言。
“葛大夫,殿下怎么样了?”
葛洪替君清氿诊了脉,半晌后叹息一声:“殿下这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哪。”
他是亲眼见证崖州的巨大变化的,他很清楚君清氿在其中灌注了多少心血。
正因如此,葛洪才格外心疼她。
这明明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啊。
流安带着哭腔说:“那怎么办?”
“你们不必忧心,殿下没有大碍,老朽开张方子,等热退了,再用些静气凝神的药。”
“好,多谢葛大夫。”
葛洪摆摆手:“姑娘折煞老朽了,老朽为殿下诊治是应该的,殿下是咱崖州的主心骨,大家都盼着她好呢。”
谢绥正在野外训练骑兵,不在城中,得知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
他立刻策马飞驰,直奔公主府。
君清氿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喝药。
“殿下,谢统领在院外求见。”杂役来禀。
流安在一旁说:“殿下,如果驸马爷来找你商讨军务,你就拒绝了吧。”
在流安心里,君清氿的身体最为重要,其他事情都要靠边。
君清氿喝完药,将碗递到他手上,笑着道:“没事,让他进来。”
而且她相信谢绥是不会这种情况找她商量军务的。
也根本没有什么军务要商量啊。
平日也根本不是商量军务,只是流安不在,不知道而已。
很快,谢绥一身戎装踏进屋子。
一眼就看到床上面色憔悴的君清氿。
君清氿笑意浅浅,问:“你站那儿做什么?过来坐。”
谢绥沉默着在君清氿榻前坐下。
“来找我什么事?”
谢绥已经从葛洪口中知道了她的病因,自然不会真的说事儿,但又不能什么事都不说,便道:
“闻汐亲手做了几个纸鸢,她托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去踏青。”
第215章
初春之际,正是踏青好时节。
流安精神一震,连忙附和:“是啊殿下,现在正是踏青的好时候,奴婢也有好久没有放过纸鸢了,殿下能不能带奴婢一起去?”
君清氿哪能不知他们的心意?
她失笑道:“行,咱们一起去踏青。”
公主府上下听说殿下要去踏青,全都喜气洋洋。
流风备了一车零碎吃食,流安为君清氿穿上几层衣服,避免野外风寒。
走之前,君清氿问:“瑛子她们一起去吗?”
流安:“殿下,你忘了,她们今天去监视河工了。”
“哦哦,病糊涂了。”君清氿拍了拍头:“那我们走吧。”
她们去的是南门郊外。
春日明媚,草长莺飞。
君清氿抬头看天:“今天真是风和日丽啊。”
流安笑:“是啊,空气都是新鲜的。”
君清氿前段时日绷紧的心神确实放松了一些。
她骑着马与谢绥并辔而行,笑问:“不是说闻汐做了纸鸢?她怎么没跟来?”
“她和闻渊已经去了。”谢绥道。
君清氿惊讶:“那你怎么没有一起去,反而先回来了?”
“我是统领,自然得紧随殿下。”
这话说得自然,也很合理,君清氿只当他在表忠心,不由失笑:“你都说是出来踏青了,怎么还这么严肃正经?”
君清氿转头问流安:“流安,你说是不是?”
“殿下,这次奴婢站驸马爷,嘿嘿。”流安大着胆子道。
他觉得谢绥看重殿下安危,值得表扬。
“流翠你觉得呢?”
流翠:“奴婢和流安一样。”
殿下的安全是最最重要的。
君清氿摇首失笑。
四人同行至一处荒野,不远处谢闻汐和谢闻渊正蹲在地上摆弄纸鸢,杨继安竟然也在。
“殿下来了!”杨继安率先看到,立马站起来往君清氿这边跑。
他长了一岁,拔高不少,如今看起来已经像个有大小伙儿了。
“殿下,纸鸢都弄好了,咱们一起放纸鸢吧!”
君清氿笑着下马,“好啊,看谁放得最高。”
杨继安干劲十足:“殿下,我可会放纸鸢了!一定不会输的!”
“是吗?本宫放得也不差!”
杨继安嘿嘿一笑:“手底下见真章!”
“行!”
两人来到谢闻汐面前,让谢闻汐给他们发纸鸢。
君清氿拿到的又是小兔子图案的。
她无奈,总不能因为属兔,就让她总是跟兔结缘吧?
“闻汐,还有其他的吗?”
谢闻汐睁着一双眼问:“殿下,这个不好看吗?”
看着谢闻汐清澈的眼睛,君清氿也说不出话来:“好看好看。”
谢闻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杨继安的纸鸢是一条小蛇。
放纸鸢是个技术活儿,君清氿自诩技术不差。
她让流安托着纸鸢,迎风跑起来。
等纸鸢渐渐升空,君清氿便一点一点放线,边放边控制牵扯纸鸢的方向和力道。
为了不让纸鸢掉下来,君清氿必须集中注意力,不能有丝毫分心。
她紧紧盯着不断升高的纸鸢,渐渐忘记了所有的愁绪与烦恼。
“哇!殿下好厉害!”
谢闻汐兴奋惊呼。
谢闻渊也不甘示弱:“殿下飞得好高!”
不远处杨继安听见,看看自己的纸鸢,又看看君清氿的纸鸢。
殿下的纸鸢是真的好高啊!
殿下怎么什么都会!
这一分心,杨继安的纸鸢急转直下,歘一下栽到地上。
他跑过去捡起来,便也不放了,就看着君清氿到底能放多高。
牵引线终究有限,纸鸢已经到了它最高的位置。
流安兴奋地鼓掌:“殿下太厉害了!”
还不忘“强迫”别人附和:“流翠你说是不是!”
“是,殿下最厉害了。”
问完流翠还不行,流安又看向谢绥:“驸马爷,你觉得呢?”
谢绥静静凝视君清氿,眸色暖融,笑意轻浅。
“那是殿下啊。”
长时间的拉线,君清氿的胳臂都举酸了,可她舍不得丢下纸鸢,便道:“流安,过来替本宫一下!”
流安立刻跑过去接替位置,她的技术也不差,溜了一圈都没掉。
放了会纸鸢,君清氿心弦愈发舒缓,她走到谢绥面前,捶了一下谢绥的前肩:“谢了。”
谢绥问:“要不要跑马?”
此地平坦,又没什么人,的确适合跑马。
“走!”
君清氿利落上马,不等谢绥便扬鞭疾驰而去。
但到底谢绥不一样,很快就赶了上来。
纵马原野,肆意狂放。
君清氿这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久违的放松。
这一放松,她整个人都变得慵懒起来。
马速渐渐变缓。
谢绥就像他说的那般,一直紧随左右。
君清氿迎着和煦阳光,轻叹一声:“谢绥,我有点累了。”
重生回来还不到一年,她却觉得已经过了好久好久。
这一年她殚精竭虑,唯恐辜负了命运的恩赐。
她想将崖州打造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她想让治下的百姓过上安定和乐的日子,她想……
她想完成皇兄的夙愿,她想告诉世人,她这一脉是最好的。
她想做的事太多太多了。
君清氿是真的觉得有些累,从身到心,没有一处不疲乏。
谢绥眸色深深:“累了就歇一歇。”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似乎歇一歇极为轻巧。
君清氿失笑:“你们不明白。”
那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没人能懂。
“但我们可以为你分担。”
谢绥直直望进君清氿的眼底,“你不必一个人扛。”
君清氿欲答,却被抢了先。
“而今崖州兵力共一万六千余,除去边军与京畿驻军,没有其他军队能与我们有一战之力。”
“还有叛军。”君清氿一脸认真。
霍延:“……”
这都没影的事。
他不由失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殿下在京城都能搅动风雨,何必担心叛军?”
君清氿:“官员们贪生怕死,可叛军不是啊,他们只有一条命。”
与人过招,她不惧;但与人拼命,她做不到完全冷静。
谢绥此时此刻,终于明白君清氿的心结所在。
眼前这人,担心的是百姓受到伤害,她不愿看到他们流血牺牲,所以她拼了命地要将崖州变成坚壁固垒。
她怎会……如此可爱。
第216章
“殿下,我也只有一条命,我不怕。”
谢绥这么想,也便这么说了。
柔软的春风拂过耳畔,君清氿怔然望着他,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在我死之前,定会保崖州安然无恙。”
你想保护的地方,我都会守候。
谢绥如是说。
少年统领的话,犹如一柄利剑,倏然刺透君清氿的胸腔。
巍然剑光瞬间斩灭深埋心底的忧虑,强势注入无穷无尽的悍然无惧。
阳光洒满身上,暖洋洋的。
君清氿情不自禁伸出右手。
“我信你。”
谢绥伸手与之交握,握住了指缝间那一缕阳光,轻且坚定。
“定不负君心。”
—
踏了一次春,君清氿的心结全消了,病也很快就好了。
又积极地投入到工作中。
这天,君清氿正在府衙听范新汇报工作。
“殿下,如今崖州沟渠工程已建设大半,陂塘工程也……阿嚏!”
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连鼻涕都流了下来。
范新脸色涨红,忙道“失礼”,背过身用手帕擦拭。
还没擦完,又是几声喷嚏。
君清氿不得不关心道:“范司工心念工程是好,但也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体。”
“下官多谢……阿嚏……多谢殿下……阿嚏……”
君清氿:“……”
范新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告罪退下去。
君清氿只当他受了凉,也没太放在心上。
散衙回到府上,流安替她净手净面。
君清氿靠在椅子上,又听见院中不断有人咳嗽打喷嚏。
她不由皱起眉:“谁生病了?”
流安道:“是院中负责洒扫的阿兰,她这几日可能受了凉。”
君清氿的眉头皱得更深。
她突然想起,自己乘坐马车从府衙回府里的这一路上,似乎听到路边不少人都有这个症状。
“流安,速去叫葛大夫来见我!”
“葛老大夫还是葛小大夫啊?”
君清氿凉飕飕地说:“你觉得呢?”
流安赶紧小跑出去:“是是是,奴婢现在就去。”
君清氿顾不得生气,内心焦虑,怎么办,这些症状跟流感很像啊,而且春季正是易发流感的时节。
在异世,流感严重了都会死人,更别提现在的大盛了。
君清氿又喊:“流翠。”
流翠进来,看到君清氿时还怔了一下,不解自家殿下怎么面色怎么会这么凝重。
“流翠,你去告诉阿兰,让她不要在院中扫地了,赶紧回自己房间,没本宫的吩咐,不要踏出房门半步!”
流感易传染,且常以飞沫为传染途径。
君清氿不确定是不是流感,但提前防御总比事情真正发生要好。
流翠正要领命退下,却又被君清氿叫住。
君清氿严肃吩咐道:“拿块干净的布,把你的口鼻都遮住再出去!吩咐下去,府上但凡有类似阿兰的仆役,都让他们待在屋中隔离,要是有人不听话,直接逐出府去!”
“奴婢遵令!”
流安带着葛洪匆忙来到君清氿处。
葛洪见君清氿用布巾将自己下半张脸蒙住,不由有些担心,他关切地问:“殿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君清氿声音闷在布巾里,开门见山问:“葛老,近日医馆有没有许多发热、咳喘、恶寒的病人?”
“殿下怎会知晓?”葛洪回道,“近日城内城外确实有不少类似症状的病人,有些风热犯卫,有些风寒束表,还有些表寒里热,症状有轻有重。”
“往年有无类似病症?”君清氿问。
葛洪颔首:“确实有过,但没有这么多。”
君清氿心想:以前没有,是因为城中人少,人**流不够密集;而今城内城外人流量剧增,加上不少从外地来的难民,因之前大伤元气,身体免疫力差,很容易得病。
她立刻召来众人开会。
与会人员有谢绥、关山、严格、葛洪、李盛丰、赵知怀、宋慈、黄健、谢瑛、梁穗、四大侍女。
君清氿给每人都发了一条干净的布巾,让他们挡住口鼻,防止说话时飞沫喷溅。
殿下有令,怎能不从?
众人虽然不解,但都还是乖乖用布巾挡住口鼻。
君清氿环视众人,见他们皆无异状,方才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她跟众人解释道:“这么晚还让你们过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交待。”
黄健正纳闷范新怎么没来,就听到君清氿说:“范司工身体抱恙,本宫已派人让他在家待着别出门。”
黄健:范新病了?明日他得去探望一番。
君清氿:“诸位也别想着去探望,没有本宫的吩咐,谁都不准去见他,可记住了?”
众人不明所以:“是。”
君清氿对葛洪道:“葛老跟他们说说如今的情形吧。”
在大家与会之前,君清氿已经跟葛洪阐明这种传染性流感的危害,葛洪本就忧心城中风热寒毒之症,一听君清氿的话,便知君清氿是真正将老百姓放在心上了。
他感动的同时又很钦佩。
钦佩殿下不过是碰见两个生病的人,便及时发现不妥。
葛洪拱拱手,将风热寒毒的症状一一说明,最后道:“此症可在人与人之间传播,诸位切莫大意。”
严格瞪大眼睛:“营中这几日也有将士发了症,属下还以为只是受了凉。”
毕竟倒春寒影响还是挺大的。
但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了。
君清氿道:“营中将士有症状者,全都要隔离诊治,除大夫外,不要让任何人同他们接触。无症状但之前同他们有接触者,要禁止胡乱走动,还要喝药预防。”
这么多年下来,大夫在治疗风热寒毒之症上还是有些心得的,一些中药材非常有用,只要隔离做得好,君清氿其实不是太担心。
怕就怕群体性流感。
到那时,真就不好治了。
谢绥和严格皆听令行事。
“葛老,流风,医馆和学堂里的学子不管有没有症状,明日起就放假,让他们待在家里不要乱走动。”
流风:“是。”
“李大人,明日要告知府衙上下这件事的重要性,并且派遣府衙小吏在全城发布通告。通告内容本宫稍后写一份给你。”
李盛丰:“是!”
第217章
君清氿表情严肃:“关山,亲卫营你一定要严格管教,千万不能出疏漏,而且日后如果城中真有流感,还得亲卫营去管控。”
这是最后的底牌。
关山郑重点头:“是,殿下。”他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君清氿转向流云:“流云,财务组有没有人出现这种症状?”
“有几个会咳嗽。”流云想了一下说。
“明日你交待下去,只要有症状的,都要居家隔离。本宫会照发月钱,让他们不用担心。没有症状的,每日上工必须遮住口鼻。”
流云点头:“好。”
“不仅财务组这样,崖州府衙都如此,李盛丰、赵知怀,宋慈,一定要按这个落实下去。”
三人领命:“是,臣遵旨。”
最后,君清氿又恳切地看向葛洪:“葛老,治疗伤患的事,就全拜托你和城中的诸多大夫了。”
葛洪在崖州城医学界内地位相当高,再加上这一年来,回春堂不断扩大名声,在百姓心中也颇有地位,有他呼吁,其余医馆一般都会积极参与,百姓也会比较信服。
葛洪重重地点头:“殿下放心,老朽一定竭尽尽力。”
分工完毕,君清氿又详细具体地交待众人一些注意事项,这才散会。
“流翠,明日全府上下,都全都用艾草熏一熏,再撒些石灰,一些发病的都在自己屋子待着,其余人都要扎上布巾遮住口鼻。”
流翠表示明白。
君清氿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交待要捂住口鼻,就是要让所有人加深印象,不要不当回事。
成年人抵抗力还强一些,要是一些孩子、老人或者孕妇被感染,就会很容易引发重症,到时候想治都治不了。
在她的强势命令下,第二天,城内城外的百姓都收到了通告。
“什么?不准咱们出门?凭什么!”一个患者如是不满说道。
“什么传染?我家婆娘这几天也有些咳嗽,我什么事都没有啊!”
“不让出门,那咱们上工怎么办!”
“听说在殿下手下干活的,不上工都能拿钱呢!”
“什么?那不就是说在家躺着也能赚钱!”
“唉,要是我也能为殿下做事就好了。”
“你是会织布还是会算账?”
“别说了,咱们出个门还得蒙上布巾,要不然被巡街的衙役看到,还得罚款。”
“罚款?!罚多少?”
“逮到一次就得罚十文!”
“那我赶紧回去拿块布!”
百姓有听话的自然也有不听话的。
君清氿管不了所有人,她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在葛洪的号召下,全城的医馆都不遗余力地向百姓宣扬防治病症的注意事项。
什么注意个人卫生啦,勤洗手啦,常开窗通风啦,不要在人群里扎堆啦,都会呼吁到位。
有人惜命,自然谨遵医嘱。
有人不信,什么防护措施也不做。
但在君清氿的强硬作风下,大部分百姓还是乖乖听话的。
唯有少部分人,觉得殿下管得实在是太宽了。
军营里是令行禁止的,所以即便很多人不理解,但军令之下,大家严格遵守。
是以,军队的传染率和发病率是最低的。
在这种高压下,病症得到有效的遏制。
众人心里渐渐放松下来,管控也越来越松。
直到——
有人死了。
而且死的不止一个两个。
几天时间内,有不少家长抱着孩子在医馆门前哭嚎叫喊,有不少子女拖着父母跪地恳求救治。
他们自恃身强体壮,对防范措施不屑一顾,虽然自身没有感染严重,但却传给了体弱的孩子和年迈的父母。
他们终于知道害怕了。
老百姓看到这等惨剧,也终于理解君清氿为什么会采取这样的一系列强硬举措。
面临死亡的威胁,大家自发戴上布巾,自发注意防范病菌。
鉴于布巾扎在脑后容易掉,且做工的时候很不方便,君清氿便下令纺织厂做出一个个成品口罩。
虽然布制的口罩效果没有那么好,但聊胜于无,总是能遮挡一二的。
这些口罩率先分发给工业区的员工。
其余人见到工业区的工人戴着口罩,便纷纷效仿。
口罩不难做,但凡懂得缝补皮毛的人都会做。
一时间,口罩风靡庆州城。
戴上口罩后,老百姓发现这口罩还有不少好处。
一是挡风御寒,可以保护脸蛋;二是做工时可以挡灰尘;三就是防止传染病症了。
对于一些保守的女子来说,口罩不啻于一个利器,可以帮助她们遮掩面容,规避一些似有若无的打量。
崖州城里的布庄见状,立刻也推出一些新型口罩,这些口罩各色各样,适合不同人群的不同审美需求,卖得相当火热。
流安郁愤道:“殿下,之前他们还跟你别苗头,而今却用你的点子赚钱,哼!”
“哈哈哈,”君清氿被她逗笑,“我是公主,他们也是崖州的百姓,没必要跟他们较劲。”
布庄用口罩赚钱,百姓花钱买口罩,大家都乖乖戴上口罩,不正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吗?
崖州上下齐心协力,终于成功渡过流感期。
庆州百姓从抗拒到理解,从排斥到感恩,无不盛赞昭阳公主的英明与仁德。
即便是全城解封,大家也都爱戴着口罩。
等到天气实在热得受不了,才会摘下来。
自流感爆发后,君清氿便将一部分心思放在防疫治疫上。
君清氿已知的大规模可以致死的疫病,有鼠疫、天花、疟疾、流感等。
她翻过大盛朝现存的史书以及相关记载,也询问过葛洪,知道这些疫病都基本无药可治。
鼠疫来自老鼠身上,一旦人被感染,依现有的医疗水平,很难救治。
只能通过预防手段。
比如平日里注意卫生,多用老鼠药灭杀老鼠等等。
至于天花和疟疾,一个可以用种痘预防,一个可以用奎宁治疗。
种痘不用多说,就是用牛痘预防。
奎宁,就是金鸡纳碱,存在于一种名叫“金鸡纳树”的树皮里,可以用来治疗疟疾。
这种树,君清氿不清楚现在的大盛有没有。
她只能尽量重金悬赏,希望各地行商能够给他带来好消息。
第218章
可君清氿的安稳日子还没过几天,就传来一个噩耗。
越州潮州府叛乱了,叛军们势如破竹,没多久,就打到了雷州。
那天,君清氿从府衙骑马回府,刚解开披风,就听见崖州码头驻军来报:“启禀殿下,码头外有人声称是雷州知府方志玄,想要求见殿下!”
“……”
君清氿愣了好一会儿才道:“雷州知府?他什么模样?”
驻军尽可能地描述清楚。
君清氿皱眉:“就他一个人,没有同行的?”
“还有一个护卫。”驻军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他们形容有些狼狈。”
君清氿先是叫来关山,让他去查雷州的消息。
而后重新系上披风,吩咐人备一辆车,带着流安赶到码头。
方志玄抱着膀子瑟缩地站在城门外,充满希望地看向城内。
他反复不停地问:“你说昭阳公主回来给我们开门吗?”
“...大人,小人也不知道啊。”
“是啊,谁知道昭阳公主是什么脾气。”方志玄话刚说完,就惊喜地看向远方:“那是不是殿下来了?!”
侍卫抬头望去。
昭阳公主身披朱红披风,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清俊秀,贵不可言。
比在雷州遥遥一见时,愈加矜贵无双。
昭阳公主一个人在崖州,怎么还能这般气势熏灼?
君清氿至码头,乍一见到方志玄,差点没认出来。
这也太狼狈了吧!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说是乞丐都不为过。
也就是守门的敬业,还去府里通报,否则早就被人赶走了。
方志玄连忙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参见殿下。”
君清氿下马,在距离他们几步外停步:“怎么回事?”
方志玄抹抹眼泪,“殿下,你能不能先收留一下微臣和侍卫?我们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君清氿:“……”
真的太惨了。
她立刻道:“带他们回府。”
方志玄和侍卫感激不尽,爬上了马车。
回到公主府,君清氿吩咐下人准备热水给两人洗漱,又备上干净衣物。
两人洗漱完毕,焕然一新。
君清氿挥挥手:“你们先去吃东西吧。”正好,她用这个时间去问问关山调查的怎么样了。
关山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一会功夫,他已经知道事情的大概:“殿下,越州叛乱,雷州被攻陷了。”
“?”君清氿蹙眉:“越州?不是说起义军在荆州吗?怎么就到越州来了。”
那这样的话,大盛到底有多少起义军了。
“殿下,这是另外一只,不过打的名头都差不多,荆州的是西大王,越州的这个是南大王。”
君清氿笑:“本宫在这,也敢称王?”
“阿喻,”楼蔚哽咽地抹抹眼泪,“沧州、沧州被叛军占了,我爹和我娘还不知道会受什么折磨,呜呜呜呜。”
楼喻头脑清醒,问:“沧州被叛军攻袭,沧州知府没有向朝廷求援?”
总不可能连送个信的工夫都没有吧?
“喻世子有所不知,那些叛军声势浩大,沧州驻军根本就没有抵抗之力。”阿大解释道。
楼喻暗叹,沧州富庶是出了名的,兵力又不足,叛军当然不可能放过这头肥羊。
他问:“那你们逃出沧州后,可有向朝廷求援?”
阿大道:“我们逃出来时什么也没带,眼下各地叛军四起,朝廷乱成一锅粥,就算我们求援,可没有知府印信或王爷印信,朝廷恐怕不会管。”
朝廷都自顾不暇了,还会管沧州?
朝廷军和天圣教还在桐州打得火热呢。
桐州距京城算不上多远,要是不把桐州的起义军剿灭,皇帝一定会坐立难安。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楼喻道:“不管怎么说,都得试一试。”
“阿喻,”楼蔚抹干眼泪,“我和阿大没有印信,恐怕求援信送到京城,那些人也不会看一眼。”
“那你有何打算?”楼喻问。
楼蔚想了想,道:“阿喻,能不能借用一下庆王的印信?”
他实在没办法了。
楼喻想了想,道:“你也知道咱们藩王不得圣心,不如这样,我明日去见郭知府,问他愿不愿意施以援手。”
“阿喻,谢谢你!”
楼蔚感激涕零。
两人在客院歇下后,楼喻回到东院。
冯三墨已静立等候。
情报与楼蔚他们说的大差不差,不过比楼蔚他们多了一个消息。
沧王和沧王妃已经死于叛军之手。
冯二笔感慨:“蔚世子也挺可怜的。”
楼喻嘱咐道:“这个消息先不用告诉他。”
楼蔚逃亡数日,心神本就濒临极限,要是现在告诉他,保不齐直接崩溃。
“是。”
楼喻吩咐他:“去叫霍延来。”
片刻后,霍延来到东院。
楼喻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沧州失守,现在被叛军占据,楼蔚前来求援,你认为该如何?”
霍延何其敏锐,一针见血:“殿下想要沧州
屋内沉寂几息。
楼喻默默看着他,不由笑叹:“知我者,霍二郎是也。”
霍延的洞察力,着实让他感到心惊。
他不过开了个头,霍延就猜出他深藏内心的想法。
楼喻倒没觉得抵触,反而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
毕竟霍延在其他人面前,从来都是沉默居多,不会像这般畅所欲言。
有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
还会因心有灵犀平添几分动容。
霍延知道自己可以不用说这句话,但他就是情不自禁,想在楼喻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
“殿下,恕我僭越。”
楼喻眸光清润:“不用这么见外,你既然能猜出我的想法,必定是已经考虑过沧州形势罢?”
“嗯。”
“说说看。”
霍延正色道:“不能任由沧州叛军势大。”
沧州在庆州以南,与庆州毗邻,若是叛军一直占据沧州,势必会对庆州产生威胁。
为什么沧州这么容易被占?
一是沧州富庶,二是沧州无兵。
叛军怎么可能舍得放弃沧州。
等他们在沧州成势,他们会不会再次将目光投向庆州呢?
毕竟庆州有盐场。
不论如何,庆州与沧州叛军必有一战。
倒不如趁叛军尚且势弱,直接将其剿灭。
当然,这些都建立在朝廷不管沧州的基础上。
两人所思所想一致,根本无需解释太多。
楼喻道:“明日我便借郭濂印信,向朝廷奏报沧州失守、楼蔚求援一事。”
“好。”
楼喻缓缓饮下一口茶。
沧州物产丰饶,位置优越,不仅叛军垂涎,他也想要。
孙信率队友混在难民队伍里,行至城门。
城门由叛军把守。
第219章
谢绥的命令一下,立刻就有弓箭手上前,张弓搭箭,借着微弱的月光,对准城楼上的叛军。
能入弓箭营的,都是一些目力极强、箭术上乘的士兵。
茫茫箭雨下,城楼上的叛军连痛呼都没来得及,直接栽倒在地。
城楼的动静到底引起叛军注意,城内霎时传来惊呼声和脚步声,一时火光冲天。
谢绥果断下令:“架梯!”
兵贵神速。
崖州军经过这么长的时间的训练,行动极为利落干脆,很快就有兵爬上城楼,跟迎面而上的叛军打起来。
而城楼下,攻城锤正接连不断狠狠撞击着城门。
一声又一声巨响,晴天霹雳般砸在叛军心头。
这些叛军不过是纠集在一起的流民匪徒,本身没有多大本领,不过是因雷州守军实在不堪一击,这才趁虚而入,占领雷州。
他们有的只是为了满足私欲,有的是被裹挟着起义,本就缺乏最基本的信念,更加不存在什么顽强的意志。
在崖州军的强攻下,叛军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谢绥仰首看向城楼上的叛军,淡定道:“破城。”
攻城锤轰然撞在城门上,城门轰然倒下。
门都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冲啊!
即便叛军人数多于庆军,可双方战力及武器装备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而且叛军中会射箭的寥寥无几,连远程攻击都做不到,崖州军还有什么可惧的?
他们冲进雷州城,和叛军一对一地打了起来。
而这完成可以说是小事一桩。
事实证明,叛军中的确有很多人是晚上看不清的,他们甚至会将刀砍到自己人身上,战场简直是一片混乱。
而崖州军纪律严明,势如破竹,很快就将叛军打得节节败退、屁滚尿流。
子时正,天上云雾散去,月色溶溶。
叛军终于弃械投降。
谢绥指挥人打扫战场,捆绑俘虏,安抚城中百姓。
崖州军打败叛军后,雷州百姓自然是高兴激动的。
可兴奋之余,难免生出担忧。
叛军在雷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些崖州军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
**子他们见得多了,不管是雷州的驻军还是府衙的官差,都是一副傲慢不可一世的模样。
连本地的兵都这样,这些来自崖州的兵,会不会更过分?
老百姓们忐忑地等待命运的降临。
苗海是雷州一名小小的船工,常年在船上做活,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一个月前,冬天到了,他们的船不再出海,他回到家里,打算过一个舒适安稳的冬天。
万万没想到,叛军打来了。
他们一个个红着眼睛,拿着棍棒,闯进家里翻箱倒柜,把能抢走的东西全都抢走。
苗海根本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叛军毁了他的家。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没想到还有更惨的。
听说邻居家的女儿还被叛军掳去糟蹋了。
看到怀中才六岁的女儿,他不由一阵后怕。
还听说有些人家的婆娘也被叛军玷污了。
他看向身边膀大腰圆的妻子,一时竟庆幸他家婆娘生得富态,没叫那群叛军瞧上。
叛军当着全城的面杀了雷州府衙的官吏,又逼迫百姓为他们宰鸡烹食,在城内大肆举行庆功宴,一个月下来,将他们的粮食消耗得七七八八。
苗海都不知道这些天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直到崖州军攻城。
当天夜里,他们被外面震天的喊杀声惊醒,隔着门窗,外头冲天的火光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这是怎么了?怎么又打起来了?
苗海将妻子和女儿搂在怀里,根本不敢闭眼。
战斗声持续了几个时辰,到了月上中天,城中终于安静下来。
苗海心脏狂跳。
都结束了?来打叛军的是谁?这次是谁赢了?
门外时不时传来脚步声,还有或低或高的传令声。
“快!伤患都抬回营!”
“这儿还有一个!”
“把他给我绑住!”
“军爷饶命啊,我没杀过人,我是被逼的,军爷饶命啊!”
“……”
苗海仔细辨认,隐约听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有一伙军队把反贼给打败了!
这真的是太好了。
苗海握着妻子的手,激动地流下眼泪:“咱们不用受那些杂碎欺负了!”
妻子发着抖,泣道:“可是咱家也没余粮了,以后可咋过啊!”
他们可没指望官府放粮。
官都没了,谁来放粮?
跟他们同样忐忑的还有很多人,他们都睁着眼等到天明。
经过一夜清理,雷州城稍微恢复了一些秩序。
叛军中一些恶首就地处决,其余叛军死的死,降的降,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另一边,谢绥命人统计伤亡。
“回统领,此战,我军伤一百余人,亡五人。”
谢绥沉默矗立:“好生收好尸体,务必完好带回崖州。等回到崖州,会按军规抚恤。他们是崖州最勇敢的人。”
“是。”
虽然死了五个战友让大家都很难过,但此战大捷,让军中的士气大大地提高。
他们那么辛苦地训练,训练了那么长的时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终于可以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证明自己,耀我军威。
“谢统领,咱们拿下了雷州城,现在该怎么办?”严格问霍延。
谢绥下令:“统计城中现存百姓人数。”
“是!”
苗海正壮着胆子想爬上院墙看看情况,忽然敲门声响起,差点吓得他从梯子上滚下来。
他没应声。
敲门声顿了一下,又响起来。
“家里有没有人?我们是崖州军,雷州知府方志玄向昭阳公主求救,昭阳公主闻此噩耗,心中大恸,特命我等前来剿灭叛军,现在叛军都被镇压,大家不用担惊受怕了!”
巷子里一人中气十足高声喊着,整条巷子的住户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没人敢出声。
他们不仅怕叛军,也怕官兵啊。
谁不知道以前雷州的官兵是什么鬼样子。
“大家不要怕,我们就是来统计城里还剩多少人的,大家伙儿有没有吃的,要是没有吃的,到时候可以去城门口领口粮!”
第220章
苗海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是船工,见识多,以前还跟水师打过交道,胆子比寻常百姓要大一些。
昨晚听了一夜,他觉得这些崖州军应该不是坏人,便壮着胆子问:“真能领到吃的?”
外头的崖州军喊:“真的!大家不要怕,那些反贼都被咱们抓起来了!”
看着满脸期待的妻子和女儿,苗海咽了咽唾沫,道:“小人家里三口人。”
“行,记下了!”
有他带头,其余住户也纷纷隔着门叫喊起来。
等记录完,巷中军爷离开,再无一点动静,苗海忍不住偷偷爬上墙去看。
城内一片狼藉。
忽然,一列队伍映入眼帘。
他们身着玄衣,迈着整齐的步伐,从街道上凛然踏过。
自带一股昂扬正气。
苗海对这支军队的印象更好了。
他们没有强闯民居,没有凶神恶煞,他们只是在门外询问,还说可以去城门口领去口粮……
等等!
口粮!!
苗海连忙下了梯子,对妻子和女儿说:“你们好好待在家里,谁来都不要开门,记住了!”
妻子问:“你要去哪里?”
“刚才军爷不是说城门有发粮的吗?我去瞧瞧。”
妻子担忧道:“你真的要出去吗?”
苗海安慰她:“我刚才看了,街上没有反贼了,都是一些军爷,不碍事的。”
说着拿出一个布袋子,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住户还是不敢出门。
他小心翼翼来到巷子口,左右看看,一时愣住了。
军爷说城门发粮,没说是哪个城门啊!
就在这时,一个小少年路过巷口,他身上穿着崖州军的军服。
是崖州军,还是个孩子,应该不会太凶吧?
苗海连忙开口:“敢问军爷……”
杨继安转身:“你叫我?”
“军爷,敢问哪个城门分发口粮啊?”苗海弓着腰问。
杨继安笑道:“在南门,那边都在排队了,你可得早点去,要不然不知道排到什么时候。”
“谢谢军爷!”
见他这般和善,苗海的心一下子就定下来了。
他急步往南门赶,路上还碰到熟人,熟人已经领到了口粮,正满脸欣喜。
“阿海!你这也太慢了!”那人摇头叹息。
苗海哪顾得上跟他寒暄,两腿动得飞快,直奔南门而去。
他到时,南门已经排起了长队。
苗海站在队伍后头,煎熬地等待时间过去。
等排到他的时候,负责发粮的士兵给他发了一小袋麦子。
苗海感激涕零,连忙说道:“多谢军爷!”
发粮的士兵笑着说:“不用谢,这些粮食都是雷州的,给你们发不是天经地义嘛。”
苗海哪里见过这样讲道理的军爷?心中盈满感动。
却听军爷又道:“不过你们雷州的粮食已经剩得不多了,也不知道朝廷什么时候会派发救济粮。”
苗海心中叹息,朝廷都不打算派兵救他们,怎么还会发救济粮。
接下来,怕是要饿一断时间了。
他捧着麦子正要往回走,却看见崖州士兵们抬着一具具尸体,将那些尸体全都整齐摆放在城外。
那些尸体血迹斑斑,形容惨烈。
有的已经发烂发臭了,要不是不是现在是冬天,或许早就生满了蝇虫。
苗海不由问:“军爷,这是在做什么?”
“这些都是被反贼虐杀的老百姓。我们把他们的遗体集中放在城外,方便幸存的百姓认领。有人认领的就带回家去,没有人认领的就集体掩埋。”
苗海听罢,心头不由发酸,差点落下泪来。
这些崖州军都是好人啊!
不仅给他们活着的人分发粮食,还为死去的人料理后事。
他拎着粮食,摇头叹息地往家赶。
南门分发的粮食是从雷州府衙粮仓里运出来的。
叛军抢了老百姓的钱粮,也抢了粮仓。
七千余人,在雷州城里铺张浪费将近一个月,府衙的粮仓也没剩多少了。
所以幸存的居民每人只能领到一点点口粮。
继续下去肯定不行。
崖州军等得起,雷州的百姓等不起。
而且这还只是雷州一地,越州其他地方恐怕也都是这样了。
这样的话,光凭崖州一地肯定是没有办法的,这必定需要朝廷来救济。
叛军入城后,几乎将城中洗劫一空,他们从百姓那里抢来钱粮,大肆喝酒吃肉,又对良家女子行不轨之事,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们自诩替天行道,可实际做的事,同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没什么两样。
如今城中多处变成废墟,百姓无家可归,无粮可食,凡此种种,亟待解决。
谢绥写信回崖州,将雷州的情况详细言明。
也告诉君清氿,他打算一鼓作气,将越州的叛军全部剿灭,请君清氿同意。
伤亡的士兵也随船一起回崖州。
谢绥等了一日,不仅等到了信,还等到了君清氿这个人。
君清氿收到信后,觉得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差,如果还要去剿灭其他叛军的话,雷州的局势还是需要有人管。
于是,君清氿带着方志玄,携带携带大批物资以及匠人,又领着一个千夫长的一千崖州军,从崖州赶往雷州。
剿灭叛军后,崖州军还是在雷州城外驻扎,只有小部分留守城内。
君清氿到时,谢绥正带人在城内清理残局。
叛军烧杀抢掠,不少民居都被烧毁,独留一些断壁残垣,根本无法住人。
就算日后重建,也得先收拾清理出来。
这几天下来,亚洲军的所作所为,沧州百姓都看在眼里,刻在心里。
他们发自内心地感谢这一只军队。
谢家军。
他们入城后没有进行任何抢夺,他们从叛军手里解救了被欺压的老百姓,他们默默无闻地清理城池。
因为这些,雷州百姓大多自发听从谢绥的指挥,同他们一起重建家园。
说是重建,但如今雷州城内百姓十不存五,城外乡野遭受抢掠更加严重,不少百姓都逃离家园,说不定再也不回来了。
能逃走的大多是青壮年,留下来的多是老弱病残。
没有足够的劳动力,重建怎么开展得下去?
第221章
总不能所有事都由崖州军来做吧?
他们天天也很忙的。
城门被撞破,要换新的;房子被烧毁,要建新的;府衙被破坏,也得重新修缮。
凡此种种,都需要许多原料和工匠。
好在君清氿这次来崖州带了不少物资和匠人,可以提供短期援助。
谢绥收到君清氿到的消息,立刻快马赶回营帐,掀帘而入,就见到楼喻伏案写字。
一阵寒风见势钻入。
君清氿抬起头,眉眼皆生笑意:“你这仗打得也太快了,快来坐。”
“殿下怎么来了?”谢绥在君清氿对面坐下。
君清氿道:“我总得亲自来看看雷州城什么样子,还有越州。毕竟这都是我的地方。”
谢绥忍不住笑出声,殿下还是这也自信,一股子狂霸之气。
“殿下,我们才收服了雷州,只是越州的一个小小府。”
君清氿反问:“怎么,谢统领对自己没信心?”
“谢殿下信任。”谢绥拱手:“我估计,半个月就可以剿灭完整个越州。”
君清氿对谢绥很放心,她单手支颐,望着他,“雷州解放了,还是让方志玄去干事吧。”
“嗯,府衙相关书册我都整理好了。”谢绥道。
君清氿由衷感叹,谢绥总是能提前猜出她的意图,并默默执行。
她确实需要翻阅雷州府的一些文书及案册,了解雷州府各行各业的情形,才能采取更加具有针对性的重建措施。
“那就先去府衙。”君清氿兴冲冲起身。
谢绥问:“殿下,倘若方志玄不配合你呢?”
君清氿冷道:“他不敢。”
从她这里求救,还不听她的话,看她做不做了他。
谢绥又问:“那如果是知州呢?”
君清氿毫不在乎:“不如何。”
君清氿已经考虑过了。
“只要对方配合我重建沧州,我便与他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不顾百姓生死,只顾着参我一本,那就……”
而且黄觉生是个聪明人,知州也应该是个聪明人。
余下的话君清氿没有继续说,谢绥却听明白了。
他不觉得有什么。
要成大事,总是需要流血牺牲的,不管流的是己方的血还是对手的血。
两人一同前往府衙。
方志玄也被带上了。
雷州府衙大部分官吏都被残忍杀害,只有小部分正巧因外出办事,反而躲过一劫。
在严格的指挥下,小吏们仔细清理府衙各处。
内堂是知府及一众官员的办公室。
叛军洗劫后,这里书架桌椅倒了一地,有不少书册被撕毁烧毁,满室狼藉。
眼下已大致恢复原样,只是有些被损毁的书册已经很难还原了。
方志玄隔了这么久再见到自己的办公室,忍不住涕泗横流。
“没想到我还有回来的一天。”
“行了,别这么丢人。”君清氿嗤了一声:“回来就好好干活,总不可能等着本宫给你收拾屁股吧。”
谢绥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提醒君清氿注意言辞。
方志玄磕头:“是是是,殿下大恩大德,下官无以为报。”
经过这一次,他已经充分认识到君清氿的强大,虽然是在崖州那种偏僻地方,依然搞得红红火火。
他在崖州这几日,亲身感觉到,崖州可比雷州发达多了。
就算是和广州府相比,也不逞多让。
而且更富有生机。
“本宫也没什么要求,你好好做事就行。”君清氿快速翻阅案册,稍稍了解了雷州的基本情况。
雷州基本都是平原,地势平坦,有河流经过,是以耕地众多,农业相对崖州要发达许多。
雷州靠海,沿海一片对外的海运港口,造船业和海运业非常发达。
远非后来起步的崖州可比。
君清氿以雷州观越州,越州耕地众多,土壤肥沃。
君清氿以后就要将越州发展成一个粮食生产基地,加对外贸易的窗口。
“我们先让崖州的工业品在越州卖出名声。”
谢绥:“殿下打算在越州卖哪些工业品?”
君清氿道:“玻璃器皿和纸都可以。”
主要是玻璃日常用品和玻璃工艺品。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摸索,崖州的工匠们已经掌握了一套相对成熟的玻璃品制作工艺。
他们可以吹出不少精致美观的玻璃器具。
可以想象,若是桌案上陈列一套晶莹剔透的玻璃茶具,引得客人大为赞叹,主人家定会面上有光。
除了茶具,玻璃还能运用到生活各个方面。
君清氿就不信老百姓不动心。
“殿下想做什么都可以。”
谢绥神色柔和,眸光温软,冲淡了前几日战场残留的锋锐之气,整个人俊美得不可思议。
君清氿调侃:“我说什么你都听?”
“不是。”
君清氿故作惊讶:“你敢不听我的?”
谢绥无奈摇首:“端看殿下说的是什么。”
危险的事当然不能做。
君清氿在雷州留了半个月,和方志玄一起重整雷州。
谢绥则带兵清剿越州。
出发前,谢绥问:“殿下,那些叛军俘虏该如何处置?”
叛军共七千余人,死亡两三百余人,伤数几百人,叛军中的大小首领皆已被斩,剩余一些小喽啰还能算得上劳动力。
这些叛军还有六千多人,是一笔不小的劳动力了。
君清氿道:“让他们做工赎罪。”
她制定的恢复计划书里有许多工程都需要人力去完成,这些叛军身负罪孽,让他们去干苦力最合适不过。
谢绥明白他的意思,道:“殿下在计划书中有写,准备修建官道,可是要用上他们?”
修路是很苦的,一般人真干不来。
君清氿颔首:“等越州全部肃整以后,我会在全省修路,现在就先修崖州这一段,要直达雷州海港,眼下就先让他们夯实平整土地,平整完以后,再用水泥和砂石铺出一条公路。”
要致富,先修路。
等路修好了,整个越州都会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交通更叫便利,更有利于经济的发展,而且也有利于以后据你去哪个就对越州的管理。
君清氿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与谢绥商定后,便吩咐下去。
第222章
古有“髡发”这一刑罚,就是将犯人的头发剃掉,以此惩罚他们的罪行。
君清氿让人将这六千多俘虏的头发全都剃光,一是为了惩罚,二是为了防止滋生跳蚤,三是便于区别俘虏与寻常百姓。
这样的话,只要雷州百姓看到光头的人,就知道他们是叛军俘虏,让他们无时不刻不受到唾弃。
这六千多人全都被戴上脚镣,在工匠的指挥下,开始修整道路。
除了雷州的事,崖州的人还是君清氿最关心的。
君清氿对谢绥说:“受伤将士们的补助金以及牺牲士卒的抚恤金,我已经让财务组拨款了。”
谢绥应声后问道:“殿下,有些残兵即便养好伤,以后也无法继续参与训练和战斗,他们该如何?”
朝廷的残兵向来只能直接退役,靠退役时发的一点退伍金过活。有时候朝廷发不出钱,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谢绥记得很清楚,以前他们谢家的兵若有残疾,谢家一般会为他们寻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真正生活不能自理的,谢家就养他们一辈子。
不知道殿下打算如何。
他看着君清氿,等着君清氿的决定。
君清氿素来思虑周到,不可能没有想到这回事。
关于残兵及烈士家属的待遇,从伤兵回崖州起,她就开始研究了,前不久才终于制定出具体的细则。
君清氿从暗屉里拿出细则,交到谢绥手上。
“具体章程都写在里面,你先看看,没有问题的话就去告知军营上下吧。”
“好。”谢绥接过,仔细翻阅一遍以后,忽地抬手遮住眼睛,唇角微微弯起。
殿下不愧是殿下,思虑未免太周全。
“我没有意见,殿下这份写的很全面。”
“那就告诉将士们吧,也让他们接下来打仗免除后顾之忧。”君清氿勾唇:“我等你们凯旋归来。”
谢绥笑着点头:“那是自然。”然后就回自己的营帐,召来各个军官将领。
“这是殿下所制细则,有关残疾将士及烈士家属待遇问题都写在上面,诸位皆可传阅。”
严格:“统领,咱们认的字儿不多,劳烦你说说呗。”
他也不是不认字,他就是看到字就头疼。
谢绥便也不强求。
“营中将士有受伤者,根据伤残等级,一次性给予适当的伤残补助金。生活尚可自理者,会安排适当活计,每月皆可领取工钱;不能自理者,每月皆可领取低保金。”
“会安排什么活计?能领取多少低保金?”一个千夫长问。
“会依据具体伤残情况,分配不同活计。低保金依据残兵退役前的功劳和职位等级来计算。”
“明白了,那如果将士牺牲会怎么样?”
谢绥回道:“会根据其功劳以及生前职位发放抚恤金给其家属,丧葬费也由营中承担。家属今后的医疗费、教育费都可依情况减免。”
“教育费?”有人不解地问出声。
谢绥颔首:“若家中有未成年子女,子女今后只要在崖州的新城学堂上学,皆可减免学费,也就是束修。”
“要是子女成年呢?”
“成年子女若是参与职位考核,同等情况下优先录取。”
大家问出各种各样的问题,谢绥皆详细解答。
这都是君清氿写在细则里的。
谢绥感动的同时也有些心疼,也不知道殿下耗费了多少心血,才能将这么多种情况都考虑周全。
解读完细则,整个营房一片寂静。
不是因为无语,而是因为感动。
殿下是真的方方面面都为他们想好了。
有这样的保障在,大家冲锋的时候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细则在全营上下传播开来。
所有将士全都欢呼雀跃,在此次战斗中伤残的战士也都放下一颗心。
为殿下卖命,值了!
一时间,君清氿的声望达到一个不可估量的地步。
处理完伤残和牺牲士卒的事情,接下来当然要论功行赏。
当兵的谁不想“升职加薪”?
此次攻城之战中,有功者升职,有劳者发放奖励金。
参与攻城战的将士们全都喜气洋洋。
而留守在崖州的其余将士则纷纷流下羡慕的口水。
他们也想建功立业啊!
于是,在后面抽调将士去越州时,他们都积极得不得了。
严格都不知道该选谁了。
雷州的重建工作轰轰烈烈开始了。
君清氿仿照异世,成立了一个“崖对雷帮扶小组。”
雷州的底下官吏都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谢瑛解释:“殿下说了,雷州亟待重建改造,便调了咱们崖州的有经验的管事和技术总管过来帮扶,这些人就是‘崖对雷帮扶小组’的成员。”
梁穗则留在了崖州。
雷州官吏明白了,都感动得稀里哗啦。
昭阳公主真的太太太好了
自从雷州被叛军占据后,君清氿似乎就一直都在无私援助雷州。
现在知道雷州缺人,还特意派人过来。
天下有几人能做到这般?
现在还不到春耕的季节,雷州百姓经此大劫,无钱无粮该怎么过活,总不能一直什么都不干,由崖州城供养着吧?
那崖州可养不起,君清氿自认还没有这么庞大的家底。
所以只能“以工代赈”。
君清氿给雷州百姓发口粮,他们就得给君清氿干活。
就在雷州百姓惶惶不安时,府衙一连下达好几条政令。
“即日起,招收大批民工平整雷州城内外土地及海港码头。”
“即日起,招收大批工匠于沿海建造干船坞。”
“即日起,崖州纺织厂雷州分厂招收大批女工。”
“即日起,崖州水泥厂雷州分厂招收大批劳工。”
“即日起,崖州造纸坊雷州分坊招收大批劳工。”
“有意者,请至府衙东侧门登记报名。”
这些政令都由衙门小吏奔走宣传,不仅城内百姓知道了,就连城外百姓也听到这个消息。
政令一出,举城哗然。
这些招工告示对崖州百姓来说是习以为常,可对雷州百姓来说,这可是个新鲜事儿。
大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苗海也很困惑。
第223章
干船坞是什么?他做船工已经十几年了,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官府的政令,苗海一时也不敢相信,毕竟这些听上去都像是要人去服劳役。
他找上一同在船上做工的伙伴。
雷州有船厂,船厂雇佣了不少船工。
只是在叛军的冲击下,船厂遭受了劫掠,船工也有许多人受了伤甚至是死亡,还有的则直接逃出了雷州。
所以现在船工已经没多少了,远不如昔日的繁盛。
苗海问同船仅剩的几个小伙伴:“你们听说过干船坞吗?”
伙伴们皆摇头:“没有。”
苗海想了想道:“要不咱们一起去府衙东侧门问问?”
大家也都好奇着呢,互相对视几眼,一同去了。
谢瑛不仅人来了,还将崖州一整套的办事流程全都搬过来了。
有了崖州的制式登记表,雷州的小吏们的负担明显减轻不少。
府衙东侧门已经有不少人前来打听。
朝廷到现在没有发救济粮,崖州也不可能一直无条件供养他们,老百姓心里门儿清。
只有做工才能换口饭吃!
就算是服徭役,只要能吃上饭,那也不是不可以。
苗海的伙伴本打算乖乖排队,还是苗海眼尖,看到旁边的“咨询台”。
他小时候读过书,认得几个字,遂拉着伙伴来到咨询台前。
咨询台是由杨继安负责的。
谢瑛带的人不多,杨继安认得字,和谢瑛的关系也算不错,谢瑛便直接就把他拉过来帮忙。
谢瑛知道他会说话,遂将咨询台交给杨继安任由他发挥。
杨继安穿着崖州军的军服,身材修长精干,容貌俊朗,精神奕奕。
苗海认出他,惊喜道:“原来是小军爷!那天谢谢你给小人指路啊。”
杨继安笑容灿烂,摆摆手道:“这不是应该的嘛,殿下教导过咱们,既然当了兵,自然要保护老百姓,为老百姓排忧解难!”
杨继安认得字,又学了不少圣人言论。
自从进了崖州军以后,就每天殿下长殿下短,用各种圣人言论、华丽语言来夸君清氿,他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跟他一样崇拜君清氿。
殿下这么好,当然要每个人都喜欢。
这是杨继安信奉的真理。
这话说得苗海等人舒坦极了,他们脸上都洋溢着淳朴的笑容。
苗海问:“小军爷说的殿下,是不是崖州的昭阳公主殿下?”
“是,殿下说了,你们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都可以问我。”杨继安道,“你们来找我是不是想问什么?”
苗海点点头:“小人是想问,‘干船坞’是什么?”
杨继安耐心地解释:“殿下说,咱们雷州虽然海港广阔,船运发达,但有一点问题,就是咱们的船停泊时一直泡在水里,不仅容易坏,保养的时候也不方便,不如造个干船坞,建成以后对船有大大的好处,建成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苗海等人都是船工,哪能不清楚船舶的保养之难。
尤其是大船,不管是停泊还是出海,抑或是修缮保养,都需要许许多多劳工参与。
他们虽然还是不知道干船坞是什么,但很清楚昭阳公主的意图了。
这是为了他们的船着想啊!
太好了!太好了!
苗海几人面露激动之色。
“小军爷,能不能再问个问题?”
杨继安笑着回道:“当然可以,你问吧。”
“小人听说有好几道招工的政令,咱们要是报名,每天能吃饱嘛?”
不是苗海缺乏想象力,而是服徭役就是这样。
别说给钱,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他们不知道崖州招工的待遇,自然无法想象崖州百姓的幸福生活。
杨继安不由笑了。
“在雷州本地平整道路、修建码头的,会由官府分发口粮;而愿意去崖州工厂做工的,则可以拿到月钱。”
“能拿多少月钱?”
“不同工种月钱不等。”杨继安打量着他,“你们是做什么的?”
苗海赧然:“咱哥几个都是船工,没什么大本事,估计去不了崖州做工。”
“既然是船工,可以去海港那边修船,以后殿下估计要扩建造船厂,你们就都可以去船厂上工了。”
苗海几人:!!!
昭阳公主到底是什么神仙!
府衙外,苗海和伙伴们报了名就各自回家去。
他回家后将这件事告诉了妻子。
“可惜我不能去崖州做工。”
妻子安慰他:“只要能混口饭吃就行,而且有殿下的带领,以后咱们雷州也会越来越好的。”
苗海感慨着点头:“是啊,咱现在还有饭吃,多亏了殿下。”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隔壁突然传来尖锐的争吵声,混合着男人的喝骂和女子的哭叫。
苗海和妻子对视一眼,不由叹了一口气。
隔壁家的女儿之前被叛军掳去,后来崖州军剿灭叛军,解救了一干老百姓,其中就包括被叛军欺辱的良家女子。
这些女子回家后,有些开明的人家自然高兴她们还活着,但有些迂腐的人家只觉得面上无光。
苗海隔壁家正好就是个迂腐的。
自家女儿受欺负,不想着去报复那些叛军,反而骂她为什么当时没有当个忠贞烈女去自杀。
苗海实在不能理解。
这是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一定会去找叛军拼命,而不是恨不得女儿去死。
隔壁传来年轻女子的大叫声:“我要去崖州!我就要去崖州!”
男人怒斥:“你这样的还想着出去抛头露面?你不嫌丢人老子嫌丢人!滚回去!”
少女:“告示上都说了,崖州招女工!我去了还能赚钱!”
“你这样的他们能要你?”
“你以为他们和你一样吗?”少女:“我就要去!”
又是一通怒骂争吵。
清官难断家务事,苗海即便有心劝解,也不能去劝。
隔壁愈演愈烈,苗海甚至听到男人一直怒喝“打死你”这种话。
男人的婆娘哭得凄惨,像是在劝阻:“别打了!再打二娘真的要被打死了!”
男人怒吼:“死了我还清净!”
苗海悚然一惊,他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别人被打死,于是赶紧跑到隔壁去捶门:“别吵了!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门内被按下暂停键。
苗海松了口气,正要回去,突然院门被打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奔跑出来,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不放心,连忙回家喊上婆娘一起追上去。
二娘一路奔跑,按照记忆中的路一直跑到府衙的东侧门。
负责登记的小吏已经准备收摊了,突然见到一个疯女人狂奔过来,差点吓掉手中的笔。
“你干什么!”
二娘喘着粗气,拨了拨头发,露出一张满是巴掌印的脸。
那脸已经高高肿起,充血通红。
“我会织布!我要报名!我要去崖州!”小花恶狠狠地说。
她再也忍受不了别人鄙视的眼神,再也承受不了父亲无尽的责骂,再也不想呆在这个肮脏屈辱的雷州城里。
她就是要去崖州!
小吏:“好、好,叫什么名字?”
“彭二娘。”
“多大?”
“十八。”
彭二娘的各项条件都符合,小吏便替她登记好信息,让她摁了手印,好心交待道:“三日后南门集合,千万不要迟到,要是误了时间,队伍可不会等你啊。”
彭二娘捧着报名表,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死死咬着唇瓣,眼泪止不住地流。
被她爹打得快死的时候,她都没哭过。
苗海夫妇缀在后头,见状也放下一颗心,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彭二娘回过身,见到两人担心的眼神,吸吸鼻子道:“谢谢苗叔苗婶。”
要不是苗海在外头喊的那一句,她是没法跑出来的。
以后要是赚了钱,她一定会报答苗叔苗婶!
苗海是真的可怜她,叹道:“听说崖州是个好地方,昭阳公主又很照顾女工,你去那儿肯定没错。但你爹不让你去,你这几天可怎么办?”
彭二娘倔强道:“我就是在桥洞底下住三天,也不回去!”
苗海妻子道:“我认识一个朋友,她是个寡妇,也打算去崖州,不如你这几天就跟着她住罢。”
彭二娘陡然跪地磕头:“谢谢苗婶!”
三天后,雷州城南门聚集了一大批工人,全都是打算去崖州讨生活的。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天堂还是深渊。
他们有一些人是第一次坐船,晕得要死,吐得死去活来。
直到他们看到巍峨高耸的城墙。
所有的迟疑、担忧都不见了,勃勃的喜悦发自肺腑地鼓出来。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气派的城墙!
城外,他们看到许许多多林立的厂房,这些厂房全都是浅灰色的墙,墙面上还有一扇扇明亮的窗户!
彭二娘和一众女工被安排进了纺织厂。
纺织厂很大很大,超出她们想象的大。
光是站在门外,雷州女工就感受到了震撼。
再进到门内,全部傻眼了。
那是什么?!
那是纺车吗!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高这么大的纺车!
彭二娘完全呆住。
这一瞬间,她忘记了曾经的屈辱,忘记了家人的伤害,忘记了雷州城里的一切。
她只知道,这里跟雷州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从雷州招收的劳动力全部进入工厂。
随着劳动力的增多,工厂产出的产品也越来越多,很快就堆满了仓库。
另一边,谢绥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剿灭了越州的叛军。
君清氿收到胜利的消息后,决定前往广州府。
在那里,她和越州知州这一见,非常顺利。
自此,明面上还是知州掌管越州,实际上,君清氿掌握着越州。
越州的恢复工作,也是在君清氿的规划内完成。
为了更好地掌握越州,也是为了提高越州军的战斗力。
原本的越州军被打散,拉到崖州去训练,而部分崖州军则守在雷州、广州等关键地方。
虽然掌握了整个越州,君清氿的重心还是在崖州和雷州,崖州是根本,雷州则是通往大盛的门户。
时间循环往复,春天来了。
君清氿坐在府崖州衙内堂,听黄建和罗天娇跟他汇报工作。
黄建道:“殿下,今年选择种植棉花的农户足足多了五倍,这样一来的话,栽种小麦和土豆的亩数就会减少,届时影响粮食收成该如何?”
之前做规划的时候,君清氿给崖州划了一条耕地红线。
而今开垦出的耕地已经达到了红线标准。
再开垦也不是不可以,但崖州还要发展工业,总不能所有的地都拿来耕种吧。
但种植棉花的亩数增加,势必会影响粮食的收成。
黄建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君清氿道:“不必担心,崖州种不了,就去越州种,越州不是多的是地。”
黄建一惊,殿下真是好手段,越州的地说种就种。
不过也是,越州不也是殿下的。
“是。”
君清氿吩咐罗天娇:“越州的耕地虽然多,但一直以来没有规范地管理过,土地的地力可能不行,本宫已经和越州知府商议好,在越州也要推广种植土豆和棉花,天娇,由你带队过去负责此事,顺便教教越州人民如何种地。”
罗天娇恭敬道:“是!”
不仅要种崖州的地,还要种越州的地。
光是想想,罗天娇就浑身充满干劲。
君清氿处理完公务,回到公主府。
用过膳,流安给她按矫。
“你这手艺倒是又精进不少。”君清氿嘀咕一句。
她记得很久之前流安似乎跟着一位“小师傅”学的手艺,后来他也忘了问这位“小师傅”是谁。
现在是越来越觉得流安的按矫技术越来越好了,君清氿不由笑着打趣:“要是教你的这位小师傅在崖州城里开一家按矫馆,一定生意爆满。”
“哈哈哈哈哈,”流安忍不住笑起来,“殿下,那他可没工夫开馆伺候人。”
君清氿调侃:“你这都快把人手艺都学了去吧?还不快说小师傅是谁。”
流安偷笑:“这个人呀,不久前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成日忙着训练将士,哪有工夫开馆?殿下,你说是不是?”
“谢绥?”君清氿惊得转过头。
流安点头。
“你是如何知道他会按矫的?”
“他自己说的,还问我要不要学。”
君清氿:“……”
第224章
不管在盛京还是崖州,谢绥都一直身负重任,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时间学习按矫,还能学的这么好?
君清氿惊叹过后,又问:“流安,你成日跟在本宫身边,什么时候有空去学呀?”
“殿下休息不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奴婢便斗胆去找谢统领了,刚好那个时候谢统领也回来了。”
君清氿闻言有些感动。
她一般都很晚才休息,也就是说,流安是每天三更半夜去找谢绥学习按矫手法的,还学了这么长时间,可见是真的有心了。
“辛苦了。”
“不辛苦!”流安笑开了花,“只要殿下觉得好,奴婢就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她顿了顿,又道:“谢统领可比奴婢要辛苦多了。”
君清氿深以为然。
流安那么晚,谢绥也是那么晚。
君清氿低头微微一笑,这个人总是能带给她诸多的感动。
越州百姓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战后重建工作。
为此,君清氿经过这段时间培养的大部分官吏都抽调到越州去帮忙了。
当然,越州的官吏也到崖州去进行培训,学习崖州的各项规章制服。
上课的当然是谢瑛和梁穗。
第一堂课上,越州的官吏看到上课的是两名女性,都呆若木鸡。
有的老古板大喊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纲常紊乱”,谢瑛和梁穗都没当回事,直接把他们请走了。
没有上课,那几个官吏在崖州城逛,越看越觉得崖州好。
再一问,这里的女人还可以出来做工,赚的钱比男人还多。
崖州百姓对女官的接受度也很高。
“她们可有耐心了。”
“她们特别亲切,和她们说话心情都会好。”
“她们干活效率也高,因为还要照顾家里,所以都会在下班前干完。”
老古板们:这怎么和他们想的不一样,真的有这么好吗?
他们带着疑问又回到了课堂,发现真的有这么好。
谢瑛和梁穗的课妙趣横生,讲解深入浅出。
这哪是他们能比的。
越州官吏都心悦诚服。
不同的府县都有不同的定位,各项工作都在井然有序的进行中。
苗海作为船工,自然去了海边的船厂做工。
船厂的东家因为是城中富户,被叛军洗劫一空,一家老小都被叛军杀害,极为凄惨。
崖州军入城后,船厂无人主事,便收归官府。
船厂现在的管事来自崖州,为人随和。
管事交待他们:殿下开春后就要雇佣大批船工运送货物到北方,所以必须要尽快修缮好船舶。
苗海等人便撸起袖子努力干活。
好在殿下给的待遇相当不错。
不仅餐餐管饱,还有肉!
他们吃得好,干活自然有力气。有时候干得好了,还会多奖励两块肉。
苗海会把肉留着,带回家让妻子和女儿吃。
雷州城内有力气做工的毕竟是少数。
那剩下的老弱妇孺怎么办?
官府有规定,十岁以下孩童、六十五岁以上老人、怀孕的女子可以暂时去官府领取口粮,等今年秋收后,再行扣除。
所以,虽然苗海拿不到月钱,但他妻子可以浆洗衣物补贴自己,他女儿可以领取口粮。
一家人还是可以填饱肚子。
苗海已经很满足了。
要不是崖州军,雷州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阿海!下工了!走,去吃饭,今天不知道有什么菜!”
他们船工、扩建港口的劳工、修建干船坞的工匠,几乎全都聚集在一处,大家同在“食堂”吃饭。
这个“食堂”也是崖州的特色。
他还听说崖州最早的食堂在崖州府衙,那里的食堂菜比大酒楼里的菜还要好吃。
后来,各个作坊工厂都学着建起食堂,说是干净便捷。
他们这个食堂是临时搭建的,专门供应他们每日两顿饭。
就在他们排队打饭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喧闹。
大家议论纷纷。
“出啥事儿了?”
“好像是港口那边有人没注意,夯土时砸到了脚,那血淌得……啧。”
“啊?砸到脚了?这可不得了!要不要紧?”
“不知道哇。”
“希望没大事,要不然以后日子可咋过。”
“别说以后了,就说现在,伤成那样,看大夫不要钱?”
“也对,哪还有钱看大夫吃药。”
苗海听闻,不由在心里叹气,这也太惨了。
伤到脚,意味着短时间内不能干活,不能干活就没有吃的,这不是活活等死吗?
更别提拿钱去看大夫了。
就在众人感同身受、唉声叹气时,那边又响起雀跃欢呼声。
“这又怎么了?”
“我去看看。”
“回来了!怎么样?到底出啥事儿了?”
“大家伙儿不用担心了,我听管事的说,这是工伤,可以申请补偿金!”
“补偿金!是钱吗?能拿到多少?”
“这个不清楚,看具体伤势吧。”
“这个崖州管事真好啊!”
“这是昭阳公主殿下定的规矩!”
“殿下真的爱民如子啊。”
苗海深以为然。
那位公主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仙人物呢?
这样的场景,无时无刻不在越州上演。
不用君清氿出面,她就已经征服了民心。
神仙殿下近来有些闲,便突发奇想,打算做个实验。
这个实验有些惊世骇俗,但要是成功,绝对会是一场开天辟地的创举!
君清氿想试试能不能在现在用土法制出异世的青霉素来。
这是她看过那些伤兵以后一直盘踞在心头的想法,很多伤兵的伤并不致死,但会因为伤口溃烂发烧死去。
如果有青霉素的话,他们或许就不会死了。
青霉素这个东西一旦研究出来,就能拯救千千万万人的性命。
君清氿想,先试试吧,说不定真能研究出来呢!
她先吩咐窑工烧制出一整套玻璃器皿,又叫来葛洪。
“葛老,你行医几十年,可见过有人因外伤受邪而亡?”
葛洪一愣:“殿下莫非说的是风毒入侵?”
君清氿颔首。
人在受伤后很容易发生细菌感染,除非免疫力过人,否则一旦伤口感染,很少有人能真正扛下来。
这比刀尖伤更致命。
“葛老对风毒入侵可有研究?”君清氿正色问。
葛洪感慨一句:“关于风毒入侵之症,老朽翻阅诸多医典,研究大半辈子,也未能寻到良药,实在惭愧啊!”
“葛老不必自责,”君清氿肃容道,“想必葛老也知道,自古以来,士兵死于战场的人数远远不及死于风毒入体的人数,将士们愿意为保家卫国而流血牺牲,本宫身为天家公主,也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葛洪点头:“殿下体恤将士,老朽感佩,只是这风毒入侵之症,老朽实在是没有良方。”
身为医者,谁都想要拯救更多人的性命,但有时候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君清氿面露忧郁,沉思片刻,忽道:“本宫之前翻阅过一些古籍,看到有一偏方,说是取用果蔬上的霉种涂抹伤口,或许能够帮助病患抵抗风毒。”
君清氿这不是在胡乱编造。
不是医术,而是一些随笔杂谈,里面确实记载了有一些大夫尝试过这个方法,或许是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某个大夫瞎猫碰上死耗子,用这个方法救活了患者,大家纷纷效仿。
但大夫们并不知道其中原理,便以为霉种或可抵御风毒,只是能不能存活得听天由命。
直接涂抹霉种,只有极小的几率能够救活病人,更多的可能是感染更甚,死得更快。
这是赌命。
葛洪沉叹一声:“确有此事,不过此法能救之人屈指可数。”
他本人并不愿意效仿此法。
君清氿露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既然此法有一定的效用,说明其中必定存在一些救治病患的原理,若是咱们能够参破其中原理,岂不是可以造福万民?”
“殿下,你的意思是……”葛洪既惊又喜。
君清氿笑道:“不如,咱们就从霉种入手?”
葛洪起身就是一拜:“殿下心怀苍生,老朽岂有拒绝之理?”
不论这种尝试能不能实现,他都要为天下苍生感拜殿下的心意。
殿下属实令人钦佩哪!
制取青霉素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君清氿召集葛洪、葛平川、谢闻汐在内的一众医者,齐聚一堂。
这是君清氿为接下来的实验准备的实验室。
里头一应玻璃器皿整齐摆放,皆已用沸水煮过。
“平川,闻汐,想必葛老已跟你们提过,咱们以后就在这间实验室里研究如何治疗风毒入侵之症。”
陈平川神色冷静,目中却透着几分灼热:“殿下有此凌霄之志,平川定不负殿下所托。”
谢闻汐也坚定道:“殿下,风毒入侵之症已困扰医者千百年,若是咱们能够研究出来,就能拯救千千万万人的生命!”
其余医者皆颔首附和。
君清氿肃目问:“那你们可想过,为何会有风毒入侵之症?”
众人愣了一下,风毒入侵就是风毒入侵,哪有什么为什么?
君清氿见他们如此,也不气馁,继续引导他们:
“风毒之所以为被称为风毒,不就是因为医者大多认为伤口之外有毒素侵入,使患者中毒而亡吗?既然砒霜、蛇毒等皆有救治之法,凭什么风毒没有呢?”
葛洪颔首:“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这风毒咱们看不见摸不着,实在难以下手啊。”
“怎么会看不见呢?”
君清氿笑了笑,问:“咱们人体伤口破损,皮肉腐烂,虽与馒头、果蔬腐烂不同,但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只是它们身上所生霉菌能瞧得见,咱们伤口处的病菌侵入血肉,瞧不见罢了。”
君清氿这话说得相当浅显,且一点医学水准都没有,但话糙理不糙,葛洪他们都听明白了。
谢闻汐问:“既然看不见,那该如何对症下药呢?”
她素来信服君清氿,不认为她是在无的放矢,遂听得极其认真。
君清氿笑道:“也不一定看不见。”
在异世,青霉素的发现也是偶然的。
那位发现者从患者身上提取葡萄球菌,并用培养基培养成菌落群。很偶然的一天,窗外飘进不知名的霉菌,落入培养基内,杀死了一些菌落,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两个的细菌自然看不见,可菌落群就肉眼可见了。
君清氿决定效仿。
她备齐一百个玻璃平底碗,碗中皆装满肉汤,为免肉汤容易泼洒,君清氿还让人添加了一些牲畜蹄角熬出来的凝胶,使之成为一百个琼脂培养基。
葡萄球菌的营养性要求不高,在肉汤培养基中,一般二十四小时便可呈现出均匀生长的状态。
这种细菌是化脓性球菌,分布很广,不仅伤口上容易产生,动物体内的黏膜上就有,取用非常方便。
不过君清氿为了更加有说服力,便让葛洪等人从病患的伤口上提取一些脓液,放入培养基中。
君清氿将实验思路告知众人,众人虽似懂非懂,但皆听她号令。
一天一夜过后,他们惊叹地发现,这一百个玻璃碗内居然出现了一些橙色的东西。
饶是葛洪见多识广,也不由被这些菌落群震惊到。
君清氿笑道:“这些应该就是引起病症的细菌了,它们肉眼不可见,但繁殖能力非常强,不过昼夜便生出一个大家族,什么东西一旦多了,不就能看见了?”
细菌培养基做好了,接下来就得制取青霉素。
君清氿让他们从发霉的馒头或果蔬上提取青霉,放入另外准备好的一百培养基内。
再静置一周。
想要获得青霉素溶液,还需要准备其余材料。
蒸馏水就少不了。
自然界中的水含有不少杂质,君清氿暂时复制不了异世的那些工具,无法轻易净化水质。
她便造了个收集水蒸气的器具。
器具底部装水烧沸,顶上放置一个凹形的玻璃缸,里面装满冷水,再在玻璃缸最低点下放置玻璃碗。
水烧沸后,水蒸气腾空遇到最上面的冷玻璃,便凝结成水珠,水珠滑到凹点,一点一点滴落到底下的玻璃碗里。
水中杂质不会化成水蒸气,所以这样收集的水便可称为蒸馏水了。
第2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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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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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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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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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在一起
君清氿被这个直球搞得心绪狂乱,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
内堂陷入凝滞又逼仄的沉寂中。
直到流云来汇报工作,才将两人从这种诡异的氛围中解救出来。
谢绥没像以前那般避嫌退出,而是站到一旁。
似乎只要君清氿不开口,他就不会动一般。
流云心思玲珑,感受到内堂气氛异常,一点废话都不敢说,快速汇报完工作,忙不迭退出去。
踏出内堂后,她隐约听到殿下的一声轻叹。
君清氿望着倔强的谢绥,终究是狠不下心:“罢了,今晚你来我屋里吧。”
谢绥眉心一松,“谢殿下。”
巳时初,谢绥准时来到君清氿屋里。
同上次不一样,他这次依旧穿着白天的军服,眉目疏淡,目光低垂。
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与上次的意态风流判若两人。
他虽然才十七岁,浑身上下却已寻不到丝毫稚气。
二十岁的崖州军统领,合该是这般惊才风逸的模样。
君清氿见过不少出色的人物,却无一人能与谢绥比肩。
她终于下定决心挑开。
“谢绥,我并非怪罪你,我只是精力不济,无暇管顾其它。”
君清氿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这些事情已经占据了她太多太多的时间,耗费了她太多太多的精力。
她已经没有空闲去谈情说爱。
如果她只是因为一时新奇,或只是因为那么一点点的心动,就贸贸然答应,那是一种不负责任。
君清氿的真诚溢于言表。
谢绥听出来了。
他眉目陡然温和下来,凛冽的气势散去,唯余几分骨子里的倔强。
“乐只君子,万寿无期。殿下不必在意其它。”
他只是希望眼前这人,能够长长久久。
至于其它,不曾奢望。
少年眸中蕴含着无尽的包容与温柔。
君清氿凝视他片刻,胸腔陡然涌起一股冲动,不禁笑道: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她投身于风雨飘摇之乱世,这个世界并不太平,甚至可以说是天昏地暗,鸡犬不宁。
唯有谢绥,能她他安心。
不论是之前冠绝天下的不败战神,还是眼前这个惊才绝艳的谢统领,都给了她奋力一争的勇气。
谢绥惊艳了她的时光。
这是毋庸置疑的。
君清氿端坐案后,光风霁月,雅人深致,所言所行虽含蓄,却诚挚无比。
谢绥眸色震颤,惊喜铺天盖地盈满心间。
他半蹲下来,大着胆子,尝试着覆上君清氿的手,接了他的下半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历经虚幻的繁华荣光,一朝坠落至黑暗不公的浑浊世道中,乍见煌煌如月的君清氿,又怎能不喜?
二人皆将对方视为浑浊世道中的一颗璀璨明珠。
君清氿右手回握住他的,微微俯身靠近,抬起左手,替他理了理鬓边碎发,笑意轻浅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这就是赤裸裸的调戏了。
谢绥俊目生辉,笑答:“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君清氿:“……”
平时没看出来啊,谢绥说起情话来这么一套一套的。
“谢统领,时候不早了。”
谢绥即刻起身:“属下替殿下按矫。”
君清氿乖乖趴到榻上,闭上眼睛。
屋外庭院静谧,屋内烛火摇曳。
肩背上的双手温热而有力,仿佛带着无穷无尽的魔力,让君清氿渐渐沉入香甜的梦乡。
接下来的日子,谢绥每晚都会来助君清氿入眠。
两人话虽说开了些,举止却与往常无异,但终究是有些不同了。
最明显的是,谢绥和君清氿一起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个时候,甚至是专门跑回来吃顿饭,吃完饭再回军营。
流安看了心想:驸马爷对殿下真上心,真不怕辛苦。
—
紫金教的势头越来越猛,君清氿最新得到的消息说,他们已经在向荆州、梧州发展了,其实已经逼近越州了。
君清氿自然不能不再重视。
而打仗除了人以外,在这个冷兵器时代,需要更强大的武器。
君清氿召来谢闻渊。
谢闻渊在机械制造和改良上,的确颇有天赋,得君清氿嘱咐后,一直在尝试改进现有的远程攻击武器。
大盛现有的弓弩有连弩和弩车。
连弩因操作不够便捷,遂多用于步兵。
据君清氿所知,异世有种连弩,结构简单精巧,射速极快,以轻便见长,妇人孩童皆可执,可以用于骑兵。
弩车又叫床弩。
大盛的床弩射程最多六百步,君清氿记得,有的弩车,是三弓的,需要上百人一起绞轴张弦,虽然费时费力,但它的射程可达千步远。
是平地作战必备的武器。
而且这种床弩的箭矢堪如异世的标枪,经发射后可以成排成行地钉入城墙,攻城的士卒还可以通过攀援箭矢爬上城墙,故又称“踏橛箭”。
三弓床弩又是攻城的一大利器。
君清氿将这些想法通通告诉谢闻渊,听得谢闻渊一愣一愣的,嘴巴惊得合不上。
他本身在武器上就涉猎颇深,也在不断改进武器性能,但进步极其微小。
乍闻君清氿所言,便觉得醍醐灌顶。
没想到还能又这样的改良方向。
他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准确来说,是没有一个具体的方向,所以导致进展艰难。
现在君清氿给他提供一个这样明确方向,他恨不得立刻回去研究。
自从他展示这方面的天赋后,君清氿特地让他在机械厂任职,专门研究各种器械。
他手下还管着不少技术精湛的匠人,都签了保密契约的那种。
他们只给君清氿干活,就算辞职不干,五年内也不准再从事相关工作。
谢闻渊带着君清氿的思路回到机械厂,开始制定具体的研究方案。
不管是轻便快捷的连弩,还是霸道强劲的床弩,他都要造出来!
他要给他的小叔造出最强大的武器,之前他的那些研究虽然有用,但和他的小叔其实没什么直接关系,
这一次,如果他研制成功,谢绥一定会用的。
春夏之交,崖州和越州葱蔚洇润,一片盎然之景。
第230章
这天,君清氿在府衙和李盛丰等人开崖州第二季度大会。
顺便也听越州复产复工情况的报告。
开完这个会的时候,天都黑了。
君清氿迈出府衙大门,正要上马车,忽觉有异,看向车夫。
“你什么时候成成了赶车的?”君清氿调侃笑问。
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天际。
谢绥的眼眸显得格外明亮。
他向君清氿伸手。
“我来接你回府。”
君清氿将手递过去,借着他的力上了马车。
车厢内摆着热茶和小火炉。
君清氿心中一暖,浑身的疲惫骤然散去,由内到外都觉得舒适畅快。
她喝了一口茶,忽道:“前头巷口处停一下。”
谢绥依言停车。
车内传来殿下惊讶的声音。
“这茶怎么这般涩口?”
谢绥眉心微蹙,怎么会?
他挑的是君清氿素来最喜欢的龙井,而且他自认煮茶的手艺还没废,怎么会涩口?
他带着疑惑,起身掀帘入内。
见他进来,君清氿便是一笑,将茶盏往他这边推了推。
“不信你尝尝。”
谢绥喝了一口。
不涩啊。
他不解看向君清氿。
君清氿诧异问:“你喝的真的不涩?”
谢绥认真点头:“不涩。”
君清氿:“那我尝尝。”
谢绥正要将茶盏递给她。
殿下却已凑近了身子。
玉白修长的手揪着他的衣领,面容近在咫尺,让人惊心眩目。
谢绥心脏猛地一跳,手中茶盏脱落,茶水浸湿了毛毯。
“殿下……”
君清氿双眸微眯:“我记得,以前你每次说话都要呛我。”
“……”
谢绥无奈低笑:“殿下是要同我算旧账?”
“不然呢?”君清氿哼笑,“不过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谢绥靠在车厢上,伸手揽她肩背。
“殿下,明明我对你一直都很温柔。”
君清氿翻出了很多年前的旧账:“以前你不是还爱答不理的。”
谢绥举手:“是我那个时候年少轻狂,是个睁眼瞎,看不到殿下的灼灼光辉。”
君清氿嗤笑一声,手倒是很顺手地也环抱住谢绥。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享受着一天下来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君清氿的肚子忽然叫起来。
饿了。
谢绥听到这个声音,立刻起身,垂眸转身,不敢看君清氿。
“干什么去?”
“驾车回府。”
君清氿笑问:“怕我饿了?”
少年鼻音瓮瓮:“嗯。”
君清氿唇角轻扬。
他伸手去扯霍延衣袖。
“谢绥,我还没尝到不涩的茶。”
殿下的语调温软,却如一只手狠狠攥住谢绥的心脏。
青年骤然转过来,俯身将人圈进怀里,以一种不同以往的、强势的姿态,凶狠地低下头。
公主府。
流安守在门外,一直往府衙方向张望。
这天都黑了,殿下怎么还没回来?
会议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就在她打算亲自去府衙看个究竟时,君清氿的马车从街角出现。
流安一喜,连忙迎上去。
刚要开口,对上“车夫”那张脸。
“驸马爷?”流安惊讶地问,“怎么是你?”
谢绥眉眼染笑,对她点点头,随后转身将君清氿从马车上扶下来。
夜色渐浓,流安没发现她家殿下脸上的异样。
等进了屋,灯火通明下,流安才瞧出端倪。
“殿下,你嘴唇怎么了?”
怎么瞧着有点肿啊,不会是又上火了吧?
君清氿轻咳一声,垂眸道:“本宫饿了,还不快摆膳?谢绥也在这吃,记得备双份。”
“是。”
饭菜备上桌,两人安静地吃饭。
沉默的氛围让人心里不上不下的,仿佛一块石头悬在心口,有些憋得慌。
君清氿是觉得有点丢脸。
她以前就夸过霍延的肺活量。
但今天是第一次清晰地体会到他的肺活量之强。
就...很离谱。
刚才在马车上,她差点招架不住。
太凶,太狠,太要命了。
差点晕过去。
直到现在,她还沉浸在方才那种激烈到头皮发麻的快感中,没能完全抽离。
谢绥忽然打破沉寂:“殿下,今晚可要按矫?”
他的声音又沉又哑。
君清氿差点没握住筷子。
她轻轻点头,故作一本正经:“今日府衙各部都向我汇报了,你晚上留下同我说说军营里的情况。”
“好。”
吃完饭,两人在院中消食散步。
谢绥道:“现在崖州、乐合奏两州总兵力将近四万人,弓箭营增至三千,骑兵营增至三千,特种营增至一千。”
四万兵马,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
在南方这几个州是完全够用了。
可若是看得更远点,禁卫军就有三万人。
以前的长翎卫更是有五万人。
“而且紫金教那边,我怀疑不仅是叛军。”
“殿下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吗?”
君清氿见谢绥这幅毫不意外的样子,便知道两个人想到了一块去。
“我只是知道宁家不太安分。”君清氿:“你呢?”
“朝廷虽然昏聩,但也不至于能让一个紫金教发展成现在这样,这必定是朝廷内有人在暗暗地扶持,不想让他彻底消亡。”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紫金教暂时离我们还很远,还是不适合正面对上,我们还是先韬光养晦尾为好。”
“可就这么放任不管吗?”
不仅是养虎为患,还有那么多百姓在受苦啊。
君清氿有些于心不忍。
谢绥明白君清氿的意思,一时沉默。
过了一会儿,君清氿陡然转身,与谢绥俊目对上。
两人异口同声:“特种营!”
该是特种营真正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孙信因为表现优异,一直是特种营的营长。
结束一天训练后,他刚洗完澡,就被秘密召来公主府。
煌煌烛火下,殿下宛若天人,谢统领神采英拔。
孙信激动跪拜:“属下孙信,叩见殿下!见过统领!”
自城门一见后,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殿下。
今日能离得这么近,怎能不激动兴奋?
君清氿温和笑道:“孙营长坐下说话。”
孙信还有些拘谨,只坐了半边屁股。
“叫你来,是有一件非常危险又极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和营中弟兄。”君清氿正色道。
第231章
孙信毫不犹豫地应下:“殿下,属下和弟兄们不怕危险!”
“好。”君清氿转向谢绥,“你来说。”
谢绥便给孙信拟定了一个渗透计划。
宁家要夺权,必定会选择内外接应,以保万无一失。
之前他们根据暗部消息推测过,紫金教与内廷有联系,而内廷这个人,除了风头无限、执掌凤印的贵妃,别无他人。
贵妃和四皇子都是宁家,这个毋庸置疑。
那么,四皇子或者说宁家肯定是想借用紫金教攻打京城,掀起兵乱,再趁机夺得内城掌控权,造势逼宫。
君清氿的想法是,让特种营的人去紫金教当暗线,甚至可以凭借自身实力,成为天圣教的“仙长”、“仙君”之类的掌权者。
不说能够撼动整个紫金教,但有时候,一些细小的变动,将会改写最终结局。
这件事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必须要把握好一个度。
既要展示实力,又要赢得天圣教头目的信任。
孙信听罢,只觉得一股热血上涌。
太刺激了!
据你去哪个就笑道:“你素来机敏,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带领大家成功渗透紫金教。”
“属下定不负殿下所托!”孙信毫不犹豫接下这个重任。
他们特种营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你挑选一些优秀的弟兄,假装互不相识,从各个分舵渗透进去,千万不要让人发现端倪。”
君清氿交待一句,又语重心长道:“千万要保重。”
“属下遵命!”
孙信带着数十名特种营的精英趁夜离开崖州。
他们个个都满怀热血,誓为殿下披荆斩棘、成就大业。
—
又是两个月过去,君清氿一直准备的崖州新城终于修建完毕。
从去年开始就征收了不少地皮,一出码头就能看到,和崖州府城遥遥相望。
君清氿亲自参加了竣工仪式。
崖州城的众多百姓都站在不远处围观。
“殿下真好看!”
“对对对!殿下身上好像有光!”
“殿下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
“殿下说,新城的住宅、商铺三天后售卖,先购先得。”
“殿下还说……”
新城的未来发展,成为老百姓口中新的谈资,大家私底下都在观望。
一座新城,除去这些硬件设施,还需要进行人事安排。
经过这一年的发展,君清氿手下已经培养出了一套相对成熟的班底,挖掘出不少优秀人才。
但这些依然不够。
还是要倚靠选调和社招来发现更多的人才。
于是乎,君清氿又一连发了好几条公告。
“新城衙门广招文职人员,需十八周岁以上三十五周岁以下,有意者请至新城东门报名处报名。”
“新城衙门广招武职人员,需十八岁周岁以上四十五周岁以下,有意者请至新城西门报名处报名。”
“新城商业街售卖铺位,有意者请至新城衙门申请,先到先得。”
“新城住宅区售卖住宅,有意者请至新城衙门申请,先到先得。”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要是能去新城衙门做事,是不是就是当官啦?”
“我觉得我拳脚功夫还不错,要不我去西门报个名吧!”
“新城铺位多少钱?”
“新城那边还没什么人住吧?我再看看。”
这一年来,崖州百姓不用交赋税,还有各种措施丰产增收,崖州老百姓手里有了余钱,腰包鼓起来后,心里面能盘算的就更多了。
尤其是在工厂做事的工人,每月薪酬不菲,手里头攒了不少钱。
他们本身就在新城工业区上工,新城离旧城不近,每天上下工都要在路上耽误不少工夫,有些工人们蠢蠢欲动,想在新城买个房子。
女工们也不例外。
唐雯和林娇她们依旧住在原来的宅院里。
两人一直在财务组工作,是君清氿的心腹。院中其余姑娘大多在纺织厂做工,每月也能拿到不少薪酬。
大家的日子渐渐红火起来。
但仅凭手里的钱,想在旧城买一间屋子还是不容易的,租的话,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屋子租金又贵,她们舍不得。
一直将就到现在。
新城公告出来之后,姑娘们聚在一起商议。
“唐雯,林娇,你们俩以后肯定能进总衙财务部工作,有没有打算在新城就近买一个宅子?”
唐雯连忙摆手:“还是没影儿的事!这些都还要考试呢,崖州现在卧虎藏龙,指不定有什么高手呢。”
“哎呀,你们这么能干,一次考试算什么?”
“哈哈哈,不能这么说,人外有人嘛。”唐雯虚笑道,“倒是你们,手里头有闲钱,又在纺织厂做事,不如就近买个房子好了。”
其实姑娘们都想搬离这座宅院。
虽然这座宅院是谢瑛和梁穗两位女官给她们找的,每月租金不高,分摊下来可以忽略不计,但这里毕竟曾给她们带来过阴影。
去纺织厂做事前,周围街坊知道她们的遭遇后,大多以一种鄙夷或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对待她们。
她们长期处于一种压抑而痛苦的境地里。
后来去纺织厂做事,有钱了,腰杆子挺直了,可一看到熟悉的邻居,那种阴影还是会袭上心头。
她们想换一个新的环境。
新城就是个好去处。
想去新城的姑娘有很多,当然,也有不想去新城的。
“我、我定亲了,他家在旧城,我在新城买房子没用。”
唐雯便道:“那你也可以在新城买房子当成自己的娘家,要是哪天你心情不好,还可以去新城住几天散散心。”
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房子不好吗?
“可是,我也不知道新城房子贵不贵,我不一定能买得起。”
“你每月薪酬不少啊,这几年都没攒下来?”
“之前他家大郎过生辰,我花了不少钱买礼物。”
“……”
唐雯原本不打算插嘴,听到这忍不住提点她:“你过生辰,那什么大郎给你送什么礼了吗?”
姑娘说:“大郎才五岁,如何给我送礼?”
唐雯直觉不对劲,直接问:“那个大郎和你未来郎君是什么关系?”
“大郎是他发妻所生。”
第232章
其他姑娘们:“……”
有个姑娘忍不住问:“那你要去给人做继室?”
姑娘低下头道:“我已不是清白之身,只能、只能……”
唐雯差点翻白眼,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能这么想?难道只允许成过亲的男子娶清白的姑娘,不允许女子嫁给清白的郎君?你要是真喜欢他,真愿意嫁过去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你要是只因为这个退而求其次,你就是真傻!”
“……”
姑娘们都沉默了。
虽然唐雯说得没错,但这个世道就是这般,不嫌弃女子失了清白的男子又有几个呢?
林娇叹口气,拉着唐雯回了屋子。
“雯姐姐,新城财务部据说要招两个副部长,雯姐姐,你一定要争取考上!”
唐雯颔首应了一声,转而道:“阿娇,我打听过了,新城的房子现在售价不算便宜,单凭咱们手上的钱不一定能负担得起。”
“啊?”林娇一脸失落,“那该怎么办?”
唐雯握住她的手,眉目昳丽动人:“我想,不如你我二人合买一间,这样手头还能有余钱,不至于捉襟见肘。”
“可以这样吗?”林娇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唐雯笑答:“可以。”
林娇一把抱住她:“就听你的!以后咱们一直住一起!”
两人商量好之后,找了个空闲去新城总衙申请。
等到了总衙,说明了来意,负责登记的小吏说:“你们来得有些迟了,好一点的位置都被定了,这是剩下的位置,你们先自己挑一下,挑完了再填写申请表。”
两人便到一边挑房子。
“唐姐,林姐,你们也来买房子?”张琨惊喜的声音传来。
他如今已长成个大小伙的样子,眉清目秀,很讨小娘子的喜欢。
林娇抬头笑着打招呼,又看看他身边的青年,问:“这位是?”
“这是我好友,章风!”张琨热情介绍,“章风,这两位姑娘是咱们财务组的唐姐和林姐。”
章风忙行礼道:“章某见过唐娘子,见过林娘子。”
这就算认识了。
张琨问:“林姐,你们打算买在哪里?”
他挺想跟熟人做邻居的,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林娇道:“正在选呢。你快去领申请表,别耽误工夫了。”
“好!”
经过挑选,张琨成功跟唐雯和林娇做了邻居。
新城住宅卖得火热,商铺更甚。
在此之前,因为工业区聚集了大量的工人,他们拿着高薪不愁吃喝,唯一的缺点就是采购不方便。
于是,不少货郎抓住这个商机,经常在工厂外叫卖,赚了不少钱。
如果能拥有一个固定的铺面,他们便不用每天起早贪黑走上几里地去新城卖货。
而且,新城以后住户会越来越多,这些铺面只会更值钱。
不仅底层货郎们心动,城中一些掌柜的也颇为心动。
能做生意赚钱,缺不了敏锐的嗅觉。
新城开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以后各方资源都会向新城倾斜,而且新开发的地方,多少会有一些优惠政策。
大家抢破了头,使得新城商铺的售价越炒越高。
君清氿建设新城,耗资巨大,他不可能不用新城赚钱。
商铺卖价越高,她就越赚钱。
但眼下事情稍稍有些脱离控制了。
如果有人高价购得店铺却不自用,而是再高价租赁出去,无形中将会提高做生意的成本,成本提高了,东西的卖价自然也会提高。
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老百姓。
君清氿立刻颁布新的规定。
一户名下最多只能购得一间铺面;每间铺面根据建设成本、地理位置等因素估算价值,定下售价;意愿人再提供财产证明和信用资质,总衙经审核后再确定买受人。
好了,没得炒了。
就在老百姓热情买房时,崖州城举行了第一次大规模的公职人员选拔考试。
这次考试有许多越州人士积极报名。
文职和武职的考试方向不同,考试内容也不同。
文职需要考验常识、文化水平、基本运算能力、逻辑思维能力以及公文写作能力。
武职的笔试内容比文职简单不少,但多了一项体能测试。
这次考试,考得报名者怀疑人生。
他们最熟悉的经史子集考是考了,但所占内容少得可怜,剩下的题目有很多根本看不懂啊!
君清氿要的不是只会拽文的人,她要的是思维活跃、能干实事的人。
虽说一场考试并不一定就能筛选出合适的人才,但总归能剔除无用之人。
公职选拔考试事宜,君清氿基本都交给李盛丰和杨守德负责,她则窝在屋里,一心一意撰写《新城公约》。
新城就要有新城的样子!
“殿下,驸马爷来了。”流安在门外禀道。
君清氿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她匆匆写完一行字,觉得不满意,又划掉,重新落笔。
谢绥见她伏案忙碌,便没打扰她,一直等到君清氿搁笔,才递上一杯热茶。
“刚才忽然有了点灵感,不写下来怕忘了。”君清氿笑着解释了一下。
“嗯。”
谢绥走到她身后,用指腹轻轻按揉她头上穴位,低声嘱咐:“不可太过耗神。”
君清氿无奈笑道:“流安天天念叨,我知道了。”
“那我下次不说了。”
君清氿转过身,伸手抱住他,脑袋贴着他腹部,嘀咕道:“咱们还是缺人才啊。”
光是一个新城衙门都填不满人,实在叫人揪心。
“殿下声名未显,不用心急。”谢绥继续替她按揉,低声安慰,“待有一日,殿下闻达于天下,定有无数有识之士前来投效,届时,你就该发愁如何给他们分配职位了。”
“哈哈哈哈哈。”
君清氿被他狂放的话逗笑,哼道:“那些‘有识之士’不骂我反贼就不错了。”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君清氿笑弯了眼。
她就喜欢谢绥这副无条件支持她的模样。
她轻轻扯了一下谢绥衣袖。
“你低下来。”
谢绥依言俯身。
“啵!”
君清氿欢喜地亲了他一口,又将心思挪回到公事上。
第233章 快心遂意
“你认为,新城由谁领兵驻守合适?”
谢绥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他正色道:“据我观察,营中有擅守者,但真正出色的不过数位。”
君清氿颔首:“那你认为哪些人能够胜任?”
“吴用、宋江、鲁智……”他顿了顿,才道,“杨继安。”
君清氿惊讶地抬头:“杨继安也在列?”
他今年才十四吧?还是个小小少年呢。
“他攻守皆可,虽年少,却颇有智计。”
杨继安今年才十四岁,确实过分年轻了。
但想到谢绥名动大盛时,也不过十四岁,君清氿不由笑了。
谁让自古英雄出少年呢。
她问谢绥:“那你呢?”
谢绥轻笑:“殿下觉得如何?”
“是我问你,你却把我问题抛给我?”
谢绥压低身体,声音落在君清氿耳畔。
“端看殿下需要。”
君清氿故意道:“那不是跟杨继安一样?”
谢绥眸色深深:“他是我教的。”
“我看你以后不当兵了可以改行去当教习师傅,既可以教人按矫,又可以教人攻城守城,能耐大着呢。”
谢绥脑子里突然闪过以前听过的荤话,不由脱口而出:
“嗯,能耐确实不小,够用了。”
君清氿:“……”
天哪,把以前那个冷漠寡言的谢三郎还给她!
—
新城驻军将领,君清氿和谢绥商议后,最终敲定宋江为统领,吴用和鲁智为副统领。
宋江原先就是崖州军出身,对崖州感情颇深。
吴用以前是长翎卫,之前一直跟着赵大勇运粮,后来入了军营,他的守城经验是最丰富的。
鲁智是从最早一批流民中吸收入营的,曾亲自参与新城城墙建设,对新城最有归属感。
这三人皆是守城的好苗子。
得知被调去新城驻守,三人皆欢欣雀跃,按照君清氿的吩咐,领两千士卒入城守卫。
新城现在是越来越有人气了。
在考生的期待和忐忑中,崖州第一次公职人员选拨考试结果出来了。
此次招考,文职共一千四百二十一人参加考试,武职共两千五百六十九人参与选拔。
最终录取文职人员一百七十二人,武职人员五百二十人。
当然,这些人一开始只能从事基层工作。
像唐雯他们,都是参加内部考核,进行副部长职位的竞选。
唐雯成功通过考核,光荣成为财政部的副部长。
林娇也成功考上文职人员。
两人刚在新城买了房子,又能一起在新城上班,可谓是三喜临门。
她们等到下一个休息日,雇了一辆牛车,开始轰轰烈烈的搬家。
从旧城到新城的路都是用水泥混砂石铺成的,平坦又干净。
两人坐在牛车上,遥望远处高耸巍峨的新城城楼。
“雯姐姐,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觉得这么幸福。”林娇杏眸含泪,哽咽说道。
她虽出身富商之家,可就因为她是女子之身,即便她再努力再优秀,也没办法争得一席之地。
后来不幸被山匪劫掠,她心如死灰,本想一死了之。
现在想想,幸亏她没有死,要不然怎能看到如今的光景?
唐雯嘴角噙着笑,语调优雅:“纵使高门大户,也做不到这般快心遂意。”
林娇挽着她的手臂,靠在她肩上,眼角眉梢皆带笑意:“雯姐姐,我真的很喜欢这里,以后咱们就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
“好。”
牛车抵达新城城门,门外有驻军守卫。
现在人还不多,唐雯两人不需要排队,直接出示身份证明,便可入城。
新城的身份证明分为两类。
一类是在新城有住宅的居民身份证明;一类是在新城有工作但没有住所的工牌证明。
如果这两种证明都没有,那么守卫的查验就会比较严格。
唐雯和林娇通过宽阔的城门,往住宅区行去。
新城的街道和旧城有很大不同。
除了是用水泥和砂石铺设而成外,街道中间还砌了一条泥土带。
听说这是花圃隔离带,只要在里面撒下花种,等长成后,就会有五颜六色的小野花争妍斗艳。
街道被花圃左右隔开。
新城有规定,不论是车辆还是行人,必须靠右行驶,若有违反规定的,一旦被巡城的武卫发现,肯定要缴纳罚金。
唐雯和林娇的牛车在花圃右边的道路上行驶。
她们右手边还有一条道,专门供行人行走。
车道和人行道有一条清晰的分隔线,是用各色各样的鹅卵石混合水泥铺设出来的,既便利又有趣。
《新城公约》上说了,这叫人车分流。
马车和牛车在车道上行驶,行人则在人行道上行走,彼此泾渭分明,秩序井然。
“雯姐姐,新城真的好新奇啊。”林娇满目赞叹道,“我以前去盛京,都没见过这样的。”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喝问。
“干什么呢!谁让你乱丢东西的?”
一名武卫正呵斥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方才从屋子里随手往外扔了一个碎陶片,恰好被眼尖的武卫看到。
武卫穿着公服,神情严肃凛然,吓得男人立刻将东西捡起来,点头哈腰,忙不迭告罪。
武卫新官上任三把火,厉目训斥道:“这次先饶了你,下次再敢乱扔东西,必须缴纳罚金,记清楚了!”
“记住了记住了!”
武卫指了指不远处,“那边有秽物收集筒,以后有要扔的秽物废品,都可以扔进去,别随便乱丢影响市容市貌!”
武卫们上任前都经过了岗前培训,《新城公约》的内容他们记得相当牢靠,里面一些新奇的用语就成了他们的口头禅,觉得说出来倍儿有面子!
“小人知道了!”
这样的一幕在新城很多地方同时发生着。
《新城公约》颁布以后,老百姓不可能一开始就能依约行事。
习惯都是慢慢养成的。
唐雯和林娇路上看了一个热闹,不久后就抵达新房子。
两人开了锁,走进去。
窗户是玻璃做的,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增添了几分温馨与暖意。
屋子里还没有摆设家具,空荡荡的。
第234章
新房有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两个卧室、一个卫生间。
卫生间是她们购房契约上写的新名词,也就是沐浴和存放恭桶的地方。
比起朱门绮户的亭台楼阁,这儿实在过于狭小了。
可这是她们自己赚钱买的房子,再小都喜欢!
而且就连达官显宦都没有这么明亮透净的窗户呢!
“雯姐姐,要不咱们先去木具厂买些用具吧?”林娇一脸兴奋道,“还可以去布庄买些窗帘。”
自新城用上玻璃窗后,那些布庄就嗅到了商机。
玻璃透亮,自然需要帘子遮挡。
于是乎,他们便推出各种各样花色的窗帘,既实用又美观,深受老百姓喜爱。
新城充满了商机,许多店铺都已经开业了。
唐雯和林娇先去木具厂买家具。
正好碰上了章风。
章风因表现优异,现在已经被提拔为一个小管事,见到两人,便热情帮助她们两个挑选。
林娇摇着唐雯手臂,纠结道:“雯姐姐,我觉得这些看起来都很实用啊,我想都买了,可是咱们雇的牛车好像放不下。”
“林姑娘不必担心,”章风笑着解释,“要是花费在两千文以上,咱们木具厂提供送货服务。”
“真的?”林娇高兴问,“那你快帮我算算,这些加起来多少钱!”
唐雯就笑着任她挑选。
最终花费超过两千文,林娇欢欢喜喜地付了账,留下地址,又扯着唐雯去买窗帘。
和她们做类似事情的人还有很多,每一个入住新城的居民,都切身体会到新城的奇妙之处,他们怀揣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希冀,在这儿落地生根。
新城渐渐走上正轨。
孙信等人也终于传回第一轮的消息,紫金教现在已经离开益州,主力藏在了荆州。
荆州去年遭遇洪水,百姓十不存一,正好适合紫金教暗藏行迹。
教众大多本来就是流民,而今扮成流民来到荆州,并暗中招揽其他流民匪徒入伍,行事隐秘,并未引起朝廷注意。
教派的力量是强大的。
很多人被教义蛊惑,成为天圣教的忠实拥趸。
孙信等人在军营中经常上思想教育课,脑子清醒,意志坚定,并没有被逻辑不通、错漏百出的教义洗脑。
这种教义也只能骗骗绝望而单纯的老百姓。
最近的大盛,除了紫金教生生不息外,最大的消息就是昭阳公主面向整个大盛招募道士炼丹,说要练出最好的金丹,献给显庆帝,祝他千秋圣寿。
不少人以为她疯了。
竟然闹出了丹药这一出,难怪是妇人之见,小人之心。
流安不解,问来君清氿这的谢绥:“驸马爷,敢问一句,殿下为什么这么大肆招募道士炼丹?”
这不是上赶着撞别人的枪口吗?
不是说要低调做人?
谢绥失笑:“殿下招募道士的缘由我猜不到,但我知晓殿下为何不惧朝廷。”
后面一句话,他是看着君清氿说的。
君清氿挑眉:“为何?”
“风起云飞,四海鼎沸。”
谢绥答完,二人不禁相视一笑。
盛京传来消息,宁家近日动静不小,恐怕要按捺不住了。
有些事好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朝瑰和四皇子的矛盾越来越大,宁家不得不也加快帮四皇子夺权的进程。
他们的本意就是造势逼宫。
他们暗中培植天圣教,不过是把他们当成一个夺权的工具。
能用就用,管那么多。
流安被两人的对视虐到,暗叹一声,便不再问了。
闽州在越州之北,靠近南直隶,海运发达,以前靠商贸还能苟活,现在世道不太平,生意不好做啊。
叛军虽然被镇压,但小范围的动乱还是此起彼伏。
特别是,道观一般都建在野外山上,知州能护得了城,却护不了道观。
不少道观遭受劫掠,道士死的死逃的逃。
幸运的可以去城中找一富贵人家当供奉,不幸的就只能流落在外。
世道这么乱,老百姓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和钱财再去追求精神享受。
道士这个职业前途无亮。
不少道士都已经改行了。
直到崖州传来消息,说是昭阳公主为了即将到来的万寿节,重金聘请天下名道,炼制金丹。
重金!
不少落魄的道士蠢蠢欲动。
炼丹他们会啊!
他们炼出来的丹珠圆玉润,粒大无暇,成色漂亮,昭阳公主一定会喜欢的!
杜圣兰是个修道之人,他曾经是闽州最大道观里的道士,只是后来因为练习炼丹之术炸了不少丹炉,观主实在忍无可忍,将他赶出道观。
被赶出来后,杜圣兰没有气馁。
他一直不停地继续钻研,继续炸炉。
只是他已囊中羞涩,根本买不起原料和丹炉了。
听闻崖州招募道士炼丹的消息,他本没当回事。
反正他确实炼制不出能治病的丹药。
可不知怎的,他还是尝试着掐指一算。
这一掐算,直接改变了他的主意。
杜圣兰遂整理行装,坚定地踏上通往庆州的官道。
有不少道士做出同样的选择。
而官道只有一条,难免会碰上。
杜圣兰已经被道界除名,鉴于他“炸丹炉”的事迹实在太过出名,闽州的道士基本都认得他。
“杜圣兰,你不会也要去崖州吧?”有人嬉笑问。
“哈哈哈哈,他去能干什么?当着昭阳公主的面表演炸炉吗?”
“你们懂什么?杜大道长不是去炸炉的,他是去骗吃骗喝的!”
冷嘲热讽不断传来,杜圣兰充耳不闻。
他兀自低头走自己的路。
可有些人就喜欢找存在感。
一人捡起石子,砸向杜圣兰。
肩膀忽被击中,杜圣兰终于反应过来,扭头去看砸他的人。
“有何贵干?”
那人笑道:“没什么贵干,你走你的,我砸我的,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杜圣兰:“……”
如此歪理,实在令人不齿。
杜圣兰又问:“那你的石子为何会砸到我身上?”
那个人振振有词:“世间一切皆有因果,你怎知不是你自己合该被砸?”
杜圣兰默默想了会儿,煞有介事地点头道:“这位道长说得有理。”
说完,他挥起一拳砸中那人的面门。
第235章
“你敢打我?!”
杜圣兰气定神闲:“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怎知不是你自己合该被打?”
“……”
其余人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说句实在话,杜圣兰在江州道界一直是个怪人。
他其实很聪明,拜入道观不久就能熟记各类道法典籍,谈经论道更是不在话下。
也曾一度成为闽州道界的新贵。
只是可惜,他在炼丹一道上实在是个榆木疙瘩。
“你有本事打人,有本事别炸炉!”被打之人气得叫嚣,“到时候可别说是咱闽州的,咱们丢不起这个人!”
杜圣兰抬首望天。
但见天穹广袤,云遮金轮。
“我炸炉,不是因为我不会。”
其余人愣了一下,骤然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就连被打之人都被他逗笑了。
“我说杜圣兰,你能不能别再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杜圣兰认真道:“我做过记录,每一次用料的不同,都会引起不同程度的炸炉,其实这跟炼丹是一个道理,能炼制出最好的金丹,一定是因为……”
“行了行了,咱们懒得听你废话,炸炉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就别再给自己辩驳了。”
杜圣兰诧异:“不是你们先找我说话的吗?”
“……”
得,这就是个怪人!
其后的路程,一行人将杜圣兰排斥在外,没人跟他说话。
杜圣兰倒也耐得住寂寞,安安静静当个独行侠。
他们一路行至崖州。
在他们眼里,崖州素来贫瘠穷苦,除了一个盐场,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崖州一定比不上闽州的万分之一。
可等他们到达崖州后,却被崖州城雄浑巍峨的城墙震慑到无以言表。
“我几年前来过崖州,我记得庆州城墙不是这样的啊。”
“可能是后来翻修了吧。”
“别管了,先入城找个歇脚的地儿。”
道士们结伴走向城门。
杜圣兰却趴在城墙上,皱眉看着灰色的水泥墙面。
这是什么?
他怎么从未见过?
“杜圣兰,你还站在那干什么?还不快进城!”
道士中还是有善心人的。
杜圣兰将困惑按下,来到他们身边。
守卫拦下他们。
“请出示路引。”
几人掏出路引递过去。
路引上写明他们的籍贯、身份等信息。
守兵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将路引还回去。
“可以进去了。”
一行人入城后,守兵立刻通报上级。
杜圣兰等人穿过城门过道,猝不及防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到了。
他们站在城门过道口,愣愣瞅着眼前热闹繁华的街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崖州什么时候比咱们闽州还富了?”
“快掐掐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说崖州百姓日子过得苦吗?”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
回过神后,他们随手拦了一个百姓。
“敢问老丈,城中可有歇脚的地方?”
老丈打量他们几眼,道:“往前走,过了这条街再左转,有一家客栈。”
“多谢老丈!”
一行人寻到客栈,便各自定了房间住下。
他们在崖州人生地不熟,为免走失,大家便凑在一间屋子里商议明日同去公主府自荐一事。
唯有杜圣兰独自出了客栈。
君清氿很快得到消息,有一群来自闽州的道士已经到崖州府城南市客栈休息。
君清氿让谢绥从特种营里挑了几个人去观察他们:“要记下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君清氿要做的事,可谓是惊世骇俗。
道士和底层的工匠不一样。
这些正经道观里的道士,文化水平都不低,否则也没法跟别人谈经论道。
而且他们多跟达官贵人接触,见识多,眼界广,很难控制。
就连徐胜等铸造精刀的匠人,都是签订了卖身契的,君清氿想雇佣这些道士做事,必须得更加小心谨慎。
街市上,杜圣兰仔细观察着这座城市。
在如今越来越混乱的世道中,崖州俨然是一朵奇葩。
而这样的奇葩之景,更加坚定了他的推算。
明天他一定要去公主府一看。
杜圣兰的异常引起了君清氿的兴趣,这个人,看起来不太一样啊。
说不定就是她要找的人。
君清氿真正要找的是会“炼丹”的道士。
从某些角度上说,会炼丹的道士,也算是化工方面的人才了。
有需求就会有进步。
丹药的需求越高,道士们就越有动力去炼制更高的丹药。
他们必须知晓各种材料的特性,还得从矿石中提取精华,尽可能炼制出像模像样的丹药。
其中过程相当复杂。
故“黑火药”的研制,绝对难不倒他们。
君清氿想让道士给她造黑火药。
但需要一个合适的名目和时机。
她便利用了即将到来的显庆帝生辰。
现在,就等那些道士大展身手了。
翌日,闽州那群道士结伴来到公主府,还拉着杜圣兰一起。
杜圣兰第一面没有见到君清氿。
公主府的仆从这群道士引到最后面的院子,指着几处院落道:“诸位道长的丹房和丹炉皆已备好,请便。”
其余道士高高兴兴选了丹房,只留了一个最破最小的给杜圣兰。
杜圣兰也不在乎。
他刚才重新算了一次,公主府中真的没有他的贵人。
他在闽州时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崖州将有指引他问道方向的贵人。
他本以为是昭阳公主,结果来了公主府,还是什么都没有。
杜圣兰意兴阑珊,并不打算炼制什么金丹。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直接离开。
遂入了丹房,开始配制用料。
他脑子里有很多种炸炉法子,选了一种危险性最低的法子开始炼丹。
他要将炸炉的程度压至最低。
其余道士正做准备,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炸响,不由会心一笑。
肯定是某人又失手了呗。
杜圣兰一身狼狈,从丹房里出来,面对仆役惊恐的眼神,拱手解释道:“贫道不慎炸了丹炉,心中惭愧,实在无颜继续炼丹,告辞。”
仆役:“……”
他叫住杜圣兰:“等等!”
杜圣兰止步。
“每人有三次机会!你还有两次!”
杜圣兰苦恼:“贫道可以选择放弃吗?”
“不可以!”
仆役说着,又让人搬来新的丹炉。
杜圣兰:“……”
他觉得自己刚才可能太收着了,没有吓到这群人。
于是第二次,他改变了配方。
“轰——”
一声巨响,陡然从郭府传出,吓得街上老百姓呆若木鸡。
过了好半晌,大家才回过神。
“这大晴天竟然打雷了?”
“真的是晴天打雷?这是哪里造孽了吗?”
“雷声好像是从公主府传来的,殿下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瞎说什么呢?你们都不知道吗,殿下一番孝心,特地从闽州招募道士炼制丹药呢,刚才应该是炼丹炸炉了吧。”
“原来是这样,殿下没事啊,那我就放心了。”
“炼丹这么危险啊?”
“那个炸炉的道士还活着吗?”
“……”
杜圣兰当然活着。
他算准了爆炸的时机,提前出了屋子。
只是可惜了丹房。
这次动静有些大,不仅丹炉,连丹房都被炸没了。
仆役是真的被吓住了。
他惶恐不安地看着袁向道:“还、还有最后一次。”
杜圣兰皱眉:“丹房都没了,还炼?”
仆役牢记上头的话,反正每个道士必须炼满三次。
“炼!”
杜圣兰无奈,这些人怎么都不知道变通?
他索性道:“别另找丹房了,弄个小点的丹炉就行,我就在院中空地上炼。”
仆役依言照办,东西准备好后,他躲出去老远,却又忍不住偷偷观察。
杜圣兰闭目想了想,随手扔进去一些矿料,像是小孩玩泥巴似的随意。
然后悠然离开院子。
他漫不经心地抬首看天,却蓦地一顿。
袁向道狠狠眨了一下眼。
方才看到的却又不见了。
难道是他炸炉炸得自己眼花了?
可他分明看到了一抹黄旗紫盖的云气。
而今再看,却已消失不见。
“轰——”
比之前还要剧烈的爆炸骤然响起,声浪差点掀翻整个公主府,连带着崖州城门口的守卫都听见了。
老百姓已经能够淡定自如地感叹:“又炸炉了。”
君清氿正在军营里和谢绥议事,隔了这么远,她也感受到了这个轰炸声
“怎么回事?”
“回殿下,是那群道士在炼丹,有一个道士三次都炸炉了。”
君清氿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一直炸炉的话,不久说明他不会炼丹,那他怎么还会千里迢迢来崖州?
君清氿果断下令:“让他留下继续炼丹!”
“是!”
杜圣兰本来都打算离开公主府了,结果又被人告知,他必须还要继续炼丹。
他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贫道已炼制三次,三次都失败了,贵府又何必浪费财物?”
仆役哪知道为什么,反正上面就是这么下令的。
杜圣兰却无耐心。
他冷着脸道:“带我去见殿下。”
“没练出丹药来,不可以见殿下。”
殿下怎么是随便能见的,什么都没做出来,也想见殿下?
仆役无情拒绝。
杜圣兰想了想:“是否只要贫道炼制出丹药,就能见到殿下了?”
“是!”仆役回道。
不过他不是很相信眼前这个一直炸炉的人能炼出丹药来!
杜圣兰什么废话也不说,又回到院子内。
因为三次轰炸,小院里一片狼藉,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了。
袁向道却淡定选了个角落,开始炼丹。
仆役远远看着,总觉得这人没把炼丹当回事儿。
因为实在太随便了,根本不像其他道士那般庄严肃穆。
估计这次又会炸炉吧。
可是他左等右等,还是没能等到炸炉。
就在仆役等得快睡着时,杜圣兰终于熄了火,开炉取药。
仆役一下子惊醒:“成了?”
杜圣兰点头。
“不对啊,我听说炼丹步骤很繁琐的,其他丹房的道士才造炭呢,你这就炼成了?”
炼丹是相当讲究的,共有近二十个步骤,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很长时间,怎么可能这么快!
杜圣兰:“大道至简。”
仆役:“……”
他一脸不信地问:“丹药呢?”
杜圣兰打开木匣,里面是一颗泛金泛红的丹药,丹身若霞光隐现,令人惊艳。
仆役满目惊叹。
没想到,这位道长是高人不露相啊!
遂连忙说:“道长你先休息片刻,等殿下回来以后,小的就为你通传。”
“殿下不在府上?”
“殿下今早有公务出去了,晚些会回来的。”
杜圣兰定定神,既然昭阳公主不在府上,那难怪他看不到紫气。
他决定在等等。
“敢问道长,这金丹药效如何?”
杜圣兰很直接:“此药是用矿石草木制成,其中包含了金、汞、铅、硫磺、硝石、矾石等等材料,如果你觉得这些东西可以治病,我不拦你。”
他清醒得很。
所谓的丹药,不过是人们自己骗自己。
那些繁琐的仪式,不过是为了增加神秘度和可信度。
故杜圣兰会炼丹,却从不替人炼丹。
君清氿和杨守德一起回的公主府。
杨守德笑问:“殿下独独对‘炸炉’道士感兴趣,是何缘由?”
“因为他很特别。”君清氿随口回道,“他知道丹药含毒,便不以丹药攫取利益,这样的人何其难得。”
在丹风盛行的闽州,杜圣兰能够坚持自己的理念,成为别人眼中的怪人,可见其品性不凡。
其他道士皆想用丹药骗钱,唯有杜圣兰直接告知丹药的毒性,算是很有良心了。
那么,如果他来崖州不是为了炼丹赚钱,会是为了什么呢?
杨守德笑道:“确实难得。”
只是,他现在还没有参透君清氿的用意。
品性高尚很重要,但殿下从不会只看这个。
她从不用无能之人。
所以这位杜圣兰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殿下这样特殊对待的呢?
“杨先生,”君清氿调侃道,“本宫是看你也喜欢研究玄学卜卦之类的,便想着给你找个伴。”
杨守德谦虚道:“我不过个半吊子,哪里比得上闽州道士?”
君清氿离公主府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杜圣兰便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他看到前方一片紫气,那就是他的大道。
第236章
君清氿进屋坐定后,淡淡地说:“传那个道士过来。”
片刻,杜圣兰便到。
杜圣兰刚踏入内室,一眼看到君清氿,便觉满室生辉。
遂躬身行礼:“贫道拜见昭阳公主!”
一般方外之士很少需要行凡俗之礼,可杜圣兰却实打实地行了个大礼。
搞得君清氿也有些懵。
她本来还琢磨着怎么说服杜圣兰为她所用,结果杜圣兰一上来就如此激动地行礼,实在令人费解。
杜圣兰本质上是个相当纯粹的人。
他的心中只有大道。
乍然见到可以指引他追求更高道法的贵人,怎能不俯首参拜?
君清氿笑答:“杜真人不必多礼,请坐。”
杜圣兰依言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君清氿。
君清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实在不解:“杜真人为何这样看着本宫?杜真人可是以前见过本宫?”
“殿下日角龙颜,彤云素气,贫道忍不住便多看了几眼。”
君清氿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杨守德却听懂了。
这是在说殿下有帝王之相。
可殿下明明是名女性啊。
杨守德眸色陡深:“杜真人可通晓观气之术?”
杜圣兰:“略懂一二。”
他又转向君清氿:“贫道此次来崖州,就是为了请求殿下能够为贫道指点迷津。”
君清氿愣住:“本宫不懂道法。”
“贫道参悟道法已至瓶颈,一直囿于窠臼之中,寻不到解决之法。贫道当局者迷,殿下旁观者清,定能让贫道暗室逢灯!”
君清氿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人。
她问:“你为何这般相信本宫?”
杜圣兰:“贫道在闽州算了一卦,卦象言明,崖州有贵人。”
“崖州有那么多人呢。”
“贫道相信自己的测算。”
君清氿是真的好奇,那些占卜算卦真的能预测人或事吗?
当然,杜圣兰主动示好对她来说是好事。
那她可不客气了。
“袁真人,本宫实话是活,本宫不通道法,或许一年、两年、五年都无法为你指点迷津,不如你就留在崖州,咱们相互学习,或许哪一天你就豁然开朗了。”
杜圣兰毫不犹豫:“好!”
君清氿笑意加深:“那么杜真人,咱们现在就来谈谈‘炸炉’之术。”
杜圣兰以为她是要指责自己浪费了丹炉,遂告罪道:“殿下,此事是贫道鲁莽了。”
却听君清氿说:“本宫对‘炸炉’很感兴趣,杜真人可否告诉本宫,你是怎么做到的?”
杜圣兰熟练掌握炸炉一道,遂滔滔不绝跟君清氿讲述。
君清氿适时问:“若是丹炉爆炸,可会危及人畜?”
“自然会。”
“杜真人,若是丹炉只有拳头大小,可还能爆炸?”
“只要用料适当,便可。”
杜圣兰在第一次炸炉后,就对炸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做过不少研究,只要用料配比适当,加上丹炉密闭性良好,炸炉的可能性非常大。
君清氿笑着起身:“本宫想亲眼见证一番。杜真人,请跟本宫来。”
旁听的杨守德有些愣住了。
他从君清氿方才的问话中,已经看出君清氿想要做什么。
危及人畜,拳头大小,这意思已经相当明显。
能从“炸炉”想到“武器”,殿下的思路总是如此独到。
君清氿将杜圣兰带到军营。
军营门口,已有数人在等候。
谢绥、严格、关山几个高级将领皆在其列。
“东西都备好了?”君清氿问。
谢绥颔首:“备好了。”
他们准备的是炼丹用的各种材料,其中就包括硝、木炭、硫磺的细碎粉末。
除了这些,还有君清氿让铁匠打造的拳头大小的铁壳球。
铁壳球身粗口小,外壳是用生铁包裹的,上面安放引线。
“杜真人,请吧。”
杜圣兰:“……”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这位公主殿下早就在等着他了。
他经验丰富,直接取用适量的硝、木炭和硫磺粉末,再细细混合到一起,将它们装入铁壳球内。
杜圣兰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空心铁壳球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
什么情况下,才会提前备好?
杜圣兰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早有预谋。
莫非殿下也对此颇有研究?!
粉末装好之后,再封上小口。
君清氿问:“此物或能爆炸,点燃引线后需要扔到远处,谁愿意一试?”
这一年,在君清氿的带领下,崖州出现不少新奇的东西,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们对杜圣兰的作用心知肚明,但谁都没有说出来。
谢绥要牢牢护在君清氿的身侧,不参与试验。
严格自告奋勇:“殿下,属下想试试。”
“好。”
严格没见过炸炉,也不知道这么小的东西能有什么用处,完全是不知者无畏。
他在君清氿的嘱咐下,远离他们,点燃引线,然后往更远的地方使劲一扔!
片刻后,只听远处一声巨响,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严格等人瞬间耳鸣,纷纷张大嘴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过一个小小的铁壳球,里面装了点粉末,就有这么大的威力?!
君清氿笑道:“动静这般大,不如叫‘震天雷’吧。”
军营的动静传到城内。
老百姓不由感叹:“又有谁炸炉了?”
有了第一次试验,后面的试验就顺理成章了。
君清氿不可能亲自带领工人制造震天雷,她需要找一个熟练的技术人员进行研制。
正好,杜圣兰就很合适。
但杜圣兰只想研究道法。
君清氿语重心长道:“世间万事万物皆有法则,你何必拘泥于这一种?你只知如何配制用料可以炸炉,那你可知其中原理?”
杜圣兰愣住:“……不知。”
“那是你的道太狭隘了。”君清氿一本正经地说。
杜圣兰闻言,突觉醍醐灌顶,拨云见日。
“你既然知道自己深陷窠臼,为何不愿主动跨出来?旁人的指点终究只是旁人的道,与你又有何干?”
杜圣兰:“……”
“你得想想,你要追求的道,到底是什么?”君清氿慢慢引导他。
第237章
从君清氿看来,杜圣兰的思想,已经隐隐超越了其余道士。
他有自己的追求,且不为外物所动。
但他还是跳不出时代的局限。
不过这样拥有求知欲的人,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
杜圣兰喃喃道:“我的道,到底是什么?”
君清氿继续引导:“燃烧的粉末可以冲破铁皮,那么,到底是什么能够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能不能用于其它方面呢?”
她要把杜圣兰引领成钻研科学的新新人。
她拍拍杜圣兰的肩,语重心长:“你可以通过实践慢慢研究,咱们不着急。”
杜圣兰终于下定决心。
他要在这里,寻找自己的道。
于是,崖州城外三天两头“炸炉”,老百姓都已习以为常。
经过反复试验,杜圣兰和君清氿终于确定了震天雷的容器规格和药粉的比例,并开始大量生产。
这段时间内,其余道士也陆陆续续炼制出了丹药。
只可惜,都被君清氿以“不合格”给拒了。
“这些药效都不够好。”
他们满心失落,决定打道回闽州。
有人突然发现:“杜圣兰不在!他去哪儿了?”
“可能炸了几次炉之后就先回去了吧。”
“也对,他这样的,殿下不把他赶走就算客气的了。”
“唉,只可惜殿下眼光太高,咱们炼的丹药,她一个都瞧不上。”
有的道士自我开解:“可能是献给陛下的,要求就是会比较高吧。”
一行人落寞地离开崖州。
“震天雷计划”启动后,君清氿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于是,今晚,君清氿忘形了一会儿。
流云四个、谢瑛、梁穗、唐雯和君清氿一起。
“殿下,你少喝点。”
“没事,本宫只是觉得本宫离盛京更近了一点。”
震天雷研制成功,自此,君清氿对自己的军事实力有了绝对的自信。
大不了,她就一路打回盛京。
七人闻言同时举杯:“恭喜殿下。”
“本宫的目标,是一条漫长且艰辛的路,你们呢?”君清氿一饮而尽,问这几个人。
“本宫对你们都寄予厚望。”
“殿下,我们很感谢你给的机会,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我们争取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殿下,我们的目标是史书单独列册,女官录。”
君清氿勾起唇:“祝你们顺利。”
喝完酒,君清氿让他们各回各家:“都回去吧。”
“流安,你也去歇息吧。”
流安流露出一丝不安:“殿下,你...”
“叫谢绥来吧。”
流安应下:“是。”
谢瑛悄悄拉了一下流安:“走吧。”
流安怎么这么没眼色了,一看殿下就是想和她三哥好好说会话,流安这么想当电灯泡吗?
谢绥进屋后,便见君清氿卧在矮榻上。
烛火轻摇,殿下容颜昳丽,醉玉倾颓,如织墨发从矮榻上倾泻而下,将将及地。
谢绥情不自禁捧起青丝,柔声道:“殿下。”
“你来了。”
君清氿并没有真的醉,只是酒精刺激了她的大脑,让她变得兴奋狂浪起来。
她伸手捧住谢绥的脸,笑眯眯道:“我们家阿绥今年就二十了,真是越长越俊。”
谢绥一愣,这还是君清氿第一次这么喊他。
巨大的喜悦就要把他淹没,让他呼吸不得。
君清氿手上力道没收住,直接将谢绥的俊脸挤得变形。
谢绥任她玩闹,含糊不清道:“不及殿下。”
“什么殿下?”君清氿蹙起眉,“流安她们叫我殿下,谢瑛她们也叫我殿下,所有人都叫我殿下,你怎么也叫我殿下?不行,换一个!”
谢绥眸色更柔:“那我该叫什么?”
“你自己想!”
谢绥俯身,在君清氿额上落下一吻。
“阿氿,可好?”
君清氿面泛桃花,眼角酡红,睁着水润的眼睛瞅着他,乖乖回道:“好。”
她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起身下榻,拽着谢绥兴奋地行至床头的柜子前,指着一个抽屉道:“你快打开!”
谢绥依言打开。
抽屉里放着一只锦囊,锦囊用料讲究,针脚细密,是为上品。
君清氿献宝似地说:“你快打开瞧瞧。”
谢绥拆开锦囊,神色微滞。
里面是一绺头发。
头发梳理得相当整齐,并在中间打了个结,防止散乱。
“这是……”
“是我之前不小心给你薅下来的,我都没扔,全放在里面了。”
君清氿说着,又掏出一把小剪刀,在谢绥反应过来前,咔嚓一声,剪下自己的一小绺发丝。
“阿氿!”谢绥满眼都是心疼。
君清氿笑眯眯地道:“阿绥,你帮我把它们系上。”
结发同心。
谢绥脑子刹那间空白,唯有狂烈的心跳在耳边震如擂鼓。
握着锦囊的手在颤抖。
殿下能回应他的心意,他便已心满意足。
他从未奢求过其它。
结发同心,多么神圣而美好的字眼。
自己当真能够拥有吗?
见他愣着没反应,君清氿不由委屈:“你不愿意?”
谢绥立刻回神,抖着手接过她手上的发丝,同自己的头发成结,却因为手抖得实在厉害,稍显笨拙,好半晌都没能系上。
“你快点。”楼君清氿不由催促。
谢绥抬眸看向她,不知怎么,心一下子就定了。
他低声哄道:“是我不好,让阿氿等久了。”
两绺头发终于紧紧缠绕在一起。
谢绥慎重将它们放入锦囊,俊目注视着君清氿。
“阿氿,这个送我可好?”
君清氿眉眼含笑,捧住谢绥脸颊,凑上去道:“亲一个,就送你。”
言罢,主动亲上去。
情丝缠绕,红烛轻摇。
等君清氿回过神,两人已经倒在了床上。
“阿绥,我困了。”
谢绥深呼吸两口,保证这拥着君清氿的动作,轻声道:“那就睡吧。”
君清氿酒劲上头,很快就睡了。
谢绥却睡不着,这是他和君清氿第一次同塌而眠。
他徐徐吐气,不断平息着自己。
君清氿身上淡淡的清香和桂花酒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好闻的很,让人上头。
不知过了多久,谢绥也睡着了。
外头星月皎洁,明河在天,一切都刚刚好。
第238章
荆州。
孙信穿着一身破烂,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凑到一人跟前,问:“璇玑星君,谁不长眼招惹您生气了?”
“谁敢招惹本星君?”璇玑星君呸一声,横他一眼,“你懂个屁。”
孙信憨憨笑道:“俺确实不懂,不过俺会安慰人,您要是心里有什么不舒坦的,都可以跟俺说说。”
他混进紫金教已经数月,成功搭上璇玑星君这个头目。
璇玑星君对他虽算不上看重,但也能说上几句话。
“不是本星君,是咱们紫金大帝心里头不敞亮。”
“紫金大帝这样的英雄豪杰,心里也会不敞亮?”孙信不敢置信。
璇玑星君暗讥他没见过世面,神情懒懒道:“要打仗了,能畅快吗?”
“都不畅快了,干嘛还要打仗?咱们现在过得不挺好的吗?”
“你懂个屁。”璇玑星君不耐烦道,“咱紫金大帝什么时候怕过打仗?”
“不是星君您说不敞亮的吗?”孙信委屈道。
璇玑星君呵呵:“本星君问你,要是你家主人让你去抢一只鸡,你跟人打得头破血流抢到了鸡,这鸡已经在手上了,你烤烤就能吃下一整个,可要是你把鸡给你的主人,却只能尝到一个鸡屁股,你干不干?”
孙信:“……要是给个鸡翅膀俺就干。”
星君翻了个白眼:“没出息!”
“星君,说句实在话,俺听了你的话,确实觉得有点亏,可谁叫人家是主人呢?既然是主人,就得听主人的不是?”
“屁的主人!”璇玑星君作势踢他,“给老子滚!”
作为紫金大帝的心腹,璇玑星君很清楚紫金大帝的心思。
谁愿意一辈子当个奴仆?
要是能当主人,而且是天下之主,他为什么还要听别人的呢?
天下之主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没有人能抵抗得了。
也就孙信那没出息的,只会听主人的话。
孙信顺势出了屋子,垂眸掩去眸中讥讽。
他故意强调“主人”,就是为了激发璇玑星君的逆反心理。
倘若他顺着星君的话说,反而有可能引起对方警觉。
如果他推断无误,紫金大帝很快就会怀揣勃勃野心,带领大军向盛京进发。
正乾二十二年七月廿一,紫金大帝率五万余教众,从荆州往盛京进发。
彼时的大盛朝廷,还一片天下太平的样子。
君清氿已经从孙信处收到这个消息,她从崖州远望盛京。
政庞土裂,晦盲否塞,盗贼蜂起,匝地烟尘。
这就是如今的大盛。
可悲!可叹!
不知道她的父皇现在怎么样?
八月十九,紫金大帝率领五万教众,抵达盛京外五十里地,就地扎营。
急报传至皇宫,显庆帝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嘴里的丹药差点把自己呛死。
他连忙召集群臣,商讨对策。
兵部尚书道:“禀陛下,如今京畿驻军和城内驻军共约四万人,京城城墙坚不可摧,紫金邪教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如何能攻破城防?”
显庆帝稍稍放下心,问:“谁愿领兵驱逐邪教,保卫京城?”
面对来势汹汹的紫金教,朝廷必须推出一个将领,整合所有兵力,共抗敌军。
否则京畿驻军一个想法,城内守军一个计划,那还怎么打?
兵部尚书回道:“陛下,臣以为,荆国公忠肝义胆、经验丰富,定能领兵击退紫金邪教!”
荆国公出列:“陛下,老臣近日精神不济,恐不能担此重任。”
他不是故意推诿,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老了,承担不了这么重要的职责。
“荆国公,难道你要弃京城安危于不顾?”兵部尚书质问。
荆国公道:“秦兵部人才济济,尚书正值壮年,曾经也上过战场,这段时日在对敌作战诸事上侃侃而谈,颇有心得,我看你就挺合适,陛下,不如给秦尚书一次展示自己的机会!”
兵部尚书:“……”
显庆帝也觉得可行,遂点名兵部尚书担任此次抗敌的最高统帅。
兵部尚书只能接受。
盛京局势陡然变得紧张起来,朝廷接连发出数道军令,行军动众,为守卫京城做准备。
君怀琅此时正在宁国公府上,嘴角噙着笑意。
“真是天助我也,竟让兵部尚书领兵。”
门客道:“有秦尚书在,咱们的胜算更大了。”
宁国公说:“还是要谨慎些。”
“外公,已经到这一步了,你还怕什么呢。”
君怀琅闭目感受着风雨欲来的暗潮涌动,伸出一只手,缓缓握成拳头。
仿佛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就在眼前。
他已触手可及。
“金吾卫和禁卫军都打点好了?”
“殿下,里面都安插了咱们的人,等紫金教攻城,咱们就开始行动。”
君怀琅陡然睁眼,双眸厉色闪过。
“传信给史明,让他明日攻城!”
“是!”
史明是紫金大帝的名字,这个名字只有少数人知道,紫金教内除心腹将领,基本无人知晓。
他今年才三十四岁,小时候读过书,认得一些字。
营帐内,紫金捏着宁家传来的字条,眯眼瞧着上面几个字,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他身旁坐着十数位仙君和星君,见状不由问:“大帝,那边说什么了?”
史明道:“要咱们今晚动手。”
“大帝,那咱们现在就下去准备!”
史明点点头:“都打起精神来!”
璇玑星君回到自己营帐,召集手下交待今晚攻城之事。
大家都摩拳擦掌,兴奋异常。
那可是盛京啊,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盛京!
听说盛京里面都是用金银玉石砌成的,听说盛京里的小娘子们都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听说盛京就是人间的天堂……
孙信将众人神色看在眼里,便憨笑着问:“星君,那咱们要是攻进去了,是不是就能拿到好多钱,睡到好多漂亮的小娘子?嘿嘿嘿。”
璇玑星君瞥他一眼:“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俺记得俺老家以前有叛军进城,他们就是这么做的,抢钱的抢钱,抢女人的抢女人,反正抢完了他们也就走了,以后怎么样跟他们也没关系。”
孙信不动声色观察璇玑星君的神情,继续引导道:“咱们不也一样嘛,反正京城以后怎么样跟咱们又没关系,该抢的抢,该杀的杀……”
“行了!”璇玑星君突然烦躁起来,打断他的话,“你们都在这等着,本星君去去就回。”
他面色微沉来到主帐,见史明后立刻问:“大帝,属下有几句话想问问您。”
他是史明的心腹,很清楚史明的心思。
史明客气道:“坐下说。”
“圣帝,今晚攻城,你有什么打算?”
史明不解:“你什么意思?”
璇玑星君说道:“大帝啊,咱要是想那什么,就不能向显庆帝看齐啊。”
“说清楚点。”
“显庆帝能有今天,不就是因为他只顾着修仙不管百姓死活吗?咱们可不能学他,要不然老百姓肯定恨咱们。”
他话说得粗糙,道理却很明白。
史明一想到金碧辉煌的宫殿,一想到镶金嵌玉的龙椅,心里面就止不住地激动。
他想当皇帝!他想成为天下之主!
但他也清楚,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就算坐在龙椅上,天下人也不会认。
这就需要收买人心了。
他赞赏地看向璇玑星君:“你很不错,能想到这一点。这样吧,传令下去,攻入盛京后,所有人不得肆意伤害老百姓,要是有违抗军令的,杀无赦!”
璇玑星君这才放下心,笑着道:“预祝大帝得偿所愿!”
史明哈哈大笑:“到时候,大家都能得偿所愿!”
高官厚禄,美酒佳肴,想要什么有什么!
璇玑星君心头歘然火热。
八月二十,弦月如钩。
盛京百姓正在安眠,忽然被震天的喊杀声惊醒。
史明借着夜色,趁京畿驻军不备,势如破竹,冲破京畿驻军的防线,兵临城下。
城门守兵急忙上报军情,盛京立刻人仰马翻。
一众官员从床上惊醒,慌忙套上衣裳。
文官赶往皇宫,武将直奔前线。
皇宫内灯火通明,所有人心惊胆战,包括君怀琅和宁家在内。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自己让史明明日攻城,史明那厮为何要在今夜!
宁家本来的计划是,趁史明围城之机,彻底掌控内城局势,借紫金教之威,逼宫夺权。
然而现在,史明提前了计划!
虽然提前一晚上,对计划产生不了多大的影响,但宁国公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殿内,大臣们激烈商讨对策。
显庆帝大半夜被紧急军情吵醒,头痛欲裂,实在听不下去,遂高声吼道:“都给朕闭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显庆帝目色阴沉:“秦斌人呢?”
“秦尚书已经在带兵守城了。”
京城共有九个城门,四个正门,五个侧门,皆有兵力部署。
但城内守军加一起不过三万人,分摊到九个门,每个门平均下来不过三四千人。
紫金教会主攻哪个门,谁也不知道。
那么,兵力该如何分配?主力该驻守哪道城门?
其他人不知道,统帅秦斌却清楚。
他带足八千兵力,牢牢守在天枢门前。
天枢门距离皇城最近。
宁家原本的计划是,史明佯装主攻天枢门,给皇城造成一定压力。
天枢门将破,皇帝不可能不调动金武卫和禁卫军前来增援。
这样一来,皇城何其空虚?
宁家已经在金武卫和禁卫军中都安插了人手,届时便可入主皇宫,逼迫皇帝下诏退位。
逼宫造反虽不好听,但比起屈居人下的憋闷,君怀琅更愿意选择前者。
只是,他注定要失望了。
八月二十一,紫金教攻破承宣门。
八月二十一,秦斌战死。
八月二十二,荆国公披挂上阵,却不幸落马,战死。
八月二十四,紫金教攻入皇宫,显庆帝自缢于御乾宫,四皇子君怀琅及数位皇子被杀,朝瑰公主不知所踪。
八月二十六,紫金大帝史明入主皇宫,于御乾宫称帝。
消息传开,天下为之震惊。
啥情况?
紫金教怎么就突然打下京城了?紫金大帝史明怎么就突然成皇帝了?
皇帝死了?皇子们也都死了?
太子还没立呢?
那现在该怎么办?
不行,史明这种人都能当皇帝,他怎么不能?
于是,各地武装势力纷纷喊起口号——
铲除逆贼,肃清朝野!
他们打着勤王的旗号试图攻破盛京,却在面对京城坚实的城墙后,不得不退却。
这些盲目的小势力便都缩了回去。
崖州依旧一片祥和。
可一些高级将领们心中却不平静。
崖州府衙议会厅,所有人都灼灼看向君清氿,只等殿下扬旗振威!
君清氿被他们逗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崖州跟盛京离得这么远,要是直接派遣大军攻城,后勤很难续得上。”
“殿下,现在京城被紫金教叛军占据,正是个讨伐的好时机啊!”关山激动发言。
杨守德却道:“紫金教如今士气高涨,这个时候攻打盛京并非良机。”
“啊?”关山傻眼了。
谢绥解释道:“紫金教攻破盛京,对崖州来说是好事,殿下本意并非一举拿下盛京,而是趁机扩张势力。”
只有显庆帝死了,崖州才能借“勤王”名义,大肆扩张领土,发展势力。
这个时候去打盛京根本没有意义。
先不说盛京易守难攻,就算君清氿真的攻下京城,这个江山给谁做呢?
现在可没有人会服一个公主。
到时候自己元气大伤,又如何能抵抗其他势力?
而现在,紫金教坐拥京城,势必会一鼓作气,侵吞盛京周边,进而染指整个天下。
各地的武装势力,也会趁机吞并其余州府,招兵买马。
也就是说,短期内,大家都会泾渭分明,不会兵戈相向。
这对崖州来说无疑是个好机会。
“除了紫金教正以盛京为中心,大肆向周围扩张地盘,你们别忘了,失踪的朝瑰公主和宁家人,本宫认为,他们去了西北。南方各州各自为政......”
这个时候,有兵卒奉上一信。
君清氿打开一看,面色煞白,手上的信掉到了地上。
第239章
谢绥拾起那张纸,一目十行,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谢绥往君清氿的方向走了两步:“殿下,这会就先散了吧......”
“不用。”君清氿深吸一口气:“合该你们也知道。”
谢绥不语,从他抿着的唇线可以看出他并不是很支持这一决定。
杨守德等人做出倾听状。
君清氿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像一把巨锤敲在他们的心上,激起阵阵涟漪。
“云家在南诏现身了,他们宣传懿德太子有血脉留于世,他们避世就是为了教育小太子成人。”
“小太子?”杨守德惊呼:“他们这么称呼吗?”
“当然。”君清氿点头:“按理来说,如果真是皇兄的血脉,确实是山河破碎下最好的继承人。”
杨守德蹙眉:“可如果有小皇子的话,为什么云家不早点把这个消息宣告世人。”
李盛丰说:“或许是之前四皇子还在,小皇子的存在不能曝光吧。”
君怀琅死了,李盛丰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提起他的名字了。
不管为什么会有一个小皇子,李盛丰对此都是开心的。
“殿下,你是小皇子的血亲,不如写信让云家把小皇子送过来,这样我们崖州也算是有皇室血脉了。”
这样崖州想要争夺江山,也算名正言顺了。
君清氿不说话。
谢绥冷斥道:“皇室血脉?那站在你面前的这位是什么?”
“这...”李盛丰支支吾吾:“殿下自然是千金之重,可和小皇子还是不一样,有了小皇子,我们崖州从此就师出有名了。”
公主怎么能和皇子相提并论?
谢绥抬手,想要发作,却被君清氿摁下。
君清氿从李盛丰看向众人:“你们都这么认为吗?”
“臣不敢。”
“本宫恕你们无罪。”
严格和关山等武将立刻说:“誓死追随公主殿下。”
杨守德旋即也说:“臣的明主只有一人,唯君而已。”
他们开了口,其他人也纷纷俯身表忠心。
谢绥拱手:“只为殿下。”
君清氿勾起唇角:“别说那是皇兄的血脉,就算是皇兄死而复生,大盛的天下也只能是本宫的。”
现在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可以当着这些人的面,直接表露自己染指天下的决心。
“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自当为殿下效劳。”
谢绥看着平静说话的君清氿,内心的喜悦都要溢出来。
君清氿这样意气风发的样子真让人着迷。
“那么现在,除了紫金教,还有朝瑰的西北军,南诏的云南,各地蠢蠢欲动。”
这也是君清氿现在不能轻举妄动的原因。
就算现在攻下盛京,也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君清氿怎么也不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届时“勤王”便也只能是“勤王”了。
“殿下,朝瑰公主在西北军吗?”
“自然,四皇子死了,四皇子的孩子还在,宁家自然会扶持。朝瑰虽然和四皇子不和,但对宁家来说,都是一样的,更何况,朝瑰嫁给了金吾卫统领,想要逃出盛京,岂不是轻而易举。”
“殿下说的有理。”
关山问:“殿下,既然紫金教和南诏都在扩张,那咱们是不是也应该……”
“你说得没错,”君清氿问,“依你之见,咱们应该先收服谁呢?”
与崖州接壤的有三州,梧州、荆州、闽州、江州。
这四州目前来说,君清氿对其都有一定的掌控力。
再往外一圈,便有南直隶、莱州、益州。
西北军就远得很了
关山挠挠头:“湖州?”
江州位于越州东北,与越州接壤,他们可以从越州深入湖州,夺取湖州城池。
江州也一向穷苦,算不上富饶,倒是科举兴盛,才子众多。
君清氿笑了笑,又问杨守德:“先生以为呢?”
“攻取江州自然可以,不过也可以同时劝归梧州和闽州。”
“如何劝归?”君清氿问。
杨守德回道:“殿下乃唯一的嫡公主,身份尊贵,实力雄厚,梧州知府为人识趣,闽州知府谨小慎微,只能投靠殿下。”
而今反贼当道,愿意奉反贼为主的有识之士必定不多。
他们会自发寻求一个强大的主公投奔。
皇室血脉是首选。
毕竟是正统,大家建功立业更喜欢师出有名。
“杨先生言之有理。”君清氿颔首道,“着严格、赵大勇各自率千余人奔赴梧州、闽州,最好和平劝归。”
“是!”
会议结束后,崖州和越州便进入备战状态。
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儿。
崖州老百姓知道外头局势紧张,也清楚殿下要“勤王”,回到盛京,遂纷纷加班加点,就为了给崖州生产出更多的物资。
就在严格、赵大勇要出发劝归时,君清氿收到了梧州知州来信。
信上说,他愿意带着梧州投诚。
反正昭阳公主是真真正正的皇室正统,投奔她并不算背叛朝廷。
梧州知州早就看到了越州的强大,早就想分一杯羹了,而且梧州位于南诏和越州之间,南诏现在有小皇子了,梧州肯定是兵家必争之地。
那他还是早点给自己找个好主公吧。
梧州彻底成为君清氿的地盘。
君清氿自然乐意。
闽州知州洪岩本就是软骨头,能在乱世中抱上一条金大腿,何乐而不为?
一听崖州这边派兵过来,立刻献城归顺。
九月一日,昭阳公主君清氿发布《讨史明檄》一文,号召天下有识之士一同讨伐反贼史明,匡乱反正,扶正祛邪,重振法纪,整顿朝纲。
檄文一出,四海为之震荡。
后越州知州、闽州知州洪岩、梧州知州孔福皆发文应召,入昭阳公主麾下,听其号令。
君清氿之名,终于响彻天下!
史明称帝后,就开始大肆封赏下属。
封赏之后,又得解决那些朝廷官员。
有些官员骨头软,吓一吓就从了。
有的却是硬骨头,抵死不承认史明登基的合法性。
其中以太傅范文载为代表人物。
范文载一生清正,高风峻节,又怎会向反贼俯首称臣?
史明气得想直接砍了他了事。
有人劝慰:“范文载德高望重,门下桃李无数,若是直接砍了,那些文人门生恐怕会群起而攻之。”
史明的帝位本来就不稳,这么一来,直接激发天下人的不满,得不偿失。
史明本就心虚,自然想要个好名声,遂同意了。
至于其他官员,该杀的杀,该劝服的劝服。
史明第一次当皇帝,当然得享受享受当皇帝的滋味。
这种大权在握、所有人都阿谀奉承的感觉,让他如在天堂。
直到崖州的檄文传来。
史明愣住了。
“崖州?”他问,“崖州是哪个皇子的封地吗?”
“不是皇子,是昭阳公主。”
史明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嫡长公主,唯一的嫡系。”
史明嗤笑:“那又怎样,不也是个没用的女人。”
璇玑星君现在被封为武威将军,他出列禀道:“回陛下,微臣曾在难民口中听过,说是日子过不下去就去崖州,好像是崖州的难民政策很不错。”
史明也有所耳闻,但他根本不信:“那些难道不是骗人的?”
崖州接收难民一事,大家多少都有听说过,可真正相信的又有几人?
那儿又偏又远,除了真正走投无路的灾民们,谁愿意去?
是以,很少有人放在心上,只当一个笑话听。
但是现在,昭阳公主竟然敢公然发布讨伐檄文,骂史明和紫金教不过一群反贼,并号召天下有志之士加入讨伐反贼的队伍中。
这还得了?
这简直是在戳史明的肺管子!
史明气急败坏:“管她什么公主,赶紧派兵过去把她灭了!”
“可是陛下,崖州在天之南,路途遥远,咱们要是派兵过去,京城届时守备空虚,要是其他势力趁虚而入怎么办?”
“是啊,陛下,咱们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各方势力都想将史明拉下马,却又彼此互相牵制。
而史明,同样不能擅动,只能牢牢守住京城,慢慢扩张势力,徐徐图之。
“那就没有办法了?”史明郁气满目。
被人骂了不能打回去,实在是憋屈啊!
而且这位昭阳公主乃皇族血脉,要讨伐他确实在情理之中,史明都没有底气骂回去。
“陛下,你起兵举事,皆因显庆帝倒行逆施、荼毒百姓所致,你此举是为了给天下百姓讨公道,你所作所为皆顺应天理,何来逆贼一说?”
史明闻言,龙心大悦。
“那爱卿有没有法子为咱们正名?”
“若是范文载能为陛下写一篇文章,想必天下人都会消除对陛下的误会。”
范文载可谓是文人团体中执牛耳的存在,若是他愿意写文章称颂史明,便会有诸多文人追随效仿。
史明闻言一喜,却又担心:“范文载一直不肯投诚,他又怎么会写文章称赞朕?”
“他不怕死,难道也不顾范家所有人的性命?”
史明大喜:“好!”
范文载被囚禁在范府。
范家人丁不旺,范文载有一子,生性不爱读书,就喜欢钻研生意经,不顾家里反对,娶了个商户女,生了个女儿叫范声声。
这也就罢了。
谁料他儿子和儿媳出门做生意,不幸被流匪所害,只留下一大摊商铺和钱财。
范声声自小聪颖,主意也大。
没想到上个月就自己偷跑出去,留下一封信,说要去见识见识崖州的好。
“祖父,听说崖州那里收女官,孙女决定去那里做个女官,光耀门楣。”
范文载第一次看到这封信时,差点没被气死。
这孙女,存心给他添堵吧,还光耀门楣。
范夫人拎着食盒进来,见他唉声叹气,便宽慰道:“咱们两个都一把年纪了,大不了一起去见阎王爷,声声已经去崖州了,暂时不会出事,你还有什么可叹的?”
“我是叹自己看走了眼。”
范文载心中郁郁,连长髯都顾不上打理了。
范夫人端出一盘素菜,四个馒头,“今天就这些,吃吧。”
又道:“之前是谁天天跟我念叨,说四皇子宽厚仁和?怎么,现在改变想法了?”
范文载苦笑道:“对比其他的皇子,四皇子确实很好了。”
“还不是你非要在一群短板里面挑。”
范文载无奈:“这不是没得挑。”
老夫老妻饭还没吃完,宫里就派人来通知范文载,让他三天内写一篇文章,表达对史明荣登大宝的赞美。
范文载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毫不犹豫拒绝:“宁死不写。”
“……”
史明得到消息,气得砸碎好些个华瓷美玉。
这些都是他以前见都见不到的,而今却可以肆意毁损。
“他要是不写,就杀他全家!”
内侍:“陛下,范文载除了一位发妻,府中已无其他亲眷了。其孙女已经跑到崖州了。”
史明现在听到“崖州”就头疼。
要不是那个昭阳公主发什么讨伐檄文,他也没必要让范文载写文章。
“那就用他妻子的性命逼他就范!”
“遵命。”
范府。
范文载和老妻坐在书房等死。
忽有浓烟钻进门缝,屋外火光冲天。
外头有人惊呼:“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两人倏然起身,下意识想冲出屋子,却又同时停下,四目相对,彼此皆知对方选择。
范文载握住老妻的手,目中泪花隐现:“是我连累你了。”
范夫人洒脱一笑:“能死在一起,我就知足了。”
整个范府都烧起来,熊熊火光涌出滚滚热浪,灼得人生疼。
府外守卫拼尽全力救火,火却越来越烈。
范文载和妻子端坐书案后,彼此双手紧握,从容赴死。
突然,有人从窗户翻身而入,在老两口惊异的眼神中,直接用手刀将他们砍翻在地。
于是,趁城中混乱之余,范文载和范夫人被秘密送出盛京。
范文载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妻子正端坐身侧,悠闲地看着窗外景色。
“你醒啦。”范夫人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她鬓边布满银丝,在阳光照耀下,泛着沉静优雅的光泽。
范文载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第240章
“我也不知道。”范夫人倒是想得开,“反正是被人救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那我岂非成了逃兵?”
范夫人白他一眼:“你要是觉得愧疚,就跟昭阳公主学学,写几篇讨伐反贼的文章,不比死了有价值?”
范文载还是觉得自己气节受辱,遂掀开车帘,问车夫:“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救我?要带我去哪里?”
车夫一声不吭。
范夫人不由乐了。
“你有什么好急的,大不了还是一死嘛。”
范文载叹道:“这个‘金蝉脱壳’的伎俩若是传出去,岂非让天下人耻笑?”
“……”
数日后,马车抵达越州。
站在城门口的是之前不知所踪的孙女范声声,她一身月白色锦袍,姿色秀丽。
边上还站着两个气质迥异的女子,一个英气勃勃,一个妩媚动人。
“孙女恭迎祖父、祖母。”
范文载压抑心中欢喜,面上却冷哼一声。
范夫人就很实在,笑容满面,抱住她:“声声,看到你一切多好,祖母就安心了。”
“祖母风采一如往昔。”范声声由衷欢喜。
“声声,你怎么来越州了?”
“此事说来话长。”范声声笑着说:“祖母和祖父一路劳顿,先随孙女进城休息,明天我们再启程坐船去崖州。”
范夫人又惊又喜:“崖州?莫不是声声要带我们去见昭阳公主?”
“祖母果然聪慧。”范声声解释:“孙女现在是越州州城的一名财政女官。听说紫金教攻陷盛京以后,孙女便尚上书殿下,请求殿下派人救祖母和祖父。没想到殿下动作还挺快。”
范夫人好奇地问:“越州当真招女官吗?”
“千真万确。”范声声用力地点点头:“光越州州城,就有二十余名女官了。”
听到这个数字,范文载吃惊地问:“二十多名,你们都干些什么呢?有那么多专门给女子的职务吗?”
“祖父你误会了。”范声声笑着说:“我们这些女官的职务不是专门设的,我的同事就有男子,我们都是通过考试靠进来的。殿下面向大盛举行人才选拔考试,不分男女,能者居之。”
范文载抚着花白的胡须说:“这才是平等啊。”
范夫人道:“那声声能够考试中第,真的是太棒了。”
范声声摸摸自己的脑袋,腼腆一笑:“祖母、祖父,我们先进城休息吧。”
“你现在住哪?”
“我和其他女官住在一起。”范声声迎着范文载震惊的眼神,连忙解释:“祖父和祖母自然不住那,城里有专门接待用的宾馆,我已经提前申请过了。”
“宾馆?”
“和客栈一个意思,不过是官府专用的,用来招待各级官吏。”
进了宾馆以后,待范文载和范夫人梳洗休整完毕,范声声前来请罪。
“祖父,请恕孙儿自作主张救下你和祖母。”
范文载斥道:“你的确是自作主张!你这么做,置范家清名于何地!”
范声声倏然抬首,双目迥然,掷地有声道:“难道在祖父心里,天下苍生还比不上范家清名吗!”
“你胡说些什么!”范文载气得胡子乱颤。
范声声毫不相让:“先帝贪图安逸,不顾天下百姓生死,致使四海九州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四皇子勾结紫金教意图逼宫,权欲熏心,同样不顾百姓安危。朝廷四分五裂,祖父,这就是你要效忠的朝廷吗!”
范文载瞪目:“你是在为庆王世子劝我归服?!”
“祖父,你从盛京一路行来,见到的都是什么样的景象,你可还记得?”
范文载沉默了。
“你若得了空闲,待会可以出去看一看越州城,明天我们也会出发去崖州拜见昭阳公主,到时候也可以瞧一瞧崖州,如果这样依旧不能说服你,孙儿以后便不再说这些话了。”
范声声不相信有人看了现在的崖州,会不被触动。
范文载盯着他不说话。
“行了行了,刚见面就吵架,吵得我头疼。”范夫人打破沉寂,“声声说得没错,我还是第一次来越州,老头子,你就陪我逛一逛。”
有她调和,范文载和范声声两人的面色稍缓。
范声声道:“你二老早些休息,孙儿先去府衙处理公务。”
翌日一早,范文载养足了精神,在老妻的劝说下,“不情不愿”地上了马车。
马车从宾馆出发,往沧州城街市行去。
比起昔日的颓败,如今的越州连衽成帷,车马骈阗,一派热闹繁华之景。
范夫人掀起帘子,边看边笑:“越州这么快就这么好了吗?咱们声声可真厉害。”
“别往她脸上贴金,”范文载没好气道,“她不就是一个小小女官,要是有这本领,还要来越州?”
范夫人不由笑了:“照你这么说,昭阳公主的能耐还真不小,要不然咱们家心高气傲的声声也不会在她手下做个女官。”
“哼!”
马车穿梭过热闹的街市,往越州府衙的方向驶去。
马车行至府衙,早有人通报范声声。
范声声、黄觉生、越州知州立刻出来迎接。
“范公,范夫人。”黄觉生行了一个晚辈礼。
范文载桃李满天下,黄觉生也是其中之一。
范文载拱手道:“觉生啊,你一切可好?”
范夫人亦回礼。
几人同入内衙。
范文载一眼就看到桌案上的办公文件,不由颇觉新奇。
“这是什么?”
“这是季度报表,”范声声解释道,“需要呈送崖州财政部的。”
“这又是什么?”
“这是制式公文,避免繁冗废话,便于办公。”
见范文载还要继续问,范声声不由笑道:“祖父,孙儿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不如我拿几本书册给你和祖母瞧瞧?”
“好。”
于是,范文载就携范夫人一起,在内衙寻了个小角落坐下。
范声声特意挑选几份文件和册子,交到范文载手上,说:“祖父,这些可都是殿下的心血,你可得仔细看。”
范文载不耐烦地挥挥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文件上,有些刺眼。
范文载一开始还没注意,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倏地抬首去看。
他看到了明亮光洁的玻璃窗。
透过玻璃窗,他还看到了外头的小池与翠竹。
范文载愣住了。
他拍拍老妻的手臂:“老婆子,我是不是看错了?”
范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是什么?”
她情不自禁伸手去碰,指尖碰上一层坚硬而冰凉的东西。
范文载猛地低头去翻册子,然后指着册子上的一段话,默念出声:“府衙翻新,需木料、水泥、砂石、玻璃……”
“这是玻璃。”范声声忽然出现,笑着解释道,“是崖州工厂造的呢。”
范文载:“……”
活了这么多年,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井底之蛙。
范文载果断道:“走,我们去崖州。”
范声声拗不过她,又“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去崖州,要先去雷州海港,从雷州海港坐船。
还好越州现在内部都通了管道,交通极为快速。
雷州海港经扩建后,尤为宏伟壮观。
还特别开辟到崖州的海道,一天好几班,除了货运,客运也是完全没问题。
海港平坦开阔,港口骈肩叠迹,马咽车阗,接连不断的车队沿着水泥官道,从越州方向赶来。
港口上,卸货的卸货,装货的装货,无数货商、船工来来往往,如日方升,火舞耀杨。
金色的阳光映照海面,绚烂而夺目。
范夫人看着看着,竟无声落下泪来。
她笑着说:“真好。”
范文载喉头发紧,双目微红。
这样的盛世繁荣之景,他有多久没见到过了?
眼前的一切,与盛京虚假的繁荣不同。
盛京的繁盛是由天下人供养出来的,越州却是老百姓一点一滴辛苦耕耘出来的。
而这一切的背后,离不开掌管者的呕心沥血、宵衣旰食。
昭阳公主今年才十六岁吧。
她才十六岁。
却比他这个六十一岁的人厉害多了。
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位嫡公主了。
-
得知范文载要来崖州,君清氿便吩咐人好生接待,不可怠慢。
“阿氿不打算亲自去见范文载?”谢绥一边替他按矫,一边问。
“老人家好面子,我若亲自去了,他是该夸我好呢,还是该骂我好呢?”君清氿开玩笑道,“岂非让他为难?”
“四皇子如此,想必范文载已经对他失望,阿氿让人救出范文载,是想借他之名,招揽更多人才罢。”
君清氿颔首:“范文载桃李天下,门生遍布,若他在崖州的消息传出去,定会吸引不少人才。”
这就是名人效应了。
谢绥手指微顿,却道:“就算没有范文载,凭殿下黜昏启圣之能,亦可做到群贤毕集、四方辐辏。”
君清氿自诩脸皮厚,却也被夸得脸红心跳。
“阿绥,你都这么说了,我若不能做到,岂非辜负了你的信任?”
谢绥眸色温柔深邃:“我信你。”
接待范文载和范夫人的是杨守德。
“问范公安,问范夫人安。”
杨守德对范文载自然是敬仰已久。
“殿下呢?”范文载有些急切:“带我们去拜见昭阳公主吧。”
杨守德笑着说:“殿下吩咐了,范公一路舟车劳顿,由某先接待,逛一逛崖州,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殿下设宴款待范公。”
范文载虽然心切,但还是点头:“殿下思虑周全。”
不论是崖州旧城还是崖州新城,都令范文载和范夫人大为震惊赞叹。
对比崖州和越州之外的乱象,老两口是真的心服口服。
杨守德只充当解说,其余一句废话都没有。
参观完崖州城,杨守德带他们带崖州城的宾馆休息。
崖州的宾馆比越州后面赶建的宾馆要好太多,各种做工也精细太多。
金乌西坠,流景扬辉。
范声声送完公文回到宾馆:“祖父、祖母,你们怎么不点灯啊。”
范文载意味深长道:“你看不见这里的光吗?”
范声声一愣,反应过来笑着说:“祖父,我看到了,我曾以为日星隐曜,长夜难明,但我跋涉黑夜之后,历经坎坷之后,我看到了一条通天的明途。”
范文载因为激动久久没睡好,睡前,他一遍又一遍研读崖州的相关书册,一次又一次被感动到落泪。
盛京皇宫里,史明简直要气得吐血。
“找了这么多天还没找到!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数日前,范府失火,史明本以为范老头和他妻子葬身火海,虽觉惋惜,但心里头还是挺畅快的。
可万万没想到,灭火之后,他们居然没有找到尸体!
范府被围后,范府仆从全都被赶出府,府中只剩下老两口。
却未见一具焦尸!
火虽烧得旺,但后来救火还算及时,人不可能一下子化为灰烬的,毕竟范府书房都没烧尽呢!
所以,人到底去哪儿了?
史明派人全力搜查,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直到一篇《观崖赋》横空出世,天下为之传颂。
第241章
《观崖赋》刚一问世,崖州便名震天下。
文章乃范公妙手书就,精彩绝伦,引天下文人士子赞叹不绝。
“范公词华典瞻,蹙金结绣,实在是字字珠玑啊!”
“此赋璧坐玑驰,沈博绝丽,可谓是舂容大雅,笔底烟花!”
“范公呕心沥血之作,实在是荡气回肠,读罢令人深思!”
以上这些人的关注点都在文章用语和结构上,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也有不少人读懂了范文载文中的深意。
范文载并没有大赞特赞崖州,他只是从一个寻常百姓的视角,用朴实无华的笔墨,向世人呈现出一幅东风入律、击壤而歌的盛世之景。
同时向世人传达了一个讯息——
范公在崖州!
之前范文载被困盛京,不少人哀泣吁天,唯恐范公这等鸿轩凤翥不幸桂折兰摧。
而今得知范公身在崖州,又想到昭阳公主前不久发的那篇声振寰宇的《讨史明檄》,不由心潮澎湃、斗志昂扬。
许多饱学之士纷纷踏上赴崖州之路。
这还没完。
《观崖赋》后,范文载再次丹青妙笔,一气呵成,不改一字,写出《窃盗》一文,匕首投枪,义正辞严,气势磅礴,如万钧雷霆,一针见血。
虽一字未言“史明”,却字字都在痛陈窃盗之恶行。
其中一句“行不义者,天亦厌之”,更是令人感时抚事,发人深省。
在范文载的影响下,史明已经成为天下人耻笑鄙夷的对象,没有几个人承认他莫名其妙得来的帝位。
气得史明又摔碎数不尽的玉器华瓷。
“好啊!好得很!让他给朕写文章,他宁死不写!却巴巴跑去崖州声援昭阳!还写文章骂朕!叫朕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在云南的云家人仔细研读这两篇文章,忽地摇首失笑:“君家竟然还能出了一个这也的奇才,真是不得了。”
门客不解:“昭阳公主现在笼络了范文载,必会引得各方人才荟聚,日后岂非是咱们南诏的强敌?”
“哈哈,昭阳公主有如此架海擎天之能,我自然高兴。总比京城那位窃盗让人看得顺眼。”
门客道:“王爷胸怀高远,属下佩服。”
“而且再怎么说,昭阳公主可是小皇孙的亲姑姑,最后也是给小皇孙做嫁衣罢了。”
北方的朝瑰不屑一顾,又范文载又怎么样?
范文载不过是一文臣,他的门生拥趸大多也只是一群文人。
打天下靠的可不是口诛笔伐,而是真刀实枪。
她不认为自己会输。
范文载两篇文章问世后,崖州城不断涌入大量人才。
他们见识到崖州旧城和新城的繁华后,纷纷大呼:“范公诚不欺我!”
乱世之中,有这样一方安稳昌盛的栖身之所,傻子才会离开!
君清氿的“人才引进计划”已经生效。
当然,这些人才不可能直接分配岗位。
新城亟待发展,各个方面都需要适合的人手。
崖州终归还是地少,容纳不了这么多的人才,人才还是要去越州。
越州才是连接大陆的地方。
君清氿必须把这里建设好。
甚至,君清氿已经在打算搬到越州来了。
君清氿以崖州和越州两州衙门的名义发布公告。
“越州衙门招收书吏文员若干,有意者请至越州州衙东门报名。报名条件如下。”
“越州下各府县招收书吏文员若干,有意者请至越州州衙西门报名。报名条件如下。”
“越州越秀学院招收夫子若干,有意者请至越秀学院报名。报名条件如下。”
“崖州静虚斋书坊招收工匠、编写、画师若干,有意者请至静虚斋报名。报名条件如下。”
“越州安定医院招收医者若干、文员若干、后勤若干,有意者请至安定医院报名。报名条件如下。”
......
每一张公告下都附详细的岗位表和招收条件。
方焕原是京城的工部侍郎,紫金教破城之前,他幸运地被外派办公。
听闻盛京噩耗,他本想回京试试能否救出范公。
走到半途,惊闻昭阳公主发布的《讨史明檄》一文,不由心头一凛。
他心生犹豫,要不要去崖州闯一闯。
就在他即将回京时,范文载的《观崖赋》和《窃盗》两篇文章,以雷霆之势传入他耳中,震得他攘臂而起、扼腕兴嗟。
方焕立刻调转马头,急赴崖州。
到了崖州以后,方焕第一眼看到的就算崖州新城。
范公的《观崖赋》他已通读百遍,每每读罢,都不禁血脉贲张、感慨激昂。
但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丝不信的。
直到亲眼见到新城。
干云蔽日,拔地倚天,高出云表,巍峨壮丽。
他驾马至城门前。
走得近了,更能感受到这座城扑面而来的雄浑气势,令人心如擂鼓,血液沸腾。
城门前排着两列纵队,左边通行速度明显快于右边。
他余光一瞟,看到不远处的硕大字牌。
字牌上写道:本地居民左侧排队入城,外地人右侧排队入城。
方焕依言排在右侧。
外地人的查验很严格,大家入城速度缓慢。
方焕耐心不错,边等边观察这座新城。
从城门外可以看到城内的一些景象。
九衢三市,车水马龙,正如范公文章中描绘的物阜民安之景。
左侧队伍传来说话声。
“唉,外地人越来越多,一个个不通礼仪,搞得城里乌烟瘴气的。”
“可不是嘛,《新城公约》人手一本,不识字的还可以去知声堂听讲座,怎么就学不会呢!”
“我小舅子在武卫部上班,听他说那些外地人难管得很,说再多遍都不懂,有些还是盛京来的呢,啧啧。”
盛京来的方焕只觉得膝盖中了一箭。
《新城公约》是什么?看来他得仔细研读研读了,否则会被崖州人瞧不起。
对话还在继续。
“对了,总衙发布公告说,等秋收后学院就可以开课了,你家孩子去不去啊?”
“还没想好,不知道新招的夫子会不会教,有好些都是外地应聘的。”
“那我也再看看。”
“……”
下面的话方焕已无暇再听,因为到他接受查验了。
他交出路引,又张开双臂,由守卫搜寻身上有无利器等危险用具。
守卫问:“认不认字?”
“认字。”
守卫交给他一本小册子,交待道:“务必通读公约,遵守城中规矩,否则被武卫逮到,可是要缴纳罚金的。”
“多谢告知。”方焕礼貌回道。
“好了,你可以进去了。”
方焕接过册子,拿回路引,牵着马走进新城。
他站在过道尽头,望着整洁美观的街道,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右手边设了一个公告栏,公告栏由木头制成,外面蒙了一层透明的罩子。
他不由伸手去碰。
旁边有几人凑近。
“这就是玻璃啊,真的是透明的,真稀奇!”
“唉,要是我能早点来崖州就好了!”
“听说前两年来崖州的难民,现在都是城中的富户了,日子过得不要太好。”
“还是昭阳公主仁德厚世,让老百姓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咱不是来看地图的吗?先找找衙门怎么走。”
公告栏最中间一栏,贴着一张新城地图。
地图用各色彩墨描绘,将新城的布局画得一清二楚,对外地人来说极为友好。
方焕记住西市衙门的位置,顺着人流走。
街道中间的隔离带里,生机勃勃的各色野花争妍斗艳,为街道增添几分意趣。
走到一个分叉口,他看到竖立在路边的指示牌。
指示牌上清晰标明各个标志性建筑的方位,就算有人不识字,也可以通过文字下方的图案分辨。
比如,衙门用官帽代替,学院用书本代替,成衣店用衣裳代替,等等等等。
他根据指示牌,走向西市衙门。
衙门外有武卫看守。
“什么人?干什么的?”
现在朝廷都没了,方焕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是工部侍郎,遂回道:“我是从外地来的,想来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
“请问,范公如今可在城中?”
武卫皱眉:“什么范公?”
方焕道:“就是写《观崖赋》和《窃盗》的范文载范公。”
“哦!”武卫恍然大悟,“原来你找他啊,可他不在崖州啊。”
方焕诧异:“他怎会不在崖州?”
“他在越州州府,”武卫好笑道,“他孙女在越州当女官,他当然在沧州。”
方焕:“……”
方焕礼貌道完谢,他准备现在就去越州。
他计划得好好的,可等他再往前一段路,突然看到了巷口贴的告示。
这是新城招人的告示。
他看中了一个岗位——新城总衙工部副部长。
要想在崖州立足,肯定要找一份工养活自己。
方焕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他觉得这个副部长就挺适合自己的。
再一看报名截止日期,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报名点在新城!
方焕便急匆匆跑去新城报名。
至于范公,他先写封信过去,等他在崖州安定了再去越州。
反正范公现在也很好。
总衙副部长的职位,按理说是要进行内部考核竞选的。
但偌大一个崖州,这方面的人才是真的不够。
君清氿不得不进行社招。
之前崖州府衙里,黄健是司工,算得上工程建设方面的人才。
可除了他,就没有其他得用的人才了。
一直以来,朝廷对工部就不是很重视,六部中,工部一直比较没有存在感,在其他人眼中,工部官员不过是一群干杂活的。
中央都不重视了,地方又怎么可能重视?
崖州这种偏远的府衙,能有一个司工就不错了。
现在黄健就是新城总衙工部部长
就是这个副部长,实在连可以遴选的名额都没有。
只能从外面招揽。
除去工部,其余几部也存在这种现象。
不过,君清氿借范文载之名,吸引天下有识之士,不就是为了填补衙门空缺,为衙门增加新鲜血液嘛。
外来的人才也是人才,只要认真干活、努力工作,君清氿是不会亏待他们的。
“人才引进计划”步入正轨。
君清氿便将重心转移到对外扩张上。
荆州收服计划已经敲定。
荆州在越州之北,面积极大,若是能拿下荆州,君清氿的统一大计便成功了一半。
荆州也深受紫金教的影响,群众基础好,造反的心比较强烈。
第242章
荆州没有藩王,没有府兵,只有三千余驻军严防死守。
当地知州和驻军统领,硬生生挡住匪贼,守住城池。
可见是块硬骨头。
收服计划分为两步,四个字概括——
先礼后兵。
先言语劝降,规劝荆州归服昭阳公主。倘若荆州不愿归顺,再派兵打下来。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派谁劝降?派谁领兵攻城?如何攻城?
君清氿召集军中高级将领开完会,下达军令:
“由谢绥担任统帅,领五千步兵、一千骑兵攻荆州!”
“望诸位同心勠力,和衷共济,一举拿下荆州!”
众人:“谨遵殿下令!”
十月十二,谢绥领兵于越州南门整装待发,所有人全都仰首看着他们的殿下。
参与此次战役的其余将领有严格、杨继安等。
旌旗猎猎,兵甲震天。
一张“君”字大旗随风漫卷,肆舞飘扬。
君清氿骑在马上,与谢绥双目对视。
“谢将军,静候佳音。”
荆州驻军不同于梧州山匪、越州乱贼,从他们以往的战绩来看,一旦他们死守荆州,要想攻取并不容易。
因此,他们的作战计划中,正面攻城是为下策。
谢绥身着铠甲,腰缠佩剑, 于漫天朝霞下, 容颜愈显俊美。
他凝视君清氿,回道:“定不负君。”
言罢, 利落转身。
浩浩长空下,君字军旗与谢字将旗倏然交织在一起。
君清氿心里升起一丝不舍,却又被强行压下。
为了保证前线粮草准备充足,君清氿几番勒令后勤必须到位。
崖州和越州全都动员起来。
如今君清氿掌管四州, 但其实也就是三州而已, 梧州和闽州发挥的作用也小。
君清氿打算在梧州建立一个牛羊奶生产加工基地,与梧州草场对接,形成一个培育、生产、加工、运输的产业链,为四州百姓和将士提供更加丰富营养的食品。
记得元朝时的骑兵部队, 为了能够远距离作战, 就将新鲜的牛羊奶加工成固体粉末状,又将牛羊肉制成含糖或含盐的肉松。
奶粉和肉松随身携带,极为便利。
奶粉中含有乳酸菌和益生菌, 肉松又是高蛋白,极为有效地保证了蒙古骑兵营养的摄入,维持他们的战斗力。
两者制作方法都很简单,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工序也不复杂,能够大批量生产。
只是现在梧州草场的牲畜还没养成,君清氿只能用盐茶同达迩慕草原的牧民交易,换取大量的牛羊奶和牛羊肉。
君清氿雇佣梧州的百姓为她生产加工。
梧州经历雪灾后, 又无朝廷赈灾, 也一向不受重视,这几年越来越萧条。
不少人到崖州讨生活, 但也有人舍不得故土, 留在当地过着贫苦的日子。
两州离得近,往来又比较频繁, 是以, 梧州不少百姓都听说了崖州天堂般的生活。
别说崖州, 就连越州的生活都越来越好了。
他们对崖州不是不向往的, 但重土难迁,老百姓宁愿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也不想去人生地不熟的州府重新开始。
当“昭阳公主雇佣劳工”的消息传至梧州后,梧州百姓都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已经听过好多故事了。
只要给昭阳公主做工的, 就没有一个不夸的。
现在梧州由昭阳公主掌管,殿下还要在梧州招工,他们一定可以过得跟崖州、越州百姓一样好!
梧州肉制品和奶制品生产加工基地火热建成。
为力求食品的干净卫生,君清氿特意制定了严格的加工标准,并规定了极为严厉的惩罚措施。
而闽州,作为君清氿向长三角,最繁荣的核心地带扩张的第一道门户,它的战略地位相当显着。
闽州往北,便是徐州。
如果君清氿想攻取徐州, 后勤点设置在闽州肯定要比越州合适。
距离近,就可以保证粮草及时送达, 保证将士们不会挨饿受冻。
所以,闽州她是必须要牢牢控制在手里,并加以改建的。
荆州州衙。
知州刘一心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文章, 半晌没说话。
驻军统领段奎翘着二郎腿,嗤笑一声道:“两篇破文章有什么好看的。”
“范公笔锋犀利,如利剑刺喉。”刘一心由衷感慨。
“现在越州、梧州、闽州都归顺昭阳公主, 你有什么打算?”段奎皱眉问道。
刘一心笑问:“你又是怎么想的?”
“要我说,那个昭阳公主就是哗众取宠,以为让范老头写篇文章就能天下归心了?我觉得不靠谱。”
“而且真跟了昭阳公主又能有什么用,不还是给南诏的小皇孙做嫁衣,没意思。”
荆州经过流匪攻袭后,城内城外亟待重建,刘一心和段奎一直忙于建设城池,无暇管顾外头光景,所以不太清楚崖州和越州的变化。
经历一次流匪攻袭后,两人对荆州的管控更加严格,导致老百姓与外界往来很少,崖州的消息自然就无法得到有效传递。
段奎觉得《窃盗》写得挺合心意,史明那厮确实该骂,但是《观崖赋》就让他嗤之以鼻了。
可惜范公一世英名,竟成了他人攫取政治筹码的喉舌。
他根本就不信文章里写的东西。
刘一心道:“但不管怎么说, 昭阳公主是真正的皇室正统,确实有这个资格讨伐史明。”
“怎么,你还想效仿那三州软骨头知州,向昭阳公主投诚?”段奎没好气道,“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我可不想听一个小丫头号令。”
“我没这个意思,”刘一心面色渐沉,“我只是在想,昭阳公主如此大张旗鼓,必存谋取天下之心,咱们荆州会不会成为他下一个扩张的目标?”
段奎“嘶”了一声,陡然起身,大步往外走:“不行,我现在就去加紧布防!”
为了更好地守卫城池,刘一心和段奎不仅训练原有的驻军,还强制老百姓一起,硬生生提升了荆州的战力。
他们的老百姓既能挥锄种地,又能举刀杀敌。
可强了呢。
所以刘一心和段奎并不太担心君清氿会攻过来。
第243章
昭阳公主能有多少兵力?就算远超他们,又能有多少战力?
段奎能力抗叛军,本身实力过硬。但他囿于荆州这块地方,闭塞太久了,难免有些夜郎自大。
可他毕竟谨慎,虽轻视崖州,却依旧做了严密的部署。
十月廿一,崖州军抵达荆州西门外三十里地,就地扎营。
十月的荆州,天气闷热得不行。
主帐中,诸将商讨攻城对策。
“统领,殿下说要先试试劝降,咱们该怎么劝降?”严格问道。
谢绥面容肃穆:“想让刘一心和段奎投降很难。”
这两人意志坚韧顽强,轻易说服不了。
杨继安道:“那就找他们的弱点。”
“荆州城防守严密,外人轻易不得入内,咱们的人都没法进城打听。”严格开口。
更别提混进城中里应外合这类小伎俩。
谢绥道:“荆州城南靠丘陵,北临水泊,唯西门和东门可攻,刘一心和段奎定会将主要兵力集中在东门。”
“届时北门守备空虚,水师就能伺机攻城。”严格点点头,“这样也行。”
谢绥摇首:“荆州临湖,以刘一心和段奎的心性,不可能不培养水师。北门湖面定有水师防守,江统领他们若想突破水上防线并不容易。”
“不是说他们只有千余兵力吗?”严格不解。
谢绥:“据可靠情报,荆州今有兵力两千人, 并不包括水师在内。”
严格问:“他们哪儿来的水师?”
“刘一心集结了当地一些极通水性的渔民, 加以训练,并充当岗哨。”
渔民本就常年在湖面上捕鱼, 若有陌生船只,定能很快发现。
经过训练后,他们有组织有纪律,又熟悉这片区域, 算是北门的一道水上防线。
“这么说, 这个刘一心和段奎还挺有能耐的。”严格感叹一句。
“确实有能耐,不过我觉得还是比不上咱们殿下。”杨继安无时无刻不把殿下挂在嘴边。
谢绥眸光渐变温柔。
“嗯,当然比不上殿下。”
刘一心和段奎的想法是好的,但他们遇上的是崖州水师。
渔民队伍固然可以御敌, 但那只针对同等级的小船队。
崖州水师的战船是工匠们精心打造的, 船体坚固,速度也很快,根本不惧渔民们的小船队。
这一点, 刘一心和段奎根本无法想象。
当然,即便如此,谢绥也不轻敌。
他问:“你们谁去劝降?”
严格立刻看向杨继安。
杨继安:“……”
他挠挠头,笑着道:“那我就试试。”
十月廿四,崖州军至荆州城下。
段奎领兵站在城楼上,看向下方肃穆整齐的崖州军。
这些崖州军显然训练有素,与散漫的叛军流匪完全不一样。
看来,他还是小瞧了昭阳公主。
两军对垒, 气氛压抑凝滞。
崖州军停留在弓箭射程之外, 段奎一时也不好出手,只静静等着对方行动。
忽然, 崖州军中钻出一小群人。
为首的明显矮于其他人。
双方离得远, 裘光看不清,只以为领头的是个小矮子。
却听一道清脆响亮的少年音传来。
“荆州的父老乡亲们, 我们是崖州来的朋友!你们不用担心, 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杨继安说一句, 他身后的几十名战士就异口同声复述一句。
他特意挑了嗓门大的士卒, 几十个人加一起,那喊声简直震彻荆州城, 城中的守军和老百姓听得一清二楚。
荆州城陷入沉寂,众人互相对视,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城楼上的段奎:“……”
杨继安继续道:“刘知州和段统领都是朝廷的忠臣良将,如今朝廷被紫金邪教占据,他们枉顾纲常,行事不义,昭阳公主特意来邀请二位一同勤王,铲除紫金邪教,端本正源,整顿朝纲!”
“端本正源!整顿朝纲!”
“端本正源!整顿朝纲!”
“端本正源!整顿朝纲!”
崖州军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雄浑的气势沉甸甸地压在段奎的心头。
他环视左右, 见左右兵士皆神色动容,面红耳赤, 不由心头一凛,大吼道:
“都别胡思乱想!咱们好不容易守住荆州城,要是到了昭阳公主手中, 她到时候守不住,受苦的不还是老百姓!”
他根本就不信昭阳公主能守住手中的城池!
荆州城不能让出去!
他和刘一心只是想在这乱世中护住这一方土地,只是想让老百姓免于战乱之苦。
他若拱手送城, 日后昭阳公主无能,让荆州陷于战火,那该如何?
他在荆州驻军中威严极高,兵士们闻言,皆转变神色,心有余悸。
是啊,他们好不容易守住荆州城,凭什么昭阳公主想要就要?
她要了过去,能守得住吗?
一时战意迸发。
段奎心中满意,又对身旁众人道:“兵法有云,用兵之道,十则围之, 五则攻之。你们倒是看看崖州军,不过五千人, 如何能攻破咱们的铜墙铁壁?”
周围兵士觉得很有道理。
兵法上都说,想要攻城的话,得用高于守军五倍十倍的兵力去换取优势。
崖州军不过五千人, 还没到城下,就会被他们的弓箭射死、滚木砸死吧。
这么一想,心中沉郁散去,士气陡升。
却听远处杨继安又道:“荆州的父老乡亲们呀,我想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咱们老百姓生活在这世道上,谁都不容易,谁都想过上好日子,可好日子去哪里找呢?
“我不知道你们每天吃什么喝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每天累死累活能赚取多少口粮,但我清楚咱们崖州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呀!
“以前他们过得苦,每天只能吃上两顿面糊糊,可是在咱们公主殿下的英明治理下,他们现在每天都能吃上三顿饭!而且餐餐管饱!他们不用没日没夜地干活就能赚到很多钱!
“就拿咱们当兵的来说,每三天就能吃上一顿肉!每顿都能吃到肚子鼓起来!如果大家伙儿愿意到咱们崖州来,一定也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少年清亮的话语掷地有声,震得荆州守城兵士和城内百姓再次心乱如麻。
崖州真有那么好?
老百姓的想法很简单,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愿意跟着谁。
如果崖州真有这么好,如果昭阳公主真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当然愿意让昭阳公主管!
朝廷都没了,昭阳公主又是真正的皇室嫡出,跟着她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不少兵卒和百姓都被杨继安的话打动了,他们想着,与其打仗,还不如乖乖交给昭阳公主来管。
实在是荆州的百姓过得太苦了。
刘一心和段奎虽然兢兢业业,但荆州多山岭,又兵家必争,战乱不断,老百姓过得很是清苦。
又有刘、段二人的铁血政策压制,他们的弦绷得很紧。
段奎怒道:“别听他胡说!他们是骗子!等咱们真的到他们手上,到时候就任人宰割了!”
众人:“……”
心里面仿佛两方人马对抗,打得昏天黑地,一时分不出胜负。
眼见士气低迷,段奎咬牙切齿,倏地让人取弓箭来。
崖州军在射程范围之外,普通弓箭自然无法射过去,但段奎臂力强劲,箭术不凡,又改良过弓箭,他自信能够射中崖州军的旗帜!
旗帜一下,军心必散!
第244章
谢绥见他举动,便知他要做什么。
遂也取出弓箭,并未怎么瞄准,仿佛只是随意地一放,羽箭便如流星赶月,倏然钉在城楼的荆州军旗上!
鸦雀无声。
段奎的箭还没放出去呢。
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在箭术一道上,段奎就是驻军心目中的神。
可就在刚刚,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要知道,从下往上射箭,要比居高临下射箭难得多。
也就是说,崖州军中那位射箭的将领,比他们段统领的箭术还要高!
没想到昭阳公主麾下竟有这等奇才!
段奎显然也始料未及。
他自诩箭术高超,未料今日竟棋逢对手。
说是棋逢对手,还有些抬高了自己。
段奎放下箭,朗声问:“不知是哪位英雄射的箭?”
谢绥骑马上前,客气道:“在下谢绥,乃崖州统领,方才雕虫小技,段统领见笑了。”
离得远,段奎看不太清,但也隐隐感觉此人甚是年轻。
他倏然问:“谢绥?你是谢绥?长翎卫指挥使?”
“正是在下。”
荆州军都骚动了。
谢绥的大名在士兵中可谓是无人不知,赫赫凶名的大盛战神。
竟然就在他们对面。
这还打什么??
段奎感觉到骚动,呵斥一声:“怕什么,既然是敌人就要打回去。”
不过他的内心也很复杂。
他看完《观崖赋》后,只觉得昭阳公主不过是哗众取宠。
得知谢绥为这样沐猴而冠的人效命, 怎么可能不扼腕叹息?
谢绥毫不留情:“段统领坐井观天, 寒腹短识,不过是在做无谓之争。”
“段统领!你这般死守荆州城, 到最后受苦的还是荆州的老百姓!”杨继安适时喊道。
段奎:“……”
说他目光短浅?!
段奎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怒红双目,大吼道:“尔等若是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这就是不想谈的意思了。
杨继安哑着嗓子说:“统领, 我尽力了, 这个段奎是个死脑筋,劝不了。”
“劝不了就不劝。”谢绥下令道,“先回营地。”
回营后,水军统领蒙应也来了。
几人在帐中商讨攻城计划。
“既然他不愿归顺, 就那把他打服了!”蒙应一脸悍然。
严格也同意。
“好。”
谢绥问蒙应:“蒙统领经验丰富, 依你看,湖面可会起雾?”
荆州南靠丘陵,北临湖泊, 水汽格外充沛,若是春秋之时,经常浓雾弥漫,但今年天气反常,现在的昼夜温差算不上太大,能否起雾谁也说不定。
不过荆州城有丘陵遮挡囤积水汽,天时地利下,还是有起雾可能的。
蒙应道:“很有可能。”
尤其湖面上空, 很容易积攒水汽。
“那就等。”
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崖州军既无地利, 也无人和,若想用最小代价攻取荆州城, 只能依靠天时。
他们等了一天, 全军在营地没有动。
段奎在荆州城内等得心急。
他走来走去扰得刘一心都不安宁。
“你急什么,不打仗不是更好?”
段奎道:“我是怕他们憋着什么坏!”
“你不是说他们才六千人, 根本攻不破你的铜墙铁壁吗?”刘一心无奈道, “心急很容易失去判断力, 你别把自己绕进去了。”
段奎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心里面总有种隐约的不安。
十月廿七,寅时, 谢绥端坐主帐。
杨继安忽然跑过来,惊喜道:“统领, 有雾气了!”
夜晚看得不甚明朗,但用灯笼照一照,还是能够依稀看到一点点水雾聚集。
谢绥不由露出笑容。
收服人心有很多种方法,攻城的办法也有很多种。
但殿下更想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荆州城,而非生灵涂炭、硝烟弥漫的荆州城。
谢绥愿意为之谋划。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正面攻城是迫不得已才用的招数。
如果等不到大雾,他可能会选择强取, 而今起了雾,他倒是可以用另一种方式。
卯时初, 微光将雾气呈现在众人面前。
谢绥率兵前往荆州城,并带了投石机和震天雷。
他们行军悄然,因雾气遮挡, 荆州城的守兵并没有发现他们。
谢绥在投石机的射程基础上,估算出合适的距离,尽量保证震天雷只能扔到城墙, 避免扔进城中,伤及无辜百姓。
一大清早,段奎起身看到外头的雾气,不由跟刘一心调侃:“起这么大雾,估计崖州军一个时辰内都不会来攻城。”
要是今天不出太阳的话,雾气会维持更久。
刘一心心里也是一松。
能不打仗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两人话音刚落,城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如晴天霹雳,震彻整个荆州城。
二人急忙走出府,赶往东门。
未至城门,又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街上忽有人大声哭嚎:“天神发怒了!天神发怒了!”
一声起,声声起。
荆州城瞬间陷入恐慌。
荆州城被雾笼罩, 众人根本看不清城外发生何事。
刘一心和段奎刚赶至城楼, 便觉城墙震颤,双耳齐鸣。
雾气弥漫中, 忽有火光冲天,犹如电闪雷鸣, 风云变色,令荆州城内外天塌地陷,人心惶惶。
守城士卒已然吓得瑟瑟发抖,口中喃喃道:“天降神雷!天降神雷!”
“老天爷发怒了!”
“老天爷发怒了!”
所有人都陷入恐慌中,就连刘一心和段奎都被这未知的惊雷搞得心如悬旌、魂惭色褫。
更别提其余兵士和百姓如何神丧胆落、局蹐不安。
惊雷平息后,一股硝烟味弥漫开来,钻进众人鼻腔,让人觉得好似被天神的怒意笼罩,心惊胆战。
有兵士抖着声音问:“统领,不会真的是天神发怒了吧?”
“胡说八道!”段奎连忙喝止,“咱们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天神为什么发怒!”
他本身不信鬼神之说,只是面对相信的士卒,只能用他们的逻辑反驳。
兵士嗫嚅道:“难道、难道昭阳公主是真龙天子,咱们前两天拒绝了,所以……”
“放你娘的屁!”段奎怒不可遏,直接拔剑而出,“你再胡言乱语,老子割了你脑袋——”
“轰——”
炸雷之声淹没了段奎的怒吼。
四周皆静,唯余地动山摇、雷声滚滚,又见雷火在雾中霹雳闪现,令人洞心骇耳、魂惊魄惕。
谢绥让人隔一段时间扔一个震天雷,一共扔了六个。
直到金轮初现,雾气渐散。
荆州城的士兵和百姓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一串清亮的哈哈大笑声。
“段统领,怎么荆州城大晴天打雷了?”杨继安调侃道,“难不成是天降罚雷?”
刘一心眯着眼远眺,问段奎:“这就是前几日在阵前劝降的小子?”
“嗯,忒能说了,说话都不带喘气儿的。”段奎郁闷道。
他到现在心神还没缓过来。
第245章
刘一心朗声回应:“什么天降罚雷!不过是你们弄出来的鬼把戏!”
“对!都是你们崖州弄出来的鬼把戏!”段奎嗤笑道,“用这些鬼蜮伎俩就想让我们投降?门都没有!”
杨继安问谢绥:“打不打?”
谢绥肃目:“打!”
荆州军心不稳,士气低迷,不趁此机会攻城,还等什么?
他一声令下,旌旗猎猎,战鼓雷鸣,喊杀震天。
段奎迅速对刘一心说:“此处危险,你先回府衙!”
“你要当心。”刘一心目露担忧。
段奎冷嗤一声:“不过这么点人,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厉声下令:“弓箭手准备!滚木准备!礌石准备!滚水准备!”
用滚水而非滚油,是因为湖州穷得只有水,没有油。
荆州的弓箭制备并不精良,射程大概也就五六十步远。
崖州军在五十步外停下,竖盾牌遮挡箭雨。箭矢划过长空,抵达盾牌上时已经不剩多少力道了。
它们击中盾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崖州军弓箭手于盾牌后张弓。
他们的装备完全碾压湖州驻军,且各个箭术卓绝,百步穿杨。
一时间,崖州城上空被箭雨笼罩,崖州军未进一步。
荆州城楼上死了一些士卒,倒是崖州军这边并无多少伤亡。
段奎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他仔细观察崖州军的阵仗,忽地心头惊跳,问左右:“庆军有步兵五千,这人数怎么对不上?!”
左右副统领闻言,不由定睛望去, 皆是一惊。
“会不会尚有一部分崖州军留在营地?”
段奎问:“你他娘的攻城不带足兵力?”
“……”
左右皆沉默不语。
段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心口一阵慌乱。
“北门和西门如何了?!”
没有人能够回答。
段奎死死盯着城下的崖州军,他们龟缩在五十步外, 哪有什么攻城的迹象?
他被骗了!
一股咸腥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压制下去。
“快派人去探!”
与此同时,荆州城北门已经陷入兵荒马乱之中。
谢绥在东门投掷震天雷,真正目的是为了吸引荆州所有人的注意力。
“天降罚雷”这种迷信的招数, 对普通士卒和百姓有用, 但对段奎和刘一心来说根本就没用。
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而已。
真正的战斗是在北门。
湖面水汽充足,雾气比陆地上还要浓重。
蒙应率水师于北门湖面停留,船上携一应攻城用具,还有一千余步兵。
因为雾气太大, 放哨的渔民根本看不见他们。
北门外建了水寨, 要想攻入北门,必须要拿下水寨。
大雾茫茫,不辨方向, 该如何抵达水寨?
好在蒙应等人行船多年,极有经验,也有辨别方向的工具,能大致判断北门的方位,估算出距离。
“差不多了。”蒙应道。
立刻有弓箭手张弓搭箭,并将包裹了桐油和燃料的箭尖放入火盆中引燃。
火箭咻然迸发,淹没在浓浓迷雾中。
下一刻,便听一道惊呼:“怎么回事!哪来的箭!”
蒙应扬唇一笑, 他在水上有种天生的直觉。
水寨的兵也不傻, 他们迅速集合起来,试图抵御陌生来客。
箭矢在浓雾中横冲直撞, 撞到大船上, 又掉落水中。
蒙应拍拍手下的兵:“该你们上场了。”
擅长水性的士兵立刻潜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游向水寨。
金轮冒出了一点头。
橘色的光线穿透雾气, 带来了一丝光亮。
水师前锋潜至水寨附近。
长久训练出的能耐, 在这场无声的战斗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水寨守兵的不可置信下, 他们很快掌控了水寨。
雾气散了一些。
崖州战船靠近北门水寨, 江波对严格道:“接下来就交给严副统领了。”
他们水师只负责水上作战,不负责攻城。
严格抱拳以示敬意, 遂立刻率兵上岸,攻取防守空虚的北门。
这面湖对北门来说, 一直都是天然屏障,故段奎在北门部署的兵力非常少。
且早晨城中所有人皆被东门震天雷吸引注意,北门的防守极度松散。
严格带来的都是精锐之师,他们飞速攻上城墙,干掉守军,直奔荆州城府衙。
东门那边还在时不时炸雷,搞得全城人失魂落魄,加上雾气遮掩,是以, 严格等人入城后,竟少有人发觉。
暖融的晨光照在脸上, 段奎却觉得心底发寒。
他瞪着城下不挪一步的庆军,仿佛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浑身都在颤抖。
忽有士兵来禀:“统领!不好了!崖州军攻下了府衙, 知州大人也被擒了!”
“轰隆——”
仿佛有更可怕的惊雷在脑子里炸响。
段奎终于意识到,他们中计了!
崖州军声东击西,在东门牵制他们的主力, 同时暗中派遣精锐攻破防守空虚的城门。
可是,段奎怎么也想不通,崖州军到底是怎么攻破城门的。
按理说,他在西门部署同样周密,南门多山地,易守难攻,北门临水,更不必说。
崖州军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他们攻的又是哪个城门?
府衙都被占了,知州都被抓了,他们还有打的必要吗?
荆州驻军士气大减,一个个望着不远处的崖州军,根本提不起反抗的意志。
“统领,现在该怎么办?”
段奎很不甘心, 但眼下已经由不得他不甘心。
“荆州的诸位将士!你们还在犹豫什么?跟着咱们崖州一起勤王不好吗?段统领, 现在天下都乱了, 你以为你们荆州还能独善其身?就算没有我们, 也会有其他势力, 你又何必舍弃崖州的美好生活,跑到别人手底下接受奴役呢?”
杨继安在城下大声喊道。
段奎:“……”
能别再吹崖州了吗!他不信!
“统领!知州大人在楼下。”有士卒禀道。
段奎立刻转身去看。
城楼下,刘一心被绳子绑住,正苦笑着仰首看向段奎。
他们自诩部署严密,却在短短时间内被人打得这么惨,何其汗颜!
严格将刀架在刘一心脖子上,大声道:“段统领,咱们崖州也不想跟荆州为敌,你不如打开城门吧。请放心,咱们崖州军绝对不会伤害老百姓分毫,也不会掠夺老百姓的东西,咱们都是讲道理的!”
“……”
周围百姓战战兢兢。
讲道理为什么还要攻城?
段奎没说话,刘一心却开口了。
“请问,范公所着《观崖赋》到底是真是假?”
严格摇首失笑:“范公宁死也不屈从史明,刘知州为何还要心存偏见?殿下从未逼迫过范公,一切都是范公自愿的。”
而以范文载的性情,他必然不会对自己的见闻夸大其词。
刘一心愣住,随后惭愧笑道:“是我以宫笑角,自以为是。”
是他一叶障目,只看到昭阳公主争夺天下的野心,却看不到崖州真正的面貌。
他太自负了。
第246章
本以为自己能将荆州守护成如今这番安定的光景,定不比别人差,又何必让别人来胡乱治理荆州呢?
刘一心将昭阳公主视为狼贪虎视之人,与紫金教并无不同,却忘了,昭阳公主本就拥有讨伐史明、整顿乾坤的资格。
而今日之战,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他郑重问:“崖州军当真不会伤害百姓?”
严格颔首:“不会。”
他身旁跟着千余兵卒,皆大节凛然,气冲霄汉。
刘一心心知负隅顽抗没有意义,反而徒增伤亡,遂抬首看向段奎:
“段统领,开城门吧。”
段奎身形猛地一颤,怵目惊心道:“刘一心!”
“段统领,咱们尽力了。”
他们不能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荆州城已经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他不知道等待荆州城的将会是什么,他只能赌,赌崖州军的话是真的,赌那位殿下是仁慈的。
段奎痛心疾首,眼眶通红。
却也清楚,荆州城大势已去。
他狠狠拍向城砖,不得不下令开启城门。
震天雷之后,荆州驻军和百姓早就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段奎一声令下,城门缓缓开启。
城内守兵和百姓,自发站在街道两侧,等待崖州军入城。
严格依旧擒着刘一心, 以防万一。
段奎失魂落魄地走下城楼, 立刻被崖州军押住。
片刻后,崖州军贝联珠贯, 济济跄跄,井然有序地进入荆州城。
金芒万丈下,谢绥纵马踏进颓败的城池,左右匪匪翼翼, 讲若画一。
众人这才看清他的面貌。
令人震惊的不是他俊美的容貌, 而是他富于春秋的年岁。
谢绥看一眼杨继安,杨继安立刻会意。
少年扯着嗓子喊:“各位乡亲不用担心,咱们不会伤害你们的!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老百姓面面相觑, 却强忍害怕没有离开。
刘一心笑着说:“大家都回家去吧。”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崖州的军爷, 刘知州和段统领都是好人!军爷能不能不要杀他们?”
杨继安道:“我们什么时候说要杀了他们?别胡思乱想,都回家去吧!”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得到承诺,老百姓依依不舍地离开。
街道上只剩下崖州军和荆州驻军
谢绥吩咐道:“严格你率三千人暂时留守荆州。”
“是!”
他又转向刘一心和段奎。
“请二位走一趟崖州。”
其余驻军暂时留在荆州由崖州军监管。
从荆州到崖州, 得先经过越州。
而今,越走已经成为君清氿手底下的粮食生产基地和海贸基地。
刘一心和段奎,一踏上沧州地界,便被眼前茂盛葱郁的景象所吸引。
“真好啊。”刘一心由衷感慨道。
杨继安凑到他们跟前,骄傲道:“这都是殿下的功劳!”
“你们殿下才十七岁吧?她真有这么大能耐?”段奎不由冷嘲。
他一个手下败将,倒是瞧不起别人来了。
杨继安一针见血:“要是不厉害,段统领亲自守城,怎么连一天都没守下来?”
“还不是你们搞的小把戏!”段奎郁郁道。
要是正面交战, 自己不一定会输!
杨继安白他一眼:“输不起!”
为了运输便利, 越州如今的主干道多以水泥路为主,单是这平坦干净的水泥路, 就足以让刘一心、段奎二人惊异感叹。
“是我狭隘了, 之前竟以为范公……”刘一心摇首苦笑,“若能见到范公, 我定稽首告罪。”
段奎无奈:“亲眼见到之前, 不愿相信乃人之常情。”
毕竟《观崖赋》里将崖州描述成天堂一般的存在, 谁愿意相信?
刘一心道:“就算不信文中所言, 也要相信范公高风亮节。”
“我看你们读书人就是迂腐!”段奎道。
刘一心索性不再和他争,而是找杨继安攀谈起来。
他相貌周正, 气质清和,说话又有礼貌, 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虽为阶下囚,却不见丝毫颓丧之气。
“这位小将军怎么称呼?”
“我不是将军,我叫杨继安。”
“杨小兄弟,不知有没有《观崖赋》文稿,我想再拜读几遍。”
杨继安呲牙一笑,“你还真问对人了!”
他从胸口掏出一份文稿,小心翼翼展开,不舍地递给他。
“你可要小心点,别弄坏了。”
刘一心见他虽为行伍, 却这般珍惜文稿,不由好感陡增。
“看来小兄弟也推崇范公?”
杨继安摇头:“我就是觉得他写得好。”
“范公所书, 自然是锦绣华章。”
“我是说,他写的崖州城特别特别好!”杨继安一脸认真。
刘一心一愣,不由笑出声来。
“你说得对。”
他低首仔细研读文稿。
打破偏见后, 他越读越觉得血脉贲张、热泪盈眶。
读书时他就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策名就列、揽辔澄清,当官后他就想着一定要砥砺清节、安民济物。
他为官十数载,自诩恪尽职守、细针密缕, 上不辜朝廷,下不负百姓,是以初阅《观崖赋》,便觉昭阳公主哗众取宠,为了攫取政治筹码,竟用这等荒诞的文章哄骗天下人。
这怎么可能?
他深知治理州府之难,根本看不得这般高谈虚辞传颂天下。
只可惜,他忘了一句话。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倘若他能下马看花,倘若他能虚心探求真相,便不会井蛙语海、斑鸠笑鹏。
旁观的段奎简直惊了。
素来坚韧不屈的好友竟因一篇文章泪洒衣襟。
“刘一心,你莫不是疯了吧?”
刘一心遥望远处, 深深叹道:“段奎,我只是觉得,我做得还不够好, 我对不住荆州百姓。”
“休要胡言!”段奎皱眉道,“你要是做得不好,世上还有人做得好吗?”
刘一心目露期待。
“那咱们就一起看看崖州吧。”
—
回到崖州后,谢绥对君清氿说:“我已将他们安排在营中,阿氿是否要见一见他们?”
“嗯,”君清氿颔首,“我看过荆州相关书册,刘知州和段统领皆是为国为民的好官,这样的官已经很难得了。”
他们的精神令人感佩。
二人便一同来到军营。
刘、段二人皆被看押在营房中。
刘一心倒是能耐得住性子,段奎已经快要憋不住了。
“崖州军将咱们关在这里是几个意思?要杀就杀,要剐就剐,给老子个痛快成不?”段奎粗声粗气道。
刘一心悠闲看着书,闻言回道:“急什么,这些年咱们都太忙了,正好歇一歇。”
“你倒是好心性,”段奎无奈道,“一篇文章就把你收买了?”
“段统领啊,”刘一心调侃道,“从荆州到崖州这一路,就没有一点能够触动你的?”
段奎:“……”
触动是触动,但他就是不爽!
被一个小丫头用鬼蜮伎俩攻下城池,他既臊得慌,又不甘心。
刘一心同他共事多年,哪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我倒是觉得,能用最小的伤亡赢得胜利,是非常难得的。”
一般攻城战,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崖州军能够快速攻破他们的防线,一是因为声东击西之计,二是因为崖州军的军备完全超越了荆州驻军,甚至是大盛其余州府。
他虽不知造成“惊雷”的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惊雷”不是谁都能搞出来的。
单凭这一点,这位掌管崖州的昭阳公主,就足以令人钦佩拜服。
还有崖州的水师。
能在浓雾弥漫的湖面上,成功夺取水寨,可见其实力不凡。
“我看你就是胳臂肘往外拐!”段奎不满道。
“段统领说笑了,如今荆州与崖州亲如一家,刘知州夸一夸崖州的兵,怎么能叫往外拐?”
清冷悦耳的声音从外传来,二人抬眸望去。
君清氿笑着踏入营房,着一袭赤金长裙,风姿卓然,隐隐有龙威燕颔之姿。
她虽目光温和,却彰显出几分赫斯之威。
刘一心立刻起身作揖:“下官刘一心,参见昭阳公主。”
段奎嘴上虽不服,内心深处还是服气的,遂也行了一礼。
“二位不必客气,请坐。”
君清氿于主位坐下,谢绥坐在听左下首。
“刘知州,本宫若让你继续治理荆州,你可愿意?”
刘一心一愣,随后惊喜道:“下官自然愿意!”
他本以为就算殿下不杀他,也不会让他再回荆州。
毕竟他在荆州颇有威信,新的掌权者势必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
未料昭阳公主竟如此光风霁月、襟怀磊落。
君清氿微微一笑。
“不过在此之前,刘知州和段统领还需要进行培训学习。”
段奎忍不住问:“什么培训学习?”
君清氿道:“崖州衙门的办公模式与荆州有不同之处,军队训练也与荆州迥异,二位需要学习新的模式,以后才能更好地治理荆州。”
刘一心自然没有异议,倒是段奎,可能有些抹不开面子,沉默不言。
君清氿来只是来通知他们,顺便认一认人,两人意见如何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她走之后,便有人将两人押到营中学习区。
杨继安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呲出一口白牙。
“今天咱们上的第一课是,我为什么热爱崖州。”
刘一心:“……”
段奎:“……”
第247章
刘一心和段奎努力汲取新知识的时候,君清氿也没闲着。
她翻阅了大量关于荆州的书册案卷,并派遣农部和工部的人去实地进行考察。
拿下荆州,总得对荆州的老百姓负责。
荆州水系发达,这是它的优势。
但刘一心本身趋于保守,且为了防范外敌,他实行的政策偏向于闭关锁城。
荆州城的百姓种地捕鱼,一直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并非说这样不好,可一旦遇上天灾,他们的日子就很难维系下去。
或许是因为穷,荆州的水利设施并不完备。
君清氿打算实地考察结束后,让黄健等人因地制宜,规划出一份适合荆州的水利建设方案。
湖州府。
严格接手城池后,将原驻军编入守城队伍里,让他们每日跟着一起操练。
崖州军的伙食向来很好,即便远在荆州,君清氿也会派遣运输队送粮送肉过来。
这般行为,倒恰好赢得了荆州百姓的一丝好感。
他们本来还担心崖州军会征收他们的粮食。
荆州驻军跟着待了几天后,彻底信了杨继安劝降时说的那些话。
崖州军真能三天吃一顿肉!
哇,给昭阳公主当兵也太幸福了吧!
营区时不时飘出肉香,传到荆州城老百姓的鼻子里,引得他们一个个咽着唾沫红着眼睛。
他们有多久没尝过肉味了?
虽然他们可以捕鱼,但鱼肉跟牲畜的肉还是很不一样的。
而且说句实在话,他们捕上来的鱼根本供应不了平日的消耗。
老百姓们私底下议论纷纷。
“看来崖州人过得是真好。”
“就算不说我也能看出来,那些崖州军一个个高大威猛, 肯定天天都能吃饱!”
“嗐,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你记错了,我说的就是崖州日子过得好!”
“说这个没啥意思, 崖州军吃得好,跟咱们有妹垂叵担吭勖怯殖圆簧稀!
“怎么就没意思了?咱们现在归昭阳公主管,崖州能过得好,咱们荆州怎么就过不好了?我们荆州比崖州大多了!”
“好了, 都别吵了, 你们猜我今天看到了妹慈耍俊
“什么人?”
“崖州人!”
“崖州人有什么稀奇的?别打岔!”
“不是,我是说从崖州来的官!听说是来咱们荆州考察的,说要看看怎么帮咱们过上好日子!”
“真的?在哪里?咱们一起去瞧瞧!”
方焕成功考上工部副部长,刚上任就被派来荆州考察。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农部副部长黄健。
以及其余差使小吏。
他们穿着崖州的统一公服, 看上去精神奕奕, 气势不凡。
方焕站在田垄上,对比荆州的庄稼和崖州、越州的庄稼,心中愈发佩服昭阳公主。
他到崖州后, 听过诸多关于昭阳公主的事迹,每每入耳,都觉得自己坐井观天、单见浅闻。
盛京被占后,他曾蒿目时艰、心乔意怯,痛惜江山易主、海水群飞,唯恐兵戈扰攘、国无宁日。
而今看来,上天待大盛不薄。
天下竟出了这样一个英主。
其见识之广博,目光之深远, 无不令人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黄健是跟在君清氿身边的老人, 他对君清氿的景仰早已深埋心底,不像这些新人这般外放。
但每每看到这些新人露出叹服的神情, 他都与有荣焉。
“方大人在想什么?”
方焕回过神, 轻咳一声道:“我在想,荆州水域广阔, 土地也不贫瘠, 为何不能丰收?”
“水满则亏。”黄健道, “庄稼确实需要水, 但水多了它们也不喜欢。”
方焕了然,问:“那黄大人有无解决之法?”
“最关键的还是要兴修水利, 我看这荆州的水利工程年久未修,恐怕不能用了。”
黄健曾参与过崖、越两州农田水利工程建设, 经验丰富,考察后便在脑子里打起了草稿。
“看来黄大人已胸有成竹。”方焕笑道。
不远处有一群百姓偷偷看着他们。
黄健吩咐小吏:“去叫个老乡过来问问话。”
小吏便走到围观的百姓面前,和声和气道:“诸位老乡,咱们大人想跟你们打听一些事情,不知道谁愿意去啊?”
他气质正派,语调温和,荆州老百姓很少见到这样亲和的衙差,一个个胆子大起来。
“我去!”
“我也去!”
大家纷纷开口。
小吏遂挑了几个口齿伶俐的,带着他们来到黄健面前。
几个老乡就要跪下磕头。
黄健伸手拦了, 笑容和煦道:“我姓黄,奉昭阳公主之命来咱们荆州考察, 大家不用拘谨,我就是想问你们几个问题。”
老乡们紧张情绪渐缓,觉得崖州的官都好亲切啊!
“黄大人你尽管问, 咱们知道的一定不会瞒着。”
“是啊是啊,大人你问吧。”
黄健道:“我看咱们荆州水多,土地也比较湿润, 更适合种稻谷,怎么都种了小麦?”
“大人,咱们不是没种过稻子,但收成不怎么好,再加上咱们也吃不惯稻米,就种麦子了。”
“这样啊,”黄健笑着道,“种稻子怎么会收成不好?”
“咱们地里经常有水涝,地里的水排不干净,稻子长得不好,不就没收成了嘛。”
黄建明白了。
稻子在黄熟初期、中期要断水,要是排水不到位,土壤湿度太大, 会对稻子的产量和稻米的品质都产生很大影响。
荆州百姓本就不习惯吃稻米, 加上收成不好, 就重新种回麦子了。
但水多了,对麦子也很不友好啊。
荆州多湖泊和河流支系,农田地势低洼,排水系统又跟不上,庄稼收成的确堪忧。
看来荆州的农田水利工程,必须要兼顾灌溉、排水、防涝等多重功能,这个工程量不小。
他心中沉叹一声,正准备再问,忽闻一声闷雷响起。
众人抬首望天,但见天际乌云滚滚,奔涌而来。
老乡叹道:“看来要下大雨了。”
“是啊,这次可千万要少下点,要不然咱们又得再淹一次。”
黄健眉心一皱:“淹?怎么回事?”
“大人不知道,咱们荆州三年前下过一场大雨,河里的水都漫出来了,有些地方河坝都给水冲没了,咱们都往南面的山上跑,这才躲过一劫,就是苦了地里的庄稼,唉!”
那一年,他们都是饿着肚子过来的。
第248章
黄健和方焕对视一眼,心中顿时一凛。
“走,去河堤上看看!”
众人未至河堤,黑云便已怒号而来,荆州上空轰雷掣电、马毛猬磔。
“大人,我看马上就要下雨了!要不咱们先回城吧!”
有小吏提了一声。
黄健却坚持道:“先去看看河堤!”
老乡们也簇拥着跟在后头。
虽然不知道荆州的官员要做妹矗但看到他们这般认真负责的态度,老乡们的心暖融融的。
一群人来到堤坝上。
堤坝是用土夯实而成的,虽然看上去坚不可摧,可一旦遇上暴雨连绵不断,河流水位上涨,很容易被河水冲垮,引发洪灾。
现在暴雨未至,但荆州水系本就发达,河流的水位并不低。
黄健迎着狂风问老乡:“我看这堤坝不怎么高,咱荆州怎么没加固加高啊?”
“谁说没有?三年前水灾后,咱们就加了一次。”
方焕道:“可能是河床抬高了。”
黄健颔首。
他们崖州和越州,在殿下的英明指挥下,枯水期的时候就会雇佣劳工疏浚河道,又不断加固堤坝,所以就算是汛期,也基本没有水患发生。
但这种大规模的清淤,看起来很像是在征徭役。
崖州和越州百姓愿意干,是因为殿下给的酬劳丰厚,加上劳工平日吃得好, 身上力气没处使, 当然干得热火朝天。
再退一万步,这也是在防止水患, 保护自己的家园嘛。
荆州就不一样了。
刘一心就算想组织劳工,也有心无力。
随着一声惊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恍若银河倒泻。
豆大的雨珠打在脸上和身上, 竟隐隐生疼。
暴雨已至。
“大人!咱们回城吧!”小吏担心道。
黄健和方焕看着下方的水位, 心里头不禁涌起一丝阴霾。
黑云压城,风雨晦暝。
在大自然的强势下,一切人力都显得如此渺小。
黄健等人淋着雨回城,匆匆洗完澡换身干净的衣服, 便开了个临时会议。
“我刚刚查阅了荆州历年的雨水, 认为闹水患的几率很大,咱们不得不防患于未然。”方焕严肃说道。
黄健颔首:“我写封信快马送回崖州,等殿下指令。不过, 在此之前,咱们还得做些准备。”
“好!”
崖州也下起了暴雨。
君清氿回到公主府,泡了个澡,换上一身短袖上衣和长裤,惬意地靠在榻上听雨声。
上衣和长裤皆用棉布制成,轻柔而舒适。
流安端来一盏茶,嘀咕道:“这雨也太大了。”
君清氿对崖州的水利很放心,没怎么放在心上。
流安替她拭发。
君清氿惬意极了, 现在天下格局, 已经很明朗了。
她已经不再担心什么。
闭眼正想的出神,君清氿突然睁眼:“你怎么来了。”
原来, 谢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 接替了流安的位置。
低眉敛目替她擦拭头发,细致而谨慎。
“我来给殿下暖床。”
君清氿哼哼两声:“不是很需要。”
屋内燃着炭盆, 被窝里放着汤婆子, 已经焐的热热的。
“我从荆州回来, 还未向殿下讨赏, 殿下不会连这点小要求都不满足吧。”
谢绥的声音低沉悦耳。
君清氿顿了下,遂笑起来:“行吧, 本宫准了。”
烛影摇红,屋内平添几分脉脉温情。
荆州这一战, 君清氿在后方也保持着精神紧绷,这是她对外的第一战,一定要打得漂亮才是。
直到这时候,她才真正品尝到放松下来的滋味。
而这份安定,是谢绥带给她的。
安全感,也是。
君清氿情不自禁道:“阿绥,有你在,真好。”
谢绥蓦地顿住。
墨发从他掌中滑落,遮住君清氿骨肉匀停的脊背。
君清氿转首问:“好了?”
眼前人不作声, 唯一双俊眸幽然深邃。
君清氿笑着挑眉:“阿绥?”
见他还不作声,君清氿换了个词:“夫君?”
谢绥宛如被一道雷劈了, 久久没回过神来。
“殿下叫我什么?”谢绥嗓音艰涩。
手上的布巾早已被他攥变了形。
君清氿笑意轻浅:“你希望我叫你什么?”
君清氿弯下腰,大胆地拢住他的手。
入手温凉,如玉石在握。
谢绥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更低。
“再唤一声。”
君清氿眉眼堆笑:“夫君。”
明煌烛火下,昭阳公主意态温软,眉目如画, 整个人雍容闲雅,贵不可言。
几分慵懒,几分放纵。
谢绥扔掉布巾,伸手揽其腰际,将人从椅子上抱起。
另一只交握的手,情不自禁增了些许力道。
他将人抱在怀里,低首埋入颈窝。
淡香萦绕,渐渐化为绵密的甜意,汩汩流入心田。
君清氿眼尾风流,手臂环住他坚实精干的背脊。
“喜欢吗?”
“喜欢。”
灼热的气息喷薄在颈,随后印上柔软。
君清氿整个人僵住, 心跳有一瞬间骤停,脑子一片空白。
下一刻,又如惊涛拍岸。
从雪玉颈侧,到莹白耳垂,一点一点侵蚀着君清氿的意志。
她察觉到了谢绥的攻势。
避无可避。
蜡烛“噼啪”一声,火苗轻轻一跃。
君清氿伸手推他:“我去剪烛。”
谢绥抬起头,幽深的目光牢牢锁定她,指腹托起她的下颌。
“殿下,可否?”
君清氿呆住。
恍惚间,她似乎从谢三郎眼中看到几分笑意。
他笑什么!
君清氿不由心生战意。
她心理年龄那么大,怎么可能输给一个青涩的少年郎!
她瞪圆眼睛:“问什么问,要亲快——”
声音霎时湮灭。
咚、咚、咚。
温软相触的一瞬间,君清氿脑子里所有的思绪全都烟消云散。
谢绥不比她好到哪儿去。
两人都是新手上路,因这突如其来的美妙,双双魂飞九霄。
怎会如此美好?
不过这一下轻触,便如甘霖落入心田,怎能不叫人欢喜?
“阿氿。”
谢绥又低低唤了一声:“娘子。”
君清氿一愣,莹白如玉的脸上已浮染出淡淡桃红。
羞赧有之,气血上涌亦有之。
烛光下,她双目盈润,眼尾含羞,尽显风流意态,月韵霞姿。
谢绥蓦地转身背过去,不敢再看。
君清氿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夫君,洞房花烛,你真的要错过吗?”
谢绥的呼吸比方寸更重了,暗沉发黑的眼神中,透着露骨的欲望。
一夜旖旎。
第249章
翌日一早,君清氿醒来时,雨还未停。
她心中略有不安。
谢绥抚着她的发说:“阿氿,不会有事的。”
“嗯,传范新来吧。”
君清氿又瞪了眼谢绥,害她今天精神不佳,不好去衙门。
得知一切尚在可控范围内,君清氿才松了一口气。
“殿下,营中上报,刘一心有急事求见殿下。”
君清氿问:“他现在人在何处?”
“尚在军营。”
君清氿颔首:“那就带他过来。”
不久后,刘一心匆忙而入,恭敬行礼后,直截了当道:“殿下,下官见这雨连续不断,心中实在难安。”
君清氿心头忽地一跳,“你是担心荆州?”
“殿下英明。”
段衡见他反应这么快,虽讶异,但更多的是惊喜。
他接着道:“下官不知荆州是否也下着暴雨,不过依过往年月来看,汛期时荆州的确容易发生水患,殿下可否派人……”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有人来禀:“殿下,荆州有急报!”
君清氿和刘一心对视一眼,心中皆升起不祥的预感。
“入内详禀!”
来禀报的是杨守德。
他刚收到荆州送来的信件,信是黄健写的。
“殿下, 黄健来信, 言荆州大雨,恐堤坝有失。”
信从荆州送来尚需时间, 或许黄健写信的时候湖州还没出事,但现在却说不定!
君清氿当机立断:“传本宫急令至荆州,命黄健、方焕尽力稳固堤坝,阻截水患!着严格率领崖州军听其指挥, 务必将河水牢牢拦在河道里!”
“是!”
杨守德立刻领命下去。
君清氿又转向刘一心, 郑重道:“刘知州,你是荆州的父母官,对荆州的情况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现在本宫命你即刻赶往荆州, 力保百姓安危, 你可愿意?”
刘一心感动莫名,热泪盈眶。
“属下愿往!”
君清氿又道:“你带上段奎一起。荆州府的驻军目前都听你二人指挥,本宫希望你们能够调动他们共同抵御水患!”
“谨遵殿下令!”
刘一心忍不住落下泪来。
“别担心, 本宫会迅速安排物资运往荆州,有这么多人在,荆州不会有事的。”
君清氿以为他是因担心荆州安危而哭,遂温声安慰道。
却不料,刘一心突然俯身跪地,行稽首大礼。
他不是因荆州而哭,他是因荆州有这样的英主而哭。
荆州经历过那么多磨难,却不曾拥有强有力的后援。
乍然碰上君清氿, 仿佛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后盾。
君清氿愣了一下, 随后坦然接受。
刘一心走后,君清氿立刻下达命令。
“征用市面上所有麻袋, 全部运往荆州!”
“纺织厂暂停一切活计, 全力纺制麻袋!”
所有人都动员起来。
这厢,刘一心和段奎冒雨快马赶往荆州。
荆州的河段弯道较多, 常有泥沙淤积, 河床逐年抬高。
但堤坝建设一直跟不上。
连续几日暴雨, 荆州境内的河道水位暴涨, 已经超过警戒线,要是再往上涨, 恐怕就要漫堤了。
一旦有哪一段堤坝不坚固,被水力冲垮, 那等待荆州的,将是一片汪洋。
黄健和方焕这几日忧心如焚。
他们试图向荆州的老百姓征用麻袋、木头之类的用具,用来预防河流决堤,但荆州的老百姓不怎么信任他们,不是很配合。
他们只好向严格求助。
严格心细,他见这雨一直不停,心中也隐有不安。
总不能殿下让他们驻守荆州,到最后交一个洪水泛滥的荆州上去吧?
他便做主道:“我先带人砍些木桩,黄大人既然已经写信送往崖州, 就不必太过担心。”
黄健拱手道谢。
于是,荆州老百姓眼睁睁看着崖州军冒雨砍树。
严格带人将树干劈成一个个木桩, 每个木桩都有一端被削尖。
崖州军沉默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坚韧。
荆州老百姓看着看着,心便揪了起来。
“黄大人他们征用麻袋,是为了防止洪水吧?”
“要不咱们就交上去算了。”
“谁知道到底有没有洪水?要是没有, 咱们交上去的袋子还能拿回来吗?”
对于老百姓来说,一个麻袋也是好东西。
“要是洪水真来了,你到时候连庄稼都没了, 还要什么麻袋?”
“我看这雨下个不停,怕是真会发洪水。”
“要不,咱们就去交了吧?”
“走走走!”
百姓中有明事理的,自然也有顽固不化的。
即便如此,黄健也收到了不少麻袋。
他立刻组织人装上一袋又一袋泥土和砂石,运往堤坝附近。
“大人!大人!”一小吏急忙冒雨赶来,满身泥泞,“三里外的河段快要决堤了!”
黄健一直让人监测河道,这才能得到及时反馈。
他立刻下令:“快去通知严副统领!”
很快,严格带着数百名崖州军赶来,他们带着大量削尖的木桩,再硬生生用肩膀扛起装满泥土和砂石的麻袋,冒着狂风暴雨赶往三里外的河段。
得益于每日艰苦的训练, 士卒们的体力相当不错, 即便负担重物, 也没有拖延进程。
只是, 他们再快, 也快不过汹涌的河水。
尚未走近,便见不远处河堤陡然被冲破一个缺口!
浑浊的河水滚滚而来,若是不及时堵截,这个缺口只会被冲刷得越来越大!
“快!快!”
狂风骤雨中,黄健嘶哑的嗓音传入众人耳中。
崖州军训练有素,立刻不要命地奔赴缺口处。
不少百姓住在河堤附近,见堤坝缺口,河水汹涌而来,顿时吓得四散逃离。
却在昏天黑地中,看到了一群坚定无畏的人。
他们身上绑着绳子,在奔腾的河水中,拼了命地将木桩牢牢钉在决口处。
奔涌的洪水冲刷着他们的身躯,他们却凛然无畏地呼喝着、拼搏着,奋力扔下一袋又一袋泥沙,堆在木桩前面,试图挡住可怕的洪水。
他们不属于荆州,他们的家不在荆州,他们在荆州也没有相熟的亲朋好友。
但他们却用单薄的脊梁,正拼命为荆州挡住灾难。
有人无声哭了起来。
第250章
有更多人无声哭了起来。
脸上的雨水是冰凉的,可眼中的泪水是滚烫的。
“大家伙儿都去帮忙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响应。
“我去!”
“我也去!”
“冲啊!挡住洪水!”
老百姓们自发赶去帮忙。
他们没有崖州军矫健的身姿和威武的身躯,但他们有一颗赤诚而灼热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泥沙袋渐渐补上了缺口。
河水不再往外流。
他们成功了!他们成功挡住了洪水!
老百姓欢呼雀跃,兴会淋漓。
黄健和方焕不由对视一笑。
身体已极度疲累,心头却是松快的。
可还没高兴片刻,又有人来报:“大人!大人!那边又决堤了!”
所有人的心都拎了起来。
他们的木桩和泥沙袋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啊!
这该怎么办?
黄健急得眼前发黑,差点晕倒。
“大人!你没事吧?”
黄健摇摇头,沙哑着嗓音道:“我没事,快去截流!”
百姓们簇拥着一群崖州官员和将士,深一脚浅一脚往决口的河段赶去。
大家心情都极为沉重。
这边堵住了,那边又拿什么堵呢?
不少百姓已经自责后悔了。
“要是之前听沈大人的话,上交足够的麻袋就行了。”
“谁说不是呢,要是我当初也跟着一起去砍木桩就好了!”
“黄大人他们都是好人啊!”
“崖州人真的很好啊!”
众人都以为他们看到的会是一个无法拯救的决口,但等他们走近,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到说不出话来。
河堤决口外,聚集着一大片黑压压的身影。
他们中间有荆州的老百姓,有荆州的驻军,也有从崖州来的将士。
打桩的打桩,挖土的挖土,装袋的装袋,扛运的扛运,所有人都齐心协力、共抗洪水。
黄健和方焕不由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刘一心和段奎赶到荆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
如此令人动容。
两个人废话也不说, 立刻带人加入抗洪大军中。
只可惜, 荆州的堤坝实在漏洞百出,这个补了, 那儿又决了。
即便大家再众志成城,也抵不过物资的逐渐匮乏。
更何况,水位还在不断上涨。
荆州的防汛物资已然告罄。
大家都陷入迷茫的慌乱中。
就在这时,刘一心站出来说:“大家都不要担心, 昭阳公主已经派人运来救援物资, 咱们再坚持坚持,等物资到了,咱们就不用担心了!”
“太好了!太好了!”
“昭阳公主真是大好人啊!”
“有崖州帮忙,咱们不用怕了!”
“物资什么时候能到啊?”
当天深夜, 崖州和越州的救援物资及时抵达, 一辆又一辆的牛车无疑给所有人打了一针强心剂。
“大家再努努力,咱们一定能够守住堤坝!”黄健嘶吼一声。
“守住堤坝!”
“守住堤坝!”
“守住堤坝!”
众志成城,风雨同舟。
激昂的情绪在人群中扩散, 所有人都鼓足干劲,为保卫荆州而奋力拼搏!
段奎身处其中,一股莫名的意气蓬勃而出。
他狠狠抹了把脸,看着沉默坚定的崖州军,看着如释重负的崖州官员,不由呲开嘴,眸中似有泪花闪动。
经过几天几夜的抢修,荆州堤坝所有的缺口都被堵得死死的。
暴雨终于停了。
云销雨霁, 天光放晴。
荆州重新恢复生机。
黄健却病了。
“大人, 又有百姓给你送了礼物。”小吏笑嘻嘻地来禀。
黄健哑着嗓子道:“退回去,大家伙儿都不容易。”
“大人你放心, 咱们都是拒收的。”
小吏满脸笑意。
共同经历一场救灾后, 他明显感觉到,荆州百姓对他们的态度有所转变。
以前都是用防备的眼神看着他们, 而今听闻黄大人生病, 都纷纷送了东西来。
黄健笑道:“嗯, 你做得很好。”
忽又有小吏来报:“大人, 荆州的两位大人说要见您。”
黄健放下药碗,“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 刘一心和段奎一同入内。
两人刚一进来,就向黄健躬身作揖。
刘一心道:“刘某拜谢黄大人!”
段奎也道:“多谢。”
黄健无奈道:“刘大人和段统领不必这么客气, 这是我应该做的。更何况,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若非黄大人和方大人,待事态严重,届时再想救就来不及了。”
黄健道:“黄某不敢居功,若论感谢,二位最该感谢的当属昭阳公主。”
若非殿下心系荆州,派他们来实地考察,他们也发现不了河流决堤的危险;若非殿下及时送来物资,他们也没有办法阻截洪水。
更何况, 他们和崖州军能够自发为荆州贡献力量,都是因为殿下素日的教导, 都是因为他们对殿下的崇敬。
他们不愿将一个风雨飘摇的荆州呈到殿下面前。
刘一心和段奎目露惭愧。
“是我等以前狭隘了,不识殿下明并日月的气魄与胸襟。”
黄健欣慰笑道:“刘大人,段统领, 咱们以后就是同僚了。”
三人相视,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荆州成功渡过一劫,君清氿心中的大石也放下了。
对此次抗洪救灾中立功的, 她都一一论功行赏。
黄健等人职位本来就高,无法继续晋升,君清氿便开了个表彰大会,将他们树立成典型,并颁发金质奖章。
荣誉有时候比金钱更让人欢喜。
人逢喜事精神爽,黄健的病一下子就痊愈了。
他和方焕一起,将荆州的考察结果写成报告,呈送给君清氿。
君清氿翻阅后,脑子里突然灵光闪现。
荆州的这种情况,感觉很适合一种发展模式——
桑基鱼塘。
君清氿召来范新和罗天娇。
君清氿说:“既然荆州多水网洼地,不如就将这些洼地挖成池塘,挖出来的土在池塘边垒成高基,百姓可以一边在高基上种植桑树养蚕, 也可以在池塘中养鱼。蚕的秽物可以用来养鱼,水塘的淤泥又可以为桑树提供养料。”
两人都眼前一亮。
蚕丝可是奢侈品, 若是这种模式能够实现,荆州百姓不就可以靠养蚕养鱼发家致富了吗?
“殿下巧思啊!”
君清氿笑了笑,“此事交由你们农部研究,确定后将方案呈给本宫。还有荆州的水利工程,你们和工部一起商议,先制定出一个方案给本宫看。”
“是!”
经过一次救灾,荆州和崖州之间明显更加密切。
刘一心和段奎明确表示投诚。
荆州已被君清氿牢牢掌控在手里。
第251章 大结局
不仅如此,大盛百姓都听说了崖州抢救荆州的事。
他们愈发相信,昭阳公主把天下百姓装在了心中。
越来越多的人跑到君清氿所辖的四州来,也有其他的知州看到这个情况后,主动向君清氿投诚。
百姓箪食壶浆,众官俯首称臣。
此为——
天下顺服,四海归心。
—
十一月廿三,大盛战神谢绥从南到北一举拿下盛京。
君清氿时隔三年,回京。
君清氿缓步走向朱红色的宫门。
宫城内外,残血如墨。
她踏过烈士的鲜血,穿过禁卫军们奋不顾身守卫的宫门,仰首看向巍然而立的广德大殿。
星幕苍茫,白玉饮血。
君清氿拾阶而上。
她终于回来了。
—
十二月十二,碧空广袤,万里无云。
登基大典于广德殿举行。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从阶下排到承天门。
白玉阶泛着耀眼夺目的光泽。
玉阶最上方,一座崭新的金色龙椅尊贵庄严。
鸣赞官声如洪钟。
“乐起——”
霎那间,宫廷乐师齐奏丹陛大乐。
君清氿身着帝王冕服,于銮驾上徐徐行向白玉阶。
各个宫门和要道,皆有禁卫军严守。
御道两旁,銮仪卫庄严陈列。
旌旗蔽日,鼓乐齐鸣。
銮驾于白玉阶前停下。
鸣赞官再次开口。
“升御座——”
君清氿在侍从簇拥下,一步一步踏上玉阶,至龙椅面前。
转身坐下。
“跪——”
百官皆跪于御道左右。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所有人都要行满三跪九叩大礼。
他们在鸣赞官的指挥下,向高阶上的君王献上他们的忠诚与崇敬。
就在众人起身后,忽有鼓声响起。
鼓声独特的力度和韵律传到宫门外,等候多时的烟花同时被点燃。
“嘭——”
一声巨响仿若雷鸣,在盛京上空回荡。
宫城内外,不论是文武百官还是黎民百姓,都被吓了一跳。
百官需要保持风度,不能窃窃私语,百姓就不需要了。
惊吓过后,便是惊喜。
无数烟花在皇城上空绽放,为一碧如洗的天穹增添了几抹璀璨而绚烂的丽色。
不及日月之辉,却如流星闪耀,令人叹为观止。
“老天爷,那是什么!”
“好漂亮!”
“太好看了!这是在庆祝圣上登基吧!”
“以前从来没见过,只有圣上登基的时候有,果然是天命所归!”
十二月十二,嫡长公主昭阳公主君清氿即皇帝位,定年号为昭圣。
传言,昭圣女帝即位当日,天降五彩雷光,神异难言。
当然,自烟花传入民间后,这等传言不攻自破。
可百姓依旧愿意相信——
那就是神光。
—
昭圣一年,昭圣女帝平反镇国公谢家冤屈,重建长翎卫,谢绥再领长翎卫指挥使一职,承镇国公爵位。
昭圣五年,昭圣女帝和镇国公孕育长女。
昭圣七年,镇国公谢绥荡平北狄。
昭圣八年,镇国公谢绥加封一字并肩王。
昭圣十年,昭圣女帝和镇国公孕育长子。
昭圣二十五年,昭圣女帝长女君含章继位。
昭圣女帝君清氿和镇国公谢绥开始携手同游大盛河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