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髓骨鉴》 第一章 祈年 南靖十三年,初春,钦天监观天狗吞月之凶兆,宫廷内院肃杀之色又添诡异。 那扇窗正对着朱红色的宫墙,一个牢笼困着另一个牢笼,令人喉痒作呕的血腥氤氲。 “用了一晚的刑,她还是不肯认罪。也不知是不是打傻了,怎么问都不回话!”狱卒不耐烦地敲打桌子。 这里是大理寺刑狱,满墙刑具的锈味像极了血腥,四周阴冷得更像阎罗殿。在这里,嘶吼与愤恨只需一夜便可消磨殆尽。 女子满头青丝零散披下,眼无生色倚在墙侧,朱唇干涩却有种病态的清艳。她一身单薄中衣,未能体面披上外衣便被发落至此。 老狱卒瞧了眼她的伤皱起眉:“你小子下手没个轻重,可知这里头关的是谁?” 这新来的狱卒不以为然,破口而出:“她是帝姬又如何?今时不同往日,她犯得可是弑君之罪,理应五马分尸!” 可于姜祈年而言,往昔岁月更不可追。她放下十五年平静的生活,从不是为了帝姬的富贵与地位。她只是和寻常的孩子一样,听父母唠叨,话家长里短。 直到生母厌弃她,兄长忌惮她,连唯一疼爱自己的父亲也在今夜惨死自己宫中。 帝姬的荣光成了如今的镣铐,岁安宫百余人的性命,包括她的,都是今夜这场谋逆无足轻重的一环。 此刻,一个挺拔而又消瘦的身影从远处缓缓走近,女子的目光终于有了落点。 火光继而亮起,轮廓逐渐清晰,勾勒出一个少年郎君。 “微臣谢展,参见公主。”这声清朗的语调,让姜祈年从痛苦中挣扎而出。 姜祈年自问此生没有亏欠过人,唯独对谢展心有愧疚。 谢展是她宫中面首。 他出自清河谢氏,本就不是无名之辈。百余年前,南靖开国元勋谢定坤与南靖王相识于少,起义于清河,共赴生死,创下如今南靖安平盛世。 谢氏后辈之中,唯有谢展颇有当年谢老风姿,传闻他八岁能断案,不过十六就已是刑部的二把手了。 五年前,帝姬回宫,玉美人胎死腹中离奇暴毙。民间煞星之说四起,更有方士称凤归于巢,必天降横祸。 朝中大臣接连上奏,主张让帝姬前往桃山庵为国祈福修行。她孤立无援之际,是刑部的一个少年查清玉美人之死,为她进言。谢展一案成名,南靖王称他为南靖第一奇才。 却不料此举牵连甚多,得罪了太子,再然后,朝中再无谢展的消息。直到有一日,他被萧后的人送来这岁安宫,成了她的面首。 折辱文人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让他放下一切自尊。 宫人们都笑这岁安宫里供着一尊观音面首。遥遥一看,少年周身气韵非凡,清姿卓越,眉宇透清风,举手投足尽现世家之风,只可惜君子只可远观,近瞧他的眼,是一双不会情欲的明眸。 三年光景,不过寥寥数面。今日,她却看得真切。 姜祈年手肘撑着地,颤颤巍巍站起,不顾一地血痕靠近他,语气欣喜:“他们没有杀你?” 少年今日一身宽大的绯色官袍,他压袖伸手,想上前扶她,可碍于礼数收了回来,低眸行礼道:“弑君之罪,已然难逃一死,公主又何苦折磨自己?” 姜祈年口中血腥带着含糊嘶哑:“谢卿,你可知王上是如何死的?” 她眼眸一定,不知从身后掏出了什么,用尽气力朝谢展飞身扑去,一丝凉意划过谢展的脖颈。 他双眸一颤,捂住脖子,另一手擒住她的手。大概是力道大了,又或许祈年的身子本就过于虚弱,软绵冰凉的感觉落进他怀中。 她想杀了自己?谢展警觉,用力掰开她的手,才发现,那不过是根稻草。 祈年见他仓皇失措,三年来的相敬如宾,如今化作轻松一笑:“你不必紧张,稻草杀不死人。” 她的身子很轻,靠在身上也难察觉,良久想起于礼不合,谢展才松开手退至半步之外。 他虽早知姜祈年是如此不拘一格的性子,却也是不自觉地被她戏弄:“公主这是做何?” “谢卿也曾在刑部就过职,因知道像方才这样一击即中脖颈的刀伤,霎时定会血如喷柱。”姜祈年敞开手,“你看我的衣服如何?” 谢展领会,南靖王是被一刀抹了脖颈,但如若一刀落下,鲜血四溅,姜祈年胸前的衣衫定会留下一片血污。姜祈年她,并非真凶。 “萧后,此案与她有关,幕后的阴谋定是比今夜更可怕。”祈年眼中闪烁,是决然赴死的坚定,“你是我唯一的希望,谢展,我恳求你翻案,彻查,救南靖。” 谢展明白,那三个词,没有一个是她为自己求的。她或许早就料到,自己陷入此局必死的结局。 谢展道:“公主心系南靖与百姓,只是我与公主不过几面之缘,公主为何愿信我?” “五年前,你从未见过我,却愿为我寻真相,不惜得罪权贵。”姜祈年微昂起头,眼中尽是欣赏,“我知你并非趋炎附势之人,纵然此案背后权力利益复杂,但你为清河谢氏,绝不会因此败给权势……” 这话让谢展回想起多年以前一个冰雪冻天的夜,院内昏暗的烛光映着祖父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树枝粗细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在谢展的后背,任凭母亲在一旁声嘶力竭地哀求,血色就这么从一个孩子的衣服里渗出来。 祖父漠然对他说:“言明,我要你记住谢氏的祖训。不依势要,不居显位,不预宫闱之斗,为国作纯臣焉。若有一日你违背祖训,别怪祖父不念亲情!” … 谢展眼中闪过冷意,用力扯下腰间的玉牌,丢到她面前,那块玉牌磨得光亮,刻着一个“谢”字。 “公主可知一念错信,满盘皆输的道理?”谢展眼下一笑,全然变了神色,“谢某早已不是谢氏族人,微臣如今是刑部侍郎,今日是奉王后娘娘之命审理此案。公主可认罪?” 他是萧世兰的人? 这一瞬,姜祈年脑中闪过很多念头,很快她得到了答案。 “你一开始就是萧后的人。” 谢展没有回答,那便已是答案了。 她本以为回宫后已然能脱身这宫中的波澜诡谲,却不曾想还是被摆了一道。 那个曾说要为她摘星夺月的母亲,指认她弑父杀君。 那个为她在朝中舌辩群雄的少年,仅仅是为引她入局。 旧案固然难破,难不过人心之真假。 “谢大人说一朝错信满盘皆输,可我不解,我信一个人,为何有错?我不曾害过一人,为何都要我死?”她落下一道泪痕,苦笑参半,宛若夏日残荷,下一刻就要凋零殆尽。 她转而狠狠瞥向谢展,或许他早已习惯了虚伪,才能掩饰无瑜:“天纵奇才,不过尔尔。” 如此的话落到他耳朵里,却没有任何涟漪,他仍旧平和问道:“公主可还有什么遗憾的事?娘娘定会为您达成。” “什么都能达成?”姜祈年眼中恨意丛生,含泪而笑,“谢展,那就让母后杀了你这条走狗!” 他没有动怒,微微敛眸,双膝跪下,伏地行一大礼道:“微臣今日来是送公主最后一程,愿公主心愿达成,来世擦亮双眼,切勿遇上我这般的走狗。” …… 谢展起身没有回头,没有过犹豫,那一抹绯红消失在所有的光亮中。 唯独地上的那块暖玉,泛着白色光泽,姜祈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伸手想将它丢得更远一些,可谁料在草铺下察觉一丝冰凉,拨开草枝,才发觉这下面竟有一把刀! 柳叶刀?是她的刀,在岁安宫时未来得及拿走,怎会出现在此处?难道是,谢展? 老狱卒瞥了一眼,却视而不见,勾过那小狱卒的肩朗声道:“谢大人吩咐了,姜祈年如今重伤,无需费心。无论她是否认罪,明日朝堂太子自有决断。今夜,咱哥俩该喝酒喝酒,莫要为一个死人劳心费神。” …… 月若寒霜,一地银雪,风声四起,却没有半点生气。 铁锁被柳叶刀撬开,身上的窟窿还在淌血,她像一只虚弱的小兽,惊恐地顾着四周,几次摔倒,却又很快爬起。 她知道从这里逃出几率不大,可若是不逃,只能坐以待毙死去。 可姜祈年还没活够,她也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奇怪的是这一路,连一个看守的人也没有。她顾不及想太多,一向谨慎的她宁愿相信是谢展的计谋,这或许是他为给自己留下的唯一生路,无论如何都要拼尽全力。 天将明,黑白交接,素白的脸终于有了颜色。 最后一扇铁门开开了,黎明的一道白光照亮了无尽的黑暗。 可下一瞬,寒光乍现,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支箭,一下刺穿她的胸膛! 她身子后仰,眼中盯着远处的亮起的半边天空,抓住胸口那一丝冰凉,疼痛如毒药般蔓延开。 姜祈年的五感正逐渐消散,那一抹绯色如幻影正步步靠近,谢展一手拿弓墩身而下,抚过她鬓间散发,他没有开口,像是在等待猎物渐渐死去。 她没有合眼,因为师父说死人的眼中会留下这人世间的最后一瞥,不甘、悔恨、不舍、留念都将定格于此。 他们都以为姜祈年死去了,可她仍能听得见这最终的审判:“帝姬姜祈年弑父杀君,如今畏罪逃狱,现已就地正法!” 祈年岁欢愉,花落入黄泉。 ? ?开新文啦~这带来的是流浪公主和权臣小白花的故事(单元探案+双强)~希望大家能喜欢我们小余儿和谢猫大人~ ? (本章完) 第二章 祝余 “余娘子,余娘子…” 在漫长而又短暂的空白里,姜祈年被这轻柔的声音唤醒,宛若新生婴孩呛出口中的水,原本绵然的身体开始有了知觉,直到一口畅通的清气彻底让她清醒。 她睁开眼,面前坐着一捧着药碗的妇人,正眉头紧锁,眼神忧愁地望着她。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她的生母萧世兰。 “可有好些?”萧世兰伸手轻抚她的背,祈年下意识躲开,一脸惊恐看着她。 她捂住胸口,并未觉得刺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萧世兰为何在此,她为何还活着,难不成是梦境? 可为何这梦如此真切,合上眼,是谢展捧着她的脸颊,嘴角似笑非笑扬起,藏着得意轻视,似乎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姜祈年惊恐再睁眼,不对,此处不是皇宫,这地方是清河县的往生义庄? 她这才瞧见墙角那堆湿了的衣物,想起五年前她在护城河里救下一位落水妇人,正是她失散多年的生母萧世兰。 这不是梦,而是她重新回到了五年前。 萧世兰双眸期待,摊开手露出一半指大小的白玉虎:“多谢娘子救命之恩,不知此玉佩可是娘子之物?” 她回过神,那白虎玉佩本是一对,当年萧世兰盛宠诞下双生子,南靖王大喜命宫中巧匠雕刻了这阴阳虎牌,寓意孩子平安喜乐。她手中的是阴玉白虎,兄长姜煜年手中的是阳玉白虎。 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她回过神快速缩回,握成一拳。 她望向眼下的萧世兰,未着锦衣华服,浓妆肃然,而是寻常妇人的打扮,甚至眼眸中还残留了温和的慈爱。 姜祈年清楚正是今日,她的身世暴露,再之后她跟着萧后回宫,不得不走上南靖帝姬的悲惨命运。 既然老天让她回到了这场噩梦的开端,那么,一定不能重蹈覆辙! 祈年抬起通红的圆眸道:“此玉佩,是我幼时好友所赠。” 她不知这样的决定是否正确,父亲可能还会死在那个春夜,南靖会因此陷于危难。但无论如何,她要先走出一条路,一条不同于过去的路。 “你这好友如今在何处?”萧世兰一把握住她悬于半空的手,关切的语气。 萧世兰像是一个母亲,一个迫切寻回孩子的母亲,倘若一切都只停留在此时,祈年或许也是有母亲的。 姜祈年极力忍住情绪,她需要冷静,不能被这些情绪左右。 她平和地扯了一个谎:“她死了,死于一场瘟疫。” “死了?”萧世兰此刻眼中有太多的不解与难以置信,身体不自觉地发软就快倒下。 她的眼神没有挪开,而是直勾勾注视着萧世兰:“夫人是她的亲人吗?” 萧世兰不敢回答,只是隐隐落泪。 “原来夫人得知她的死,是会难过落泪的。”姜祈年触碰到前世伤口的位置,低头淡然说道,“我那好友临死时曾说,这一生孤苦飘零,未得父母之爱,此生带着恨意离去,只愿来生不复相见。” 萧后双唇颤抖连连摇头:“不是的!祈年五岁那年,上巳节灯会,我与她走散了,此后我寻了她十五年。” 她的眼眸原来一早就像是在说谎,只可惜当时的她怎会怀疑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意呢? 前世她执念于父母重聚,享阖家之欢愉,谁料宫闱之变,落得惨死的下场。谢展那一箭让她清醒过来,在这世上轻信于人,就得自食恶果。 姜祈年沉吟,落泪无奈:“逝者已已,自有归处,夫人切勿因此伤神。” 萧世兰攥紧心口的白虎玉佩,泪如线珠而落:“多谢娘子相告,解我多年所惑。虽是唐突,但此玉佩可否让我拿回做个念想?” 身后的临安此时还不是个瘸子,话还是不多,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到面前。 “此物与我无用,钱财与我更无用,愿夫人此后畅达,心想事成。” 城外义庄内,姜祈年重新换上了那身青衣衫,前所未有的心中安稳,她挽起发,簪上那一支青木簪。 她望向林中北去的马车:父母之恩前世已还清,这一世,她要肆意为自己而活。 马蹄声渐弱,远处传来清脆的铜铃声,是大强回来了! …… 前世她初入宫,被宫中那些贵人公主拉着妹妹长姐姐短的,一时昏了头。 谢展入宫后,宫中流言不断,那些捧她入云的人,一朝变了脸。与世无争的谢氏清流竟沦落做那公主的裙下臣,定是她强抢豪夺,不知廉耻。 祈年才知宫中虽金玉满堂,却处处虚假。 二公主姜媛心生怨妒,她虽不是萧后所出,但自幼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公主。姜祈年一乡野长大的,怎可以让那清风如竹的谢大人做她的面首。真是不要脸! 可这姜祈年偏偏是瞎了眼,竟还看不上南靖第一奇才。 她平日便不给姜祈年好脸色,那日特邀她来百花宴,无非是想看她出丑。 二公主姜媛一身石榴红襦裙,金丝云纹,黄色薄绫半搭着肩,满头珠翠晃得人眼疼,眉间落一金色花钿,坐下便是雍容华贵。 反观今日姜祈年,轻薄浅青色襦裙,金步摇挂下珠翠,清冷消瘦得像个姑子。究竟何人养着面首,不知情者还真是猜不透。 “阿姐流转民间,怕是吃不惯宫中的菜肴,接下来这道菜是本宫特意请来市井厨子做的。” 宫人呈上来一碗浓郁的肉汤,扑鼻的鲜味异于寻常牛羊肉,未见膻味。 她面露笑意点了点:“姐姐尝尝,味道可还满意?” 祈年难辞盛情,便喝了一小口,确实有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此汤确实与众不同,不知是何食材?” 姜媛盯着她,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姐姐未曾尝过?这碗可是驴肉汤,补气血的。” 她手中的碗一下砸在桌上发出闷响:“你说它是什么肉?” “就是姐姐你带回来的那头老驴,昨日发了疯撞宫墙死了。这驴肉是现成的食材,我便让厨子给烹了。” 大强,是师父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祈年呕出了汤水,整张脸胀红着,瞟见她们耻笑与奚落的目光,让她第一次产生杀念:“你们为什么要杀了他!他是我的亲人!” “亲人?帝姬慎言,您的至亲乃是父王与萧王后,怎会是一头驴?”姜媛拂了拂鬓角,满脸吃惊模样,“不过我险些忘了,山鸡也是畜生。” 此话彻底惹怒了姜祈年,她摔碗而起,一手擒住姜媛的身子,一手拔下姜媛的簪子抵在她的脖颈处。 此举把百花宴上的女眷吓得不轻,身边随侍花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顾着底下宾客,又顾着姜祈年手中的金簪。 “姜祈年,你,你胆敢动我不成!”姜媛嘴硬双腿却已经疲软快瘫倒在地。 谁料她只是阴冷一句:“你对我那么了解,就知我敢不敢。” “你们愣着干嘛!本公主命你们将这姜祈年拿下!”姜媛气急败坏大喊。 “别喊叫,落我手里的可没有活人。”发簪锋利之处已经压出血来。 姜媛是二公主不假,但姜祈年那可是王后所出,南靖王亲封的帝姬,虽来路不明,但眼下身份显贵。这二人起争执,席上那些世家女子又怎敢上前掺和。 “都说那姜祈年在清河县日日躺棺材里睡觉,对着那些死人吃饭喝水,身上早沾染了阴气,是阴煞鬼投胎。” “我还听说她手里有把柳叶刀,能杀人于无形。” “人家原本是个仵作,传闻她那柳叶刀可剖腹取心。你说她用簪子能做到吗?” 众说纷纭,无人顾及姜媛的死活,但宫中的动静闹不了多久,很快御军已赶来。 御军紫红甲衣间,他虽未着官袍,可这一袭白衣如兰芝清雅,仍有文人不败的风骨在。 谢展为何会来此?她正奇怪。 姜媛像是瞧见了救星喊道:“谢大人,姜祈年她疯了,你,你快救我!” 谢展没有靠近,甚至没有理睬那被吓哭了的姜媛,只是朝着祈年的方向,垂眸躬身道:“公主,微臣来接你回宫。” 她的心刹时如清晨之水滴入水面,涟漪一圈绕着一圈蔓延开。毕竟她本以为像谢展这般刚正不阿,定会斥责她不识礼数,或是干脆直接英雄救美。 姜媛见状更是气恼:“姜祈年,今日之事,本公主绝不会放过你的!” 祈年回过神来,泄了一口气,在她的耳边低语一句道:“姜媛,我若死了,那阴煞鬼今晚便会来夺你的命了。” 姜祈年不过轻轻往前一推,姜媛那柔弱的身子便瘫倒在地,吓得脸色煞白,口齿不清。 百花宴后,她虽被禁足一月,受了斥责。姜媛也没好到哪里去,那日之后被吓得日日慌神,其母丽妃对那阴煞鬼之说深信不疑,甚至日日去佛寺祈福破煞,姜媛才好了大半。 他们总笑姜祈年来于乡野,不是金枝玉叶的真公主,可笼中金雀终不及山河飞鸟。 …… 竹林微风,发出细细簌簌的低吟,大强凑近,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臂,随后将整个脑袋依偎在手臂,发出呜呜的低鸣,它欢愉时就会如此。它虽是头驴,却极为通人性。 他们一同走过山涧河川,它曾看到的比姜媛更远更辽阔。 “大强。”它耳朵一下竖起,姜祈年捋了捋它额尖那屡朱红的毛发,绽开久违的笑,“这是个好开端,是吧大强?” 抛去那最贵帝姬的身份,她终于可以做回自己,这一次,她会活得精彩,活得让自己称赞! 大强摇晃着身子回应,这才发觉它项圈上晃荡着一个布袋,那布袋上绣着一个笙字。 司徒笙的信? 她打开信,信中写到: 今日衙门仵作核级考,酉时前务必到府衙! 她看了眼日头,眼下已过申时,还有一刻便到酉时了。她骑上驴,青衣与竹色贴近,夕阳的余晖追赶着。 五年前,她不是帝姬姜祈年,她叫祝余,清河县的一名女仵作。 ? ?下一章,第一案启动! ? (本章完) 第三章 考核(新娘水鬼案) “清河县,往生义庄,仵作祝余……” 祝余一手牵着倔驴,一手递上浮票(注:古准考证),一路跑来还喘着大气。方才热闹的县衙口,眼下门可罗雀。 门口一官爷接过浮票,对着上头肤若凝脂,黛眉明眸的外貌特征,这女子怎么看也是个世家贵女的长相。怎也会来参加衙门的仵作考核? 他叹了一口气:“姑娘回去吧,酉时已过,考生都已进场。” “小余儿!” 未等祝余辩说,衙门内走出一束发黑衣的女捕快,女子目光迥然,笑颜如初明媚。女捕快比寻常女子高大些,皮肤略近麦色,腰间还配有一把红柄长刀。 她忆起与司徒笙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入宫前一天,二人坐在城外的土坡上,一同望向那高不见里的宫墙。 司徒笙虽不舍好友的离去,但仍坚持为她送行,甚至偷了司徒捕头珍藏的桃花酿。 “上回坐在这里,还是祝伯在的时候,那是你第一次独立验尸,就帮死者找到了真相。你欣喜得无以言表,拉着我喝了一夜的酒。” 祝余不言,只是将杯中桃花酿一饮而尽。 “是你同我说,阿笙,身为女子,我们也可为南靖的太平盛世献出一份力。”司徒笙醉意上脸,满目通红,站起身指着远处的皇宫,“可小余儿,那般高墙之中,你还能听得见这些声音吗?” …… 祝余冲向前一把将她抱住,喜极而泣:“阿笙,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司徒笙拍着她的背脊,有些不知所措,印象中只有祝伯走的那天她落过泪。司徒笙眨巴着眼,看向一旁的衙役,“李叔,眼下刚到时辰,您就让她进去吧!” “罢了罢了,那快些进去莫要误了考核。”李叔叹了口气,这县衙还真乱了套,有了女捕快还不够,难不成还要多个女仵作? 司徒笙甩着她的长辫走在前,满目自信地拉着她:“小余儿,我可一早打听了,今日这考题乃是投河的孙玉娘。像这种溺亡的尸体,你过往不知验过多少。就是那新任的县令,不知是何来头,听我爹说是个年轻人。” “孙玉娘?” 前世入宫后司徒笙曾来过信,讲起她在县衙遇到的案件,提及过探花郎季向明的未婚妻孙玉娘,身着凤冠霞帔当街投河自尽一案。没成想这孙玉娘竟成了今日的考题。 祝余的出现,让院内的其余仵作不禁嘘声。不过他们对此没有过多说辞,南靖王发布新政,眼下南靖女子都可外出谋生,不必局限于相夫教子。女子的地位已今非昔比,但从事这行业的倒是头一个。 “诸位皆是参与衙门仵作考级的考生,今日验尸环节,查验对死因一分,找到案件相关线索可额外加分。最终分高者,进入终考。” 她摸了摸身侧的小布袋,上面绣着一种开着青色小花的草,《山海经》记载为神草祝余。这也是师父给她取得名字,寓意幸福安康,连年有余。 这名字虽没有祈年贵气,却是她最喜欢的。万事都有余地,一切都将有希望。 “最后一个,清河县往生义庄,祝余。余娘子,验尸时间共一炷香,这是考核需填写的案卷。” 她手握案卷与朱砂笔,大步踏入屋内,屋内正中白布盖着一具尸体,右侧坐着三个考官,中间一少年身着灰色圆领长袍,绣着团花纹饰,应是这次的主考。 她利落戴上布罩与手套,开始验尸:“死者女,年龄在十六左右,身着婚服,左耳丢失一耳坠,尸体体表出现淡红色尸斑,面部青紫。双眼紧闭。” 祝余将腰间布袋一抽,横向拉开,一件件用处不明的工具整齐排列在桌上。 她动作利落抽出木镊,向死者口鼻探去:“死者口鼻有泥沙,符合溺亡特征。指缝有少量泥沙和磨损的伤口,应是挣扎时所致。掌心的伤口里……” 祝余凑近仔细查验了一下:“像是铁屑。这伤口的纹路很规整,大人是否派人画下了?” 少年瞥了一眼,指腹揉压着太阳穴,一整天毫无波澜的诊断已然让他失去兴致,他闭上眼不耐烦问:“你便说死者死因是不是溺亡的即可?” 孙玉娘投河自尽本就是上天给她的答案,可为何,她无法说出这个答案来。 “大人,可否让我进一步剖验?”祝余询问。 主考猛然睁眼,剖验?此等明显的溺亡还需剖验,在此之前的仵作皆是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断了死因。 眼下已是最后一个考生,主考想了想还是起身:“这事关死者身后事,姑娘在此稍等片刻。” 他进了后院,半盏茶功夫出来说道:“余娘子请继续。” 祝余瞥过燃了一半的香,未加思索抽出一把柳叶形短刀,长约六指,刀锋尖利,刀柄刻有三瓣竹。 主考一直探着脑袋好奇:“你这工具倒是齐全,未曾见过这种形制的短刀?” “这是特意为剖腹探脏铸造的柳叶刀。”祝余手法轻柔,手腕使着巧劲,刀刃划开皮肤,沿着肋骨游走于脏器间隙。此深浅必须牢牢把握,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脏腑本身。 可这个小娘子看上去游刃有余,目光锁定之处皆干净剥离,肺液以及肠胃中的残留物,都被一一放入一侧的白布之内。 见到这场景,少年眼神闪躲,极力用折扇遮掩视线:“可有发现?” “死者肺部膨胀,胃中有溺液,死因确实为溺亡。” 原以为这女仵作会有什么特殊见解,他失落地垂下头,摆了摆手一叹:“你回去吧。” 祝余并未动身,而是上前躬身禀道:“大人,死者死因虽为溺亡,但小女认为此案不是自尽,是他杀。” 考核官眼中一亮,迫不及待站起身子:“你说是他杀,可有什么凭证?” “是大人告诉我的。”祝余细数,“一来,今日是仵作考核,若只是一具溺亡的尸体,眼下院内这些的仵作皆能查验出,比较不出一二。二来,按照惯例,溺亡的尸体若家属无疑惑,不必交衙门验尸,可见他们对孙玉娘的死也有怀疑。” “你对我们衙门之事了解不少啊。”主考坐正了身子,开始有了兴致,“不过你说了那么多,并非是你验尸得的证据。” “孙玉娘的尸体符合溺亡的特征,但也有疑点。一则河道内只有泥沙,她指甲里的铁屑从何而来?二则……”祝余从身后掏出一粘稠状未消化的物质,“大人可认出这是什么?” 主考捂住嘴,一股恶心反胃袭来:“拿远些!” “这是桥头才有的莲花糕和双喜糕,您瞧这喜字还有残余……” 主考歪过头不敢直视:“就算这是那什么什么糕,与孙玉娘被杀有何关系?” “莲花糕寓意着喜结连理,乃是清河成婚习俗。大人,试问一个想要自尽的女子,怎会在死前挑选婚宴用的喜饼?” 少年审视着她,这女子虽戴着面罩,可说起案件来眼中有光。 他继续追问:“可孙玉娘投河乃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凶手是如何做到,让孙玉娘自己跳入河中?” 他本是期待这女子会说出一令人震惊的答案,可祝余却十分实诚说道:“大人,我只是仵作,只能告诉大人尸体想要告诉我的东西。其余的,不妨问问后头的县令大人看。” 她观察细微,此刻真正的主考就待在那扇窗的背后,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面前的少年被戳破后有些难堪,他瞧了眼灭了的香道:“祝姑娘,时间已到,今日考核结束,若有消息我们会来寻你。” “大人等等。”祝余上前拦住他,“虽说考核时间已到,但可否让我留下为孙姑娘善后,这用不了多久。” 主考眼眸一圆,今日来的众人包括他在内早已将孙玉娘当做是一道考题,却没意识到死者的体面,家属的哀思。 那柳叶刀所及之处已全然崩裂,脏腑显露瘆人,祝余掏出一卷桑皮线,随手浇了一碗水到火盆,大量的蒸汽将这桑皮泡软,柔软滑润。趁此时机,她迅速缝合,竟真看不出痕迹来,实在神奇。 城外,往生义庄,乌鸦发出悲鸣,院内却热热闹闹的,这种死寂包裹的生气最为难得。 司徒笙又去别处寻了些好酒,自然她父亲并不知她的海量,一坛坛都藏在院内那棵梨花树下。 这棵梨花树和岁安宫的不同,它没有规矩的枝干,自栽下之后从未有人修剪过它,树杈随心长到矮墙外,远看如瑞雪照枝头。 树下一张石桌,还是祝伯在世时和林父一起打造的。他们在屋外吃饭,闻着梨花香,喝着桃花酒,孩子们在院子里面玩闹奔跑。 “今日这菜叫做樱桃肉,快趁热尝尝。”祝余戴上麻布头巾,很难想象这么一道色泽红亮诱人的肉出自一个仵作之手。 司徒笙筷子早就动起来:“恩!我听过,这是宫里的御膳,小余儿你怎么学会的?” “我,此前遇见过一个御厨。”她不自觉将菜先前挪了挪,“对了,我让你查的事怎样了?” “你是说谢家少主?”司徒笙咬着筷头,小余儿往日对世家之事最不感兴趣,甚至连清河共有几个世家都分不清,竟能说出谢展这个名字。 “在清河谁人不知谢家,这可是一家清流,平时乐善好施,为百姓鞍前马后。只是那谢展……” 她就知道这谢展不同。 司徒笙叹了一口气:“谢家少主自幼聪慧,可不知为何前不久辞了刑部的工作回到这清河县这小地方来。” “谢展不是刑部侍郎?”祝余的眼眸一沉,难道是因她没有回宫,谢展也无法在殿前破天煞之说,因而轨迹发生了变化。 可谢展为何辞官? “能为什么,这踏入朝堂如泥潭深陷,谢少主本就如莲出淤泥而不染,自是看不惯官场的做派,罢官返乡。”听司徒笙的口气倒是对此人颇为欣赏。 与其说他是莲花,倒不如说他像菖蒲,蒲芦之花,出淤泥而染。 “小余儿,你打听他作甚?”樱桃肉悬在嘴边,咚咚的几声叩门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这个时辰,这种地方,是谁会来? 推开柴门,见那人身着一件素色圆袍,身旁立着的正是今日考核她的少年。 祝余眼眸一怔:“新上任的县令是你?” ? ?新手村的第一个案件~~一起来猜凶手!提示:谢猫下集有戏份! ? (本章完) 第四章 偷尸(新娘水鬼案) 少年郎招着手:“余娘子,又见面了。我乃衙门的新主簿夏清朗,这位是衙门的新县令顾长柏顾大人。” 此人一身穿着像个主簿,身上的气质可一点不一般,腰间青玉也不是寻常人能得到的。 “娘子,不如请我们进去坐坐?” 桌上几人显然不自在,连司徒笙这般爱热闹的人眼下都静得没声。 夏清朗可顾不上他们,一整日的考核饿昏了头,眼里只容得下这桌子菜。他一筷子下去,半碗樱桃肉可就没了。 这精致小菜被他囫囵吞下,他还忍不住吐起苦水来:“这衙门的活当还真不是给人做的,一整天了,连口吃食都没有。” 这架势让司徒笙恼火,语气不耐烦:“大人深夜来访,究竟为了查案还是蹭饭?” “恩,这娘子我今日在衙门见过,比我还高上一寸。你叫什么?”夏清朗憨笑着打趣,像司徒笙这般的女子,即便是蒙着脸走大街上也能让人一眼记住。 碗筷落桌一声闷响,裹挟着情绪一起。 司徒笙的一个眼神便堵得他不敢张嘴,她看向顾长柏:“顾大人,今日来若有公事,便快快告知。若是要叙旧,还请离开,你在此处,我和小余儿都吃不下饭。” 月色照亮了顾长柏的脸,他与三年前没什么变化,灰土的面色,一双温和的明眸,手拿一玉柄折扇却没什么书生气。 他嘴角的笑意凝滞,四周熟悉的院子却让他不安忐忑:“今日是师父的忌辰,我回来看看。” 顾长柏出自茶商顾家,其祖父携一家走商路时常居无定所,一路从漠北至清河。命不饶苦命人,一大家子人在途中染上了疫症,到了清河就剩下顾长柏母子二人。 这疫症稍有不慎就会染上,那时顾母病重,城外守卫却不让他入城寻医。 那日的顾长柏不过八岁孩童,他满脸麻子,骨瘦如柴,连连几日没有进食,就这般一声不吭地跪在往生义庄前磕头,只求祝盛救他重病的母亲。 往生义庄做死人的生意,祝盛平日不喜与活人交际,可看这孩子额头磕出血来仍不放弃,这才出手一救。 就如此,清河多了三怪:阴煞鬼、麻子脸、高姑娘。 顾长柏几次躲闪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一旁沉默的祝余身上:“既然阿笙问了,那我便直说,此番我回清河,一来是上任,二来想完成师父和母亲的遗愿,与小余儿完婚。” “你疯了!”司徒笙忍无可忍,背信弃义之人竟还敢提这无礼的要求。 顾长柏商贾出身,按理说根本谋不了一官半职。他能青云直上全凭当年一个案子。 大概四年前,祝盛奉衙门之命查验过一具女尸,女子死状惨烈,面部被全部砸烂,辨认不出,身体各处也有多出瘀伤,且生前受过侵犯。 此等恶性案件,当年轰动清河,案件侦破受阻,直到祝盛在衣服上发现了一枚特殊的血痕,是一个虎头扳指的痕迹。 “你想完成师父的遗愿,不如说说当年那枚血痕是谁让你帮忙掩盖的?”祝余目光如刃,紧盯着他。 顾长柏身体微颤,跪在地上,深情款款望着她:“当日的事并非我本意。小余儿,你我青梅竹马的情谊,怎会不明白我是怎样的人?” 他是怎样的人? 这番话她也曾问过自己,顾长柏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真的能看清楚一个人吗?人实在太难用好与坏去囊括。萧世兰如此,谢展亦如此。 祝余抬眸,眼中没有犹豫,而是开始审视今日顾长柏来的真正目的。 “就是因为了解顾大人,我猜大人今日前来是为了孙玉娘的案子?这是大人上任后处理的第一个案子,而孙家是清河县首富,若办不好,砸了官声更得罪权贵。大人是需要我的帮助?” 顾长柏顿了顿,站起身来,眼中愧疚立刻消散:“我如今是清河县县令,你是我衙门的仵作,当然可与我一同讨论案情。” “你是说,小余儿通过核级考了?”司徒笙欢喜起来。 这是个好消息,但未免太过顺利了。 “阿笙,你还不相信我吗?我们几人是什么关系,文书三日后就下来了。”顾长柏笑着敬酒一杯,“今后在衙门,咱们清河三杰一起大展拳脚,师父在天之灵也会宽慰的。” “顾解元不亏是解元,多读了几年书,就是会说话些。”祝余低头一瞬大抵是笑他的自信,她语气不如过往软绵,一语中的,“我自诩验尸手艺清河无人能及,阿笙的刀法更是江湖绝学。不知我们二人能进衙门,竟是沾了你这层关系?” 顾长柏没成想过往脾气最好最好哄骗的师妹,这几年来竟多张了一张嘴。 一声撞击声,打断了众人思绪。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那……”来报那小厮急冲冲撞在门框上,见还有外人连忙闪躲了眼神,噎住半句话。 顾长柏眼波一转,将手背到身后:“慌慌张张的,何事?” 小厮低着脑袋:“殓房来报,说是孙玉娘的尸体不见了!” 顾长柏眉目一怔,却不露慌色,不急不慢:“小余儿,今日衙门有要事,等我回来。” 顾长柏转身,二人箭步消失在竹林之中。他不过装镇静,可尸体丢失毕竟是大事,稍有不慎他这小官怕也是不保。只是,谁人会偷尸体?难不成是真凶? 司徒笙合上门,拿起方才藏在后厨的酒喝了一口:“那顾长柏当年可是攀上平川王府的高枝,怎么说也能做大官,不知犯了什么事,眼下发配来做个芝麻县令。如此虚伪之人,还敢厚颜说要娶你?” 她倒是漏了这件事,当年这婚书乃是当年顾母离世时定下的。前世她身份尊贵,即便顾长柏以此要挟,父王也可拦下。 可如今,她该如何退婚? 司徒笙见她脸上有失落,一步坐到她面前着急问:“你,你该不会又原谅他了?” 祝余捧起碗碟惋惜道:“这樱桃肉足足花了我一个时辰,你就尝了一口。” 司徒笙霎时松了口气,那顾长柏再不是个东西,也是他们相伴十五年的人。可小余儿方才提到的谢展,她总觉着不是空穴来风,而她那副着急思虑的模样也从未见过。 二人正准备回屋休憩,忽地,又听见几声叩门声。 司徒笙酒气上头,一把拉开门,却见一书生气质,面容姣好的公子慌乱低下头,躬身行礼。 “深夜叨扰,我找余娘子。”他微微抬头,“我姓季,是孙玉娘的未婚夫。” 季向明,今科探花郎。与顾长柏不同,他身上没有张扬的锋芒,举止间透露的气质如同寒山冷月。这躬身行礼的模样让祝余想起一个人,谢展。 “探花郎为何深夜来访?”话落,大强在院中发出不寻常的叫声。 昏暗光线之下,祝余注意到他身后的马车,惊疑:“孙玉娘的尸体难不成是你偷的?” 季向明噗通一声跪地。 “你这是干嘛?”司徒笙不知所措,“季探花,偷盗尸体乃是重罪,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我今日问过衙门,孙家要放弃追查,明日就要将玉娘下葬!”季探花满目红肿,身形消瘦,空洞的神情中皆是执念。 他不断哀求:“今日来的仵作中,唯独娘子察觉此案异样,还请娘子再行检验。无论付出何代价,请娘子寻真相,为吾妻伸冤!” “你先起来!”祝余墩身想要拉起季向明,可他如同一头倔驴,她眼中透出一丝怜悯,无奈道,“孙玉娘确实是溺亡,你又为何笃定她不是自尽?” 季向明抬头,目中不解:“娘子,试问一个熟识水性的人怎会选择投河自尽?” 孙玉娘会水? 司徒笙在一旁低语提醒:“他犯了律法,我们若帮他,或会受牵连,你想好了?” 祝余微微点头,司徒笙让开了一条道:“此处不方便,季探花还请进屋细聊。” 她将孙玉娘的尸身安置在义庄的往生房之中,此处与衙门的殓房不同。屋内熏着艾草苍术,还有祝家秘制的香料配方,不仅能掩盖住尸臭,还能让尸身保存更久。 烛火下的孙玉娘面容大不如前,却看得出她曾是个明艳的美人。 “玉娘是孙家嫡女,母亲早逝,她自幼在乡下祖母家长大。”季向明握着孙玉娘已经僵硬的手,眼中只有爱意。 “十年前,我初来清河,被同窗排挤捉弄,不慎掉入河中。醒来时,第一眼就瞧见玉娘,她浑身湿漉关切的模样,头上顶着一朵刚落下的桃花,如此一见倾心。” 世间男子之话不可尽信,祝余问道:“季探花,恕我直言,女子着婚服投河,多半是为了情。” 季向明摇头发誓道:“我此生惟有玉娘,从未做过背叛玉娘之事。更何况玉娘的性子开朗,绝不会想不开。” 祝余根本不在意这种起誓,第二次验尸发现孙玉娘手指上的细小伤口,竟一直蔓延至手心,这次比上回看得更清晰,规则的条状纹路,伤口处有不少铁屑残留。 这不是溺亡者的特征,孙玉娘生前曾抓住过什么铁器? 祝余眉梢轻抬,拿着朱砂笔抵着脑袋:“孙玉娘落水的地点在哪儿?” “三石桥。”季向明迫切答道。 那桥头糕点铺恰好在三石桥,那处来来往往的人甚多,孙玉娘为何偏偏选择这个地方投河? “季探花,今夜夜深,明日一早还请将孙娘子的尸体还回去。你放心,我会尽力一试。” “当真?”季探花听到此话竟欣喜,从怀中掏出一信件递了过去,“余娘子,还请您再看下这封信。” 信?这季向明看上去循规守矩,做出偷尸这等大事不说,还能自个寻到往生义庄来。这封信怕是不一般。 她谨慎接过信件,上头有一圆形红色印迹,这形状似乎是一只狸猫。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信息。 打开信,里头写着一句令人瞠目的话:寻往生义庄余娘子,真相藏于三石桥。 ? ?狸猫:没想到吧,戏份是我!(温馨提示:轻易下跪的男人不能要哦!) ? (本章完) 第五章 重逢(新娘水鬼案) 仅仅只有这一句话? 这份信并没有交予衙门,而是交给了季探花。能写下此信之人,对此案颇有了解,甚至很可能已经知道真凶。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祝余想不明白。 更诡异的是,往生义庄的位置偏僻,鲜少有人知晓,此人还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难不成,是萧世兰在派人盯着她? 祝余合上信,背脊一阵凉意袭来:“这信是谁给你的?” “昨夜我在院中独饮,昏醉中一道黑影闪过,便看见这封信。”季向明第二次跪地,额头贴在那冰冷的地面,恳求道,“今夜季某偷盗尸体,便已选择破釜沉舟。娘子若能帮我,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他赌上了自己的仕途,只为还亡妻一个真相。而祝余同样需要一个机会,让自己扬名,走出清河。 “这世间虚情假意不少,今日得见探花郎对夫人的深情,实在难能可贵。季探花,可愿相信我?” 那一束光从他眼中亮起,泪水夺眶而出,连连道谢。他跪着挪上前,望着妻子,今夜将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清河桥头的早市五更开市,满地熟透的瓜果鲜蔬,挑着担子的商贩们穿梭在包子的热气之中。 百姓们穿过缕缕青烟,精心挑选着生活。眼下日至于衡阳,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也是孙玉娘坠桥的时辰。 “小余儿,那桥上有人在看你。” 她站在桥下,抬起头,三石桥上站着一少年。水涨起一层雾气,他一身素色长袍,头戴玉冠,一把玉骨折扇,活像是江南烟雨图里的人物,飘然若仙。 少年目光清亮,透过薄雾,扬过柳枝,眸光不经意间朝桥下那位青衣素面女子看去。 “那不是清河谢氏的谢家少主?”司徒笙率先认出来,昨日方才提及此人。 祝余心口顿了片刻,此时的谢展年不过十八,风姿俊秀,面貌也比得五年后更为青涩些。让人一眼瞧去确如那白莲清新脱俗。 少年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出于礼数,朝她们点头致意。 司徒笙也是头回瞧见谢氏的真容,不禁感慨道:“这谢氏除了品行,长得也是清脱于世,不染凡尘,如同那天宫的仙人。只可惜谢氏家规森严,不然,他定能做个配上公主的探花郎。” 阿笙这看人还真准,他也确实配了一个公主。 谢展这样貌确实能让人一眼惊艳,他不是阴柔,眼神中透着文人风骨。步伐缓而不急,给人一种清风拂面之感。 这大概就是前世他被送来做面首时,那些高官显赫的世家娘子难以接受的理由了。 “可惜了,这谢家无趣的很,谁人也不想嫁到这么一个戒律院过下半辈子。如此看来,还是那探花郎季向明适合。” “不,他比季探花厉害。”祝余未露声色,他将谢氏践踏在脚底,拉弓射杀她的那刻,怎么也不会将他与桥上那个谦谦君子联想在一起。 听她语气中竟有欣赏之意,司徒笙一下警惕起来,好不容易与那顾长柏断交。眼下这谢展俊朗年少,才华横溢,确实令人动心,但谢氏少主自幼清心寡欲比那寺院中的僧侣更盛。若祝余当真看上他,该如何是好?若是将来成婚,岂不是要受活寡? 她试探问:“你是不是看上那谢氏……” 祝余讪讪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人心思深沉,他日爬上高位,不知要牺牲多少人,季探花可比不过他。” 想起此人来,心口还是会微微抽痛。那一箭,或许就是在警示她不要靠近谢展。 “余娘子,司徒捕快!”二人停住脚步,夏清朗这眼力极好,左手煎白肠煎饼,右手炒肺鸡碎,寻常人谁一早上吃这些。 “清朗,你能,能少吃些吗?”身后缓缓而来的顾长柏振袖,攒了一路的怒气,还是咽了回去。 夏清朗懒洋洋答:“顾大人,我昨个一整夜没睡,就为抓那偷尸贼。今个那季向明自己来投案,咱们刚审完对付一口,对付几口,不都是对付嘛。” 看来季向明没有食言,孙玉娘今日总算可以入土为安,她松了口气。 “你先回衙门。”顾长柏遣走了夏清朗,这才走近与二人解释,“昨日走得匆忙,阿笙,小余儿,不如今日我做东,咱们一起去……” 祝余昂头,正看着面前这家喜庆的红招牌:“此处就是桥头喜饼铺?” “啊,是。”顾长柏起了心思,试探问,“你想进去看看吗?” “恩,我们进去看看吧。” 顾长柏觉着自己在做梦,这样的梦他曾做过无数次,梦里祝余是他的妻子,就在他们一同长大的小院,遍地跑的是他们的孩子,祝余做好了一桌子菜等他归家,而眼下梦快成真了。 顾长柏正了正衣冠,神采飞扬地跟在她身后:“此处的喜饼确实是清河最有名的,我记得你小时爱吃甜食,我们可以都尝一尝,就选你喜欢的。” “孙玉娘喜欢吃什么?” 孙,孙玉娘? 顾长柏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祝余是来查案的,他用笑意掩饰住尴尬:“是,孙玉娘生前来过这儿,订过糕点。” 她抬手:“来一份双喜糕和莲花糕。”想起当日她用刀从孙玉娘的胃里挖出的糕点,顾长柏侧过头有些恶心起来。 “你也想来一份?” 顾长柏连连摆手:“不必不必。” 喜饼铺生意不错,里头忙活着,良久跑出来一小厮:“姑娘,真是不巧,今日接了孙家的单子,余下的喜饼也都卖完了。不如明日再来?” 孙家?孙玉娘前不久投河而亡,怎会在这时有喜事?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争执声。 “实在抱歉,喜饼铺的喜饼本就图个吉利,您这退了的喜饼,我也不知卖给谁啊?” 掌柜面前站着一女子,低垂着眼眸,怯懦的双手搭在柜台之上:“几日前,我便派家丁来退,你们让我亲自来。如今我已退婚,要这些喜饼也无用。再说,你这些喜饼不还没做完吗……” 成婚礼俗确实繁杂,这种好日子好兆头,谁人不想触了霉头,诸事讲究一个吉字。 “给我吧。”清风徐来,伴着少年淡然清雅的声色,屋檐下的铜铃响了。 她下意识撇过头去,与少年那双幽墨的明眸对上。少年通身只有一块玉牌,古朴典雅,又朝她点头致意,擦身而过。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递去银两,身后的随从接下了喜饼盒子。祝余比他大两岁,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听多了戏,是爱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人的。或许也是他清河谢氏的名声让他不得已这么做。 小厮见是谢氏,不敢怠慢:“谢公子,这喜饼是被退回来的,不吉利,若您真需要,小的明日给你送新的。” “我只当寻常糕点,分给大家。” 那姑娘感激,作揖谢道:“多谢公子善心,家中遭遇巨变,我无心婚嫁,若父亲见此物,必定心伤难过。” 司徒笙附耳道:“原是那位孙家大小姐。” 提及孙家嫡女大伙都能想起孙玉娘来,她若一朵开在庭院的富贵花,容貌姣好,又有经商头脑,颇得孙老爷喜爱。这大小姐孙念虽是偏房所生,年长性内敛,但姐妹二人却整日形影不离,无话不谈。 顾长柏张望着,漫不经心道:“小余儿,你在此处稍等我片刻。那是谢氏的少主,我过去打个招呼。” 祝余本想拦着,可他拔腿就走。殊不知顾长柏引以为傲的官场人情世故,在谢展面前不值一提。 “谢公子留步。”顾长柏箭步一跨,站到他面前躬身行礼,“在下是清河县新上任的县令顾长柏,早就听闻谢公子回清河了,今日实在有缘,不知可否请公子小酌一杯?” “多谢顾大人好意,谢某不涉官场。”听到这话,祝余会心一笑。 可那少年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从方才那喜饼盒子里挑出一块糕点。 “小酌虽作罢,今日这喜饼倒可以请大人吃。”他眼如晨星,笑也未敛。 顾长柏欣然接过,都说谢氏自诩清高,今日主动赠他糕点,未尝不是种暗示。他当着谢展的面三两口吞下,谢展送的哪是什么不详的糕点,这分明是官途祥兆。 实则谢展穿过顾长柏看的是另一个人,她一身青衣簪发,面容清冷并无粉黛,宛若他院前的那朵青莲亭亭净植。 他在桥上只是遥遥一望,便一眼注意到了她。 “方才无意听见,姑娘好像在寻什么糕点?” 祝余下意识攥紧了手心,她未曾想过谢展会和她有交流。 她在怕什么?就算他是谢展,眼下他们并不相识。萍水之缘,又何必担心那么多? 祝余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些,如是说道:“不知公子能否卖我一份双喜糕和莲花糕吗?” “这喜饼寓意夫妇二人婚后幸福美满,娘子是要当喜饼用吗?”他眼眸真诚,似很期待他的回话。 祝余不想透露查案之事,干脆说:“我喜欢吃。” “那姑娘不能吃这些,不吉利。”他语调温和,拨开下人奉上的喜盒,命人递上了一个食盒,“谢某这儿有些糕点,味道不错,赠予姑娘,愿姑娘得偿所愿,团圆美满。” 得偿所愿,团圆美满……她对上了他的眼睛,又立刻避开,触及她的并非这他,而是这句话。 她默念过这句话,这样的祝词当真适合她。 只是谢展前世也曾赠过她一句话,愿她来世再也别遇到像他这样的走狗。看来愿望并未成真。 等她反应过来,那食盒已落在她手心,再回头少年已经翩然离去。 孙念本想趁乱离开,谁知顾长柏拦住了她的去路:“您是孙家大小姐?” “是。”孙念眼神回避,半咬着唇。 “此前几日去孙府,怎得未曾见过你?” 孙念埋着头抽泣声不断:“小妹无辜丧命,我与父亲日日难眠,我身子弱,着了风,大夫不让出门。” “方才你说的婚约是怎么一回事?” 她频频回头像是在找什么人:“我与小妹本是明日一同成婚,可谁知小妹她……这婚是结不成了。大人,今日小妹下葬,家中事务繁忙,我还要回去帮忙。” 她走得急一个没站稳,险些跌倒,好在祝余眼疾手快接住了。 孙念的反应确实奇怪,身子一缩,像是被碰到痛处,眉头紧蹙在一块,只见袖子掀起处有一大块乌紫的伤。 “你手怎么了?”祝余疑惑。 孙念拉下衣袖,刻意在隐瞒什么:“多谢姑娘,是我昨夜起夜不小心摔在地上了。” 祝余的目光跟随着女子离去匆匆的背影。 她在说谎。 ? ?谢猫上线!! ? (本章完) 第六章 水下(新娘水鬼案) “说谎?”司徒笙听到她的推测惊呼,不觉着方才对话有哪里不对劲。 顾长柏凑过身子来,如今孙家催得紧,他对此案却没有半点头绪,已两夜没合眼。 此事要怪就怪祝盛,分明他是男子,为何不将那祝家仵作之术传给他,偏偏传给一个女子?他分明比祝余更有天赋。 祝余说起案子来,总是明眸闪动,她指着手肘道:“寻常人若是摔伤,大多会伤及手肘手掌用于支撑的部位。” “可孙念手臂上的伤在内臂,且没有破损出血。我看了一眼,伤呈长形,有明显的淤血和肿胀。应该是——”祝余将右臂抬过头顶,随即做出抵挡动作,“有人拿长棍之类的东西打她,抵挡时留下的。” “孙念被人打?”顾长柏皱起眉,案发后,他去过孙府,那孙老爷痛失爱女一蹶不振,别说打人,他连棍棒都提不起。难道孙念有什么仇家?可这和此案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顾长柏的疑云久久未散,提醒道:“孙念有意隐瞒此事,看来是想包庇施暴者。顾大人,觉得会是谁?” “是……孙念的未婚夫?”顾长柏在意着祝余的反应。 祝余像是哄孩子一般点头:“顾大人聪慧,就劳烦大人去查了。” “好!”顾长柏走出铺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祝余夸他聪慧,那便是真聪慧,没有师传的验尸技法又如何,他只要赢得祝余,便可断案如神。 见顾长柏兴致勃勃离去,她二人本也是要跟着离开的,恰逢挑货郎进店换货。 “这孙家大娘子也是个可怜人。前两日还和孙家二小姐一同去布庄选婚服的料子,谁知那日二小姐像是中了邪一般,一句话不说一头扎进河里。” 祝余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转过身问道:“你当日见过孙玉娘?” 那货郎上下打量一番,撇过头去:“瞧见又如何,这种事你们女人少知道的为好。” 司徒笙抱着刀看向他:“这位是衙门的仵作,方才和顾大人一同来办案的。” “还有女人做这行当?”货郎嘀咕着。 掌柜出来打圆场:“余娘子,当日我也是在场的。喜饼铺这生意每日都不错,起先也没注意桥上走过什么人。只听见噗通一声,便瞧见是个新娘子坠河。” 货郎激动起来:“是啊,是啊,当时我便觉得浑身不舒服,这新娘怎得自己穿着婚服披着红头巾走在大街上。我还以为大白天见了鬼。” “然后呢?” 掌柜的惋惜摇头:“许久,河面没有动静了,我想这人肯定是完了。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河面上漂起一具尸体,捞起来才发现是孙家二小姐。” 过了一个时辰,为什么会隔那么久? 祝余透过窗刚好看得清桥与河:“季探花曾说,孙玉娘会水,且水性很好。这桥不高,破水时不会就此丧失意志。那她入水之后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河道下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司徒笙猜测。 “一定是水鬼!”掌柜想起什么来,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座石桥建于百年前,我曾听我祖父说起过,这桥藏着一个可怕的传说。 传闻这石桥上本是没有这三块巨大的青石板,很久以前一个新娘就是在桥上被夫君推下了河。自此,她便化作水鬼,徘徊在这桥下,寻找替身。此后,先后有不少新娘消失在了桥头。后来一个得道高僧经过,放了这三块青石,用以镇压水鬼新娘。” 货郎激动拍手:“对上了!这青石前不久断了一块,定是那水鬼出来,夺了那孙娘子的命!” 世间志怪或因巧合,或因敬畏之心不敢触及真相。 “阿笙,阿笙?” 司徒笙回过神来,不知何时陷入了这故事之中:“小余儿,你说不会真是那水鬼夺命吧?” 祝余倒仔细推敲起来:“我只知若我被丈夫推入水,变成水鬼,定想方设法要了那负心汉的命。若鬼神只敢欺负弱者,又有何可惧?” “在理!”司徒笙头回从祝余那里听到这种话震惊不已,过往的她太过优柔寡断。 祝余看着日头念叨:“季向明既然做了他承诺的事,我们也该行动起来了。” “去哪里?”司徒笙笑容凝注,指着水,“你该不会是指抓水鬼?” “我得弄清楚孙玉娘为何会在水下一个时辰。”祝余看向这平静的水面,神色自信,“让我回去准备一下,我们入夜之后再来。” 祝家本是仵作世家,但祝盛的兄长却是做捞尸人的,他离家后曾留下过一些物件,祝盛并无兴趣堆在一边。但祝余自小不拘一格,寻常人家姑娘骑着竹马的年纪,她便开始自己研究这些器具的用途。 其实在水下勘测并没有想象中难,准备好采集的竹筒同勾镰,蜡烛在水下不能照明但可用夜光藻代替。至于衣服最好选用油布做的,这样在水下行走起来也轻便一些。 最重要的是胆大多试,入水后切勿慌张,否则一口气散了人便会溺水。 她系好绳索绑在那棵柳树上,入夜后四周寂静无声,她燃起一根香:“阿笙,半炷香后,我若没有上来,将绳索拉起。” 司徒笙有些担忧:“你可有把握?” 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件事能有十足的把握,若不尝试,都将成空。 祝余先前迈了一步,按住她的肩膀:“我是阴煞鬼投胎,要真是水鬼见我还得绕道走呢。” “我愿与娘子一起下水!” 这声叫唤着实吓到了二人,河岸光线昏暗,直到走到灯火下才发觉是夏清朗。 “夏主簿是有大晚上躲在暗处偷听人讲话癖好?”祝余松了口气,看来顾长柏并不放心她。 可任何情绪落在夏清朗身上宛若打在了棉花上,他叼着根竹签挠挠头:“今日放衙无期,明日还得点卯,若非顾大人派我来暗中保护二位,我早回去睡大觉了。” 他说着竟毫无顾忌地脱去外衣,拍着胸脯:“余娘子放心,我祖上做过水匪,善泅水,在水下一炷香不成问题。” 她无奈,不过有个照应也不是坏事,只要不拖累就行:“水下情况尚未可知,夏主簿若遇危险,可自行上来。” “余娘子,我游得快,你可得跟上啊!”他一跃钻入水中消失不见。 当四周的冰凉没过头顶那刻,人便会进到一个静谧神秘的空间。这里没有白日的喧闹,耳边如蒙上一层薄雾,只能听见偶尔的气泡声。怕水的人,会在此刻感到不安挣扎起来,因此溺亡的人肺中常有泥沙残余。 祝余一路下潜,她拨开水用的是柔劲,能行更远。 发光藻虽能照亮周边的事物,但河岸底部的黑暗却无人可知。四处寻觅,才看到河岸石壁上有一个奇怪的洞穴,发着银白色微弱的光,像是月光。 这洞穴里,有个月亮? 祝余做着手势,却发现夏清朗并不在身边,远处发光藻光亮正往下坠下。 糟了! 夏清朗没有夜里入水的经验,加上刚入水不久,就一头扎进了水草丛中,眼下缠住了腿,挣扎间乱了气息。 她陡然侧身一蹬,下一刻抽出腰间的柳叶刀,一刀利落割去,另一只手本是想攥着他的胳膊。但他身上没有衣物,宛若只泥鳅无处施力。无奈下,只能朝他的后背蹬了一脚。 夏清朗意识模糊着,却能感受到后背一股强大的力量正推动着他浮上水面。 他浮出水面,咳出水来,终于喘上气了,呛水的滋味实在难受。但反应过来这究竟是哪里来的姑娘,竟然抬手间就能把自己托上岸。 “阿笙,看着他。”祝余换了一口气又继续潜下。 “这娘子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夏清朗精疲力竭,浑身湿淋淋地落了一滩水,像是搁浅在滩涂的鱼,平躺在地上扑腾。 司徒笙此刻眼神更像在看一个废物:“小余儿十岁就跟着祝伯去背尸,就你这小身板……” “我,我怎么了!”夏清朗刚呛出的水又给噎住。 第二次入水,祝余直冲那洞穴而去。 这洞穴狭窄,人恰好可以经过,她抚过四周石壁光滑,应是人为建造。再往里走不久,便走不通了,这挡路的是个废弃的护城铁栅栏。似乎是被人刻意丢弃在此处。 她伸手往里探了探,这栅栏后似乎是一口井,可惜尝试了很久,一股强大的力压住栅栏,怎么也打不开,只能止步于此。 祝余浮上岸,她发丝湿漉,拭去脸上的水痕问:“夏主簿可还好?” “好着呢。”阿笙递过绳子。 她握紧麻绳时才感到一阵刺痛,手受伤了?她低头,这伤口呈条状的纹路,与孙玉娘手上伤口一样。是方才的铁栅栏? 夏清朗一个喷嚏,虽披上了衣物,但初春夜里本就寒气重:“余娘子可有什么发现?” 祝余脱下外头的油布衣:“那河岸下果真有个通道,只是有铁门拦着,连接的应是一口水井。我想,孙玉娘当时应该是想从这处通道逃出去。” 她从竹筒里倾倒出一金色耳坠,是她在洞穴中发现的,正是此前孙玉娘丢失的耳坠。 “如此说来,孙玉娘或许不是求死。”司徒笙推理道,“可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坠河,再从河道逃脱,除非是…… “假死。”她眼眸一闪。 一道黑影闪过,随之发出了一声软绵的叫声。 “是只黑猫!好大一只!”司徒笙指着那黑影消失在巷尾。 ? ?《小鱼儿大战大泥鳅》Σ(っ°Д°;)っ ?   惊!玉娘她到底想干嘛? ? (本章完) 第七章 狸猫(新娘水鬼案) 这街巷有野猫出没本是寻常,但这会送信的大黑猫还是头一次见倒。 夏清朗正努力挤干那裤筒里的水,一边笑道:“那怎会是猫?分明是只猞猁。”夏清朗并未胡说,通常他见过一眼的东西都能记住它的特征。 不过猞猁这种猛兽怎会出现在清河县?祝余也仅仅只在皇家狩猎场上见过一次。 “你这猫长得真大啊。”那日见到永福郡主的那只猞猁,她便发出过如此感叹。猞猁生长于寒冷地域,虽长得像猫,但比猫足足大了一倍。因它四肢粗长,行动快速,皇室子弟常用它来狩猎。 “不如送你一只。”永福是平川王府的郡主,自幼养在宫中,最喜欢这种稀奇玩意儿。她喜欢驯兽,因而总能在狩猎场上瞧见她。 祈年本想撸一下它的毛,可它立刻瞥开头去:“它好像不爱搭理人。” 永福牵着马仰头而笑:“任何动物养熟了都亲人,你要让它知道你是它的主人,它想要活着,就得臣服于你。就像你宫中那位……” 祈年疑惑:“你说谢展?” 永福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恭恭敬敬,避而远之,你二人还真有意思。阿祈,你得学会训人!若学不会,那就先和我学驯兽。” 可惜最终,她还是没能驯服这只猞猁。 …… 回想起这些竟股暖意,永福在宫中那会儿,她过得最开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什么人会拿猞猁当作信使? 祝余打开信,这次的信中仍只有一句话:孙家枯井逢春。 枯井?河道下那个?狸猫送信本就是件诡事,可偏偏它一而再再而三与她所想不谋而合。 “按余娘子描述的位置,那口水井确实可能在孙家。” “这是你画的?”林笙瞪圆了眼,夏清朗虽话多吃得多,但这丹青本事倒是不一般,竟能通过祝余几句话的描述,将这地下密道精准快速画出。 林笙自觉有趣叹道:“那就是说这大黑猫所言不假。” “是猞猁。”夏清朗再次纠正,另一张纸上的猞猁活灵活现,“传闻它会潜水捕鱼,二位娘子,说不准真是那猞猁成精,助我等断案。” “哪来这么多鬼神之说?”祝余余光瞥过那份信,心有不安,“狸猫精还会写字不成?背后之人故弄玄虚,不过想引我们去孙府。” 起先她怀疑过萧世兰,可眼下这信件内容不像是给季探花引路,反倒像是冲着她来的。 背后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个人分明知道此案真相,却好像在试探她。 “夏主簿,今日发现可证明孙玉娘并非投河自尽,还请您同顾大人说明,此案不能结案。”她转眸看向手中的信,顾长柏此人没有谋略,此信若落入他手,明日定会全城搜索,打草惊蛇。 她将那信封收了起来:“还有顾大人胆小怕猫,狸猫送信之事不用和他提起。” “是猞……”夏清朗泄了气,敷衍地点头答应,“好了,我会禀明顾大人,也会保守秘密。眼下,二位快快回去,让我也安稳睡个两个时辰。” 夜确实深了,祝余躺在床榻上,听见外头的更声,跃动的烛火,照亮那块挂在床头的腰牌,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明日便是她正式上任的日子,是作为祝余的新开始。一切,真的开始和过往不同了,她笑着合上眼。 第二日晨,祝余来的很早,甚至夏清朗还未来点卯。她便换了一身深紫圆袍,束发木簪,精神焕发满目憧憬。 “祝仵作,早!”衙门的这些捕快陆续走进,他们快步经过时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如此眉目清秀的小娘子,竟是个仵作,不由嘴碎几句。虽都是为衙门干活,但他们觉着自个这活比那整日与死人打交道的仵作光鲜多了。 但看在她是顾县令未过门的妻子,众人表面上的礼数也都过得去。 “小余儿,这么早来当差了。不像我家那闺女,非要日上三竿才肯起!”司徒青山是衙门的领班捕头,平日虽不苟言笑,但对祝余宛如己出。 他掩着嘴小声说道:“伯伯买了油饼就放在后头,别让那贪嘴的瞧见,记得去吃。” “多谢司徒伯伯。” 她整理着衣冠,想着今日定要跟上顾长柏查清楚孙家枯井之事。若有可能,还需审一下孙家的人,弄明白这枯井的具体方位。 可等了一早上,并未见到顾长柏,甚至连夏清朗都未曾见到;司徒青山也是来回忙碌着形色匆匆。 她实在忍不住,叫住司徒捕头:“司徒伯伯,可否问一下,今日县衙可有什么差事?” 司徒青山也是忙忘了,这才意识到她一整日待在衙门里:“县令大人没同你说,那杀孙玉娘的凶手落案了。” “落案?”祝余心头一触,此案分明才刚有眉目,哪来的凶手,觉着不对劲,“凶手是何人?” 司徒青山双手抱臂,努力回想那罪犯的名字:“好像叫什么薛武,是个好赌的穷秀才,就是那孙家大小姐的未婚夫。” “可有动机?”她语气着急。 “听说他早就觊觎孙家家财,于是留下季探花与永福郡主的书信,挑拨孙玉娘与季探花的感情。孙玉娘死后,又对孙大小姐打骂囚禁,真是个狠毒之人。” 薛武贪财,却无杀孙玉娘的实际动机。何况他所说的永福郡主,她了解此人洒脱磊落,绝无可能与季向明有私情。 孙玉娘怎会被这么一封书信挑拨,就投河自绝? 此案不能如此了结,她定要阻止顾长柏:“顾大人在哪里?此案还有疑点,薛武还需再审!” 司徒青山挠了挠鼻根:“这,这怕是审不了了,昨日官府下了通缉令,那薛武估摸是怕牢狱之苦,今早留下了伏罪书,服毒死了。” 死了?她分明让夏清朗带去河下暗道的线索,顾长柏就算再蠢,也该知道此案真凶不是薛武。如此草草断案,究竟是为何? 升平楼内,丝竹之声绕梁不断,舞姬曼妙的身姿迷人眼。 顾长柏满脸红晕,坐在雅室中央,呈着四方宾客的敬酒,已是肆意痛快,飘飘然若登仙。他苦读数年,不就是等着有朝一日光耀门楣,此刻的众星捧月,让他顾长柏也长了脸。 “顾大人真是神人啊,这一桩投河案,都能被大人寻出蛛丝马迹来!佩服佩服!” “听闻平川王已经知晓此事,对顾大人称赞有加,大人此后仕途定不一般啊。” 顾长柏摆手谦虚,却丝毫不妨碍他推杯换盏:“诸位言重了,顾某刚上任,以后还需仰仗诸位。今日大家开怀畅饮,顾某做东!” 他笑眼轻狂,落在门口那姑娘身上,立刻慌了神。她怎么找到此处来了? “小余儿?” 顾长柏追了出去,清风拂去醉意,让人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 祝余本就没有想走,她只是想找个人少昏暗的巷子。 她止步问道:“顾长柏,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顾长柏并没听出她是在给机会,相反还以为那是寻常女子的撒娇,想着哄哄便是。 “小余儿,薛武已落案自尽,此案已结。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你放心,我们成婚后,你大可以在衙门做你想做的。”顾长柏轻描淡写的一句,祝余终于明白为何前世卷宗中只留下了了一句:孙玉娘自尽溺亡。 “我从未说过要和你成婚。至于这个——”祝余瞥过自己腰间那块令牌,朝他身上一丢,“我不喜欢脏了的玩意。” “祝余!”醉意让顾长柏有些暴躁不安,他用手指扣住祝余的肩膀,双目紧盯着她说,“师父已经死了,孙玉娘也已经死了,你为何总要活在死人的遗憾中,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若是死人的遗憾不重要,那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她的笑意宁静淡然,眼神瞥到另一侧:“顾大人,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 话音落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顾长柏本就酒醉迷糊,毫无防备之下就被拍晕了。 那黑影略带遗憾:“早知就用板砖了,你说这家伙醒来后,会不会怪我们?” “你还记得这是什么桥?”祝余一阵坏笑,她好久没有这么畅快了,再者她今夜本就没打算说服顾长柏。 “三石桥。”司徒笙看出来她的心思,“你这是想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让顾长柏见见鬼也好。”她掏出腰包里的小陶罐,拳头大小,里面散着淡淡的清香。用柳叶刀一点点将里头的秘蜡刮在睡得正香的顾长柏脸上。 升平楼高处藏着间阁楼,可观这清河全貌,自然这暗巷里的景致也被一览无遗。 夏清朗趴在窗台磕着瓜子:“大黑猫,快来看呀,你看中这小娘子当真不一般,你猜她到底想做什么。” “再叫我大黑猫,我丢你出去了。”少年轻轻抚摸着怀中那只纯黑色的猞猁,黑猫的猞猁可不好得,加上这双青瞳,翠若宝石,更是世间少有。 夏清朗掸去身上的果壳,凑近身子:“多劝你一句,以后别让娇娇送信了,太引人注意了。” “你叫它什么?”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娇娇啊!”夏清朗本想伸手一摸,谁知那猞猁警惕心还挺强,发出呜噜噜的声响,立刻收回了手尬笑道,“你看,我们娇娇多喜欢这个名字啊。” “你父亲说得对,你平日该多读一些书。”少年无奈指责,他轻抚过乌黑的毛发,语气随之自豪起来,“何况它有名字,我取得,叫小白。” “小,小白?”夏清朗以为他取了多么一个惊天动地的名字,他指向怀里眯着眼的小白,“可是它是一只黑猫啊!” 少年当然不是瞎子,他只不过觉着世间那么多的黑猫,为何不能有一只叫小白呢?黑色,不过是它生来的颜色罢了。 夏清朗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老大,其实我不明白,以老大您的才华,最多三年定能做到刑部侍郎,为何在这会告病回家?” 少年端坐在窗前,拿起茶盏,热气茶气之下他的眼直勾勾盯着小巷里的那人,落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因为她,不一样了。” ? ?夏清朗:谁也不会拒绝一只大猫猫~想养一只娇娇! ? (本章完) 第八章 无相(新娘水鬼案) 此刻,孙府门口,一个男人正在敲门。 孙府这几日刚办了丧事,门口悬着的白灯笼比夜里的月光还冷。春夜还未散去寒气,阴气更盛,自然吓得下人们不敢开门。 下人露出一条缝,分辨不出是人是鬼,双腿止不住打颤:“阁下,我家老爷已睡下了,您还是明日再来。” 黑夜中那声音响起:“劳烦通报一声,我是清河县县令顾长柏,有要事要寻孙老爷。” 孙长阳并未歇息下,自小女去世后,他两鬓已完全变白。孙玉娘的母亲,也就是孙长阳的结发之妻,早年死于难产,自那以后玉娘就是他的半条命。 玉娘自小跟在他身后爹爹长爹爹短,软软糯糯像个小团子,一转眼便已亭亭玉立。季向明来提亲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女儿长大了,如此宝贝的女儿怎可以嫁给他这样一个穷酸小子。 可他又拗不过女儿,毕竟女儿欢喜他便足够了。可没成想,喜事变丧事,那平日里欢闹爱撒娇的明珠转瞬间变成了一座坟。 孙长阳是第一个去衙门报案的,他不相信女儿会自绝。这些日子他日日等待,等待一个真相。可就在今日,顾长柏带来了薛武的伏罪信,那悬着的石头一下砸碎了心。 顾大人说玉娘是受人诓骗,为爱自绝,但只有自己的父亲知道。他的玉娘自小被捧在手心,他是如何教会她爱惜自己,又是如何教会她爱这世间,怎会因此自绝? 因而今夜一听顾大人是为案件之事来访,孙长阳顾不上穿外衣,急匆匆就从屋内赶了出来。 他眼角下垂满目疲惫,根本看不出是昔日容光焕发的富商,他声音急迫:“顾大人,深夜到访,可是此案还有转机?” 她审视着这位老父亲,此前她并未见过孙长阳。但这一瞬让她想起了父王,回宫的那天,她第一次瞧见父亲的模样。两鬓斑白,笑盈盈地站在宫门口迎接她。 那一刻的他不像是个帝王,只是他的父亲,张开手臂等着孩子的拥抱。 她想起方才升平楼的场景,心中莫名苦涩起来。 她继续说道:“顾某今夜深夜到访,正是为了孙玉娘被害一事。此案今日虽已结案,但我尚有不明之处,思来想去,还是想见一下孙老。” 孙长阳向前一步,颤抖的双手握住他:“顾大人真是个好官啊,竟为了小女之事彻夜未眠。大人但说无妨,只要为了小女,老夫必定知无不言。” “今日落网的薛武,是个怎样的人?” 提及这个人,孙长阳便头疼烦躁:“那薛家本是我舅家的外戚,虽是落寞,但也出过几个大官。去年他们搬来清河,我们一来一去就有了联系。阿念是个单纯的孩子,不知何时被那薛武的花言蜜语所骗,伤了名节。于是只能草草定下了婚事。” “你可知那薛武时常殴打孙念?” 孙长阳眼中含泪,竟是懊悔:“怪我这父亲不够心细,薛武这厮哪里算是读书人?整日酗酒无度,夜不归家。阿念她平日不爱说话,性子内敛,被打了也只是将眼泪吞进肚子里。如今想来,我这是将她往火坑里推啊?” 如若真是这样,那孙念就是受害者,可为何在此案发生后,她并未透露一些。 “不知可否找孙大小姐问几句话?” 孙长阳看着顾长柏,总觉着今夜的顾长柏有些奇怪。往日他不过随便问几句就交差了事,今日却好似细心起来,看来此前是他误会顾长柏了。 孙长阳吩咐道:“梅竹,派人去西厢房叫一下大小姐。” “慢着。”顾长柏抬手说道,“孙老爷,我还是想亲自去一下西厢房,孙玉娘此前也是住在西厢吧?” 按理说女子深闺本不能让男子进入的,何况是在这深夜,难免落得人口舌。可如今玉娘都死了,他也不必顾虑那么多。 孙长阳深叹一口气,答应道:“正是,如此也好,梅竹,你带大人过去吧。” 这孙府不亏是清河第一富,这院内景致几步便不同。直到进入西厢,此处布局雅致,青石铺地,院内长着一棵皂荚树,树下有一秋千。那秋千旁种着几颗茂盛的牡丹,只是眼下还没到花开的季节。 她顾着左右,牡丹丛后。而这口井的位置,竟与夏清朗所画一模一样。 信中的枯井逢春……不正是眼前的景象吗?随着意识,步伐不自觉就靠近了那口井。 “顾大人。”她止步,转眼瞧见孙念披着外衣,满眼疲惫从屋内走出,一副病美人的姿态。 她躬身行礼:“孙大小姐身上的伤可有好些?” 孙念眼神示意梅竹离开,这才缓缓走近院子,今日的步伐利落多了:“劳烦大人挂念,好多了。若非大人下令抓薛武,小女如今怕已被他打死了。” 孙念的眼神说不上奇怪,只是好像与此前不一样了。 孙念昂着头,她的眼角有明显哭过的痕迹:“我知大人想问的,小妹之事,多少因我而起。若非我遇人不淑,小妹又怎会……我只恨没能手刃真凶!” 孙念红肿的眼不像是说谎,可此刻的她似乎少了当日的怯懦与不安,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娘子节哀,这间厢房便是孙玉娘的吧?”她指着那间紧锁的屋子。 孙念没想到今夜顾长柏会问那么多问题,即便是官府查案也不该如此时辰来。但既然是官府,她也无法拒绝,微微点了点头,打开了锁。 孙玉娘的这间屋子朝阳,屋内宽敞,从左侧窗户瞧去正好是那片牡丹花丛,再过几日定是好风景。 正中是一幅春日小桥流水的红木屏风,窗前轻纱窗幔下挂着珠翠流苏,一眼便知那是富家小姐的闺房。那墙上挂着一副桃园仙居图,画中山水人物宛若世外之境。画下有一空着的梅瓶,此前应是插花的。 这屋内虽无人居住了,却依旧充满着生气。季向明说得不错,孙玉娘是热爱生活之人。 她环顾一圈未果,目光落在一旁的偏房:“不知娘子的屋子可否让我看一下?” 孙念丝毫没想过会看她的屋子,面露难色,但也只能领着他进去。 屋内燃着安神香,顾长柏第一眼见到便觉得奇怪:“这屋内陈设与方才孙玉娘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 孙念答,有些惆怅:“是,过往玉娘买东西,都喜欢买双份的。她总说,她有的,姐姐也会有的。只可惜物是人非。” 顾长柏在屋内四处看着,一下注意到柜子缝里露出的红色,打开柜门,发现里头竟是件喜服。 “这样式,似乎和孙玉娘穿的那件一样?” 孙念点头:“自然是一样的,这是我与玉娘一同去布庄做的,大人若不信,可以去布庄问。只可惜,我姐妹二人都没能用上。” 她拂过袖口,摸到一处凸起的地方,这才发现绣着的一朵桃花,忽而蹙眉。 “你喜欢桃花?” “是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孙念眸光闪动,“大人今日深夜前来,可是此案还有疑点?小妹不是被薛武所害吗?” “案件没有问题。”顾长柏微笑着,尽管这张脸这般灿烂笑起来有些瘆人,又装作无意指着院内的那口井,“对了,方才进来时瞧见,你们院内还有一口井?” “啊?”孙念也没成想他会问这个问题,“是啊,这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顾长柏一步步走近,一手将自己的玉坠藏了起来。 “哎呀,我这玉坠,玉坠怎么不见了?”她装作着急的模样,在这井边四处摸索,“孙大小姐,我看好像掉井里了?” 孙念恍惚着,并未靠近那口井:“顾大人,怕是看错了,这是一口枯井。”井里漆黑一片,确实是一口枯井,但在护城河下的暗道里,她分明看得真切,那口井的水很深。难道不是同一口? “兴许是我眼花了,原来在这儿。”顾长柏墩身准备拾起那玉坠,忽然愣了片刻,手指触碰到一股潮腻感,回眸注视着孙念的眼神,“多谢孙大小姐,今日解我疑惑。” 若非顾长柏胡乱结案,今夜她不必冒险去孙府,好在夜色之中,尚且分不出真假来。 可才从孙府走出一段路,便遇到了麻烦。 “前头可是顾大人?” 她停住脚步,那声音如金玉相击,正中她的心怀。不必回头,便知身后那人是谢展。 当真是冤家路窄,孽缘难断。 孙府那些人尚可假借这酒醉夜色蒙骗,可谢展太过精明警惕,如今她这身份言多必失。只能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向前。 “顾大人跑什么?”谢展平日行止有度,此刻却拦了她的去路。 她一下握住腰间佩刀,想起前世那一箭,心中不禁生了一念头,要不趁着夜黑风高,干脆结果了他。 只是一想,她又按耐住怒气,转身拱手赔罪道:“这夜半三更,街上空无一人,下官以为您是那三石桥的水鬼新娘索命,吓得拔腿就跑,多有得罪。” 祝余心里得意,她故意将这被捧入云端的仙人比作那水鬼新娘,今夜虽杀不了他,但恶心他还是可以的。何况恶心他的是那顾长柏,也寻不到她身上。 谢展抬眸,月光映在少年的眸中,像极了霜雪。昔日他身着官袍那眼神刚正无情,今日一袭仙鹤寻踪刺绣白衣,还当真像一位月下仙人。 “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惧鬼敲门。”谢展言之凿凿。 “那谢大人怕吗?”祝余眼里骤冷。 他听得出这言外之意,表情却轻松自若:“从未怕过。” 好一句从未怕过,他尚且不知今夜他已见到了死在他箭下的冤魂。依着前世的性子,祝余绝不让这家伙活过今夜,可如今不同了,她想要活下去,便要学会避锋芒。 她躬身道:“衙门还有公务在身,下官便不打扰谢大人晒月亮了。” 谢展,总有一日,你会惧怕的。 暗巷之中,祝余利落从腰间抽出柳叶刀,自下而上从脸皮交界处划开。露出少女原本白皙的皮肤,那双明眸闪动着,青丝如墨披落在胸前。 她忽然觉着心中畅快,今夜祝家的无相面具再度现世,师父的话又一点点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小余儿,你在哭吗?”祝盛蹲着身子看着那小女孩坐在台阶上抹眼泪,“害怕了吗?” 小女孩摇头,指着屋内那些躺着的尸体抽泣:“师父,他们的脸也没了。” 今日矿难,那些尸体都是被岩石砸的七零八落,面部早已难以辨认了。像这样的尸体,别说他们了,就连亲属也难辨认出来。 “那我们来帮他们画一张脸可好?”祝盛十分温柔牵过小女孩的手,迈进屋子。 他从柜子里掏出了一个小陶罐,那陶罐散发一股香气,有略带这些腥气,涂抹在油纸之上。 于是用柳叶刀取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胚,祝盛专注着眼神,温和的语气像是在教孩子如何捏泥人。 “我们就这样为他拭去脸上的泥污,这里是他的鼻根,恩,应该矮一些,然后是他的眼眶,他的妻子说,他的眼睛并不大,他的嘴,有一些歪斜……小余儿你看,这是不是和原来一样啊?” 这是祝余第一次见识到祝家的无相面具,那把刀那双手做出一张脸来,竟如捏泥巴般简单。 “师父,我想学!”女孩目不转睛的模样,让祝盛愣了愣,一个女孩学这些,以后该如何嫁人。可他想了想,自己娶妻生子,如今孤苦无依,人这一生未必只有一条路。 小余儿该走自己想走的路。 世人觉得尸体是肮脏的,是可怖的,因而仵作也是肮脏低贱。可师父告诉她,他们修缮了那些人面容,为他们穿上漂亮的衣服,让亲人看到他们最后一面。 他们是码头的船夫,要送这些人去往太阳落山的地方。 (本章完) 第九章 郡主(新娘水鬼案) 这月色如醉,斗转星移,虫鸣声散去,朝阳转眼又升空。 顾长柏醒来时只觉脑袋昏沉如灌了铅般,他驰骋官场多年,按理说早就练成了酒量。可昨夜偏偏吃醉了酒,摇摇晃晃躺倒在巷子里。这一睡,便是到辰时末了。 挑货郎是第一个发现他的,自孙玉娘出事后,他坚信那鬼神之说,霎时坊间便再度传起了三石桥鬼新娘的传说。 此后,他每每经过三石桥边的这条小巷子,都会多留意一些。也亏他留意,不然顾长柏得在这泔水巷躺到晌午。 挑货郎扯起袖子擦汗一边惊叹道:“还真是奇了,昨夜在孙府刚才见过大人,今日又见到了。” “孙府?”货郎扶起他,顾长柏拍了拍昏沉的脑袋,伴着泔水巷这股子馊味,宿醉的反胃感又来了。 他撑着墙,干呕着,拼命回想昨夜。昨夜他与同僚在升平楼吃酒,推杯换盏间好像追着谁出去了。可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这升平楼的酒寻常也是在喝的,昨日那酒难不成有问题,没几口就彻底醉了? “这不是孙老板?”货郎指着巷子外站着那人,那人张望着,似乎在等人。 孙长阳见他酒气狼狈,不敢上前,只是恭敬立在巷子口问道:“大人,今日我是来感谢大人的。” 谢他?顾长柏揉着脖子疑惑,昨日孙长阳分明还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对薛武认罪一事颇有意见。怎得一夜过去,倒像是换了个人。 孙长阳一个眼神,身后的小厮便呈上来大盒小盒礼,这堆的快淹没人了。 “说来惭愧,昨日孙某无知还曾辱骂过大人是个草包县令。谁知大人这是运筹帷幄,甚至还为了小女的案子日夜未眠。望大人不计小人过,收下这歉意。” 顾长柏的眸光在那两人身上来回,他二人竟说词一样,可偏偏昨夜喝多了酒,一点事都记不得了。 “我昨夜去真过孙府?”顾长柏半信半疑。 孙长阳道:“是啊,大人还问了许多关于案子的事。大人不记得了?” 顾长柏晃晃悠悠扶着墙走出巷子,自言自语道:“原来,我是去查案了。” 那货郎也是识趣的,说道:“寻常酒鬼定是撒泼打闹,大人连吃醉了酒都不忘查案。可见大人心系百姓,是清河县之福啊!” 二人口供一致,顾长柏更是笃定昨夜自己真是去查案了。这酒也不全是坏事,诗仙李白醉意之下写下那千古名句,他顾长柏为何不能在这醉意之下断案如神呢? 想到此处他背过手,故作遗憾摇头叹息:“我如今才想起此事,孙老爷真是惭愧。我这人日有所思,醉有所梦。这酒醉断悬案一事,你们可千万不要宣扬出去。都是我应该为百姓做的。” 他知孙长阳老实,但那货郎是个嘴里没把门的,定是会将此事传扬出去。这倒是个收获民心的好法子! 这天时地利人和,都在说着他顾长柏今后定是官运亨通,扶摇直上。 走回衙门这一路,顾长柏从未用过如此轻快的步伐,甚至连脚跟都没有落地。 他并不知道,昨夜一过,此案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顾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他一脚方才踏进,夏清朗便匆忙抱着一堆卷宗匆跑出来,“您查到真凶了吗?” “真凶?”顾长柏本是扬起的嘴角木然拉到了一边,一早醒来的不真实感中忽然多了一丝不安,问道,“真凶不是昨日就抓到了吗?” 夏清朗和衙门的捕快们相互看着。 “难不成,还有人对此案还有疑虑?” 司徒青山快速眨着眼,也不敢欺瞒他说道:“大人,是,是您昨夜自个说的。您昨夜突然将我们叫醒,说是孙玉娘的案子真凶另有其人,我们这一大早,都在等着您的指示。” 顾长柏愣在了原地,他多么希望这是一个没有醒来的梦,否则怎会如此荒唐?自己喝多了酒,先是去了孙府查案,随后回来告诉众人,他好不容易结了的案子另有真凶。这不是存心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 顾长柏的脑袋又疼了起来,不,他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昨夜我喝多了酒,神智未清。眼下清醒过来,那薛武已认罪自戕,此案没有问题,你们散了吧,此案无需再查。” 本以为自己这样糊弄过去就成,可谁知众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夏清朗轻叹一口气,解释道:“大人,此案恐怕结不了了。” “为何?”他有些不耐烦。 夏清朗道:“听闻那挑货郎昨夜见过您,已将您要重审此案的消息传了出去。今早您还未归,平川王府便来传话,说是永福郡主对此案颇有兴趣,明日要来听审。” “听审?”顾长柏整个脑子发懵,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周围十几个人愣是没搀住他。 昨日给平川王的书信中提及过自己是如何聪慧过人,断此奇案。眼下平川王府派人来,若是发现他并无断案的能力,别说是这今后官途,就是眼下这小官怕都保不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眼中宛若有了答案:“祝余呢?祝余怎么不在?” 司徒青山摇头叹息:“大人不知道吗?祝仵作一早辞去了衙门的工作,已经离开了。” “辞了?”他不信,祝余一心想考入衙门做仵作,怎会因这个案子就此放弃。 “无论如何,想办法把她带来!” 顾长柏并不担心,毕竟祝余的脾气他自小清楚,只要他愿意给这个台阶,祝余自然乐意走下来。 但另一个女人可没有那么好哄,都说皇家贵胄的女子如冷月清冷难接近,这个永福郡主更是威名在外。 平川王有三子唯有这一女,虽是庶女,却是平川王的掌上明珠。 “清朗,去把那季向明放了。” “放了?”夏清朗不解,“这季向明偷盗尸体,大人不是想治他的罪?” “你懂什么?你可知季向明为何能做上探花之位?”顾长柏话中有话,“你以为那永福郡主当真对这案子感兴趣?” “您的意思是,这郡主是为了季探花赶来的?” “清朗啊,跟着大人我,你就好好学学,这官场的学问可多了去了。”顾长柏微微合眼,一副胸有成竹之态,“还有,去城郊那几家猎户看看,这几日有没有什么稀奇的野兽。” “恕下官愚钝,大人这是为何?” “投其所好。”顾长柏微昂起头,“这郡主来听案子,怎可能真只听案子呢?咱们救了季探花,再奉上些奇珍异兽,那永福郡主定能欢喜,这案子怎么破一点不重要。” 顾长柏人虽不聪明,但消息却灵通得很,永福郡主此番确实为季向明而来。 她与姜媛不同,她幼时抚养在太后膝下,不过十岁便封了永福郡主,眼下眼红她的人可不少,谁人得了她的赏识便是得了太后与平川王的支持。此番出行排场自然大不一般。 前头开道的大概十几个王府家将,步伐稳健一看便是练家子。而后驾车的是个目光如鹰的侍卫,他所驾这马车可不一般,金雕玉琢,上头一颗宝石便可供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 车轿后跟着的是郡主的坐骑,此马通体浅黑,脖颈细长,外行人断然看不出这匹关外名马——盗骊。此马脾气暴烈,极难驯服,却能作为郡主的坐骑。可见郡主这驯马的本事不一般。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这条竹林官道是进清河县的必经之路,眼下路中间站了一个人。 “何人挡路,快快散开!这是永福郡主的车轿。”侍卫警惕地握住缰绳。 只听见一声“恩——啊”的驴叫声,所有马匹竟同时停了下来。更奇怪的是那本是精神抖擞的盗骊也抬起前蹄不断点地,就连鬃毛也随之竖了起来。 永福郡主善驯兽,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驴,掀开一角,瞧见一个头戴白纱帷帽的青衣女子正牵着一头驴挡在路中。 郡主绛唇轻启:“你这驴,挺有意思的,卖吗?” 少女目光清亮笑道:“驴卖不了,但我想卖郡主一个人情。” “哦?”永福郡主一下明白这女子的用意,拦在路中看来本就为她而来,“本郡主为何要承你的意?” 少女轻抚着大强道:“因为我答应过季向明,还他一个真相。” 季向明的名字一出,那双手忽然松开,珠帘落下,她的眼眸有了动容。 侍卫见状下马警告:“姑娘,我们可以重金买下你的驴。但若您还想打扰郡主,休怪我不客气了。” 少女闻此并未害怕,相反牵着驴,步步走近:“郡主驯兽无数,该知道,眼下这些马无论如何不会再向前。那么,我们做个交易如何?只要郡主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可以救季向明的命,也可以告诉郡主这驯兽之法。” 那珠帘清脆碰撞,露出一只纤纤之手却极为有力量地一跃而下,女子约莫二十,额前没有花钿,鬓边碎发梳向耳后。一身华服也是简约大气,比起五年后,此时的夏侯清月更为英姿飒爽,眼中有神。 “我不喜欢交易,但不得不说,你开的条件很诱人。” (本章完) 第十章 重审(新娘水鬼案) 府衙内如今已忙成一锅粥,却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 夏清朗一个跃身跨入书房:“顾大人,眼下永福郡主的车马已经进城了。只是……” “只是什么?”顾长柏正对着满桌的案宗发愁,落笔无神。 夏清朗看着四周无人才说:“郡主那边传话来说,季向明既然是犯了律法,不必顾及她的颜面,依律收押即可。” 顾长柏本想卖个人情,可谁知这永福郡主竟然如此狠心,昔日情郎都可割舍。想来,那季向明满脑子只孙玉娘一人,这位自傲的郡主说不准早就怀恨在心。 如此,这案件肯定不能随意糊弄过去。 他拍案站起:“祝余呢?找到人了吗?” “我在这儿!”还未等到夏清朗开口,祝余已经站在门口,她并未穿那日的紫色圆袍,而是寻常那副青衫打扮。 顾长柏越过众人,眼中欣喜万分,攥紧她的手问:“小余儿,你,你去哪儿了?你可知我寻了你多久?” 祝余看了眼他的手,眼神对上他那副着急万分的样子,反倒镇定万分:“听闻大人要重审此案,我去查案了,而且我已知晓此案的真相。大人眼下可以召集众人,也可以给郡主一个交代。” 她转身正准备走,可谁知顾长柏拉住她的手不肯松,神色间已有谋算,在她耳边小说道:“小余儿,你毕竟一介女流,何况只是我衙门的仵作。若由你出面……” 祝余心领神会一笑:“顾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告知你案件真相,然后你来出面解决?” 司徒笙将头瞥到一侧叹道:“原来顾大人是想抢功劳。” “阿笙,你,你怎可以如此污蔑我?”他一下被戳中心思,眼神飘忽,不自觉结巴,“小余儿是我的福星,也是我的未婚妻,我自然要顾及她的名声。女子若是抛头露面,今后定是要被人指指点点。” 祝余闻之轻笑出声:“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放心,案件破后我定会上门提亲。” “不。”祝余抽出手,冷眼以待,“我要你在永福郡主和所有人面前,撕毁婚书,说你顾长柏与我今后再无干系。” 撕毁婚书?顾长柏愣住,他虽不是什么大官,但祝余又算是什么良配。要挟他竟只为了退婚?难不成,他这堂堂清河县县令还配不上一个小小的背尸女。这传出去,岂不是要成那些人的笑柄! 顾长柏自以为祝余是在说玩笑话,步步逼近:“小余儿,你可知我本可娶一富家女子自此扶摇直上,若非你我二人青梅竹马的情谊,我又怎会……” “何人说过青梅竹马就是良配?”祝余看着他的样子后退一步,“顾大人志在朝堂,我的志在那山川江河之间,本就走不到一块。不如我帮大人这一回,从此各走一边。” 顾长柏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心痒起来,祝余曾在他唾手可得的位置,他以为那不过是他的拖累。可如今这唾手可得的人,竟然想要从自己的手里逃走,他竟有些舍不得,不甘心。 司徒青山跑进屋说道:“顾大人,眼下郡主已经到衙门,正等着你过去。” “大人若还没想好,那我先告辞了。” “等等!”顾长柏喊住她,已然做好了决定,“好,若我在众人面前撕了婚书,你会将所有真相告知于我。” 祝余轻松一笑:“自然。” 顾长柏的抉择没有一点犹豫,他更多是不甘心。可是眼下没有什么比在永福郡主面前扬名更重要的,女人,面子,这些此后都可以有。 月色将至,他召集众人在孙府。永福郡主在随行仆人的拥簇下而来,明黄色襦裙上绣着金色牡丹,头戴花钗冠,自身气质更是贵气逼人。 而她身边站着的还有一人。 “这不是谢少主?”司徒笙望着面前这天之娇女与这第一奇才,二人宛如一对璧人从画中走来。 祝余一点不在意他二人是否般配,而是这几日太过奇怪了,虽说谢展回了清河,但这清河也不小,这谢氏又是名门,怎得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谢,谢公子怎得也来了?”同样不想他来的还有顾长柏,这一案总不能断了他所有官路吧。 郡主道:“谢少主在刑部就职多年,颇有经验,是本郡主特意请来的。”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诸位,今日既然郡主和谢公子都在场,我有一件私事要和大家宣布。”顾长柏有些慌张起来,衙门的人都在猜是不是要公布婚事了,只是这个场合未免有些不合适。 他瞧了一眼祝余,从怀中不情愿掏出那份婚书,一分为二。 “我与祝余姑娘的婚事就此作罢,今后各自安好,互不相欠。” 众人惊讶半张着嘴相看着,唯独司徒笙闻之大力鼓掌,那永福郡主跟着鼓掌道:“本郡主做个见证,此婚事作罢,你二人自由了。” 祝余会心一笑,这当然是她的计划,只是计划之外的那人为何也跟着一起鼓掌起来。 她有些不解地瞥过谢展祝福地鼓掌,这么些大人物为了退婚而鼓掌,众人不理解,但想必是什么值得普天同庆的事,也跟着做了起来。 孙长阳终于忍不住了,起身说道:“今日不是来断小女之案的?劳烦郡主谢大人挂念,县令大人操劳,只是杀死小女的真凶究竟在何处?” “今日我奉父亲之命,来听审,定会还你女儿一个公道。”永福郡主看向顾长柏,“既然人已到场,顾大人请开始吧。” 顾长柏正了正衣冠:“回郡主,我先要召此案的目击者喜饼铺的乔老板还有挑货郎。” 二人跪在堂下有些局促。 “根据口供,你们二人曾亲眼目睹孙玉娘在三石桥投河落水,可有问题?” 挑货郎有些急躁:“大人,我都说了好多遍了,那日我在街上就瞧见孙家娘子穿着婚服走到桥上,然后不啃声一下跳了下去。” “你说孙玉娘当时穿着婚服,可有戴盖头。” 挑货郎想了想:“那是自然,婚服,盖头,哪有新娘不盖盖头的?” “既然盖着盖头,你是如何确认者新娘就是孙玉娘的?” 那挑货郎一时语塞,一旁的乔掌柜答道:“回大人,孙玉娘的尸身浮上时,我们确认过身份。” “换言之,若孙玉娘没有浮上来,你们根本无法确认落水人的身份,是吗?”二人相看,谁人会在意这一点。 永福郡主问:“大人的意思是落水的并非孙玉娘?” “不,落水之人就是孙玉娘。”顾长柏自信一振袖,众人听到此处只觉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顾长柏看向一旁静候着的祝余,抬手道:“不如让我衙门仵作先说说验尸勘察的情况?” 祝余上前躬身道:“回郡主,回大人,民女验过孙玉娘的尸体,她的死因是溺水无疑。可奇怪的是,孙玉娘她熟识水性,这一点孙老爷应当知道。” 孙长阳有些恍惚:“是,小女确实熟识水性。” “如此说来,确实有古怪,一个熟识水性之人,怎会选择投河自尽?”郡主疑惑。 祝余继续呈上物证:“郡主请看,这是从孙玉娘手掌伤口缝隙中采集到的铁屑。这是我从河下密道采集的铁栅栏上的铁屑,是相同的。” “你……”永福郡主打量着她,颇有欣赏之意,“你一女子,竟为了此案下河勘察?顾大人这衙门,当真是卧虎藏龙。” 此刻的谢展多少注意到她了,这并非是件好事。 顾长柏尴尬一笑,生怕祝余抢了他的光彩:“是啊,本官说了此案必须彻查,衙门众人自然不可松懈。” “顾大人功不可没。”这祝余倒也是给全他面子,当然此话也不假,若无顾长柏,她如何查案,“郡主,我发现护城河下竟有条密道通向孙府。” 孙长阳眼神恍惚,并没有矢口否认。他想起这条密道,应是前朝就留下的逃生之道,按理说无人会发觉。 顾长柏清了清嗓子:“想必大家听到此处,也有了一个猜想。当初孙玉娘当众投河,其实早就为自己留了条后路。可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他的目光扫到了孙念身上:“孙大小姐可否解释呢?” “我,我不知为何。”孙念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却已然看出了慌张。 “孙大小姐,既然不愿说,不如让孙府的侍女梅竹来说。” 梅竹是孙念的贴身丫鬟,自小便跟在大小姐身边。 “梅竹,你日夜侍奉在大小姐身边,大小姐和二小姐关系如何?” 梅竹如实道:“二位小姐姐妹情深。” “大人莫不是怀疑是阿念害死的玉娘?这绝无可能啊,玉娘死后,阿念日夜哭泣。”孙长阳站出来为孙念说话。 “孙老爷莫要着急。那梅竹,我问你,你家姑爷是否经常打骂大小姐?” 梅竹有些慌了神,可如今郡主在场,她只能说实话:“是,那薛武每次酗酒后就会闯进院子里,对我家小姐又打又骂。若是二小姐在,她定会将那畜生赶走!” 顾长柏问道:“孙老爷,这薛武如此残暴,您为何还要将大小姐嫁给她?” 孙老爷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大人,女子的清白最重要,阿念已经有了身孕,本想着多送些嫁妆,那薛武也会好好对待阿念的。可谁料那畜生竟然!” “我想孙玉娘也不忍心自己敬爱的姐姐受到非人的对待。孙大小姐,你衣橱中那件绣着桃花的婚服,原本是玉娘的吧?”顾长柏打开衣橱,那祝余竟料事如神,当真有件喜服,就连细节都说得一样。 孙念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眼眶红了。 此时谢展已经猜到了一二:“如果说孙玉娘当日能逃脱,第二日孙大小姐又无故失踪,那么众人会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会以为那投河自尽之人是孙大小姐。” 孙老爷茫然看向低头不语的孙念:“阿念,难不成,玉娘是想帮你逃婚?” 顾长柏继续说道:“我想孙玉娘原本的计划,是想穿上姐姐的婚服,在早市人多时投河,然后从护城河下的密道逃回孙府。孙念只要将枯井的草绳放下,她们的计划便可以成功。” 郡主遗憾:“如此说来,孙玉娘是帮你逃婚,为何又会溺死在河中?你没有放绳索下去?” 孙念跪在地上垂泪:“是我没有照顾好小妹,是我害死的小妹。小妹提出这个计划时,我是极力拒绝的。可是只要离开清河,我便不用被那畜生糟蹋,我的人生不可以这样被他毁了。” “可你,为何不救你的妹妹啊!”孙长阳痛哭流涕。 孙念掀开衣袖露出手上的伤:“那是意外!那日薛武分明去了外县吃酒,可不知为何晨起回家,将我毒打一顿。我昏迷了许久,醒来时已经晚了。小妹她按照我们约定的那样去了三石桥,但,但她没能回来……” 孙念掩面痛哭。 整件事真是个意外吗? ? ?谢猫暗中观察的一集|w?) ? (本章完) 第十一章 死路(新娘水鬼案) 永福郡主可不是个可以糊弄的主,她一直在审视这位看似痛心的孙家大小姐。 “那孙玉娘熟识水性,若发现你不来救她,定会发现有蹊跷,应该会原路返回,怎会溺死?” 孙念满眼通红:“或许小妹知道,这样的机会只能有一次,我想小妹是在等我,想尽一切办法等我出现。终究是我,害死了她……” 众人惋惜,惋惜一个因为善意而死去的女孩,若没有意外,孙玉娘或许能够帮姐姐逃离痛苦,二人都能有自己幸福美满的人生。 “不,这并非意外。”祝余冷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无处遁形,“孙念,你就是真凶。” 众人看向祝余,尤其是顾长柏吃惊之余更是慌张,她只说了孙念与孙玉娘的计划,可并未说过孙念是真凶啊?看来,她还有所保留。 孙念眼眸一转,随即立刻通红噙泪,捶胸懊悔道:“祝姑娘说的没错,若非小妹替我犯险,若非我错信薛武……是我的错!真正该死的人是我,而不是小妹……”语罢,她抽出簪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挑货郎看不下去了,嘀咕了两句:“你这娘子,说话也太毒了,怎得非要把活人也逼向死路不成!” 或许真的如顾长柏所说,世人渐渐遗忘了逝者的感受,将更多的宽容留给活下来的人。 孙长阳抓住女儿的手,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看不得唯一的女儿再受伤害,怒斥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分!玉娘的死是意外,如今难道要因为意外,将我的阿念也送上绝路吗?” 绝路?其余人可能会走不下去,可唯独孙念不会走上这条路,她一直都很想活下去。 顾长柏站出来担保道:“孙老爷,这是我衙门的仵作,今日来是来协助办案的。你难道是要质疑衙门断案?” 顾长柏朝她一个眼神,像是告诉她,让她只管说。毕竟她若不开口,郡主那边的真相如何交代呢? 祝余没空和他较劲,继续道:“郡主可还记得,我说过水下密道里的那扇铁门。如果那是一条逃生通道,为何会有一扇铁门拦住玉娘的去路?” 郡主在宫中看多了眼泪,她看向孙念极具威严问道:“孙念,你当真不清楚吗?” 孙念摇头,仍是毫不知情的模样:“回郡主,我确实不清楚什么铁门,这密道是玉娘发现的,何况,我根本不会水,如何在水下按一道铁门?” 孙老爷帮衬解释:“是啊郡主,阿念她小时候掉进过湖里,自那以后就便怕水,都不敢在河边走。” “谁说一定要会水呢?”祝余指向远处的井,“大家不如同我一道出去,顾大人教了我一个戏法,大家看了便知。”顾长柏用手指着自己,也是一脸茫然,但怕周围人看出,只能将手又背到身后,故作镇静点头。 众人走出屋,眼下屋外挂上一轮明月,这院子敞亮,在那牡丹丛后确实有一口井。 祝余站在井侧:“孙大小姐曾说这院内的是一口枯井。顾大人,可否劳烦你配合我,告诉大家这是不是一个枯井?” 顾长柏不知她的用意,但也配合着走到井边,这一方天地内漆黑一片。 “确实是枯井。” “接下来,这戏法叫做枯井逢春。”祝余蹲下身子,像是拉动了什么,“大人再看看呢?” 顾长柏再一瞧,井内水充盈,竟映出了一轮明月,惊疑指着这口井:“这,这里头真有水了。” “你是如何发现的?”郡主走近这口井,发现了蹊跷。 祝余躬身道:“此处的牡丹几日未浇水了,唯独这根绳子几乎湿透,顾大人便是据此推测出这枯井逢春的命门所在。大人果真料事如神!” 祝余恭维一句,将所有功劳都归给了顾长柏,他自然欢喜接受。心中也不乏郁闷,若是有祝余这福星在身边,定是会对此后官途有助。 只可惜,那婚书已经撕了。 顾长柏这回脑袋好使了:“查案自然要观察入微,郡主,所谓的枯井逢春,其实指的是,井水枯,生路现。但倘若……” 说到此处,包括孙老板在内的众人都明白这把戏如何可以杀人。倘若这井中有水充盈,那即便是再熟识水性之人,也会溺死。 众人看向了孙念,此刻已对祝余的指认半信半疑。 孙念顾着左右上前为自己辨明:“郡主,这都是这仵作的一面之词,可有任何证据?” 祝余自然早有准备:“郡主,我在验尸时曾发现死者孙玉娘的手掌有很多细小规则的伤口,当时夏主簿已将此图案画在了纸上。大家请看!” 夏清朗不过在当日验尸考核中看过一眼,却能将孙玉娘手部伤口的细节画得一清二楚。还真应了永福郡主这话,这衙门还当真卧虎藏龙。 依着夏清朗所画伤痕,孙玉娘手掌的伤呈细小直线状纹路,走向由右向左下。 “这,有什么问题吗?”郡主疑惑。 夏清朗想起那日:“郡主,当日祝仵作也尝试打开过这扇铁门,由于井内的水位将它死死压住,无论如何拉拽都无法打开它。用力时祝仵作的手上也留有相同的伤痕。” “不,我的伤口与孙玉娘不同。”祝余抬起自己的手展示给诸位,上面果真还留有一道道伤痕,“大家不妨看看,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这……”夏清朗仔细对比二者,惊呼道,“这余娘子的伤口走向竟是往右下方,与孙玉娘的伤痕呈镜像关系。” “这,这是什么意思?”顾长柏顾着两边的图案,尝试理解这里头的奥秘。 难道是? 祝余眼中闪过一缕哀愁,她遭遇过死,更明白孙玉娘死前的绝望。眼睁睁瞧见至亲信任之人害死自己,此番心情比死亡本身更过绝望。 祝余语调发颤,她从未如此愤恨地质问过一个人:“这说明孙玉娘当时根本不是被拦在了铁门之外,而是活生生被人关在了铁门之内,水井之中!这不是生路,这是一条有人特意设计好的死路!” 众人看向孙念此时的神情发生了变化,她抬眸眼中露出了与过往不同的杀意,虽是默不作声,但众人都不敢靠近散开了些。 祝余的眸光宛若今晚的月光冷冽落在她的身上:“那人知道玉娘熟识水性,小小的护城河根本拦不住她。所以案发当日她并非有事离开,而是等候在水井旁。等待孙玉娘成功潜入枯井之后,拉开绳索,放下死门。孙大小姐,那人会是你吗?” 孙念没有方才的激动情绪,只是平淡地矢口否认:“我不知姑娘为何针对我,当日我昏迷不醒,根本不知是否有人来过小院。或许是有像姑娘这般聪慧的人,知晓这枯井逢春的把戏才害死的小妹?” “阿笙。” 司徒笙从外头风尘仆仆而来:“郡主,顾大人。我已去那薛武生前的好友家问过了,他们说这半月以来薛武都没有离开过清河县。还有,薛武这投罪信也有蹊跷,薛母所说,薛武前不久被催债的打伤了右手,根本写不了字。” “孙念,你如今还想如何否认!来人!”顾长柏怒斥。 “不,不是!我没有杀人……”孙念连连向后退,她看向父亲,可父亲满脸仓惶早承受不住被接连的打击瘫坐在地上。 下一瞬,祝余拦住了她的退路:“说了那么久,你为何不敢自己看一眼呢?这口井里究竟有什么?” 还没等衙门的人动手,祝余用力一把拉过苏念。顾长柏不禁感慨,这女子还当真没有一点闺阁女子的样子,若是真娶回家,往后指不定要看她眼色。 不过两下,孙念就被她强行拽到井边,她抗拒地瞥过头,不断喊道:“我不看!我不要看……” 直到祝余松开手,孙念一个没站稳倒在了井旁,双手还努力地往后退,像是恐惧什么。 “有鬼,有水鬼!”孙念已经慌了神,一阵阴风吹过,众人都毛骨悚然起来。 那挑货郎指着孙念惊呼:“这孙大小姐,是不是被三石桥那个新娘水鬼附身了!” 司徒笙倒是没有再被这鬼神之说吓到,反倒是说道:“平日若不行亏心事,怎会怕这夜里鬼上门?” 祝余站在原地,或许在为这位从未蒙面的孙玉娘惋惜,她或许如同这月光,洒下这清辉,为所爱之人扫净前路风险。可却也在花束般的年纪,经历了无尽的绝望。 人最遗憾的莫过于,她本可以…… “你不敢看,是因你心中有鬼。”祝余语气竟是惋惜,“玉娘没有来找你。你所看到的是你妹妹死前挣扎时在石壁上留下的血指印。玉娘她,真的很想活下去,那天,你听到过她的呼喊挣扎,可你却放弃了这世上最爱你的妹妹。” “玉娘啊……”孙老爷瘫坐在地上,鬓间白发像是一下又冒出了几根,他难以接受这个真相,除了摇头连眼泪都忘了流下来。 …… 月光下一道寒光闪过,一个黑影从院外的黑暗中,朝着众人走来。 ? ?古代版《消失的她》~~ ? (本章完) 第十二章 复仇(新娘水鬼案) 那黑影提着剑,步步逼近,月光逐渐将人脸照清。杂乱不堪的发丝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那双眼在这周遭扫视着。 “季,季向明?”祝余本以为是自己眼花,可那人抬起头,竟真是他。 季向明为何会出现在此? 郡主眼光如刀落在顾长柏身上,那顾长柏也是双眸无辜,今一早收到消息,便没有下令释放。 何况季向明这一介书生,怎可能有越狱的能力?他也是一头雾水。 周围人疑惑之际,那季向明的眸光已然锁定一人,毫无预兆地疾步上前。 孙念猛然瞪大了眼,随后听得一声哀嚎,众人才反应过来。 季向明这一剑正刺在孙念的右腹! 人在震惊之余是顾不上发出声音的。 何况季向明是怎样一人,平日撞到人都要连连道歉的文弱书生。说他被人砍暂且有人信,可他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剑杀人,这太荒唐了! 顾长柏是今日主审,可今日不是在衙门断案。身侧无护卫,见他这架势不敢上前。 他只敢躲在后头警示:“季向明,你私自越狱,还动手伤人,本官命你即刻住手!” “孙大小姐,你可会痛啊?”那声音几乎是从季向明的齿缝中钻出,森然冷漠的双眸只觉毛骨悚然,他一手将孙念按在地上,霎时血色渲染开。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尤其是祝余,此案本可了结,更何况当着郡主的面,孙念马上就可定罪。 可眼下季向明此举浪费了祝余为他筹谋的一片苦心。好在那并非致命伤,尚且来得及。 她迈步本想要上前拦,一只手忽而拦在她身前。 “祝姑娘,不想听听真凶口中的真相?” 她与谢展并排而立,今日的谢展一直作壁上观审视全局,甚至连季向明当众杀人,都惊不起他眼中半点波澜。 反观季向明眼如利刃,没有犹豫,他拔出剑,鲜血溅落一身,继续逼近:“我要你亲口说,玉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住手,你不能杀我的女儿,不能杀她啊!”孙老爷捶胸顿足,若非挑货郎与喜饼铺老板拦着,定是会拼死在剑下。 “玉娘不也是你的女儿嘛!”季向明嘶吼,此刻他已然杀红了眼,早将所谓的理智抛掷脑后。 孙念压着肚子上的伤口,不断在地上爬行,她的眼中是惊恐无措:“别杀我,求你,求你了……” “你眼下知道了,玉娘临死前有多么绝望!”季向明侧着脑袋苦笑摇头。 他拿不惯剑,可下一剑又刺穿了孙念的左腹,霎时血气氤氲。 也是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季向明的来意。无论孙念说什么,今夜季向明都会手刃了她。 郡主着急喊,几乎快要破音:“季向明,住手!现在还来得急!此案我已调查清楚,定会给你娘子一个交代。” 季向明的眼中开始有了反应,他看向被众人护在身后的永福郡主,只是淡然一笑:“向明谢过郡主,但我不甘心,我与玉娘本是明日成婚。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啊!” 若是天意,人们只会叹天道不公,苍天无眼,无力可施。可若是人为,恨意将肆意生长。 孙念撑起身子,她自知今日逃不过了,嘴角轻蔑一笑:“你看,这世间本就是个魔窟,我们只是不甘心。你与我又有何不同?” “休要拿我和你相提并论!”季向明颤抖的双手还紧握着剑,“那日我一眼就认出玉娘穿的嫁衣是你的,因她为你挑得料子永远比自己的好,她如此敬你爱你,你为何这么做?” 孙念空洞的眼底怨念泛起:“在你们眼中,玉娘她如冬日暖阳,活泼热情招人喜欢。可我厌恶她,厌恶她自小站在高位可怜我,摆出一副要拯救我的姿态。厌恶父亲对她独一份的爱,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我不敢奢望的人生……” 祝余愣在原地,这样的话她好像听过类似的。 “你是生来高贵,即便踏过泥泞,如今也不费吹灰之力地越过我。但你不能抢走我的父王!” 姜媛憎恨她的过去,也憎恨她的到来。可是祝余看得出,父王对她是弥补的亏欠,对姜媛才是女儿的宠爱。 同样身为父亲的孙长阳,已是拍着大腿懊悔不已,坐倒在地上。 他仰天痛呼:“我孙家究竟是做了什么孽啊!” 那把剑悬在了孙念的肩上,季向明瞥了一眼,眼中依旧无情道:“说下去。” 孙念昂着头,眼中转着的泪珠起先还有着愧疚:“那日她同我提起这个计划,我真的很感激她,因为我想离开薛武。她的计划很顺利,我也按照此前约定好的,在这里等她过来。直到我听见了她在井里的呼救……” 她通红的眼眶一瞬变了眼神,透着吃人的欣喜,嘴角上下抽动露出鬼森森的笑:“我这才发现,枯井逢春的机关不知何时自己落下来了。” 祝余的后背掠过凉意,孙念不是故意为之,而是真的意外? 下一刻,她看向一旁的谢展,意识到了方才他说的话,他难道一早就知道她的推断有误? “我知道,这是老天给我的一个机会!”孙念瞥过那条湿漉的绳索,得意地笑了。 她没有忏悔,这也让季向明更加抓狂。 孙念含着那一口血腥道:“我听见玉娘一声声唤我,我没有犹豫,因为我没有打算救她。我逃离这里,又能去哪里呢?但如果玉娘没了,我又为何要离开家……” 季向明双手握剑逼近:“你这个疯子!玉娘的死,实在太不值得!” “可事实证明我是对的!父亲看到了我,你们也是。”孙念的眼中没有求生的欲望,“我没有杀玉娘,只是没有救她而已,就算是郡主你们也无法定我的罪!” 此话无疑是孙念自己的催命符。不对,她已然要死,为何还要这么说,她是想拉季向明一同下地狱! 真是疯子! “季探花!”祝余抬高嗓门,所有人的目光从那两人焦灼的场面挪了过来。 祝余道:“冷静下来,你仔细想想,她说这些都是在引诱你杀人,她活不了,也想毁了你!” 郡主反应过来,在一旁急着应和:“季向明,她说得对,你要是杀了她,玉娘就白死了。再往下走,便没有回头路了!” 他根本不在意什么引诱杀人,他只知是孙念罪不可恕,她杀死了一切,孙玉娘和自己都是。 汗水沾湿视线,他看着院子里的牡丹花,花丛中站着一个簪花女郎。 她穿着嫁衣,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正朝着他招手:“向明,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他顿时湿了眼眶,咬着唇还是难忍眼泪下流:“玉,玉娘。” 玉娘展露笑颜:“你个爱哭鬼,都说了往后要叫娘子,快,叫我一声听听。” 季向明又怎会不清楚那是幻觉,只是玉娘的话还在他的耳边。 “往后我们的院子里一定要种上一棵桃花树,春日可赏花,夏日会结果。我最爱吃桃子了!” 月色蒙上了他的眼,他挥剑至高处,闭眼挥下这最后一剑。 “不要!”祝余的话音与那血几乎同时迸出,孙念倒在血滩之中,一动不动。 溅在脸上的血腥,让季向明彻底失控,过往二人越是美好,此刻心中恨意越是无法磨灭。 周围像陷入压抑与沉闷,他们眼睁睁看着季向明放声大哭,朝着这具尸体一剑一剑刺下。 直到他使完身上最后一丝劲,倒在一旁。 眼角的泪顺着发丝流淌进土壤之中,他望向漆黑的夜,今夜月光皎洁。 …… (本章完) 第十三章 故友(新娘水鬼案) 今夜真是一团乱麻。 “谢大人请留步。” 谢展回过头,不知何时起祝余跟在自己的身后。 “祝姑娘?”他眼中有惊讶,但还是停下脚步。 “有一事想请教谢大人。”猝不及防间,祝余已经站到他跟前,直勾勾盯着他。 “姑娘请说。”谢展侧过眸,他不习惯被女孩子这般盯着看,尤其是祝余那双温凉如玉石的眼眸,每每对上,霎时觉着心思难定。 按祖父所言,这并非是读书人该有的定性。 “大人曾在刑部,可知此番季向明会被如何定罪?” 他定下神,如是道:“根据《南靖律例》未由官府处决私斗私杀者,与杀人同罪。” 她走近一步,少年后退一步。这一如往常的小习惯,倒让祝余不自觉笑了。 她问道:“既然如此,谢大人方才为何拦我?若你我合力为之,这并非是死局。” 祝余这么问并非想责怪谢展袖手旁观,她清楚,季向明但凡知晓真相,绝无可能会放过孙念。 只是此刻,她同样在试探,试探五年前的谢展,是否对自己有威胁。 毕竟他的出现,在自己预料之外。 但此事于谢展而言并非计划之外,听到说合力为之的那刻,他心中竟有些不由分说的窃喜。 他知祝余是在试探自己的良善,所以下一句话,没有说谎。 谢展眉头一松,表情并在没有惋惜季向明的死,语气淡然:“能够亲手复仇,这件事已经让很多人羡慕了。” 他羡慕季向明?祝余的后背不禁一股寒意袭来。 他想杀的是谁?她的心口不自主抽痛起来,又想起了那一箭。当初他与东宫联合,难道也是为了复仇? 她更加确定,谢展是个巨大的威胁,既然除不掉,就必须远离。 …… 孙玉娘投湖案了结,那三石桥的水鬼新娘之说也不再有人提起。 清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过对于顾长柏而言,这一波风浪还未彻底散去。 上任处理的第一个案子,嫌疑犯被当众刺死,杀人者还是受平川王看重的探花郎。苦主孙老爷更是先后两个女儿离世,落得家破人亡整日疯癫。 本想讨好的,愣是哪头都没得到好处。 好在永福郡主并未怪罪他,顾长柏尚且保住了这官位,只是未来平步青云困难了。 至于永福郡主,整个清河都传她与季向明有过一段私情。永福本人也承认她偏爱些样貌俊朗的公子,就如同此前一眼看中谢展。 但她与姜媛不同,性子洒脱,情爱顶多算她消遣的玩意儿。因而她尚未等到季向明处决,便准备启程回安朔。 临行前,她还要赴一个约。 竹林深处,一个牵着驴的青衣少女缓缓而来,铜铃声伴着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车马仪仗都在等着她的到来。 永福耐不住先下马了,那些侍卫本是要跟着,被她示意退下。 “还以为你不来了!” 她没有掩饰自己期待与欣赏的目光,案子虽不如人意,此人倒是颇为入眼。 在来清河之前,永福以为天下女子,只有像她这般策马奔驰与男儿比肩的,才能称为南靖女子的表率。 但在祝余身上,她看到了不同。 原来,女子不必事事与男子比较。祝余断案时锐利的眼神,甚至让她忘了仵作本该是男人该做的行当。 “听闻郡主今日要走,特来送行。” “算你有心。”永福背过手,压下刚扬起的嘴角,“不过祝余,有件事我没想明白,你让我下令关押季向明,是一早猜到他会冲动杀人?” “我见过许多逝者亲属,他们有的愤恨不甘,有的悲痛欲绝,有的暗自窃喜……”祝余眼中尽是自信,“在季向明来找我的那天,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绝望,求死与复仇。” 这或许是当初,她毫不犹豫应下季向明的原因。 永福的语气忽然沉下来,带着质问:“你可知若是顾长柏断案,季向明根本不用死,孙老爷也不会疯。你就真的没有错?” 祝余心中一顿,前世因顾长柏草率结案,真相蒙尘。那季向明的结局会是如何? 孙长柏没有同时失去两个女儿,应该也能够安享晚年。是的,这样的结局,或者更多人受利。 就如顾长柏此前说过那话,活着的人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为何执着于死人的遗憾? 可祝余偏是个一根筋的。 “郡主所言极是。”祝余跪地赔罪道,“若非我,季向明他或许不会死。” 见她俯身在地,永福先是震惊,而后眼中有些失落,像在为她与旁人相同的普通而遗憾。 她摆了摆手道:“你起来吧。” 可祝余并没未战起身,她挺直腰杆,抬起头。永福说的不错,她那双眼温柔却又坚韧。 她道:“但民女很庆幸自己所做,孙玉娘没有枉死,真相公之于众,季向明不再有一生所撼。若只惧怕真相带来的代价,那这世间何人敢去追寻真相?” 永福郡主一时间愣在原地,这个青衣少女,肤若凝脂,眼若星眸,分明是个贵女长相。 可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留在这清河实在屈才了。 她伸手扶起祝余,笑道:“难怪你看不上那顾长柏。” 祝余谢礼:“多谢郡主为民女见证。” “你我之间不必那般客气。不过……”永福懒洋洋瞥过她身后的大强,“你若真要谢我,不如把你的驴送我?” 祝余拍了拍大强的脑袋,它也得意地回应:“我的大强可比不上公主那匹盗骊名贵,不过这个惊马散,倒是很管用。” 那小药瓶一个弧线抛到永福的手中。 “原来是这个。”永福眼睛闪亮,如获珍宝翻看着这瓶子,“想不到你对驯兽还颇有研究?” “我不会。”祝余摇头道,“是一位故友教我的,她说只要将猛虎豹子的分泌物提炼磨制成粉,小兽便不敢靠近,我只学到了分毫。” “那多谢她了。”永福郡主此刻欣喜,全然不知这惊马散是五年后她自己研发而来,赠予姜祈年的生辰礼物。 …… 从前她也过生辰,腊月的最后一天,祝盛在雪中捡到她,那天算是她的生辰。 师父会在那天为她烧一碗长寿面,他验尸的手艺无人可敌,但这做面的手艺就…… 可师父走后,那碗面的味道越来越模糊了,甚至在记忆中那股特殊的滋味,成了这世间长寿面之最。 回宫后,姜祈年有了自己的生辰,她生于腊月初六,同样也是个雪夜。 于是每年这个时候,岁安宫的院内都堆着各宫送来的生辰礼。 “阿祈,快打开看看,我送你的生辰礼,定能把这些都比下去!”永福双手叉腰自信道。 姜祈年有些怀疑地打开那个瓶子,她知道永福特立独行,送的礼自然不一般,只是这回…… 她嗅了嗅,眉头一皱,立即放在桌上:“你这,这该不会是马尿吧?” 永福极为宝贝地拿在手上:“这可是我研制的惊兽散,只要将它洒在身上,无论小兽亦或猛兽,都不敢靠近你。你快试试看!” “是很厉害。”永福期待的目光炽热,姜祈年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凝滞,自语喃喃道,“这撒身上,别说是野兽,人也不敢靠近。” …… 回过神来,面前的永福依旧洒脱肆意,祝余心中有一股暖意和心安。 此刻的永福郡主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有一事奇怪,今日我派去衙门的人来报,说在那天季向明的衣物中发现了这个。” 永福一个眼神,侍卫捧着一物上前。 季向明怀中的,竟是封信! ? ?月底加更一章~谢谢书友们的支持~~(明日开始双更) ? (本章完) 第十四章 征书(新娘水鬼案) 一份带着狸猫印记的信。 眼下算来,狸猫送信共有三封。一封是让季向明来往生义庄找她,一封指向孙家枯井逢春的奥秘,那这一封…… 祝余问:“郡主可有看过这份信的内容?” 永福郡主心中坦荡,并无隐瞒:“我本以为是向明留下的遗书,就拆开看了。可我瞧了里头的内容,有些瘆人。” 一封信能瘆人到什么程度? 祝余的眼眸明澈起来,语气笃定:“信中可是写着真凶的名字?” 永福起初觉得这信奇怪,可眼下祝余能猜到信的内容,这件事就更匪夷所思了。 她与那侍卫对视了一眼,侍卫拆开信呈上,上头写着一句:案件真凶乃是孙念。 果真如此。 “你既猜得到信的内容,可知这封信是何人所写?” 永福并没有在怀疑她,相反她有些期待,期待祝余能够说出一个惊人的答案,解她心中所惑。 只是祝余对此也毫无头绪:“这样的信我和季探花此前也收到过,那人没有露过面,但此人却对孙玉娘投河一案了如指掌。” “你是说,他在暗中帮向明找到真相?” “恐怕不是好意。”祝余眼眸深沉起来,这只黑猫一早知道真凶,却未告知官府,可见找到真相并非他的目的。 这三封信看上去更像是他特意设的局。 第一封信,引季向明入局,第二封信,引她入局,这第三封信,诱导复仇。 祝余刹时想明白了为什么季向明能够从衙门牢狱逃出,又为何会执剑而来。 可此案一结,这只黑猫如同人间蒸发。他究竟想做什么? “郡主,可否帮我找一物,一只通体黑色的猞猁。” …… 回到往生义庄,已是太阳落山之际。 司徒笙正满脸愁容在门口踱步,见她牵着大强走来,朝她奔去。 “阿笙?” 司徒笙喘着大气,拉着她的手就往里走,不满道:“那顾长柏太过分了!今日你离开衙门后,他转身就招了位新仵作,生怕你后悔一样!” “嗯。” “嗯?”司徒笙都快气炸了,祝余竟然就云淡风轻的哼了一声,她灵机一动,“干脆我们像上回一样,找个暗巷,蒙上他的头,给他几闷棍!” “不够。”祝余拔出腰间的柳叶刀,眼眸一沉带着杀意,胡诌道,“你知道的,我不轻易拔刀,一旦拔刀,必有人死。” 听到祝余语气的变化,司徒笙本应该是开心的,可她这话越听越让人心里发毛。 反倒为顾长柏说话:“倒也没那么严重。” 祝余阴沉的脸转而露出释然一笑,随着刀入鞘一声利落的响声,她坐下身递过一杯茶:“那看在你的面子,此番饶了他。” 原来是玩笑。 “真拿你没法子。”司徒笙接过茶盏,叹出一口气,“这些年你日夜钻研,不顾酷暑,多年来的心血,等到了今日,就因顾长柏而放弃,你就真的甘心?” 岁安宫的时光漫长而又孤寂,那时的她颓唐过。 她时常感慨,若当初她选择留在清河,她或许能成为拿皇粮的一个小吏,与师父一样成为衙门的一个小仵作,平淡安稳地度过一生。 可那天祝余站在衙门的空地上,从日出等到日落。 她忽然想明白了,原来这个众人挤破脑袋想做的事,并非自己内心所求。 祝余这人有一点好,她不在乎自己为之付出的时间与精力。 人,遗憾了就该去尝试,尝试了就不要执着于执着。 “顾长柏他不足以让我放弃。”祝余全然不在意说道,“我喜欢做仵作,只是不打算在这里。” 司徒笙啐了啐嘴边的茶末,语气立刻急了:“这话什么意思,你要离开清河?” 倘若留在清河县,别说是对抗萧世兰的势力,就连顾长柏她都难以招架。 因而那日,她向郡主求的第二件事是一封荐书。 “我要去趟寒江。”祝余手中转动的茶杯忽然停下,语气像是决定许久的事。 “寒江?”司徒笙猛然起身,双手撑着桌子,“那地方又冷又干,还时常有野兽出没。起码要赶半个月的路,你去那儿作甚?” 在清河长大的孩子都听过一句话:你这小子若再不听话,我就把你丢到寒江喂狼! 因而寒江这二字,是清河小孩的噩梦。当然清河小孩还有一个噩梦,阴煞鬼祝余。 祝余握住茶杯的手一顿:“寒江有个机会,我想去试试。” “试试?”司徒笙觉着祝余这句试试和方才那个嗯说得一样轻易。 她不是不知道寒江这个地方,那地方可不比清河,地广人稀,吃不好睡不好不说,人流复杂,说不准就被卖到外域。 其实去寒江也是祝余意料之外的事,依她的计划原本是向郡主求荐书,去安朔府衙发展。顺利的话一两年后能调到临安皇城。 可打开那封荐书后,祝余发现是这并非是荐书,而是一封皇家秘密征书。上面写着: 江湖奇士大隐隐于市,今悬镜司广纳江湖贤才,特设一迷,以验其智。 寒江城,月神见, 白发女,神庙隐。 月兽鸣,心诚灵。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于寒江月神庙前,破此迷者可过关。 悬镜司司镜使敬启 …… 此前在宫中,她曾听父王提及过这个悬镜司。 那是个为皇室宗亲调查悬案诡案的秘密组织。不过没人见过悬镜司里的人,毕竟见到他们的几乎都没了命。 父王倒是对这悬镜司的评价颇高,说他们是南靖的未来,危急关头能够拯救南靖也说不准。 而眼下祝余也认得清现实,仅凭自己之力,想要查清屠龙案,阻止萧后难比登天。 悬镜司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可以一试。 司徒笙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事不妥:“这样,我同你一起去寒江!” “不成!” 祝余的语气有些急切了,她想起前世在城外土坡之上,司徒笙也拍着胸腹道:“我陪你一起进宫!”阿笙虽是没有陪她进宫,却也因她牵连而死。 司徒笙被她的语气吓住,她从未见过祝余这样,往日她们形影不离,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凡事都是商量着来。 可为何觉着眼前的祝余,与此前不同,她的心里藏了许多事,一些不能同自己说的事。她想着想着,委屈劲上来,眼眶泛红。 祝余很快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握住阿笙的双臂,缓和了语气:“阿笙,我问你,你自小的志向是什么?” 司徒笙擦了一滴不争气留下的泪,吸了吸鼻子将头歪向一侧:“我没有志向,我是个废物。” 祝余将头又凑到她的视线里,耐心地说道:“我们阿笙才不是废物,她想成为南靖最厉害的女捕快。” 听到这话,司徒笙眸光闪烁,泪如滚珠而下。 司徒青山没有儿子,他本是打算将阿笙培养成大家闺秀的。 可阿笙这孩子,生来与别的姑娘不同。身段轻盈高挑,在刀法上的悟性极强。 阿笙也曾羡慕过寻常女子穿襦裙纱衣,可她生来就是要练刀的,刀法是令她自傲的一件事,怎可以轻易放弃! “所以阿笙,我不能陪你留在清河衙门,相同的,你也不能陪我去寒江。” 她的路不该困住另一个人,真心以待的朋友,决不能成为自己的附属品。 她要的是,司徒笙未来之路灿烂! 两行泪夺眶而出,司徒笙一把抱紧祝余:“我要你好好的,好好地回来!” 祝余轻拍着阿笙的背脊安慰道:“放心,这次我们都会好好的。” ? ?新的征途即将开始~|w?) ? (本章完) 第十五章 寒江(月神殿传说) 寒江城,距清河有八百里,因其四处布满戈壁,也时常称戈壁城。 越往西走,风沙越重,磨得脸干疼,时常还迷眼睛,赶路人只能用头巾包裹住脸部。 西北的天气与南方不同,时而风沙刮起,时而又短暂下起暴雨来。 今日这天气更是异常,开着太阳竟落起雪子来,铜铃声摇晃着,骆驼商队后跟着一头老驴。 骑驴的是一个青衣少年,头上裹着头巾,只露出一双杏眼,抬手遮了遮雪子,望向远处。 像这样在沙漠赶路定要避开夜里,一来入夜骤冷,看不清楚路,很容易偏离方向;二来,这寒江有沙狼出没并非谣言。 她伸手抓起一把沙子,有些凉了,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这样的天气不适合赶路了。 远处,有一间用泥土栅栏围起的小楼,挂着几条显眼的红布条,小楼土墙上布满风沙磨出的坑洼,瞧上去像是藏在沙漠的一颗遗珠。 院内的胡杨树上挂着几个马头骨,灰黄色,有些年份了。祝余抬手扶过,几匹马的头骨上都有深浅不一的半圆形齿痕,四周布有树枝状的细纹。 “客官这是在瞧什么?” 她回过神来,瞧见面前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摸三十,一身紫色长袍飘逸,显得身材玲珑有致。髻上那发簪乃是用银丝缠绕而成,挂下细小的珠翠,与她那屡青丝一同落在胸前,拨弄着尽显妩媚。 祝余同为女子但也没忍住多瞧了几眼,问道:“这些马是被狼咬死的吗?”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绕着她瞧了一圈,指尖掠过她的手背:“我这些马确实三年前被那沙狼吃了。郎君竟看得出这些,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庖厨。” 紫衣女子瞟了眼厨房那两身材魁梧、肌肉结实的壮汉,分明那样的是庖厨才对。就她这样的,拿得动刀? 祝余对这马头骨倒是挺感兴趣问:“这里真有沙狼?” “以前自然是有的。”女子毫不避嫌,拉过她的胳膊,向后一挑眉,身后立马来了个小厮牵走了大强。 紫衣女子的声音细软,像是能融进人的骨头里:“不过郎君不必担心,如今我们这儿是有月神保佑的福地,不会有沙狼的。” 月神?又是这个月神。 听她的口气,这个月神是此地的保护神。 紫衣女子在前头带路,这小楼外头看起来虽小,但一半嵌在石壁之中,进门才知内有乾坤。 酒香味扑面而来,饼汤的味道,让赶路多日的祝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离约定之日只剩两日,不能再耽搁。 祝余抽出胳膊问道:“掌柜的,请问此处离寒江城还有多远?” “掌柜的?郎君打南边来的,说话真有意思,叫我胡娘吧。”紫衣女子媚眼微合笑道,“我们这儿叫仰月楼,是给去寒江城的信徒歇脚的地方。到了仰月楼,再往西走半日,就能到寒江城。” “信徒?”祝余想起方才胡娘提及的月神,“你说的是月神的信徒?” “客官也是闻名而来?”胡娘听到这两字眸子立马亮了,看来,她也是这月神的信徒。 祝余心生一计,打探道:“实不相瞒,我从南而来,赶了十天的路,就是为了去寒江的月神庙。” “月神保佑。”胡娘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像是在对月祈祷什么,随后问道,“客官是想要向月神求什么?家人身体康健,还是财路亨通,亦或是有情人幸福美满?” 祝余心中一笑,这月神,真够忙的。 “求职。”她倒也实诚。 “求职?倒是少见。”胡娘想不明白,南方连个庖厨都那么难找活计,非得大老远跑到寒江来,这不是瞎折腾。 她吩咐了底下人:“客官舟车劳顿,待会让人送浴桶过来。” 祝余挺了挺自己的腰板,又松了松肩膀,学一旁的壮汉一样撸起半截袖子:“送壶酒就成!” 胡娘做得就是过路人的生意,那些人走南闯北的,什么样的没见过。 从第一眼见到她,便看出这客官杏眼灵动,额尖落下的碎发,连晒几日皮肤仍旧白皙,是个活脱脱的美人。 “恕我直言,您这样貌,别说我是女子,就是男子也能一眼认出。”胡娘掩嘴笑道,“不过您别怕,我这仰月楼本就是给行路人歇脚的。不过您进城可得小心着些,寒江城近日不太平。” 祝余真心谢过她,平日里见惯了阿笙穿男装,扮顾长柏那会儿也算是天衣无缝,便觉着掩饰女子身份并非难事。 入城之后,还是谨慎为妙。 祝余跟着胡娘上楼,这楼上安静许多,没有丝竹歌舞之声,只有一股淡雅的香气。 “姑娘与那些臭男人住一起不妥。”胡娘推开廊底的一间房道,“这楼上的雅间只有两间,东西各一间,推开窗就能看到沙漠悬月的奇观,您就住这东边的望月间。” 祝余里头确实雅致,瞧着西边的雅间也亮着灯:“胡娘这对面也有住客吗?” “姑娘放心,是两位赶路的公子,一个憨憨傻傻,一个有几分姿色在。”胡娘叹了一口气,觉着那人不解风情有些懊恼,“只可惜,老娘请他喝酒,他把我赶出来了。” 还真是个憨傻的。 … “阿嚏!”映月间内的那个憨傻少年打了个喷嚏,他搓着身子,探头将窗户关上,“此处实在太冷了,就该多带些衣服来的。” 烛光跃动着,昏黄的光照亮另一位公子的侧脸,露出轮廓分明的线条,应是那个有几分姿色在。 他低垂的眼眸盯着卷宗,时而提笔批注,时而沉思。 “我说老谢,你一晚上到底搭理我一句啊。”少年站起身子无聊,这闷葫芦比那庙里的和尚还要无趣,“成!你就看你的书,我去找胡娘过来喝酒!” “等等。”谢展放下手中的笔,握了握发酸的手腕,想起掌柜那副模样,不由深吸一口气。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夏清朗一眼识破,“我说老谢你这太不解风情了,那胡娘貌美风趣,怎就不入你的眼了?” 夏清朗一副很铁不成的模样,他本是不想来寒江吃苦的,可老谢却诓骗他这里有南靖最好吃的炙羊肉。这都走了十天,连根羊毛都没瞧见。 “阿朗,我们去看月亮吧。”谢展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说老谢你脑袋没被门夹吧?”夏清朗嘴角抽动,指了指窗户,正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他双手一摊。 “此处是寒江边界,这儿的人信奉月神,说不准有什么奇事发生。”谢展一本正经解释道。 “就算是大罗金仙来,我今晚也不出去!”夏清朗碎碎念起来没完没了的,“大晚上的去沙漠赏月,也就你们这种文人想得出来。我可不去,我最怕冷了。我奉劝你也别去,你要冻死了谁背你回来……” 一回头,房门打开着,人已经没影了。 谢展本就不是个听劝的人,他裹着一层厚厚的衣服,踏在这冰凉的沙地上,爬到高处坐了下来。 夜色低垂,沙漠的夜与白天截然不同。 一条银河贯穿天际,星星仿佛触手可及,这样的景致是清河永远瞧不到的。 无尽的黑暗中,沙丘若隐若现,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沙砾摩挲得声响。 他望着今晚的月亮,在静谧的风声里,听到一个女子在说话。 “谢卿,今日十五团圆,你怎么一个人待着,我们一起晒月亮可好?” 他回过神,今日三月十三,一切未得圆满。 ? ?寒江篇上线!!感谢二楼老猫的支持~~~祝友友们端午安康~ ? (本章完) 第十六章 神女(月神殿传说) 胡娘说得没错,这间屋子赏月极佳。 只是已得圆满之人通常不爱赏这残月凸月,爱抬头看月的,通常是孤寂的。 师父在世时总会叹上一句月是故乡明,而如今祝余举杯对月独饮。她并不讨厌孤寂,一个人独来独往并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她也曾渴望过热闹。 沙漠之月又大又亮,虽说月亘古不变,却也有遮住光华之时。 那日岁安宫上下百余宫人跪在殿外,屏息不敢出一声。 太医踉跄从屋内摔出,穆然抢地道:“王上殁了!” 霎时,死讯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遮住月的光华,死寂从无尽黑暗中袭来,人们像是被塞住了咽喉,无声的恐惧随着妖风四处乱窜。 直到黑暗中有人呐喊:“是天变!是天变!” 他们才反应过来,南靖最尊贵的人死了。 四周燃起宫灯来,姜祈年就站在梨花树下,身影淡薄,木讷愕然。 直到那一巴掌将她打醒,母亲怒目而视:“逆子!你怎可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她下意识跪地,还未从眩晕中缓过神,扯着萧后的裙角哀求:“母后,我,我没有杀人。” 那日也是十五,本该阖家团圆之日,姜祈年家破人亡。 “客官,胡娘吩咐的热水给您送来了。” 祝余从思绪中抽离出来,转过头,来送水的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娃娃脸,一身麻布衣裳,力气倒不小,提着满满一桶冒热气的水,愣是没洒出半点来。 “客官想要现在沐浴吗?”西北的孩子大多在风沙里长大,精瘦的身材,光着脚丫,土色的脸颊藏着两酒窝,露出最朴实纯洁的笑。 祝余想起自己曾经的贴身侍女花娥入宫时也差不多这个年纪,只可惜那日血洗岁安宫,花娥也不在了。 “辛苦你了。”她应声,从窗台上下来。 孩子眨着眼,似是还想说些什么。 祝余翻出包袱里仅剩下的一块蜜糕,递过去:“赶了很久的路,只剩这个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自己用陈皮、桂花、蜜枣与糯米做出的蜜糕,比外面卖得更香更糯。 小姑娘试探咬了一口,只觉着舌尖甜蜜,桂花的香气充斥着鼻腔,随后埋头大吃,沉默不语。 良久那双圆溜溜的眼盯着她:“好吃!江南的糕点好吃,阿姐生得也好看!” 她本是不清楚自己的长相有什么特别。直到捡到她的人牙子说,这是个美人胚子,定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她才知道,原来,她长得好看。 兴许是因为她天生皮肤白而透亮,一双杏眼灵动,师父说捡到她的那天,还以为是只受伤的小鹿匍匐在草丛。 祝余蹲下身笑了笑:“皮相这东西,终会流逝。骨相生得好,才是极好的。” 她忆起幼时一个骨相极好的朋友,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她为学无相之术寻来的药人。 是一个清秀的哑巴。 无相面具初学时需先学会摸骨,以指法摸清面部骨骼走向,再用泥胚还原人脸。 而活人的面部肌肉与死人不同,往生义庄里泥胚倒好找,可一动不动的大活人太难寻了。 “你愿意做我的药人?” 小药人局促点头。 一个活人主动找上这偏僻的义庄已是怪事,他竟然还愿意主动送上门来做药人。这家伙不是傻子,就是有是什么目的。可她没有钱,没有父母,又能被骗什么? “那我需要给你什么做为报酬呢?” 小药人环顾一圈,没有开口,只是指了指石桌。 祝余转头看向石桌上那盘糕点:“原来你喜欢我做的蜜糕。”这小哑巴估计是几天没吃饭了,所以才铤而走险来了这里。祝余心思一软,也是个可怜人。 “那我每天都给你一块蜜糕可好?” 自那以后的半月,小药人每日都来,他其实不清楚祝余正在做的事,只是觉着她的手法和包子铺那揉面的师父很像,而他就是那个被揉捏的面团。 “颅骨饱满,鼻基微凹有高度,下颌拐折清晰…”祝余高高捧起一个泥人,欣喜道,“成了!小哑巴你看,像不像你!” 想到这儿,祝余竟有些好奇那个小药人长大后模样,定是个美少年。 窗外传来风沙声,她余光中瞥见一抹白。 侧过头,沙丘之上站着一个白衣女人,女人身后跟着一条银灰毛色的犬。 那犬低垂着尾巴,忽而仰天对月一声长嚎。 不对,那不是犬,是狼! “快跑!有狼!”祝余三步探出窗,朝着远处沙丘呼喊,可女人还在继续往前走。 小姑娘却见怪不怪,凑过脑袋,笑容轻松:“姐姐不必担心,那是神女和神兽,月光是神降下的福泽,他们在进行拜月礼。” 拜月礼? 月如银盘,圣洁的光追随着神女的脚印,所到之处皆泛着银光。 不过一背影,白发若天上悬河,身如轻燕踏沙而过,与身后的追随者截然不同。 他们一个个深陷细沙之中,艰难地跟随着。世间苦难与神而言不过拈花一笑。 这个世间,真的有神? 即便是在皇城的寺庙祝余也未曾见过规模如此壮大的信众。 祝余眼底里尽是那个白发女人:“你们口中的月神就是她?” “不,神女是月神在凡间的使者。”女孩的眼眸闪亮,做出一个与胡娘相同的动作,“阿兄说了,她是寒江的保护神,也是南靖最尊贵的人。” 皇权受之天命,南靖王是天子,可在寒江却比不上一个神女的地位。 在寒江,神权高于皇权,这可不见得是好事。 看来悬镜司是来受父王之命来调查这个月神的。 “我此前来过一次寒江,并没有听说过月神。”祝余试探问,“你可知这个月神,是何时来寒江的?” 她这一问,反倒让女孩有些迟疑。 “月神一直都在啊。”女孩的眼中天真无邪,觉着她的问题就好像问她这月亮何时挂在天上一样难以回答。 她指着夜空中挂着的那轮凸月:“月神就在那里看着我们。她保佑着我们,也审判着我们。” “审判?”这不像一个孩子该说出的词。 女孩压低了声音道:“阿兄说了,信奉月神的人可以得到月神的保护,但倘若得罪月神的,做了错事的,都会受到月神的惩罚。” 用神话之说来约束孩子的言行,这并不奇怪。 “阿姐难道不相信?”女孩的眼神里全是敬畏,已是全身心地信任这个所谓的月神,“阿姐若是不信,那千万不要去月神庙,会受到月神诅咒的……” 小姑娘还没有说完,门口传来叩门声。 胡娘见她迟迟未归,走了进来。 “柴桂,你这丫头,让你送个水送了那么久。” 这个叫柴桂的女娃眉眼笑着拉过胡娘的手臂:“是阿兄来接我了吗?是阿兄来了吗?” 胡娘摇头无奈:“你阿兄说了,让你老老实实待这里。” “为什么?”柴桂的眼暗淡下来,有些气恼道,“阿兄答应我的,只要我长大了,就带我进城看月神。” 胡娘点了点她的脑瓜子:“胡闹!我可听说了,这月神殿近日又出现了神迹,怕是三年前的审判又要来了。” “三年前的审判,您指的是?”祝余眉心一动。 胡娘这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话锋一转,装作若无其事:“都是些没影子的事,说来逗孩子的。客官您先洗漱着,若是有事再唤我。” 话音落,胡娘神情不自然地拽着柴桂离去。 ? ?大家喜欢抬头看月亮嘛? ? (本章完) 第十七章 襄王(月神殿传说) 烛火通明的映月间,门吱呀一声打开,风顺势钻进屋子。 夏清朗紧了紧披风从床榻跨下,带着颤声道:“老谢,你刚才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谢展从外头回来,抖了抖身上的沙,不知是吹久了风还是夏清朗的嘴碎,他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月神的化身,神女啊!想不到还未到寒江,就先见到了神女。”夏清朗的惊呼声中,谢展终于注意到了书桌那副墨迹未干的《沙丘神女图》。 他拿起画纸透着烛光,夏清朗笔锋间神女活灵活现,白发及腰,白纱随风扬起,飘然身姿,虽只是背影,已然透露着神性。 与世人格格不入的,若非怪人,就是神仙。 耳边是夏清朗沉浸其中的描述:“你这出去的太不凑巧了,方才整个仰月楼的人都在看,她就宛若那九天神女下凡,在月光中化身出现。你猜怎么着,和传闻的一样,沙狼臣服于她,甚至追随她。” 夏清朗平日连谢展的小白都不敢贸然靠近,何况是狼,那可是会咬死人的。 谢展放下画,淡然问道:“所以,你信这个月神?” 夏清朗学着那些信徒的手势,虔诚闭上眼道:“愿月神保佑,吃喝不愁,欢乐无忧。晨起不必点卯,夜里无需宵禁。” 他挤开一只眼,玩笑道:“要这月神真能满足我这些朴实无华的愿望,信徒愿永远追随。”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月神的信众却有如此之多,看来朝廷给的线报没有问题,在这寒江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谢展不紧不慢倒了杯水:“你可知听说过月神诅咒一事?” 夏清朗本是双眸沉浸,眸光一转,压低嗓子:“你是说前不久宫中闹得沸沸扬扬的玉美人?” 南靖王登基之后,除了萧世兰,就属这玉美人最受宠。 萧世兰是曾经倾国倾城,可容颜会老,加上萧氏一族掌控半边朝堂,多少让南靖王心存忌惮。 可这玉美人不同,她本是废妃李氏的贴身宫人。李氏被赐死后,她凭借婀娜身段与舞姿,被南靖王宠幸。 前不久玉美人有孕大喜,本该借此扶摇直上。却不料在十几日前,洒扫宫人发现她在房中自缢身亡。 涉及皇嗣,后宫本是要掀起惊涛骇浪。可偏偏这玉美人的死状太过诡异…… “她的四肢被人用红绸带刻意扭曲成诡异的样子,我记得当时是左腿折叠弯曲,右腿笔直,双腿张开一定角度。双臂垂下微微提起像雏鸟的翅膀,最后是头,像这样呈问天状……” 谢展比划着死者的死状,另一侧夏清朗开始执笔作画。 半柱香功夫,画作已成。 “这是……” 二人相视几乎同时说出:“嫦娥奔月?” 夏清朗笔下的确实是一副《嫦娥奔月图》,与谢展当初在皇城脚下抓到那个月神信徒怀里的几乎一样。 当日信徒站于高墙之上大呼:南靖皇室不敬月神,月神会降临审判! 自此,月神诅咒一说四起。 “玉美人胎死腹中,太子病重卧床,王上头风发作……”夏清朗斟酌着这些事之间的联系,“老谢,这月神真有那么邪门?” 所谓天子本就受天命所召,现如今这至高无上的皇室得罪了天,民心大乱。 若是任凭这谣言发展,必定会动摇南靖国运。月神背后之人,或许就是冲着这个而来。 谢展道:“寒江是这月神的起源地,王上派悬镜司来,除了查明玉美人之死与这月神教外,还让我们保护一个人。” 是的,寒江还留有一个皇室血脉。 “你是说那个草包襄王?”夏清朗眼里的嫌弃藏不住,“我们要保护他?” 五皇子姜异人是废妃李氏之子,玉美人受宠后,一直养在膝下长大成人。 生母虽是罪人,但养母富贵受宠,姜异人本也可以受王上重视。 只可惜他自己不成器,没治国辅佐之才,又不勤奋好学。成日出宫结交一些世家子弟,吃喝玩乐不学无术。 萧后本就不喜欢这个五皇子,趁他及冠之日,联合萧氏一族上书。南靖王念及父子情谊,封其为襄王,赐地寒江。 自那以后,襄王再没回过皇城。 而这襄王府就落在月神庙的隔壁,说是王府,但府里上下布局陈设倒是与姜异人本人的性子贴合。 王府的门面做得大气简约,两头石狮子威严霸气。可进门不过十步路,便觉着这屋子不对劲。 王府院内种的不是雅致的竹柏,也没有假山池塘,而是一大片的菜地。 姜异人正在锄地。 下人们躲在屋子里悠闲小憩,新来的仆人见状奇怪:“殿下这是忙什么呢?” 一旁管事的面庞白净,嗓音尖锐,曾是宫中服侍五皇子的内官,是随五皇子一同贬来寒江。 他也正在凉亭偷闲,见怪不怪道:“说是在翻土种瓜呢,寒江的沙瓜清甜多汁,咱殿下最是喜欢它甜而不腻的口感。你别瞧就这一块地,等到夏日遍地的瓜,咱都有口福。” “殿下亲自种啊?”仆人想不明白,襄王要想吃瓜,吩咐下人采买就是,把这王府弄得不成样子,以为进了别人家的菜园子。 “你不懂,咱殿下自打被送到寒江来,日日醉心于田园之乐。这寒江比不上皇城,日常所需都要自己打点。若没这菜园子,我们都吃不上饭。” 管事每每谈及襄王处境都心疼不已,寻常少年本是意气奋发的年纪,自己主子却日日在菜地里种菜。 可姜异人乐在其中,站直身子舒展片刻,随后从沙土里拔出腿,粗布麻衣的根本不像个王爷。 “老宋,柴刚何在?” 管事规规矩矩跑来,弯着身子:“回殿下,柴刚他去彩月楼了。” 姜异人眸光掠过四周的下人,一手拿着锄头,一手叉腰道:“好啊,本王在这里锄地,他去消遣去了!” “您忘了,马上三月十五了,明日绘馆要揭幕月神的四大神画,柴刚一早就去打点了。” “哦,还有这事。”姜异人拭去额头上的汗,盯着日头,“确实是百姓们的大日子,今日这活做得差不多了,我也去凑凑热闹。” “殿下!”老宋盯着他这一身泥点子,“您这?明日可是个大场合,殿下您可得要穿得体面一些。” 姜异人抬手看了自个一圈:“我这没事啊,洗洗干净就好。” 夏清朗嫌弃的一瞥,撑着下巴,无趣地趴在围墙之上,就这样的草包皇子,还用得着他日日夜夜盯着。 老谢这人就是想得太多,倒不如去大街上凑凑热闹。 ? ?夏烦烦:神女啊神女,保佑我的友友们,吃喝不愁,欢乐无忧。晨起不必点卯,夜里无需宵禁。多么朴实无华的愿望啊,一定要给他们实现呀! ? (本章完) 第十八章 险恶(月神殿传说) 三月十五月华神典乃是寒江民俗,是用来庆贺神女诞辰的。与中秋类似,是个阖家欢乐、百姓同乐的好日子。 虽还未到神典,但入寒江城后,所见所闻便不一般,是与清河全然不同的风情。 在寒江,少女为月,白色长裙拖地,脚戴银铃,曼妙起舞。男子为夜,一身玄色衣饰,以鼓声和之。 黑衣少年佩戴着红色月牙抹额,一手牵着驴,穿梭在欢闹的人群之中。 寒江人常年日晒精瘦黝黑,像少年这般清雅秀气的,一眼便知是个外乡人。 “别走!”不知从何窜出的大汉忽地拦在她身前,少年拉住缰绳,险些就要撞到大强身上。 “说你呢!”那大汉麻布衣衫,健硕的体格,不像善茬,“你的驴,把我母亲踢伤了。说说吧,这笔帐怎么算?” 他指向大强,大强无聊地翻起白眼,将头瞥向一侧。路人闻之也是无奈摇头,不知哪个运气不好的碰上了这无赖孙霸。 孙霸抖着腿,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像这种从外地来的小白脸,必须得让他知道一下江湖险恶。 祝余注意到他的身后确实有一个佝偻着的老妇人,眼神闪躲不敢说话。她没有搭理二人,继续向前走。 谁知孙霸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皮笑肉不笑道:“你小子,踢伤了我母亲就想走是不是?” 她瞥过那双手,默不作声将那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孙霸本是轻松得意的脸上露出少许难以置信,这哪里来的小白脸还挺有劲的。 祝余沉声道:“今日大街之上皆是人,我的驴若真抬脚伤人,怕受伤的不止她一人。” 她本不想与这骗子争辩,今日一大早换上了这张脸,本是想掩饰自己女子的身份,潜入城中打探悬镜司的消息。 可谁知这张脸,反倒先招惹起祸端来。 “其他人受伤我管不着!”孙霸见他不服软,立马采用下一招,抬高嗓门道,“大伙快来瞧瞧,为我评评理!我今日陪我这七旬老母亲上街看热闹,谁知好好地走在路上,就被那畜生踢了一脚!” 她听到畜生二字,眼光立刻变了,连那大汉都恍惚了一下。 孙霸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吓到,忍不住心中骂了自己一番。独在异乡为异客,这规矩还不是他说了算! “我能作证!”人群中一个个头矮小的马夫站出来指认道,“是这郎君的驴踢伤人的!” 二人一唱一和,看来之前没少出来诓骗老实人。 祝余眼看着四周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体会一下江湖险恶。 “你说我的驴踢人,可有伤?” 孙霸扶着老妇人出来,抹着眼泪:“我娘那么大年纪,被这畜生一踢,连身子都站不直。你们瞧都是淤伤!” 他向上撸起袖子,里头确实有淤伤。 而那老妇人也不像是演的,五官皱在一起,浑身使不上劲。起先还蹲在地上,而后干脆倒在地。 “可否让我看看伤?”祝余道。 “你是医师?”孙霸眼神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不,我不懂岐黄。”祝余蹲下身,撩开老妇人的衣袖仔细查看。 不是医师,还敢这么理直气壮! 孙霸松了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否则今日我送你去见官。” 祝余没有抬头,而是伸出五指道:“十两。” 嘿,这种要求,还真是闻所未闻。 孙霸对这小子开始欣赏起来:“你倒是爽快!十两,就十两啊!” 孙霸这手已悬在半空,等着收钱。 祝余也验得差不多,站起身道:“驴踢踢出的瘀伤因其用力大,边缘清晰,大多呈暗紫色圆形。可你娘身上的瘀伤,颜色较浅,范围宽且边界模糊。”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孙霸不耐烦,将手又伸了伸,“赶紧的,给钱!” 祝余眼神一定:“我的意思是,你娘身上的伤是你用棍子打出来的。” 人群中唏嘘声不断,孙霸也慌了神。 真是撞了邪!这小子怎么会知道? 他目光闪躲,仍旧大声道:“你休要胡说!那是我的亲娘,我怎可能对她下手!” 祝余走到人群中央道:“我南靖以孝为先,殴打父母可视为大恶。” 他本想仗着人多,逼她就范。可这势头怎得被她夺走了? 祝余接着道:“曾有一边州男子因酗酒殴打生母,南靖王闻之大怒,勒令知州即刻处以枭首之刑。壮士若是坦荡,不如同我去县令那处辩说一二。” 这一听要去衙门,孙霸觉着脖颈冷飕飕的,如蔫了的菜,没了气焰。 “算了算了,不让你赔了。”孙霸摆了摆手,散去众人,“走走走,别看戏了!” 众人散去,他也只能自认倒霉,谁知这一次的路被这少年挡住了。 “你还想怎样?” 祝余笑眯眯摊开手道:“十两银子。” “什么十两银子?”孙霸面部涨得通红,攥紧着拳头,差点忘记怎么说话,“你,你怎么能反过来要我的钱?” 这世上哪有向泼皮无赖讨要银子的人? “壮士方才自己答应的,十两银子。”祝余收起笑容,“我这人行走江湖,不主动招惹人,但若有人找事,我也不是软柿子。若壮士不怕我多嘴,只管走就是。” 孙霸咬牙,这算是什么事,他难道还想要封口费不成! 真是反了天了!孙霸心里痒痒,恨不得一拳揍去,可再有一日便是月华神典,此时闹事,定是要吃苦头的。 何况这家伙看上去不是个善茬,若是真咬死他殴打亲母,说不准真要判罪。 “给你给你。”孙霸齿缝中不情愿蹦出这几个字,丢过银子,算是吃下了哑巴亏。 祝余掂了掂银子道:“对了,这瘀伤要消,需养伤半月,若是新伤叠旧伤,可就好不了了。” “我说小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孙霸想不明白,皱着眉打量。 “我?”祝余指着自己微笑道,“我是庖厨。” 庖厨?做饭的? 一个做饭的小子竟然坑了自己十两银子。在同伙憋不住的嘲笑中,孙霸落荒而逃。 见他走远,祝余扶起躺倒在地的妇人。 “我知您不愿报案举发自己的儿子。”祝余蹲下身,将那银子原封不动放在老妇人的手中,“这些银子,您自己收着。千万别被他看见。” 老妇人拿着银子,热泪盈眶。老妇人又何尝不知自己儿子的德行,每日酗酒,无正事可做,就在这大街上招摇撞骗。 可她不能去官府,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自己本就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委屈也就委屈了。 “您放心,我方才提醒过他,如今他有把柄在我手中,不会对您再打骂的。” 老妇人颤抖着,给她塞了一个白面馒头。 “多谢公子。” 此时,身后传来掌声与一个少年的声音。 “还真是一出好戏!” ? ?小余儿:今天骗了诈骗犯的十两银子,记得下载国家反诈ap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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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十九章 大壮(月神殿传说) “还真是一出好戏!” 随着这一声,黑衣少年转过身。谁知两人对视的一瞬,神情都凝滞住了。 祝余先是瞧见他腰间的青玉,随后再看到他的脸。 夏清朗?他为何会出现在寒江?他不是府衙的主簿,难不成顾长柏也跟着来了寒江? 她思绪不安地瞟向别处,好在胡娘提醒,如今换了容颜,就凭这张脸他认不出来。 可偏偏是这一张脸,让夏清朗有种见鬼了的感觉。 夏清朗第一眼,就觉这张脸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他分明没有见过此人,可又总觉得有些熟悉? 他忍不住问:“兄台看着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见过?这怎么可能? 祝余眼眸一圆,只因这张脸绝无可能在这世上出现过。 那是她以小药人幼时的骨相,推测出了一张完全不存在的脸。不过,当日用铜镜一观,这张脸确有这些说不出的熟悉感。 兴许是此前常以无相之术,摸骨成型,熟知南靖人的面貌特征。此番第一次创作,加入了一些共同特征也合理。 她得出一结论:“我这张脸纯属路人之颜。” 此人虽不及谢展容貌出众,可要说是路人之颜,未免夸张了些。 他一身黑衣身姿飒爽,眉宇带着锋芒,藏着江湖气,也算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只是夏清朗也没深想下去,他看此人有趣,想交个朋友。 “我姓夏,字清朗,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名字?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最好是一个与祝余毫不相关的名字。 余光中,大强正在沙柳树下纳凉。 她下意识说出一个名字:“大壮,柳大壮。” 听到这三个字,夏清朗两眸睁大了一圈,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这和一个妙龄女子叫二狗有什么区别。 倒是祝余颇为满意这个名字,毕竟柳大壮,听上去确实挺像个厨子的名字。 即便如此,夏清朗还不忘捧场:“大壮兄,啊不是,是柳兄气质典雅脱俗,没成想有个如此霸气的名字。有趣,实在有趣!” 祝余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话锋一转试探道:“夏兄瞧着眉目清秀,不像是寒江本地人,可是从南方而来?” “哦,我从清河来的。”二人并肩同行。 “清河?”祝余装作深思问,“那离这儿有些距离,夏兄不远万里来这寒江所为何事?” 夏清朗也不真是个蠢笨的人,他见这柳大壮颇有城府,连那无赖孙霸都败下阵来,想必也不是寻常人。 他挠了挠头,遗憾道:“我本是来等一个姑娘的,不过可能再也等不到了。” 姑娘?夏清朗除了吃,竟还喜欢姑娘? 不过祝余松了口气,起码夏清朗并不是顾长柏派来的人。 “夏兄,不容易啊。”她拍了拍夏清朗的肩以表安慰,毕竟私奔百里未果,又遭女人抛弃,确实不易。 可不是,夏清朗能容易吗? 昨个夜里风沙声本就大,他本就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谁知谢展一直挑灯夜读到深夜。 “阿朗,你睡了吗?” 夏清朗扭动着身子,捂住耳朵道:“睡了。” 一个转身,谢展那张白净俊朗的脸凑了上来,十分正经道:“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难道是玉美人一案有了什么新的线索? 夏清朗深吸一口气问:“什么事?” 谢展抱着手臂思索道:“明日还是你去城中接应祝姑娘。” “我不去。”夏清朗闭着眼翻过身,语气慵懒道,“那祝家小娘子是你想见,我又不想见。” 谢展顾着左右,清了清嗓子:“祝姑娘乃是仵作世家祝家的传人,是悬镜司仵作的不二人选。若有她助力,玉美人一案想必能更快破解。” 夏清朗被他折腾得毫无困意,坐起身子幽怨地看向他:“老谢,你想让人家加入,也不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 “所以我给她写了信。”谢展一脸认真,“她一定会来的。” 夏清朗在心中破口大骂,老谢是有些姿色,洁身自好,又风度翩翩,清河女子爱慕他的不少。 可那祝家小娘子也不是寻常女子,他是见识过的,白日破腹取心从不眨眼,夜如蛟龙下水无影无踪。 老谢要落她手里,必定只剩个皮了。 “老谢啊老谢,你还是不够了解女人。”夏清朗抱着被子,一副看透红尘的模样。 “你觉着祝家娘子会因这封不着边际的征书,赶上十多天的路程,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见一个从未见面的陌生人?” 夏清朗摇头,谢展他根本不了解女人。 谢展若有所思,颔首道:“不如我们打个赌?明日你进城接应,若寻到了祝姑娘,你给我一两银子。若是没寻到,我请你吃炙羊肉。” 一听是炙羊肉,夏清朗的困意全无,眼睛立马亮了,连忙答应下来。 根本没有意识到,谢展提出的赌约,又岂会有输了的道理。 …… “夏兄在想什么?” 夏清朗一时出神,瞧见柳大壮盯着他,急忙大步跟上。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起马上能吃到炙羊肉了,激动!” “让一让!让一让!”话音未落,身后催促声不断,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巷尾拐角缓缓驶出一辆马车,前头四匹马并驾,后头拉着的根本不是人。 是一个足足两人高的铁笼子。 百姓们嘀咕着,笼子里安静趴着七匹狼,蜷缩在一起像是昏睡过去了。再走近一些,七匹狼的脖子上、脚踝上都拴着三指宽的铁链。 一个绿衣红裤的男人站在笼子一侧,他手拿着鞭子,嘴角有意无意地扬起。 能征服这沙漠之霸的,除了神女,还有他。他看不起那个装神弄鬼的女人,自个多么辛苦才弄来这么些银子,可这女人只要坐着,就有无数信众把钱供上。 这太不公平! “他是谁?把这些狼送进城里干嘛?”夏清朗在人群中探着脑袋。 一旁卖白面馒头的老农道:“他叫廖八,是个驯兽师。明日就是一年一度的月华神典了,这些都是神典上用到的神兽。” 当日在仰月楼瞧见的月兽,是只四肢强壮、浑身灰白、威武霸气的沙狼。 笼子里的这些狼看上去瘦小多了,当然这种狼崽子也是会攻击人的。 这本是安然无事,可忽然,一个疯汉拦在马车前。 “你个疯子!不要命了!”廖八揪住麻绳,但太迟了,笼子里的猛兽已经被这动静惊醒。 他一鞭一鞭打在铁笼之上,想要警告这些畜牲,可这些狼已然失控。 铁链碰撞的声响,两人高的铁笼子,听着就快被拆了。 疯汉双手拜月状,嘴里念念有词:“月神降临,有罪之人必受审判。月神降临,有罪之人必受审判…” 狼嚎声伴着那疯汉毛骨悚然的诅咒,百姓们四处逃窜,方才的欢愉立刻被恐惧笼罩。 这些狼若是逃脱,后果不堪设想! ? ?英俊潇洒·取名废物·柳大壮~这个家不能没有我们夏烦烦!(明日有名场面~~收藏评论票票快快砸向我!) ? (本章完) 第二十章 疯汉(月神殿传说) 夏清朗本想拉着柳大壮一起逃,可一个眨眼功夫,柳大壮已经站在铁笼前了。 “柳兄,快逃!”夏清朗大喊道。 她一点也不慌,手里不知何时提了根棍子,动作干脆利落地探入笼中,朝着狼的腿以及鼻子处用力打了几下。 铁笼传来狼呜咽的声音,七匹狼此刻都缩着爪子,不敢动弹。 祝余叉着腰,将棍子丢给一旁慌张失措的廖八:“你是驯兽师,难道不知扬鞭而会激怒狼的道理?” 廖八回过神来,握住棍子道:“小兄弟胆识过人,方才有人挡路,是我一时慌了神,险些酿成大祸。” 那疯汉已被夏清朗控制住,老老实实地走了过来。 他虽蓬头垢面,目光呆滞,但这一身绣有鹭鸶的青袍引起了祝余的注意。 她灵眸一沉:“他穿着的是官袍?” 廖八凑近一瞧,才认出了此人,无奈叹气:“我当时谁!他是我们寒江城的老县令。前不久得了疯病,本是被家里人锁在屋里的,怎么跑了出来?” 一个疯县令?可他喊得分明是… 月神降临,有罪之人必受审判。 祝余本想再凑近看,身后稀碎的脚步声打断了一切。 围观的百姓都被拦在一旁,随后一个玄色长袍身姿挺拔的少年被侍卫们拥簇着而来。 少年探了探笼子里的狼,语气急切问:“可有人受伤?” 廖八应声双膝跪地,自责道:“襄王殿下恕罪,是王实犯了疯病,险些害了大家。多亏这小兄弟出手相助!” “将老县令带下去,好好安置。”襄王透过众人,一眼注意到了这个头戴红抹额的少年郎。 走过来朝着她的肩狠狠拍了两下,发出爽朗的笑声:“好小子!好小子啊!” 祝余表情淡然,看向他。 她此前没见过姜异人,今日一见他那鼻子与父王很像,麦色的皮肤挂着温和的笑,看上去是个憨傻的弟弟。 “你叫什么名字?”姜异人期待。 “他叫柳大壮,我的朋友!”还没等她开口,方才还羞耻讲出这个名字的夏清朗,喊得比谁都响亮。 “大壮?”姜异人皱着的眉忽然一抬,“是个好名字啊!今日你救了寒江的百姓,就是本王的贵人,往后你认本王做阿兄,本王护着你!” 廖八眼瞅着今日的风头都被这小子抢走了,而这小子还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能认襄王做兄长,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殿下如今几岁?”祝余冷冷一句话,让姜异人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十,十九啊。”姜异人叉着腰,这点习惯倒同她很像。 祝余的神色有些凝重起来,她想起回宫不久,曾听说过这位五皇子姜异人,年仅十九岁就在寒江暴毙而亡。 算算日子,再过几日就是他的死期。 “柳兄怎么了?” “啊?”祝余反应过来,平静语气说道,“我想起我今年二十,应是殿下唤我一声阿兄才是。” 此话一出,众人齐刷刷看向她。廖八半张着嘴,心想这世上还有如此不识好歹的人? “大胆!”身后躬着背的老宋也忍不住了,在宫里待久了,他们说话的腔调一向如此,手习惯在空中比划。 “这可是襄王殿下,殿下的阿兄乃是当今太子,你这小子算什么东西?” 祝余不屑一笑,也是,她算什么东西?若真要算起来,是姜异人见到都要对她行拜礼,喊一声阿姐的身份。 不过姜异人与她想象不同,倒是个没有王爷架子的。她如此说,也并没有生气,反倒是为她打圆场。 “你我年龄相仿,也不必非要分出个阿兄阿弟来。本王就同这位兄台一样,唤你柳兄。” 祝余在宫中待了整整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识过宫中人的手段。但像姜异人这般单纯老实的,从未见过。 按理说他自幼在宫中长大,应学会些弯弯绕绕,可这人却丝毫没有保留。 也不知当初萧世兰送他出宫是害了他,还是救了他。 “多谢殿下抬爱。”她学寻常人一般行礼,只是心中多少有酸涩涌上。 虽不是一同长大的姐弟情,但知道这样一个鲜活的人即将死去,仍旧于心不忍。 或许,她还来得及改变这一切。 姜异人满目笑容地热情介绍着寒江的民俗:“你们来的正是时候,今日如意绘馆设了雅集,四大神画将在今夜公诸于世。同本王一起,去凑凑热闹!” “那自然好!”夏清朗一听是热闹的事,早把谢展交代的事抛之脑后了,“不过,这四大神画是什么?” 襄王关注到一旁情绪不高的她:“柳兄可曾听说过佛教中的经变?” 她顿住脚步答道:“经变是佛画的一种,相传在一些地方的石窟中,人们会以壁画形式记录佛传故事。好比那维摩诘经变,是常见的经变。” 襄王对此人更是好奇,她能制服狼,见识也不少,究竟什么来头? “相传在月神殿背后的石洞内也藏有四幅壁画,只是除了神女外,无人见过这四幅神作。”襄王边走边道,“这四幅画记录了月神的诞生与因果,更有人称这四幅画的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宝藏。” “所以这神画其实是个藏宝图?”夏清朗这话倒是道破了一些人的目的,这些人中,也有一部分人是为了月神的宝藏而来。 襄王只是笑笑:“若真是藏宝图,又怎会那么大方分享给大家呢?” 一路畅聊,夜色降下,三人已经到了如意会馆。 寒江的雅集与清河不同,来参加的并非都是文人墨客,也有些不懂诗画的外行在。 这些人可不是为了赏画,只是想要一睹那四幅神画的风采,又或者,真是为了宝藏。 “襄王殿下来了,还请到二楼雅间,您那朋友已经候着了。”店内小二是个人精,还没进门就在门口迎着。 襄王抬了抬手,像是一早知道有人在等他,只是神色没有方才那般轻松。 “今日得以认识柳兄和夏兄真是一件幸事,本王也有一人想同二位介绍。” 小二推开门,那人端坐在桌前,悠闲地品茶,一抬眸瞧好对上祝余的眼睛。 ? ?柳大壮掉马甲倒计时~ ? (本章完) 第二十一章 前狼(月神殿传说) 那双眼温和有力地透过她,像在看另一个人。 谢展的这双眼含情却也无情,清风朗正的面相,坐在那处就是让人一见无法忘怀的人。 昔日,祝余也正因他这看似无害的长相,错信了他。 不过,谢展怎么会出现在寒江?她来不及想,已经被襄王安排强行按到他身边坐下。 “这位是刑部的谢展,谢大人可是青年才俊,咱南靖第一奇才。” 看到谢展的那刻,夏清朗总算知道方才哪里不对劲了,这个柳大壮长得活脱脱像…… “这位是柳大壮,柳兄他……”襄王此刻也察觉出端倪来,一语道破,“诶,方才没觉着,你二人如今坐一起,竟有点像堂兄弟。” 祝余一下反应过来,她做的这张脸像谁——像谢展。 怎么会像谢展?他这张脸,路人之颜? “柳兄没有什么胞弟之类的吧?”襄王开玩笑道。 “我是家中独子,不敢攀附谢大人。”祝余虽坐得最近,眼神却不敢挪过去半点。 还真是越怕什么,来什么。 谢展斟酌着这个名字,拱手道:“听闻柳兄方才制服了暴乱的狼群,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 祝余手里的茶盏一颤,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谢展的消息未免太过灵通了。难道寒江城有他的眼线? 但眼下,刑部和悬镜司的人都聚在寒江,寒江必有大事发生。 “是啊是啊,老……”谢展一个眼神,夏清朗急忙将这半句话又咽了回去,话一转问道,“老实说,我也好奇,柳兄他分明是个庖厨,怎会知道如何对付狼?” 众人期待的眼光落在她身上,她眼神暗淡开始讲起故事:“昔日与故友上山打野味,途中偶遇两狼…” 这件陈年旧事,说起来还是与谢展的初见。 木兰围场的皇家狩猎一年一次,姜祈年虽不喜参加这种繁琐的皇室活动,但身份使然不得不出席。 回宫后,帝姬恩宠不断。她身上这件金黄色的圆袍,是南靖王特赐的,就连萧世兰都不曾有过。 这件金黄袍绣着五爪龙纹,以珊瑚珠串饰龙鳞,领上还挂着一串东珠,尽显尊贵。只可惜花团锦簇反倒掩盖了姜祈年原本的美貌。 姜祈年不善骑射,本想着这次能猎到只野兔狍子就算是走运了。可谁料,马儿突然发出不安的嘶鸣,随后几步外的草丛中传来野兽的低鸣。 茂密的草丛之中,一个灰褐色的身影逐渐显现,伴着低吼声,步步靠近它的猎物。 是狼!一只真正的狼! 那双绿眸中闪烁着凶光,无论姜祈年如何拼命拽着缰绳,马儿仍旧一动不动。 她匆忙下马,杂乱的脚步,慌张地向后退去。可那匹狼目光盯着她,它并不想吃那匹马,而是冲着姜祈年来的。 也是,这围场内怎会有狼,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 “别动!”身后传来一声喝斥,姜祈年转过头,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少年骑马停在不远处。 “微臣是刑部谢展。”他跃身下马。 他就是谢展?不久前为她在朝堂与群雄争辩的少年? 姜祈年额头冒着冷汗,不敢分神看他,喊道:“谢大人不要过来,找人,快找人来!” 他的声音轻柔令人心安:“公主,冷静下来,是只孤狼,先想法子威慑住它。” “好。”姜祈年掏出腰间的柳叶刀,极力压制住颤抖的手,大喊道,“退后!退后!” 这招有些效果,狼脚步迟疑没有上前,但它也很聪明待在原地静观。 谢展并没有离开,而是蹑着脚,从一旁捡起一根粗木棍子,缓慢移动到她身侧。 他看上去很害怕,却还是安慰道:“微臣在书上看过,狼的鼻子与眼睛最为脆弱,其次是四肢。若在野外遇到狼,击打它这些部位即可。” 谢展说完,举着棍子朝它挥去,他是个文官,力气不大,准头也不行。这一棍没能击中,反倒激怒了狼。 紧绷的神经下,谢展抓过她的胳膊,迅速侧身躲避。 狼爪迎面而来,划破了他的皮肤,顿时鲜血沾湿了手臂。 “谢大人?”姜祈年担忧看向他,更担忧那匹被激怒的狼。 “不碍事。”谢展强忍着剧痛,握着木棍的手又紧了紧,语气坚决道,“还有机会。” 不成!谢展这些招数或许有用,但他未曾实操,只不过是纸上谈兵。若让他去硬拼,必死无疑。 果真,狼低吼一声,张开的血盆大口直接咬断了谢展手中的木棍。 没等二人反应,那狼狡诈,下一瞬又飞扑而来。 姜祈年没有想到,此时这个素未谋面的谢展会不假思索地护在她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短刀,准确无误地插入野狼的咽喉。 刹时,鲜血喷涌而出。 谢展缓缓睁开眼,被他扑下的少女,冷白的双颊甚至睫毛上此刻都落着鲜红的血点。 太近了,她的眼好似一只受惊的兔子,忽闪忽闪地,就如同此刻的心跳。 少女松开手中的短刃,释然一笑道:“谢大人,我们成功了。” 谢展久之反应过来,急忙起身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衫。 他躬身赔罪道:“微臣方才失礼,还望公主恕罪。” 抬起头,发觉少女正拽着狼腿,欣喜道:“多谢大人,让我猎到了一只狼!” …… “然后呢?”夏清朗等着听这故事的后续。 祝余放下了手中杯盏,淡漠道:“谁知前狼假意顺从,后狼凶猛残暴。我专心对付那后狼,险些被那顺从的前狼所害。事后方知,前狼假寐盖以诱敌的道理。” 前狼正品着茶一笑:“柳兄的遭遇,不禁让人深思。” 忽地,楼下一声响亮的锣鼓声,打断了二人。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集中在绘馆中央。 “诸位,我乃月神庙的庙祝柴刚。”开口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同样穿着绣有月牙的黑袍。 “今日大家团聚于此,想必都是为了这月神庙的四大神画而来。” 底下看客们早已急不可耐。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快让我们看看四大神画!” “是啊!就别卖关子了!” 柴刚拉着一旁的红绸道:“好!接下来,请大家共赏这一副神画《嫦娥奔月》。” 如意绘馆上悬挂着四幅巨画,随着一声锣响,这第一幅神画现世。 此画高约一丈,色调以红黄蓝黑为主,画中的嫦娥身着素衣,红绸绢布交织,迎风而扬,尽显仙资。 仙姝体态轻盈,微微上扬的头,像是被月光所牵引,给人一种羽化登仙之妙。 众人连连鼓掌叫好,感慨道:“不亏是神作,这宫中画师也难作此图啊!” 欣赏的目光中,唯独谢展与夏清朗的表情有异。 这嫦娥的体态,与玉美人的死状一模一样。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了惊呼声。 “死人了!死人了!” ? ?前世的谢猫大人还是纯情小猫猫~~~小余儿的这张脸大家猜到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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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二十二章 神画(月神殿传说) 门外那人跌跌撞撞进来,一看,是那驯兽师廖八。 随之落下的,还有这第二幅神画。 画作名为《仙人折桂》,青灰色的夜空高悬一轮圆月,正如今日的月相。 桂树下的老翁形影消瘦,他踮着脚,凝神仰望,宛若在与月神对话。 再观其怀中,落有一支桂花,又似在为人间祈福。 廖八失神见抬头瞧见了这画,更是面露惊惧,双腿疲软倒在地上:“这…仙人折桂,对,就是仙人折桂!” 他一串无厘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可以确定的是,今晚有人死了。 随着廖八,襄王携众人来到如意绘馆的后院,这后院在靠近月神庙的一侧,与绘馆仅仅只有一墙之隔。 而院中恰好也种着一棵桂花树。 众人见此景,才晓得廖八并非是胡言乱语。 月下树影斑驳,这棵桂树上挂着一个人。走近细瞧,发现他的脖子被一根粗绳拉拽,另一端固定在树枝上。 那人脚踮在地上,如同画中老翁,头呈仰月状,怀中有一束桂枝。与方才那幅《仙人折桂》简直一模一样。 廖八又在那处自言自语:“变了,好像变了。” “去看看,是何人?”襄王肃然吩咐道。 庙祝柴刚上前查看,后回道:“殿下,死的是那县令王实。” “不就是刚才拦路的疯老头?”夏清朗凑近一瞧,这不久前还生龙活虎,怎得一转眼吊死在了后院。 祝余想起此人方才在街上嘴里一直念叨那句:月神降临,有罪之人必受审判。 总觉着不寒而栗。月华神典尚未开始,就有人死了,惹得人心绪不宁。 廖八胆小,被吓破了魂,喃喃道:“定是月神生气了,月神的审判要来了。你们想,王实为何会死,就是他之前得罪了月神?” 人群中碎语多了起来,月神审判一说更像是真的。 “休要胡言!月神是我们寒江的保护神,怎会害我们?”襄王难得面露历色,并非因为百姓的无知,而是因为有人对月神的诋毁。 看来,月神之说在寒江已深入人心。 谢展抓住方才的重点:“你说王县令曾经得罪过月神,是怎么一回事?” 襄王叹了口气,似是不想提及此事。 一旁的柴刚接着道:“多月以前,老县令也不知抽什么风,说月神蛊惑人心,扬言要拆那月神庙。自那以后,老县令就得了疯病。” 这未免太过巧合。 廖八补充道:“我还听闻王实他夜夜遭受锥心之痛,这不就是天神降下的惩罚!” “对啊对啊,是他对月神不敬在先!” 祝余藏于人群之中,听他们所言,老县令或许是这寒江唯一清醒之人。而至于他为什么会得疯病,听着更像是中了毒或是什么疫病。 无知者无畏。 襄王这一晚的神色凝重,神画杀人,与从皇城传来的那件事一样,危险就在靠近。 今日之事若真传扬出去,对明日月华神典必有影响。 他虽思虑万千,却仍装作一副轻松模样:“诸位放心,这是朝廷派来的谢大人,乃是刑部官员,最擅查诡案。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清风而立的少年身上,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小子,看着涉世未深的模样。 不过襄王如此说,百姓们也无异议散去。于他们而言,明日的月华神典才是重头戏。 “谢展,此案本王就交于你了,本王信得过你。”襄王拍了拍他的肩,侧身而立。 “是。”谢展应声,目光落在那个戴红抹额的少年身上,心生一念,附耳低声道,“可否再向殿下讨要几个帮手?” “帮手?”襄王看向身后的人也低声回道,“谢大人想要什么样的人?” 谢展目光淡然嘴角浅浅一笑:“微臣恐有才之士不肯露面,殿下不如这么说……” 襄王听之,也觉着有理。 他清了清嗓子,朝众人道:“我南靖能人辈出,今晚这一案扑朔迷离,也是对你们的考验。谁人能协助破案,本王必重用。你们之中可有仵作出身的?” 仵作,此话是冲着她来的。 祝余脑中闪过征书上的那段话:三月十五,月圆之夜,于寒江月神庙前,破此迷者可过关。 襄王所说的考验?难不成就是悬镜司所设的考核?那个接应她的人竟然是襄王? 可若此刻暴露她的仵作身份,很可能引起谢展的怀疑,到那时更是引火上身。 两方危难之际,管不了那么多了,眼下不出头,就真出不了头了。 “我来!” 随着少年清朗的声音,众人的目光都往后移。一个少年举起手,目光坚定。 夏清朗诧异,以为是他耳背听岔了,小声提醒道:“柳兄,他们这是在找仵作,不是找厨子。” “我知道。”祝余淡淡看了他一眼,甩下一句,“都是拿刀的,没什么不同。” 这怎么能一样!夏清朗想说却又不能开口,只能看向谢展,难道真要让一个厨子验尸? 襄王见状也心生犹豫:“要不,我们再找找?” “不用,我相信她。”谢展年少老成,向来谨慎。既然说出这话来,定有十足的把握。 “柳兄,可需要什么东西?”谢展一心想要帮忙的样子。 “蒜、姜、醋。”虽不知谢展于意何为,但眼下祝余想弄清楚此人的死因。或许,和之后姜异人遇害有关。 时间,就是救命。 夏清朗彻底崩溃了,醋姜蒜,柳大壮这都要下料做饭了,老谢他竟也不拦着。这不是胡闹! 祝余利落将这些调料捣碎成泥,随后涂抹在面布之上。 还没有弄清楚老县令中的是什么毒,要是疫病可就难办了,得做好十全的准备。 “将这些分给大家,记住,待会蒙住口鼻。再去屋内取三扇屏风过来,围在尸体四周。”祝余倒是很习惯吩咐起夏清朗来。 夏清朗不解,但照做,这面罩味道实在熏人。 隔着屏风,一行人戴着面罩候在外面。他们大多和夏清朗一样,对让一个庖厨来验尸一事表示怀疑。 但襄王还没发话,他们又岂敢多说什么。 “出来了出来了!”廖八喊道,眼神是期待的,“小兄弟,你可验出了什么?” 祝余脱下面罩,此时众人也跟着脱下 “死者面部青紫,舌骨骨折,喉部肿胀,且颈部只有一条较宽的凹痕,符合自缢的特征。” “你还真会啊!”夏清朗松了口气,满是崇拜的目光,激动地朝她的背一拍,谢展的眉头紧跟着一皱。 “只学了皮毛。”祝余挠挠头,太过出挑并非好事,但守拙也不是她能选择的。何况这件事已经引起谢展注意了。 她本以为谢展会讶然,起码不是目前这一副淡然若菊的模样。 谢展只是询问案情:“所以柳兄以为老县令确实是自缢?” 她摇头:“不,高度不对。” ? ?早安友友们!又到了猜凶手的时候啦! ? (本章完) 第二十三章 桂树(月神殿传说) 不,高度不对。 祝余目光如炬道:“这个绳索的高度,杀不死人。” 夏清朗缓和气氛地笑出了声:“柳兄啊,不是我说你不专业,只是你一回儿说老县令是自缢而亡,一会儿又说这绳子吊不死人。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更何况一个上吊死的人,凶器不是绳子,难道还能是鬼魂不成? 谢展缓缓走到树下,瞧见方才麻绳挂着的位置,朝夏清朗的方向摆了摆手:“夏兄,过来试试?” 谢展平日里不爱笑,因而笑起来有种让人忐忑不安之感。 “我?”夏清朗指着自己,带着迟疑缓步上前。 谢展颔首:“你把头放进去。” “什么?头?”夏清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再指了指那个绳圈。该不会真要让他试这个死人套过的圈吧? 他半信半疑踮起脚,夏清朗的身高比死者高一些,所以这样把自己的头放进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然后慢慢放松脚。” 夏清朗照做无误,只是松开脚的那一瞬间,身体所有的重力都集中在了脖子与绳索之间。 片刻间,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又稀薄,手脚慌乱在空中乱挥,马上挣脱开绳子。 他捂住脖子,咳嗽质问:“这,这能说明什么?说明我的头真能放进去?” 祝余见状,知道谢展故意为之笑着解释:“夏兄此举说明,即便是一心求死的人,也会因生理强烈的不适感而挣脱开绳索,这是本能。” 就好比一盆水淹不死人的道理,人也不能站在地上就被吊死。 一旁的襄王听到此处,双手一鼓,恍然大悟:“夏兄你太过迟钝了,本王听明白了。柳兄的意思是,人要吊死在树上,这绳子需要挂的很高,所以杀死王实的并非这根绳子。是这个意思吧?” 祝余拱手道:“襄王机智过人。” 夏清朗被一个草包嘲讽,心中不悦道:“襄王那么聪明,那不如告诉大家,杀死县令的凶器在哪儿?” 他说的不错。杀死县令王实不是这根短绳,那会是什么? 祝余查验过现场,并没有发现有别的绳索,或是类似的凶器。 倘若是凶手返回凶案现场,重新布景。那廖八从这里走到大厅,最多半盏茶功夫。可那个时候,大家都在大厅里观赏画作。 所有人都具有不在场的证据…… 祝余的思绪如乱麻,宛若一堆毛线之中抽不出那关键的一头来。 “神画杀人。”她的耳边,有人说了这四个字。 那幅仙人折桂、还有玉美人的嫦娥奔月…夏清朗眼眸一亮。 “我明白了。”夏清朗指着绘馆的方向,“凶手故意将现场布置的同这第二幅神画一样,目的是想要混淆视听,伪造成神画杀人。凶手就是……庙祝,柴刚!” 一旁立着的柴刚连忙摆手:“我,我没有杀人。” 夏清朗用手指支撑着脸颊,一边推理道:“这四幅神画是你带来的,除了你,其他人都没有见过!” 谢展此刻略带欣赏地点了点头,阿朗这些推断虽没有半点依据,但却点醒了他,有件事他们一直忘了。 这四幅神画今夜之前从未现世,能够伪造神画杀人的只有见过真迹的人。 月神殿这个庙祝柴刚确实有很大嫌疑。当然,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神女。 “不对!不对!”廖八忽而想起一件事来,眉头紧锁,指着那棵巨大的桂花树,“当时我,我分明见到他吊得很高,很吓人的。可就我来喊你们的功夫,他动了,自己下来了。” 如意绘馆夜里的风,还有这棵桂树深绿的枝桠,迎风呼啸,让人不禁汗毛竖起。 一个死人,自己动了? 夏清朗不屑一笑,此处有比他还笨的,讲道:“依着你的意思,是那上吊的王实在死后又把自己绑到低处?” “我没有撒谎!”廖八坚持道,他也没有必要在这细节上撒谎。 何况当初他跑到绘馆时,那副惊恐的神情不像是装的。 襄王道:“也许是夜黑风高,你看错了也有可能。” “不可能!”廖八坚信,讲得愈发真切,“我走进院子,看到一个黑影,以为是树上挂着的服翼。可谁知我一抬头,是个人挂在上面!那人垂着脑袋,毫无生气,可怕至极!” 谈及此,廖八的神色仍旧是惊魂未定,当时之景仍历历在目。 “我不敢多看,就跑去寻你们。可同你们回到这里后,我一直觉着不对劲。”廖八讲到激动处面色红润起来,模仿着王实当时的模样。 “只见,他的头忽然抬起来了,仰头望着月亮,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和那幅画,那幅仙人折桂一模一样。” 一个死人能够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从高处移向低处,甚至还换了姿势。这话说出来,都不会有人相信。 “这就是神画杀人!是月神的诅咒!”廖八喊道,此刻月光照在这棵桂树之上,摒弃所有的柔情与温度,审视众生。 寒江的人相信月神会保佑他们,同样,也害怕月神会降下惩罚。 “这说月神诅咒的是你,说看到老县令抬头的也是你。又或许你在说谎……”夏清朗怀疑的目光落在廖八的身上,“是不是白天这疯老头拦了你的车,让你难堪,险些丢了命,你才恶意报复啊?” “胡扯!”廖八怒气上来,若不是看在襄王的面子上,早就动鞭子了,“我杀一疯子干嘛!再说了,他得罪了月神,是他自己活该。我说的,都是实话!” 要看动机,更要关注他的言行。 祝余审视着他,问道:“我好奇,你不去前厅凑热闹,跑到这后院干吗?” 方才还理直气壮的廖八眼中突然多了些迟疑,他看向四周:“我出来透口气不行嘛,我对这画不感兴趣。” 此案与之前三石桥的案件不同,眼下连死者连自杀还是他杀都无从确定,更不必说那作案手法了。 祝余心中多少有些焦急,毕竟这神画有四幅,依着诅咒杀人的思路,应该还会有人死去。 接下来死去的人,很可能是她的弟弟姜异人。而此刻的姜异人待在一旁耐心听他们说话,全然不知危险的到来。 “要真想知道是不是神画杀人,有一个办法。”祝余指着树顶,“上树。” 话落,一个身影已经飞入树枝茂密处。 ? ?小余儿:夏兄也是单纯~啥话都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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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二十四章 不成(月神殿传说) 少年体态轻盈,借力而上。他一手拿扇,一手轻倚树干,稳步立于桂枝之上。 这棵桂树少说有百年,主干可抱两人,高约三丈,寻常人根本不能轻松爬上。 祝余脑海里一个激灵,冒出一个念头:谢展何时习得武的?他会武吗?从未见他练过? 谢氏满门书香出身,善文墨,后辈之中无人习武。甚至谢氏家主曾言,习武之人粗鄙鲁莽,他极其嫌弃那些行伍出身的人,觉之难登大雅之堂。又怎会让谢展习武? “谢大人站树上干什么?”襄王站在底下,眯着眼抬头向上看,只见那人影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行动自如。 树叶之中传来少年的声音:“养狼的那位兄台,你可以描述一下,尸体的位置吗?” 廖八环顾了一圈,确认他喊得是自己,连忙上前指着道:“大人,您再往上点,还在上边!” 谢展稳步往上爬,这个高度,比方才高出整整一丈的距离。 “就是这儿!他刚刚就挂在这儿!”廖八兴奋指着,终于有人相信他所言是真。 但倘若廖八所言是真,先不管凶手如何做到搬运尸体,更换过位置,树干上必然会留下痕迹。 祝余朝着上头抬高了嗓音:“谢大人,你……” “好!”树叶沙沙作响,隔着几丈,谢展并未听清楚什么。 别说谢展,就连站她身侧的夏清朗,都没听清楚。柳大壮方才说了什么?谢展又在好些什么?他心痒不解,但又不敢张嘴问,生怕那草包王爷又笑他愚钝。 良久,谢展从树上跃下,神情凝重,像是此案也超过了他的预期。 “仔细查验过了,高处虫害严重,不少桂枝都已腐烂了,挂不住人。” 谢展在刑部查过不少案子,多少怪案诡案都经手过,他勘察现场的能力不会出错。 只是,若高处挂不了人,廖八看到的又是什么?这人总不能是站在地上被吊死的。 …… 审讯问完众人,夜已深。 谢展平时里通宵达旦,自然不知疲惫,但夏清朗起居有常,此刻早已累趴下。 厢房内,除了他,就是那个叫柳大壮的少年。 少年低垂着眼眸,静夜鸟鸣,多添困倦。赶了一天的路,又折腾了一晚,她的眼皮实在撑不住往下沉。 半晌,她手托着腮,右手本握着住笔,逐渐没有施力松开,眼看着就要滑下…… 笔跌落,又落入另一个少年的手心。 炙热的,小心翼翼的。 谢展如同一个好奇的孩童注视着她今日不一样的面庞,又不敢凑太近,只得轻着脚步坐到她对面。 他的目光,在看皮囊之下的那个人。 绘馆抬眸那一瞬,谢展或许自己也未察觉到内心深处的欣喜。 瞧见一张长得像自己的脸,大多人是惊讶难以置信。 唯独他不知是何缘由,思绪万千之中竟会藏着难消的悸动。 恍神之间,少年身子倾倒向一侧,失了重心,疲软无力地下一刻就将摔下凳子。 谢展本是下意识伸出手臂,耳边却响起一个人的声音,又迟疑地悬在半空。 “我不曾害过一人,你们为何都要我死……”那双眼睛,谢展不愿再想起,也不愿她想起。 犹豫间,另一双手稳稳扶住了祝余。 谢展将思绪收回,手掌逐渐握成一拳,不自若地放到身后。 幸得不知何时清醒的夏清朗扶住了她,祝余兴许真的太累了,这般动静仍旧睡得很沉。 夏清朗将她安稳扶上榻,嘴里不忘嘲上一句:“老谢,平日让你少管你那些卷宗,你嫌我啰嗦。你瞧,如今你筋脉受邪,连动作都不利索了。” 不利索? 谢展合上眼,握了握不利索的手腕,压着一股气道:“夜深了,回屋睡觉去。” 回屋?回什么屋?夏清朗顾着四周盯着他:“这不是我俩的房间吗?” 是啊,他俩的房间,还当真是糊涂了。可柳大壮躺在他的床榻上,他俩今夜睡在哪里? “要不我们三挤挤也行,将就一晚。”夏清朗试探问道。 “不成。” 夏清朗认识谢展有些时日,深知谢展这人并非故作清风。 他平日不喜与人同榻而眠,寻常物件都要归置有序,甚至有时看不下去帮他规整,否则心虚不宁。 听闻老谢还在襁褓之时,谢家家主就从他生母手中强行带走了他,丢进寺庙中修行,磨练心智。 长大后,谢展回到清河,更如孤峰兀立,造就如今这副不以物喜讨人厌的模样。 一个人不悲不喜,如同一块木头,他心中多少有些心疼老谢。 夏清朗叹息,做出让步道:“这样,你一个人睡,我把柳兄弟抱去隔壁睡!” “不成!”谢展脱口而出的拒绝干脆,眼神如刀。 他又觉态度太过坚决,语气缓和道:“我是说,多日赶路,柳兄定是筋疲力竭,不要扰她好梦。” 今晚这怪事当真是层出不穷,谢展竟然为一个外人让出自己的床榻? 不过说来也怪,自清河起谢展让自己调查祝家小娘子,又暗中帮助她,谢展这尊玉面佛,竟然渐渐有了生气。 想到此处,夏清朗眸光一闪,拍着大腿道:“糟了!祝家小娘子!老谢你也是,都不提醒我!光顾着这案子,眼下祝姑娘还不知在哪儿?” 真等夏清朗记起这事,祝余估摸着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不对啊。”转念一想,夏清朗活动着腰背,精神昂然道,“今日绘馆未见祝姑娘,不就证明昨日这赌是我赢了!” 夏清朗面露喜色,摊开手,咽了咽口水:“老谢,那我这炙羊肉……” 谢展闻之,不过一笑,摆摆手走出屋:“好,明日。” 他就说老谢这人太过自信了,人祝家小娘子会放着衙门的铁饭碗不要,跑到这里来? 夏清朗起初还洋洋得意来着,但细想之后觉着不对劲。 祝家小娘子没来这倒可以理解,可昨日要寻祝家娘子的是谢展,今日得知自己输了赌局,毫无波澜甚至站那里发笑的也是他。 难不成…… 夏清朗的目光落在身后那间房,恍然大悟的模样:“老谢,你,你该不会是……” 廊道的烛火跃动,照亮少年的半张脸,眉眸间闪过一丝动容。 ? ?谢猫就是极力克制又想要拥有啊~~~(下集有回忆杀!)友友们~~看到大家评论区的支持啦~谢谢大家喜欢谢猫和小余儿~ ? (本章完) 第二十五章 梦境(月神殿传说) 你该不会是…… 夏清朗以为今夜总算翻了一盘,得意勾过他的肩:“好啊老谢,没看出,你还是个见异思迁的人!” 见,异,思,迁? “……”谢展眉眸一颤。 夏清朗在那儿振振有词:“你是打算让柳大壮进悬镜司了,是也不是?” “当然,不是。”谢展还以为夏清朗如今观察入微,还怕柳大壮的身份藏不住,可谁知他想到别处去了。 不过,这见异思迁从何而来? “柳兄是个仵作的好人选,但祝姑娘在先,凡事总得讲一个先来后到。”夏清朗倒是个讲道理的人,更何况护城河里祝姑娘的一脚之恩,总归是要报的。 谢展被他说的,反倒不知如何解释是好。只好拍拍他的肩,颔首以示赞同。 不知祝余本人若是知晓夏清朗今日为自己仗义执言,又会有何感想? … 屋内的沉水香,不知何时点上的,这股味道清爽甜润,闻之安神定心。 祝余许久没有如此安稳地睡上一觉,十日里,她孤身一人,夜夜抱着刀入眠。她时刻警惕着,不敢松懈一点。 鼻腔内那沉水香的味道越发浓郁,占领理智,整个身子不自觉放松下来。 不由让祝余想起一个夏日,暑气正盛时,在青莲别院的一段时光。 “帝姬此番若是沉住气,便不会让二殿下得逞了。”画面里的花娥仍旧是个鲜活的小姑娘,立在一旁研墨。 花娥双腮气鼓鼓的,不知是真在她抱不平,还是因自己也被禁足而懊恼不悦。 花娥想不明白,百花宴一事说到底也并非帝姬一人之错,分明是那姜媛挑衅在先,这要罚也不能罚一人。 奈何萧后贤德之名响彻六宫,加上此事涉及到自己的亲生女儿,更想要避嫌。 再者那姜媛也是吃到了苦头,如今还在那寺庙静养,为了安抚丽妃平息此事,只能委屈帝姬在青莲别院禁足一月。 “殿下,听花娥一句劝,要想在这宫中生存,就要先学会吃亏。” “她杀了我的驴,没让她死,已是吃亏了。”姜祈年飘然一句,她手里抄的是佛经,句句话却带着杀意。 “帝姬,慎言!”花娥嘘声,指了指佛像,双手合十念叨着什么。 她年纪轻轻,说话却古板老成像个姑子:“罪过罪过,这青莲别院乃是前太妃修行的地方,您怎可做出这般亵渎神明的事?” 姜祈年跪坐着,此刻她抬头是佛,低头是佛经。整日下来,双膝麻软,头疼眼花。 她忍不了了,起身正了正衣裙。 花娥着急道:“您去何处?今日这佛经还未誊写完。” 姜祈年抬头望着佛像,一本正经道:“我怕惹佛祖不痛快,出去走走,让他眼里也清静一会儿。” “帝姬…”花娥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自幼跟着萧后,不到十八就做到这掌事宫女的位置,皆是因自己慎行慎言。如今侍候新主,反倒浑身使不上力来,让人又急又恼的。 不过,新主子不觉委屈,也从未埋怨过,这样的别院比她那冷冰冰的岁安宫有趣多了。 青莲别院,取这青莲二字。一来,取自维摩诘经里那句“目净修广如青莲”,愿在此处修行之人眼目明澈。二来,这一池青莲无暇而放,愿世人不为尘世所恼。 这些,姜祈年都不懂。她觉着此处有趣,只因这里有种着青色的莲花,有池塘假山流水,是个纳凉的好地方。 青莲池旁,落有一雅亭名曰净植,可观景,可休憩,步步靠近,能闻得青莲那阵淡然的幽香。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沉水香的气息,淡雅香甜。 她走上廊桥,本想去亭内午憩,走近才发现有人同她想到一块去了。 薄纱帐透着朦胧之色,依稀勾勒出那人的身影,像是在看书。 许是脚步太浅,姜祈年撩开帷帐走近,那人都没有察觉。 “这里出错了。” 一只纤长的手指点在这卷宗之上。 少年眉眸一动,侧过头,恰好对上一双灵动的眼眸。 手边的茶水被这不经意间的一瞥打翻,绯色的官袍之上落下一大片的茶渍。 慌乱之中,谢展起身,撤后一步赔礼道:“失礼了,公主。” 姜祈年抽出袖中绢帕,本想递给他,可想起谢展好像很怕她,手停在了半空中。 分明木兰围场时他毫不顾忌以身相护,可自萧后将他送到岁安宫来后,他从未主动来寻她,甚至刻意回避。 他自幼刻苦,受家族期待,本可以在刑部坐上侍郎之位。如今清风傲骨的文人成了一个玩物,若是她,也定是厌恶的。 “你,要不还是自己来?”她语气温和,待他客气周全。 谢展双手接过,擦去衣摆上的茶渍。 姜祈年坐下,指了指一旁的位置示意他也就坐。 谢展却将头埋得更低:“公主,这,不合礼数。微臣还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 “我是想同你讲完这卷宗的事。”姜祈年拿起石桌上的案卷,谢展止步。 他终于抬头,眼神先看向她,而后落在她手里的卷宗。 “谢卿查看案卷,我本无意打扰,只是我觉着此案卷有问题。” 那杏眼温和坚定,她并不在意谢展,只是怕因这差错多了一件冤案错案。 谢展缓步靠近,少年之音清如流水:“还请公主赐教。” 赐教谈不上?只是宫中日子烦闷,偶尔会想起原来的生活。 她将头凑近,手指掠过案卷上的文字:“此处仵作记录的皮肤呈黑色焦痂状,死因是被睡梦中被烧死。可你瞧这处,写得是死者的胃中并无炭末……” 谢展抬眸,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此处证据说明是死后焚尸,很可能是他杀。” 谢展仔细一看,确实如此。他也一早听闻这位流落民间的帝姬曾是仵作出身,如今一看,确有些水准。 “多谢公主,世间少了一桩错案。” “那不如,我帮谢卿看案卷,谢卿帮我抄佛经可好?”她明眸闪动,那眼神让人无法拒绝。 他的眼神立刻挪开了,正声道:“王后娘娘让公主抄佛经,就是为了静心。” “我看卷宗也能静心。”姜祈年学着花娥双手合十道,“何况我这字,怕佛祖看了也要生气。谢卿,就帮我一回?” 他没有回应,默然将案卷放在她的手中,自己提笔写字。 温润潮腻的风卷起纱帐,二人坐在亭中互不打扰。沉水香散发着清凉甘甜,消去不少暑气,原来是少年身上的味道。 “公主,写好了。” 姜祈年欣然抬起头,却发现此刻谢展提着一把弓正对着她,下一刻,那支箭刺穿了她的胸膛。 她猛然从噩梦中醒来,坐起身,好在这是梦。 可叹是,梦中一切并非虚假。 ? ?青莲别院这段我很喜欢,你们呢~~~(日常求票票收藏评论) ? (本章完) 第二十六章 游神(月神殿传说) 虽说是做了个噩梦,但也算是十日来祝余睡得最安稳的一觉,这一觉竟然睡到了第二天申时。 屋内没人,桌上留着一张字条。 上头写着:柳兄,今夜月神庙见。 没有落款,但字迹潇洒,应是夏清朗留下的。 祝余打开香炉,这里头果真燃过沉水香,这香险些误了她正事。 三月十五,月神庙。那信中所指,就是今日的月华神典。 走到街上,人明显比昨日更多。 街上的寒江百姓们个个新衣,面带喜色,全然忘了昨夜如意绘馆发生的命案。 各地慕名而来的人也不少,茶馆休憩的,马厩喂马的,客栈投宿的,这座戈壁城变得热腾腾的。 她本想先去看一眼寄在驿站里的大强,却被对街那攒动的人群所吸引。 “这是在瞧什么?”祝余凑了上去。 一旁有个当地的男子解释道:“我们这儿管这叫月游神,每年神女都会走这条路回月神庙。大家伙会跟着神女后头走,寓意着福气在后头。” 这倒有意思,同大多习俗一样,人们借着节日的由头,盼着得一个好意头。 男子又道:“这月游神每年就这一回,若今日有幸被神女选中降临,能带来一整年的好运气呢!” 男子期待地远眺,也是,若世上真存在不劳而获的好运,谁人又会不喜? 这条街不宽,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让出一条大道。 浩浩荡荡的仪仗宛若一条银蛇自巷尾游出,队伍前头乃是神侍,他们个个身材高大,衣袂如水花波动,开出一条路来。 而后跟上的是鼓吹乐,随着灵鼓一声响,箫若沙漠清风袭来,笛如天降甘霖明快,奏出一首独属寒江的小调。 “神女来了,神女来了!”小孩儿总是最欢快的,骑在大人的肩上欢呼。 丝竹声停止,四周瞬间安静下来。他们凝视着神的降临,带着紧张与期待。 “月之光华,佑我寒江!月之光华,佑我寒江!”他们跪拜着这位神的使者,信念坚定,祈求她能降下福泽。 万众瞩目之中,月神神女终于现身。 她双手放于身前,一步一莲,一头白发如瀑,身姿优雅。 这还算不上神,直到她张如玉雕一般的脸出现在世人眼前,人群中才惊叹声不断。就连看遍世间容颜的祝余,此刻也是瞠目不语。 这张玉雕的脸虽不算倾城,但双眸细长,白色的睫毛微微煽动,眼底如夜,透着悲悯与月之凄凉。 “是神…是月神!”惊于她天人之容色,外乡来的人们也连连惊呼,跟着跪地拜道。 “求月神降下恩泽!求月神降下恩泽!” 神女转过头,眉目淡雅,扫过众生。胡杨枝沾过月牙泉水,洒在她所经之路。 神之所以为神,因她眼藏众生。可祝余心里却不那么以为,神并非是人,未曾经过世间之苦,眼中又何来的众生? “是她。”神女缓缓抬起手,随着她怜悯的目光,一切降临在今夜最幸运的人身上。 众人目光跟随着,齐刷刷望向俯首谦卑的人群之中唯一立着的这位少年郎。 目光四面袭来,祝余根本没想过,神女会选中她。毕竟她是最不信神的人。 神侍们拥簇着她向前,还未来得及思考,脚步就已不自觉走到中央。 祝余想起方才那人说过这会带来福泽与好运。往日,她与父王站在城墙之上,也是为百姓祈福,可神却未回头看她一眼。 神女赤脚朝她走来,脚边带起一阵风。脚腕上挂着的铜铃,发出空灵的声响。 神女俯下身,揭去她绑着的红色抹额,随后用指尖沾上少许朱砂,轻轻点在祝余的眉心。 “游神降福!天下太平!”随着又一声灵鼓,神侍仰天而呼。 神女平静地抚着她的头,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姑娘,不要去神庙,不要,去神庙……” 众人瞧见那个受了福泽的少年露出惊疑的神色,他定是听到了神的指引,才会如此。 而此刻的祝余确实震惊于神女的指引,她究竟是如何一眼看穿自己女子身份的? 这不可能,祝余此前从未失手过。 祝家的无相之术与那古籍中记载的人皮面具不同,它的高超在于骨相的变化,从根本上改变人的样貌特征,做到真正的无暇。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技艺产生了怀疑,又或许,这世间,真的有神女?能够透过皮囊,看到人心。 那么神女说的话,不要去神庙,难道是对自己的警示?又或许,今日神庙会发生什么? 待她回过神,神女早已走远,百姓们也都追随她而去。 天空燃起一片红色的云,笼罩着地平线,像翻滚的火焰,将这座黄瓦红墙的月神庙托起。 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是来门口凑热闹的,毕竟真正的月华神典又岂是寻常人都能参与的。 攒动的人头中冒出一只手,朝她的方向挥舞。 “柳兄!”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出现在她面前。 “柳兄,你终于来了。襄王他们都在等着你……” 四周的人一听是襄王,神色一变,也不拥挤了,都频频为她让路。 夏清朗也注意到她眉心的一点朱砂,说道:“柳兄,原来方才被神女降临的人是你?那今日真是有意思了。” 祝余尚未听明白夏清朗口中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就强行被夏清朗拉着袖子,穿梭在人群之中。 踏入这月神庙后才知,别有洞天的含义。与此前的仰月楼构造类似,这座月神庙也有一半嵌入石壁之中。 殿前本有一四方空地,今日作为祭坛也布置得有模有样。 两处廊道里候着的宾客大多是朝中权贵又或是世家子弟,聚在那处等待。 谢展与襄王站在月神大殿的正中,在做月华神典最后的部署。 “殿下,谢大人。”祝余向二人拱手行礼。 襄王转过身,她这才理解夏清朗的意思,原来襄王的眉间也被点了朱砂。 而此刻谢展也惊讶于不知何时点在她眉间的这粒朱砂。 “柳兄难道也?”襄王讶然,像是这眉间朱砂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久之感慨道,“看来柳兄与本王当真是有缘!” 只留祝余一人蒙在鼓里:“殿下可否告知,这朱砂是什么意思?” 还未等襄王回应,那夏清朗抢话道:“柳兄你竟然不知这事,被神女降下福泽的人,可是要一同跳祭神舞的。” 祭神舞? ? ?神女降福泽~~选中看到这章的友友们!(ps:大家有听过冰凌花嘛,写到神女就想起了这首歌) ? (本章完) 第二十七章 拜舞(月神殿传说) 祭神舞,是为百姓祈福的拜舞。一般由神女带领,祭祀前神女会选出一位福泽深厚之人,代表众民祈求一方平安。 众人皆以为襄王姜异人就是此人,却不知神选中的另有他人。 神侍带着二人换上一身绣有月纹的青纱圆领衫,肩上用金线绣出云月交织纹。腰间系上一串红色细带铜铃,看上去庄重肃穆。 “柳兄穿这身青衣不错,不像是庖厨,倒像是个……”夏清朗目光流转于两人之间。 柳大壮这张脸越看越像老谢,尤其是这脱世俗清冷的骨相,本就少有。 他脱口而出:“像是个世家公子哥。” 世家公子? 祝余心中念道,若那小药人能够安然长大,定也会像某位世家公子。或许,能像谢展一样。 “你瞧,连谢大人都看呆了。”襄王朗声一笑,还在观察着,谢家这位公子焚膏继晷,不喜于色,还从未看一个人出神过。 谢展看的并非是柳大壮,他的视线之中,是一袭青衣簪发的姑娘,宛若池中青莲,眉目间露着波澜不惊的神态。 他回过神勾唇,双眸狐疑道:“我是在想,柳兄可会拜舞?” 拜舞?祝余脑袋一声嗡,宫中善舞者不少,也专有教习来教宫廷祭祀之舞。 只是学舞这事多少得看天赋,姜媛之舞如回雪游龙,舞影凌乱,可令观者回味无穷。 祝余的身姿虽也算得上曼妙,但可叹这一身骨头都各有各的想法,面部表情僵硬,哪有半点女子的娇媚。 教习看后无奈叹气,留下一句:“臣才能有限,还请帝姬另寻良师。”便随之挥袖离去。 眼下这拜舞,是个难事。 “这拜舞有何难的!”襄王憨笑着,张开手臂,信手拈来做起几个简单的动作。 他满是自信的脸上笑出皱褶:“本王年年神典都跳,像柳兄那般聪慧,到时跟着本王绝无问题。” 这拜舞其实倒没让祝余真的担忧,她余光中瞥过姜异人眉间那粒朱砂。 被神选中的人,为何偏偏是姜异人与她,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而选中她的神女还曾告诫过她:不要去神庙,不要去神庙。 “今日神典,可排查过隐患?”祝余抬眸。 襄王瞧了眼谢展,语气轻松:“柳兄倒是和谢大人想到一块去了,谢大人也是一早过来,将这神典上下查得干干净净。” 她并不讶于谢展一早的筹谋,有心之人必然会将昨夜凶杀案与今日的神典联系到一起。 只是,凶手为什么要杀县令? 谢展微微颔首,他此行目的本就是保护襄王,彻查月神一案。昨夜未眠,除了让出屋子给祝余外,他还有一事想不明白。 月神诅咒中说到,因南靖皇室不敬月神,将受月神的审判。玉美人腹中皇子如此,太子如此,甚至王上也如此。 可昨夜死于仙人折桂的分明是个疯县令,并非皇室血脉。这些人之间究竟有何联系? 二人不自觉想到一处去。 “你二人是不是太过紧张了?”襄王将手自然搭在二人肩上道,“放宽心,寒江月华神典年年都办,这里里外外都是本王的人,若真有那刺客,不出半盏茶必会身首异处!” 月起乌啼,不安已达到顶峰,祭神舞正式开始。 四周皆暗了下来,夜席卷了这座城,当月光照亮这片土地时,又化作一个个白衣仙子在人间起舞。 神侍们引领他们上前,丝竹声响起,他们将一同共舞。 所有人此刻都戴上了面具,根本分不清襄王在何处,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其实这拜舞不难,也就重复着几个动作,祝余的想象之中,此刻的她应是翩翩起舞,姿态优雅,与他们并无差别。 一旁的夏清朗却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情:“柳兄这是在跳舞?不知道的以为是中了邪。老谢,还是头回见到比你跳舞还要难看的。” “不,她跳得很有趣。” 夏清朗还是头回听到用有趣来夸人舞姿的。 四围火把升起,照亮整个月神殿,神女带着面纱,步伐轻盈宛若踏云归来。 所有人的目光逐渐从那四肢不协调的少年身上挪开,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神女。 伴着丝竹之音,神女的双臂柔软舒展开,做出托月姿势。随后鼓声转而激昂紧凑,她的脚步跟着飞转,如游龙盘绕,庄严而又飘渺。 神侍们戴着一样的面具逐渐散开,他们围绕着火盆,念念有词。不知洒了什么进去,刹时间,火星四射,伴着幽香,烟雾弥漫。 这祭舞瞬间不一样了,如天宫仙人之姿,同月神仙子降临,信众们皆被这画面所震撼,情不自禁跪拜起来。 忽地,烟雾中闪过几个黑影。俯低的身姿,在火光照射下映出巨大的影子。 祝余下意识警惕起来,停止动作:“殿下,有些不对劲。” 襄王神态自若继续舞着:“柳兄此前没看过月华神典,那是神典用的月兽。” 原来,那日廖八在街上押送的狼就是用在此处。 寻常祭祀的牲畜大多以牛、羊、猪代表天地人三者。而在寒江,那凶狠无比、狡黠贪婪的狼反倒成了人的仆从,它们甚至有个好听的名字——月兽。 一串沁人心脾的铜铃声响过,月兽的影子映在迷障之中,逐渐变得高大起来,宛若天神在赋予它力量。它们变得狂躁不安,开始仰月嚎叫。 这场祭神舞就此达到了高潮。 火光之中,它们的身影还在逼近。祝余下意识往后退去,就算是在铁笼之中,狼也不该有如此大的影子。 像是一头一头的异兽朝他们而来。 思虑间,迷雾中有人大喊:“狼!狼跑出来了!狼跑出来了!” 祝余才确信心中所想,事情开始失控了。 神典变得混乱不堪,迷雾中的人开始四处逃窜。原来看不见的危险,更让人惊慌。 糟了,姜异人!祝余转过头,方才还在身边的姜异人此刻已被人群冲散。 迷雾之中,祝余也失了方向。她抽出腰间的刀,双手紧握,面对这可能从四面而来的危险。 雾气之中,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而它身后还有几双眼一同注视着她。 它们低俯的姿态可不是臣服于人,而是面对猎物时露出的凶残嘴脸。 此刻,来不及想,跑! 祝余拼尽全力,此起彼伏的呼救声从她身边擦过,狼群因血腥味而变得格外兴奋,这月夜变得神秘又诡异。 一声略带沉闷的铜铃声响起,拨云见月,迷雾散去。 远处,少年拿起弓。 恍惚间,过往记忆不自觉涌上,那一抹绯色如幻影,渐渐与面前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祝余皱起眉,捂住胸口,那日死亡的感觉还在重现,如抽丝剥茧般抽痛。 她抬头,少年的眼里没有半点迟疑。 一只冷箭,朝她射来! ? ?小余儿:谢大人,我这祭神舞跳得可还行? ?   谢展:好,好到人群中,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 ?   (温馨提示:友友们,和编辑商量过,今日起,本文正式更名为《凤髓骨鉴》,大家收藏评论不要迷路哦!!) ? (本章完) 第二十八章 惨案(月神殿传说) 一只冷箭,朝她射来! 此刻祝余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身子不自觉向后仰,跌倒在地。 难不成,这一世要重蹈覆辙? 箭羽擦过她煞白的脸,耳边尖锐的一声响,箭矢不偏不倚射向身后。 她侧过头,身后那匹狼发出微弱呜咽的叫声,血色氤氲。细看方才这支箭从它的左眼穿过,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少年走过来,朝她伸出手。 祝余心中疑虑更盛,为何?面前的谢展会与此前大有不同,当日他连拿棍子都拿不稳,可如今他习武,甚至精通剑术。 是过往谢展在她身边隐藏得太好,还是这一世,他变了? “柳兄!”夏清朗闻声赶来,一手执剑相护,同时向他伸出手,“快起来,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多谢。”祝余眼眸一定,握住夏清朗的手,借力站起。 谢展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不知她为何刻意回避,还是温和问道:“柳兄可有受伤?” 祝余的眼里尚存惊慌的疲态,不敢直视他,只是说道:“快去救襄王。” 这些月兽原本应关在笼子里,由廖八看管,可如今全跑了出来伤人。此事和驯兽师廖八脱不了干系。 “老谢,你这手终于利落了。”夏清朗抱着剑跟着脚步,嘴里一刻不停,“柳兄该多谢你的,若非你救了他,他早就被狼吃了…” 他也知道夏清朗不是故意嘲讽,不知为何,心中有团酸溜溜的气,不知如何除去。 谢展停下脚步,转过头,丢给夏清朗一块帕子:“你手上沾上血了,快擦擦。” 一听是血,夏清朗神情紧张起来:“哪儿呢?哪儿呢?”他平日一见血就头晕眼花,慌乱想用帕子全给擦干净。 可这低头一瞧,他这双手干净得很,连这帕子也是干干净净。 他提留着帕子跟上,没心没肺夸道:“老谢,你这人还真挺细心的。” 人群之中,那声沉闷的铜铃声再度响起,人们瞧见一只通体银灰的狼闯入这迷雾之中。 有人大喊:“狼王!是神女的狼王来啦!” 迷雾彻底散去,野兽无处遁形,它们围在一起。谢展虽射死了一只,但那是最瘦小的一只,其余六只狼眼中杀戮更重。 它们弓着背,前腿弯曲着准备随时攻击。 而霎时间,人们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那些凶兽露出沾染血腥的獠牙,周围满地散落的残肢触目惊心。 夏清朗胃中一阵翻腾,躲在谢展身后不敢看,指着问道:“地上的那些,是,是人吗?” 是人,却不是完整的人。 此刻心揪在一起,她哑然失声,因那些鲜活的生命在顷刻间消失了。 她认出,地上一个失了双腿的男人,是廖八,他睁着双眼,死前最后一眸惊恐万分。 狼王面对着六匹正值壮年的狼,丝毫没有畏惧,每一步都稳健而坚定。狼群中不时传来警惕的吼叫声,他们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月光映在它银白色的毛发之上,狼王虽年迈,但一声低吼过后,原本狂躁不安的狼群皆紧锁着脖颈,伏在地上。 众人扬起网,终于捕获了这六只凶兽。 “阿爸,谢谢。”神女抚摸狼王的毛发,极其温柔趴在它耳边说道。他虽然老了,眼神却仍带着王者的压迫。 神圣的祭坛之上,遍地血腥,幸运逃过的不过被咬断胳膊,不幸的只能在这血肉模糊之中寻找。 人们眼中是惊恐过后的疲惫与渐渐泛上无尽的悲痛,他们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亲人,眼神空洞地望着月。 他们对月祈福,为月而歌。为何他们所敬仰的月神要惩罚自己? 那些方才还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本是不懂死亡,如今也因支离破碎的家,吓得不敢发出声来。 真正的悲痛不在痛哭流涕,而是如今这般,万念俱灰之中,人被一下抽离灵魂。 人群中有人背出一个男子。 “是殿下!”老宋第一个喊了起来,慌乱无措看着周围,“殿下被狼咬伤了,快去喊医官来!快去喊医官啊!” 谢展背着他出来时,襄王已经意识不清,右腿血红一片,还在向下滴血,看样子伤得不轻。 老宋焦急的目光朝着他们喊:“你们还愣着干嘛!殿下受伤了,还不快去找医官!” 百姓们眼中无尽的悲痛之中燃起怒气,老宋见状咽下半句话,也不敢多言。 祝余伸手拿过夏清朗手中的绢帕,随后一言不发走上前,拿起一旁的酒坛潇洒倒在襄王的伤口上。 姜异人痛苦地呻吟着,皱着眉烦躁不安,他的皮肤湿冷惨白,显然是失血过多了。 “大胆!你想对殿下做什么?”老宋的声音发颤,一把推开祝余。 她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抬头冷漠瞧了一眼:“凭你这张嘴能救得了他吗?等他的血流干吗?” 祝余低头,目光专注。她将绢帕绑在伤口上方,血立刻洇在白布之上。她不是医者,只会简单止血。 又吩咐道:“你们几个把襄王抬进去,记住,尽可能把他的腿抬高。” 手下人还在等着老宋的眼色,不敢随意动弹。 老宋拍着大腿,冷汗直冒:“我说你们还等什么呢!听这位小兄弟的,快把王爷抬进去,小心着些,别磕着了!” 她擦去手上的血,姜异人暂时死不了,可那些被狼咬伤的百姓如何是好。 此事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看管月兽的廖八方才已经死了,这件事看上去是死无对证。 但死人身上的证据,或许更有价值。 她走到谢展身前拱手道:“谢大人,我想去验一下廖八的尸体。” “现在?”谢展疑惑,毕竟此刻乱成一锅粥,连他都尚未完全冷静下来。 祝余如实道:“方才我瞧过一眼廖八的尸体,觉得有古怪。我怕再等下去,证据会人被销毁。大人,今日死了那么多人,必须有个交代!只是那些伤者…” 是啊,今夜死了那么多人。 谢展握紧了拳:“你放心去勘验,百姓这儿有我。定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 少年按着祝余教他的,为伤者简单处理,奈何孤举者难起。 “在场诸位,可有医者?”少年尝试求助,可此刻民心已散,众人沉浸在悲痛之中,无人愿意搭理他。 少年看向那些痛苦的百姓,心中不忍,高喊道:“诸位,我乃刑部谢展。今日,我以谢氏一族荣光在此起誓,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夏清朗看着他,看来老谢这次是真生气了。 他继续道:“眼下,我们这里有老人,有孩子,有丈夫,有妻子…无论你们是否相识,请在今夜,站出来,帮帮他们!” 他满是期待的目光,在这满地狼藉中寻找着。 忽然间,有人抬起了手。 “我是大夫!”那人抹干眼泪起身,他怀中抱着的是刚刚闭眼的妻子。 而后,人群之中又齐刷刷抬起了数十只手。 “我是医馆的!” “我也学过药理!” “我来一起帮忙!” … 倘若一个人是涓流,那么一群人将是江河,奔流不息! ? ?我始终以为仅凭男女主的光环不足以救世,独木不成林,所谓成功与奇迹离不开每一个人的力量!(这个故事如此,这本小说也是如此,谢谢友友们的托举~~~让《凤髓骨鉴》越来越好!) ? (本章完) 第二十九章 子时(月神殿传说) 方才慌乱之中,祝余记得廖八尸体方的位,应该就在这兽笼附近。 眼下场面混乱,兽笼附近却站着一人。 男子一身绣有祥云月纹的对襟长袍,与那些神侍不同,他的袖口衣角是以黄色与蓝色丝线交织成特殊的花纹,显得庄重、沉稳。 “你是?” 男子回过神,见到他有些惊讶,忙拱手道:“我叫柴刚,月神庙的庙祝。您是,昨日为老县令验尸的仵作?” 男子先认出她来,祝余对此人的印象不深,仙人折桂那夜他一直待在襄王身边。 如今细细一看,此人身材高大,体格健硕,不像是个庙祝,倒像是个打手。 祝余侧眸看向廖八的尸体,略带怀疑问道:“柴寺丞为何在此处?” 柴刚神态自若,如实回道:“我奉襄王之命,打点月神庙上下。今日神典上出了这大的事,我自难辞其咎。就想来看看,这些畜牲为何会逃脱!” 他态度诚恳,也无其他可疑之处。 祝余想起一事来:“当日柴寺丞在如意绘馆展示过四幅神画,只可惜那日未能看全,不知,这第三幅神画是什么?” 柴刚眉目一动:“这第三幅叫月兽添福。” 月兽,还真是对上了。 祝余看向廖八的尸体,他双腿缺失,周围残留大量的血迹,确实是被那月兽咬断。 可为什么这附近找不到他的残肢? “小兄弟,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抬眸问道:“你方才来的时候可有见到过廖八的……残肢?” 这话听上去有些瘆人,可柴刚闻之倒未觉得害怕,想了想摇头道:“我没仔细看。兴许是被狼吃了?” 寻常人瞧见野兽吃人,应是惊慌恐惧。何况廖八还是他此前认识的人,柴刚却能轻描淡写,太过镇定。 再者,一只狼怎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祝余蹲下身,掀开廖八的衣服,双腿上果然留有明显的齿痕,且边缘不整齐,可以判断确为狼撕咬断裂的。 不过奇怪的是,寻常被狼咬伤的人,身体其他部位也会出现大小不一伤口。而廖八身上只有大腿处有伤口。 她合上廖八的口眼,起身查看一旁的铁笼。这铁笼此前在大街上她就注意过,材质坚硬,且用粗链捆绑起来。 而眼下铁链上的锁开了,祝余提起铁链问道:“这铁笼的钥匙,在谁手里?” 柴刚眼睛上瞥回忆起来:“这钥匙啊……我记着今早谢大人排查过庙里上下,检查过这个铁笼。我亲眼看见,廖八把将这钥匙交给了大人。” 谢展?铁笼的钥匙怎会在谢展那里? 这铁笼既然没有被撬开的痕迹,那只有可能是用钥匙打开的。 “小兄弟,你过来。”柴刚招了招手,小声附耳道,“有一事,我没敢和人说。今日一早,我见过谢大人与廖八争吵,言词间二人险些打起来。” 谢展与廖八?他俩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会为什么而打起来? 柴刚一直在推测,眸光一亮:“柳兄,你说可不可能是谢大人对此怀恨在心,偷偷放出了狼?” “不可能。”祝余答的干脆,并非因为信任谢展。 先不说谢展当时一直与夏清朗在一块,没有时间作案。就说用这等手段来报复人,对于谢展而言未免过于低级了。 看来,此事还要找谢展问个清楚。 …… 子时更声响起,这一夜又是难眠。 谢展的眼布满血丝,凌乱的头发没有来得及整理。他独自面对这十三具白布罩着的尸体,寂寥地站在月神殿内。 神案之上,是一个空了的锦囊。 他还是不明白,凶手是何时从他身边偷走钥匙的。 他今日本是可以救下这些人的,若是自己再谨慎一些,或许今日惨案就不会发生。 火盆之中的火焰仍旧在跳动,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青衣少年一步步走到这月神殿来。 “柳兄?”夏清朗蹲在殿外,见是他来,兴奋朝他招手,又压低了声音问,“你不是去看襄王了吗?” “襄王的血止住了,眼下无碍,有侍卫看守着。”祝余看向殿内的少年,背影萧条,“谢大人,这是?” 夏清朗往里头一望,随后摇头叹道:“事情发生得太快,谁也想不到会死那么多人。明日,那些逝者的家属会到这里来,老谢还不知怎么给他们一个交代?” 谢展此刻应已发现了铁笼钥匙丢失一事。 身为刑部官员,若真因他的疏忽而导致惨案发生,那谢展轻则被革职查办,重则可能会被流放。 “老谢他已经两夜没有合过眼了,也不知能不能撑过明日。”夏清朗心疼的语气。 偌大的月神像之下,谢展高大的身躯也变得渺小起来。 祝余走了进去。瞧见月神坐在莲花之上,身披青色长裙,腰系彩带飘逸。一头银发落在胸前,眉目间透着祥和,眼底却又觉清冷之意。 月神望向远处的山脉,却看不到跪在脚底的众生。 目光落在神案上的锦囊,祝余心中一顿,谢展此刻究竟是为百姓而忧,还是为了可能丢官而犯愁? 她走上前,与谢展并肩而立,谢展此刻也注意到她的到来。 “谢大人是信神佛的吧?” 谢展双眸温柔起来,他自幼被祖父放在庙里长大,稚嫩的手还握不住笔的年纪就要抄写一整日的佛经。 说他不信,谢展他日日对佛像跪拜。说他相信,他求得又是能早日结束这青灯古佛相伴的日子。 所以面对祝余的问题,他无法回答,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我有一困惑多年的问题,不知大人可否为我寻到答案?” 谢展侧过头,看着少年自信的模样,恍惚间看到了在青莲别院的公主。 她背过手,抬头望神像,语气泰然:“人们说,神像的眼中藏着慈悲,是对世人的怜悯。可世间百态,神既然有能力,为何只能做到怜悯世人,不选择直接帮助他们呢?” 谢展一同抬头,淡然道:“慈悲并非是消除世间一切的苦难,而是让世人学会与痛苦共处。困于柳兄的不是问题的本事,而是你问起这问题的缘由。” 她本是自信的明眸中忽然有所触动。 谢展口中的与痛苦共处,是姜祈年的一生。而这一世,她不想成为悲天悯人的神佛,她想活得鲜活,替世人斩开荆棘。 “与其等待黎明来临,倒不如做些什么?”祝余的语气转而一变。 她心中已有决断:“今日寅时,那些逝者的亲属会来,到那时,我将献上我的诚意。谢大人,也别忘了,你的承诺。” 谢展,那便让我看看,你是否配得上这南靖第一奇才的名声? ? ?明日预告:男女主双强,封神大乱斗!!(寒江篇人物都出场啦,快来猜猜凶手吧) ? (本章完) 第三十章 诚意(月神殿传说) 诚意? 谢展印象中,也曾收到过她的诚意。 …… “谢卿?”少女从亭柱后头探出一个脑袋来。谢展叹气,后悔于那日答应替她抄佛经,自那以后,帝姬日日都来堵他。 姜祈年是南靖的帝姬,身份尊贵,她周身本就是透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可不知从何而起,每当她靠近,那股清冷变得明亮,随之灵动于风中。 而与此同时,谢展周遭的一切本是无趣空洞,也因她眼中的明亮,开始有所不同。 他厌恶自己偶然间产生的念头,所以这一次,他定要公主自己放弃。 谢展下定决心,语气强硬:“公主,此处是前太妃的佛堂,您这样日日与微臣见面,实在不合礼数。” 谢展心中打鼓,公主会因此生气吗?却又不敢有任何心软。 “这样啊……”姜祈年看上去确实有些失落,不过转而为晴,“谢卿不如先看看,我带的诚意够不够?” 诚意?谢展抬起头。 她将那“诚意”打开,竟然是只烤鸽子? “你……你不会把青莲别院的鸽子烤了?”谢展的眼都睁圆了,“这里可是佛……” 他刚张成半月的嘴,被那眼疾手快的姜祈年塞进一块外焦里嫩的肉。 “怎么样?”她的眼神得意。 一丝香甜的味道泛上来,随后是带着清甜的苦涩。不同于荷叶鸡,这道荷叶鸽子,别有一番滋味。 不对,他不是来品鉴的! 姜祈年的声音不疾不徐:“其实,我还会烤很多东西,只要谢卿继续帮我写佛经,我都可以烤给你吃……” 谢展起身赔罪行礼,目光黯然:“微臣做了不该做的事,立刻去领罪。” “谢展!”姜祈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不是佛陀,为何要这般圈住自己?” 他也不明白,圈住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是谢氏一族的荣耀? …… 谢展走出月神殿,月朗风清,困意全无。 他应该为自己的失职去领罚,但在领罚之前,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丑时已过,夏清朗还等在殿外,他今日倒是没有犯困,就是蹲在地上,不知用树棍在鼓弄什么。 “阿朗?” 夏清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老谢,你怎么走路没声,吓我一跳!” “柳兄呢?” 听到这名字,夏清朗眉头向上一挤,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道:“老谢,你定要为我做主!” 这话说的,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发生什么了?”谢展还是心耐。 夏清朗指着殿前那十三个盖着白布的尸体,双眸通红:“柳兄他,他压榨我!他拉着我,对着这些尸体,让我帮他画画!” “画人?” 夏清朗点头:“是啊,你也知道那些尸体,有些被狼咬掉了半张脸,血肉模糊的。我这一边吐,一边画…” 谢展垂下眼,看来祝余是在收集受害者的画像。 “老谢,我不管,你绝对不能让柳大壮进这悬镜司!”夏清朗这态度与昨日完全不同。 他想若是与柳大壮成了同僚,先不说在这悬镜司里没他一席之地。柳大壮可能比谢展更可怕,不分日夜地使唤他。 不成!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这样,你还是去找祝姑娘,她若是不愿意,我帮你去说!” “好啊。”没想到谢展答应的如此干脆,反倒让夏清朗不知如何接话了。 他继续问:“柳兄让你画了画像后,去了哪里?” “他?”夏清朗拉平嘴角一叹:“他还让我准备些清水,桃叶汁棉布之类奇怪的东西,就跑去厨房了。估摸着,是去做什么好吃的。” 毕竟在他眼里,柳大壮是个厨子。 谢展无奈,无意间注意到夏清朗方才在折腾的东西,是一个陶罐还有一根拇指粗的木棍。 “等你的时候太无聊了,我就从厨房里弄来些蜜糖吃。”夏清朗蹲下身,指着一旁,“就发现,这些蚂蚁一直围着这个蜜糖罐子转,还挺有意思的。” 蚂蚁爱吃甜食,这倒不奇怪。 谢展拿起地上那根木棍,仔细瞧了瞧,上面确实爬满了蚂蚁。 夏清朗见他的沉默,又解释道:“我刚才为了逗蚂蚁,就随手拿了根树枝,沾了些蜜糖上来。” 寒江的蚂蚁个头不小,像这样一根手指粗的树枝,不到一会儿,就留下了坑坑洼洼的痕迹。 树枝,蜜糖,蚂蚁? 谢展突然想到什么:“阿朗,同我去一趟如意绘馆。” “这个时辰?”夏清朗指了这天,看来今夜又不用睡了。 … 待到祝余回到月神殿,谢展和夏清朗两个人已经没了踪影。 不过这样也好,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不适合外人在场。 不得不说,夏清朗此人话虽多,但作画的速度飞快。根据他们亲人伙伴的描述,终于大致画出了这十三位死者的画像。 而接下来,便是祝家无相之术的巧妙之处。 第一位死者,是位年长的妇人。看衣着打扮应是位富贵人家的夫人。 原本样貌姣好的,带着富态,珠翠虽掉了不少,但看得出身前是个爱美之人。只可惜她的左边脸颊被狼咬去了一半。 祝余用沾有桃叶汁的布巾小心擦拭过老夫人的脸颊,手臂,以及全身各处。她的手法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个鲜活的故友。 师父曾说过,对待死者要耐心细心,不可有半点不尊重。 祝余的语气极为温柔道:“老夫人,辛苦了,我们马上就不在这里待着了。收拾收拾,干干净净地走。” 常人和死人对话定会被吓出魂来。可祝余不一样,仵作这个行当除了天赋和胆量,便是唯手熟尔。 可往生义庄每日哪有那么多的死尸可以解剖呢?为了提升技艺,她跑去乱葬岗里,解剖尸体,再为他们安葬。 此刻,那些手法和技巧早已熟记于心。手中的动作变得利落干脆,自己越来越像师父了。若无法帮助生者,那就为逝者做一些事。 净身之后,就是缝合与填补,这一步最考验技艺。她用桑皮线将皮肉缝合得平整一些,再用特制的陶泥填补。 这一步也至关重要,要想复刻出死者生前的模样,必须了解骨骼的走向,摸清皮相与骨相。 最后,用珍珠粉与蛋清混合敷在逝者的脸上,涂上口脂,略施粉黛画出血色来。 一切俨然,终于在寅时前,将这十三位逝者恢复生前的模样。 ? ?这章是谢猫视角的青莲别院~承认吧,你也为我动心了~ ?   ?(''w'')?另外,大家有猜到祝家无相面具的用途嘛!女主除了是仵作,还是位入殓师哦! ?   最后要感谢中华虎贲军,小树王送来的票票~评论收藏票票块砸向我吧! ? (本章完) 第三十一章 复者(月神殿传说) 寅时,月神庙大门打开,逝者的家属陆续进来。 昨夜本是血雨腥风的月神庙,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本是身着新衣的百姓,今日都换上了丧服。他们大多带着薄棺与草席而来,手中的篮子里放不少香烛纸钱。 此前在衙门,也时常遇到家属来认尸的场面。大多家属难以接受自己亲人死后的模样,皆是痛哭流涕,甚至晕厥过去。 人群停在了祭坛下面,止步不前。众人都听说了昨夜月神庙的惨况,不知如今那白布之下是多么恐怖的样子。 此刻,人群中走出一女子,她没有亲属陪同,孤身走上这祭坛。 “我来带回我的母亲。”女子低头怯怯道,看得出她很不安。 “你母亲叫什么?”祝余温和的语气。 “陈,陈素丽。” 祝余核对着名字与画像,指向一旁:“你的母亲在那里。” 女子的心感觉下一刻就要跳出来,她扯着白布的手颤抖,一阵挣扎过后,鼓足勇气将它扯开。 这,怎么会? 她惊讶于母亲的哀容,看向一旁站在的少年。 “是你,为我阿娘画的妆?”女子头戴麻,眼眶泛红布满血丝,双眸诧异盯着她。 久之问出那句:“您难道是复者?” 所有人目光抬起。 复,尽爱之道也。仵作本就是贱业,而做复者的因其是为死者送行的,更是被世俗看不起。 做这行当的,大多是处理尸体的材夫。祝盛当年,也正是用无相之术,帮助许多人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如今南靖竟还有人做这个行当?”人群中有人嘀咕起来。 他们的眼神大多带着鄙夷,看这少年不过二十,如此大好年华,去建功立业多好,怎会选这么一个贱业? 女子默不作声,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地,以头抢地道:“多谢义士相助,我阿娘生前最爱脂粉,这张脸就同阿娘平时一样,一模一样……” 女子抽泣不止,此刻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来时她心中忐忑,听闻母亲昨日被狼咬下了半张脸,已是撕心裂肺痛哭过。今日来认尸,她更是鼓足勇气,却未想到母亲还保留着平日温和的面容。 其余人闻之也纷纷围了上来,方才的话早就抛之脑后,一个个争先恐后。 “复者,求您也帮帮我的妻子!”壮汉跪地。 “复者,请求你帮我的孩子和夫君,我的孩子才五岁。”母亲哀求。 “复者求求你,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求你帮帮我儿!”富商道。 …… 众人哀求着,朝她跪拜着,少年的身后是那偌大的月神像,宁静庄重。 她垂眸,眼中不是神佛的怜悯,而是决心,想要找到真相的决心。 祝余转过身,将这十三块摆布一点点揭开,她道:“逝者已逝,是留给大家最后的哀思。他们也在等着你们,带他们回家!” 众人缓步走近,心中思绪交杂,他们不愿承认那是他们的亲人,也不愿让自己的亲人曝尸于此。 直到看到那些尸体的一刻,他们眼中透着同样的难以置信。 躺在地上的十三个人,此刻竟与往日一般皮肤红润,甚至嘴角尚带着微微的笑意。不像是死了,更像是在沉睡。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母亲终于忍不住俯下身,抚过孩子的面庞,是冰冷的,眼眶里的泪本是流干的,还是忍不住泛红,轻声说道,“秀娘别怕,阿娘带你回家。” 祝余看向天,师父,他们和你一样,能回家了。 清风卷起一阵铜铃声,像是逝者们的告别。 月神殿内缓缓走出来一个女子,她的眼中有与神像一样的慈悲。 人群中有人抬眸注意到了她,起身大呼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这洁白无瑕的神女身上,那种眼神不是昨日的敬畏,一下变得愤恨,甚至带着杀意。 神女没有止步,而是继续朝他们走来。 她的声音如细雨,念叨着:“月神降福,月神降福……” 那些昨日还敬重她的信徒,此刻视她为仇敌,开始朝她身上丢石子。 “你算什么神女!”孩子的母亲朝她吼道,“你害死了我的秀娘!” 壮汉愤愤道:“这丫头本就是个狼女,被狼养大的孩子,没有人性,算哪门子的神女!” “月神……”富商跪地,对月痛哭道,“您为何坐视不管啊!” “你还指望着月神啊?”壮汉冷笑一声,“这世上啊,根本没有神,有的只是我们这些可怜人。” 神女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出声,她还在往前走,如同往常游神一般,用沙柳沾上露水降下甘霖。 …… 见那些人还在朝她丢石子,祝余实在忍不住上前制止道:“够了!她在用她的方式,为这些死去的人超度。” “你说她来为我的孩子超度?”母亲失魂的眼盯着神女,怒斥道,“她是害死我孩子的罪魁祸首!” “就是她!”一个石子擦过祝余,直接砸在神女那张惨白的脸上,渗出血来。 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血红色的痕迹,她的眼神是懵懂不解,像是初生的婴儿。 祝余侧过头小声道:“眼下你做这些不合适,快进去,不要出来!” 壮汉已经抄起了棍子道:“我们把月神庙拆了!她根本就保佑不了我们!” “是啊,是月神杀了我们的亲人!我们要杀神!杀神!” 情绪往往是被激发出来的,心中的哀愁、不甘、愤恨在这里被拧成一团。 如此下去,这个所谓的神女真会被他们杀了的。 祝余抬起手制止道:“你们冷静下来!昨日若非她,死伤只会更严重。你们在杀的不是神,是人!” 听到这个字,神女的眼忽而亮了,像是一个有感情的活人看向她。 少年毕竟刚刚出手帮了他们,百姓们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壮汉平复了心情说道:“那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这人也不能白白死了。” “是啊,不是她放出的狼,那是谁?” 庙门口,一个少年正迎面跑来。 “柳兄!”夏清朗朝她招手,喘着大气道,“老谢…老谢让大家去一趟如意绘馆,说是已经清楚仙人折桂的手法。” ? ?《礼记·檀弓下》:复,尽爱之道也。复者指的是古代的入殓师哦~~ ? (本章完) 第三十二章 戏法(月神殿传说) 快到卯时,天空露出淡淡的鱼肚白。 街上萧条如秋,只几个货郎还在跑动,宛如昨日的笑语喧阗成了一场梦。 祝余到如意绘馆时,恰好遇上门口襄王的步舆。 “襄王殿下的伤好些了吗?” “无碍。”姜异人腿上缠着布,脸色嘴唇泛白,不如往日精神。 祝余站到一旁,为他让出一条路来。昨日袭击人的狼群,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人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是针对襄王? 前世,她与谢展都留在皇城,未曾来过寒江。那么姜异人当时的死,很可能是因为这场意外? 她真的救下姜异人吗?真的,要改变这一切了? 老宋还站在原地,抽出一块方巾,心疼道:“殿下昨夜疼醒了好几回,医官嘱咐过不能乱动的。可今日一早听闻谢大人有所发现,怎么劝都劝不住。” “他,或许是个贤王。”祝余望着姜异人。 姜异人虽总是被人嘲是草包,但在寒江却是一位贤王。他初来寒江时,刚好十五,像他这般锦衣玉食长大的从未见到过如此荒凉的地方,整座城池见不到一个年轻人。 可少年热血,他褪去华服,先通了河渠,又改良了土壤,寒江老少妇孺的日子慢慢有了起色。 因而这些年,他在南靖的名声并不差,甚至有些让萧世兰担忧了。 如意绘馆的后院,那棵巨大的桂树下站着一个少年。 那日夜黑风高,这棵老桂树多少有些阴森可怖。今日天蒙蒙亮,再走近一些,险些没被吓住。 那树枝的高处竟然吊着一只死羊! 夏清朗见之情绪激动,快走几步喊道:“老谢,你怎么把我的烤羊绑上面了!” “借来用用,待会还你。”少年转过身,今日换上了一身紫色长袍,这种深色的圆领袍,稍有不慎就容易穿出老气横秋来,可放在谢展身上只让人觉着意气风发。 人群中二人四目相对,周遭弹指间宛若无物。仅凭这一眼,祝余断定,谢展与昨夜不同了。 他朝她一笑,更像是一句无声的感谢。 祝余也想看看,这号称南靖第一奇才的少年,究竟有何能耐。 富商疲惫地说道:“谢大人,昨日您说会给我们一个交代。这放出狼的究竟是谁啊?” 谢展走上前,郑重说道:“在解释前,我想先同大家交代一件事。” 祝余眸光一动,他要说的该不会是? 谢展眼眸一沉,不假思索道:“昨日神典开始前,廖八就已将铁笼的钥匙交于我。” 她微微握拳,此前她担心过谢展会怕丢了官职,而隐瞒自己失职一事。 可如今这个时候,提及此事反而会引起这些家属的怀疑,甚至场面会和方才月神殿一样。 众人相看着,那壮汉起先站出,问得直接:“这铁笼坚硬无比,只有钥匙才能打开。难道说放出狼群的是谢大人?” “你少血口喷人!”夏清朗这气势比那壮汉还足,“昨日射死狼的,那可是老谢!” 襄王也为之说话:“是啊,谢大人乃谢氏一族翘楚,品行能力都是得王上认可的,断然不会做出此事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总擅长怀疑。 谢展从袖中拿出了昨日放在香案上的那枚锦囊,双手奉上:“殿下,这就是当日装钥匙的锦囊。” 老宋连忙接过,递给襄王。 襄王打开那一瞬眉间紧缩,抬眸看向谢展问:“谢大人,这里头什么也没有啊?” 老宋拿来一看,随之声音高亢:“谢大人,这钥匙在你手上丢失,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这可是失职,是大罪!” 祝余还是没有作声,她所认识的谢展,不会将自己逼到死路,聪明人必然会有聪明人的做法。 谢展果真神情自若,走到老宋身边问道:“宋内官是襄王身边贴身侍候的人,想必能为主子妥善保管一切。” “那是自然。”老宋自傲,一副我与你可不同的模样。 谢展含笑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宋内官,我这也有一把襄王内库的钥匙,想让您帮忙保管。不知您能管住多久?” 老宋不知这谢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便道:“谢大人何时想要,我何时给谢大人,殿下的东西,老奴自然拼死护着。” “好。”谢展说完,当着众人的面将那钥匙放进锦囊,随后将抽带拉紧,双手递给老宋,“宋内官,请用心保管。” “谢大人这是弄得哪出,一个钥匙难不成还能在我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不成?”老宋自信道,“说吧,要我保管到何时?” “现在。”谢展话语一顿,“打开它。” 老宋有些蒙了,本是自信的却不知为何看到谢展的神色有些心虚起来。 他半信半疑锦囊打开,谁知里面已是空无一物:“这,这怎么可能?” 壮汉高呼:“这宋内官是不是也得定个有失职之罪了?” “我……”老宋看向襄王委屈道,“殿下要为老奴做主,老奴没有私藏。” “宋内官自然没有私藏,因为这钥匙还在我的手中。”谢展说着从袖中再度掏出了那把钥匙,“这是,障眼法。” 障眼法? 老宋拿起钥匙和锦囊查看:“这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祝余在一旁,已看出了问题所在:“谢大人其实并未将钥匙放入锦囊。钥匙,方才是贴过手心压在了锦囊下方,旁人视角看来,就好像塞入锦囊一样。” 眼下局面转变,谢展能在短短几个时辰想通钥匙消失之谜,倒是有点意思。 夏清朗继续说道:“今日寅时,我去了趟廖八所在的戏班子,才知那廖八在做驯兽师以前是一位戏法师,最擅长的便是障眼法。” 襄王沉思:“如谢大人推测,当日铁笼的钥匙应还是在廖八手中。那就是廖八放出的狼?可他自己为何又会被狼咬死?” “应该是过程中出现了意外。殿下,此事微臣还需一些时间,去寻找证据。” “证据?” 祝余看向他:“是廖八的残肢。” 谢展微微点头。 富商有些心急道:“谢大人,您把我们喊到这里来,不会只是想说廖八会变戏法这件事吧?” “先别急,大家还记得四大神画的内容嘛?” 目前已知晓的神画,这第一幅嫦娥奔月,第二幅仙人折桂,这第三幅……是月兽添福;刚好对应了玉美人、老县令还有廖八的死状。 谢展踱步在树下:“大家可还记得,那日廖八曾说,见到老县令时他吊在高处,垂着头很吓人的模样。而等到我们赶来时,老县令却是踮脚在地上,仰着头做出抬头望月的模样。” 老宋点头:“是啊,凶手不就是趁着这个时间搬运的尸体,那日谢大人一行人不都排查了在场的宾客吗?” “可那日所有人都在大厅赏画,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那这么说,难道这尸体还真会自己动不成? “其实,要做到这个并不难。” 谢展的话音刚落,高处发出一声断裂的声音,一个白影落了下来! ? ?夏烦烦:和老谢说过啦,破了案和友友们一起吃烤全羊! ?   感谢书友打赏~ ? (本章完) 第三十三章 凶手(月神殿传说) 那一声响动惊到了在场众人。 老宋虽鹤发苍颜,反应却要比常人快,第一时间护在襄王身前。 众人定睛,袭击他们的白影原来是一只死羊。 方才还挂在高处的羊,为何一下子落了几丈? 令人目瞪口呆的还不是这事,这羊蹄的高度恰好触碰到地面。而羊头此时微微上抬,对着天空。 “这,这……”老宋讶然半张着嘴,手里比划着,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来。 夏清朗帮衬道:“你是想说,这和老县令的死状一模一样?” “对对对!”老宋兴奋应声,这不和当夜仙人折桂的场景一样。 只是,方才他们进来时,这羊分明是挂在树上的。 “本王好像听到是从那树上发出的声音。”众人顺着襄王的手往上看,却只见到上边郁郁葱葱一片。 “是这个!”夏清朗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根胳膊粗的树枝,“方才的响动就是上头树枝断了的声音。” 这棵桂树本就得了虫病,掉下些树枝树叶也是平常,因而此前他们并未在意过地上的断枝。 老宋微微眯上眼,有些难言:“老奴愚笨,这,树枝断了和那羊有什么关系,又和本案有什么关联,谢大人可否说得明白些?” “是绳子。”祝余的目光落在那挂在羊脖子上的绳子,案发当夜光线昏暗,并未注意到这绳子的异样。而如今,这根绳子… 她沉声道:“这根绳子的长度恰到好处。” 凶手若想做到这些,需用到极为巧妙的数算,甚至这树枝断裂的时间也需精准计算过。能做到这个的,必是有学识之人,绝无可能是廖八。 这案子倒是让祝余深思了起来,竟没有注意到另一双审视她的眼睛。 襄王虽未开口,但自柳大壮来到寒江,他便注意到这个少年的与众不同。敢于在街上制服恶狼,胆大心细,既是仵作又是复者,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 都说那谢展是南靖第一奇才,依他所见,这个叫柳大壮的少年日后必然会成为谢展的麻烦。 回过神,夏清朗已经拿上绳子背着羊站在树杈高处了。 他朝着树下喊道:“老谢,都准备好啦!” 谢展点头,随后向大家开始解释:“凶手要制造这神画杀人,首先要将绳子的一端固定在较低的树枝之上。 随后,带着绳子向上攀爬,期间这根绳子也要跟着往上。直到到达高处的树枝后,将绳子绕到前方,悬挂下死者,就完成了在高处吊死的死因。” 众人看着绑着羊的那根绳子,确实有种违和的长。 看来廖八当夜没有撒谎,老县令一开始确实是在高处被吊死的。树枝断裂后,绳子垂下,人就刚好站在地上。 “那为何这羊后来会抬起头呢?”老宋忍不住问下去。 “这就得问柳兄了。”谢展看向她,当日祝余查验过老县令的尸体,确实颈骨断裂,自缢而亡,但今日看到这作案手法,忽然产生新的念头。 她走上前,检查了底下这羊脖子上的勒痕,再抬头看了眼夏清朗挂在高处的羊,原来绳子绑的位置不同。 “通常我们见到自缢的尸体悬挂在高处,因身体和头部的重量自然下垂。但倘若绳索像谢大人方才演示这般,忽然勒紧,就会导致绳索拉向后方,出现头上扬的情况。” 谢展微微点头:“柳兄所言,便解释了老县令为何会在死后抬头。” “当日只有廖八有这时间作案,难不成凶手是廖八?”壮汉说道。 谢展微微垂眸摇头道:“廖八不过是局中的一枚棋子,凶手的目的是让他亲眼目睹仙人折桂,让大家相信神画杀人。” 众人听到此处觉得谢展所言有几分真,但这廖八出现和他们返回现场不过半盏茶功夫,这树枝为何能在这时间断裂? “难道这凶手是个神算子,能够算到哪一根树枝会在什么时候断?”老宋大胆猜测。 “这个,得要多亏夏兄了。” 夏清朗挺直了自己的腰背,从身后掏出了蜜糖:“其实是这蜜糖的功劳。” 襄王皱着眉:“这蜜糖有什么特殊之处?” “大家可还记得,那日我曾上树勘察过情况,这棵桂树的上方有很严重的虫蛀?”谢展接过这个蜜罐,打开木盖子道,“这些虫蚁喜好甜食,也喜以那新鲜的树干为食。” “原来是虫子。”祝余豁然开朗道。 可人群之中立刻有人质疑:“能够吊起一个人的树枝少说也要胳膊粗细,这虫子要咬到猴年马月去!” 谢展从蜜罐里拿出一个树枝放在树上,不过一会儿,这树枝便少了一块皮:“我和夏兄在等待大家时简单试验了一下,粗略算过,若是这样一根手臂粗的树枝少说需要一天时间。” “这不对啊。”老宋指着高处的羊说道,“要是这老县令白天就被挂在此处,肯定会被人发现啊!” “宋内官聪慧过人。” “老奴这可不敢和谢大人比。”老宋谦逊说道,被谢展这一夸还不好意思起来。 “当日柳兄验尸,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老县令的尸体上。可忽略了一个东西。” 祝余青眉一抬:“当时吊着县令的绳子?” 谢展将那绳子递给她:“柳兄可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她接过来,先是摸到一点粘腻的感觉,随后闻了闻:“这绳子的四周都沾上了蜜糖。若只是下方的树干,这蜜糖在绳子上也只有一边。除非,这绳子是嵌在树枝里的。有人提前割过树枝?” 这就说通了,腐树枝本就质地松散,加上提前是用小刀刮出口子,大大减少了虫蛀断裂的时间。 “用此方法来,刚刚的羊掉落,只需一炷香的时间。” 襄王此刻顿悟道:“原来是这蜜糖和虫成了机关。谢大人,可是已经知道这杀人真凶了?” 谢展微微点头:“我想凶手那日是故意约廖八在此处相见,让廖八看到上吊的老县令。而后算着时辰,等到廖八赶来,在大厅里放下第二幅神画,真正做到神画杀人的假象。” 襄王思虑:“如此说来,能做到这些的只有……” 谢展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凶手就是当日揭画的庙祝,柴刚。” 祝余脑海闪过的也正是此人,能够背上尸体攀爬上树的定是个身强体壮的人,柴刚完全符合。 襄王的脸色一变,忙问道:“柴刚眼下人在何处?” “这……”老宋一副为难的神色道,“殿下,老奴昨夜就想说了,那柴刚不知去处,一整夜也找不到人。” 柴刚消失了? ? ?数算小问题:已知桂树上共有两个悬挂点,分别为悬挂点a(低处树枝)和悬挂点b(高处树枝),ab与水平面的夹角为30°,夏清朗说两点的高度相差一丈,问凶手准备的这根绳子究竟有多长? ? (本章完) 第三十四章 胡椒(月神殿传说) 柴刚在逃,县衙已派人去追捕,所有人也终于可以稍稍缓一口气了。 从如意绘馆出来,夏清朗身上一直背着两只羊,他虽看上去瘦弱不堪,但背起吃得来却十分有劲。 祝余走在他身侧,笑容灿然问道:“夏兄很喜欢羊?” “我喜欢的,是羊肉。”夏清朗笑得没心没肺,将那羊调正位置,又看向老谢,“这案子也破了,老谢,你也该请我和柳兄吃一顿炙羊肉了!” 案子,真的破了吗?谢展心中其实还有很多疑虑。 柴刚是凶手,可他杀老县令的动机是什么?而为何又要在神典时放出狼?还有廖八的死……这一切仍旧是个谜团盘踞在他的脑子里。 倒是祝余与往日迥然不同,一直在旁边与夏清朗搭话:“若是说要做炙羊肉,用这种小羊羔最好,定要多放些胡椒才算味道正。” “胡椒不行,老谢他吃不惯。”夏清朗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余下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谢展本是愁云满布的眉头,一下慌张起来。 祝余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沉默一下,转而冷冷一笑问:“夏兄与谢大人不过在寒江认识了两天,是如何知道他不吃胡椒的?” 谢展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有意无意的提问,原来是在试探他和夏清朗之间的关系。 她是何时开始怀疑的? 夏清朗也意识到了这点,装作若无其事道:“不过就是不吃胡椒,他们这种世家公子哥体弱多病,不算是奇事。” 她的眉头一抬,眸光坚定:“可方才瞧你二人的配合,这种默契养成应是相识多年才会有的。” 祝余揪住衣角,风平浪静的外表下已是波涛汹涌。 若夏清朗与谢展是一早认识。那么当日在清河,夏清朗根本就不是奉了顾长柏命令,而是谢展指使。 她不敢再往深处想,在清河之时,她已是处处避让,可为何分明不相识的谢展这一世还是注意到她了? 祝余想起当初,他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接近。她不笨,同样的困境不会陷入第二次。 “这……”夏清朗愕然看了眼老谢,指着他们俩人道,“柳兄你这话也不能这般说,方才你也同老谢,同声相应。难不成,你们俩也认识多年吗?” 此话一出,二人的心中都响动了一声,彼此默不作声。 只因他二人,此刻真是相识多年的陌生人。 …… “花娥,你去看看炭火升起来了没?”岁安宫的小厨房内放着两只小羊羔,少女一早手里忙活着,揪住羊蹄放于案板之上,一刀下去,那羊分成两段。 花娥闭眼不敢瞧,嘴里仍在嘀咕:“花娥不明白,帝姬身份尊贵,何必去讨好谢大人?” 对于这个主子,花娥当真是恨铁不成钢。那谢氏不过生得样貌好了些,平日里就只爱关在屋内看案卷,性子冷淡像个和尚。再看永福郡主府上的面首,对她言听计从,平日里为她争风吃醋,那府上多热闹啊。 姜祈年被烟呛到,眸光闪动:“谢展于我,如雨中逢花。” 花娥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知姜祈年过往不易,更知她入宫后受尽冷眼,在她身后本无一人。 花娥的语气有些心疼:“帝姬,您要清楚谢大人来岁安宫本就不是出于本心。” “我知道。”祝余表情淡然,将那羊肉切成薄片,撒上了些豆豉和盐粒,还铺上些胡椒,“只是花娥,这世上若事事要计较本心,伤得只有自己。” 她将方才切好的肉和羊板油一同灌入羊肚里,再用细线缝上。 姜祈年也曾想不通,那日母后拉着她的手,双眼婆娑求着她回宫,如今却不愿再多看她一眼。于姜祈年而言,宫中日子太过寂寥了,她想念宫外的日子,想念自己还是祝余的时候。 她的眼眸转而温柔,看向花娥释然笑道:“好了花娥,你去喊谢大人过来,就说我今日做了胡炮肉。” 今日是谢展的生辰,姜祈年不想他过得和自己一样孤独。 姜祈年端坐在桌前,望着窗外梨花白净如初,宫中虽只有这一方天地,但也算得上岁月静好。 只是不速之客也来了。 “阿姐,怎么也不喊我,做了这一桌子吃的。”姜媛今日一身红色,面色红润,看样子身子已好利索了。 姜祈年期待的目光立刻阴沉下来:“姜媛,丽妃娘娘这刚从寺庙出来,是又想进去了?” 经上回那事,姜媛心中有了忌惮,退了一步说道:“本公主今日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谢大人的。” “这就怪了,谢卿是我宫中的面首,何时是你想见就见?”她的语气犀利,全然不知谢展就站在她身后。 姜媛一副得逞的模样:“原来在阿姐眼中谢大人不过是掌中玩物,怎会珍惜大人呢?” 姜祈年本想说些什么,但谢展面无表情自己入席坐下了。 “这是什么胡炮肉啊?”姜媛放下筷子,“这么重的胡椒味,难吃死了。” 姜祈年一叹:“这胡炮肉要去膻味,最重要的是就是这胡椒。” 姜媛瞥了一眼,随后搭上谢展的衣袖道:“谢大人别吃这些了,我那府上有厨子,会做正宗的胡炮肉。” 谢展抽出衣袖,站起身来,夹了一小块羊肚里的肉,放入嘴中。 他浅笑道:“微臣曾在西北游历过,公主这胡炮肉做得很正宗,火候掌握的也很好。” “谢展!你什么意思?”姜媛彻底被激怒了,拍桌而起,“本宫还以为清河谢氏有多清高?原也不过是阿谀奉承之辈,一个面首你竟也做得欢喜。” 姜媛红袖一挥,看向祈年,不屑一笑:“姜祈年,这宫中若无父王,你又拿什么和我争呢?今日谢大人护着你,可你要小心,有朝一日,自食其果。” 姜祈年未料到当日姜媛的一句话,竟真是一语成谶。 那夜,谢展上吐下泻。 医官不解:“谢大人此前因胡椒伤食,怎会又误食这胡椒?” 姜祈年看向屋内,谢展固有君子之风,只是今日一事,他本不用做到这份上。 所谓雨中逢花,不过是姜祈年这段昏暗日子中看到的一抹灿烂。 “谢展,往后都不许再吃胡椒了。”她的眸光闪动,眼中止不住的愧疚。 谢展瞧过她的眼睛,心口莫名躁动不安,喉结滚动。他侧过脸,心中仍如一团火。 “往后公主可否不要为微臣做吃的了?” “为何,是你不喜欢?” “不是。”谢展回答得干脆,双手紧攥着被角,不敢抬眸,“微臣承蒙公主厚爱,愿为公主效劳,只是君臣有别,公主您,逾矩了。” …… 此刻她眼中早已没了当年的羞涩与懵懂,她对上谢展的眼睛道:“又或许,我与大人一见如故。” ? ?于小余儿而言,谢猫是宫中那段时光里唯一的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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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三十五章 洞穴(月神殿传说) 午时惊雷破山,暴雨如泄,人坐春风里。 夏清朗正翘着腿躺在床榻上小憩,他一夜未睡,却异常精神。尤其想起方才与柳大壮不欢而散,心中不乏郁闷起来:“老谢,柳兄对我们真诚以待,我们隐瞒身份,确实不妥,不如,我们去认个错?” “她真诚?”谢展闻言眉眼含笑,转身看向他,“你可知她是谁?” 夏清朗闻言忙坐起身子,一扫此前无精打采的模样,着急问道:“他,他谁啊他?难不成真是什么世家公子,不会是什么皇亲贵胄吧?” 谢展摇头,看向夏清朗的眼神多了一丝得意:“她是,祝余。” “我还以为他是谁呢,祝余,祝余怎么……”夏清朗顺嘴溜出的半句话又咽回去,掂量着这句话,双眸一颤,“你,你说她是谁?” 谢展坦然沏上茶,重复一遍:“我说,柳大壮就是祝家娘子。” 夏清朗一愣。 柳大壮,那个庖厨,是那长得天仙似的祝家姑娘? 他摇头,脑袋发懵,扶着床柱坐下身去:“不是老谢,你等等,你,你先让我捋捋。” 刚来寒江遇到柳大壮时,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此人隐瞒了身份。如今谢展提醒,这二人都是仵作,确有可能是同一人。 只是…… 夏清朗摸不着脑袋,纳闷问道:“祝姑娘是个美人,那柳兄一看就是个男子,这二人长得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你可还记得,那日在三石桥的暗巷,你看到过什么?” 那日他与谢展坐在高楼看戏,见着祝姑娘与司徒捕快打晕了顾长柏。随后发生了件怪事,连谢展都吃惊于此。 祝姑娘用了不过一盏茶功夫,全然变成另一个人。 “你是说,祝姑娘用了那日在后巷的秘术?”夏清朗眼睛一亮,怎有人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廖八那障眼法与这换脸之术相比当真是云泥之别。 “好了,一两银子。”谢展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这,什么就一两银子了?”夏清朗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一流。 “来寒江第一天时的赌,你输了。”谢展的目光慢慢移动到夏清朗腰间的钱袋子。 夏清朗连忙捂住钱袋,一副守财奴的模样:“柳大壮何时承认过了?老谢,也有可能是你自己看走眼,那祝姑娘要真用了秘术,自然是真假难辨,难不成你还能是火眼金睛,能一眼认出?” 谢展不语,皮囊是能骗人,但动心不会。 夏清朗见他沉闷又道:“想知道真假也不难,我偷偷潜入摘了他的面具如何?” “不可!”谢展沉默半响,眼眸忽而严肃,“祝姑娘,既然用男子身份必然有她的理由。眼下,她同我们一样,都想要抓到此案的凶手。” 清朗挠了挠头:“那柴刚不是在抓了吗?” 谢展破案无数,他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此案还没有了解。 …… 新雨过后,空气漫着股泥土气,洗去浮沉。这寒江的雨并不多见,尤其是午时下的暴雨,更是少有。 祝余睡了一个整觉,走出门舒展舒展身子,却无意瞥见墙角露出的一抹黑色。 “何人在那儿?”她警觉。 听着腰间一声清脆的铜铃声,一只手扒着墙角露出半个身子来。斗篷下的脸逐渐清晰起来,盛霜雪的肌肤没有半点血色,如白瓷无缝,那双眸如琉璃清澈,望着她,像是一只无助的小兽。 神女? “你,是来找我的?”祝余温柔的语气生怕吓着她。 少女点头,缓缓走出来。她同昨日一样光着脚,虽说已入春,但地上仍旧冰凉。 “你等等。”祝余想起九公主姜明月来,心中一软。那年宫变,姜明月也不过五岁,正是冒冒失失在地上跑的年纪。 她跑进屋,拎来一双靴放在地上,少女的眼中带着疑惑,像是她真的从未见过这个东西一样。 祝余蹲下身,像往日给九妹穿鞋一样,抬起头看向她:“穿上这个再走,便不会冷了。” 一股暖意包裹住她,尽管少女这一身雪白与脚下这黑色的长靴有些不搭,但少女面露欣喜,踮着脚欣赏着这个玩意儿。 “没人教过你穿鞋吗?” 少女摇头反问道:“阿爸没有,做人,就要穿鞋对吗?”她此刻真像是个在九天生活的神女,不懂凡间俗事。可惜她并非真的神女,她是人。祝余的心中有一阵酸涩,她究竟是如何长大,为何会变成这样? 寒江不是自诩朝拜神女吗?可他们敬仰的神女却活成这样。 “阿姐,谢谢你。”少女怯懦地开口,与那日在街上的她判若两人,此刻的她多了些温情在。 “你想和我说些什么?”祝余小心试探。 “阿姐,和我走。”神女双眸真诚,拉住她的手就要走。 相传,在月神殿的后山有个洞,名为月神洞,就是四大神画的出处。 百姓传言此处乃神栖之所,只有神女可以进出,外人进入必然会受到诅咒。更有人谣传,那月神的宝藏藏于此处,只是此处瘴气奇特,一般人进去就容易迷路。 少女像一头小兽,拉着祝余的手在这迷障中穿梭,一来一去早已分不清方向了。可少女好像多长了只眼睛,能在此处随意穿梭。 “你要带我去月神洞吗?” “这洞里有什么东西吗?” “你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祝余一直问,可少女默不作声,只是执拗向前走去。 直到迷雾散去,这藏于迷雾深处的洞穴显现,此地宛若仙人之地,无人问津,神秘莫测。平日里应只有神女一人居住。 祝余指着那洞问道:“我们要进去吗?” 少女颔首,她走在前面。由于寒江气候干燥,洞内也是闷热,这倒是适合储存壁画。洞口看去是一尊石塑的月神像,与月神殿内那一尊巨大的金身神像完全不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而这四周便是那着名的四幅经变,由洞口到内侧依次是“嫦娥奔月”、“仙人折桂”、“月兽添福”…… 以及最后一幅,神女飞天。 ? ?谢猫:心动比我先认出你~ ? (本章完) 第三十六章 银川(月神殿传说) 第四幅神画,神女飞天。其色彩不同于前面三幅,即便是在洞内昏暗的光线下,朱砂赤红如血,石青幽蓝若夜。 再往细处看,神女眉目清秀,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体态轻盈,凌空而舞。 画中有些斑驳龟裂的部分,看上去不是近年才有的。是画中的云亦不是寻常青兰,神女身后开出一朵朵黑色的云,显得诡异阴森。 祝余被吸引着,手指就要触碰到那片黑云…… “阿姐,你在看什么?”少女挡住了她的视线,双眸清澈眨眼看着她。 “你为何叫我阿姐?我看上去,应是个男人。”祝余的眼神从怀疑到警惕。 少女凑近,微微笑道:“我能闻到气味,阿姐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气味,是让人想亲近的味道。”她自小同狼群生活在一起,有着野兽般的敏锐与直觉。 祝余收回目光瞥向一侧,这才发现神像旁落有一层柔软的树叶,铺着半张兽皮,这算不上床榻,可以说是个狼窝。 她惊疑:“你平日就睡这儿?” 少女如往日话家常般轻松的语气:“我同阿爸一起,睡在洞里,这里很暖和。” 祝余心中一顿,神女一身白净脱俗,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美感,却生活在如此不堪的地方。 “你阿爸,是那日的狼王?”那匹狼虽看着老态,身上王者之风未减,同类嗅到味道便不敢靠近。这也许是胡娘所说这些年来,没有沙狼攻击人的原因。 “阿爸活了十五年,是狼群中最年长的狼。他或许,活不过今年冬天了……”少女的眼中闪着晶莹,一头狼能活上十年已是不容易,而这狼王却在少女身边十五载,也是奇事一桩。 “我多希望阿爸是人,这样我还能在他身边陪着他。阿姐的阿爸在身边吗?” 祝余眼眸垂下,脑海中父王的样子如沉入池底的花瓣再度漂浮而上。那时的父王双鬓已白,身姿却是挺拔,他张开双手对她笑着道:阿祈,快到父王这里来! 祝余眸光闪动着:“他,不在我身边。”说出此话来,她心中还是触动,即便是对那个宫廷厌倦至极,但对父亲,她无法去憎恨。而眼下,她在做的这一切,同样是为了救下父亲。 屠龙案的背后是萧世兰,甚至是姜煜年东宫的势力,这条路注定很难,但她一定会赢。 “可我看,阿姐并不是一个人”少女的眼如琥珀,如山涧清泉沁入人心。 这神女与她所想不同,她的心思纯净如水,目光却如月华看透世间万物。她的通透与神性,究竟是与生俱来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月神殿浩荡辉煌,前来朝拜的信众络绎不绝,这些难道都只是面前这个心智未开的狼女能做得吗? 此刻,祝余的眼光不容躲避,问道:“你认识柴刚吗?” 少女回眸,眼中还是藏着纯净:“自然,柴大哥是除了那个人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那个人?”祝余疑惑。 少女眼中迟疑,随后灿然笑道:“一个很久以前遇到的,不重要的人。” 祝余继续问道:“那为何要说柴大哥是很好的人?” “因为他和阿姐一样,把我当作一个真正的人。”少女银色的发丝随风飞扬起,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少女本是哀愁的眼里亮起了光芒:“柴大哥,还给我取了名字。” “你的名字?”世上的人都叫她神女,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字。 “柴大哥为我取得,叫做陆银川。”少女懵懂指了指外头的天,“他说那是天上银河,地下河川的意思。” 祝余斟酌着字眼,温柔一笑道:“我想他应该是希望你今后的人生如银河般璀璨,如川流不息。” 如此看来,陆银川于柴刚而言必然是个特殊的存在。柴刚杀人的动机,难道和陆银川有关? 她那天真无邪的外表下,或许知晓所有的秘密。 “你知道柴大哥的来历吗?这月神殿是他建的?” 陆银川对着月神像祈祷:“我只知柴大哥不是寒江人,是三年前来的寒江,去年才接管了月神庙。” 三年前来的?三年前,这个时间好像在哪里听过。倘若柴刚是三年前来的寒江,那会已经有月神殿,那他就不是月神殿的建造者。这个建造月神殿的人,让陆银川成为神女的人,究竟有何目的? 不过,谢展此前对仙人折桂一案的推断并无问题,柴刚的可能性最大。 “银川,你可知柴大哥与老县令王实有无过节,是否会因此杀人?” “杀人?”陆银川眼眸瞪大了一圈,满脸难以置信,“柴大哥不会杀人的。何况,你们所说的老县令是柴大哥的恩师。我记得柴大哥说过,能到月神庙做庙祝,多亏了他的恩师。” 县令王实竟是那柴刚的恩师?这就更匪夷所思了。 一来,柴刚那夜神色从容,全然看不出是面对恩师死去时的神情。二来,若按陆银川所言,柴刚并无杀死老县令的动机。可偏偏只有他能够做到神画杀人。 陆银川跪在石像前,她与大部分寒江百姓一样,有着对月神的信仰。 也许是错觉,祝余觉着月神洞内的石像与大殿中的不同,她的眼神有着悲悯,双手也并不是守在胸前,而是伸手想要拉住那些饱经风霜的凡人。 陆银川念道:“月神保佑,柴大哥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 心中怀疑加重,她看向陆银川:“你还没告诉我,你带我来这里的目的?” 陆银川叩首,抬起头时眼眸透着笑意:“柴大哥有他要做的事,我希望阿姐不要阻止他。” 他要做的事? “你是在故意引开我?”祝余立马反应过来,“柴刚去了何处,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迷障渐渐封住洞口,外头白茫茫一片,陆银川的目的已经达成。 她搭着祝余的手,泰然望向远处道:“阿姐,再等等,等等我们就回去。” 姜异人?祝余脑中一激灵,糟了,柴刚的目标是刺杀姜异人。 祝余不假思索甩开陆银川的手,此刻的她竟头也不回地朝迷雾中跑去。 陆银川担忧地在后头喊着:“阿姐,你别乱跑,会迷路的!阿姐……” ? ?离真相越来越近啦~~~ ? (本章完) 第三十七章 鬼瘴(月神殿传说) 洞外的迷障越来越重,祝余像是落入一片苍白的混沌中,没一会儿就找不到来时的路。 她方才不该如此冲动,应当问一下陆银川,柴刚究竟为何一定要杀了姜异人?他们之间有何仇怨? 雾气若浮沙般流动,沙地之中能生长的植物很少,它们大多迎风而立,屹立不倒,顽固地守着这片土地。 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祝余想不起来,只是觉着这股香气像在哪里闻到过。雾气一旦吸入,初时觉着头昏眼花,心跳加速,而后耳鸣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响越来越重,眼前花白一片。 寒江曾有传言,月神洞藏着月神的宝藏,得之可统领人间。而通神之路必然凶险万分,会遇到鬼瘴。于是便有了那句,黄沙埋白骨,鬼瘴迷人心。 祝余的脑袋发沉,她的状态并不太好,双腿发软,视线开始模糊。 她想起这股味道在哪里闻到过。那日月华神典,她同姜异人一同跳拜舞,他们身边的神侍曾往火盆中洒下过什么,那股特殊的香料,就是这个味道。难道,那日起的雾就是鬼瘴? 她单膝跪倒在地,想着去屏住呼吸,可呼吸却愈发深重。此刻,她的耳边传来一些嘈杂的人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却听不清楚其中的内容。 人的意志越想要集中,反倒容易被周围的事物干扰。迷障中缓缓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影子,那一团黑色逐渐长出四肢,那是一个人影…… 人影走近,这个场景就好像当日神典之上,他们看到的月兽的身影。 恐惧与不安,在此刻被放大。 那一团黑影慢慢露出它的真面目。 那张脸初来没有样貌,像是一下生出了五官,竟是萧世兰的脸! 祝余尚且愣在原地,那萧世兰的一只手已经掐住了她的喉咙,那双眸居高临下:“祈年,你父王对你那般好,你却做出弑父杀君,大逆不道之事!本宫今日就要除了你这个孽种!” 祝余用力推开她,双手撑地,眼眶微红颤声道:“我没有!是你诬陷我,我没有杀人,没有……” 那张脸像是一团黑色的雾气再度糅合在一起,一瞬间,又幻化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这一次,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祝余彻底傻了眼,就算是祝家的无相之术也做不到这样。这究竟是什么? 少女缓步走来,眸光闪着晶莹,而眼底带着失落:“小余儿,终究是宫中繁华迷了你的眼,你我年少的约定,你早就抛之脑后了?过往少年盟誓如过眼云烟,你我缘分已尽,今后,再无姐妹之情。” “不要!”祝余猛然摇头,眼眶微红拉住她的手。此刻已是头疼欲裂,她垂着头,用微弱的声音恳求,“阿笙,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贪恋富贵,我没有……” 她期盼的目光再度抬起,而转眼,那团黑雾变幻莫测,已化作一个红衣少年。 “谢展?”她的目光空洞恐惧,好比那被强弯下的劲草,就要断裂。 周遭的雾气变得寒冷,谢展一身绯红色的官袍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步步生着寒气。 他的嘴角肆意勾起,抬着她的下巴,那眼神像在欣赏他的战利品:“公主可知一念错信,满盘皆输的道理?” 祝余的心口作痛,仿佛那日被一箭穿心之痛。 此刻的情绪再难压制,她推开谢展的手,拔出刀,眼眸中带着不解与痛心:“为何连你也要背叛我!” 那些身影消失了,化作原本的一缕黑烟消失在迷障之中。 耳边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变得陌生而又熟悉,他们在祝余的耳边说着:“姜祈年,你做的没错。杀了谢展,杀了萧世兰,那些人背叛了你,他们该死!” 还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说:“姜祈年,你为何还活着?你本就是已死之人,该回到黄土之中。” 一个弱小的声音发出瘆人的笑声:“姜祈年,我发现你的弱点了。你根本没有那么强大,你害怕孤独,你还害怕一个人……” 这些声音盘踞在她的脑海中,让她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不,是鬼瘴,这就是鬼瘴。 “我是怕,但我不畏惧你们!”祝余目光落在手中的柳叶刀,。 她极其痛苦地蹙着眉头,用刀一下划破自己的手掌,一股鲜血顺着刀刃流了下来,陷入着沙地之中。 那一瞬的疼痛牵扯着心,让祝余清醒过来,原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假象。 师父说的对,人的恐惧往往来源于自身。她的刀在砍向仇敌之前,先应将过往的自己斩断。 她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想起当初在月华神殿的场景。虽说那日的七匹狼确实凶猛,但在场百余人,又有护卫在场,若真齐心制服,根本不会死伤惨重。 当日,所有人或许也被同样的鬼瘴所干扰,才会惊慌失措,毫无秩序。甚至连祝余,也险些落入狼口。 下鬼瘴的那人……这月神洞的入口只有神女陆银川知道,难道是她?她帮助柴刚制造混乱,目的是刺杀姜异人? 眼下虽能保持暂时的清醒,但要找到出迷障的路还需要想到方法。 祝余掏出药袋里的姜片塞在嘴里,这或许是她的小习惯,她在心乱时就会塞一块姜片嚼烂,这样舌尖的辛辣感能让她更清醒一些。 究竟还能用什么方法走出迷障?此处没有水,没有树,更看不到太阳的位置。 祝余的目光扫了一遍,只发现黄沙埋下的动物尸骨。方才那一路也注意到了,这些动物应也是受到鬼瘴的影响。 祝余蹲下身,拨开沙砾,这应该是只野兔的残骸,还没有完全腐化。 这沙地干,还未生蛆,可以清楚看见尸体的左侧已有皮肉脱落的现象,且风化严重。加上寒江常年刮西风,由此便能分辨出西方。 而这月神殿位处东方,只要一直向反方向走就对了。 太好了,这终于找到了出去的法子。 祝余攥紧着伤口,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只要一直往这个方向走,就能走出迷障。 “祝姑娘。” 迷雾中传来一声呼喊,祝余回过头,那团黑影又出现了。 ? ?明日又有名场面啦!!友友们评论刷起来~~收藏票票走起哦! ? (本章完) 第三十八章 破瘴(月神殿传说) 那黑影提剑而来,斩破瘴气,少年本是温润的一张脸,此刻却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手中的剑拖拉在地上,发出沙沙声,躁动着心弦。 祝余再度握紧手心的伤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谢展是来杀她的。尽管她知道这是鬼瘴带来的幻觉,不安感却难以消除。 “别过来!我会杀了你……”祝余握紧刀朝着他,她的手还在渗血,神情却丝毫不敢松懈一点。 她要想办法清醒过来,否则很可能一直陷在这个困境之中。杀了谢展,破了心魔,或许这个困境就能结束。 少年的剑落地,一块石子惊起心中涟漪,波澜起伏不定。 那把刀抵在他的胸口,是警告,是决绝,可少年丝毫没有顾忌手中利刃,反而继续向前。 她发誓,若他敢再靠近一步,就动手杀了他。 少年步伐不止,刀锋已陷进里衣,他忽而张开手臂,本以为是想用致命一击,可谁知少年不过想要抱住她。 下意识,她的刀锋偏移了方向,可柳叶刀本就锋利无比,还是在手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衣袖瞬间被染红。 祝余猛地抬头,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眼里满是诧异:“你疯了?”慌乱间,只蹦出这么一句话。 下一瞬,少年小心翼翼抬起手,穿过她耳鬓的发丝。 那张脸贴近,温热的呼吸声吹在她脸上,觉得酥酥麻麻。 心跳乱了,全乱了。疯的分明是她,这是月神洞的鬼瘴,所见所闻皆是自己的心魔而已。 少年空洞的眼里映出一个女子的脸,他像被操控的傀儡,微微用力抓紧她的发丝,不想让她逃离。 她头一回在谢展的眼中看到这样的情绪,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激进。 朱唇落下一阵凉意。 祝余睁圆了眼,双拳一下握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起初她分辨不出那是吻,只是下意识喊出声来,往后缩着脖子。 而后想起,面前的这些是她的心魔。可笑的是,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的恐惧,竟是害怕谢展爱上自己?她竟要被一个虚无的假象所戏弄。 爱意天生学会了隐藏,即便她想否认,可过往不可磨灭。 既然如此,何不就此疯狂一次。她不甘心被这样的虚无所击溃,她也不会死在这里。 她冷哼一句:“那便试试,到底谁戏弄谁!” 她凑近的脸,鼻息间的气宛若游龙乱窜,她不懂这算什么,只想将一切不满与仇恨全然还给他,只是想要彻底毁灭这个幻觉。 少年的意识开始被手臂上的伤痛唤醒,紧接着恢复的是他的味觉,他的唇间尝到一阵血腥,甚至还有一丝姜的甜意。 他猛然一惊,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 他眉头微微皱起,就快忘了,自己是如何眼前一黑来到这里的。对!他是来月神洞找祝余的。 昏沉的脑袋恢复了一些理智,眼中却浮起温柔如水的贪恋。他可以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他的梦,他不敢做这样的梦。 那一瞬,他卸下来所有的伪装与防备,毫无抵抗力。周遭嘈杂的声音,如同方才骚动他的心那声音一样。 不对,这不是真的! 他猛然睁开眼,倘若现在的一切是鬼瘴,那祝余定是陷入了鬼瘴的幻觉之中。 此刻理智占了上游,他克制住这些杂乱的念头,推开她。 一个幻境中生出勾引她的影子,竟然主动推开她,祝余狐疑地看向少年。 他沉声道:“柳兄,清醒一些,这是鬼瘴,它会让人迷失自我。” 她错愕地坐在地上,盯着少年清晰有致的面庞:“你,是谢展?” “是。”这似乎是毫无疑问的答案。 祝余还没反应过来,手指触碰到自己的唇,面前这个人他不是鬼瘴化作的幻想?那方才发生的一切,也并非是幻境。 她懊恼地合上眼,心中问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些什么…… “方才的一切,柳兄你可还记得……”谢展还未反应过来,一巴掌已经打在了他的右脸。 祝余的手比嘴快,阻止他说下去最干脆的做法。 少年捂住半边脸,发懵看向她,难不成是余毒未清,还未完全清醒过来? 她久之说出一句:“抱歉,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 少年的心中一顿,忍不住想要知道,她方才以为的是谁?一股酸涩之意在胸膛涌动,却还是被压制住。 “鬼瘴本就容易扰乱心智。”这句话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或许她没必要如此心焦,在谢展眼中,做这些事的不过是柳大壮罢了。 待她此后恢复祝余的身份,今日这一些荒唐事便都可一笔勾销。更何况,谢展方才也陷入了幻境,说不准,早就不记得了。 “谢大人。”祝余装作若无其事,盯着他的唇试探问,“你的嘴唇怎么破了?” 谢展抹去上头的血丝,嘴里还残留着血腥气,尽管问出这个问题让他更是难堪。 他却能忍,神情如初道:“方才撞到哪里了吧。” “那,大人下次小心些。”祝余轻快的语气,心中松了口气。 他们并肩而行,继续往东走。 这迷障逐渐在散去,微弱的光照进本是昏暗的迷障中,希望更进一步。 祝余眼中仍带着一丝怀疑:“谢大人怎么会误闯这鬼瘴?” “不是误闯。”少年坦然,黑若耀石的眸子紧盯着她,“是有人看到你跟着神女进了月神洞。” “这并非是件怪事。”祝余追问道,“还是说,大人根本不信任我?” 隐瞒他与夏清朗之间的关系,是他天生的警觉,还是本就是为她设好的局。 “月神洞乃禁地,神女的职责是保护神地不被外人叨扰。柳兄觉得她于意何为?” 祝余想了想,颔首道:“是在下小看了谢大人,原来谢大人早就看出神女与柴刚之间的关系。” 她心中大石放下一半,既然谢展知道柴刚的计划,那姜异人那处应该不会出事。 “在下还有一事好奇,既然谢大人是在瘴气中寻我,为何喊的是祝姑娘?”祝余的语气很平静,眼神里带着审视,“那祝姑娘,是柳兄认识的人吗?” 谢展神色很淡:“这鬼瘴最会迷惑人心,将柳兄认错了。”漫不经心的回答,似在回应她那句认错人。 …… “老谢,柳兄!” 远处,少年招手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他们终于成功出来了! 夏清朗的神情有一些着急,见那迷障中真走出两个人,才迎上去道:“老谢,不好了,襄王那边出事了。” ? ?夏烦烦:柳兄手上有一道口子,老谢胳膊上也有一道口子,我知道啦,原来他们是两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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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三十九章 柴桂(月神殿传说) “老谢,不好了,襄王那边出事了……”夏清朗盯着两人,一下注意到谢展乌紫的嘴唇,视线下移又瞧见他手臂上的伤,不由担心起来,“老谢,你受伤了?怎么伤得?” 谢展眼神下瞟,连忙用另一只袖子遮住道:“小伤,不碍事。” 祝余心中一怔,是方才用柳叶刀误伤的他,一路上他倒是能忍,竟一言不发。 “你说襄王如何,可是遇刺了?”祝余着急问。 “对!对……”夏清朗想起方才说了一半的话,“柴刚方才潜入王府,想用袖剑刺杀襄王殿下。不过好在老谢早有部署,襄王他只受了些皮外伤,不碍事。” 二人的神情总算能放松下来,好在柴刚奸计未能得逞。 “柴刚人呢,抓到了吗?”谢展问道。 夏清朗双手抱剑是一副自在得意少年的模样,他道:“那柴刚倒像条泥鳅,回回都让他给溜走了。不过这次打斗中,他已经被我们的人重伤,放心,跑不了的!” 如此说来,真相不远了。 祝余又想起一事来:“神女呢?” “神女?”夏清朗被她问得摸不着头脑,“她,估摸着在月神殿吧。”陆银川并未去王府与柴刚同谋,或许,她还在这月神洞中。但要想再进入迷障太过凶险,也只能等她自己出来了。 回到王府的一路,大街上与昨日萧条的景色截然不同。百姓们宛若无事发生,家家又挂起来月幡来。月神庙附近也是络绎不绝的人。 她本以为此事发生过后,寒江百姓应会对月神失望。可未曾想到,他们依旧信赖月神,甚至更加心诚。 “这里头前几日都死人了,你们还敢进去?”夏清朗抓着一个大婶问。 “那怎么了?”大婶摆了摆手,对这惨案毫不在意,反而说道,“我是来求月神保佑的,那些被月兽吃了的人,是他们罪有应得。你们也要诚心些,月神才会保佑你们的。” 路人经过也赞同道:“是啊,你瞧那个人,得罪了月神,一直跪在那里忏悔。” 他们说的那人正是当日死了儿子的富商,他家本是做瓷器生意的,此番来寒江本是为求生意兴隆,大儿子能仕途光明。可谁知,儿子死在了这里。闻之也是唏嘘不止。 富商跪在月神像前,他的眼眸虔诚,念叨几句,便磕一个头。他的头渗出血来,仍然不愿意放弃。 “信徒为商不诚,自食其果。信徒如今愿散尽家财,只愿月神息怒,护佑我一家老小。”富商说罢奉上金银,柴刚出事后,是一个年轻人顶上了月神庙庙祝一职。 年轻人伸手,亲自为他倒上一碗符水,缓声道:“喝下这符水,月神会饶恕你的。”那富商竟不假思索地一饮而尽。 夏清朗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嘀咕两句:“这算什么事,我们没日没夜在抓凶手,他们倒好,在这里求神拜佛的。这月神要真那么厉害,倒是把凶手抓到衙门去啊!” 当初祝余瞧见那些人在沙丘伏地叩首的模样,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而后出了神画杀人一事,本以为百姓会因此失去对月神的信心。可谁知,这根深蒂固的思想最难动摇。 “谢大人。”衙门的捕快匆匆跑来,“衙门外头有两个人,说是柴刚的家人,县令让您过去一趟。” 柴刚的家人?祝余有些奇怪,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个柴刚有家人。更何况,在月神洞时陆银川曾说过,柴刚是三年前来的寒江。 衙门口,匆匆来往的人群中,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抬头望着衙门的牌匾。 这不是当日在仰月楼里遇到的胡娘和柴桂。柴桂,眼下想起这个名字…… “怎么是你?”胡娘见着谢展起先惊讶道。 县令瘪了瘪嘴道:“这位是刑部的谢大人,王上面前的红人,可休要无礼。” “知道了,谢大人这厢有礼,这便妥当了吧。”胡娘如往常般万般风情于一身,那眼珠子就快掉在谢展身上。 柴桂本是怯懦地扯着胡娘的衣角,害怕躲在身后。一听是来的是大官,此刻跑了出来,双膝跪地。 女孩软糯的声音颤抖着:“大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阿兄。” 谢展蹲着身子扶起小女孩,耐心问道:“你阿兄是谁?” 柴桂抽泣着:“他叫柴刚。我阿兄不会杀人,不会杀人的……” 众人相互看着,柴刚竟然有个妹妹。 县令说话没留余地,眼神凌厉:“你那阿兄刺杀襄王,证据确凿。眼下官府的人正在追捕他。你倒好,自己找上门来。来人!” “慢着!”身后的男子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襄王经这一早眼神多少有些疲惫,他抬了抬手,“不过是个孩子,此事与她无关,放她走吧。” 一旁的老宋看不下去了:“王爷,此时就不要心软了。你要知道,那柴刚一日未抓到,您便有一日的风险。” 柴桂生气道:“你们要抓阿兄!你们都是坏人!”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胡娘陪笑着,赶紧捂住柴桂的嘴,“小女可否同谢大人单独聊一下?” …… “初见大人便知您是年少有为,不知可有婚配?”胡娘打趣着,那双眼水灵灵地望着少年,“大人不必那么严肃,我又不会吃人。” 谢展的眼眸淡然问道:“柴刚是你什么人?” 说到柴刚,她瞬间忘了方才的戏谑。 “他?”胡娘甩去手中的绢帕,笑叹一句,“一个负心人罢了。” “他辜负了你,你却帮他养着妹妹?” 胡娘眼眸一闪,随后还是轻笑道:“大人知道的,我乃良善之人,不忍心看这小姑娘受苦。” “你单独找我,难道不是为了柴刚的事?” “我想让大人保护柴桂。” “柴桂?”谢展不解,“她有危险?” 胡娘的语气全然没有方才的轻佻,她甚至红着眼眶道:“我不知你们这种从皇城来的官员有多厉害,我想告诉你,你们根本不了解柴刚。他做的事,从没有错。” 谢展闻言,起先一怔,随后道:“为何如此说?柴刚到底想做什么?” 胡娘心有顾虑,低语道:“三年前,寒江也有位神女飞升,谢大人可知情?” ? ?胡娘的身份成疑,她说的是真话吗?(友友们~~评论区见) ? (本章完) 第四十章 飞天(月神殿传说) 寒江的昼夜天差地别,白日里只一件单衣即可,夜里裹上一层外袄还嫌冷。 “柳兄!”夏清朗搓着双手,本想搭上的手,忽而想起她是个女子,又背到身后去,“那个,今日老谢请吃炙羊肉,柳兄怎么不去?” 从月神洞回来,她心里便揣着事。一来,陆银川不知所踪,柴刚的目的他们尚未调查清楚;二来,寒江百姓对月神的迷信已达到顶峰,如此下去百姓们会逐渐丧失理性,被有心之人利用。 “白日里,你可知那胡娘同谢大人说了什么?” “她同我说,三年前寒江有位神女飞升。”月光下一张过分俊朗的面庞出现,不知何时谢展站在她身后,淡淡问,“柳兄为何不直接问我?” 夏清朗见两人尴尬,忙缓和道:“这还用说嘛,上回我俩得罪了柳兄,柳兄还没消气。” “我没生气。”祝余根本不在意这事,倒是谢展说到三年前。 三年前,不正是柴刚来寒江的那年?而在那一年发生过神女飞升? “是神女飞天。”祝余那本是混乱的思绪一下贯通,讲道,“那日,陆银川引我入月神洞,我曾见过月神的四幅神画。我记得清楚,这第四幅神画,题曰神女飞天,画中神女体态轻盈,凌空而舞。” 谢展本是沉思,瞥见树影摇动,立刻厉声:“何人在此!” 树后缓缓走出来一人,竟是那襄王身边的内官老宋。 他神情尴尬地挠挠头:“谢大人,我可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只是路过听到你们说神女飞天的事。” “你也知道神女飞天?”谢展疑。 “何止是知道,我可是亲眼瞧见那神女飞天的!”老宋五官飞起激动,三人的目光汇聚落在他身上。 “是在三年前?”祝余生疑,“可否劳烦宋内官告知,我等也是好奇。” “你们可算是问对人了。”老宋挺直了腰背,如那说书先生般娓娓道来。 “说起来,这算是奇事一桩。三年前,也就是月华神典后的几日,月神庙的灵湖刚修建好,传闻这灵湖可以吸收天地之灵气,我等就趁着夜色跑去看。谁知那一夜,灵湖的石壁上出现了神迹,是神女飞天了。” 说时激动起来,他仰着头望着月色,眼中泛着晶莹:“那场面,仙气缭绕,那神女仰天飞舞,伸手触着众生。” 他看着不像在说假话,也不像是被月神之说冲昏头脑,但这世上真会有飞升这种事吗? “那这神女呢,后来去了何处?”祝余问。 “还能去哪里,功德圆满,自然飞升成神了呀!”老宋语气泰然,像是这事本该是如此。 夏清朗皱起眉:“你是说,这人就此人间蒸发了?” “不是人间蒸发,小兄弟,就数你不聪明。”老宋眼睛一白,随后讲道,“那神女本是凡人,如今得月神点化,成神了,去月宫成了月神坐下的第一大弟子。” 老宋说的有鼻子有眼。 “这你都清楚,瞧着你才是那月神的弟子。”夏清朗鄙夷的目光。 “你这小兄弟怎得说话的?”老宋愤愤道。 凡人点化成神,不过是戏本里的桥段。 谢展语气缓和:“宋内官自然不会骗我们。只是我等也好奇,不知您可否领我们去那灵湖一看?” “要不说谢大人是这南靖的第一奇才,老奴荣幸之至啊。”老宋在宫中多年说话圆滑,最善捧高踩低,他瞥了眼夏清朗道,“年轻人啊,若是蠢笨就该学着谦逊一些。” “你说谁啊你!”若非谢展拦着,夏清朗这拳头必定砸的他找不到家门。 倘若三年前神女飞天是真,也就是说神画杀人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玉美人、老县令王实、廖八、还有这个三年前消失的神女这些人究竟有何关联? 老宋口中的灵湖,乃是一方净池。地靠月神殿,从神像后的侧门出去便能瞧见此湖。湖不大,夜里的杨柳垂在湖面上发出窸窣的声响,令人后背发凉。 “老谢,我怎么感觉这地方黑不溜秋,阴森森的。”夏清朗缩着脖子,他本就畏寒。 大概是因为大殿恰好遮住光的缘故,这白日景致风雅的灵湖,入夜后寸步难行。 老宋指着那湖边依稀可辨认出的石壁,激动喊道:“就是这儿!当初我就是在这儿看到神女飞升的。” 祝余眯着眼,想要凑近一瞧。 “小心!”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那声音轻柔的像是春雨沁入泥土,“不要乱走。” 这动作被一旁夏清朗尽收眼底,他眸一闪,心中叹道,老谢还真是差别对待,他在后边才更看不清楚路。 谢展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这不过是寻常的石壁,没有着力点,石壁四周更不可能吊起一个人。难不成,真的有飞升? “三年前的神女是谁?”谢展问。 “我只听人说起,她本名叫云娘,家住在寒江沙柳巷。”老宋回忆着,“后被月神选中,才成为的神女。” “被选中?”祝余好奇起来,“这神女究竟是如何选出来的?” 老宋摸着他没有半点胡子的下巴道:“此乃问天的结果,你们就没听说过,扶乩?” 这二字让谢展眉头一蹙,因这扶乩术,并非正派占卜。当年姜祈年的天煞命格,也是来自于扶乩术。此后,南靖王大怒,此术才被列为禁术。 祝余倒是目光淡然:“我倒是有所耳闻,巫童会以柳木与筷子制成神笔,在铺满大米的木板上写下神预。” “柳兄弟见多识广。”老宋夸赞,双眸虔诚道,“正是月神的昭示。” 连襄王与襄王府的人都对这月神之说坚信不疑,看来此番是有些棘手。 众人正准备回去,谁知此时石壁忽然亮起一道光,如晨雾初升,画卷展开。 云雾缭绕的仙境中,一个白衣银发女子冉冉降临,她倒挂而舞,双眸带着悲凉望着众人。 老宋的眼睛瞪圆,手指发颤指着那石壁喊道:“神女!神女飞升了!” 其余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面前飞升的神女,正是陆银川。 ? ?谢猫半夜醒来:公主到底把我当成谁了? ?   (感谢亡眼暴君、青湫冫送来的票票~~友友们的评论都有看到哦!) ? (本章完) 第四十一章 尸体(月神殿传说) 此刻的神迹与当日在月神洞所见几乎一样,面前石壁上,陆银川一身白衣宛若仙子,光晕像是从她身后照来,更具神性。她不像是人,更像是灵魂。 众人惊叹的下一瞬,光芒再度卷入黑暗中。一切恢复如初,四周一片寂静,恍然若梦。 老宋跪在地上虔诚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叨着:“月神降临,保佑我……” 谢展肃然,心中不安感加剧:“阿朗,速速派人搜查整个月神殿,今夜怕有事发生。” 第四幅神画杀人终于出现了,只是不知道这次会是谁? “谢大人,找着了找着了!”比想象中要快上许多,此刻众人的心都揪在一起。 谢展问:“找着神女了?” 那人跑得气喘吁吁,大喘了两口气道:“不是神女,我们找到柴刚的尸体了。” 柴刚?谁人也没想到此时寻到的是柴刚的尸体,而且就在月神殿内。 一席人聚在了月神殿后方,襄王与县令也闻讯赶来。这金身月神像的背后留有约一丈宽的空间,面前有一大面的墙,上面挂有一副悲天悯人的月神画像,供桌上还残留一些贡品。 只瞧见柴刚面色发白,口眼微微张开,仰面躺在供桌前。 “谢大人,方才听老宋说,你们瞧见神女飞天了?”襄王微微抬起眉,一副好奇的模样。 谢展颔首:“是,就在刚刚。” 他的眼珠子一转,随后有些遗憾道:“看来神女已经飞升成神了,无法再保佑寒江了。” 老宋连忙接话:“殿下放心,明日就是问天,定能选出天选之人。” 他们相谈着,一个身影已经蹲在尸体边查看。 “伤口血液外溢,并未出现尸斑,他是方才咽气的。”祝余抬眸给了夏清朗一个眼神,“夏兄,我现在验尸,帮我记录。” “好!”夏清朗起先还有些不习惯祝余对他使唤,不过一来一去,好像已经适应了,甚至自觉跑去要来了朱砂笔和纸。 不过他这一回来,就瞧见柴刚的衣服被人扒得精光。 夏清朗欲言又止,虽说眼下她是柳大壮,一个男子,但骨子里好歹是姑娘家的,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下脱男子的衣服? 他虽心里怕,但还是伸手扯回一点死者的衣服给他盖上:“倒也不用全脱了。” “这样看得清楚。”祝余的双眸一刻不移地盯着死者的伤口。她做仵作的第一日,师父就曾说过无论妇人还是男子,不可羞避,理应明察细节,探寻真相。 谢展显得平静许多,只是问道:“柴刚的死因?” 柴刚重伤回到月神殿是自寻死路,他为何要这么做? 祝余应声,随后继续用手指掰开伤口,目不转睛:“死者腹部共有三处刀伤,伤口周围呈青紫色,应是刺杀襄王时受的伤。” 夏清朗见状,觉着头晕眼花,还是伸手递去一指套:“柳兄若要上手,不如戴上这个?不至于满手血污。” “多谢夏兄。”祝余手中依然忙活着,语气耐心没有半点生气,“只是仵作验尸时需靠触摸来察觉尸体的细微变化。好比尸体的硬度弹性甚至温度,指套会干扰我对这些的判断,放心,洗洗干净就行。” 一旁分外喜净的谢展,此刻眼中没有半点嫌弃,反倒还问:“可需要剖验?” 要想知道柴刚真正的死因,进一步剖验是最好的。 “劳烦谢大人找几块布来,围住尸体。” 老宋挥着手说道:“不必那么麻烦,不过是个死人,柳兄弟你直接上手,我们不怕的。” 谁知她抬起的眼神是凌厉:“这是在保留死者的体面。”老宋被她这一眼吓得不敢多说一句,这分明看着和善老实的小兄弟,怎么谈及这个会如此较真。 襄王此刻也帮衬道:“死者为大。” 谢展话不多,寻来了麻布命人围住尸体的四周,搭出衙门的一个简易的殓房。 从体表伤口看,致命伤应就在腰腹间的三处刀伤中。 祝余没有犹豫,腰间这把柳叶刀早就用惯了,刀鞘一拨,刀锋划破皮肤,行云流水的动作,开始探脏。 外头站着的老宋吃了瘪,自然没好气:“这柳兄弟平日看起来客客气气的,怎得突然那么冷血?” 听到这两字,夏清朗没忍住愤愤朝他一看,把验尸当作儿戏的才是冷血之人。 谢展抱着手臂,忽而冷不丁来了一句:“还是宋内官胆大,柳兄本是个庖厨,白日杀猪夜里剖尸,我们向来不敢得罪她。” 说罢,老宋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要说她是庖厨,每每验尸她都能有条不紊。她的刀法很快,旁人还在分辨脏器位置,她就已经能将这些脏器分离开,找到伤处要害。 “找到了!”隔着抹布可以看到她站起的身影,她道,“是中间这一刀刺破了死者的肝脏,导致脏器多处破裂出血,是致命的内伤。” 如此说来,确实是当日在刺杀襄王时,被护卫所伤。 谢展思虑着,余光无意瞥见地上的布条,应是方才查验伤口时掉落的。 他拾起细细查验一番,发现上头已有少许药粉残留:“柳兄,看看这个。” 祝余从里头出来,摘下面罩,随后闻了闻上面的味道,微微皱起眉头。 “蒲黄、龙骨、地榆……这是金疮药。” “这不可能!”老宋第一个跳出说道,“这金疮药在寒江可是稀缺。事发之后,殿下已封锁了寒江城,派人日日盯着城中医馆,并未发现有人买过金疮药。” 襄王也猜测起来:“谢大人,这金疮药会不会是谁给他的?” 有人为他疗过伤,会是谁,他的同伙……可惜柴刚的内伤本就回天无力,如今死无对证。 祝余上前拱手道:“殿下,还请派人去找陆银川。” 闻言,襄王的眼眸忽而一闪,随后疑虑加深:“陆银川?这是谁?” “是神女。”二人心中都有着同一个怀疑,消失的陆银川。 先是在灵湖目睹陆银川飞天,而后在这月神殿又发现了柴刚的尸体,若是此事传出去,说不准又会掀起波澜。 夏清朗在一旁踱步,无疑看到尸体背后这一幅月神画像。他善作画,因而一眼就能看出此画粗糙,算不得佳作。可这月神殿的神像都是金身,为何会放一幅这样的画在此处? “这画都放歪了。” 他本想摆正画像,却无意发现这画像背后竟然出现了一个小洞。 ? ?我们小余儿是专业的!夏清朗为整个家操碎的心啊~~ ?   ps:大家有猜到凶手如何做到飞天的吗?明日揭晓哦~ ? (本章完) 第四十二章 榆花(月神殿传说) “这怎么有个洞?”夏清朗一手掀开画,趴在墙上睁着一只眼往外看,黑乎乎一片。 “怎么回事?”襄王看向一旁问。 新庙祝连忙凑上,解释道:“殿下,上个月为迎月华神典,柴刚将这月神殿翻修了一遍,怕是在那会出了纰漏。” 他倒是会说话,谁也追责不了一个死人。 今夜四周狭窄的空间,石壁,蜡烛,一幅画,还有画背后墙上的洞……这些让谢展想起此前看到过的一个案宗。 殿外的动静惊扰了里头的人,众人走出,只瞧见祭坛之上立着两人。 “听闻你们找到了柴刚?”胡娘满目通红,今日一身素衣,少了些寻常风情。 “阿兄!我要见阿兄!”柴桂埋着头往里头冲,拦她的侍卫也有些于心不忍起来。这孩子哭得双颊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见襄王走近,眼中多了几分警惕。 襄王抬手,那些人才把那孩子松开,他遗憾道:“二位,柴刚已经断气了。” 胡娘眼眸一怔,微微垂眸落下一滴泪。 “你这个杀人凶手!”柴桂跑上前,小手砸着襄王的腿大喊,“你把阿兄还给我!把我阿兄还给我…” 老宋一把推开她:“大胆!你个小妮子,你阿兄刺杀襄王殿下,如今就地正法。你二人是他的亲眷,理应入狱听后发落。” “够了!”胡娘抱起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此刻淡漠的眼神中带着杀气,“殿下若不想遭报应,大可杀了我们。” 襄王眼中一顿:“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胡娘眼神瞥到另一侧,话语干脆,“既然柴刚已死,我来为他收尸。” 他二人是夫妻?还是情人? 老宋不讲人情,看向谢展:“谢大人,柴刚欲刺杀王爷,按南靖律法,是不是应将他暴尸示众?” “按例如此。”谢展转向襄王拱手道,“但若殿下通融,家属也可以收敛安葬。” “逝者已已,其家人无辜,何必让他们带着仇恨过日。”襄王微微握紧拳头,目光盯着柴桂温柔道,“带着你的阿兄回家吧。” 襄王一如既往的仁爱宽容,为何柴刚要想法设法杀死他?或许,和三年前那个消失的云娘有关。 寒江沙柳巷,是城中编户聚集地。陋巷来往皆是老者伤残,以天为盖,以地为席。可偏偏云娘住的这间小院没人敢靠近。 传言此处是神女曾经的居所,是月神在凡间的落脚地,更有人称擅自闯入是对神明的亵渎,会遭遇不幸。 因而即便是居无定所,也不愿叨扰神明。 “你们是何人?”一个拄拐的老者经过,见三人聚集在此处眉头紧锁。 谢展拱手礼待:“老人家,请问此处可是云娘的住所?” 老人家打量着三人打扮不俗,摇摇头叹道:“回去吧,云娘早就不在了。” 祝余上前,转换语气试探问道:“老人家,我们是云娘的亲戚。三年前家中联系不到云娘,如今我们途径寒江城,便想来看看。” “你们也是她的亲戚?”老人看着这几人惊疑。 “还有别的人,来找过云娘吗?”谢展疑。 老人家一叹:“这个院子荒废有三年了,大概就是云娘飞天后没多久,有个男人来找过她。” 男人?三人眼神一对。 夏清朗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像来:“老人家,您给瞧瞧,是不是这个人?” 老人眯起眼,整张脸几乎要贴在那画上。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老人家摇摇头,“我这老眼昏花,看不清长相。不过,我记得当时他就在那个院子里待了很久,后来就不见了。” 一行人走进院子,尽管此地已荒废三年,院内却有收拾有致。谢展手指抚过屋内的陈设,竟没有沾上一点灰尘。 谢展环顾四周:“看来云娘走后,常有人来这里清扫。”一个三年来都牵挂云娘的人,或许就是柴刚。 后院中央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榆树,按老翁所言,当时那人就是站在这儿。 谢展见她抬头望树不语,开口问:“柳兄可是有什么发现?” 祝余抬手掐下一串枝条,上头除了长出新叶外还有容易被忽视的榆花。 “如今才三月,这棵榆树竟已开了花。” 祝余走到树下,蹲下身子触摸土壤,树根微微隆起,像是刚新翻过。 “谢大人,夏兄,我们一起将这里挖开。” “挖地?”夏清朗扶着树,指着地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下面有什么?” 祝余摇头,但语气笃定:“还不能确定,挖出来才知道。” 众人合力将那榆树四周挖开,大概挖下一尺深,便有了发现。 “老谢!柳兄!我这儿有发现!”夏清朗拄着铁锹,边擦着汗边喊道。 只见,腐朽的衣物下爬着肆意的蛆虫,密密麻麻让人心头一痒。 “是廖八的残肢。”谢展沉声,当日廖八的残肢竟埋在了云娘的院子里。 祝余用木棒拨开上头的虫,伤口虽然已经腐化,但能辨出差异来:“此处是被狼撕咬断裂的痕迹,脚踝上方还有两处并列的箭伤,应是被暗器所伤。” “是柴刚的袖箭。”谢展盯着这残肢,那日的直觉没错,这残肢是暴露凶手身份的证据。 夏清朗捂着眼睛在一旁讲道:“既然找到了杀死廖八的凶器,不就正好说明柴刚他是凶手。老谢,这案子可以了结了。” 折腾半天,难道只为了坐实柴刚是凶手? 此刻的祝余还在盯着这棵榆树看。 她喃喃道:“廖八的残肢也不过几天时间,不是他。” 祝余眼眸一定:“谢大人,继续往下挖。” 夏清朗抱着铁锹,闻之觉得后背一凉,指着那土坑:“老谢,这,这还要挖啊?” “挖!”谢展没有犹豫。 三人又合力拿起铁锹继续往下深挖,半个时辰过去,这一次挖了大概一丈深。 夏清朗把铁锹丢在一旁,筋疲力竭:“不成了不成了。柳兄,我看这回是你想错了…” 祝余没有抬头,只是一味低头挖土。这姑娘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这么久了都不喊累。 铁锹铲下的下一刻,似乎遇到了什么坚硬的异物。 她蹲下身轻轻拨开浮土,是白骨。 ? ?夏烦烦:柳兄,你这力气惊人,不如也教教我呗? ?   小余儿:好说好说,带上这把铁锹,同我去乱葬岗埋尸,包你三个月速成。 ?   想必大家都猜到这白骨是谁了吧~~~ ? (本章完) 第四十三章 白骨(月神殿传说) “柳兄如何确认这地下还有一具尸体?” 祝余指着这棵榆树:“寒江是沙地本就缺乏水源和营养,可这榆树却长得意外茂盛,甚至连开花时间都提前了。很有可能是有尸体的供养。” 尸骨因常年在寒江这干燥的沙土之中,身体上下的骨呈黄白色,好在尸骨并未被挪动过,结构保存完好。 祝余将手中铁锹一丢,蹲下身,用两指比划着耻骨间的距离:“死者盆骨宽大,耻骨判断是个娇小的女子,年龄约莫在二十。” 夏清朗神色一动,猜测道:“这年纪,难不成,她是三年前消失的云娘?” “死因呢?”谢展问。 “死者肋骨多处断裂,应是生前遭遇过长期的殴打。”祝余轻轻翻过头颅,睫毛微动,不忍心道,“致命伤是头部这处,颅骨骨折凹陷,边缘不整齐。她是被人反复重击头部致死。” 她若真是云娘,一个曾受寒江百姓朝拜的神女,怎会最终会被人活活打死? “阿朗,先将尸体带回。可惜她身上衣物都已腐化,无法辨认出她的身份了。”谢展说到此处,余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等待什么。 祝余闻言自荐道:“谢大人,其实只有白骨,我也可以凭借骨相画像。” 谢展心中一笑,他自然知道祝家无相之术第一就是要学会摸骨,以骨相重塑样貌。只是这样,她自己暴露了身份。 “画画像嘛,柳兄放心,我早就轻车熟路了。”自上回在月神殿他帮着一同画了十三幅人像后,夏清朗早已对祝家无相之术佩服得五体投地,目光满是崇拜。 老谢的眼光果真不错,悬镜司若有祝余,定如虎添翼。 祝余开始摸骨,目光如炬:“死者额头饱满,眉骨上有一处旧伤,眼眶上方微微上扬,生前应是凤眼。鼻翼略窄,鼻梁高于常人,五官精致匀称,下巴尖圆,脸型应偏向于鹅蛋……” 院中一人说话,一人作画,这女子生前的模样逐渐浮现。 谢展盯着画中女子问道:“这画像能有几般真?” “单凭骨相的话,能有七分像。”祝余自信抱着手臂,心中对自己的手艺甚至可达到八九分,余下两分是给夏清朗留有余地。 夏清朗转起手中笔,满眼兴奋:“如此,只要找官府的人确认这幅画,就能知道她是不是云娘了。” 忽地,屋内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何人在屋内?”谢展一个厉声,行动如风,将一蓬头垢面的疯婆子擒出。 “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那疯婆子跪在地上形容枯槁,惊恐的眼睛瞟到了夏清朗手上的画像,眼睛瞪圆了,“柴,柴云?” 柴云,她也姓柴。 谢展将画像拿到她跟前:“你认识死者?” 听到死者二字,疯婆子冷笑一声,语气森然:“这女人原来死了,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为什么这么说?” “当年她跟着戏班子来寒江谋生,被那些人欺负。若非我好心收留她,她早死了。”提及往事,这个疯婆子将背都挺直了些,从地上站起,一条腿瘸了。 祝余微微侧头:“戏班子?这戏班子中可有个叫廖八的?” 疯婆子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这廖八是戏班子里出了名的无赖流氓,经常骚扰年轻娘子,柴云同我哭诉过好多回。” 谢展神色肃然:“柴云可还有其他亲人?” 疯婆子想了想答:“家中父母去世得早,好像还有个兄长,我听她提起过,她来寒江谋生就是为了供兄长赶考。” 如此,柴刚杀廖八应是为了妹妹报仇,可为何要等到三年后?还有,这人说柴云的父母去世的早,那这柴桂从哪里来的? “你二人也算是守望相助,为何那么恨她?” “守望相助?”疯婆子眼中愤愤,咬牙道,“月神问天,她摇身一变成了神女。什么情谊啊,恩情啊,都比不上这富贵地位!我本想让她在月神庙里帮我寻个活计,可这女人忘恩负义,根本不愿见我。” “既然如此,你到这里来干嘛?” 疯婆子指着那棵榆树道:“这院子里有榆钱,我每年都会来摘一些回去。” 云娘死后的尸身滋养了这棵树,这棵树却为疯婆子提供了食物,某种意义上,云娘或许也在还清当年的恩情。 “他们都觉得此处是神的居处不敢靠近。只有我知道,云娘她根本是个恶毒的女人!”疯婆子眼里尽是憎恨,“说什么神女如月皎洁,云娘早就和别的男人私通,连孩子都不放过!” “你是说云娘有孩子?”祝余眉头一抬。 “他们都不信我,说我亵渎神明,将我的腿打断。”疯婆子摸着自己那条瘸腿,双眸通红,“只有我清楚,那夜从这屋子里抱出来一个女婴,这女人连自己的女儿都狠心丢弃。” 云娘竟有个女儿。 “那她的情夫是谁?” 疯婆子还未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冷如霜的声音。 “谢大人。”老宋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王爷让您回府一趟,明日是月神天问仪式,需要提前做些准备。” 老宋是如何知道他们在这儿的? 谢展看向那个疯婆子,本想要在多问几句。 可那疯婆子摇头往外跑道:“我没见过,我只是寻口吃的,什么也不知道。” 转过头,老宋微微一笑淡然看着三人:“诸位,和我一同回去吧?” …… 今日沙柳巷一行,总算是有些收获。 如今事情慢慢清晰了一些,三年前云娘死去,其兄柴刚在院中找到了她的尸首,因此筹划复仇。这倒是可以解释廖八为何会死?可老县令,襄王还有陆银川,这三人又有什么关系? 趁着夜里无人,祝余提着灯,想去当日神女飞天的地方看看。 戌时过后,月神殿的烛火都熄灭,大殿里头漆黑一片,偌大的神像宛若乡间小路上的巨山,让人生畏。 其实这一世回来,祝余便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她的眼睛好像留下了同前世一样的怪病。 前世她也只是觉得夜里看不清东西,怀疑是雀盲。而后她突然失明,浑身使不上劲。 那日在灵湖,若非谢展拉着她,她可能真会跌落到湖里。 她提着灯,走到神像后,本想看看当日夏清朗发现的小洞,谁知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一惊,手中的灯没拿稳,落地熄灭。 四周昏暗一片,一只手忽而捂住了她的嘴。 ? ?注:雀盲指夜盲症。 ?   寒江篇终于要迎来尾声啦~~谢谢友友们的支持!! ?   感谢油盐不进的孔子的月票~~撒花花 ? (本章完) 第四十四章 掌灯(月神殿传说) 岁安宫总是灯火通明。宫门口燃着两盏用羊油蜡烛制成的宫灯,可燃上几夜不灭。屋檐下挂着一排八角花灯,以绢纱做灯衣,上头画着年年有余的图案,喜庆的紧。 至于帝姬的寝殿,用的是南靖王御赐的鎏金灯檠,光亮而不扎眼,入夜后给人一种温和的暖意。 少女今日换上一身轻装,利落套上靴子,正打算出门。 “帝姬,这实在不妥,要让谢大人知道,定会生气的。”花娥一如往常跟在身后絮絮念。 姜祈年勒紧腰带,语气轻松:“不是打听过了,今夜刑部宴请,谢卿不会回来吗?” “话是如此说,可……可您这是去偷东西。”花娥从此前厉声制止,到如今无奈叹息,这些年总算是有成长。 祈年欣慰摸了摸花娥的头,也不知是在说服谁:“我的傻花娥,偷书不算偷。何况这岁安宫上下,哪个不是我的?” 她心中念道,今日不过是去“借”谢展的案宗解解闷,天亮之后就立马还回去,只要不被发现就成。 姜祈年本是起身,又想了想,将手边那盏宫灯吹灭,递给花娥:“此物就不拿了,太扎眼会被发现的。” “可帝姬近日不是患了雀盲,夜里看不清路?”花娥提着灯笼,双手呈上,“还是带去妥当些。” 姜祈年正了正衣服,对此并不在意:“无妨,医官开了药,接连喝了几日,好得差不多了。” “可……”花娥为难地垂下头,完全拿这主子没法。 西厢种有一棵槐树,是谢展刚来岁安宫时种下的,如今亭亭已盖。月色不明,树荫遮去余光,没成想几日不犯的雀盲,偏偏在今夜又犯了。 姜祈年心中冷嘲一句,自己倒是很像清河的吴瞎子,双手不自觉向前摸索,举步维艰。 幼时她独自一人前往乱葬岗,从不怕黑,可像这样毫无边际的黑暗,让她也有些不安起来。 她的脚尖轻轻点着地,本以为只要步伐放慢便不会有事。可这走出三步就磕磕碰碰两次,后来干脆撞到这石柱子上,明日这腿上定是青一块紫一块。 好不容易摸到了房门,推开门,屋子弥漫着那股沉水香的味道,是令人心安的香气。 “这卷宗究竟会放在何处……”姜祈年嘀咕着,往前一迈,腿顺势带倒了桌子,桌上的东西发出杂乱哐当的巨响。 她连忙蹲下身,扶住桌子,声音戛然而止,她松了口气,好在这屋子里没有人。 想到没有人,姜祈年的胆子也逐渐大了些,走两步,又踢到了烛台,干脆不管不顾继续往前。 嘴里还忍不住念叨两句:“谢展这屋子里怎么尽是暗器?” 虽是一片昏暗,但这卷宗必然在书桌之上,寻常房间陈设会将书桌放于东北。可眼下,哪里才是东北? 祈年硬着头皮只能往前,谁知一个踉跄,这一跤估计要摔扎了。 她胡乱抓了一通,找不到任何支撑物,只能闭上眼迎接这重重一击。不过待她反应过来,迎面而来的不是疼痛,而是软软的感觉。 没找到书桌,倒先找到了谢展的床榻。 她转过头,眼前忽然亮起微弱的火光,朦胧的视线中,缓缓出现少年半边脸庞。 姜祈年揉了揉眼,前倾着身子,想要凑近看清楚些。谁知少年的手指无情朝着她脑门轻轻一推,立刻拉远了距离。 “公主想干什么?”少年盯着她,眼中生疑,再看向她狼狈扑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心如烛火摇曳。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姜祈年连忙松手,起身正了正衣冠,若无其事问,“今夜刑部设宴,谢卿为何没去?” 他最是厌恶觥筹交错,只能佯装咳嗽两声:“着了凉,去不了。”少年抬眸,还在等她的回答。 姜祈年慌乱中也胡说起来:“我也正是听闻你着凉了,特意……来给你盖被子的。” 盖被子?姜祈年也不知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谢展眼中估计自己成了登徒子了。 “总之,今夜是我打扰了。”她着急一个转身,险些要撞到床柱,却先撞进了谢展温暖的手心中。 谢展从床上坐起,怕她像个困兽在屋子里乱撞,无奈道:“微臣送公主回去。” 他披上外衣,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为她掌灯。这一路,一百八十三步,她也没敢回头看一眼。 那一夜没有光,谢展就是她唯一的光。 …… “别出声。”祝余感受到背后熟悉的鼻息,手心的温度一如往昔。 二人躲在神像背后,不敢出声。 此刻月神殿殿门被人推开,月光铺上一条银华满地的路,踏月而来的正是襄王。 今日在沙柳巷,老宋神色紧张,不想让疯婆子开口,定是有事隐瞒。而如今襄王跪地忏悔,更让二人怀疑,云娘之死是否与他有关。 襄王没有开口,只是虔诚地望着月神,双眸藏着情谊。如此场景,祝余总算想起来了,为何此前看到月神洞的神像会与殿中这尊神像不太一样。 月神殿神像的眉眼,像云娘。 他的影子落在神像之上,平静的语气道:“云娘,这一切很快就能结束了。” 说完,襄王拖着长长的身影离去。 待他走远,谢展才松开手,昏暗中只能听见两人微弱的喘息。 “我先点灯。” 他吹燃火折子,点燃地上的灯笼,火光落在两人中间,第一眼看到的是彼此闪烁的眼神。 谢展提起灯笼,少年的脸似是茫然,下意识紧张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祝余的眼神凝视了一会儿,随后又转向另一边。 “老谢!柳兄!” 门外,传来夏清朗的声音打破沉寂。 夏清朗倒是聪明直接闯入了大殿,看着两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急匆匆问:“老谢,柳兄,你们究竟干了什么!” 他这话问得奇怪。 “我俩能干什么?”谢展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余光还在犹豫扶起她的功夫,她自己已经站起身来了。 夏清朗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指着外头道:“老谢,我,我刚刚看见,你俩飞天了!” ? ?老谢为你们掌灯! ?   谢谢书友送来的月票~谢谢ng送来的票票~~ ? (本章完) 第四十五章 小洞(月神殿传说) 此事还是得从夏清朗今夜晚膳吃得太撑说起,他夜里无趣想来吹吹风消消食。谁知走到这灵湖边,竟看到两人活灵活现出现在石壁之上,险些把他的魂吓没。 谢展问:“方才你都看到什么了?” 夏清朗越想越觉得奇妙:“就同那日看到的那样,你同柳兄你俩倒挂着,出现在石壁之上。就好像,灵魂出窍一样!” 灵魂出窍?谢展追问:“还有呢,想想细节。” “你俩双眼盯着对方一动不动,算细节吗?”夏清朗一脸茫然,甚至有些渴望被认可。 “咳。”祝余打断他,语气正经说道,“方才夏兄所见应是这屋内的景象,只是这屋内的景象是如何映到对面石壁上?” 谢展缓步靠近,方才黑暗中他曾挪开过这幅画,自己仔细观察过墙上的小洞。他们身处的这个空间与灵湖仅仅只有一墙之隔,而唯一能透过光线的只有这个小洞。 他忽然想起什么道:“我曾看过刑部案宗中记载的一件奇事,说有百姓在漆黑的屋内看到了凤凰飞天的神迹,可待那人走出屋子,却发现这凤凰实际上是屋外走过的一只红腹锦鸡。” 夏清朗琢磨着,还是摇头道:“这神女飞天还未弄清楚,老谢,你怎么又扯出个凤凰来?” 祝余眉梢一动:“那间屋子的墙上难道也有个洞?” 谢展颔首,温柔道:“不如我们再试一次。” 夏清朗虽摸不着头脑,闻言还是激动抬起手:“老谢,你俩刚刚都飞过一次了,这次让我来,我也试试!需要我做些什么……” “好啊。”谢展欣然接受,拉着他走到画前,“待会你将这幅画挪开,然后站在这里把蜡烛点燃。” “这么容易啊?” “就这么容易。” 今日的灵湖仍旧漆黑一片,恰好是这漆黑的环境造就了神女飞天。 “谢大人今夜为何出现在此?”祝余紧跟着他的脚步,又或者说是在紧跟他手中的灯笼。 “和柳兄一样,来找答案。”谢展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又将手中提着的灯笼拿近。 她抬眸瞧着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如同曾经,温和君子的外表下书写着生人勿进。如今她是柳大壮,分明与他没有半点干系,可为何有种错觉,觉得谢展在故意接近。 “柳兄有没有发现,神殿后面空间刚好靠着灵湖,而烛台,墙上的小洞与灵湖石壁恰好在一条线上。”谢展打断了她的思绪,重新回到这案子中来。 柴刚曾修缮过月神殿,他当时不可能没有发现墙上的洞。只能说明,他是刻意留下的。 夏清朗正扒着小洞往外看,朝外面喊道:“老谢,我准备好啦!” 谢展抬手,灯笼里昏黄的光照着两张极为相似的脸。 谢展温和的语气盯着手中的灯笼:“柳兄,我要将这火吹灭了,千万不要乱跑。” 祝余眸光一闪,微微攥紧了自己的衣服,难不成谢展已经察觉自己患有雀盲? 谢展灭了灯,四周霎时昏暗一片。不安感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她不能惊慌,更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惊慌来。少年清朗清朗的声音忽而击破一切。 “柳兄可有听说过,墨经中曾记载景到有端。”他的语气像是个说书先生,“讲得就是这光线会聚到小洞后会交叉,因而人的头会出现在下方,人的脚会出现在上方,就成就了倒挂飞天……” 殿内的夏清朗按照计划点燃烛火,一时间他整个人被照亮。当日他们都被这神女飞天所吸引,因而没有注意到墙上的小洞。 光线透过墙上的小孔,落在石壁之上,形成倒立的人像。 模糊的视线里逐渐清晰的石壁上的夏清朗,祝余不自主惊叹:“真的做到了。” 当日,陆银川也借助了这个小洞伪造出自己飞天的假象。 祝余道:“如此说来,陆银川很可能还活着。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日柴刚的尸体就出现在神像后,说明陆银川在柴刚死前曾经见过他,而后伪造了神女飞天。 谢展推测:“或许柴刚死了,她与柴刚的计划也就失败了。陆银川想利用神女飞天脱离月神庙,从此在这世上销声匿迹。” 不对!此处疑点有二,一来柴刚的目的是杀襄王,可当初月兽吞人,若非陆银川出手,襄王早就死了。二来,那日在月神洞陆银川虔心跪拜月神,应是出自真心的。究竟陆银川在这之中的立场是什么? “还有一事,我记得宋内官说过,三年前的云娘是仰天飞舞的。难不成……”谢展猜测。 如果说石壁上的像是颠倒的,那么当初云娘在殿内应该是头朝下,脚朝上…… 祝余的眼眸先是难以置信,而后又不得不说出内心的这个想法:“那日的云娘倒吊着,被人活活打死了。” 三年前,神女飞天的背后,竟是罪恶之源。所谓仰天飞舞,伸手触着众生的神迹,其实是云娘挣扎求救的最后一瞬。 “他们为何要如此对云娘,她不是神女吗?” 谢展的眼中浮上一丝悲悯:“柳兄可还记得疯婆子说的话,云娘和男人私通,曾诞下过一女。” 月光纯净无暇,月神所选出的神女必然也是世上纯洁的象征。寒江百姓对月神之说坚信不疑,他们将神女捧上高位,必然不会接受神女私通的事实。 而月神背后操纵之人,画了如此多的心思收敛民心,必然不会将这丑闻暴露。 神女飞天,意外将这腌臜事变成了传奇。 “谢大人觉得三年前打死云娘的会是襄王吗?”祝余试探性地一问。 一直以来她都想要改变姜异人的命运。可现如今,她不得不想,姜异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在人前是个无可挑的贤王,可夜里却跪神忏悔。 谢展眼下还无法下定论:“除了陆银川,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当年的真相。” “你是说,胡娘?不成,她心思太重,不肯说真话。”祝余眸色深沉,此女子与柴刚关系不浅,且她身边的女孩柴桂更是有疑点。 谢展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劳烦柳兄明日出城一趟,带上这个,胡娘她或许愿意帮我们。” 祝余半信半疑:“这是什么?” “一个能让她信任我们的东西。” 难不成这就是谢展来寒江的目的? “谢大人不与我同去?”祝余狐疑。 谢展眉目一定,自有深虑,拱手相告:“明日是新神女的问天仪式,襄王邀我前去。我想明日这寒江必然不会太平。所以这一次,只能靠柳兄了。” ? ?友友们有木有觉得这集的知识点很熟悉呢~~是小孔成像啦! ? (本章完) 第四十六章 问天(月神殿传说) 月神殿前的祭坛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问天坛。相传人们在百年之前对月祈祷,祈求上天降下恩泽,因而塑造了月神。 神女是与月神对话的凡人,需通过特殊的问天仪式选出。自有记录以来,寒江共出过两位神女,一位是云娘,另一位则是陆银川。 今日前来围观的百姓不少,与他们而言,神女飞天意味着寒江今年又将降下福泽,乃是喜事一桩。 夏清朗附耳道:“老谢,你就真放心柳兄一个人出城,她可是个女子。” 谢展双眸自信,淡淡说道:“放松些,今日你我的处境比她险多了。” 夏清朗警惕顾着四周,压低声音问:“这,这什么意思?今日这问天仪式难不成还会出事?” 谢展的眸光落在一旁落座的襄王。襄王端坐在太师椅上,今日他郑重不俗,一身深紫色圆领长袍,绣有祥云出月的图案,腰间佩有一龙纹玉腰带,尽显天家之风。 让人难以将他与前几日那虚弱的草包姜异人联系在一起。 谢展眼珠一转低语道:“往你右手边看,看到了什么?” 夏清朗张望着,细数道:“这不是吏部的王啸、户部的崔明、还有礼部的张明山、兵部的……这些人为何会聚集在此?” 谢展黑眸一沉:“加上我,应该说六部齐全。襄王今日此举,是毫不掩饰的结党营私。” “你是说,襄王想谋反?”夏清朗眼眸一怔,怕人发觉又凑近问道,“可老谢,襄王他不是个只会种菜的草包吗?” 谢展笑道:“你若真以为他只会种菜,你就成了草包了。” 姜异人若真是草包,来寒江的第一件事应是剥削享乐,而不是想方设法做出政绩来收敛民心。祝余忘了一点,一个在萧世兰眼皮底下安然长大的皇子,又怎会是心思单纯的? “可还记得我们此行来的目的?” 夏清朗颔首:“不就是调查月神诅咒一事,保护襄王。” “当日玉美人死状离奇,闹得人心惶惶。”谢展拿起桌上的茶盏,把玩在手心,“加上曾有人在皇城下高呼,南靖皇室不敬月神,将会降下审判。让人不由将这些联系在一起,认定襄王是下一个被害人。” “对啊,咱们不是调查清楚了,柴刚他们确实想要刺杀襄王。”夏清朗的脑子乱成一团。 “你还没明白吗?月神诅咒和神画杀人本就是两个计划。”谢展解释道,“月神诅咒是襄王原本的计划,但这神画杀人是计划外发生的事,甚至差点破坏他的计划。” 夏清朗被此话点醒了,如果说襄王不是月神诅咒的受害者,那他只能是受益者。而今日的问天仪式,就是这个计划最后一环。 四周礼乐起,问天坛四周竖起旗帜,满座官员都为之鼓掌。 襄王的眼神宛若一支利箭透过人群,直冲谢展的眉心,那眼神森然可怖,带着极强的掌控力与自信。 “老谢,不对劲,我怎么感觉襄王眼里有杀意。”夏清朗懊悔,早知昨日就该同柳兄一起出城。 他怂怂道:“眼下仪式还未开始,要不我们还是快逃吧?” “我们知晓了他的计划,你当真以为我们还逃得了?”谢展冷静异常,目光扫过四周,“眼下先不说这里里外外都是襄王的人,这些百姓是月神的信徒,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即便说出他要谋反,也不会相信。” 襄王敢当众聚集这些官员,说明已有了十足的把握。 话落,从月神殿内缓缓走出一人,是新上任的庙祝,他双手虔诚捧着月神银色的牌位而来。 他一身玄色长袍,将那牌位置于桌案之上,扬袍跪地,嘴中念念有词:“神女飞升乃寒江幸事,今日问天,我等心诚,祈求月神再为我们寻明方向。” 音落,问天坛一侧,四个壮汉抬上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穿着一银色长袍,头戴月牙抹额,他们称他为乩童。 乩童盘坐在蒲团之上,闭上双眼,仰头感知。 庙祝一声喊:“求月神为我们指明方向!” 一阵风吹过,烛火摇动,乩童表情痛苦,浑身如针扎般难受,像被附体一样。 底下惊叹声不止,众人的目光紧紧跟着乩童,看他颤抖握住柳条,开始在这米面上写下神谕…… “出现了出现了!”庙祝张开双臂感恩上天,跪在月神的牌位前喊道,“月神为我们选出了一位天人!” 谢展心中不禁一笑,天人?过往在暗处以神女操控百姓,如今耐不住,倒是给了自己一个身份。 可如今寒江百姓受月神之说胡为乱信,接连恳恳礼拜。更为可笑的是,那些落座的官员此刻也伏地而拜。 老宋朝他们走来,眼中带着狐疑:“谢大人,如今天人已现,您为何不拜啊?” 谢展看着四周大臣们的目光,一笑:“谢某乃是朝臣,受命于王上。不知这天人为何物?” “谢展,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宋厌恶地看向二人,转而又带着一丝得意,摇晃着头离开了。 乩童感召天意,紧闭着双眼。那大米上渐渐出现一个意料之中的字:襄。 庙祝飞舞的眉毛,惊呼道:“是襄王!是襄王!月神选中的天人是襄王!” 月神,不过是他造出来的神罢了。数年以来,他忍辱蛰伏,就是为了今日。 以月神诅咒让南靖皇室陷于恐慌之中,同样以月神之说掌控民心,相信他才是天命之子。如今这些百姓被蒙骗多年,深受月神之说,早就丧失了自己的理智。 “襄王殿下乃是天命所归,是南靖有福之人。”百姓叩首。 “是啊,襄王殿下是贤王,日日朝拜月神,是我南靖的天人!”官员造势。 …… 庙祝与老宋使了个眼神,嘴角微微扬起,走上前:“等等!月神的指示还未结束……” 乩童在米面上又写下两个字:天煞。 “是,是天煞……”庙祝表情大变,讶然张臂跪倒,深怕后头人瞧不见他,“原来,月神动怒是因这寒江有天煞存在,与天人降给大家的福泽相冲啊!” 群中嘈杂议论不止。 “难怪前几日不太平,原来是天煞啊!” “是说,月神怎么会害我们呢。” “速速揪出这个天煞,莫要让他为害人间!” “是啊是啊!” 众人都在等待着乩童写出那人的名字。 只见米面上缓缓出现两个字:谢展。 ? ?友友们,今天上架啦?(''w'')? ? (本章完) 第四十七章 真神(月神殿传说) “谢大人是天煞?”底下更是沸腾不已。 “清河谢氏是一族清流,谢大人此前为我们主持公道,不可能是天煞的。”那日失去孩子的母亲正为他说话。 富商还是一如既往:“难道你们还怀疑月神娘娘?自那谢展来寒江,寒江就怪事不断,这不是天煞是什么!” 谢展心中唏嘘,前世姜祈年因玉美人一死,被诟病为天煞,受百官所指。如今他身在其中,或许是命运使然。 一个没留神,四周围上来几个穿着神侍衣服的壮汉,抽出刀架在他们身前。 “老谢,真要被你说中了,要死这里了…”夏清朗声音颤抖着,左右顾着这几个人。 襄王摆了摆手,笑着示意他们走近。 “本王说过,看你与柳兄十分投缘,想要结交为至交。”襄王话锋一转,“可若是敌人,本王留不得。谢展,本王还是很欣赏你的,愿再给你一次机会,可愿同本王共谋大业?” 夏清朗眼眸期待,如今骑虎难下,老谢若是假意投诚也能脱困。 可偏偏谢展的骨头宁碎不折,他道:“谢某祖上乃是南靖开国元勋谢定坤。家中祖训有言,凡谢氏后人为官而不涉官场,为臣不做权臣。今日若答应王爷,谢某恐有违祖训。” 老谢啊,你真是……夏清朗一时间泄了气。 “既然如此,便可惜了。”襄王眉毛一抬,眼光变得冷淡漠然。 他俯下身凑到谢展耳边道:“让柳大壮去寻胡娘,当真以为本王不知情吗?不过你放心,再过一会儿,你们二人就能团聚了。” 他竟算计到了这一步。 谢展握紧拳头,神情却平静如初。 眼下大局已定,朝臣百姓皆在他手,这区区刑部的官员能奈他何? 襄王拄着木拐,他的腿虽伤了,身姿依旧挺拔,慷慨激昂道:“你们是我南靖子民,是本王的子民。今日天煞夺我南靖气运,害死了你们的亲友,你们说,该如何做!” “杀了他!杀了他!”那些百姓红着眼,举高自己的手臂应和道。 眼瞧着乌压压的一群人围拥而上,全然丧失理智。 危难之际,人群中,忽然有个人大喊:“神女,快看!是神女来了!” 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他们自发让出一条路。 人群一一散开,人们的目光齐刷刷跟着望向庙门口。 神女身披银色斗篷,裙摆绣着追云逐月,脚踩星河而来。她缓缓摘下斗篷,露出一张秀丽雅然的脸,随云髻上插着一支月牙银钗,碎珠与乌发宛若夜中银河。 人群中有眼尖的人认出,惊呼道:“那,那不是云娘?” 云娘?夏清朗双眸愣住,此人同当日祝姑娘让她画的云娘一模一样,可她分明是一具白骨啊。 人群中同样传来质疑声:“不对啊,云娘不是三年前就已经飞升了吗?” “是啊,我可是亲眼瞧见她飞升的。” 神女眸光如沉水,周身散着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她一手提起裙角,迈着大步潇洒自如走上这问天坛。 “老谢老谢,大白天见鬼了这回……”夏清朗皮肉不敢动,嘴里嘀咕着,“上回我们挖她尸骨,女鬼找上门来了。” 这女鬼转过身,甚至笑看着他二人,握了握她腰间别的佩刀。 谢展眸光一闪,随即释然一笑:“阿朗,我们死不了了。” “最好是。”夏清朗可不那么觉得,眼下襄王要他们死,女鬼要来夺命。祝姑娘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来救他们? 神女目光坦然,她的目标很明确,襄王。而此刻襄王的眼神也另有深意,难以置信,更是匪夷所思。 几把刀落在她身前,拦住了她。 庙祝从后头站出,喝道:“你是何人,为何捣乱问天仪式!” 女子冷声道:“我是云娘。” 老宋瞅了眼襄王,惊呼道:“这,这怎么可能?云娘三年前已经飞升了。” 她的计划中尚缺一个配角,一个真正能让她成为神女的人。 谢展抽出玉扇,拨开面前几把刀,语气中装作讶然:“是啊,三年前云娘飞升成神,今日天问召唤,襄王天人之资,竟将这真神唤下来了!” 真神?人间怎么会有真神? 襄王眸光一闪,已然觉得不对劲。谢展此话有意思,这神人选中的人与这天上的真神,你会选择信谁? 襄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造神夺民心,如今却造出一个真神同自己唱反调。 人群中有人开始喊道:“定是月神感受到我们的真心,才让神女下界为我们指明方向!” “襄王殿下真是天人,为我们召来了真神!”百姓欢呼。 众人深信不疑,谢展不过一句话,局势已经不同了。 神女眼眸一沉,顺着他的话,转身看向底下的百姓,厉色道:“我乃天宫月神大弟子云娘,尔等见我为何不跪?” 她与陆银川不同,眼中没有忧然悲悯,威严中带着疏离,却让人不由敬畏。 “你呢,为何不跪?”她甚至看向襄王,挑衅一笑。她在逼襄王,毕竟这张故人的脸庞已然让他失魂落魄、自乱阵脚。 老宋眼珠一转,护在襄王身前:“你这妖女,从何而来,胆敢冒充神女!对殿下不敬!” 她气势如虹道:“我乃天问选中的神女,你质疑我,就是在质疑天问!”此话一出,老宋噎住了。质疑天问,岂不是也在质疑襄王的天人之说。 庙祝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竟问出一句:“你既已飞升成神,为何还来人间?” “你身为月神庙庙祝,竟不想让神赐福人间?”神女挑眉,“诸位,这天煞究竟是谁,一目了然。” 天煞,怎么成他了? 庙祝慌乱四顾,周围仇视的目光袭来,解释道:“不是,你们都疯了,那谢展才是天煞。方才乩童所写,你们都看到了。” 无论他如何解释,这些人眼下都不会相信他了。 “襄王殿下,眼下可还要除天煞?” 襄王盯着她的眼,想了很久,苦笑一声:“你不是她,她的眼温柔似水。你究竟是谁?” 骨相易改,神情难仿。云娘已经化作白骨,那她是谁? 神女并未惊慌,反倒承认:“我自然不是从前的云娘,三年前,我在这殿中被人活活打死,自此成神。今日我奉月神之命,为寒江百姓指点迷津!” 夏清朗扯着他的衣袖小声道:“老谢老谢,你说她是不是……” ? ?小余儿:用魔法打败魔法~~~想不到吧,折腾半天最后造出的神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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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四十八章 黑甲(月神殿传说) 谢展低语,语气中携欣赏之意:“襄王造的是假神,我们这边的可是真神。” 人群的尽头,胡娘一身素衣牵着柴桂的小手缓缓走来。柴桂时不时抬头望向她,寻常的胡娘总是眼中带笑,惬意风情,可今日她却一言不发。 “殿下,这……”老宋欲言又止,襄王仍旧气定神闲。 胡娘走上前,跪倒在神女面前:“神女在上,民女秦胡今日状告襄王姜异人,蛊惑百姓,贪赃枉法,杀人害命!” 底下百姓私语,这三桩罪,桩桩致命。 “大胆!你可知污蔑殿下,可就地处决!”老宋不顾襄王的意见,已然眼神示意,暗处那些玄衣杀手蠢蠢欲动。 这些年,襄王以月神之名收敛不少钱财,在寒江豢养私兵三千人,就是等待今日。 可谁知没等老宋的人动手,从月神殿四处窜出来一群身着黑甲的士兵,甲片撞击声如洪水从四面滚滚而来。不到一会儿,便将这月神庙围住。 这又是哪一路的人? 不过千人对百人分明是胜券在握,但老宋却立马抬手制止。 “百人,黑甲,这是薛家的黑甲军啊!”席中兵部那位惊呼,他吃惊于这黑甲军乃是王上组建的皇城精兵,共一百精锐,个个单拿出去都能做一方大将,怎会悄无声息来到寒江? 更让他不解的是,谢展是刑部的人,如何能操控得了薛家的黑甲军。除非,他是受南靖王的密令。 姜异人心中一顿,原来父王派谢展来寒江,明里是保护他,暗里早对他起了疑心。尽管失望多次,姜异人心中实则还是渴望得到父王的关怀。只可惜皇家无情,姜异人或许也继承这一点。 襄王的脸色不好看,缓缓坐回太师椅上,冷笑一声看向他:“谢大人,当真是藏得一手好棋。” 此事难道也是谢展计划之中的? 夏清朗如今双眼茫然,如此说来,老谢方才四面受敌,自陷困境,难道都是为了引蛇出洞? 众人不敢出声,比起神明他们更怕这突如其来的黑甲军。 黑甲军乃是与谢定坤齐名的开国元勋薛绥所创。平乱后薛家这黑甲军更是得王上特许,不受兵部节制,自此成为王上手中的一把“利刃”。 如今,黑甲军的主帅应是个叫薛飞流的少年。关于薛飞流此人传得邪乎,听闻此人长着一张少年面孔,但阴险至极,出刀不见血。黑甲军在此,那想必这薛飞流也在此处。 果不其然,庙门口站着一少年,一身玄色戎装,束发金冠,剑眉星目,正舒展着四肢惬意走近。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薛飞流竟全然不放在眼里,像是在家中后院逛着自在。 “真是薛飞流,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 “薛家善用诡兵法,我可听闻此前西耀国灭国,便是他们薛家人做的。他们来寒江干嘛?”百姓不明真相。 夏清朗压着内心激动凑过头低语:“老谢你可以啊,连薛家的人也能喊来。” “不是我喊的。”谢展拧着眉,看来此行来寒江,南靖王除了安排他查案,还私下调用了黑甲军。若今日他选择站在襄王一边,黑甲军定会将他们一并铲除。 “你就是谢展?”少年下巴微微昂起,眼神中是自傲轻狂,说实话他看不上谢展这种文人,舞文弄墨纸上谈兵如何强国。 “是。” 少年环顾一圈,不屑的语气道:“白白净净的,吹阵大风都能把你刮走。就你这样,还敢称南靖第一?” 夏清朗这脾气上来,撸起袖子想要干架。好在谢展拦住了他,他倒是没有被薛飞流的话激怒,反倒谦虚道:“谢展从不敢称第一,若真要说第一,薛将军少年有为,胜仗无数,更为合适。” “少把你们文人的这种弯弯绕绕用在本将军身上!”薛飞流不屑,余光才注意到襄王,上前随意行了个礼,“襄王殿下今日此举不知意欲何为,可有将王上放在眼里?” 薛飞流这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可这话却让人僵在原地。 “本王今日是为南靖祈福,自然也是为父王祈福。”襄王眼中无辜,语气更是委屈,“却不知谢大人同薛将军都误解了本王。” 薛飞流嗤地笑出声:“襄王把我当孩子骗呢,误解?襄王驻守在城外百里外的两千人,难不成也是误会?” 襄王面色铁青,心中慌乱起来,微微捏着手指,额头落下一大滴汗珠。 “对了,还有这个娘子,她方才说你蛊惑百姓,贪赃枉法,杀人害命啊……”薛飞流的身子逐渐逼近,像在盯着自己的猎物,“襄王,怎么办,这桩桩可都是死罪啊?” 襄王不敢动,谢展好歹是个讲理的人,可薛飞流偏偏是个疯子,他真敢动手。 “是谁!”薛飞流闭上眼不耐烦道,从方才开始他就觉浑身不自在。他在沙场长大,有野兽的直觉,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终于寻到一个女子。 “说,为何盯着我看?”他一个眼刀闪过,剑指那银衣女子。 没成想银衣女子并未退缩,反倒大胆说道:“薛将军的出现,让我明白今日实属天时地利人和,宜翻案伸冤。” 他的剑没有犹豫,斩去她鬓间一缕发:“看来你就是神女?我倒真想看看,你能辩出什么来。今日若你能让我信服,我可以饶了你,但倘若你只是装神弄鬼,断的可就是你的脑袋了。” 别人听了这话,定是双腿发软。可她只是颔首答应,前世的薛飞流曾经也是如此剑拔弩张,意气风发。后来出事后,他的脸留下了一道贯穿可怖的刀疤,眼中是无尽的沧桑与失落,整日在酒肆中沉迷。 她或许也在庆幸,起码如今的薛飞流,还是那个轻狂的少年。 神女上前,扶起胡娘,眼眸一定道:“你不必害怕,有何冤情大可说出来。” 胡娘顾着四周,今日这场面与想象的不同,但也只能缓缓道来:“我本名秦胡,是城外仰月楼的老板。三年前,柴刚来到寒江,调查他妹妹云娘失踪一事……” ? ?薛飞流来啦!!是敌是友呢? ? (本章完) 第四十九章 柴胡(月神殿传说) 三年前的一个冬夜,大雪纷飞。与江南滋润美艳的雪不同,寒江的雪硬朗凄凉。这样的天气当地人根本不敢出门,生怕冻死在半路,仰月楼也是早早歇业。 直到小厮来报:“胡娘,有人晕倒在咱店门口,咱们是丢远点,还是……” 他们出去时那人身上已盖着一层银装,身体冻得发红,嘴里念念有词。 胡娘瞧了他一眼,是个赶路的书生,瘦弱得像只猫,眉有动容道:“罢了,五官端正,救活了当个账房也好。” 一连请了几日的大夫,那书生也算争气,总算恢复了意识。胡娘自觉自己眼光不错,书生数算不错,做个账房正好。 只是他性子有些执拗,逢人都会问上一句:“你认识柴云吗?” 起初她并不知道书生口中的柴云是谁,想着如此心心念念之人定是他的爱人。直到那一夜,书生在擦拭一块布着裂纹的玉,她才意识过来,柴云便是云娘。 “你找的是云娘?云娘是你什么人?”秦胡心中忐忑,目光扫过一旁沉睡的孩子,她的身上也挂着一块同样的玉。 书生眸光单纯渴求,握住她的肩道:“她是我的妹妹,姑娘可认识她?” 姑娘?胡娘许久未听到这样的称呼了。她生长于大漠,十岁就担下仰月楼的生意,来往的客人都唤她胡娘或是店家,还从未有人意识到她也是个姑娘。 秦胡心中一软:“云娘她飞升了。”只是淡然一句,本想断了他的念想。 可书生却茫然若失,摇着头难以置信:“我妹妹是个活生生的人,秦姑娘,你告诉我,人怎可能会飞升?” 是啊,人怎么会飞升成神呢?秦胡看向一旁的孩子,恻隐之心,让她做了一件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你当真是她的兄长?” 柴刚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跪着向前祈求:“是,姑娘是否知道实情,还请告知。” 秦胡皱着眉,有些难以张口:“你若真要寻她,去沙柳巷的茅草屋看看,她曾住在那里。” 柴刚感激地磕头,可他并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云娘的尸体。 榆树下云娘的尸身已腐烂得辨不出人形,但这衣物身形就是云娘。 秦胡瞠目结舌,她原以为云娘只是离开了寒江,却没想到她死在了这里。她想起那个孩子,想起月神庙,杀死云娘的是谁? 柴刚蓬乱的头发两鬓一夜白了,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站了一整夜。 乍暖还寒,他身子骨本就弱,秦胡实在看不下去了。 只能站在他面前怒斥道:“你可当真是个呆子,读书读傻了吗,我花了那么多银子救你,你还没有报答我,难道就要去死?” “秦姑娘放心,我不寻死。”书生的眼坚定透着杀意,“我记得姑娘的恩情,只是我妹妹尸骨未寒,我要找到凶手为她伸冤。” 胡娘摇头,他的这条路与寻死又有何异。 而后,书生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中的云娘无父无母,打小与兄长相依为命。兄长天资聪慧,乃是县试第一,却因照顾年幼的妹妹,放弃科考之路。妹妹坚韧善良,又有手艺,想着要为阿兄赚些银两重拾学业,便瞒着阿兄到了寒江寻活计。 半月前,云娘差人送来一封信和一百两银钱,他才意识不对劲,赶来这寒江来。 秦胡看着他可怖的眼神:“你尚且不知凶手是谁,要如何复仇?” “此事定然与月神庙脱不了干系。”书生握紧拳头道,“我师长如今是寒江县令,自有办法潜入这月神庙。” 秦胡觉得他太过天真,杀死云娘之人能以神女飞天之说掩盖真相,说明背后之人定然权力不小。 书生潜伏在月神庙三年,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他找到了线索。 他尤为激动,彻夜与胡娘讲述了老宋身边的人酒后失言,与他讲起当年飞天一事。原来,她的妹妹就是被襄王的人打死的。 “你打算怎么做,杀了襄王?”那可是皇子,他们无权无势如何能动得了他。 柴刚早已不是当年的书生,也不愿一直隐忍下去,或许这就是个机会。他道:“襄王蒙骗百姓多时,以月神之说敛财,我已收集到证据,让师父交予巡抚了。” 秦胡连忙高声骂道:“你这呆子!你可想过官官相护,那巡抚又是什么好货色?何况襄王所谋之事乃是谋逆,此等密不透风的事被你们知晓,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柴刚听到此话双眸一愣。他与老县令从未涉及官场,却也不知长个心眼子。县令王实能力突出,为百姓实打实干,按理说早已升迁,可仕途却屡屡不顺,只因他多年来秉持初心,不伪不欺。 那日,王实官报上级,巡抚吓得脸色发青,先是销毁了他的证据,随后打了二十棍丢了出来。被发现时,还是在一处暗巷,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柴刚蹙眉怒喊道:“他们光天化日怎敢夺人性命!这还有没有王法!” “这几日避一避,襄王知晓此事不会放过你们。”胡娘端来药,“县令大人,城中的金疮药都卖完了,好在城外不愿有个医馆,还有最后一瓶。呆子,你来上药。” 柴刚应声坐到床侧,他垂着脑袋边上药边愧疚道:“师父,我太过冲动,害了你。” 王实看向徒儿的脸,满意一笑:“不是为了你一人,此举是为了寒江所有的百姓。别泄气,相信师父,这世上邪不胜正,总能找到方法。” 邪不压正?可这世上多的是正不胜邪。而后几日,老县令的状态越来越差,伤口愈合得虽快,神志却越来越模糊。 秦胡察觉到时,毒已蔓延到五脏六腑。 “老县令,我没想到,那瓶金疮药是他们故意让给我们的,里面是钩吻之毒。” 王实的眼下发黑,笑容却还是和善问:“胡娘子,我可还有救?” 秦胡瞥过头去不敢答。 柴刚双目含泪,跪在他的床榻前:“师父,是我太没用了,没能报仇反倒害了您……” 老县令没有责怪任何人,安慰他:“傻孩子,成大事嘛,总要有人牺牲。你为人正直,本是为官的好料子,奈何时局不成。眼下不只是你的私仇,你要面对的是寒江甚至南靖的百姓。” 柴刚不解抬眸:“师父所言是何事?” “我这身子已是强弩之末。若是我的死还能为百姓做些事,也算死得其所。” 秦胡脸色一变:“老县令,你莫不是想要以身证道?” 柴刚连忙拒绝:“师父,万万不可!” “不必多说了。”老县令仰面看着天,这一刻反倒是释然,“他们嘲我一辈子无用,我便让他们看看,我的骨气!” ? ?长夜虽长,但终将天明。 ? (本章完) 第五十章 真相(月神殿传说) 将欲废之,必固形之。老县令清楚温和的劝解根本无法唤醒沉睡的百姓,先破后立,方能改变这一切。 谢展追问:“所以,柴刚伪造了仙人折桂,开始了你们神画杀人的计划?” 秦胡眼中含泪,仰天落下两行,苦笑道:“谢大人,柴刚没有杀老县令。老县令他……是自己爬上去,自缢而亡。” 她掩面而泣,底下鸦雀无声,他们永远不明白王实的执着,永远不知道那一天,他是如何拖着行将枯木的病躯,孤身爬上那棵桂树。 他一生未能折桂,却在生命的最后为寒江百姓摘下了月亮。 此刻,即便是襄王眼里也有动容。 薛飞流凤眼一瞥:“如此说来,老县令也算大义之人。襄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老宋却抓着要点:“这也可以是你们为柴刚脱罪故意编造的,你没有证据,对!你们哪来的证据?” 他分明知道柴刚与老县令收集的证据已经被销毁,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神女一个眼刀落在他身上,因胡娘泣不成声,她站出来帮着说下去:“谢大人,沙柳巷的白骨可还在?” 谢展斜眼低声唤:“阿朗。” 夏清朗应声,那白布掀开,众人哗然,露出黄白的尸骨。 老宋更是瞪大了眼,那一日为无后顾之忧,他分明亲自去义庄烧毁了云娘的尸骨,不可能会有问题。 夏清朗经过他身侧,得意瞥了他一眼:“成事者最怕自作聪明,你畏惧云娘的尸骨,不敢看多看一眼。谁说,写着云字的就是云娘?也可能是云朵,浮云……” “你!”老宋这才明白,一切都是谢展设计的局,他用云字迷惑他们,因而放松警惕,在今日问天仪式自露马脚。 神女站在白骨之前,对众人说道:“诸位,白骨虽已腐,但全身可见多处凹陷骨折,说明云娘生前曾受过棍棒多处重击。襄王,云娘不过爱慕你,为何你要活活打死她?” 她果真不是云娘,云娘不会如此高高在上的姿态质。此刻一向不相信鬼神之说的襄王,竟希望她真是九天神女,来到这人间看看自己。 他淡漠的眼神如同死灰,尽管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柴云像是落在他心中的荆棘。 如今有了证据,百姓们也开始怀疑起来。 “难不成,襄王真骗了我们?月神根本就是襄王骗我们的!” “胡说,你看那云娘飞天成神,今日是来找襄王复仇了。” 众说纷纭。 …… 老宋见这局势,气急败坏道:“你这妖女,休要攀咬殿下,殿下一心为百姓,这些年来呕心沥血,云娘的死与殿下无关!” 襄王抬眸,布满血丝的眼中有一分期待:“神女说云娘爱慕本王,可有证据?” 神女的目光落在一旁小小的身影,秦胡立刻明白了,哭红着脸努力挤出笑容,语气温柔:“别怕,去吧。” 她知道秦胡护了这孩子五年,她与柴刚都不想孩子参与其中。但眼下,她需要面对自己的身世,尽管这残忍了一些。 她牵过柴桂的小手,柴桂虽只有五岁,眼睛却好似会说话一样,冥冥中她好像知道发生的一切。 “襄王殿下,不觉得这个孩子眼熟吗?” 心中空落的缝隙被瞬间填满,襄王眉头一皱,他在月神庙前见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便觉得熟悉,如今一看这孩子的眼睛像他,鼻子和嘴巴像极了云娘。 神女继续问道:“襄王殿下既然敬畏月神,又不认识云娘。那为何会与云娘有一个孩子?” 老宋听不下去了,指着她说:“你信口雌黄,薛将军,殿下虽有做事不妥之处,但也不能受人如此污蔑啊!” “你看我像主持公道的人吗?”薛飞流作为一个旁观者,觉着这戏愈发有趣起来,眉眸一沉,“不过我说过,要是她说错了,一样人头落地。既然如此,滴血认亲吧!” “不必了。”襄王缓缓站起身,本是意气风发的一张脸刹时沧桑不少。他的腿本是受了伤无法弯曲,此刻却强忍着痛蹲下身。 姜异人的手颤抖地靠近柴桂的脸颊,却又怕吓着她。这或许是初为人父时的欣喜与害怕。 “你娘亲没有告诉我,你还活着。”姜异人眼眶发红,发颤的嘴角轻轻扬起。或许是她和曾经幼小的自己太像了,眼眸中藏着孤独害怕,才会警惕陌生的一切。 他的孩子,不可以重蹈覆辙。 姜异人温柔小心地问:“你叫阿贵对吗?是哪个字,富贵的贵吗?” “不,是桂花的桂。”柴桂奶声奶气道,“胡娘说我阿娘飞去月宫成了一片云,云彩守着桂树,就好比阿娘守护着我。” 姜异人潸然泪下,李氏当初被废,年幼的他不得已与生母分别。是玉美人告诉他,隐忍守拙方能在这宫中活下去。他是踩着母亲与玉美人的鲜血扶摇而上的,所以他不能退缩。 可眼下他看到了阿桂,心中又是茫然,今日败于他手,难道也要让阿桂经历这一切吗? 姜异人的心尚存有柔软的一块,他看向阿桂道:“阿桂,阿娘很爱你,阿爹也很爱你。无论今日发生的何事,阿桂记住,不要报仇。” 薛飞流看不惯这种场面,不耐烦道:“殿下这是承认杀人了?” “殿下……”老宋像是丧失了所有力气,双手在地上爬着,渴求看向薛飞流,“薛将军,殿下没有杀人。是我怕云娘的事情败露才偷偷找人办了这件事。你要杀就杀我……” 话还未落,一道白光闪过,血溅当场,老宋睁圆着眼倒下,血立刻氤氲开,甚至没给人留下反应的机会。 “老宋!”姜异人跑上前扶着他,痛苦道,“为何,为何要杀他?” “老奴,要去见娘娘了,不能再陪伴殿下……”老宋微张着嘴,“云娘的事,是老奴对不起殿下,但老奴从不后悔。” “不要,不要……”此刻的情绪如潮涌而来,再也无法压制住,他瘫倒在地上像是一个败者。 姜异人能让云娘为之倾心,可见他骨子里是良善之人。但成大事者,怎可优柔寡断,玉美人以死设局,老宋为之满手鲜血,这条路本就是用人命踏出来的。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 ?感谢油盐不进的孔子、青湫冫、或许是那个人、***真烂送来的票票~~ ? (本章完) 第五十一章 反转(月神殿传说) 铜铃在心中荡漾开,洗去污浊。陆银川仍旧白衣银发,缓缓归来,如同每一次她走过这段路,带着神圣与悲悯望着前方。 只是此刻不同,底下再无朝她跪拜的信众,一双双审视狐疑的眼跟着她。 那日神女飞天,众人寻了底朝天,都没有找到这陆银川。今日,问天仪式大乱,她倒好自己站了出来。陆银川来的目的,难道也是为了替柴刚报仇? 众人疑惑之余,陆银川已经莲步踏上这问天坛,侧身经过那神女时,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浅笑轻声言:“姐姐今日又换了一张脸。” 神女面具之下的祝余心中一顿,她能将祝家的无相之术发挥到极致,可偏偏气味骗不了人。 下一刻,陆银川的目光又落在少年身上,她倒是讲礼貌:“谢大人,我想带走一人。” 谢展的眉眼间皆是困惑:“你要带走谁?” 陆银川扫视了一圈,抬起手指到那人:“他。” 众人瞧见他手指的方向无不诧异,陆银川要带走的人,是襄王? 祝余看向她不解:“难不成你想要杀了他,为柴刚复仇?” “我为何要杀他?”陆银川单纯疑惑的眸光,让众人再度失措,陆银川在这个计划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在疑惑之际,她又冒出一句惊人的话:“我是来救他的!” 她想要救襄王?凭什么? 一旁的秦胡双眸震惊站起身子,但她说出的话却好像一早就知道陆银川的离开:“为何……你为何要回来?” “我不想离开这里,今日我要带他离开。”陆银川却眼中坚定,她是个认死理的人。 胡娘苦笑一声,想起柴刚过去说过得话:“那个呆子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甚至到最后都愿意用自己的死换来你的自由,你却告诉我,你要救他?” 陆银川的人生中出现过三个重要的人。 柴大哥是对她最好的。她身为神女总是清汤寡水修行,懵懵懂懂总是做错事。可柴大哥对她很温柔,总给她买吃的用的,甚至连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他也记得。 他总说,自己很像他的妹妹。陆银川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柴大哥真的是她的阿兄该有多好。只可惜,柴大哥与自己的道不同。 柴大哥告诉她:“银川,你久在樊笼里,不知世间美妙,若有机会,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外面有什么?” “山川,河流,你的每一步都将是不同的风景。” 她半懂不懂,只是觉得那不是她想要去做得事,山川,河流,风景,或许是柴大哥真正想要得到的。 那日,柴刚身受重伤,命不久矣,却还是毅然回到了月神庙找她。 “柴大哥,你快死了。”她的心中第一次感到难过,这种感觉和那日看到十三具尸体时不同,感觉发酸发苦。 柴刚苍白的脸,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扯开画布,将那蜡烛交给她。 “三年前是它带走了我的妹妹,我希望你能用它,换你的自由……” 下一瞬,柴大哥倒在了她的面前,她怅然看着这根蜡烛,将自由点燃。鬼使神差,她想去看一眼柴大哥所说的山川、河流、风景。为何这些会让那么多人向往? 只是,当陆银川真正走出这座城后才发现,山川、河流远没有这一方月神庙好。 …… 这第二个重要的人,是襄王。 自她有意识以来,便睡在狼窝。她的阿爸是狼王,兄长是狼,因而她觉得自己是狼。狼是狡诈充满野性的,他们远离城池,生活在荒野之中,按着自然法则而活。这样的生活过得肆意自在。 一次狼群的狩猎中,他们暴露踪迹被猎人发现。为了守护狼群,她重伤坠下沙山,睡了整整两日才苏醒过来。 救她的是一个人,此前她并没有接触过人,但阿爸说人比他们更残忍更狡诈。 “殿下,她长得太奇怪了,头发皮肤甚至睫毛都是白色的,活脱脱是个怪物。”老宋嫌弃的目光,要知道。 男人却目不转睛盯着她看:“老宋,你看,这双眼睛像她。”他看中了这双眼睛,有着人间至纯,清澈如底。 老宋自然知道姜异人口中的她是谁,只是那人已经死了,死了的人,又如何去替代? “殿下,不如再选合适的,这样的妖物如何能为殿下成就大业呢?” “成妖还是成神,不都在本王的一句话吗?”襄王的语气带着冷意,可转而看向她时又变了语气,朝她伸出手道,“丫头,你不是异类,你是人。本王会教你如何像人一样活下去,好吗?” 就是这样的一句承诺,让陆银川成为了月神神女。 …… 思绪回来,陆银川已经走到了襄王跟前,她弯下身子同样伸出手道:“让我会带你出去,好吗?” “是你?”襄王抬眸,本是求死的心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对,是我,陆银川。” “陆,银,川。”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听说。 “打住!你们当我是摆设不成?”薛飞流站到旁,掂了掂手中的刀,没好气道,“我是奉命来斩杀逆党,你若要救他,我连你一起杀,懂了吗?” “薛将军,陆银川同云娘一样被襄王迷惑,并未伤害过人。”祝余连忙接过他的话茬,生怕陆银川言多必失,薛飞流的刀会像方才砍老宋一样砍向她。 人群中有人大喊道:“胡说!我儿子死于狼口,既然月神是假,定是这个妖女放出的狼!”说话的是方才还在虔诚跪拜的富商,此刻他终于恢复了理智。 薛飞流的刀在手心一转,刀锋指向祝余的心口:“你还有心思为她求情?方才,你答应过我,会将月神杀人一案解释清楚。他说的不错,仙人折桂同神女飞天我都能理解,但月兽吞人那天呢?究竟是谁放出了狼?” 这也是一直困扰她的一点,祝余起初以为柴刚用袖箭伤了廖八,是为替陆银川出气。可他分明有着如此大的一盘棋,怎会因一时气愤而做出冲动的事,甚至伤害了十三个无辜的生命。 那日在迷雾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展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月兽吞人本就是襄王一开始的计划。” 本是低垂着眼眸的襄王,露出浅浅的笑意。 (本章完) 第五十二章 计划(月神殿传说) 此话一出,豁然贯通。思绪本是乱成一团,但只要找到了关键点,便可抽丝剥茧。 夏清朗的思绪却越来越乱:“老谢,你的意思是那日的狼是襄王故意放出来的?” “可以说是,但也不是。” 谢展的目光转移到了陆银川身上:“陆姑娘,当日你在月神洞前设下的鬼瘴,能迷惑人心,让人产生幻觉对吗?” 陆银川瞥了眼祝余,那眼神似是对那日在鬼瘴中她二人发生的一切也好奇极了。随后,并未否认点头。 这点从月神洞出来时祝余就已发觉,月华神典当日洒在火盆里的香料就是这鬼瘴来源。只是气味不重,加上来来往往的人冲散了不少。只是,为何要设鬼瘴? “老谢,难不成那日我们看到的狼其实都是幻觉?”夏清朗被自己的推测吓住了,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那一日狼的确咬死了人。只是我想,整件事最开始的计划并非如此。” 谢展将这玉扇转到胸前,思量道:“我想襄王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月兽添福,天人降临。” 此八字一出,襄王略有深意看向他问:“哦?本王的计划该是怎样?” 谢展接着道:“第一步,玉美人以月神诅咒,引得皇城人心惶惶,认为月神要惩罚皇室。第二步,让百姓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彻底相信月神的存在。诸位不妨想想,这第三步会是什么?” 薛飞流抱着刀思索:“这第三步,自然是整个计划的收尾,斩获民心……” “薛将军聪慧,唯天子受命于天。当今王上太子尚且逃不过的诅咒,若是有人能战胜它,会被认为是什么?” 众人心中一顿,那人必然是天命所归。原来,这是月神诅咒真正的目的。自创困境,制造恐慌;再破云见日,众望所归,可谓所谋深远。 “当日在鬼瘴中,狼影幢幢,所有人都以为是月兽发怒。而王爷当时恰好置身其中,我想王爷本想在人们极度惊恐之时,以某种方式斩杀月兽,破除月兽诅咒。最后,再由神女之名说出今日这番天人之说的预言,让所谓的谋逆变成百姓趋之的天命所归。” 谢展这话值得起推敲,神女飞天本就在计划之外,襄王才以今日仓促的问天仪式完成计划的最后一环。 百姓们沉默不语,望向那个他们曾经追随的襄王,崇拜的月神,如今竟都化成虚无。 “若是我早些遇到谢大人,定是能与你成为至交。”襄王这一笑已然默认了这些,如今这些对他而言,不过是欲加之罪。 他,输了,谋逆者输的代价便是死。 “所以,事实是什么?”谢展依旧在追问,对于真相的执着,或许是每个推理者所必须的。 襄王的神情此刻已是释然:“大人已经猜到了大概,那一日确实有人打乱了计划。” “是柴刚?”祝余眸光一亮。 襄王颔首,微微合眼:“也是那刻我才知道,柴刚是为云娘来杀我的。” “那是谁杀了廖八,放出的狼?”谢展追问。 “这重要吗?谢大人,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楚。”襄王转头望着薛飞流,无力苦笑一声,“薛将军,月神诅咒一事因本王而起,本王愿同你回宫见父王。” “不成!”一声响亮的怒吼,陆银川的脸上第一次有如此大的波动,她整张脸皱在一起像是一只狼,“我说过,我要带走他!既然你们不肯放了他,那今日,谁也别想走!” 话落,腰间清脆的铜铃神急促响起,四周火盆中突然燃起绿色不寻常的火焰,随之大量的浓烟滚滚而来。这场景就如同当日的月华神典,惨剧仍旧历历在目。 “是鬼瘴!”祝余朝着四周喊道,“大伙捂住口鼻,快散开!” 还没等那些人反应过来,迷雾中接而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足足有三人高,像是巨兽。当恐惧席卷而来,人们的理智也会接连消散。 “月……月兽吞人了!月兽又要杀人了!”恐慌在人群中四起,人们开始推搡,歇斯底里地大喊,还有一些呐喊是无声的,噎死在喉咙里。 迷雾中的巨兽像困住他们的心魔,无限生长开。时不时地有东西与他们擦肩而过,昏暗中仿佛有无数只手朝他们伸来。 薛飞流剑眉一低,掏出刀来,想要镇压住这局面:“都给我站住!听到没,不要惊慌!”那些黑甲军虽是受过专业训练,但在不见方向的迷雾中,恐惧是人的本性,也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胡娘,胡娘你在哪儿……”嘈杂声中,这个声音很是轻微,是小孩子哭闹的声音。 祝余眸中闪过一道光,糟了,柴桂还留在那儿。这样的人群中,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只要摔倒在地就可能会因此丧命。 她顺着微弱的声音,又极力避开慌乱失控的人群,不断靠近。 迷雾中的一切变得虚无,虚无得像仙境。 一个小小的身影果真蹲在原地,不敢动弹。她方才松了一口气,却瞧见柴桂的身后慢慢浮现出一片黑云。 不对!这不是黑云,是朝这里跑来的一群人。 “柴桂!快跑!”她歇斯底里地一喊,竭力朝那黑云扑去。 但距离太远了,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瘦的黑影飞身闪过,将柴桂死死护在怀里。 而就在下一刻,身后那人抬起的一脚就这么重重踩在那人的背上。若是柴桂,此刻或许已经丧命。 接着不知是谁的胳膊,谁的腿,一脚一拳地砸在少年身上,他没有喊出声,弯下的腰亦没有倒下,像是坚固的堡垒。 好在那片黑云只是匆匆而过,踏平一切,又朝着另一个方向飘去。 少年单膝跪地,此刻的呼吸声杂乱无章,他忍着疼痛,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眼:“没事了。”这句话像是在安慰怀中的柴桂,但更像是对她说的话。 祝余此刻的眼中是欣慰释然,可眼底的情绪却五味杂陈。 谢展今日愿意舍身救一个不相干的孩子,为何无情地要杀她呢? 她思虑渐深。 突然,一只不知从何方伸来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入这无尽的深渊之中。 ? ?这双手,会是谁的呢? ?   感谢油盐不进的孔子、大循环人才送来的票票~~~ ? (本章完) 第五十三章 飞流(月神殿传说) 这一瞬惊恐的神情停滞,祝余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谢展和柴桂一同消失在这片迷雾之中。 此刻,冰冷的铠甲包裹着她,让她不能动弹。一把带着血腥味的刀正架在她脖子上。 身后那人低沉虚弱的声音说道:“告诉我,如何破瘴?” “薛飞流?”祝余下意识说出了他的全名,一瞬间脖子旁的那把刀划出一道口子,缓缓渗出一道血痕。 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她的脸颊,薛飞流急促的呼吸声在她耳边环绕:“我知道此前你与谢展破过鬼瘴,不想死,就快说!” 寻常人入这鬼瘴很快便会迷失自我,但薛飞流却能撑如此之久,不愧是在军营中长大的,意志如钢。 祝余忍着疼痛侧眸看向那张脸,淡淡道:“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你……”薛飞流发誓若不是自己浑身无力拿不动刀,定会让她得到教训。但此刻虎落平阳,连身上的玄甲都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瘫坐在地上,眼神迷离。 “好,算我求你。”薛飞流从齿缝中不情愿地冒出这几个字。 祝余嘴角微微一撇,摸了摸腰间的荷包,转念一想,又捡起了薛飞流方才丢在地上的那把刀。 “你……你想干嘛?”薛飞流喘着大气,拼命想撑起身子,只是浑身无力又再度倒下。 难道,他就要死在这个女人的手里?说出去,就连墓志铭都将难以启齿。 祝余抓住方才他拽过自己的手,朝他的手心利落划上一刀。 “你……”士可杀不可辱,薛飞流怒目而视,要杀便杀,给个痛快的! 祝余蹲着身子看他一脸痛苦的模样,语气尤为客气:“薛将军,你是想快点好,还是慢点?” 薛飞流听不懂她的意思,谁会想要慢点好啊,不耐烦回答道:“快一点!” 话音刚落,又一刀划过他的手心,两股鲜血流下,滴在地面上。 薛飞流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蹙着眉,双眸像要杀人:“你这妖女,敢给我放血!你别让我活下来,否则,我定杀了你!” 听到他扬言要杀自己,祝余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一笑。 随后追问道:“我若救了你,又当如何报答?” 她倒是想得挺美,还来和自己谈条件来了? 薛飞流被她的话逗笑,冷眼相看:“报答?你出去问问,我薛飞流何时懂得过报恩!” 薛飞流在外名声确实不好,当年比起姜祈年这个天煞而言,也就算个小魔头。毕竟一个自小听军令,只懂服从的少年,又怎么会不知感恩呢? 祝余想着,便将手上沾染的血重新抹回他的玄色铠甲上,淡然说了一句:“我的要求很简单,从这里出去后,别再想着杀我。若你答应,就自己站起来吧。” “我若是能起来,我薛飞流三个字倒着写……”薛飞流本是极为随意一个挺身,想以此表示自己浑身无力。 可没想到,真让他轻松站起来了。方才的疼痛好像让他的意识恢复不少,四肢同样有力了一些,这鬼瘴无缘无故破了? “好了。”祝余毫不慌张地将刀递了过去。 薛飞流接过刀,极为宝贝地擦拭了一下,随后诧异看向这女子:“你给我放血,是为了救我?为什么?” “薛将军,这话说得奇怪,我不救你你要杀我,如今我救了你你却要疑我?” 薛飞流自知自己的这张嘴不饶人,很多时候的话还没经脑子就自己往外蹦了。何况这个姑娘看上去不像因威逼利诱就能说服的,自然有些想不明白。 “薛将军方才答应过我,只要你自己站起来,就不会再想着杀我。” 她倒是会打算盘!薛飞流想起方才自己说出的话,若是不答应,自己明日就得改名了。 薛飞流眼中放下了杀意,反倒对她好奇起来:“我说,你这丫头什么来头,怎么想到这种自残的方式?” “薛将军经常出入宫廷,可知那夜里守夜的太监如何能保持彻夜清醒?” 薛飞流摇头。 祝余接着讲道:“那些太监会将那带刺的苍耳放到鞋子里,用疼痛来提神。” 这就好比悬梁刺股,人真的比狼更要狠心。 薛飞流转念一想不对劲:“你是把本将军当作太监不成!” 祝余看向他,像是透过他看着自己的故友,叹道:“薛将军,疼痛,是最快让自己清醒过来的方式。”眼下的薛飞流尚且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再过一段时间,他或许会理解今日的这番话。 白雾之中,有个黑影在朝他们逼近,薛飞流的刀紧紧握在手中。直到那人的身影浮现,二人才算如释重负。 谢展如今这一身衣服被踩得脏乱不堪,见到二人才掩了掩手中的剑。 “谢大人?”薛飞流看向他,他的脸色不大好,应该是中了迷障,“喂,救人。” 祝余从腰间那荷包里掏出一块用花椒处理后的姜片,递到谢展的嘴边道:“谢大人,将它嚼烂,能暂时保持清醒。” 薛飞流盯着这姜片,愤愤道:“你有这个好东西,为何刚刚还要给我放血?” 祝余也理直气壮回道:“谢大人他身上有伤,身子骨受不住。” 难不成他皮糙肉厚,放点血就成吗? 反观谢展的表情也耐人寻味,并不是一副被偏心了的模样。 他拉过祝余的胳膊,沉声道:“好了,我带你们出去。” 从这迷雾中出来,有种拨云见日之感,视线一下变得亮堂起来。 “将军,你的手没事吧?”说话的是方才和谢展一同逃出的黑甲军,他身材如瘦猴,显得盔甲宽大。 “把我的箭拿来!”薛飞流利落地用牙咬开自己的袖口,随后将布条缠在手心的伤口上。 他拉弓,即便是伤手仍就有力。 谢展忙上前劝阻道:“薛将军,眼下鬼瘴之中还有百姓,不能轻举妄动。” 薛飞流一脸傲气,指着身旁那瘦猴:“你,告诉谢大人,本将军最擅长什么?” 那瘦猴连连点头回答道:“我们薛将军,百步穿杨,是南靖第一神射手!” 薛飞流嘴角不屑一扬:“谢大人,我这南靖第一可和你的不一样,我可是真材实料!” 他闭上眼,听见迷雾中嘈杂的声音,在这之中果真混杂着清脆的铜铃声。 薛飞流毫不犹豫,满弓而发,那一箭穿云而去,不知是否落在了实处。 ? ?年少轻狂的薛飞流呀~~(大家评论走起哦!) ? (本章完) 第五十四章 钟声(月神殿传说) 鬼瘴并未散去,薛飞流的这一支箭消失在烟雾冥蒙中。紧接着他又立即架上另一支箭,拉弓半满时,一个身影挡在他身前。 迷雾中哀嚎声不断,女子站在殿前,身后若隐若现的月神像悄然注视着一切,她神情坚毅,真像极了爱苍生的神明。 薛飞流不顾将弓拉满,却又想起方才鬼瘴中的事,迟疑放下弓,眼眸如刃道:“让开!你是故意找死吗?” 她毫不退让,眸光坚如磐石:“即便薛将军箭术超群,也不可以百姓的性命为赌!” 薛飞流眼神不屑:“战场上本就刀剑无眼,何况这些是愚民,误伤他们也是咎由自取!” 薛飞流眼眸一转,侧身弯腰而下,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松弦而发,带着冷峻的白光又射向迷雾之中。 眼前剑光闪过,“铮”的一声响,迅雷不及掩耳之间,那箭身一颤,颓然坠地。 少年执剑的手快而有力,眼中隐隐怒气,让在场众人瞠目。 薛飞流执弓讶然,一旁身为黑甲军的瘦猴也瞪大了眼,就算是在战场上也无人能打断薛将军的飞箭,何况今日薛将军还是败给了一个文官。 一个文官哪能拿的动剑? 祝余同样疑虑更深,脑海中想起此前谢展在巨树上健步如飞,如今又能一剑破了薛飞流的箭,他会武功,甚至深不可测。 可为何?上一世的谢展,分明消瘦孱弱,只通文墨。 究竟有什么不同了? 薛飞流面不改色,将手背到身后,斥责道:“谢展,你可知,妨碍黑甲军办事,会有怎样的下场?” 谢展却将这话反说:“谢某此举是救了薛将军。依照南靖律法,薛将军若是故意放箭,可以杀人罪判之。” 薛飞流闻言看向瘦猴,瘦猴朝他微微点头示意。 “好啊谢展,我说不过你。”薛飞流将那弓箭一收,丢给一旁的瘦猴,指着这烟雾重重,“那你告诉我,眼下这种情形该如何破局?” 薛飞流虽是冲动,但此话不错,百姓惊慌落入鬼瘴,这回虽有狼,但疯了的人更为可怕失控。再不想办法,怕这后果比月华神典更严重。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烟雾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来,由小到大,越来越近。 直到迷雾中的人捂着口鼻从里面跑了出来,才认出此人正是夏清朗。 夏清朗先是一愣,见到是他二人,激动地飞奔而去,胳膊环住二人的肩,欣喜万分道:“柳兄,老谢,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薛飞流闻言,警惕的目光看向他,柳兄?难不成是那个叫柳大壮的仵作。可探子来报的柳大壮分明是个男人,怎会成了一个姑娘? 应当是这消息有误。 谢展见他无事也算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疑惑:“阿朗,你没有中鬼瘴?” 是啊,就连体格强健的薛飞流都差点失去理智,夏清朗这个平日跑两步都要喘上半天的,竟没有半点异样。 夏清朗点头称是:“不知为何,这鬼瘴似乎对我不起作用。” 鬼瘴应是一种特殊的香料,在特定条件下能瞬间散发出烟雾,这种香气一旦被人吸入,便如毒药蔓延,控制意志。 夏清朗看上去不像是意志坚定的人,那为什么鬼瘴对他会不起作用? 难道是外物? 反观他的装扮,寻常男子爱那梅兰竹柏的高洁,夏清朗的衣服上偏偏不是花团锦簇,就是绣着那百鸟齐鸣。腰间习惯配着些叮当作响的饰物,走起路来招摇得很。 祝余眼眸一亮,在这之中看到一个不寻常的物件。 “这从哪里来的?” 夏清朗低头一瞧,是一串青铜铃铛,摇晃起来会发出清脆的鸣响。 他拎起那一串铃铛:“上回在灵湖散步时捡到的,我看这玩意儿做工精巧,就带上了。” 一串铜铃…陆银川的腰间同样系有一串铜铃。 “是声音!”祝余茅塞顿开,“我知道了夏兄,去敲钟。” “敲钟?”夏清朗疑惑,谢展此刻也是不解,“你说的莫不是月神殿旁那一口大铜钟?” 其实从第一日进月神庙时便注意到这口铜钟,它置于月神殿旁,厚重高大,虽已斑驳淋漓,却依旧可见上面月兽的纹样。 奇怪的是,这些日子从未在月神庙里听见过钟声。 “依我所见,铜器撞击的声音,并非是用来开启鬼瘴的,而是用来净化心境不被幻境所扰。要让寒江百姓都清醒过来,这声音必须振聋发聩!” 夏清朗应声:“好,我这就去!” 薛飞流瞧见他不假思索地离去,心中不禁想,这两人不是在病急乱投医,钟声如何能救人? 随后看向谢展狐疑:“谢展,连你也相信她说的鬼话?” 谢展一笑,似是十拿九稳:“为何不信?别忘了,方才是她救了你我。” 第一声钟响,如惊雷,盖过眼下喧嚣,在人心中掀起阵阵涟漪,回荡于山谷。 第二声钟响,钟声潺潺,这力量穿透人心,让人眼目清明起来,迷失在幻境中的灵魂逐渐苏醒。 第三声钟响,人们恍然若失,宛若找到黑暗中的一盏明灯,散去心中阴霾。 钟声悠扬,鬼瘴未散,却看得见迷障中一群黑压压的身影朝他们而来。 那里头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将军!” 黑甲军陆陆续续朝他奔来。薛飞流虽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此刻心中大石已落。只是回过头想这件事,讶于这钟声竟真的管用?又被这女子说中了,她究竟是何人? 迷雾中走出的百姓越来越多,夏清朗这敲钟的手都快搓红了,想着乘胜追击,越敲越起劲。 好在此番控制及时,百姓大多只是擦伤,并未有大碍。只是经历方才那一遭,已是惊魂未定,怕是此后再也不想来月神庙了。 胡娘也走出了迷障,冲过来抱着柴桂,笑中含泪:“你可知你吓坏胡娘了。” 一阵清风吹过,也许是天意,将那雾气吹散了不少。谢展令人去寻问天坛放置的火盆,将那鬼瘴香全部扑灭。 这一场闹剧,总算可以结束。 迷雾最终散去,只可惜这场闹剧中死去的只有她本想护着的那人。 ? ?薛飞流:好啊,那么多的方法,到我这儿就得放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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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五十五章 选择(月神殿传说) 四周刹那间哑然无声,那一声钟响消失在远处的晚霞之中。 襄王就跪在云娘的白骨前,耷拉下脑袋,鲜血染红了白骨。薛飞流的那一箭贯穿过他的胸口,应是一箭毙命。 “将军好箭术!”瘦猴一旁鼓掌称赞,“听声辨位,一招制敌!” “那是自然。”薛飞流不自然一笑,他其实并不想将襄王就地正法,方才那一箭原本也是朝着铜铃声的方向射去,该死去的是那陆银川才对。 陆银川跪在他身侧,沾染鲜血的手颤抖不止,那一片红色氤氲在双眸中。她双手轻轻捧起姜异人的脸,用心擦去他嘴角的血渍。 “你死了?”陆银川的眼泪落下两行,神情却不似悲伤,她皱着眉,全然不解,为何姜异人会帮自己挡下那一箭。 但她记得姜异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的他如释重负一笑:“陆银川,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她嘴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精神已然恍惚,低头一笑,自嘲道,“为什么你们都要告诉我要离开这里,为什么要离开……” 薛飞流的刀一眨眼又架到她的脖子上逼问:“说,襄王可还有其他同伙?” 陆银川像是没有听见他在说话,只是喃喃:“神女,我是月神神女……” “真是个疯子。”薛飞流收起刀,看向一旁狼狈不堪的官员,“礼部的,兵部的,户部的,倒是都凑齐了。将这些人统统带回!交由王上处置。” 刹时哀求声不断:“薛将军,冤枉啊,冤枉,我等也是受了襄王蒙骗……” “是啊,都是襄王,我等不知情啊。” 襄王虽罪有应得,但这些倒戈相向的嘴脸更是可恶,他冷声一笑:“你们再敢多说一句,本将军割了你们的舌头。” 底下鸦雀无声,他这目光又落在一旁谢展身上,抓住他的肩,手指都在使劲:“谢大人今日阻我多次,回去后本将军定要在王上面前参上你一本。” 谢展面不改色,淡淡道:“请便。” 他倒是个有骨气的,薛飞流松开手,虽然谢展和他相比尚有不足,但此番一事,谢氏临危不惧,扭转局面,也算是过得去。 瘦猴指向地上那疯了的神女问:“将军,她怎么办?” 薛飞流盯着谢展不怀好意一笑:“王上命我们来处理逆党,这些琐事就交给谢大人善后吧。” 随后,他走到祝余跟前。 第一次那么有礼貌的语气询问:“还未问过姑娘的芳名,可是叫柳大壮?” 芳名,柳大壮,他怎么会这么以为? 祝余并未否认,只是浅笑安然道:“薛将军知道的不少。” “自然!黑甲军的探子,来去无踪,无所不晓。”薛飞流话锋一转,“本将军也是惜才之人,姑娘胆量过人,我军中需要一个参谋,不知姑娘可有意?” 瘦猴眼眸一圆,他们家将军这是改了性子,竟然还会恭敬请人来做参谋?别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祝余也有自己的顾虑,做黑甲军的参谋,便是能给父王当参谋,说不准能更快调查出屠龙案的真相。 祝余想了想,却还是摇头拒绝:“多谢将军好意,只是我是个仵作,不为活人参谋。” 薛飞流想了想:“也是,那便随你。” 黑甲军带着姜异人的尸体浩浩荡荡还朝,祝余心中思绪万千,本以为是峰回路转,谁知兜兜转转下,姜异人还是死了。 她不由想起自己,自己的命运呢?难不成最终还是会死在谢展的手里? 她的眸光落在谢展身上,前世她所认识的谢展并非全貌,真相往往藏于荆棘之中,祝余不喜欢坐以待毙,偏要做那披荆斩棘之人。 谢展似乎也注意到不一样的眼神,抬眸与她对上,奇怪的是这次两人都没有避开眼光。 他语气稍有遗憾:“柳兄,陆银川虽不涉及谋逆一案,但她设鬼瘴,引起暴乱,需先落狱。” 身后的人早已备下镣铐,步步靠近,可陆银川突然发疯,双目通红不让人靠近。 夏清朗蹙眉道:“老谢,她想要逃!” 所有人拔剑而向。 “等等!”祝余上前一步道,“谢大人,陆银川设下鬼瘴,本有充足时间带离襄王,可为何襄王还是死在箭下?襄王中箭后,她也并未离开,而是守在他的身侧。只因她不想离开寒江。” 夏清朗着急道:“柳兄,眼下这个时候别说这些,这陆银川要是逃了,如何给寒江百姓一个交代?” “杀了那妖女!杀了她!”底下的百姓群情激愤,恨不得冲上来。 夏清朗见状语气着急:“老谢,快别犹豫了……” 谢展看向她,抬起手,沉声道:“退下,让柳兄试试。” 夏清朗无奈叹气,这陆银川虽手无缚鸡之力,但这鬼瘴香已让众人大乱,若是放虎归山那还了得。 祝余拨开刀,走到她面前。 陆银川的眼中恢复了一些意识,望向她颤声道:“姐姐?”她像是一只虚弱的小兽,无助失措。 祝余小心翼翼替她整理发丝:“银川,其实你一直不想离开这里,对吗?” 听到此话,陆银川充盈的泪水夺眶而出,像一个撒娇的孩子说话:“可是,柴大哥,王爷,他们都希望我离开。” “真正的自由,是可以做出选择。你呢,想要选择怎样的路?”祝余眉目闪动,她知道,让陆银川留下意味着什么。 本以为陆银川还要再想想,可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想留在寒江,想留在月神庙,想和大家一起。姐姐,我能为寒江的百姓最后跳一支祈福舞吗?” 众人散开,那些百姓窃窃私语,像是在看一出笑话,他们眼中的陆银川,是骗子,是疯子,是傻子。可陆银川眼中的他们,却是柴刚口中的山川、河流、风景。 她像沙漠中一朵迎风而开的花,肆意飘扬,此刻即便没有庄严隆重的乐声,她仍旧如山间精灵,沉浸于她热爱的土地。 随着陆银川做完这祈福舞的最后一个动作,她也疲软地倒下。 “老谢,不好,她吞毒自尽了!”夏清朗不忍心看下去,陆银川罪不至死,分明可以活下去。 鲜血从陆银川的嘴里喷涌而出,很快就没有了动静。 谢展的无动于衷更像是在等待她的死亡,他看向祝余:“可否再劳烦柳兄,确认一下?” 祝余走到她身前,见到陆银川带着笑意离开,眼中立刻闪过晶莹。 她查验后,顿了顿,语气中并非遗憾说道:“是的,陆银川死了。” 但这一回的陆银川也真正活了一次。 (本章完) 第五十六章 大礼(月神殿传说) 晨钟终将唤醒沉睡多年的寒江,此刻的金光洒在这座城池更像在庆祝它的新生。 无论昨日发生了什么,百姓们的日子还得过下去。热闹的集市,来往的商队这一切都没有变化。不过今日整条街都在议论昨日的一件怪事,说是昨个夜里月神殿的那尊金身月神像被抢夺一空。 据说现场金叶子掉落一地,就连洒扫的庙人还得了几片,一夜之间原本好端端的一尊金像活活被扒成了泥塑。 还当真应了那句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就算是这般大的动静也没把夏清朗吵醒,毕竟来寒江后,他几乎没睡过整觉。 他揉着惺忪的眼,走到桌前正准备倒杯水,却瞧见茶壶下压着一张纸,眼睛立刻苏醒过来,喊道:“老谢!快来看!” 谢展几日未睡,这一觉本是睡得安稳,可被夏清朗这一吼,立马从床上惊醒过来。 “出什么事了?” 夏清朗将手中纸一递,语气略带尴尬道:“是…柳兄留下的字条。” 昨日整理完月神案的卷宗已是夜深,大家便各自回房了。她何时进的房门,何时留下的字条,对此竟全然不知。 谢展疑惑,拿到字条后本是舒展开的眉头又皱在一起。字条上只留下一句话:就此告辞,有缘再见! 落款柳大壮三个字写得豪迈飞逸,有种挥挥衣袖不见其人的江湖气。 夏清朗在一旁开始嘀咕:“老谢啊老谢,我此前说什么来着,待人要真诚。祝姑娘定是觉得此行没寻到悬镜司,失望而归。你说你断案那会儿伶牙俐齿,这会儿倒好连个人都留不住…” 若是寻常时候,谢展早就一个眼刀飞过,这回却安静异常,眼中不敢置信沉吟:“你是说,她走了?” 夏清朗扯着纸:“白纸黑字写在这儿,如今案子已破,人姑娘家没理由留在这儿,说不准,已经在回清河的路上了。” 祝姑娘回清河了? 他眼中的祝余绝非是轻易放弃之人,但眼下这纸条确实让他慌了神。 咚咚…外头传来叩门声。 还没等夏清朗反应,谢展那不利落的手已经推开门,肉眼可见目光暗淡下来。 “原来是胡娘子,还有小阿桂。”夏清朗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见他杵在原地,赶忙请二人进来。 胡娘带着孩子一同跪地谢道:“此番若非谢大人和那位姑娘,我与柴桂定丧命于此。多谢大人!” “职责所在,无需多谢。”谢展点头示意,却心思不在。 胡娘抱起小阿桂随口一问:“不知大人寻到月神宝藏了吗?” “月神,宝藏?”谢展眸光一亮,疑惑问,“是何意思?” 胡娘道:“就是此前,和大人一起的那位姑娘曾问过我有关寒江月神的来历,还有月神宝藏的传言。” 他语气稍急:“胡娘子,可否将那姑娘所说一一告诉我。” “自然。”胡娘慢慢道来,“寒江月神之说其实百余年前就有,相传月神留下一宝藏,得此宝藏,可统领一方。但百余年来,从未有人真正找到过它。所以大多人觉得,月神宝藏本就是不存在的…” 夏清朗摩挲着下巴思虑起来:“祝姑娘难不成是来寻宝的?” 胡娘接着道:“不过那位姑娘好像真想到了什么,临走时问了一些关于月神洞的问题。” “老谢,月神洞,不是那天陆银川带她去的地方?” 谢展沉声道:“走,去月神洞。” …… 薄雾浓云,东风袅袅,今日的月神洞满是惆怅与凄凉。昔日趋之若鹜的月神,如今更是无人提起。 沙丘上掠过一个身影,一袭白衣随风而扬,那朵沙漠之花再度盛开,与之归来的还有那通体银灰的狼王。 夏清朗揉了揉眼,指着沙丘上方:“老谢,你看站那儿的姑娘像不像陆银川?”真是大白天见了鬼,陆银川的尸体分明昨日就送去埋了,怎么会? 谢展此刻默不作声。 风卷黄沙,那一抹白色随风而散,再次睁眼时,一个青衣女子牵着驴缓缓走来。 如山涧的一阵清风,陷入谢展的眼底。 “老谢,是祝姑娘!”夏清朗激动大喊。 出其不意的见面,反倒让此前怅然若失的他不知所措。也许在鬼瘴之中,那种压制已久的情绪就已经从隙缝中渗出,如今充盈了整一个颗心脏。 患得患失,与他而言是常态。 细碎的蹄声不疾不徐朝他们靠近,天青色衬得人发白,一支木簪挽起青丝,显得清瘦可人。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眸,清澈深不见底,却叫人忍不住沉沦。 “谢大人。”她开口声音清冷,“我说过,有缘会再见的。” 谢展狐疑:“你在等我们?” 祝余逐渐浮上笑意:“应该说,从胡娘去看你,到你来这儿,我足足等了你一个时辰。” 谢展一愣,今早一开始的字条,胡娘,再到月神洞,这些竟然全是她事先设计好的。心中的情绪更是莫名其妙,有种被人捉弄反倒自喜的感觉。 “我就说柳兄不是不告而别之人……”柳兄二字脱口而出,夏清朗意识到不对。柳大壮的真实身份并未公之于众,他如此说岂不是陷老谢于不义。 可面前的祝姑娘瞧着却是语态轻松,甚至还面带笑意:“祝家无相之术鲜少人知,谢大人果真明察秋毫。” 此话不知是夸他还是讽他。 谢展与她对视一眼,随后拱手道:“姑娘隐瞒身份,必有缘由。若非姑娘自愿,谢某不敢多言。” 夏清朗试着缓和气氛,指着到她身边的黑驴,好奇弯下身:“这是不是在清河帮助破案的驴兄?” 大强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将头撇向另一侧。 随之落下的还有谢展的眼刀,眼神像是在说,求你少说几句。夏清朗后知后觉,还眨着双眸无辜看向四周。 谢展无奈只能心中一叹,这不是明着向祝余承认,当日在清河派人跟踪她一事。 只不过祝姑娘今日过于云淡风轻,即便是夏清朗漏洞百出的话,也没惊起一点风浪来。 她将手放在驴背上,轻轻安抚道:“他很聪慧,而且有名字,叫大强。” “……” 大强?夏清朗心中讥笑,这和老谢的小白听上去真像是门当户对。二人瞧着机灵,怎么取出来的名字没半点诗意? 谢展走到跟前:“祝姑娘今日自现身份,想必不是为了叙旧。” 祝余手一顿,明眸一抬:“我给谢大人备了份大礼,定能让您观之忘怀,不虚此行。” 让他不虚此行? 夏清朗反复斟酌,显然方向想歪了:“老谢,祝姑娘说的这个大礼,我要不先回避?” “祝姑娘,此事怕是不妥。”谢展双颊一红,目不敢视。 “谢大人先不要急着拒绝我。”祝余心有成算一笑,“大家可以一起,人多热闹。” 人多热闹? ? ?夏·大漏勺·达芬奇·清朗:老谢,陆银川真的死了吗? ?   感谢~~苼~~澨~~菇凉、油盐不进的孔子、笑脸宝宝(原谅我不知如何描述)送来的票票! ? (本章完) 第五十七章 宝藏(月神殿传说) 若将这月神庙比作寒江的一幅画,那此处的月神洞恰如那画卷中的留白,给人无尽想象。遥看如天之一线,走近方能见这长圆的洞口,吐纳自然。 大强靠近洞口,不自觉摇起脑袋,“嗯啊嗯啊”地叫起来。 “看来这里头,别有洞天。”夏清朗一手安抚着驴脑袋,头往里探,却见里头漆黑一片,阴冷森然扑面而来。 即便这月神洞不大,此前尚是陆银川的家,多少是温馨的。如今陆银川不在了,唯剩人去洞空的凄凉。 谢展走在前,从袖袋里掏出一枚火折子,看向二人:“洞内光线昏暗,难辨方向。祝姑娘不妨先等待,我先去里头探个究竟。” “劳烦大人。”祝余颔首。 待他走后,夏清朗才道:“祝姑娘莫要误会,老谢他并非不信任你,只是行事谨慎惯了。” 他可不是谨慎,而是心细。 无论如何看,谢展这几次诡异的行为,都像是对她特意为之。或许早在灵湖飞升那夜,他就已经察觉到自己患有眼疾。 想到此处,祝余的手指嵌入手心,暴露弱点给敌人,可是会致命的,何况她本就身处危险之中。 片刻后,洞内煽动起温和的暖光,散去方才黑暗中的一切不好的东西。此刻的光亮,甚至比那日更胜。 洞内闷热,四周油灯被谢展点燃,亮如白昼,让人不觉心慌。 烛火下少年的脸清俊有致,他道:“祝姑娘所说的大礼,难不成是……月神宝藏?” 这并不难猜到,据胡娘所言她曾多次问起月神宝藏,而这月神洞正是她怀疑所在,固然只有一种可能——月神宝藏就在此处。 与聪明人说话是免去了不少麻烦,但也少了些乐趣,譬如祝余其实也看看谢展吃惊讶然的表情,定会有趣。 如今只能拿起一盏油灯,走到石壁前,她抬头向上望去:“这月神宝藏,就藏在其中。” 石壁中能藏下的,难道是金子?这可是发财了。 夏清朗将整个身子贴在墙壁上,左敲敲右拍拍,难掩激动道:“祝姑娘,这里有多少?” “是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 无法估量,难道是一整座金山? “这…这都是我们的吗?”夏清朗整个人定在原地,溜圆的眸子透着难以置信,嘴巴微微张开,双手不自觉舞动起来。 再看谢展,静如止水,不为所动:“我想祝姑娘所说的宝藏,应是这四大神画。” “四,四大神画?”夏清朗情绪跌宕,冷静下来才注意原本平视的视线不过是那嫦娥衣袂一角,太过渺小。 如今纵观全局,宛若纵向推开的画卷,将这沧桑与神韵承载其中,观之心魂战栗。 神作不愧是神作。 祝余将那油灯向上挪了挪,却还是照不到全貌:“夏兄善作画,不知鉴画的本事如何?” “祝姑娘可算是找对人了,在这南靖没人能比我更懂画。”夏清朗收回思绪,难得正经起来。 指腹抚过,他整张脸就快要贴在画作之上,思量许久道:“从这色彩来看,前头三幅像是同一时期的画作,色彩鲜明,亮丽夺目,反观这第四幅色泽相对沉稳浓郁。再论这笔触,前三幅力道均和单一,而这第四幅肉眼可见行笔间大胆,章法自然……” 夏清朗所言都道出了一个问题:“只有这第四幅神画乃是百余年前的古画,其余三幅是出自近代画师之手。只是,为何后人要造出另外三幅神画?”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幅“神女飞天”上。 “是障眼法。”谢展沉眸,便道,“以四大神画之名转移人们的注意,让所有人以为神画本就该有四幅。如此,就能保护真正的古画不被人察觉。” 看来,月神宝藏就藏于这第四幅神画之中。 夏清朗又仔细看了一遍,想了想还是失落摇头:“画中神女眉目清秀,凌空而舞,拈花一笑落凡尘。确实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佳作,但若说是旷世宝藏,未免言过其实。抱歉祝姑娘,未能帮上忙。” “夏兄只不过是一叶障目了。”祝余先是肯定了他,“夏兄平日画作数以万计,可谓年轻画师中的翘楚。因而夏兄鉴画太过在意画的色彩与笔触,忽略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祝余向右走了两步,手中油灯正好照亮一处:“是画的内容。” 夏清朗盯着那一方,乍一眼瞧去,错以为是神女飞天的背景,如今看来,画师画的是黑色的云。 “怎么会用黑色的云?”夏清朗皱了皱眉,寻常画作中不会用如此重的颜色。 谢展走到跟前,用指尖抹了抹黑色的颜料,放到鼻前一闻,微微隆起的眉毛,一下舒展开。 他恍然大悟:“这是石漆。” “石漆?”夏清朗也跟着凑近一闻,确有一股刺激难闻的气味,“这不是颜料,是个什么东西?” 谢展不由讲起:“《汉书》中有记载郡高奴,有洧水,肥可燃。这种漂浮在水面上的石漆起初被百姓们用来作灯,而后有人发现石漆燃起火速迅猛,若为战事火攻所用,其威力可破城防。” 此物不可多得,且珍贵异常。 祝余眸光决然:“谢大人果真通才达识,月神的宝藏正是这石漆。此物若为军用,我南靖可抵挡外敌不侵。” 这静谧的城池之下,涌动的竟是绵绵石漆。传言不虚,得月神宝藏者,可统领一国。 只是谢展更是不解:“祝姑娘与我不过几面之交,就不怕我与那襄王一样有不臣之心?” 祝余心中清楚这不过是谢展诈她的话,但还是忍不住追问:“那谢大人呢,可有动心?” 谢展本是盯着那朵黑云,视线却不自觉落在她的身上,耳畔不断响起她说的“动心”二字。 这问题不难,无非是有或无,可谢展偏偏答:“谢某与姑娘同路。” 同路?祝余尚且不知自己的路在何处,何来同路之说。要不说谢展狡诈,此话说了与白说无异,细细品来却有一些意思在。 “既然是同路人,我也将这话说直了……”祝余忽而沉声道,“悬镜司掌镜使大人,可还满意我送上的大礼?” ? ?糟糕,谢大人的马甲掉啦!(月神宝藏其实是石油啦~~欢迎大家去寒江挖石油)寒江篇今日正是收尾!明天迎来新的篇章啦~~~(宝宝们评论走起来哦~~) ? (本章完) 第五十八章 拆穿(悬镜司的叛徒) “悬镜司掌镜使大人,可还满意我送上的大礼?” 掌镜使…听闻这三字,谢展神情僵住,喉结不由滚动,刹那间那张脸褪去血色。 就连夏清朗都愣在原地,如惊雷轰顶,茫然震惊。祝余是如何知道的?除了悬镜司的人,无人知晓谢展的身份。 祝余脚步未停,步步靠近,他一寸一寸向后退去。 她的眸光毫不掩饰地想剥离谢展的面具,就好像一朵待放的荷花只有将它的花瓣一点点剥离才能瞧见着花心。 她玩味一笑,那双杏眼凝视着:“在清河,让猞猁送信之人,也是大人吧?” 数条思绪交杂一起,脑中空白,连带着动作也变得迟钝起来,谢展一个踉跄,后背已经贴到墙上,再没有退路了。 她究竟是何时起疑的? 一时间,少年的眼不知看往何处,怕与她对视。而她就站在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凌乱的气息打在他的脸上,洞内的空气不流通,惹得耳朵滚烫发红。仿佛下一刻,她又会做出那日在鬼瘴的事来。 他闭着眼,语气慌乱道:“祝姑娘,这,这不合礼数!” 祝余微微昂起头,扯出一抹讥笑:“谢展,你几次三番耍弄我,今日也让你尝尝这滋味。” 谢展意识到被她挑逗,那些话被堵在喉咙口。烛火跳动在他的明眸,与之一同跃动的还有这青衫女子的身影,都在诉说着心虚不宁。 此时最不合时宜出现的那人,其实是夏清朗。他恼,要是方才坚持己见待在原地等,就不用眼睁睁看着老谢被人调戏。 他忍不住打断:“祝姑娘,不如说说,你是如何发现这件事的?” 闻言,祝余的目光才收敛,既然戏弄谢展的目的达成,自然要说回正事来。 明眸善睐,她撤后两步道:“豢养猞猁可不是件易事,因其野性固不可养于闹市之中。此外,每日还需喂大量新鲜的鹿肉或兔肉,寻常人家更是负担不起。” 在清河有这财力物力的唯有谢家,而与她有干系的唯有谢展一人。只是说来也怪,前世的谢展连只黑猫都怕,怎么会养起猞猁这种凶兽。 她接着道:“稍作打听便可知,谢家在城外有个围场。而至于每日送鲜肉去围场的猎户,正是我的邻居老鲁。他同我说是那谢家少主贪好野味,可即便是头狗熊,一月也吃不了那么多头鹿。” 夏清朗挤着眼,清咳一声化解气氛,祝姑娘骂人还不带脏字。 那头狗熊也不动怒,反倒被骂出滋味来,他的眸光带着一丝侵略:“所以在清河时,你就已经怀疑上我,那姑娘为何还敢应约来寒江?” 祝余眼眸一沉,想这问题如何答都不妥,总不能直说前世死在你手中,这辈子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良久,她问出一句:“大人信缘分吗?” “…” 夏清朗黑眸一颤,这不是寻常调戏良家女子的话术,用在老谢身上,怕是白费了。 谢展却是认真想过后再答:“信。” 这一声信字随着洞中的清风撞醒沉睡的铜铃,清脆之声在胸口回荡。 “可我与大人不同。”祝余愣了半响,随后徐徐道来,“谢大人是清河世家子弟,身份不俗,此前二十载,你我在清河未曾有过照面。可为何偏偏这狸猫送信一事发生后,我与大人的缘分只多不少呢?” 祝余双眸清醒澈亮:“谢大人,我曾做过一个噩梦。梦醒时分,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便是这世上所有白来的缘分,都是有人在刻意为之。那大人呢,是有意想与我结缘吗?” 是有意想与我结缘吗? 谢展眼有深意,心口一阵涌动难以平复。 祝余见状也慌了神,觉得此话问过了,又道:“大人莫要认真,只当是玩笑话罢了。” “姑娘如何确定我是悬镜司的人?” “谢大人既然调查过我,便肯定知晓祝家有无相之术。大人就没有想过,明知你知道一切,为何我还要扮作柳大壮?” 夏清朗觉得后背一阵冷汗,难不成,柳大壮的身份本就是在试探悬镜司?这回倒是有点心疼老谢了。 “悬镜司本就是为皇室宗亲调查诡案的组织,我托永福郡主得知,皇城最近确有件事发生,便是月神诅咒。因而,谁在调查月神杀人一案,那个人就是悬镜司的人。” 思绪缜密,竟没有一点漏洞。 “还有夏兄。” 夏清朗被点到名,身子一颤,指着自己道:“我……我怎么了?” 谈及他祝余的语气倒是轻松:“清河县县衙的一个小主簿,却是南靖少有的丹青圣手,这未免太屈才了。只有一种可能,夏兄你也是悬镜司的人。” “祝家娘子,你可不能怪我啊,这些都是老谢的主意。”夏清朗这脏水泼得顺手,“是他说你对他有敌意,不会轻易加入悬镜司,才想了这个法子的。” 轮到祝余想不明白,他们这一世不过在桥上对上过一次眼神,凭何觉得自己对他有敌意? 谢展拱手扯开这话:“姑娘见谅,悬镜司乃王上所立,是为南靖存亡而生,若非悬镜司中人,不可轻易暴露身份。” “那如今我已知晓你的身份,谢大人打算如何做,杀了我吗?”祝余挑眉。 谢展低眉道:“姑娘生气是自然,不知该谢某如何做能向姑娘赔罪?” 祝余灿然一笑:“这倒容易,让我加入悬镜司。” 这话在山洞内孤独地回荡,烛火猛然抖动一下,再度恢复平静。 谢展抬眸,也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娘说什么?” 祝余并不像是在逗他:“掌镜史难不成想反悔?按照征书所说破月神一案者,本就有资格加入悬镜司。” 他自然不是不想她加入,只是站在祝余的立场,加入悬镜司不亚于羊入虎口。她能深思熟虑到这个地步,必然清楚此中危险。 “老谢,祝姑娘心存大义,不计前嫌,你还犹豫什么?” 谢展应声,看向祝余的眼神温和:“祝姑娘,理应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悬镜司掌镜史谢言明,恭候姑娘多时。” ? ?小余儿:这世上所有白来的缘分,都是有人在刻意为之。那大人呢,是有意想与我结缘吗?(谢猫:疯狂心动) ?   感谢半懂书生、书友7334、油盐不进的孔子送来的票票~~ ? (本章完) 第五十九章 煨鸡(悬镜司的叛徒) 杨花落尽,盎然绿意上枝头,皇城又是一年初夏。 长街上人来人往,多得是商贩,当街铺面卖的冰雪冷圆子、水晶皂儿、荔枝糕,惹的人都想尝上一尝。 整条街上,更是挂上了五花八门的招牌,酒馆茶肆瓦舍,在大街上揽客叫卖的热闹非凡。 祝余赶了半月的路,正好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自入悬镜司以来,她所参与的案子没一件是正事。 正如同眼下回到皇城,谢展同夏清朗先行一步入宫,向王上禀报襄王谋逆一案,却唯独让她去寻一家百年老店。 看来若要真正获取谢展的信任还需一点时间。 “客官,看看咱家招牌?”一个精瘦的小二穿着粗布衣,汗涔涔的,腰间还扎着块汗巾,拦住了她的去路。 祝余顺着小二手指的方向,瞧见一大块金边招牌,正好写着粗体四个大字“百年老店”,上头挂着的彩布破旧得确有些年头。 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祝余指向这招牌好奇:“南靖建国尚未百年,你家这店倒好已经开了百年?” 小二挠了挠头,没好意思凑近低声道:“此百年非彼百年。不瞒您说,是我们掌柜的叫赵百年。” 祝余心中一叹,原来是这个百年的老店。 小二倒是个有眼色的,替她牵过驴往里头引:“客官可是第一次来皇城?” 百年老店以北便可瞧见高耸的宫墙,朱红色尤为醒目,如霞云般凌驾于上。 祝余眼神淡然,释然一笑:“我曾经的家在这里。” “您是住茶香弄还是五柳巷?”小二闲聊起的这两巷子都是寻常百姓的居所。 她轻描淡写一句:“凤尾桥。” “这凤尾桥能住人?”小二疑惑得理所因当,只因那凤尾桥直通皇城大门,别说住所就是酒肆茶馆也不敢开到那儿。 难不成她还能住到这皇城里头去?小二心中一叹,大抵又是一个外乡来的装本地人。 小二虽心中鄙夷,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想法设法招揽生意:“无论是初次来皇城还是衣锦还乡,客官都得来尝尝本店的家乡菜,保您想起家的滋味…” “有客到!”祝余这前脚刚跨进店里,里头吆喝一声,十几个小厮齐声大喊“贵客入座”。 皇城脚下的热情倒又些让人招架不来。 说来也怪,这皇城脚来往人多,又是寻常用午膳的时辰,对面那家凉面摊子挤得都是人,偏偏这家“百年”老店内的食客却只有四五人。 方才进来时,祝余注意到坐在帐台后头扇着风的男人,圆头圆脑,眼中透着机灵与算计,应该就是那叫赵百年的掌柜。 此人虽看上去在闭目养神,眸光却时不时打量过每个入店的食客,让人浑身不自在起来。 小二看出她的顾虑,忙解释道:“客官,酒香就怕巷子深,如今这生意难做。看您面善,给您再送碗红豆羹消消暑可好?” 这小二看上去倒是真诚,祝余也正好有些饿了,落座随口一问:“你们店有什么招牌?” “有有!”小二黑眸一亮,仔细着掌柜的眼色,犹豫再三的手指,最终指到了那上头挂着最大的木牌——黄金煨鸡。 他介绍道:“客官,这道黄金煨鸡乃是本店特色,平日里要卖上三百文,今日只需一百二十文。” 三百文!那可是寻常小官一日的俸钱。即便是一百二十文,也不该是寻常百姓消费得起的。 祝余囊中羞涩道:“还是给我来一碗馎饦。” 小二没听一簇,立刻变了眼色,高声拖长着尾音,不在意喊道:“一碗馎饦——” 里头那赵百年瞧了眼,更是连连咋舌。虽是一墙之隔,但宫里宫外的势利眼倒是一样。 “有客到!” 又一声吆喝,外头来了个带帷帽的女子,从这衣衫打扮便可知晓她来历不一般,许是哪家的贵女。祝余都能看出来的事,那赵百年是个人精更不用说。 闺女身边的侍女弯身,小心附耳道:“主子,此处没什么人,您可安心用膳。” 女子轻哼一声,修长的手指扯出绣帕来隐去汗渍。 侍女昂着头,高傲得眼中无物,喊道:“掌柜的,我们要点菜。” 那本是偷闲的赵百年,一下从那帐台后头翻身过来,屁颠颠跑到跟前,谄媚道:“不知贵客想要点些什么?” 侍女眼神一瞥:“我家主子金贵,吃不得粗茶淡饭。去把你店里最好的拿来便是!” 这一听赵百年可是来劲,这不是来了笔大生意! 眉飞色舞道:“不瞒贵客,我店中恰好有一道黄金煨鸡,取自李太白的诗,亭上十分绿醑酒,盘中一味黄金鸡。是道名菜!” 先不说她是否读过李太白的诗,单单一道名菜,就足以让她一试。 贵女很是满意颔首道:“若是道名菜自然不能错过。” 赵百年搓着手试探道:“贵客,就是这价钱稍许贵了一些,需五百文。” 五百文! 祝余实在忍不住,走到那桌前:“姑娘,方才我进这店,小二也同我介绍过这道菜,只需一百二十文。他这一转头卖你五百文,分明是漫天要价。掌柜的,一只活鸡不过十文钱,你这鸡难不成是镶了金?” “你!”赵百年气急败坏,可却不能驳了贵客的面子,只能道,“贵客,这是道诗仙名菜,卖给什么样人就什么价!” 祝余道:“姑娘,这道菜我也会做,只需二十文,万万不可让这种小人得志。” 侍女闻言也不敢私自做主,只能低声问:“主子,如何?” 女子温声细语:“我相信掌柜的,掌柜的做生意也不容易,让他赚几个钱是应该的。姑娘,你为何要咄咄逼人呢?” 她咄咄逼人? 祝余眼中竟是不解,路见不平反倒变成了自讨没趣。 赵百年的嘴就快要咧到耳根:“贵客心善,真是个活菩萨,定是心善貌美的小姐。” 那侍女眼睛没眨丢出一锭银子:“少贫嘴了,我家主子喜清净,好酒好菜备上,银钱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好嘞好嘞!”掌柜喊道,“贵客点了——黄金煨鸡——” “等等!”一声悠长的声音,说话那人是背对着坐在邻桌的一个老者。 他扬声道:“你这鸡,有问题啊!” ? ?被黑店坑了~今天更新晚了 ? (本章完) 第六十章 拼骨(悬镜司的叛徒) 做酒馆生意的最怕客人找茬,眼看到嘴的肉被人截胡,赵百年这脸色很不好看。 但这贵客在场也不得不装作一副客套模样,低眉细声道:“客官,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那老者转过身,放下手中筷,深色宽袖交领,举止得体。又不像寻常老人身躯佝偻,反倒挺拔飒然,精神矍铄。他白眉冷峻,但面色蔼然,满头华发下的目光迥然。 赵百年阅人无数,自觉不会看差人,这老者看上去不过是一再寻常不过的教书先生,不足为惧。故而姿态也渐渐放高些,双手抱在胸前,用那审度的目光打量起他。 老者点了点桌子,桌上恰好放着一盘黄金煨鸡,虽说吃了一些,但看得出这盘子的菜可不值五百文。 “掌柜的,正所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老者摇头叹道,“这盘黄金煨鸡,肉柴如木,鸡油如蜡。不过几口碗已见底,怎可能有一整只鸡?简直荒唐至极!” 赵百年的脸色阴沉,未开口,用这眼神示意了一旁店小二。 小二将那汗巾往这肩上一背,威胁道:“老头儿,你可别瞎说!该不会是你没带银钱,故意找茬想吃白食来着。” “你!”老者胡须飞起,捋着胡须平复道,“老夫尝遍天下美食,一道菜但凡我尝过便知食材新不新鲜。正如那姑娘所言,你这只鸡只值五文,你却漫天要价五百文,这可是作弊获利,按我南靖律法,应杖七十!” 祝余心里一动,这谈吐也不像是寻常老头,毕竟这皇城脚下本就卧虎藏龙。 “休要胡说,你有何证据?”赵百年一听要报官,语终耐不住气急败坏起来。 他望向一旁的贵人,有了主意,跪在她身前扯着她的衣角:“贵客您来评评理,我这小本生意本就不易,前些日子隔壁酒馆派人来闹事,生意一落千丈。您瞧瞧都没几个人了,如今这老头定是他派来砸场子的。” 老者本是有理的,但抵不住被人先入为主,白眉横飞:“胡言乱语!老夫何时是托了?” “松手。”女声响起,帷帽缓缓摘下,露出一张瓷白的圆脸。 瞧着女子明眸皓齿,新月弯眉,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略有些嫌弃。赵百年眼中一亮,这肯定是深闺中养大的富家娘子,这次赌对了。 他忙收手赔罪道:“是是是,我这脏了您的衣裙。” 女子没有正眼瞧过他们,语气淡然道:“伏芝,将这寻衅滋事的人他打出去。” 祝余本想上前阻拦,只是见到那女子的第一眼,脚步停下,双眸微震,怎会是她? 来皇城前,祝余便想过在这里会遇到故人,因而这些日子都睡不踏实。夜里甚至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的她还是姜祈年,一身帝姬华衣端坐在血色满地的梨花树下,四周寂然。 姜媛一身石榴红襦裙,步步逼近,她却像被钉在石凳上动弹不得。 “姜祈年,你凭什么抢走我的一切!”姜媛一鞭子落下,梨花如春雪落下,紧接着一只手穿过来握紧她的喉咙。 她说不出话,又动弹不得,像是俎上鱼肉,任凭她宰割。 姜媛凑在她耳边轻笑道:“只要你在这宫中一日,本公主便有十足的把握,让你生不如死。” 噩梦中的思绪,让祝余面露惊色,赵百年以为是她畏惧了,更是肆无忌惮起来。 “二位,本店不欢迎你们,还请结了钱速速离开!” 老者握紧拳头,这哑巴亏自然不能吃,但所因此暴露身份,岂不是因小失大。何况二公主姜媛在场,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他正准备离开,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我可以证明,老先生说的并非谎话。” 姜媛注意到方才一直和自己唱反调的女子,一身宽大的青衫颇有江湖气,只是女子不以珠翠点缀,但一支木簪,未免寒酸了些。五官面容竟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如何看都不是令她顺眼的模样。 赵百年丝毫没在意,他眼中这丫头还没那老头难对付,故意说道:“姑娘,若是囊中羞涩,这一碗馎饦全当我赠给你的,” “多谢。”她倒是一点脸面也不要,眸光清亮,“只是一码归一码,这碗里确实没有一只整鸡。” “你懂什么,这鸡本就只有那么大。”赵百年自信,这都吃得只剩骨头了,难不成还能看出这是只什么鸡不成? 祝余上前,指着那残羹冷炙,恭敬一问:“不知老先生,可愿让我一试?” 老者本是想吃哑巴亏,如今一瞧,反而有兴致起来,坐下将手一摆:“姑娘请。” 还原人骨这事倒不难,但还原鸡骨,祝余还从未做过。 她从厨房里拿来一笊篱,仔仔细细将这碗内的所有鸡肉捞出,随后将它们一一排开放在碗碟之上。 伏芝见状笑道:“主子您看,还有模有样的。” 姜媛眯着眼,轻蔑一笑,估摸着这是从哪家跑出来的厨子,到这儿来撑场面了。 她将腰间布袋一抽,横向拉开,从里头琳琅的工具中挑出一把顺手的一寸长小刀。 与柳叶刀不同,这把刀刀尖前头有弯折,可以挑去骨肉连接的筋膜,从而将整个鸡骨与肉分离开。 老者眼中尽是欣赏之意,此刻他已是辨认出祝余仵作的身份。 “我说姑娘,你这是要做鸡丝汤不成,要不要我再给你寻些葱姜来?”赵百年此刻还是笑的开心。 她停下手,花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折腾得满头是汗。姜媛抬眼看去,眸光一闪,只见一只被剥了皮肉的鸡,被整齐摆在桌上,甚至常人也清晰辨认出看四肢躯干来。 “诸位可看,鸡骨架虽非完整,但从找到的股骨看长约两寸,应是只成年体型较大的鸡。至于右侧肋骨、胸骨大量缺失部分,应还在藏在后厨,比对一下便可知谁在说谎。” 此话一出,赵百年愣在原地,因这半只鸡还真就在后厨。 姜媛怀疑起来,吩咐道:“伏芝,去后厨看看。” 赵百年吓得双腿发软又跪在地上,又拉住她的裙角,求饶道:“贵客等等,我……我想是那后厨偷懒,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会狠狠责骂他!” 一个眼刀落下,姜媛一脚踹开他,随后直接踩到赵百年的手指上。 他嚎啕大叫,本想反抗,谁料反手被伏芝擒住,呵斥道:“狗东西,睁开你的眼看看,这是二公主。” ? ?小余儿:好在没钱,差点被骗。 ?   感谢油盐不进的孔子送来的票票~~ ? (本章完) 第六十一章 夫子(悬镜司的叛徒) 二公主?疼痛之中赵百年尚存一些理智,皇城百姓哪个不知那二公主姜媛,可是南靖王最宠爱的一位公主。她自幼被视为掌上明珠,养尊处优,即便是萧王后都视为己出,不敢苛待。 眼下得罪了她,赵百年这百年老店如何开得下去。 他俯身叩首:“公主息怒,小人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眼下知道怕了?”姜媛松开脚,得意一笑,拿起桌上茶盏思量,“伏芝,将他放了吧。” 赵百年歇了一口气,都怪这不知从何处来的丫头,坏他好事。 姜媛的目光也不自觉落在面前这女子身上,笑问:“你胆子不小啊,是哪家的厨子,竟有这本事?” 厨子?老夫子没忍住咳嗽几声,直到姜媛不耐烦的眼神看去,才摆手道:“公主息怒,老夫这身子骨弱,憋不住。” 姜媛一叹,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祝余的眼紧紧盯着她:“公主谬赞,唯手熟尔。” “伏芝。”姜媛一个眼神过去。 伏芝应声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递到跟前来:“姑娘,这是公主给你的赏钱,还不收下?” 这一枚银锭放在眼前醒目,姜媛还是那个姜媛,以为权势与金钱就能换来一切。她得到过很多,因而更怕失去。 祝余不动神色,淡淡一句:“无功不受禄,这钱我要不得。”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伏芝怒道。 “伏芝,罢了。”姜媛冷笑一声,起身准备离开,余光扫过她,“本公主最讨厌的,不是弄虚作假之人,而是你这种惺惺作态的人。” 祝余淡然一笑,反倒让姜媛心中慌了神,她难道不怕自己?还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想起竟然为一个不入流的庖厨怀疑自己,姜媛无奈摇头离去。 祝余自然不怕,她本就没打算讨好姜媛,闹不愉快也是件好事,此后若真相见,二人也可坦诚,不必顾及姐妹之情。 倒是地上的赵百年经这一遭,惊魂未定,怕是再也不敢卖这道黄金煨鸡的招牌了。 “掌柜的,此事还没完。” 赵百年起身,心疼地吹着自己红肿的手指,无奈道:“姑奶奶,这公主都说放过我了,您还想怎么着?” 祝余看向一旁的老者,温声询问:“老夫子,他收了你多少银子?” “哦,两百文。”老夫子举起两个手指。 听闻这价格,祝余心中一笑,话中有话:“赵掌柜,还真是会看人下菜碟啊?” 同一道招牌菜,给姜媛五百文,老夫子两百文,给自己的却是一百二十文。自己只是穿着素,有那么穷吗? 赵百年尴尬一笑:“我这也是照顾姑娘您,给的都是诚心价不是。” 她不怀好意一笑,摊开手:“二百文,一分不少。” 赵百年还是头一次这么穷且嚣张的食客,委屈摇头道:“不是,姑娘,您这真是想吃白食?这鸡都吃得差不多了,就别得理不饶人了,这样吧,顶多退你一百文。” “理我都占了,饶不饶人我说了算。”祝余眼露灵光,“方才你没听老先生说起,南靖律法规定,你这可得挨上七十杖,这要是顾人将你从衙门里抬出来,也不止一百文吧?” 赵百年闻言,双腿发抖,面前这女人心狠说不准真会弄到衙门去,到那时自己自然是理亏。 想了想,他只能应下,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不情愿递了过去:“给!二百文。” 老夫子收下钱,哼了一声。随后转眼看向祝余变了脸色,咧嘴笑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老先生不必客气。”她落座。 三人面面相觑,气氛到此处,竟无一人将话往下说下去。 赵百年忍不了,看向她问:“您,还有事?”言下之意是,拿了钱还不走人? 祝余这时倒是装糊涂,一本正经道:“自然,我的馎饦还没上。” “你……”赵百年一时语塞,拿她没办法,咬牙切齿道,“好,我去后厨亲自给您去催。” 她见那掌柜走远,才从荷包中掏出十文铜钱,放在账台之上。一码归一码,她也并非是来占人便宜的,只是谢展让她在此处等人,总得要找些事情做。 身后传来那老者的声音:“姑娘行事沉着果断,又不失原则,老夫佩服,佩服。” 这老者面对赵百年与她全然是两幅面孔,眼下慈眉善目,连这胡须都变得温柔不少。 祝余看得出他并非一般人,拱手行礼:“老先生过誉了,我就是一寻常人家的庖厨。” 老夫子提起酒壶坐到她跟前,低声道:“你这丫头是厨子还是仵作,老夫还分得清。” 随后爽朗一笑,将那酒给她斟上:“丫头,会喝酒吗?” 祝余也是许久没有碰酒了,在清河同阿笙一起饮梅子酒的日子仍历历在目,如此算来,差不多已有两月滴酒未沾。 她内心挣扎一二,还是没忍住一饮而尽,自觉爽快。 祝余这人喝酒不醉,但有个一沾酒话说个没完的毛病:“老先生,可是真的教书先生?” 老夫子捋着自己的胡须点头:“自然,为何如此问?” “教书先生可不好饮酒,老先生看上去耳聪目明,身姿卓越,应该一早知道这是家黑店吧?” 老夫子这一听笑声更是爽朗,看来,只有这丫头没将他认成那糟老头子。 “真是个有意思的丫头。”老夫子同样一饮而尽,试探问,“不知丫头你可有婚配啊?” “嗯?”祝余的笑容一下僵住,酒劲立刻被冲散。 老夫子却一脸媒人模样看向她:“丫头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我同你说,我有一徒弟吃皇粮的,那样貌极俊,个子比我还高。最重要是家中有家底清白,不三妻四妾。要不然,考虑一下?” 这老夫子不会是专程来这里为徒弟找媳妇的吧? 祝余连忙摆手拒绝:“老先生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来此处是在等人。” 老夫子肉眼可见失望不少。只见一个影子延伸到账台之上,随后踏门而入的是一手执玉扇的少年。 老夫子招手一喊:“徒儿,我在这儿!” 祝余一愣,他那俊徒弟,是……是谢展? ? ?【老夫子相亲角】走过路过都来看上一眼啊~~我这徒弟谢展,公务员,家里有房有马车,长得俊个子还高。最重要是祖上三代清白,不影响孩子考公! ? (本章完) 第六十二章 千帆(悬镜司的叛徒) 祝余脑海里,将老夫子方才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刑部吃皇粮的谢展,若非样貌俊朗也不会被萧世兰送往她身边做面首。而谢家家风严明,两袖清风的大世家,自然算得上家底清白。 如此看来,老夫子并非言过其实,谢展确实在一众贵女中炙手可热。 谢展一进门,见两人把酒言欢的模样,起初也是愣了半响,随后被师父拉着入座。 老夫子眼中闪动的尽是对徒弟的满意,春风得意道:“丫头,这就是老夫同你说的,我那徒儿谢展。” 谢展局促朝她点头示意,祝余别扭一笑也点头示意,二人默不作声。 老夫子见状起疑:“你二人,认识?” 谢展解释道:“师父,祝姑娘是悬镜司新招的仵作。” 此前的书信中老夫子确实听说谢展在寒江招来一仵作,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今日为他解围的这位姑娘。 祝余端起酒盏,正式介绍道:“老先生,晚辈姓祝,单字一个余,您可以直接叫我小余儿。” “小鱼儿……”老夫子想了想这不是对上了,朗笑一声,“当真是无巧不成书,无巧不成书啊…老夫这徒弟幼名恰好是猫儿。” 猫儿……那谢展岂不是叫谢猫儿?祝余心中一笑,倒还挺贴切。 谢展头回露出这般无奈的神情,低声道:“师父,祝姑娘在,叫乳名多少有些不合适。” “祝姑娘又不是外人!进了悬镜司啊,都是一家人。”老夫子眯着眼,话起家长里短来喋喋不休,“言明啊,出生时就同猫儿一样大,可把他爹急坏了,为避祸求平安,就取了个贱名,想着好养活……” 此时的祝余望向这师徒二人,多少有些羡慕起谢展来。想起一个人在院中扫地时,听起邻居家的妇人们聊起孩子们的过往,欣慰幸福的面容,总带着对后辈的喜爱与期望。 而她的过去,无人可说。这些年来,只有自己清楚走过哪些路,一时间,有些愁乱的思绪堵在心头。 “……如今好了咱悬镜司多了祝鱼姑娘,定能如鱼得水。” “师父,祝姑娘的这个余并非如鱼得水的鱼。”谢展温柔纠正道,“而是……” 谢展顿了顿,随后黑眸一亮道:“是福泽有余的余字。” 祝余闻言心口一跳,寻常人谈及这余字下意识会说成多余的余。 福泽有余… 眼下难言的情绪都化作祝余抬眸看向少年不解的眼神。 “这名字好啊,祝姑娘一看便是福泽有余的人。”老夫子略带深意地点头。 “祝姑娘,今日我与阿朗入宫匆忙,这才想让你先到师父这儿来。”这师徒俩倒是有趣,看向彼此的目光皆是骄傲之意。 谢展讲道,“还未向你介绍,这是我的师父,岳千帆。” 岳千帆…… 这名字听上去为何那么耳熟? 祝余眼睛一亮,难道是那个岳千帆? 她难以置信地试探问道:“老先生,您难不成是那独自去西耀国做探子,后凭一己之力灭了一国军机处的千机处指挥使——岳千帆?” 难怪他目光迥然,嘴角虽被胡须遮住却仍能感受到一抹坚毅。脊背挺直步伐轻盈,这一瞧定是个练家子。谢展叫他师父,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岳千帆眼眸转而如鹰般锐利,笑道:“这丫头着实厉害啊,连千机处都知道。只是老夫年事已高,早隐退山林。眼下,还是得看你们年轻一辈,老夫在书塾里教教书,安度余年就好咯…” 祝余怎会小看这岳千帆,父王说过这岳千帆本就是年少有为,年二十二便坐上千机处指挥使,手握国之情报,百官闻风散胆。 当年更是年少轻狂,不顾朝臣反对,当众立下军令状,发誓不灭西耀绝不回南靖。 而后,岳千帆销声匿迹多年,众人都以为他死在了西耀国。可偏偏,在西耀与南靖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他送来了关键情报,力挽狂澜,解南靖困境。 西耀,因此灭国。如此心怀天下赤胆忠心之人,怎叫人不敬佩。 祝余起身,心中尊敬,双手自觉端起酒杯,躬身道:“夫子大义,实属我南靖之福。” 岳千帆被她说的不好意思起来,笑着扶起她:“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丫头,其实老夫来这儿,是有一事要拜托你们。” 祝余看向谢展不解,看来谢展让她来这里,并非是无意之举。 他道:“师父同我在寻一个人。” “什么人?” 谢展眼眸一沉,淡淡道:“一个背叛了悬镜司的人,他的手中还有很多不可泄露的情报。” 话音刚落,赵百年端着馎饦上来,抬头却见桌上多了一人,连忙转身想逃。 “赵百年。”谢展齿缝中蹦出的三个字像是定身符。 赵百年脚步停住,转身挂起虚伪的笑容,若无其事道:“小的这是想起忘给姑娘加葱花了。谢大人怎么来了,可是要吃些什么,今日小的做东,您尽管点上!” 谢展眼睛瞥了眼上头的木牌:“你这黄金煨鸡还挂上头呢?” 赵百年闻言,拍马屁道:“小的正准备撤下。不过您要是想吃,小的免费给您做,正好厨房还剩半只鸡…” 祝余心中一念,这半只鸡还是从他师父嘴里省下来的。 “好了别忙活了,今日我是为射北望一事来的。” 提及这三个字,赵百年脸上的笑意立即僵住,嘴角变得不自然起来,支支吾吾:“这……这人小的也不认识啊。” 谢展将那玉扇一扣,反问:“你是天狼帮的三当家,这么快连你们帮主的名字都认不得了?” 赵百年闻言,又跪下身:“大人冤枉啊,上回大人教导有方,小的早已弃匪从良,与那天狼帮无关了。” 谢展冷眸一定:“你当真不知他在哪儿?” 赵百年闪躲的眼神来回转,决然摇头。 谢展一叹,拿起桌上的玉扇起身道:“既然你在这儿什么都不肯说,谢某只能待会请你回去问话了。” 赵百年想起之前在刑部大牢里待过的日子,好不容易刑满释放,可不想再进去了。 纠结再三,他还是说道:“谢大人,小的不是不愿说,只是小的也不确定这消息是否准确。” “说。” 赵百年遮掩着低声道:“帮里的人说,前几日在地下角斗场见过帮主。大人若是要寻,大可去那里看看。” (本章完) 第六十三章 蝶梦(悬镜司的叛徒) 赵百年这消息不知是否可靠,只能亲自去看看。 二人行至南街巷尾的一间雅楼,初时见文人墨客吟诗作赋,各抒己见。而后受专人引路走得一密道,才知这雅楼地下的奥秘。 “贵客临门,小心些脚下。”提灯笼的丫头碎步在前,祝余注意到两侧站着的下人,虽衣着朴素,但个个身材壮硕,目露凶光。 看来这地下角斗场,做的是见不得人的生意。 谢展用玉扇遮过脸,凑过身来,小声讲道:“律法虽有规定不得共为博戏而赌财物,但在这角斗场寻乐子的不是权贵便是财主。即便被举报,官府也只能说是寻常手搏作罢。” 手博为卞,本意是为双方切磋武艺而设。而在这处,搏的是生死。有钱有势之人以此为乐,穷途末路的百姓则想拼一朝富贵。 祝余顾着左右:“我们要找的人,真会在这儿?” “既然来了,姑娘不如放松些。”谢展指向前头长桌上摆放的大头娃娃面具,笑道,“选一个?” 目光顺着他的手,落在那一桌子的大头娃娃面具上。这娃娃面具外观像个灯笼,材质不像木雕笨重,而是选用竹片做骨架,以浆水覆盖并上色,套在头上可自由活动。 仔细看去每只娃娃的五官夸张可爱,且每个表情各有不同,愤怒的、委屈的、喜悦的、惊讶的…与这角斗场的血腥截然相反。 祝余将一只笑脸娃娃掂在手上,来回看着觉着有趣:“这倒像是逢年过节在街上见到过的大头娃娃。” “来此处的人大多只想体验,不愿暴露身份,因而只能以面具遮面。”谢展顺势从她手里接过那娃娃面具,注意着她的发髻,小心翼翼从她头顶套上。 霎时间,祝余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掠过。透过娃娃的眼睛,不自然说了一句:“多谢。” 谢展虽说不近女色,可却偏偏知道如何撩动一个女孩的心。 谢展弯下腰,将头低下来,配合起她的高度,毫不害臊道:“劳烦祝姑娘也帮我一下。” “嗯?” 祝余本没这个意思,可他弯下腰就站在身前一动不动,总不能一直僵在这儿。 匆忙间,便拿了最靠近手边的大头娃娃给他套上,拍了拍那大脑袋道:“好了。” 谢展扶着脑袋站起身子,祝余眼睛一圆,噗嗤笑出声。 “怎么了?”谢展茫然。 “没事,挺适合大人的。”祝余语气镇定,也不知怎得就偏偏选了这个面具。 这面具的眼圆溜溜的,看上去无辜,双颊晕染上了两片红晕,嘴巴咧成一道弯弧。怎么说呢,就是整体看上去不太聪明。 “二位可有通牒?”石门前站着的是个壮硕的守卫,本也是表情肃然,一瞧这脑袋没憋住笑,“贵客还挺有品味。” 谢展更是摸不清脑袋,将从赵百年手中要来了的两张通牒递了过去。 守卫看着两人,还是循例问道:“你二人是何关系?” 祝余抬头看向他,依着寻常话本,这时候谢展该说他二人是夫妻才是。 谢展果真一早有准备,答道:“这是我老家的阿妹,来皇城看热闹的。” 阿妹?他倒是一点便宜也不让占。 走远了,祝余才打趣道:“阿兄当真是信口胡诌。分明我比大人年长,按理说,大人该唤我一声阿姐才是。” 听闻这二字,谢展将手背到身后,脚步放缓,语气中竟有些生气起来:“祝姑娘,查案便查案,无需分的那么清。” 祝余捧着这颗大脑袋凑近,一头栽在他脑袋前:“那说回这案子,射北望是何人,他为什么会背叛悬镜司?你们找他又是为何?” 两颗头碰在一起,其实距离隔得很远,但心跳的声音却打乱了谢展的思绪。 良久他反应过来,低声解释道:“射北望曾是千机处最优秀的探子。此事还得从一年前说起,当时王上命悬镜司在调查蝶梦香一案。” “蝶梦香?”祝余念过这三字,似乎在哪里听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谢展稍后退一步,看向那个笑脸娃娃道:“这是一种用罕见黑色蝴蝶兰制成的香料,外观看似与普通香料无异,但市面上一钱可值上百两。” 百两?这比百年老店的黄金煨鸡还要夸张。 “即便如此高价,此香仍是一钱难求。” 祝余脚步跟上他,继续问:“莫非此香有什么奇效?” 大脑袋晃着点头,谢展道:“其一,此香香气独特,文人雅士闻之片刻,便可文思泉涌,成大作。其二,此香名为蝶梦香,取自庄生晓梦迷蝴蝶之意,能带人入梦。” “是怎样的梦?” 谢展摇头,但仔细回想起那些用过的人所说的话:“有人说如飘飘然羽化登仙,有人说它可圆黄粱一梦,但凡用过一次,便再难忘怀。” “听上去倒像是种能麻痹精神的香料。”祝余眼睛一亮,忽然想起来,究竟何时听到过这个蝶梦香。 正是屠龙案发生那日,花娥曾在房内燃起过此香。等她再次醒来,也是一种身体飘然的感觉,再然后就发觉父王死在了床榻之上。 “这香原来是害人的……”她自言自语道。若是弄清楚这蝶梦香从何而来,说不定就知道前世陷害她的人是谁了。 祝余目光坚定起来:“所以,这事和射北望有何关联?” “当年,悬镜司查出在皇城买卖蝶梦香的正是天狼帮,因而与千机处联合想找到幕后之人。” “所以,射北望是潜伏在天狼帮,之后不知为何成了天狼帮的帮主,背叛了悬镜司?” 谢展继续向前,淡淡一句道:“尚未可知。” 欢闹声越来越近,看来前头就是角斗场。一个个面具紧凑在一起像是一排喜庆的灯笼,只是面具之下的人来这儿有揣着怎样的心思呢? 这地方原本是斗兽的地方,四处还掺杂着血腥味,两侧的舞姬随着鼓乐舞动着助兴。 大部分的人都挥拳呐喊喊:“铁牛胜!铁牛胜!” 二人走到看台时,那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已经倒地不动,只有胜利者撕开自己的衣服,朝着四周大喊。 从擂台后头走出来一个瘦小的男人,举起那强壮亢奋的男人的手,声音洪亮道:“第一局,铁牛胜!” ? ?谢猫的这个大头娃娃面具,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旺仔!!!下集射北望初登场~~~ ?   感谢龙隐天池、油盐不进的孔子、~~笙~~澨~~菇凉送来的票票~欢迎从湘子官方来的宝宝们~~ ? (本章完) 第六十四章 胜者(悬镜司的叛徒) 汗水从那蓬乱的发丝上滑下,露出一双毫无斗志的眼睛。他的双手缠满了布条,鲜血从里头渗出来,滴落在地上。 这般微小的滴答声在他耳边萦绕,他视线模糊,撑起身体,艰难从地上爬起。 四周嘈杂的声响此刻都好像静默,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看台上是一群涌动的大头娃娃,手持银票嘶吼呐喊… “祝姑娘以为谁会赢?”少年将那玉骨折扇打开,清脆玉骨相扣之声,随即可见扇面薄如蝉翼。 他常拿的这把折扇,带着浅浅沉水香的味道,倒是能散去不少周遭的血腥气。 祝余眉间微微皱起,对这样的场面一点也不感兴趣,仔细盯着来往的娃娃头,要在这些人中找到战北望实在是大海捞针。 更何况,战北望还是千机处最出色的探子。 她看向一旁语气有些着急:“我们此行不是来找射北望的吗?” “不急祝姑娘,先看完这局比赛。” 话落,身后来了个小厮,端着一方木盘上前道:“贵客还请下注。” 木盘上放有两个红头牌,分别对应着场上两位参赛者:铁牛以及苍鹭。从花名中就可以知二人体型相差甚大。 铁牛身形壮硕,拳如沙包,双眼便可给对手一种极强的威慑力。反观那苍鹭,身形瘦弱,虽行动灵活,但在手博中不占优势。 因而第一局,不过半炷香功夫,铁牛便以压倒性优势胜了。 还没等她思虑周全,谢展就将怀中那一小包银子全部压在了苍鹭这边。 “你?” 祝余本想伸手拿回,那小厮眼疾手快先收下了,眼露喜色道:“客官慧眼识珠,若是赢了,可是一大笔银子。” 明眼人也知,那小厮开心什么,谢展这钱怕是打水漂了。 可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自信:“借你吉言。”随后单手扶着娃娃头,一手扇着风往着底下看去。 “谢大人当真以为那苍鹭能赢?”祝余虽不在意这钱,但这场上胜败太过明显,谢展不是傻子,怎会轻易下注。 大头娃娃转了过来,问道:“祝姑娘想和我赌一局吗?” 祝余闻言一笑:“大人方才已经下注了,还能同我赌什么?” “我赌过会儿那铁牛会被人抬着出去。”谢展眼神锐利,像已成竹在胸。 但这个赌约对祝余而言倒是个机会,说不定能从谢展这儿得到蝶梦香的消息。 祝余心有所想,挑眉道:“这若是还赌银子未免俗气了,谢大人不如换个彩头?” 谢展想起一事,云淡风轻道:“上回在清河遗憾没能尝到姑娘的手艺。” 清河那会儿,也就顾长柏与夏清朗来时做了一顿饭,他竟记到了现在? “这个好说。”祝余没将此事当回事,将手抱在胸前试探,“但我不并想吃大人做的菜,若我赢了,大人回答我一个问题可好?” “好。”谢展答应得干脆。 他也不多问一句,万一是悬镜司的机密又当如何? 第二局开始,铁牛还是一上来猛攻,几计重拳朝着苍鹭柔软的腹部砸去。只是这次不同,苍鹭的眼忽然有了聚焦,眼看着那几拳都要砸到他的身上,可偏偏几个巧妙的侧身避开了这些招。 场上看客呼声不断,却不是在为苍鹭欢呼,而是担忧起铁牛能不能赢。毕竟,他们大多压了注在铁牛身上。 铁牛看向自己的拳头,有些慌神,难不成这小子第一局是在隐藏实力?他连忙摇头,抛去这个念头,安慰自己,即便是这小子全力以赴,也断然打不过他。 “小子,我可是要使力了!”铁牛将拳头握紧,四肢充血,大吼一声,飞身朝苍鹭扑去,这一招有种排山倒海之势,或许能将那小子撞出擂台。 但奇怪的是,不论这铁牛多么使劲,苍鹭像有了天眼,一下能看穿他的路数。一盏茶功夫,竟连苍鹭的身都近不了。 祝余虽不会武,但也看出这局势与第一局大不相同:“这个苍鹭分明是在消耗他的体力。可既然他有这能力,为什么第一局不尽全力呢?” “铁牛的拳法虽有章法可寻,但其气力大,即便找到破解之法也难一招致胜。” 铁牛喘着大气,额头衣服上都汗涔涔的,这小子什么路数,为何不进攻? 他昂起头眼露杀意,朝着那人放下狠话:“有种的,别躲!” 铁牛使出全力,冲上去,双手锁住苍鹭的腰,将苍鹭直接连地拔起。只见苍鹭面露痛苦,双眸一时间迷离空洞,一副泄了气力的模样,茫然的目光瞥到了一把折扇。 苍鹭眼眸一震,是他?霎时苍鹭的眼清澈不少,回过神来开始反击,拳头朝着铁牛的脑袋用力砸去。 奈何铁牛也并非好对付的,一手擒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朝着他的胸口重拳一下下砸去。他吐了一口鲜血,气散了… “不成,实力太悬殊了,内脏破裂,若再打下去可是会致命的。”祝余担忧道。 可下一刻,苍鹭的双脚勾住,直接盘在了铁牛的身上。他像一把铁锁牢牢困住铁牛的四肢,让他不得动弹。 就是这个时机!苍鹭的拳头虽没铁牛有劲,但拳拳朝着头部砸去,铁牛毫无招教之力。 众人屏息以待…… 三、二、一……铁牛的眼逐渐暗下去,四肢疲软,彻底失去意识。 赢了!在体型相差如此大的情况下,是苍鹭反败为胜。 “好!”谢展拍掌叫好,周围看客们飞来白眼,大多不欢而散。 场下的苍鹭也正抬头望向这唯一为他庆贺的人。 祝余看出端倪来,狐疑道:“谢大人与那苍鹭难道是旧相识?” 谢展若有所思地停顿,随即眸光闪亮看向她:“苍鹭,就是我们今日要找的人。” “苍鹭是射北望?”祝余转过头,二人身份重合时却觉不可思议。 那千机处是什么地方,那里的每个人都是通过生死场训练选出的密探。今日怎会差点死在了铁牛拳下? 再回过神,场下的苍鹭已不见踪影。 还未等祝余开口,面前闪过一道寒光,快到连残影都分辨不出。 转过头,谢展戴在头上的大头娃娃面具突然被裂成两半!露出少年愕然的双眼。 那暗器并未伤到人,划破面具后,嵌入了身后木柱之中。凑近一瞧,竟是一枚长约两寸的钢针。 一枚钢针,怎会有那么大的威力? 从暗处缓缓走出一人来,湿漉的头发下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讥笑。 那人声音苍然:“谢展,今日你是自寻死路。” (本章完) 第六十五章 神影(悬镜司的叛徒) 钢针入木三分,良久仍旧发颤,且那针尾带着一点红,难不成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神影针? 若是神影针,那差之分毫,可是会直接要了谢展的命。怪不得谢展也被此举惊到了。 “谢展,今日是你自寻死路。”射北望的眼里充满着愤怒,他像从潮湿的泥沼中走出来一般,冷笑中带着些阴湿之气。 千机处出来的人手段必然狠辣,好在方才那是手博,否则一根神影针,铁牛抬去的可就不是医馆而是义庄了。 谢展不知是丝毫没注意到眼前的杀气,还是根本没将那射北望放在眼中。转身从那木柱上取下这根钢针,欣慰道:“方才看你快被打死了,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师父教于你的神影针。” 闻此话,周遭的空气中杀气更重。 谁知谢展乘胜追击,毫不在意朝她解释道:“祝姑娘,这位是千机处暗器圣手射北望。” “……”此刻两人都不想说话。 非得要在激怒对方之后再想起介绍自己吗?也是,向来江湖打斗,自报家门后就该决斗了。 “少跟我客套!”射北望撩开头发,露出一张带着刀疤的脸,那道疤将整张脸劈成两半,一半带着沧桑,一半带着阴郁。从疤痕的愈合程度来看,应是一两年前的剑伤。 他冷声道:“谢展,当年的一条命,我说过会找你要回来的。” 射北望的这句话让这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加上谢展没有解释,似乎更坐实了“一条命”。祝余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并非对此一触即发的战局感到紧张,反倒有些期待起来。 这一世,她其实一直有个想不明白的地方,谢展的武艺从哪儿来的?若是前世他只是隐瞒自己习武一事,那这一世为何偏偏不加掩饰,在她面前暴露。除非,他另有所谋。 面对这样的质问,谢展也只是垂眸不语,良久张口讲道:“所以师兄你没能直接要了我的命,是因技艺不精?” “……”此时祝余的心比谢展跳得都快。 “谢展!”射北望怒目而视,指尖那三根银针蓄势待发,咬牙切齿道,“若非看在师父的面子,你以为你能躲过我的针?” 谢展嘴角一勾,顺势说道:“所以阿望师兄,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今日同我回悬镜司。” 看得出提及老夫子时,射北望的眼中有过动容之意,他摇头冷笑自嘲一声,眼中像诉说着回不去了。 “阿望师兄,难道你甘心做一辈子的匪盗吗?” “谢展……”射北望似乎有很多难言之隐,却在这一刻又被咽回肚子里,转而眼中含泪笑着骂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很多遍了,别叫我阿望,这听上去像条狗的名字。” 谢展的眼通红,他知道师兄决定站在他的对立面了,语气终究还是决然:“天狼帮帮主,射北望,我乃悬镜司掌镜史谢展,有关梦蝶香一案,请配合我们回去调查。” 射北望冷笑一声,叹道:“这才对嘛,虚伪一些,才像是你谢展。不过像你这样的人,本就不配得到信任。” 话落,他手腕一抬,三枚钢针齐发,如飞羽而来。 祝余往后快速退去,但这速度怎能比得过神影针。一眨眼,又一道白影闪过,钢针碰到玉骨扇发出清脆的响声,纷纷落地。 谢展的这把玉扇,本以为是附庸风雅所用,没想到竟是暗藏的杀器? 待二人回过神来,射北望已不见踪影。 谢展跟着走出两步,又想到什么回来说道:“祝姑娘,你先回去找师父,记住,别乱跑。” 祝余木然点了点头,心想那射北望是同你有仇,与自己有什么干系。 从地下角斗场出来已是夜深,她双手提着灯笼,并不是在恐惧黑夜,而是害怕这雀盲症不知何时又会再犯。 她尝试先让自己的思绪抽离出来,细细想一些问题。 例如,谢展习武一事…… 当日的木兰围场,谢展护身于前,不惜以命相护,是她前世动心之时。可倘若谢展本就会武呢?那日原本的计划又会是什么? 当日谢展自陷困境,以苦肉计博取关心,无一不是在想方设法接近她,骗得她的信任。而后顺理成章被萧世兰送到她的宫中,成为公主面首,这一步步都是让她完全信任这个人。 如今想来,射北望说的那句话很对,谢展并非真诚之人,绝不能轻信。 “嗖”的一声! 随着一道寒光,祝余手中的灯笼不知被从何处而来的暗器击灭。 “是谁!”她慌乱起来,握紧腰间的刀柄警惕看向四周。 在这漆黑一片的夜里,那人淡淡道:“是我。” 这个声音? “射北望?”祝余眉头一紧疑惑,此人是何时盯上的自己。心中防备更深,想起方才谢展临行前叮嘱的那句话,更是不安。 祝余虽心慌,但语气仍旧从容:“壮士,我与你并未有过仇怨,不知今日为何要拦我去路?” 射北望从暗处慢慢走出来,月光照在他那道可怖的伤疤,露出一双野兽的眼睛,死死盯着猎物。 “你是谢展的什么人?他为何要护着你?”射北望手指夹着钢针,下一刻可随时要了她的性命。 祝余思量着他的问题,难不成错将她当成了谢展的情人,这才想要以此要挟。真是怪了,为何这些人总觉着抓着一个女子就能要挟一个男人? “壮士可是想错了,我与那谢展并无关系……”祝余面带笑容,手慢慢摸向腰间的麻沸散。 “别动!”射北望如鹰一般的双眼,一根针飞射而出,从她耳边掠过,霎时间后背逼出一阵冷汗,“姑娘,再动我可不手下留情了。” 此人不讲理,若是因谢展而死在他手里可太冤了。 “壮士壮士……”祝余将双手抬起,示弱道,“我与谢展真的只是萍水相逢,您大可以去查,我是悬镜司新来的仵作,还请壮士高抬贵手!” “我是千机处的探子,当然知道你的身份。”射北望眉毛一抬,看来他不是为了谢展而来,而是盯上了她。 祝余试探问道:“你想要找我验尸?” “不!”射北望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意,“我想让你帮我处理尸体。” (本章完) 第六十六章 交易(悬镜司的叛徒) 处理尸体,为何偏偏让一个仵作来处理尸体…… 祝余没有反抗,想着将计就计说不准会有其他发现。 她被绑在马车上,四肢不能动弹,但可以侧着身子从窗缝往外窥去。两侧危崖耸峙,北辰悬于黑夜,看来马车驶离皇城后还在一路向北。 她想起永福曾说起,出城以北十里,有座白石峰,因其山上有白色巨岩而得此名,而那白石峰正好是天狼帮的地界。 如此看来,射北望是想将她带回天狼帮。 车夫在外驾车,别过头笑着打趣:“大当家的,您不是进城去赚银子了,怎还带回一姑娘?” 车夫见那少女肤若凝脂,清丽可人,却被五花大绑起来,心中一叹大当家的还当真不会心疼人。便朝着那姑娘说道:“姑娘,您别误会,我们大当家可是个好人。” 好人?祝余皮笑肉不笑,还是头回听说来绑人的山匪是好人的,而这夸人的话还是出自另一个山匪。 马车内光线更为昏暗,射北望一身花青宽袖长袍,双手缩于袖中,仿佛下一刻神影针就会从袖中倏忽飞出。 只是男子与方才不同,虽还是样貌仍旧沧桑粗糙,但喘息声愈发重了,双眸紧闭靠在木框上,露出疲惫不堪的模样。 “射北望?”祝余小声喊过他的名字,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千机处的探子即便在睡梦中也时刻保持着警惕,除非,他是重伤昏迷。 射北望与铁牛一战本是元气大伤,而后与谢展剑拔弩张,使出神影针耗尽气力,如今硬已是强弩之末。 祝余挪动着身子,尝试与那车夫搭上话:“壮士,你们大当家受了重伤,若不医治恐会伤其性命,可否停下车,让我看看?” 车夫闻言拉缰,本想停下马车,可谁知射北望清醒过来,捂住胸口,狠狠瞪过她一眼:“不许停!我没事,赶紧回寨子……” “是。”车夫一驾三回头,心中担忧却也不敢违抗帮主的命令,一个没留神,迎面而来的是一块半人高的巨石。 “稳住!稳住!”车夫用力拉动着缰绳,只听见马儿发出惊恐的嘶鸣。 射北望唇色苍白,这一下巨大的颠簸中,本是憋下的一口血陡然吐了出来。辐条断了两根,马车左右失衡,射北望的整个身子如同一摊死肉,躺倒在地。 祝余的手也被撞得乌紫,好在死死扒住车框,没被甩出去,她撑着身体大喊道:“喂!若再不停车,你们大当家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 车夫回头见射北望失去意识躺到在地,全然不顾骑到马上,用尽全力拉缰,马车终于平稳停下。 不过,射北望的样子看上去不妙。 车夫慌忙的手为祝余解绑,着急乞求道:“姑娘,还请快点救救大当家!” 祝余总算从麻绳中挣脱开,呼吸畅快多了,与那车夫合力将射北望抬到了地上。 她掀开射北望的衣服,腹部大片的瘀伤呈紫黑状:“脏腑受到内伤,可能还在出血,得快点找大夫。” 车夫抬眼:“您不是大夫?” “我是个仵作,不过我会试试。” “仵作?”车夫跺着脚,双手在胸前握紧,心急如火,“你一个看死人的,这怎么能试活人?” 祝余没有理睬,见射北望没了呼吸,连忙从卷袋中掏出一根验尸用的银针,用火折子将其烧红。 车夫指着大呼道:“等等!你这,这些都是验尸用的,我们大当家的还没死呢!” “再吵,他就真死了。”祝余沉声,手法快而利落,她用针刺入了射北望十指指尖的穴位,逼出了少量的黑血。 “怎……怎么样?”车夫深怕打扰到她,更害怕大当家被她医死。不过好在,祝余这一针下去,总算是恢复了气息。 “算是稳住了。”祝余收起针,随后吩咐道,“你去把马卸下来,赶紧去城中请大夫过来。” “不成!”车夫谨慎,立马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大当家的说了,你有重用,绝不能让你逃了。” 祝余的目光瞥过那这刀,随后干脆坐在地上笑道:“好,那我俩一起坐着陪他等死。” 车夫闻言,犹豫再三,有什么比他们大当家的性命更为重要。只能拍着大腿一叹:“好!但我警告你,若是大当家出了什么事,天狼帮上下不会放过你!” 望着车夫策马离去,她将一路上断裂的辐条捡起,生了一堆火。 眼下,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祝余却安然坐在火堆前,手里掰着木条,若有所思。 她一边看向昏迷的射北望,他呼吸急促,眉头紧皱,还不断发出低沉的呓语。因是梦魇困住了他。 凑近听,他在喊一个人的名字……江稚,像是个女人的名字。 木屑落了一地,射北望也终于苏醒过来。 车夫感激涕零跪在他身前,扶起他,干脆给他一个拥抱:“太好了,大当家你没事!” 这寨子上下关系倒是不错。 射北望如一只刚才苏醒过来的小豹,警惕看着四周,仔细回忆方才发生过的事,只记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再然后脑子一片空白。 对!他是来抓祝余回去的。 射北望烦乱地抓着自己头发问:“人呢?” “大当家这几日可不能动气,恐留下病根。”身后一声温和的声响打断了他的疑虑,女子抱着一堆柴火缓缓走来。 射北望生疑,看向她:“你没有逃?” 按常理,射北望差点杀了她和谢展,本可以趁机要了他性命。这人倒好,逃都不逃,反倒等他苏醒过来。 祝余放下手中的柴火,眼眸里透着聪明劲:“我留下,是想同大当家做个交易。” “和我?”射北望可不信待在谢展身边的女人会是什么善茬,定是有什么图谋在。 他嘴角得意一笑,自信以为看穿了祝余的心思:“你想诓骗我,然后同谢展里应外合,捣毁天狼帮?” 车夫一惊,原来她打着这算盘。 “我对天狼帮没有兴趣。”祝余不急不缓,眼中逐渐亮起,讲道,“我是对谢大人感兴趣。” ? ?西北望射天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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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六十七章 山寨(悬镜司的叛徒) 车夫兀自沉浸于自己推测之中,要说一个女子对谢展感兴趣无非只有是两点:一是看中他的秀丽姿容,二是看上谢家少主夫人的位置。 只是皇城中的那些贵女公主想见上谢公子一面都难,就从没听说过有能入他眼的女子。这位姑娘固然长得是天人之姿,只可惜偏偏做了仵作这个贱职。 车夫摆摆手,语气像在规劝自家侄女:“姑娘,天下好男儿多了去了,听叔一句劝,谢展这条路你趁早放弃得了。” 她若真一早放弃,自该躲在清河与世隔绝。可祝余不想当这缩头乌龟,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就是要她抢占这先机。 射北望的眼如鹰般审视着面前的女子,她当真是爱慕谢展?千机处教的识人术能读人心,可这姑娘的眼里分明没有爱意。 若不是爱意,穷追不舍只能是…… 射北望有了结论,挑眉问道:“姑娘与谢展有仇?” 本是滔滔不绝的车夫咽下去半句话。 祝余被看穿,却未自露怯色,心想着千机处出来的人怕都这般八面玲珑,即便是谎话也很容易被看穿,不如真诚以待。 祝余的语气不太在意,眼神却露着杀气道:“是,谢展欠我一条命。” 说出此话后,她很是自信,想着射北望听到这一条命时必然有所共鸣,愿与她结盟。 可偏偏是这一句话,让射北望的疑虑更深。在地下角斗场时,她与谢展并肩而立,可如今却告诉他,谢展欠了她一条命。 究竟是谢展识人不清,还是自己看错眼了。 祝余一脸认真,接着道:“我想同大当家合作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射北望沉吟一下。 祝余转头看向他,并无任何惧怕:“只因大当家是我一路行来,唯一察觉到谢展虚伪的人。” “倒是有趣。”射北望随之一笑,仍旧打量着,“不过,姑娘也想要谢展的命?” 祝余反问他一句:“一命换一命,大当家是觉得不公平吗?” 射北望被问得反倒有些心虚起来,不过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只能先答应:“好,若姑娘真的能帮我,谢展的命我愿让给姑娘。” 黎明曙光照在白石峰的山顶,泛着暖金色的光辉,这一抹明亮之色夺入眼眶,给人无尽的希望。 步行而上,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便可看到炊烟袅袅,透露山寨所在。山寨四处可见狼头旗,相传这天狼帮老帮主罗裘当年正是徒手打死了狼王而威震江湖。 也就是两三年前,天狼帮也算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帮派,罗裘更是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存在。 时过境迁,如今的天狼帮人烟稀少,镇守寨门的也只剩两个瘦弱的青年。 “大当家!二当家!”二人精神抖擞喊道。 祝余这才知道那驾车的并非是车夫,而是这寨子的二当家。看来如今的天狼帮确实大不如前,大当家二当家都得在外讨生活。 通往寨子里的是条泥路,山顶天气莫测,昨夜估摸着夜里下过雨,一路泥泞。 一群孩子踏着泥点子朝这儿飞奔而来。 四五只小手在眼前摆动着,他们将射北望围了起来,吵吵嚷嚷。 “大当家可是进城啦?” “大当家给我们带吃的了吗?” “大当家我想吃莲蓉糕!” …… 二当家蹙着眉头,拦着那些小手道:“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没瞧见大当家的正累着,回屋去!” 射北望把双手往腿上蹭了蹭,直到手上看不到血渍,转身从马车上拿下来一个精致的食盒。 他摸着孩子的脑袋温声道:“分去吧。” 祝余心想,这样一个人看上去也并非像坏人。却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当初自己也正是因为谢展看上去并非坏人,而陷入的死局。 一路上二当家还在一旁唠叨:“大当家,往后别给孩子们买这些糕点蜜饯了。最近帮里生意不错,咱又不缺钱。” 射北望凌厉的目光瞥了一眼,随后淡淡道:“不一样,只有这些钱是干净的。” 生意?难不成他们还在做蝶梦香的生意? 祝余跟在他们身后,假装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望着高处飘动的白色狼头旗,四五个孩子正在了望台朝她招手。 她鬼使神差地也招手回应着,问道:“天狼帮有很多孩子吗?” 射北望边走边梳理着寨子里的杂物:“嗯,不到束发之年的应有二十多个。” “他们的父母呢?” 射北望手中的活顿了顿,随后淡然的语气道:“当年朝廷派人围剿天狼帮,一些人死了,剩下的被抓起来流放了。但稚子无辜,所以都养在山寨之中。” 射北望当年是因调查蝶梦香一案潜入天狼帮的,那些人的死与他多少有点关系。 祝余还在继续试探:“朝廷围剿天狼帮,是因为蝶梦香吗?” 提到这三个字,射北望本是轻松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你也知道蝶梦香?那可是朝廷的禁物。” 祝余流露对此物好奇的神情:“来之前谢大人曾提起过,说此香值千金,焚香入梦者飘然若仙,可得美梦大成。” 二当家闻言得意一笑:“那可不,眼下此香千金都难求,全天下就唯有……” “老杨!”射北望打断了他,可任凭谁都猜到了这剩下半句话,这蝶梦香唯有这天狼帮有。 祝余装作不在意地接着说道:“不过我也听人说起过,此香会令人分不清梦境与虚幻。” 射北望虽不知她为何这么问,但还是点头道:“若剂量太大,会有这样的后果。” “也就是说……闻到此香的人也可能会在梦中杀人?”祝余心中的担忧藏于那风平浪静的眼光之下。 射北望没有回答,瞥到身后几个正在抬尸体的年轻人,说道:“姑娘,不如我们先说正事。” 对她而言,这就是正事。难不成是因为这香的缘故,让她亲手杀了父王? 目光往后看去,抬来的尸体被破旧的草席包裹着,看得出这一路运过来很是仓促。 二当家捏着鼻子,将那卷起的草席打开,躺着的是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 祝余再凑近一瞧,眼中难以置信道:“赵百年?” 那个百年老店的掌柜赵百年? ? ?小余儿:谢大人,你欠我一条命。 ?   射北望:师弟,你欠我一条命。 ?   夏清朗无奖竞猜:如果说猫有九条命,那么谢猫现在还剩多少? ? (本章完) 第六十八章 失踪(悬镜司的叛徒) 一大早,本是无人问津的百年老店今日却门庭若市,里外围了足足三圈。整条街上卖糖人的卖炊饼的甚至本在摊位上的都不由停下手上的活计想挤到这里头来看热闹。 攒动的人头中只能看到那人一颗脑袋,直到有人喊了一句:“司市来了!是司市来了!”那几个本是凑热闹来的小贩肉眼可见慌张起来,抓住货物就往人群外头跑。 所谓司市指的是掌市之政令,平日里负责管理东西市的买卖。这官职位卑权重,商客争吵或是奸商欺诈都得由这司市出面解决,一来一去油水不少。 因而那些没有固定摊位的小贩,但凡听到这司市的名讳,便立刻收摊,毕竟那罚金不是小数目。 司市海偃今日一身绿色官袍身后跟着四五个带着棍子的衙役,很是威风。商家们私下议论着,不知今日哪家店那么倒霉被他给盯上了。 人群散开,十几个侍卫护送一顶软香的轿辇到跟前来。帘子掀起,玉鞋轻点地,女子这一身红色石榴裙在人群中光华夺目。 她微微昂起头,扶着侍女伏芝的手,款款而行,瞥了眼这百年老店的招牌,淡道:“砸了。” 姜媛昨日回去越想越气,她堂堂一公主竟被一巧言令色的小人蒙骗,还让旁人看笑话。说出去,有失皇家风度。 侍卫们利落拿起梯子爬上,只听见哐得一声巨响,百年老店的招牌裂成了两半。 百姓们嘘声不断,都不清楚这贵人是何来历,竟然如此阵仗,直接把人店给拆了。 伏芝开口道:“海司市,在你管辖的地方出了这档子事,可知是什么罪?” “小人不知情啊,公主知道小人是最忠心不二的。”海偃谄媚的眼神,屈着腰道。 底下百姓这才知这个金枝玉叶的女子就是当朝公主。南靖帝姬早年失踪,宫中这个年岁的应当只有那飞扬跋扈的二公主了。得罪她,别说这店了,就算是这掌柜恐怕也无法在皇城立足。 “忠心?”姜媛一笑,眼中傲然无物,“就要看海司市如何做了。” 海偃顾着四周,也顾及不了自己的颜面,踩上那牌匾大骂道:“赵百年,你个奸商,得罪了公主,还不快滚出来!休要让我进去找你!” 百姓们掩着嘴看笑话,这海偃平日里与赵百年算得上狼狈为奸。他不敢进去,是怕赵百年真要出来说出什么话反倒害了自己。 在这谩骂声中,门吱呀一声打开。 只是走出来那人并非赵百年,而是一个玉扇清秀的少年。 “这……这不是刑部的谢大人?”人群中有眼尖的。 “刑部的人都来了,这百年老店是出了大事啊!”众人猜测。 海偃的脸色可不好看,他本想看公主的眼色行事,可谁知姜媛的眼神彻底陷进去了。他不知这谢展有什么特别的,和他年轻那会儿也不都一样,两只眼一个鼻子,都是些肤浅之人。 海偃上前道:“公主,这门已开,不如下官先去找那赵百年?” “没看到刑部的人在这里,你一个小小的司市凑什么热闹。”姜媛没好气地摔下一句,看向谢展时脸色又变得温柔如水起来。 她一早便听闻谢展这几日回宫的消息,只是在宫中没能见到他,不过眼下在这儿相遇,未尝不是种缘分。 谢展本是紧盯着海偃,好奇这司市为何会出现在此,余光中瞥到了姜媛才拱手行礼道:“二公主殿下。” “谢大人不必客气。”姜媛纤细的手指搭在他的手上,他立刻收回。 伏芝没好气道:“谢大人恃才自傲,难不成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姜媛一个眼刀落在那伏芝身上,伏芝不敢多言下去,转而间温和道:“谢大人,今日可是来办案的?” “微臣有要事在身,还请公主见谅。”谢展今日冷傲得像一块冰,全然没有昔日温润公子的稳重。 他转而走到海偃身边问:“赵百年呢?” 海偃双眸愕然:“赵百年,他不在吗?” “你与他兄弟相称会不知他的去处?” 海偃心慌起来,顾着公主将他拉到一侧小声道:“谢大人可不要声张此事,昨日赵百年同我说得他罪了公主,问我借了些银两,说要连夜赶船回乡。” “他可说要带什么人一起?” “人?”海偃连忙摇头,“这家伙无家无室,自个一个人都难养活自己,怎么会带什么人?” 昨日祝姑娘失踪,谢展正是在这百年老店的后巷发现了这个大头娃娃面罩。如今寻了一夜,连赵百年也消失无踪。这两件事,总归有什么联系。 “老谢找到人了没!”不见其人,但闻其声应是个小公子。 夏清朗从里头出来舒展着胳膊,没想到昨日自己出趟城的功夫,祝姑娘就被掳走了,这悬镜司没了他不行啊。 他目光本是无意一瞥,就注意到人群中有个美人正盯着老谢,低声笑道:“老谢,我看你下回干脆让祝姑娘也给你弄个无相面具,你这长相太招摇了。” 谢展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姜媛还未离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盯着他。 “公主可是有其他吩咐?” 姜媛声音低柔,脉脉含情:“方才听闻谢大人在找人,不知是否需要帮忙?” 没等谢展开口,夏清朗从怀中掏出一画像道:“我们在找这姑娘,不知公主是否见过。” 姜媛看到画像中人的模样,眼眸顿了顿,露出僵硬的笑容:“这,这位姑娘,和谢大人是何关系?” 夏晴朗看出端倪来:“这关系可就难说了……” 谢展打断道:“此事不麻烦公主,微臣还有事,现行告退。” 姜媛的嘴角不自觉抽动着,却还是装作一副热心帮忙的模样:“谢大人放心,我会帮忙留意的。” 待到人走后,姜媛的脸阴沉下来,就连海偃都不敢靠近。 她语气渐冷:“海司市,你对本公主表忠心的时候到了。” 海偃连忙屈身道:“公主您尽管吩咐,下官定竭力办妥。” 姜媛不坏好意一笑:“去派人找方才画像中的女子,记住,要在谢展之前找到她。” (本章完) 第六十九章 灭迹(悬镜司的叛徒) 白石峰,天狼帮内,赵百年的尸体曝露在地上,露出一张苍白发紫的面孔,女子正在为他验尸。 “死者赵百年,年四十有余,面色发绀,嘴角带笑……”说到此处,祝余自觉奇怪停顿了片刻。 赵百年为何笑着死去的?她验尸多年,从未见过笑着死去的尸体,大多惊恐痛苦。 祝余接着查验下去:“死者全身湿漉,且四肢身体都有不同程度肿胀,表面看上去确实像是溺亡……” 老杨一脸兴奋道:“是啊,这家伙就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射北望一个细微的眼神,老杨忙噤声,转过头十分镇静看向她:“姑娘还请继续说下去。” “我方才说的是表面上,但倘若是衙门的仵作轻易便可验出,赵百年并非是溺亡。” 祝余察觉到此刻的射北望并不惊讶,反倒透露出一丝担忧来,看来他一早知道赵百年并非溺死。 祝余随之抽出木镊,从赵百年口鼻处沾下一些粘液:“你们看,他的口鼻内干净无血沫,我想死者是死后被人推下水的。” 射北望的脸色并不好看:“那真正的死因呢?” 闻言,祝余眸光一闪,随后拔出腰间那柳叶刀:“真正的死因还需进一步剖验。大当家的,这里来往都是孩子,可否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让我单独剖验。” 射北望眼露怀疑,但还是吩咐下去:“寨子北面有个废弃的草屋,姑娘可以在那里。” 这草屋本是赵百年的住所,曾几何时天狼帮还风光那会儿,赵百年作为寨子的三当家,自然是横行霸道。那个时候,射北望不过是给他提鞋的小喽啰,只是今非昔比,他已身入黄土,射北望却坐上了天狼帮帮主之位。 老杨守在外头,时不时往里头探去,小声说道:“这丫头怕不是小瞧了咱们,都不让咱们进去看。你说咱们过的那可是刀尖舔血的生活,什么场面会受不住。” 射北望靠在柱上,拨弄着手腕上的红绳沉吟:“老杨,我看是你小瞧她了。你觉着能进悬镜司的人会是一般人吗?” 老杨颔首,毕竟大当家此前也是悬镜司的一员,那可是响当当的暗器圣手:“只是大当家,我们把这仵作丫头绑来,悬镜司不会有什么动作吧?” 他嘴角轻蔑一笑:“我就怕他们没有动作。” 一炷香过后,祝余才从里屋出来。 她脱下面罩,双颊闷得发红:“大当家,如同方才推测的那样,死者肺部未残留肺液,并非溺亡。而我在死者的口鼻处和指缝中都发现了同一种奇怪的粉末。” 她手中的白布摊开,上头残留少许细腻黑紫色的粉末,若是不留神可能会将它错认为是泥沙。 “这东西看上去像是什么药物或是香料……”祝余本想拿近一些闻闻它的气味。 可没想老杨大吼一声阻止:“别闻!”她下意识将这粉末拿远,疑惑看着二人若有所思的神情。 射北望眼眸一沉道:“是蝶梦香。” 脑袋中那些本是散落的点忽然练成一条线,赵百年是死于蝶梦香,说明一年前这蝶梦香并未完全摧毁。她的推测没错,当初花娥点的香或许就来自于此。 老杨忙着想要撇清关系:“什么蝶梦香,我们不清楚这东西。” “二当家说这话,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祝余一手将腰间的围布解下,拍了拍衣服蹭去褶皱道,“大当家大费周章将这赵百年的尸体抬回,应该是不想官府的人发现蝶梦香并未摧毁的秘密。” 老杨倒是老实,搓着手看向射北望:“糟了大当家,没瞒住。” “无妨。”射北望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了一下,随后大方解释道,“姑娘猜的不错。我请姑娘来,也正是为了抹去尸体上的这些香料的痕迹,将赵百年伪造成溺水身亡。” “你还要将尸体送回去?”祝余不解。 射北望点头。 不太对劲,大费周折偷尸只是为了掩盖住尸体上残留的蝶梦香。那不如一把火烧了更干脆! 射北望的目的绝没有那么简单。 祝余抱起双臂审视着他,肃然道:“大当家,我是朝廷的仵作,是帮尸体说话的人,你让我来做毁尸灭迹的事,那可是犯法的。” 射北望知道她话中有话,目的是想提醒他来时路上所答应的事——有关于谢展的过去。 他想了想,才开口道:“若我说,我并不非第一天认识姑娘呢?” “是何意思?”祝余讶然。 射北望自信一笑,他确认这件事祝余绝对会有兴趣听下去。 “谢展十岁那年拜入师父门下,曾让千机处打听过一个人。” 十岁,不过是个孩童,谢展打听的该不会是…… “没错,正是当时还在清河往生义庄的姑娘你。” 是她! 祝余的眼眸震颤许久,久久不能平复。一个幼学之年的孩童,连是非尚且不分。为何会让人打听她?祝余那会儿也不过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并未给任何人造成过威胁,也没有任何仇家。 可若射北望所言非虚,谢展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关注自己,想来觉得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祝余追问道:“谢展是何时认识的我?他又为何要打听我的事?” 射北望摇头,他也并不清楚这些,只是说道:“不过姑娘若真的出手帮我,事成之后,我可以给姑娘一些蝶梦香。” “蝶梦香?”又是这玩意儿。 射北望背着手细细将来:“此香可给人欢愉,也可要人性命。只要控制好量,我可让姑娘与入梦者对话。有些话,姑娘亲自问谢展岂不是更好?” 老杨觉着大当家这次看错人了。悬镜司的人大多刚正不阿,这蝶梦香可是朝廷禁物。即便说破嘴,仵作丫头也断然不会答应做这种毁尸灭迹的事。 “好!”没想到祝余答应得过于爽快,甚至没一点犹豫,她道,“不过我从未做过此事,若要做得无暇,大当家还得给我多一些时间。” 射北望深吸一口气道:“好,不过午时,赵百年的尸体必须丢进观音湖里。” ? ?这一次是双线剧情铺开~~~里应外合考验默契啦!! ? (本章完) 第七十章 细节(悬镜司的叛徒) 观音湖正是出游好时节,绿杨阴里赏穿花蛱蝶之色。姑娘们多秋千之乐,附庸风雅的文人则偏爱湖边对诗写字。 湖中画舫悠然自得,船头站着三两个书生打扮的公子,他们朝着绸缎般的湖面望去,本是风清气朗。 忽的一人眯上眼起先注意到异样:“你们看,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船凑近了些,那人看清后吓得直接往后倒下,惊呼道:“是人!是死人!” 不一会儿,刑部的人到了,浩浩荡荡将整个观音湖里外封住。外头的百姓都在议论着,不知死的那人是谁。 “老谢,都问了一遍。这些人是昌鸿书院的学子,约莫是未时到观音湖赏景作画的。发现时赵百年的尸体已经泡烂了,老谢,咱还要过去看吗?” 谢展沉声:“尸体是唯一的线索。” 赵百年的尸体手足白皱,本是大腹便便的身材更是圆滚。 湖边吹来的风夹杂着尸体的腐臭味,夏清朗捏着鼻子,忙从袖子里抽出一粽子样的香包放在鼻子前,才缓过劲来。 他道:“老谢,看来这赵百年昨夜真的失足落水死了。” “是不是失足落水,此时下定论还尚早。”他余光瞥见清朗手中的玩意儿问,“哪儿来的香包?” 夏清朗靠在杨柳树上,洋洋得意:“此前祝姑娘瞧我对气味敏感,特意给我做的,别说,还挺管用的。” 她倒是挺关心清朗的。 “恩,拿来。”谢展不要脸地摊开手示意。 “不是吧老谢,这你都抢。” 谢展站起身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淡然一笑道:“既然你如今有香囊护体,查验尸体的工作就交予阿朗你了。” 查尸体? 夏清朗连忙将那香包塞进他怀里,无奈一笑:“老谢,我想了想你心细如发,还是你做比较合适。” “不勉强?”谢展拎起这小香包。 “一点也不。” 谢展细嗅一番,是一股龙脑香和檀香之味,还有一股甜甜的姜味,思绪又被拉到寒江那次。 “老谢,刑部的张仵作来了。”如今祝余下落不明,只好请刑部的仵作前来验尸。 不过张仵作年过半百,在刑部协助断案上百件,经验也算得上如今南靖仵作中数一数二的。 “张仵作,您看看这人是不是溺死的?” “是。”张仵作躬身行礼,随后用绢布探了探死者口鼻道,“回大人,这死者口鼻有淡红的血沫,四肢泡胀,初步看来是溺死不错。” “没有古怪的地方?”谢展向来严谨。 张仵作一听想道:“大人若要再确认清楚,还需剖验。” “好,那就剖验。” 河边验尸本是条件困难,好在有了此前经验,谢展立即派人用细绳绑在树干上,利用粗布简易制造了殓房。 张仵作将那尸体打开,不知为何今日这刀那么锋利竟不费吹灰之力划开了尸体。 张仵作揉揉眼盯着里头的脏器,惊呼:“这,这死者的脏器……” “怎么了?”谢展紧张。 “这……长得也太好看了。” 夏清朗还是头回听到夸脏腑长得标致的,笑道:“老谢,要不让张仵作也给你剖剖。说不准你人长得好看,脏器也好看呢。”谢展没忍住白眼。 半柱香过后张仵作才出来,此时有了决断:“大人,剖验发现死者肺内确有溺液,此人死因可确认为溺亡。且无挣扎打斗痕迹,应是失足落水的。” 难不成海偃并未撒谎,昨日夜里赵百年打算坐船离开,却不料失足落水遭遇不幸。 可这事情总觉着不对,为何赵百年的尸体是在今日未时才被人发现。 “等等!”尸体反过来一道微弱的光,恰好落入眼眸。 谢展一把抽走张仵作手里的镊子,从赵百年原本的皮肤上取下一根比发丝还要细的丝线来。 置于阳光下,此丝线无色透亮,难被察觉。 夏清朗捏上鼻子,皱着眉满脸嫌弃:“这什么东西?张仵作,你留下的吗?” 张仵作摇头:“小人没有用过这个东西啊。” “是桑皮线。” 经谢展这一提醒,他总算知道何时见过这东西了,瞪大了眼疑:“老谢,这,这不会是祝姑娘留下来的?” 谢展松了口气,起码说明祝姑娘还活着。 “难不成祝姑娘已经验过赵百年的尸体了?” “这怎么可能!”张仵作摇头,凭他做仵作几十年来的经验道,“大人,这仵作剖验需划开皮肤,取出内脏,怎可能做到不留下一点痕迹。” “不对不对……”张仵作这么说,反倒让夏清朗愈发确认了,“老谢,这肯定是祝姑娘,我见过她用这桑皮线缝合过尸体,就是没有一点痕迹。” 张仵作也惊慌起来,不过很快察觉到方才验尸中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今日剖开尸体那般容易是因这尸体本就被剖开过一次,而至于里面排列整齐的脏器,应也是谢大人口中那个仵作做的。 只是不可思议的是,她是如何做到毫无痕迹的?这简直是鬼斧神工! 夏清朗本是讶然于此,可越想越不对劲起来:“老谢,你说祝姑娘也是,为什么验完尸,还要把尸体丢到那观音湖里,眼下她人去哪里了呢?” 这些诡异的逻辑,都在说着一件事…… “祝姑娘是被人胁迫验的尸。” 夏清朗眼眸一惊:“那岂不是很危险?” “倘若她处理过这个尸体,那赵百年应该不是溺死。”谢展语气坚定,随后看向张仵作,“劳烦再看一下,我想我的好友或许会在尸体上留下线索。” “是。” 若是只想要判断死者是不是溺亡查看肺部是最快的方法,但如今这尸体被人动过手脚,那各个脏腑都不能放过。 果真,如谢展所料,张仵作在这胃里发现了异样。 他用白布包裹着银针呈上:“大人,小人在死者的胃里发现了这根银针,也许是那姑娘验尸时不小心漏下的。” 一个能做到将死者死因隐瞒,甚至做到毫无痕迹的女子,会不小心落下一根针吗? 夏清朗凑近:“老谢,这针……” 入木三分,两寸长,神影针。 他眸光一闪:“我知道她在哪里,白石峰,天狼帮。” 第七十一章 下山(悬镜司的叛徒) 初夏入夜后,天不凉不热。绿槐高柳,新蝉虫鸣,繁闹中尚留一丝静谧。 白石峰一下坠入黑夜,寨子里欢闹声响起,务农的妇人们结束一天劳作在院子里纳凉,聊起白日里的农活趣事。孩子们累了,就趴在台阶上玩抓子儿。 虽不及远处皇城的万家灯火通明,却也算得上茅檐低小其乐融融。 祝余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放松下来欣然观之。笑语欢声下,一个孤寂而又凄凉的身影立在远处的竹屋内。 “哎,大当家又去看夫人了。” “可不是,像大当家这般深情的男子可不多了。” 妇人提及射北望皆叹息不止,但这夫人一事却像是这寨子中的禁忌,众人相看几眼后不敢往下嚼舌根子。 祝余轻声踏上,竹子发出的声响太大,射北望一早就察觉到,却还是让她进来了。 这间屋子相比此前那些茅草屋显得整洁雅致多了,对门桌上放着贡品,一块醒目的牌位上写着:爱妻江稚之神位。 江稚,那个射北望重伤昏迷时喊的名字,原来是他的妻子。 她上前说道:“大当家,我是来辞行的。” 射北望转过身,双眼已红,叹了口气,坐到一旁的矮凳上道:“天已黑,姑娘为何不等明日天亮再动身?” “我与大当家一样,怕夜长梦多。”祝余的目光落在那牌位之上,温和说起,“那日大当家失去意识之际,喊得正是先夫人的名字。” 射北望的眼中有了动容,化作苦笑一声叹道:“终究是我亏欠了阿稚。” 男人说亏欠一个女子,多少是在感情一事上欺骗了她。祝余一叹,生前不懂得珍惜,死后的深情要来有何用。 她说回正事:“既然我答应大当家的事已做到,不知大当家答应我的呢?” 赵百年的尸体已被官府断为失足溺亡,眼下她也没有留在此处的理由了。 所有思绪从悲伤中抽离出来,射北望的眼审视着她:“姑娘当真那么想杀谢展?” 祝余一笑反问道:“大当家不想杀他吗?” 射北望的目光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牌位之上,眉目间坚定地露着杀意。 他从长袖中掏出一个香盒,将其打开,一股淡然的花香散发出来,盒子内共有四粒黑紫色的香丸,色泽质地都与在赵百年身上发现的一致。 这是价值千金的蝶梦香。 射北望道:“我给姑娘的蝶梦香共有四粒。一粒可让人痴醉,两粒能让人入梦,三粒则伤人性命,四粒下去此人无药可医。姑娘可要慎用。” 射北望的最后一个眼神,分明是想看她杀了谢展。他与谢展的仇恨不会比自己浅。 出寨后漆黑一团,今夜无月,黑云密布,祝余只能提着灯笼小步跟着。 二当家走在前,见她是个柔弱女子,便道:“仵作丫头,你说你也是,来者都是客,何不多住一晚再走?” 再说下去,祝余自个儿都快忘了自己是被他们强拐过来的。 她将灯笼拿近些,深怕这火灭了,想起方才一事随口问道:“二当家,方才无意瞧见大当家在怀念先夫人。先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老杨一听止住脚步,回头看向她,思量了一会儿小声道:“丫头,夫人之事帮里上下都不愿提起。不过你这就要走了,和你说说也无妨。” 老杨缓缓道来:“夫人名为江稚,是我天狼帮唯一一位女当家的,生前受老帮主看中,便是那赵百年都要看她的脸色。” 江稚是个匪盗? 老杨压低声音:“你可听说过飞燕侠客?” 祝余虽不闻江湖事,但这飞燕侠客她却清楚。此人轻功了得,曾破皇城守卫,只身一人夜访后宫;那夜在岁安宫,祝余还亲眼见过她的倩影。 “江稚是飞燕侠客?” 老杨颔首,可这对不上,当年在岁安宫时已是自己入宫后的第二年,那时候飞燕侠客还活着,为何如今的江稚却死了。 “江稚是如何死的?” 老杨摇头叹息:“当年因贩卖蝶梦香,朝廷派人围剿天狼帮。那时天狼帮中出了奸细,害的老当家战死,江稚也死了。若非这个奸细,我天狼帮岂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谢展曾说射北望当年是安插在天狼帮的探子,不料落草为寇。那这奸细是谁? “丫头,你再往下走,就能看到一条小路。下山后一直往南走就能回城。” 祝余拱手道:“多谢二当家。” …… 这一夜本该是个平安夜,山上本是祥和一片。了望台上的孩子最先看到了山下跃动的火光,觉得不对劲。 朝着下面挥舞着双臂道:“大当家,大当家,山下有火!” 正当此时,本是守山门的弟兄气喘喘跑回来道:“大当家的不好了,是朝廷的人!” 老杨方才回来不久,一听这消息急了:“那仵作丫头不是说赵百年的尸体没有问题吗?朝廷的人怎么找上来了?” 射北望眸光一沉:“我们都被她骗了,追!” 追? 祝余既然一早想好要跑,又怎么会让他们追上。方才在二当家面前装得腿脚不便,其实平日里与师父上山砍柴,她的体力并不差,不到一炷香功夫已经下了山。 射北望虽是千机处的探子,可他对香料之事并不了解。他不知道这一路上祝余随手折下的木屑可不是寻常东西,那可是个好宝贝。 大强最喜欢的松木屑的气味,它对气味极为敏感,定能沿路找来,或许此刻大强已在前处等她了。 想到此处,她步履轻快朝希望走去,谁知,一支箭射穿了她的灯笼。 夜里昏暗无光,失去了灯笼的祝余此时像个瞎子,甚至不知对面是何人。 她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一些,按理说朝廷的人没有那么快赶到。也就是说射北望也不会在这时候察觉,那想杀她的人是谁? 祝余压制住内心的恐惧,试探问道:“壮士可是天狼帮的人?” 对面一个粗犷的笑声:“什么不入流的帮派,我乃皇城一等护卫秦宗邦,特此来请姑娘回去。” 皇城第一护卫,秦护卫……难不成是姜媛身边那个护卫长? 面前本是漆黑模糊一片,缓缓升起一道亮光,昏黄光线交织,那人背后是一顶单薄的软轿。 第七十二章 手段(悬镜司的叛徒) 姜祈年走失的第二年,姜媛出生了。 同样是在一个雪夜,宫中传来女婴的哭声,让本是意志消沉的君王重展笑颜。 姜媛的生母丽妃原是宫中最不起眼的贵人,却因生女得时,一夜封妃。即便是萧王后极力劝阻,也无济于事。 宫中皆知丽妃这是母凭女贵,一切要归功于一年前失踪的帝姬——姜祈年。 传闻姜祈年出生那日皇城响起久违的凯旋之音,钟鼓交错,久旱逢甘是祥瑞之兆。南靖王大喜,将这刚出生的公主封为帝姬,得万民朝贺,无上尊贵于一身。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只过了五年,五岁前的事又有谁还记得清楚。只是听说,帝姬随王上南巡,因宫人冒失走丢。此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整个南靖都在寻帝姬的下落,但都未果。 自那以后,南靖王愧疚不已,醉心朝政。天可怜见,让他又得一女。 姜媛自幼被养于萧世兰膝下,南靖王又将对祈年的所有思念与爱都放在了她身上。就这样,她夺走了姜祈年该有的人生。 十五岁那年,姜媛初封和静公主,赐下了眼前这四进五重的公主府,府上奴仆百余人,侍卫更是王上亲自挑选,可见荣宠。 秦护卫瞧她看了出神的样子,讥笑道:“怎的,看着走不动道了?不过也是,像你这样从山野来的,这样的府邸怕连见都没见过吧。” 祝余淡然一笑,她想起姜媛通红着眼,对她说过那句:姜祈年,你本该是个死人,为何偏偏要回来,要同本公主抢! 抢?她的东西,该说“还”字才对。 公主府内金柱玉砖比她想象中的更要奢华,难怪姜媛曾说岁安宫这小小宫殿还不及她公主府的一角。只是,这公主做得未免也太过奢靡招摇。 金丝软榻上睡卧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周遭侍女垂着头轻摇羽扇,生怕将主子吵醒,屋内弥漫一股淡雅的香气。 “公主,人带来了。” 姜媛微微睁开眼,视线落在她身上,此女只一身青色衣裙,身姿却透露着清贵。从寨子出来本是灰头土脸,但瑕不掩瑜,仍旧看出这五官标致大气,将这皇城中的贵女都比下。 “你叫祝余?”伏芝走近扶起她,她缓步走下来,声音带着高傲与不屑,“可还记得本公主?” 祝余抬头,尚不知她今日寓意何为,自若道:“在百年老店,小女曾与公主有过一面之缘。” 姜媛莲步走近,笑着拉过她的手道:“当日若非姑娘,本公主定会受那小人蒙骗,此番请恩人来是想亲自感谢。” 谢她? 在她好不容易逃出白石峰后,派身边一等侍卫押送她回府,这能是什么感谢? 祝余顿了顿,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日前小女被拐上白石峰,这一下山便能遇见公主,真是万般幸运。” 这话一出,姜媛变了脸色,此女句句话看似真诚,却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她将手松开,此刻连语气都装不出温和来:“自姑娘失踪,谢大人日夜不停地在寻你,本公主自当要出一份力。” 原来,这才是姜媛今日绑她来的真正原因。 前世姜媛望不可及之人成了自己的面首,而后积怨难消。这一世,正是韬光养晦之际,绝不能因同一个男人在此时结下仇怨。 祝余假意逢迎道:“谢大人与公主一样都是心善之人,对属下极好,是难得的好官。” 姜媛虽与这善丝毫不搭边,但却极爱听人夸她心善。听到这番话,心中顾虑打消不少。 伏芝掩着嘴低声道:“公主,厢房已备好。” 姜媛的神色肉眼可见迟疑了一刻,随后笑道:“还是伏芝这丫头上心,本公主这都忘了,眼下已是深夜,姑娘不如就在公主府住下。” 住下? 祝余躬身拒绝:“多谢公主好意,只是小女无故离职多日,恐官职不保,还是不叨扰了。” 她转身,秦侍卫拦在前,粗声道:“公主这好意,姑娘是不想接受吗?” 祝余一愣,看来今日这事还没有彻底结束。 伏芝带她在公主府绕了几个弯,走进一处小院,屋内灯火通明,却可瞥见案台上那蜡烛已燃了一半。 祝余看向一旁的伏芝:“公主殿下,这是一早知道今夜有客?” 伏芝眸色慌张,故作镇静道:“姑娘是公主府的上宾,不能失了礼数。奴婢就不扰姑娘歇息了。” …… 她听见门落锁的声音,外头的奴婢们似乎嬉笑着撤走了。 祝余在宫中五年,这种手段不是没有见过,提刀警惕走向床侧。 这一脚,便把这躲在床底之人给踹了出来! 那人蜷缩着身子哎哟哎哟叫起来,扶着腰站起身眼神迷离,像是喝醉了酒。 “你是何人!” 那人眯着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女子的容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嬉笑着:“老天待我不薄,今夜有姑娘作伴,此生足矣!” 祝余觉着恶心,并非这个男人。而是姜媛,惯爱耍些下三滥的手段。 同为女子却日日惦记着旁的女子的清白,这样的人如何吃斋念佛,誊写经书也无用。 祝余静静盯着他,目光渐冷:“那你可知我是谁?” “你就是天上仙,今夜也逃不脱我的手心!”男人上下打量的眼神不怀好意,张开双臂朝她飞扑而去。 …… 谢展这边,夜袭天狼帮,还是让射北望逃脱,从杨朔口中得知祝余已经逃脱的消息,却没有寻到这个人。 直到今日一早,公主府送来消息,他们才匆匆赶来。 姜媛一副大事已成的模样,缓缓走上前柔声道:“昨夜在白石峰偶遇祝姑娘,本想亲自找大人的,只是当时已夜深,不好叨扰,便请姑娘在府上安心住下。” 谢展没有心思,沉声道:“祝姑娘乃我刑部之人,还请公主还给我。” 此话一出,姜媛觉得昨夜这事做得太对了,那女子是何想法尚未可知,但谢展分明对她动了心。 伏芝匆匆来报:“公主,不好了!出事了!” 姜媛心中一笑,表面却装作惊讶:“怎么了?难不成是祝姑娘…” 伏芝摇头又道:“不,不是,是那海司市死了!” 第七十三章 破局(悬镜司的叛徒) 众人赶到屋内时,瞧见海偃半裸着身子躺在地上,面容惊恐痛苦,半张着嘴,死状惨烈。 姜媛干脆被吓得叫出了声,转过头,侍卫们一前一后挡着她。 她心中疑虑更深,这女子究竟是何人?海偃虽不是行伍出身,但也是混迹江湖的老手,竟会死在这乡野女子手中。只是眼下人死了,事情或许更好解决了。 少年的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蹲在她身边。用那干净清澈的眼眸小心翼翼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眼底藏着害怕。 “可有受伤?” 祝余下意识避开了眼神,心头已是一颤,理智急忙将她的思绪拉回。谢展永远知道如何让自己动心,而她要学会的偏偏是在这些动心的瞬间清醒过来。 前世的遭遇,儿女之情于她而言早已没有那么重要,她像一个赶路人,深怕被身后的厄运所追上。 她淡然道:“我没事,死的是他。” 是啊,死的可不是他吗?夏清朗一叹,这两人不该先关心这个死透了的人才是,这可是杀人之罪。 而一旁,这些举动都被姜媛看在眼里,她目光冷漠,嘴角却露出笑意,又再度掩饰过去。 她故作无辜问起:“祝姑娘,这究竟怎么一回事,海大人为何会在此处,你二人……又为何衣衫不整?” 夏清朗没等祝余开口,率先跳出说道:“公主,这话可是说错了,衣衫不整的分明只有这海偃而已。” 伏芝帮衬说道:“她一个女子同这衣冠不整的男子待了一整夜,谁知没有发生些什么?这可是在公主府,实在太不像样了。” 谢展站起身,眼中不止是愤恨,仿佛是要吞人般说道:“事关女子清誉不可妄言。”伏芝被吓得一时语塞。 祝余走上前,并未惊慌,反倒神色坦然徐徐道:“这就怪了,昨日分明是伏芝姑娘安排的住所,我并不知此人藏于屋内,更不认识此人。” 伏芝闻言立刻跪地解释:“大人明鉴,昨日姑娘来时便问起过隔壁住的海大人,奴婢本还不知,可能她那时就动了心思。您若不信,大可问问府上的侍女们。” 这颠倒是非的能力倒是和她主子一模一样,如今这公主府上下串通一气,可还有能讲真话之人? 姜媛柔声劝道:“伏芝,不可胡说,这好歹也是姑娘家,怎会动这种的歪心眼。” 伏芝一唱一和:“公主心善,自然不知这世上爱慕虚荣之人手段狠毒。” 祝余听到此处没忍住笑,这笑声稍大了些,弄得谢展都有些糊涂了。 姜媛更是诧异,祝余难不成是被逼疯了,她难道不知眼下自己是何处境。 笑声渐止,祝余眸光一沉问道:“敢问公主,海大人一个外臣为何夜宿于公主府内?” “那还不是……” 还没等伏芝答,祝余便帮她说:“又是公主心善收留吗?” 伏芝哑口无言,姜媛的表情有些难看起来,开口道:“海大人是为百年老店一事而来。” “我看未必。”祝余不怀好意一笑,用着昨夜海偃那眼神上下审视着,这故弄玄虚的姿态反而让众人怀疑起来。 她见这情形,拱手解释道:“公主,小女可自证清白,只是此事若说出,怕是公主会怪罪我。” 这话说的,仿佛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般。 姜媛嘴角抽搐着,虽她不知祝余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此刻若不给她分辨的机会,定然落人口舌。 她微昂起头泰然道:“本公主恕你无罪,你但说无妨。” 既然让她说,那她可就要胡说了。 “回谢大人,回公主,昨夜海大人是来了这间房,只是……”她明眸一闪,“只是将小女错认成了公主。” 公主府的侍从们此刻都开始躁动不安起来,谢展忽然表情轻松不少,至于一旁的夏清朗本就对祝姑娘五体投地。 姜媛的脸僵住,从齿缝中蹦出一句:“胡言乱语!” 这岂不就是胡言乱语,但越是欲言又止的话,越是可信不是。 祝余真诚的双眸一点不假:“怎会是胡言,昨夜海大人句句喊着公主的名讳,还……” 谢展被她这欲言又止的把戏逗笑,配合问道:“还如何?” “海大人昨夜还曾说起,公主的右肩有一花瓣状的胎记,令人魂牵梦绕。” 众人细语声不断,就连伏芝都惊在原地,此事只有侍奉公主的贴身奴婢才知晓,怎会? 夏清朗不嫌事大:“海大人连这闺中之事都知晓,我看啊,祝姑娘所说可信。” 众人虽嘴上不说,但心中早就有了偏向。 姜媛脸色铁青,顾不及公主风度,怒而上前抬起手:“此等污言秽语,本公主看你是不要命了!” 那一巴掌硬生生被谢展拦住,将她一把拉开。 姜媛怒道:“谢展,你难道要让这女子继续胡说下去!毁了本公主的清誉不成!” “清誉?”祝余站出来,肃然道,“公主也知人言可畏的道理,诋毁一个人只凭一张嘴便可,未免太轻易了些。” 此话掷地有声,姜媛已然不耐烦:“祝余,你究竟想怎样?” 她加重了语气,目光坚定:“我再问伏芝姑娘一句,昨日,我当真问过这男子的身份吗?那海大人当真不是登徒子?” 伏芝看向主子,眼下姜媛被架着,若是再否认,她断然不会对公主之事松口。 眼下不得不服软,伏芝跪在地上求饶道:“可能是奴婢记错了,海大人……海大人平日是好色,可能昨夜多饮了些酒,才说的胡话,不可当真,不可当真……” 夏清朗凑到他耳边小声夸道:“老谢,还得是祝姑娘。若今日之事外传,这公主的风流韵事怕也要传遍了。祝姑娘这法子,高啊!” 谢展站在她身后安静看向她,他并不为此而开心。他清楚祝余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流言蜚语与她而言,是家常便饭。 姜媛自知今日这筹谋不成,但却可以在海偃之死上做文章,也怪他死得正是时候。 姜媛缓和语气道:“祝姑娘,就算海偃是登徒子不错,但你杀了朝廷命官,这可是死罪一桩!” 第七十四章 死因(悬镜司的叛徒) 昨夜门被落锁,直到今早这间房内只出现过两个人,祝余和海司市,杀人凶手似乎根本不用找。 伏芝听了此话连忙接下这话茬:“那海偃虽是狂徒,但祝姑娘可是杀人凶手。” 这话说得,就像是说那狼虽凶狠残暴,但跑到狼窝的兔子能是什么好兔子,这脏水看来非得泼到她身上才算完。 姜媛冷冽的眼神落在少年身上:“谢大人你还在犹豫什么,此女涉嫌杀人,理应收押再审,难不成你想包庇她?” 没等谢展回话,祝余眸光坚决道:“我没有杀人。昨夜此人喝醉酒,不知为何朝我扑来,随后面色发紫,倒地不起,初步来看是心疾发作。” 被诬陷死过一次的人,再次被人冤枉时会比往日更冷静。尽管脑海中痛苦的记忆还会不断涌现,可着急、担忧亦或是祈求着别人出手救自己,这些都没有用处。 有时候抗争并不需要声嘶力竭。 谢展为之说道:“公主,眼下连海司市的死因尚未可知,就断定祝姑娘她杀人为时太早。” 夏清朗灵光一闪提议道:“老谢,祝姑娘是仵作,让她验一下不就知这海司市为何而死了吗?” “不行!” 姜媛震惊,她那这半张着的嘴尚未开口,此话却被祝余抢先了。本还怕她从中做手脚,她倒好自己先拒绝了。 祝余坦然讲道:“小女在白石峰那会伤到了手臂,如今怕难验尸了。不如,谢大人再请一位刑部的仵作可好?” 夏清朗有些担忧地看向她,这手怎么就好端端在这个时候伤着了。 谢展闻言神色并未慌张,淡然道:“公主,刑部的张仵作经验丰富。” 姜媛想了想量她也不敢在眼皮底下做手脚,一笑:“好,那便有劳谢大人请张仵作过来了。” 张仵作缓缓走进屋,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女子身上愣了半刻。这就是那个剖尸无痕、将他都骗过去的女仵作,竟长得如此清秀。 他上前蹙眉,本以为是要数落几句,谁知撤退一步拱手问道:“您可是祝仵作?” 祝余的眸光一动,无论是资历还是年龄张仵作都是她的前辈。 她急忙回礼:“是,张仵作,还得有劳您先查验清海大人的死因。” “好。”他的眼中没有质疑和审视,反倒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姜媛一行人坐在圆桌旁,那白布虽拉起,但仍旧可以闻到一股血腥的味道。她颇为嫌弃的目光看向这女子,这女子凭借这样貌说不准还能去个富贵人家做个妾,怎会做这肮脏的行当,太不入流了。 张仵作在里头说道:“死者海偃,死状惊恐,尸体背后出现鲜红色尸斑,且口唇与指甲末梢都发绀。大人,这确实是突发心疾的症状。” 夏清朗抱着手臂清了清嗓子:“公主,眼下可是清楚了,祝姑娘没有说谎,这就是个意外。” 意外?姜媛狐疑:“这海偃平日身子硬朗,怎会突然发病?” 伏芝更是夸张说道:“说不准是这海偃起了贼心,被姑娘发现一脚给踹死了。”她若真有一脚踹死人的本事,这屋内怕没几个人能活在这世上。 张仵作隔着白布道:“大人,有发现!死者胸口处确实还有一块浅浅的红印,看上去生前受过伤。” 真的有红印?难不成真被伏芝说中了? 姜媛此刻一副看好戏的眼神,至于伏芝一脸邀功的姿态:“奴婢就说,那些舞坊酒肆的姑娘顽抗误杀人也是常有的事。” 祝余本想不明白姜媛出生在宫中金枝玉叶长大,使用的为何总是些下作手段,原来是这个叫伏芝的丫头。 这丫头,留不得。 谢展仔细着她的神色,千机处教的识人之术,却为何每每看不透她的路数。 祝余神态自若道:“此伤不是我杀人的证据,而是我救人的证据。” 救人? 谢展想起:“《金匮医书》中是有记载,若遇心疾者,可频频压动胸腹处,或可恢复神智。原来,祝姑娘是在救他。” 伏芝显然得意过头了,甚至抢在公主之前说道:“昨日只有你二人在屋内,此话祝姑娘如何说都行。” “伏芝姑娘,破案讲究一个证据,说话也讲究一个道理。今日姑娘可愿为自己的话负责?” 伏芝身后可是公主,谁人能耐得了她,自傲道:“当然。” 祝余顺势说道:“若张仵作判定此伤就是海偃的死因,不用旁的证据,我自愿认罪。但……若你诬陷,我要你离开公主府。” 伏芝此前是狂妄了些,一听是和自己有关系的赌注急忙看向姜媛,姜媛也只是合眼同意了,毕竟只要祝余认了罪,必然下狱。 伏芝咬咬牙道:“好,我和你赌。” 久之,张仵作出来。 他神色凝重看向众人道:“回公主,大人,小人已查明海偃大人真正的死因。” “是什么?”姜媛期待凑近。 “海偃大人确实是心疾突发而亡。” 伏芝摇头:“这不可能!你不是说,他胸口有伤,这伤定是她弄的!” “是谢大人的话让小人想起,若是以施救来看此伤,还需进一步剖验可知。”张仵作郑重其事道,“经剖验,死者肋骨出现了轻微骨折,脏器位置也有一定程度的改变,是正常施救后所导致的,绝非致命伤。” 伏芝瘫倒在地,双目失措,慌乱的手拉过姜媛的衣摆:“公主,定是她使了什么手段!” 祝余开口语气依旧坦然:“公主,此番验尸的不是我,我与这张仵作更是第一次见面,我如何作假?” 原来这就是她不愿亲手验尸的原因,真相从别人口中说出才更真切。 “公主,奴婢对你是忠心的,奴婢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啊……” 一声清脆的响声,伏芝捂着左脸,愣了半响,随后不停地叩首。 只是姜媛冷漠地看着她:“伏芝,你也是本公主身边的人,怎得做事如此轻浮,险些诬陷了好人。就按你自己说的,离开公主府吧。” 伏芝慌了神哀求道:“公主,伏芝一直是侍候您的,您不看功劳也看苦劳啊。” 姜媛深叹一口气道:“拖走吧。”四五个侍卫将伏芝拖了出去。 她挥袖离去,侧过身朝祝余笑道:“今日本公主可算是明白为何刑部会招来一个女仵作,祝姑娘,咱们来日方长。” 第七十五章 香包(悬镜司的叛徒) 此时暂时告一段落,回去一路,夏清朗一直围着她转:“祝姑娘,我说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这张仵作没能验出海偃的真正死因,到那时你该如何收场?” 她随口道:“我信任谢大人。” 此话一出,她闪烁的眼神仿佛又没有方才的疏离感,是一种不真切的感情,谢展根本读不明白。 他只能听着她的话颔首:“我自然想保你,但倘若姑娘方才认了罪,此事就完全不同了。” 先不说那刑部大牢是个什么地方,就说二公主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祝余一笑:“我所谓的信任不是相信谢大人会救我。而是谢大人说过,张仵作是刑部资历最深的仵作,定然观察细微。何况,张仵作初见我时,喊得是祝仵作三字,可见他很认可我仵作的身份。如此,我的胜算只会更大。” “就这些?”夏清朗眼睛圆乎乎地盯着她,她这完全是赌徒心态。 谢展狐疑道:“所以,在海偃死后,祝姑娘验过尸体?” “大人,你若是仵作和尸体共处一晚,会忍得住不验上一验吗?” 祝余缓下脚步,忽然说道:“其实海偃真正的死因不是突发心疾。” 三个人都停在了原地,二人诧异看向她。 夏清朗摸不着头脑:“这,这你和张仵作方才不是都说……难道是张仵作验尸有误?” 祝余摇头:“张仵作经验老道没有失误,是我偷走了尸体的一些东西。” 夏清朗听着瘆得慌,而此前那些事零零碎碎的细节仿佛此刻都在谢展的脑子里连成一片。 终于,他想明白了:“所以赵百年的尸体,姑娘你也拿走了同一样东西?” 两个案子,两个曾被祝余处理过的尸体。那赵百年看似死于失足落水,如今的海偃看似死于突发心疾,两个案子有太多共通之处。 祝余摊开手掌,白布里包裹着一些紫黑色的粉末。 她如实道:“在赵百年和海偃的尸体上,我都发现了这个东西……” 夏清朗将头凑近:“这东西闻着还挺香的。” 还没说完,谢展就一把将他拉回,肃然道:“这是蝶梦香。” “什么?”夏清朗捂住鼻子就后退,“老谢,你是说那个朝中禁物,蝶梦香?这不是个脏东西吗?” 祝余将那白布收起调侃一句:“夏兄,你可别看这小小一点,这在黑市可值上千金。” 夏清朗见钱眼开立刻转变了态度:“这尸体上的污垢留着也没什么用,祝姑娘不如我帮你处理了?” “阿朗,蝶梦香是禁物,你身为朝廷命官怎可知法犯法。” “瞧瞧瞧,我就说老谢这人开不得玩笑吧。”夏清朗抱起手臂在胸前道,“方才不过是和祝姑娘开玩笑的,不过,为何赵百年和海偃的尸体上都会有残留的蝶梦香?” 谢展沉声:“蝶梦香,只要剂量足够,可以杀人。” 此时祝余的眼眸荡起轻微的波动,嘴角却露着淡然的笑意。她之所以抹去海偃身上蝶梦香的痕迹,就是怕真正死因暴露后,自己身上这香盒反倒成了杀人证据,到那时自是无法分辨清楚。 “祝姑娘,白石峰上让你隐瞒此事的,是不是射北望?”谢展疑虑。 祝余收回思绪,并未说谎:“是,射北望让我掩盖住蝶梦香的痕迹,但也让我找到给大人留下线索的方法。” 那根神影针,果真是她刻意放下的。 “老谢,看来你的猜测没有错,射北望背叛了千机处和悬镜司,现在在黑市做蝶梦香的生意。” 夏清朗分析着:“只是赵百年和海偃为什么会死在蝶梦香下?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清朗的声音他倒是一点也没听进去,谢展看向她此刻倒是有些暖心起来道:“案子的事明日再查,祝姑娘看着憔悴,这几日定是没有睡好,不如让她回悬镜司好好休息一下。” 祝余捧着自己的脸,自己憔悴吗? 而另一边,夏清朗鄙夷的目光看向他,好你个老谢,平日里让他熬一熬彻夜通宵时,也没见心疼过自己。 …… 这悬镜司原来就藏于书院之中,而这书院的夫子竟然就是岳千帆。 岳千帆见她回来兴奋地迎上去,朗笑道:“我这徒弟总算是没丢人,终于领了个丫头回来了。” 谢展听这话锋不对劲,连忙原地止步,随即拱手道:“师父,朝中还有事,就先告退。”一转身健步如飞。 岳千帆见他如此,悬在半空招呼的手落下,又看向祝余笑道:“丫头,你瞧我这徒弟是不还挺有意思的?” 祝余礼貌颔首一笑,目光却瞥见落在地上的一枚香包。 她弯腰捡起,翻看了一下,这香包不正是此前她送给夏清朗的,怎么会从谢展身上掉下来。 夏清朗见状在一旁解释:“祝姑娘,这可不是我故意弄丢的,是老谢从我手里抢去的。” “抢的?”祝余更是不解,“谢大人喜欢这个?” 夏清朗挠挠头,同样不解的目光猜测道:“老谢可能是喜欢闻里头的味道吧。” 岳千帆在一旁看着两人无奈摇头,心中一叹,年轻人啊。 第二日,夏清朗难得起早,没去用膳反倒是蹲在谢展屋子外等他起床。 直到谢展推开门,他立刻迎了上去,双目安耐不住的兴奋道:“老谢,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 谢展摆摆手,全然没想听下去:“你没事就同我去趟刑部。” 夏清朗还没放弃,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包炫耀道:“好消息是祝姑娘昨日又给我做了一个香包,一大早放在了我的门口。” 谢展止步看向他:“这算是好消息,那坏消息是?” “老谢你就没发现你的香包丢了?” 谢展摸了摸身上,微微皱眉,难不成是丢在了公主府? 正当他思虑不解之际,夏清朗从身后变出一个香囊来:“好了,不逗你了,这是祝姑娘特意留给你的。” 谢展的眉头展开,这香囊看上去可比夏清朗上回的精致多了,上头还绣着一只和小白很像的猞猁。 他心中欣喜,可嘴上却还是冷淡道:“祝姑娘为何要给我做香囊?” 夏清朗想了想,又猜测道:“估摸着是昨日我说起你喜欢这香囊的味道,就上了心。” 谢展将香囊凑近一闻,这味道,仿佛和之前的不一样,在龙脑香和檀香味之下还藏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第七十六章 罗棠(悬镜司的叛徒) 刑部的牢狱内关着知晓当年白石峰真相的人,老帮主罗裘的胞弟罗棠,江湖人称香书生。 罗裘杀戮一生,但对这弟弟却是极好,花费不少力气供他在昌鸿书院读书,只为弟弟不做匪盗,有个好前程。 可惜这罗棠并非善类,在书院那会儿就是一霸,不甘心舞文弄墨,反倒研究起香料来。这蝶梦香本就是出自他之手。 当年千机处派了探子,与朝廷里应外合,瓦解了天狼帮。弄得最终他兄长惨死,自己也被刺瞎了一只眼,饱受这牢狱之灾。 刑部大牢内光线本就昏暗,只有石壁上放着的几盏油灯尚且能看清路。 狱卒唱着小曲儿,端着食盒进去,墙边瘫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毫无生色。 狱卒丢下食盒道:“罗棠,吃饭了。” 他闻言,像狗一样爬了过来,狱卒一笑,走上前踢翻了他的饭碗。 他悬着的手停在半空之中,微微握成拳。 狱卒讥讽道:“你们看看以往风光无限的香书生,如今是怎么个模样?连狗都不如!” 身后几个本在喝酒的狱卒也没出手阻拦,反倒饶有兴致跟着一同笑起来。 狱卒蹲下身盯着他:“罗棠,你要告诉我那蝶梦香的秘方,小爷我保你在这大牢内吃香的喝辣的。” “真的?”那人只露出一抹邪笑,说道,“好啊,你过来些,别让人听见……” 狱卒一听连忙凑过身去,谁料脏乱的发丝之间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眸,直接咬住了他的耳朵! 狱卒的嚎叫声响彻整个大牢,外头本是喝酒的也赶了过来,可谁料赶来时那人捂着自己的左耳来回打滚,地上还有半只残耳。 罗棠满嘴是血地笑看着他们,嘴里嘀咕着:“你们呢?也想听这个秘密吗?” 众人心里发毛,他们知道这罗棠本就不是什么善茬,估计在这狱中更是疯魔了。只是这可是刑部,当差的还怕一个犯人不成! 里头胆大的喊道:“咱们怕他作甚,他如今被锁在里面,量他也没那个能耐!今个卸了他的胳膊,为兄弟报仇!” 四五个人朝他涌去。 刹那间,几根银光忽闪而过,所有狱卒应声倒下,气氛紧张起来。 罗棠的笑意收敛,瞥见他们身上的银针,心中不安。安静的地牢内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转角处,一个宽袍长袖的男子缓缓而来。 “是你?”罗棠站起身,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刺耳沉重。 若是说他方才只不过是戏弄人的眼神,那此刻罗棠的眼明确是要杀人。 他步步走近厉声道:“射北望,你杀我兄长,害我天狼帮,如今还有脸出现在此,不怕我杀了你?” 杀人?就他这样的废人顶多咬掉别人一只耳朵。 射北望捏了捏自己的耳朵,沉声道:“你若只是个寻常人,我早杀了你,但我答应过大哥,不会杀你。” “闭嘴!”提及罗裘,罗棠的双眸通红充血,他紧紧抓住木栏吼道,“你不配喊他大哥,阿兄如此信任你,就是到死都没想过你会是叛徒!” 此话在他脑海里打转,射北望的眼光闪动着,他抬眸看着:“罗棠,今日我可以救你,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你要救我?”罗棠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不屑一笑,“大人你可是千机处的探子,又想骗谁呢?” 叛徒的话虽不可信,但有一个人,罗棠一定会信。 射北望向身后看去,拐角处缓缓走出来一人,烛火逐渐亮起,照亮那人的面孔,罗棠眼前一亮。 “老杨?”他的眼中竟是诧异,“你还活着?” “公子。”老杨低着头,满眼心疼道,“您受苦了。” 罗棠目光来回在二人间审视:“老杨,难道连你也……” “公子,您误会大当家了。”老杨解释道,“大当家早已不是朝廷的人,当日您入狱后,老当家又不信殒命,正是大当家救了整个天狼帮啊。” 罗棠虽信不过射北望,但老杨自小看着他长大,跟在阿兄身边,不会是叛徒。只是要让他相信千机处的探子会成为天狼帮的草寇,这简直是个笑话。应该说,他射北望是个笑话! “你真的会救我?”罗棠再度问道。 一声利落的开锁声,铁链落在地上。 久违的自由,让罗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舒展着四肢,竟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 他踹了地上那狱卒一脚,随后看向一旁射北望,没想到最后救自己的竟然是他。可他的目的是什么? 怀疑问道:“射北望,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射北望缩着手抱在胸前,一叹:“我只想知道这蝶梦香的来历。” 蝶梦香?罗棠嘴角一勾,白石峰一变后他饱受折磨正是因为这蝶梦香的秘密。白的黑的,说着不同的理由,用着不同的方法,都想从他口中知道蝶梦香的秘密。 而这,也正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告诉你?” 当射北望的手藏于袖子内,就会让旁人紧张起来,因为你完全不清楚什么时候他会杀人。罗棠表面看上去云淡风轻的模样,但额头早就留下了冷汗两滴,他知道自己对付不了这人。 只是射北望今日话语还算是真诚:“因为我想救天狼帮。” 救天狼帮? 罗棠眯着眼,饶有兴致看向他:“你是想重操这蝶梦香的生意?” 老杨一想,单靠眼下天狼帮的弟兄别说养活孩子们,就连养活自己都难。但若是公子出手,重操旧业,天狼帮必然可重出江湖! 他帮衬说道:“公子不知,老当家走后,兄弟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这妻儿老小在这白石峰上过得是什么苦日子。还请公子看在老当家的面子上,帮一帮天狼帮。” 看来,他果真落草成寇了。 罗棠看向一侧,舔了舔嘴唇的血渍,答应下来:“好,我可以告诉你。黑市里有个叫藏花谷的地方,那里的谷主种出了一种紫黑色的蝴蝶兰,就是蝶梦香的原料。” 黑市,藏花谷……真就那么简单? 第七十七章 黑市(悬镜司的叛徒) 南靖律法虽是严苛,但无论再怎么严苛的律法下,黑市依旧存在。皇城共有三处地下黑市,这最出名的要数胡桃巷子后第三棵槐树下的——恶人黑市。 这黑市里做得都是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最常见也就是贩卖私盐和宫中拿出来的宝物,胆子大的会做些兵器生意,甚至还能在这儿买到打手和杀手。 就是通往恶人黑市的地道阴暗潮湿,不好走,加上入夏后天气潮热,总是传来一阵阵刺鼻的酸气。 夏清朗脖子上挂着香包,闻之觉着神清气爽:“眼下入夏人易乏力昏沉,多亏了祝姑娘这香包,若拿到市面上也定能买个好价钱。” 祝余被他逗笑,余光却落在一旁谢展身上,他没有将香包挂在身上,对昨日赠香包一事也没有任何表示,难不成是已经发现了什么。她心中有过担忧,也有一点点的庆幸。 三人从这地道走出,视野豁然开朗起来。这怎得叫黑市,灯火通明,该叫白市才对。就是来往的那些人都戴着面纱,亦或是穿着宽大的长袍,总而言之不露真容。 夏清朗眼花缭乱,他哪见过这场景,双手压着面具,走上前自个逛了起来。 二人缓步跟在他身后,祝余开口问起:“谢大人,听闻昨夜有人来劫刑部大狱?” 谢展颔首,语气却异常平静:“是射北望,他劫走了天狼帮的余孽罗棠。” 罗棠?在白石峰曾听老杨提起过,老帮主有个胞弟就在狱中,应该就是这个罗棠。只是,在皇城劫狱这事…… “大人是故意放他们走的?”她疑虑问。 谢展转过头,对她这一问表现得异常很感兴趣:“祝姑娘为何如此说?” “一来刑部牢狱不是谁人都能轻易进出,那罗棠本就是朝廷要犯,更是守卫森严。二来,大人谈及此事神色轻松,不像是丢了要犯,更像是在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这四字仿佛又将祝余拉回过往的思绪之中。 或许同样是暑气正盛的一个夏日,那些画面不由自主一点点浮上脑海。 画面定格在岁安宫内桌案上的那碗冰糖莲子酥山。 姜祈年双手托腮盯着这盘酥山郁闷:“花娥,你说谢大人为何总对我客客气气的,不过是一碗酥山他都不愿收下。” 玉盘上的冰块就快化成水,花娥轻摇着扇,早就不如她刚入宫时拘谨的模样,甚至开始和她打趣道:“殿下,这男女之事,奴婢可不懂。要不,您去请教下宫里头有经验的嬷嬷?” 姜祈年双颊飞红,不知是暑气还是什么,说道:“我,我只当他是至交好友。” 花娥见她这样子,顺着说道:“好好好,那帝姬可想知道谢大人心中真实的想法吗?” 她抬眸:“如何?” 花娥这一副说书先生姿态,将那小扇往胸口那么一放道:“后宫妃嫔百人,王上为何偏偏宠爱萧王后。只因王后会使那欲擒故纵之术。” “欲擒故纵……”姜祈年念过这四个字,“那该如何做?” “帝姬眼下的问题在于对谢大人太过热情,奴婢听公公们说男人喜欢热情惊艳,更偏爱那清冷孤傲。今日起,帝姬只需冷淡他,不理睬他,装作对他失去兴趣就行。” 这公公们说的,能可信吗? 姜祈年嘴上虽说着不在意,可却把这欲擒故纵四字放在了心上。 而后几日,但凡在岁安宫遇到,还没等到谢展行礼,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一日三餐也竟可能和他错开,甚至连晚上他送的宫灯也一并全灭了。 直到第三日,也许是这欲擒故纵的方法起了效果,谢展竟真主动找她。 “公主,可是微臣近日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他语气温和带着稍许委屈。 姜祈年本顺势想解释,可瞥见花娥的眼神,冷下语气道:“没有,只是,本公主对你不感兴趣了。” 谢展的眼中闪过什么,愣了愣还是恭敬行礼道:“既然公主不愿见我,微臣先行告退了。” “等等!”姜祈年下意识抓住了那双手,他的手冷冰冰的就像他整个人一样,给人以一种不可靠近的距离感。 她早该知道这欲擒故纵本就无用,如今将这一切搞砸了。 姜祈年垂下头,指尖微微嵌入他的手心里,温声说道:“谢卿,能不能不要把我当成公主。我想要一个朋友,一个在宫中能相互依靠彼此信任的朋友。可以吗?” 少年的背影长久没有动,而后转过身,轻轻抽出手来,双眸温和带着笑意:“公主,微臣此生都会一直忠心于公主。” 她的思绪逐渐回来,原来忠心到头来一文不值。 而所谓的欲擒故纵,原来只是他惯用的把戏而已。 夏清朗在前头铺子停下来,似乎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盯着门口那牌子念出声来:“暗夜叉三两银子打断腿,十两银子打断根,一百两银子可要命……老谢,在这黑市做生意的都那么嚣张,完全没把咱南靖律法放在眼里啊!” 夏清朗这憨货,竟然完全没收声。这地方是恶人黑市,此话一出,杀意四面而来。 一些暗处的人忽而停下手中的活慢慢靠近。 暗夜叉里走了出来一壮汉,他拿起一把大刀,朝上面喷了一口酒,活脱脱像那刽子手。 他眉毛抖动着,眼神带着杀气道:“兄弟,敢在黑市谈律法?胆挺肥的啊,大家伙的,抓住这三个朝廷派来的走狗!” “好汉我不是……”夏清朗摆着双手本想解释,可这刀哪里给人解释的机会。 刀剑铮铮,谢展这一剑救了他的小命,只是寡不敌众,眼下这个局势他们三人怕出不了黑市。 谢展丢过一把剑,朝夏清朗喊道:“分头走!” “祝姑娘,我们走!” 本是没反应过来的祝余,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所惊扰。 那双手温热地握住她,带着少年的温和,却强有力地握紧她。像是一股暖流从手臂到头顶,头皮一阵麻,身体却不自主跟着他跑起来。 谢展,这难道也是你的欲擒故纵吗? 第七十八章 花票(悬镜司的叛徒) 谢展一路往西,今日不知怎得总感觉有些心慌气闷。不过跑几步路的功夫,就开始气喘头晕起来,也许是这暑气的缘故。 直到拐进一处小巷,二人终于甩开了身后追杀他们的人。 舒了口气,昏暗的光线下,祝余的视线突然一黑,这个病发得越发频繁,不安感让她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心。 谢展才感到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手心传来,顿了顿,意识到方才是自己逾矩了。 少年抽出手,弯腰赔罪道:“祝姑娘,方才情形特殊,多有得罪。” 昏暗的光线下,瞧不清楚谢展绯红的脸,他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来,轻轻一吹,火星闪烁。 火光印在少年清澈如水的眼眸,他用手小心翼翼护住这微弱的火光,缓缓将它递到祝姑娘面前。 祝余眼前有了光亮与少年模糊的轮廓,徐徐问道:“谢大人,是何时知道我怕黑的?” 少年对上她的眼眸,温声安慰道:“在寒江那会姑娘匆忙间拉过我的衣袖,我看姑娘平日镇定冷静,唯独在黑暗中会惊慌起来。不过姑娘放心,我与阿朗都随身备有火折子,姑娘永远能看清前方的路。” 火光照在两个人的中间,白墙上的两个影子相看着彼此。她接过火折子,看向前方的路,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祝余若有所思感慨:“谢大人,当真是谢大人,总能知道我需要什么。” 谢展温和弯唇,白墙之上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跟随着。 与此同时,夏清朗跑了三条街终于甩掉了那群人,气喘吁吁从另一条小路赶来,与二人汇合。 “老谢,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难甩掉!”夏清朗双手扶着腿,喘着大气吐起苦水来。目光转而疑惑看向他的脸,“老谢,你怎么回事,流那么多汗?” 谢展从思绪中反应过来,若非夏清朗提醒,他自己也没察觉。 他抬起袖子拭去额头上的汗,不忘解释道:“是方才跑得有些急。” “就这几步路,老谢你这体力还比不上我。”夏清朗得意,随后瞥见一旁拿着火折子的祝余,“祝姑娘,你的脸……” 方才谢展的话又让她心神不宁起来,她挤出笑容解释着:“应该是这烛火将我的脸照红了。” 夏清朗摇头,眯着眼凑近看:“你的脸红吗?我说的是你脸上沾上东西了。” 祝余这话倒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不过眼下这刻是真的红了,她急忙擦去脸上的灰迹。 这条巷子的尽头传来人群的喧闹声,忽地又响起一声敞亮的锣声。 三人望去同一个方向,那里就是恶人黑市上最出名的——彩云楼。 夏清朗问起:“老谢,之前咱们在百年老店里找到的花票就是这地方?” 赵百年死后,刑部曾将这百年老店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银两外,就是一张写着“彩云楼”三个大字的花票最为古怪。 这彩云楼可不是个寻常地。 彩云楼共有两扇门,白日里开东门,是东市大街一家普通香料店,只有少许女子会光顾。 但入夜后的彩云楼大不相同,传闻地下有一扇隐藏的西门连通着黑市。西门的另一边门庭若市,完全是个极乐之地在。这地方做交易,更是不为人知。 可见赵百年与这彩云楼的人有过交道,或许在这里能够找到蝶梦香的线索。 “千机处的人说,这彩云楼是前不久刚开在黑市的,却能在短时间下名噪皇城。皆因彩云楼有一种叫醉白日的香,还有一位叫彩云娘子的花魁,令人神魂颠倒。” 祝余问起:“谢大人是在怀疑,那彩云楼的醉白日就是我们要寻的蝶梦香?” 谢展头愈发昏沉,他甚至开始用一手扶着墙继续说道:“眼下只是猜测,没有线索,我们只能进去一探究竟。” “那快走吧。”夏清朗本向前走了两步,想起不对又说道,“不成,这暗夜叉的人还在外面找咱们,咱们这样进去,会不会太招摇?” 要隐藏身份,倒是有个十分妥当的方式——无相之术。 祝余心领神会:“放心,不会有人认出我们。” 不过一炷香功夫,三人就已完全变换了容貌。 巷子里,站着一个清秀的公子,一个相貌平平的书童,还有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汉。这三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同路人。 清秀书生打量着面前这满脸络腮胡的粗汉,憋了许久的笑声还是没忍住:“老谢,你这样子,还别有一番韵味。” 面前的粗汉虽五大三粗的长相,浓眉大眼中却带着书生意气的柔情,有种张飞绣花的感觉。 粗汉无奈背过手,目光柔和道:“好了,眼下我们得想方法弄到花票。” 彩云楼是个神奇的地儿,依着千机处的情报,想进入这里不看身份,而是得想方设法得到这花票。听说只有楼主才能决定哪些人可以拿到花票,因而时常一票难求。 当然在这彩云楼前方的空地,也有几个缩着手的商贩,他们手中也有几张余票,但就是价值不菲。 “我这里有!”夏清朗随手从怀中掏出十几张来。 祝余瞪大了眼,接过来数着足足有十五张花票,疑惑问起:“夏兄从何处弄来的这些?没想着悬镜司出手如此阔绰。” 夏清朗抱起手臂靠在墙上得意道:“这些可不是用钱买来的……是我照着赵百年那张花票画出来的。” 画出来的?这能行吗? 三人一人分得一张花票,朝着彩云楼的大门走近。 门口的小厮是个高大强壮的,黝黑的皮肤挂着双炯炯有神的眼,审视过三人的花票,摆了摆手道:“进去吧!” 竟然真成了? 夏清朗昂着脑袋大步走进,他这是南靖第一画师,也不是在悬镜司白混的。 祝余心中一叹,好在是被朝廷招了去,若是他在黑市里帮人画银票,朝廷可就有大麻烦了。 进入彩云楼,三步一景,宛若瑶池阆苑。周遭云雾缭绕,抬头可见华丽的藻井,上头绘着五彩的云朵,祥和喜庆。看来,也是这彩云楼名字的由来。 而这从藻井上挂下来的布条,连接着一悬在空中的亭子,上头木匾上还写着登云阁三字。 夏清朗眼尖,一下看清楚那放在亭子里的东西,是一盆黑紫色的蝴蝶兰。 他小声开口道:“老谢,你快看那些,是不是……” 第七十九章 彩云(悬镜司的叛徒) 蝶梦香?看来他们所想不错,这彩云楼果真与蝶梦香有关。 众人本还想上前细看,可谁知一声锣响,四周渐渐暗了下来,烛火被铜镜反射照在同一戏台之中。 万众瞩目之处落下一根七彩绸带。 不知人群中谁人喊了一句:“是彩云姑娘!” 话落,琵琶声嘈嘈切切,笛声悠扬。顺着彩绸,一抹紫黑闯入眼前,曼妙的身姿玲玲盈耳,那女子蒙着一层朱柿色薄纱,一头褐色的卷发落在胸前。 她拉动着彩绸在空中飞舞,宛若一朵盛开的蝴蝶兰,又轻轻落于戏台之上。 她那眉眼弯成月牙,不似江南女子温柔如水,多添娇媚之态。让人不见全貌,仍身心向往。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此女身上,忽略了这台上缓缓走来这人,才是重要人物。 就是这彩云楼的楼主,他一身窄袖翻领服,腰间革带缀着金色小环,一眼就可认出他并非南靖本土人。 他用深邃的眼看向众人:“诸位来到我彩云楼,都为我彩云二宝而来。只是咱彩云楼有个规矩,只有能上这登云阁之人才有资格得到我的宝物。” 众人的目光挪至那高高悬挂着的登云阁,只要上了这登云阁,就能得到宝物? 人群中有人不耐烦喊道:“别说废话,咱们抢就是!谁先上去,就归谁!” “慢着。”楼主抬起手阻止,不怀好意地一笑道,“诸位不要着急,这上登云阁的规矩由我们彩云姑娘说了算。” 彩云莲步上前,声音绵柔道:“诸位只需答对小女设下的谜题,就能得到我与醉白日。” “娘子快说!这谜究竟是什么?”底下大多是男子,个个眼眸发亮期盼着。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纤长的手指从腰间掏出一药瓶:“小女这瓶中共有四颗药丸,两颗白色,两颗黑色。大家只需蒙上眼,吃下一颗白色和一颗黑色时,即可算过关。” 台下众人不屑笑道:“就这么简单?那咱们都可试试,总归有几个运气不错的。” 他们大多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赌博。 只有那个浓眉大眼的粗汉开口问:“若是吃错会怎样?” 彩云的目光落在这不起眼的粗汉身上,莞尔笑道:“此药特殊,倘若吃错,药性相冲,可是会当场暴毙而亡的。” 台下本是跃跃欲试的众人立刻变了脸色,这谜题是会要人命的。赌运气也就算了,这要是赌命,那是会死在这里的。 祝余不明白为何这彩云楼会设下如此谜题,更想不明白,当初赵百年难不成也通过了这考验? 彩云晃着手中的药瓶走上前:“诸位,眼下这登云阁上就放着四颗药丸,若是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随着又一声锣响,四周寂然,竟没有一人愿意上前。 人群中,一个浓眉大眼的粗汉站了出来。彩云定睛,这不正是方才问她问题的那人。 “老谢,你在干嘛,这可是赌命……”夏清朗从齿缝中轻轻发出声音来。 谢展伸出两根手指朝他二人一笑,祝余领会道:“不用急,看来谢大人已经解开这谜题了。” 夏清朗怎能不急,谢展平日里和他们赌钱就没有赢过。 彩云浅笑着,从袖中抽出一黑色布条来,从他身后系上,而后在耳边小声呢喃:“你可不要选错了。” 谢展手缠着彩绸,身体今日不知为何沉重起来。他沿着彩绸使劲飞身而上,好在这亭子就在彩绸旁,差点踩空的一只脚吓得众人吸了口凉气。 众人由下而上望去,并不知谢展选了什么,于是开始议论起来。 “我瞧这家伙五大三粗的,头脑不行,就不知这运气行不行了?” “这为伊人自然得要付出些,你瞧瞧,那彩云姑娘盯得有多紧。” 彩云抬眸对自己设下的局尤为自信,只是没到一会儿,谢展顺着彩绸又飞身而下。 “你,你没事吧?”夏清朗紧张起来小手握一起。 而与此同时台下那些人也是屏息以待,心中默念着:一,二,三…… 半盏茶过去了,他仍旧没事。 谢展单手扯下那黑布条小道:“我赢了。” 彩云诧异的目光难以掩饰,命人立即去登云阁查看。 小厮呈上那盘子,彩云才恍然大悟道:“壮士,确实赢了。” 众人震惊,一个个凑上前来看,只见那盘中剩下的并非两颗完整的药丸,而是被人分成两半了。 夏清朗想起方才他那一分为二的手势,原来如此,只要将四颗药丸都一分为二,只吃其中的一半。无论是何种顺序,合在一起都只会是一颗白色一颗黑色。 彩云看向那楼主,楼主也没想到今日这谜题这么快就被人解开了。 他走上前说道:“诸位,今日的胜者是这位壮士,醉白日,还有这彩云姑娘都归这壮士所有。” 众人唏嘘声一片,今夜本是想来看彩云楼的热闹,可没想到这热闹这么快就散了,自觉无趣地散去。 楼主走上前看着三人笑道:“诸位,彩云姑娘还需梳洗打扮,请先上楼休息。” “那我们的醉白日呢?”夏清朗问。 楼主眸光一闪,随后解释道:“这可是我彩云楼的宝物,我自然亲自去取,过会儿就送到你们厢房。” 这二楼似乎不太对劲,每五步都能见到一手持棍子的守卫。 楼主引着路,推开右侧的厢房仍然灿然道:“诸位休息片刻,我去去就来。” 门吱呀关上,观这厢房内都是些女子的用物,莫不是那彩云姑娘的闺房? “老谢,这醉白日算是得手了,但彩云姑娘她…”夏清朗眼神落在一旁姑娘身上。 “我是为了查案。”粗汉一本正经解释。 正当此时,门口一声清脆的声响,让三人都警惕起来。 夏清朗第一个冲到前头,用力推门无果道:“糟了老谢,我们被锁在里头了。” 外头传来笑声:“几位官爷,这来我彩云楼竟都不知会一声,也太没规矩了。” 官爷?三人相互看着,他早就看穿了三人的身份,可究竟是从何时暴露的? 那人笑声可怖:“官爷,彩云楼每日发出的花票只有一百张,今日却多了三人。你们当然不清楚,这每一张花票上都有醉白日的香气。” 花票?从他们踏入这彩云楼起,就已经暴露了。 楼主语气森然:“你们既然想要这醉白日,那我就送给你们。只是这百日醉能让人醉生梦死,也可让你们永远醒不过来。官爷,今夜就好好享受吧。” 四周弥漫起一股清甜的雾气… 第八十章 中毒(悬镜司的叛徒) 清甜的烟雾之中夹杂着幽幽花香,祝余反应过来,捂上嘴:“憋住气,是蝶梦香!” 彩云楼的人以醉白日为饵,难不成,背地里做得是这些杀人的勾当。或许,赵百年当时也是如此死的。 三人尝试在房间寻找出路,门窗都已从外边被人封死,而这烟雾根本没有源头,像是从墙缝中渗出来一般,更无处可避,他们是有备而来,没想让他们活着出去。 谢展伸手,本想将茶水倒在纱巾上,才发觉自己的手已不由颤抖起来,甚至拿不起重物。 其实早在进彩云楼之前,他就发觉了自己身体的异样,双手发抖,浑身无力,这可不是中了暑气,而是中了毒。 夏清朗在身后察觉,看向他关心问道:“老谢,你没事吧?” “无事。”谢展用身体挡住二人视线,又极力用另一只手按住颤抖的那只手,这才倒出水来将这纱巾彻底沾湿。 他转身,毫无破绽地分予二人:“我们得快点找到出去的方法,先用这捂住口鼻,绝不要让自己失去意识。” 祝余也觉得不对,谢展看向自己的目光分明有话要说,却又戛然而止。 三人捂着口鼻,可这只能暂时缓解,这些烟雾还在源源不断涌进,唯一的门窗都被封死了。 当初射北望将蝶梦香给了她,早知就多问一句如何解了。不过当日,谁也想不到会身处这样的绝境之中,终究是小瞧了这彩云楼。 祝余的身体开始微微发热出汗,这香的气息愈发浓郁。按着蝶梦香的功效,再如此下去,他们三先是入梦,然后都会死在美梦之中。 扑通!一声响,余光里一个身影倒下。 “老谢!” “谢大人!” 谢展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耳边响起了模糊的呼喊声,是阿朗,还有祝姑娘……可为什么怎么也操控不了自己的身子,就像置身于云海之中,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好像被一阵清风带往另一个世界… “夏兄,搭把手。”二人合力,一人撑过一只胳膊,将谢展从地上扶起,挪到了床侧烟雾较少的地方。 “谢大人,谢大人?” 祝余叫不醒他,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才发觉谢展浑身发烫,双颊微红冒着冷汗。可他的面容却不是痛苦的模样,相反嘴角还带着微微笑意。 这样子就同赵百年与海偃死时一模一样。 夏清朗满目担忧:“祝姑娘,老谢今日一直不太对劲,好像总是浑身无力的样子…” 不对,即便是这屋内的蝶梦香,现在的剂量还不至于如此快地倒下入梦。 祝余的目光往后瞧去,方才谢展掉落在地的小物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不是,昨日托夏清朗带去给他的香包?难道是因为这个! 祝余眸光微动,沉声问:“谢大人今日可是一直带着这个香包?” 夏清朗这才注意到这个香包,他也不清楚,今日出门时还没见老谢带着,怎会从他怀里掉出来。 “这不是姑娘送给老谢的吗?昨日老谢收到后连碰都不让我碰,这东西有什么问题吗……”夏清朗走近,一边说着一边想伸手捡起。 “别碰!” 一声喝斥,连夏清朗都被吓了一跳,惊疑瞧向她。 祝余的耳边想起射北望所说的,这蝶梦香两颗入梦,三颗可伤及性命,四颗下去药石无医。 而如今按着这房间内的香气,接下来必然是会致命的剂量,这么说,不用待香燃尽谢展就会死。 她还不能死,谢展也不能。 夏清朗见她神色不对,不禁怀疑起来,隔着衣袖将那香包拆开,眼一惊,这里头混着药粉的棉花竟藏着两颗黑紫色的香丸。 是蝶梦香? “祝姑娘,是你,你给老谢下毒……”夏清朗的语气难以置信,双眸瞪大震惊不已。 祝姑娘怎么可能? 祝余没有直接回他的话,顿了顿,凭什么不可能?谢展曾一箭要了自己的命,就算是杀了他也不为过。 犹豫中,她从怀中掏出一根银针来。 一只手,倏地擒住她的手腕。 “任何人,都不能伤害老谢!”夏清朗此刻的语气出乎意料的硬气坚决。 他夏清朗的命是老谢救下来的,因而在这个世上没什么会比老谢的性命更重要。老谢要做那君子,他便陪他做君子。老谢若陷入泥沼,他也毫不犹豫会跟着跳下。 她的眼光有所波动,叹一句:“夏兄,你放心,我不会杀谢大人。” “可你下了毒!”夏清朗抱着老谢声音颤抖,他不过是个没有及冠的少年。 “我只是……”祝余停顿了片刻,未经他人之事无人会谅解他,才道,“信我一次,我眼下只是想要救他。” 夏清朗狐疑的眼眸盯着她,又看向一旁脸色惨白的老谢,犹豫再三松开手。 他冷言:“老谢若是死了,我会杀了姑娘。” 死?今日若找不到出路,他们都得死在这里。 祝余没怎么学过医理,但在往生义庄那会儿,她曾遇到过假死状态的“尸体”,若非师父发觉,那些人可能早被活埋了。 她记得那些穴位应该是…… 胸口的心跳声愈发快了,祝余沉下心,这可比平日验尸难多了。她克制住自己颤抖无力的手,稳稳将一根银针刺入他的人中穴,紧接着还有双侧的内关… 夏清朗蹲在一旁,眼看着谢展有了变化,他的指尖微微一动,眉头也轻轻皱起,像是有了意识… “老谢醒了,太好了,祝姑娘……”夏清朗欣然松了口气,转过头,却瞧见那只本在施针的手无力地垂下。 “祝姑娘,你……”夏清朗看着四周的香气愈发浓郁,额头也开始冒汗,想拿起她手中的银针,想了想还是又放下,“这不行,我根本不会啊,祝姑娘,你告诉我,该刺哪里?”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意识一下模糊不清,好在已经施了三针,谢展或许还有救。 随后她的意识也开始不清楚起来,周身是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让她想起屠龙案发生那天,自己似乎也是一样的感觉。 那天是个初春的艳阳天,姜祈年就躺在岁安宫那张逍遥椅上,看着满树梨花似雪落下。 一片,两片,落在她的身上。 …… 第八十一章 美梦(悬镜司的叛徒) 忽如梨花因风起,淡淡清香入梦来。 微光下,姜祈年的眼皮开始微微眨动,随之缓缓入眼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光。 “帝姬,该起来了。”耳边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她的视线落在面前少女的脸上,迟疑开口:“花娥?” 花娥看向她双眼惺忪笑道:“夏日困乏,帝姬睡了两个时辰,怎得还不愿起?” 花娥扶起她,她低头看向自己这一身湖绿的衣衫,眼中还是不解疑虑,她是谁?她究竟是姜祈年还是祝余? 在脑海中的记忆仿佛一瞬间空白了一片,怎么也想不起来。 “帝姬,可是不太舒服?” 姜祈年摇头,轻按着自己的脑袋:“许是被梦魇住了。” 她回头看向这满树的梨花,不知为何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再转头岁安宫的布置倒是喜庆,屋檐下缠着红绸,门上高悬着“囍”字,里头桌案上还放着一对硕大的花烛。 见这架势姜祈年问起:“花娥,是有人要成婚吗?” 花娥闻言,愕然的目光亮起:“帝姬这是怎得了,明日是您成婚啊?” “成婚?我?”姜祈年迟钝地指着自己。 这才注意到岁安宫的宫人们个个满面喜气朝她打招呼,他们一个个的腰间还系着一条红绸带。想了想也是,在岁安宫成婚的也只能是自己,只是她这是要嫁给谁? 花娥看她精神不佳有些担忧起来:“帝姬,可要派医官来看看?” 姜祈年摇头,接着问:“是母后要让我替九妹和亲吗?”她不知为何如此说,但在那段空白的记忆里曾有过这么一段,母后让她代替阿月去和亲。 “和亲?九公主还那么小如何去和亲呢?”花娥此刻觉着主子定是睡昏了头,将她扶到桌前坐下,“驸马他可是刑部侍郎谢展谢大人。” 谢展?听到这名字,姜祈年的胸口有一阵不寻常地跳动,转而又恢复平静。不知为了这个名字她很熟悉,但却又记不起与他有关的任何事来。 姜祈年的呼吸乱了节奏:“花娥,我同他是如何相识的?” 几个小宫女也凑上前来。 花娥被逗笑道:“都说那谢大人貌比潘安俊,一身正气,年纪轻轻就被王上提为刑部侍郎。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只因在御花园赏花宴的惊鸿一瞥,大人便对帝姬一见钟情。” 一见倾心?这未免太过草率了。 几个小宫娥倒是听着兴奋,但这故事如何听都不太真切,更像是戏文里的桥段。 “王后娘娘到!”外头宫人一嗓子,岁安宫喧闹的气氛凝滞下来,众人跪地行礼。 萧世兰今日着一身绣有龙凤图案的朱衣,明黄色绣着金边的领口映衬得整个人气色好起来不少。 还没等她行礼,萧世兰便拉过她的手温和一笑:“我的阿祈,到母亲这儿哪有那么多的规矩?” 姜祈年看向她有一些恍惚,怯怯问道:“阿月妹妹近日犯了离魂症,母后不用去陪她吗?” 萧世兰的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傻孩子,你明月妹妹有人伺候着,何况你妹妹的事能有你明日出嫁重要不成?” 眼前的萧世兰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的语气和眼神温和得像一个母亲。姜祈年不知这算是哪门子的奇怪,母后本就是母亲为何自己会这么想。 祈年的手回握过萧后,双眸通红噙着泪,像是不受控地说出那一句:“母后,儿臣好想你……” 她像是个孩子,飞扑到萧世兰的怀里,萧世兰起先是震惊片刻,顿了顿又轻轻拍着背安抚道:“我们阿祈好不容易回到母亲身边,一定不想离开。是母亲亏欠了你,让我们阿祈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母亲的怀抱温暖又让人沉溺,她的泪水滚烫地落在母亲的锦衣之上,有太多的言语一时不知如何说出口。 春风扶过梨花香,她像是又做了一场梦,再睁眼时自己已是一身红衣坐在铜镜前。 铜镜中还有萧世兰温和的眼眸,她纤长的手指握着那把檀木梳小心翼翼从头疏到发尾。 “我的阿祈这一眨眼就到了出嫁的年岁了。”萧世兰从发髻上拆下一支凤钗来,替她戴上,“阿祈,母亲只希望你一生安康喜乐。” 姜祈年回过头,一把拦住她的腰。 “母后,你能不能不要走…”姜祈年抱住她的腰,她知道自己的言行太过幼稚,不像是帝姬该有的样子。 萧世兰并未责怪她,而是温和地摸了摸她那脑袋:“母后知道,所以你父王昨日将皇城最近的一处宅子赐给你做公主府,这样你随时都能回来看父王母后。” 门口欢声笑语中,听得到少年清朗的声音。 “阿祈,我来接你啦!”姜祈年从未见过谢展如此开朗的模样,好像那朵本是清傲的莲花忽而长成了春日海棠。 只是,她为什么会觉得是从未,这从未二字又是如何来的… “谢大人如此着急作甚?”花娥嬉笑着,从怀里掏出一盘红枣莲子递到他身前,“大人,你可要对殿下好些。” 萧王后也道:“谢展,这可是本宫最疼爱的女儿,可要好好待她。” 少年颔首,满是笑意迎接她,他的双手温和地牵过,小声凑到她耳边道:“阿祈,我给你藏了些吃的在轿上,待会你就不用挨饿了。” 面前的少年温和热情,可不知为何她回应的笑容并没有那么真诚。 只留下一句:“多谢谢大人关心。” 少年一听这三字脸色大变,弯腰看向她以为她生气了:“阿祈这是怎么了,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 少年的眼眸真诚,可姜祈年说不上哪里奇怪,她再度望向身后的母后,正笑盈盈朝她招手。 这一切分明是十分美好的结局才是… 她的人生本该是这样毫无偏差地进行下去。可为何,有什么不对劲… “祝姑娘……” 祝姑娘? 是谁?对,她不是姜祈年,她是祝余。而这夏日也不会有梨花,眼下这一切都是个梦! 这感觉像是从深潭中浮起,岁安宫这些身影逐渐离她远去,而岸上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猛然间,祝余像是喘了一口大气,从这梦中醒来。 四周昏暗一片,夏清朗在一旁担忧看向她:“祝姑娘,你终于醒过来了。” 第一章 祈年 南靖十三年,初春,钦天监观天狗吞月之凶兆,宫廷内院肃杀之色又添诡异。 那扇窗正对着朱红色的宫墙,一个牢笼困着另一个牢笼,令人喉痒作呕的血腥氤氲。 “用了一晚的刑,她还是不肯认罪。也不知是不是打傻了,怎么问都不回话!”狱卒不耐烦地敲打桌子。 这里是大理寺刑狱,满墙刑具的锈味像极了血腥,四周阴冷得更像阎罗殿。在这里,嘶吼与愤恨只需一夜便可消磨殆尽。 女子满头青丝零散披下,眼无生色倚在墙侧,朱唇干涩却有种病态的清艳。她一身单薄中衣,未能体面披上外衣便被发落至此。 老狱卒瞧了眼她的伤皱起眉:“你小子下手没个轻重,可知这里头关的是谁?” 这新来的狱卒不以为然,破口而出:“她是帝姬又如何?今时不同往日,她犯得可是弑君之罪,理应五马分尸!” 可于姜祈年而言,往昔岁月更不可追。她放下十五年平静的生活,从不是为了帝姬的富贵与地位。她只是和寻常的孩子一样,听父母唠叨,话家长里短。 直到生母厌弃她,兄长忌惮她,连唯一疼爱自己的父亲也在今夜惨死自己宫中。 帝姬的荣光成了如今的镣铐,岁安宫百余人的性命,包括她的,都是今夜这场谋逆无足轻重的一环。 此刻,一个挺拔而又消瘦的身影从远处缓缓走近,女子的目光终于有了落点。 火光继而亮起,轮廓逐渐清晰,勾勒出一个少年郎君。 “微臣谢展,参见公主。”这声清朗的语调,让姜祈年从痛苦中挣扎而出。 姜祈年自问此生没有亏欠过人,唯独对谢展心有愧疚。 谢展是她宫中面首。 他出自清河谢氏,本就不是无名之辈。百余年前,南靖开国元勋谢定坤与南靖王相识于少,起义于清河,共赴生死,创下如今南靖安平盛世。 谢氏后辈之中,唯有谢展颇有当年谢老风姿,传闻他八岁能断案,不过十六就已是刑部的二把手了。 五年前,帝姬回宫,玉美人胎死腹中离奇暴毙。民间煞星之说四起,更有方士称凤归于巢,必天降横祸。 朝中大臣接连上奏,主张让帝姬前往桃山庵为国祈福修行。她孤立无援之际,是刑部的一个少年查清玉美人之死,为她进言。谢展一案成名,南靖王称他为南靖第一奇才。 却不料此举牵连甚多,得罪了太子,再然后,朝中再无谢展的消息。直到有一日,他被萧后的人送来这岁安宫,成了她的面首。 折辱文人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让他放下一切自尊。 宫人们都笑这岁安宫里供着一尊观音面首。遥遥一看,少年周身气韵非凡,清姿卓越,眉宇透清风,举手投足尽现世家之风,只可惜君子只可远观,近瞧他的眼,是一双不会情欲的明眸。 三年光景,不过寥寥数面。今日,她却看得真切。 姜祈年手肘撑着地,颤颤巍巍站起,不顾一地血痕靠近他,语气欣喜:“他们没有杀你?” 少年今日一身宽大的绯色官袍,他压袖伸手,想上前扶她,可碍于礼数收了回来,低眸行礼道:“弑君之罪,已然难逃一死,公主又何苦折磨自己?” 姜祈年口中血腥带着含糊嘶哑:“谢卿,你可知王上是如何死的?” 她眼眸一定,不知从身后掏出了什么,用尽气力朝谢展飞身扑去,一丝凉意划过谢展的脖颈。 他双眸一颤,捂住脖子,另一手擒住她的手。大概是力道大了,又或许祈年的身子本就过于虚弱,软绵冰凉的感觉落进他怀中。 她想杀了自己?谢展警觉,用力掰开她的手,才发现,那不过是根稻草。 祈年见他仓皇失措,三年来的相敬如宾,如今化作轻松一笑:“你不必紧张,稻草杀不死人。” 她的身子很轻,靠在身上也难察觉,良久想起于礼不合,谢展才松开手退至半步之外。 他虽早知姜祈年是如此不拘一格的性子,却也是不自觉地被她戏弄:“公主这是做何?” “谢卿也曾在刑部就过职,因知道像方才这样一击即中脖颈的刀伤,霎时定会血如喷柱。”姜祈年敞开手,“你看我的衣服如何?” 谢展领会,南靖王是被一刀抹了脖颈,但如若一刀落下,鲜血四溅,姜祈年胸前的衣衫定会留下一片血污。姜祈年她,并非真凶。 “萧后,此案与她有关,幕后的阴谋定是比今夜更可怕。”祈年眼中闪烁,是决然赴死的坚定,“你是我唯一的希望,谢展,我恳求你翻案,彻查,救南靖。” 谢展明白,那三个词,没有一个是她为自己求的。她或许早就料到,自己陷入此局必死的结局。 谢展道:“公主心系南靖与百姓,只是我与公主不过几面之缘,公主为何愿信我?” “五年前,你从未见过我,却愿为我寻真相,不惜得罪权贵。”姜祈年微昂起头,眼中尽是欣赏,“我知你并非趋炎附势之人,纵然此案背后权力利益复杂,但你为清河谢氏,绝不会因此败给权势……” 这话让谢展回想起多年以前一个冰雪冻天的夜,院内昏暗的烛光映着祖父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树枝粗细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在谢展的后背,任凭母亲在一旁声嘶力竭地哀求,血色就这么从一个孩子的衣服里渗出来。 祖父漠然对他说:“言明,我要你记住谢氏的祖训。不依势要,不居显位,不预宫闱之斗,为国作纯臣焉。若有一日你违背祖训,别怪祖父不念亲情!” … 谢展眼中闪过冷意,用力扯下腰间的玉牌,丢到她面前,那块玉牌磨得光亮,刻着一个“谢”字。 “公主可知一念错信,满盘皆输的道理?”谢展眼下一笑,全然变了神色,“谢某早已不是谢氏族人,微臣如今是刑部侍郎,今日是奉王后娘娘之命审理此案。公主可认罪?” 他是萧世兰的人? 这一瞬,姜祈年脑中闪过很多念头,很快她得到了答案。 “你一开始就是萧后的人。” 谢展没有回答,那便已是答案了。 她本以为回宫后已然能脱身这宫中的波澜诡谲,却不曾想还是被摆了一道。 那个曾说要为她摘星夺月的母亲,指认她弑父杀君。 那个为她在朝中舌辩群雄的少年,仅仅是为引她入局。 旧案固然难破,难不过人心之真假。 “谢大人说一朝错信满盘皆输,可我不解,我信一个人,为何有错?我不曾害过一人,为何都要我死?”她落下一道泪痕,苦笑参半,宛若夏日残荷,下一刻就要凋零殆尽。 她转而狠狠瞥向谢展,或许他早已习惯了虚伪,才能掩饰无瑜:“天纵奇才,不过尔尔。” 如此的话落到他耳朵里,却没有任何涟漪,他仍旧平和问道:“公主可还有什么遗憾的事?娘娘定会为您达成。” “什么都能达成?”姜祈年眼中恨意丛生,含泪而笑,“谢展,那就让母后杀了你这条走狗!” 他没有动怒,微微敛眸,双膝跪下,伏地行一大礼道:“微臣今日来是送公主最后一程,愿公主心愿达成,来世擦亮双眼,切勿遇上我这般的走狗。” …… 谢展起身没有回头,没有过犹豫,那一抹绯红消失在所有的光亮中。 唯独地上的那块暖玉,泛着白色光泽,姜祈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伸手想将它丢得更远一些,可谁料在草铺下察觉一丝冰凉,拨开草枝,才发觉这下面竟有一把刀! 柳叶刀?是她的刀,在岁安宫时未来得及拿走,怎会出现在此处?难道是,谢展? 老狱卒瞥了一眼,却视而不见,勾过那小狱卒的肩朗声道:“谢大人吩咐了,姜祈年如今重伤,无需费心。无论她是否认罪,明日朝堂太子自有决断。今夜,咱哥俩该喝酒喝酒,莫要为一个死人劳心费神。” …… 月若寒霜,一地银雪,风声四起,却没有半点生气。 铁锁被柳叶刀撬开,身上的窟窿还在淌血,她像一只虚弱的小兽,惊恐地顾着四周,几次摔倒,却又很快爬起。 她知道从这里逃出几率不大,可若是不逃,只能坐以待毙死去。 可姜祈年还没活够,她也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奇怪的是这一路,连一个看守的人也没有。她顾不及想太多,一向谨慎的她宁愿相信是谢展的计谋,这或许是他为给自己留下的唯一生路,无论如何都要拼尽全力。 天将明,黑白交接,素白的脸终于有了颜色。 最后一扇铁门开开了,黎明的一道白光照亮了无尽的黑暗。 可下一瞬,寒光乍现,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支箭,一下刺穿她的胸膛! 她身子后仰,眼中盯着远处的亮起的半边天空,抓住胸口那一丝冰凉,疼痛如毒药般蔓延开。 姜祈年的五感正逐渐消散,那一抹绯色如幻影正步步靠近,谢展一手拿弓墩身而下,抚过她鬓间散发,他没有开口,像是在等待猎物渐渐死去。 她没有合眼,因为师父说死人的眼中会留下这人世间的最后一瞥,不甘、悔恨、不舍、留念都将定格于此。 他们都以为姜祈年死去了,可她仍能听得见这最终的审判:“帝姬姜祈年弑父杀君,如今畏罪逃狱,现已就地正法!” 祈年岁欢愉,花落入黄泉。 ? ?开新文啦~这带来的是流浪公主和权臣小白花的故事(单元探案+双强)~希望大家能喜欢我们小余儿和谢猫大人~ ? (本章完) 第二章 祝余 “余娘子,余娘子…” 在漫长而又短暂的空白里,姜祈年被这轻柔的声音唤醒,宛若新生婴孩呛出口中的水,原本绵然的身体开始有了知觉,直到一口畅通的清气彻底让她清醒。 她睁开眼,面前坐着一捧着药碗的妇人,正眉头紧锁,眼神忧愁地望着她。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她的生母萧世兰。 “可有好些?”萧世兰伸手轻抚她的背,祈年下意识躲开,一脸惊恐看着她。 她捂住胸口,并未觉得刺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萧世兰为何在此,她为何还活着,难不成是梦境? 可为何这梦如此真切,合上眼,是谢展捧着她的脸颊,嘴角似笑非笑扬起,藏着得意轻视,似乎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姜祈年惊恐再睁眼,不对,此处不是皇宫,这地方是清河县的往生义庄? 她这才瞧见墙角那堆湿了的衣物,想起五年前她在护城河里救下一位落水妇人,正是她失散多年的生母萧世兰。 这不是梦,而是她重新回到了五年前。 萧世兰双眸期待,摊开手露出一半指大小的白玉虎:“多谢娘子救命之恩,不知此玉佩可是娘子之物?” 她回过神,那白虎玉佩本是一对,当年萧世兰盛宠诞下双生子,南靖王大喜命宫中巧匠雕刻了这阴阳虎牌,寓意孩子平安喜乐。她手中的是阴玉白虎,兄长姜煜年手中的是阳玉白虎。 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她回过神快速缩回,握成一拳。 她望向眼下的萧世兰,未着锦衣华服,浓妆肃然,而是寻常妇人的打扮,甚至眼眸中还残留了温和的慈爱。 姜祈年清楚正是今日,她的身世暴露,再之后她跟着萧后回宫,不得不走上南靖帝姬的悲惨命运。 既然老天让她回到了这场噩梦的开端,那么,一定不能重蹈覆辙! 祈年抬起通红的圆眸道:“此玉佩,是我幼时好友所赠。” 她不知这样的决定是否正确,父亲可能还会死在那个春夜,南靖会因此陷于危难。但无论如何,她要先走出一条路,一条不同于过去的路。 “你这好友如今在何处?”萧世兰一把握住她悬于半空的手,关切的语气。 萧世兰像是一个母亲,一个迫切寻回孩子的母亲,倘若一切都只停留在此时,祈年或许也是有母亲的。 姜祈年极力忍住情绪,她需要冷静,不能被这些情绪左右。 她平和地扯了一个谎:“她死了,死于一场瘟疫。” “死了?”萧世兰此刻眼中有太多的不解与难以置信,身体不自觉地发软就快倒下。 她的眼神没有挪开,而是直勾勾注视着萧世兰:“夫人是她的亲人吗?” 萧世兰不敢回答,只是隐隐落泪。 “原来夫人得知她的死,是会难过落泪的。”姜祈年触碰到前世伤口的位置,低头淡然说道,“我那好友临死时曾说,这一生孤苦飘零,未得父母之爱,此生带着恨意离去,只愿来生不复相见。” 萧后双唇颤抖连连摇头:“不是的!祈年五岁那年,上巳节灯会,我与她走散了,此后我寻了她十五年。” 她的眼眸原来一早就像是在说谎,只可惜当时的她怎会怀疑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意呢? 前世她执念于父母重聚,享阖家之欢愉,谁料宫闱之变,落得惨死的下场。谢展那一箭让她清醒过来,在这世上轻信于人,就得自食恶果。 姜祈年沉吟,落泪无奈:“逝者已已,自有归处,夫人切勿因此伤神。” 萧世兰攥紧心口的白虎玉佩,泪如线珠而落:“多谢娘子相告,解我多年所惑。虽是唐突,但此玉佩可否让我拿回做个念想?” 身后的临安此时还不是个瘸子,话还是不多,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到面前。 “此物与我无用,钱财与我更无用,愿夫人此后畅达,心想事成。” 城外义庄内,姜祈年重新换上了那身青衣衫,前所未有的心中安稳,她挽起发,簪上那一支青木簪。 她望向林中北去的马车:父母之恩前世已还清,这一世,她要肆意为自己而活。 马蹄声渐弱,远处传来清脆的铜铃声,是大强回来了! …… 前世她初入宫,被宫中那些贵人公主拉着妹妹长姐姐短的,一时昏了头。 谢展入宫后,宫中流言不断,那些捧她入云的人,一朝变了脸。与世无争的谢氏清流竟沦落做那公主的裙下臣,定是她强抢豪夺,不知廉耻。 祈年才知宫中虽金玉满堂,却处处虚假。 二公主姜媛心生怨妒,她虽不是萧后所出,但自幼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公主。姜祈年一乡野长大的,怎可以让那清风如竹的谢大人做她的面首。真是不要脸! 可这姜祈年偏偏是瞎了眼,竟还看不上南靖第一奇才。 她平日便不给姜祈年好脸色,那日特邀她来百花宴,无非是想看她出丑。 二公主姜媛一身石榴红襦裙,金丝云纹,黄色薄绫半搭着肩,满头珠翠晃得人眼疼,眉间落一金色花钿,坐下便是雍容华贵。 反观今日姜祈年,轻薄浅青色襦裙,金步摇挂下珠翠,清冷消瘦得像个姑子。究竟何人养着面首,不知情者还真是猜不透。 “阿姐流转民间,怕是吃不惯宫中的菜肴,接下来这道菜是本宫特意请来市井厨子做的。” 宫人呈上来一碗浓郁的肉汤,扑鼻的鲜味异于寻常牛羊肉,未见膻味。 她面露笑意点了点:“姐姐尝尝,味道可还满意?” 祈年难辞盛情,便喝了一小口,确实有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此汤确实与众不同,不知是何食材?” 姜媛盯着她,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姐姐未曾尝过?这碗可是驴肉汤,补气血的。” 她手中的碗一下砸在桌上发出闷响:“你说它是什么肉?” “就是姐姐你带回来的那头老驴,昨日发了疯撞宫墙死了。这驴肉是现成的食材,我便让厨子给烹了。” 大强,是师父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祈年呕出了汤水,整张脸胀红着,瞟见她们耻笑与奚落的目光,让她第一次产生杀念:“你们为什么要杀了他!他是我的亲人!” “亲人?帝姬慎言,您的至亲乃是父王与萧王后,怎会是一头驴?”姜媛拂了拂鬓角,满脸吃惊模样,“不过我险些忘了,山鸡也是畜生。” 此话彻底惹怒了姜祈年,她摔碗而起,一手擒住姜媛的身子,一手拔下姜媛的簪子抵在她的脖颈处。 此举把百花宴上的女眷吓得不轻,身边随侍花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顾着底下宾客,又顾着姜祈年手中的金簪。 “姜祈年,你,你胆敢动我不成!”姜媛嘴硬双腿却已经疲软快瘫倒在地。 谁料她只是阴冷一句:“你对我那么了解,就知我敢不敢。” “你们愣着干嘛!本公主命你们将这姜祈年拿下!”姜媛气急败坏大喊。 “别喊叫,落我手里的可没有活人。”发簪锋利之处已经压出血来。 姜媛是二公主不假,但姜祈年那可是王后所出,南靖王亲封的帝姬,虽来路不明,但眼下身份显贵。这二人起争执,席上那些世家女子又怎敢上前掺和。 “都说那姜祈年在清河县日日躺棺材里睡觉,对着那些死人吃饭喝水,身上早沾染了阴气,是阴煞鬼投胎。” “我还听说她手里有把柳叶刀,能杀人于无形。” “人家原本是个仵作,传闻她那柳叶刀可剖腹取心。你说她用簪子能做到吗?” 众说纷纭,无人顾及姜媛的死活,但宫中的动静闹不了多久,很快御军已赶来。 御军紫红甲衣间,他虽未着官袍,可这一袭白衣如兰芝清雅,仍有文人不败的风骨在。 谢展为何会来此?她正奇怪。 姜媛像是瞧见了救星喊道:“谢大人,姜祈年她疯了,你,你快救我!” 谢展没有靠近,甚至没有理睬那被吓哭了的姜媛,只是朝着祈年的方向,垂眸躬身道:“公主,微臣来接你回宫。” 她的心刹时如清晨之水滴入水面,涟漪一圈绕着一圈蔓延开。毕竟她本以为像谢展这般刚正不阿,定会斥责她不识礼数,或是干脆直接英雄救美。 姜媛见状更是气恼:“姜祈年,今日之事,本公主绝不会放过你的!” 祈年回过神来,泄了一口气,在她的耳边低语一句道:“姜媛,我若死了,那阴煞鬼今晚便会来夺你的命了。” 姜祈年不过轻轻往前一推,姜媛那柔弱的身子便瘫倒在地,吓得脸色煞白,口齿不清。 百花宴后,她虽被禁足一月,受了斥责。姜媛也没好到哪里去,那日之后被吓得日日慌神,其母丽妃对那阴煞鬼之说深信不疑,甚至日日去佛寺祈福破煞,姜媛才好了大半。 他们总笑姜祈年来于乡野,不是金枝玉叶的真公主,可笼中金雀终不及山河飞鸟。 …… 竹林微风,发出细细簌簌的低吟,大强凑近,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臂,随后将整个脑袋依偎在手臂,发出呜呜的低鸣,它欢愉时就会如此。它虽是头驴,却极为通人性。 他们一同走过山涧河川,它曾看到的比姜媛更远更辽阔。 “大强。”它耳朵一下竖起,姜祈年捋了捋它额尖那屡朱红的毛发,绽开久违的笑,“这是个好开端,是吧大强?” 抛去那最贵帝姬的身份,她终于可以做回自己,这一次,她会活得精彩,活得让自己称赞! 大强摇晃着身子回应,这才发觉它项圈上晃荡着一个布袋,那布袋上绣着一个笙字。 司徒笙的信? 她打开信,信中写到: 今日衙门仵作核级考,酉时前务必到府衙! 她看了眼日头,眼下已过申时,还有一刻便到酉时了。她骑上驴,青衣与竹色贴近,夕阳的余晖追赶着。 五年前,她不是帝姬姜祈年,她叫祝余,清河县的一名女仵作。 ? ?下一章,第一案启动! ? (本章完) 第三章 考核(新娘水鬼案) “清河县,往生义庄,仵作祝余……” 祝余一手牵着倔驴,一手递上浮票(注:古准考证),一路跑来还喘着大气。方才热闹的县衙口,眼下门可罗雀。 门口一官爷接过浮票,对着上头肤若凝脂,黛眉明眸的外貌特征,这女子怎么看也是个世家贵女的长相。怎也会来参加衙门的仵作考核? 他叹了一口气:“姑娘回去吧,酉时已过,考生都已进场。” “小余儿!” 未等祝余辩说,衙门内走出一束发黑衣的女捕快,女子目光迥然,笑颜如初明媚。女捕快比寻常女子高大些,皮肤略近麦色,腰间还配有一把红柄长刀。 她忆起与司徒笙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入宫前一天,二人坐在城外的土坡上,一同望向那高不见里的宫墙。 司徒笙虽不舍好友的离去,但仍坚持为她送行,甚至偷了司徒捕头珍藏的桃花酿。 “上回坐在这里,还是祝伯在的时候,那是你第一次独立验尸,就帮死者找到了真相。你欣喜得无以言表,拉着我喝了一夜的酒。” 祝余不言,只是将杯中桃花酿一饮而尽。 “是你同我说,阿笙,身为女子,我们也可为南靖的太平盛世献出一份力。”司徒笙醉意上脸,满目通红,站起身指着远处的皇宫,“可小余儿,那般高墙之中,你还能听得见这些声音吗?” …… 祝余冲向前一把将她抱住,喜极而泣:“阿笙,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司徒笙拍着她的背脊,有些不知所措,印象中只有祝伯走的那天她落过泪。司徒笙眨巴着眼,看向一旁的衙役,“李叔,眼下刚到时辰,您就让她进去吧!” “罢了罢了,那快些进去莫要误了考核。”李叔叹了口气,这县衙还真乱了套,有了女捕快还不够,难不成还要多个女仵作? 司徒笙甩着她的长辫走在前,满目自信地拉着她:“小余儿,我可一早打听了,今日这考题乃是投河的孙玉娘。像这种溺亡的尸体,你过往不知验过多少。就是那新任的县令,不知是何来头,听我爹说是个年轻人。” “孙玉娘?” 前世入宫后司徒笙曾来过信,讲起她在县衙遇到的案件,提及过探花郎季向明的未婚妻孙玉娘,身着凤冠霞帔当街投河自尽一案。没成想这孙玉娘竟成了今日的考题。 祝余的出现,让院内的其余仵作不禁嘘声。不过他们对此没有过多说辞,南靖王发布新政,眼下南靖女子都可外出谋生,不必局限于相夫教子。女子的地位已今非昔比,但从事这行业的倒是头一个。 “诸位皆是参与衙门仵作考级的考生,今日验尸环节,查验对死因一分,找到案件相关线索可额外加分。最终分高者,进入终考。” 她摸了摸身侧的小布袋,上面绣着一种开着青色小花的草,《山海经》记载为神草祝余。这也是师父给她取得名字,寓意幸福安康,连年有余。 这名字虽没有祈年贵气,却是她最喜欢的。万事都有余地,一切都将有希望。 “最后一个,清河县往生义庄,祝余。余娘子,验尸时间共一炷香,这是考核需填写的案卷。” 她手握案卷与朱砂笔,大步踏入屋内,屋内正中白布盖着一具尸体,右侧坐着三个考官,中间一少年身着灰色圆领长袍,绣着团花纹饰,应是这次的主考。 她利落戴上布罩与手套,开始验尸:“死者女,年龄在十六左右,身着婚服,左耳丢失一耳坠,尸体体表出现淡红色尸斑,面部青紫。双眼紧闭。” 祝余将腰间布袋一抽,横向拉开,一件件用处不明的工具整齐排列在桌上。 她动作利落抽出木镊,向死者口鼻探去:“死者口鼻有泥沙,符合溺亡特征。指缝有少量泥沙和磨损的伤口,应是挣扎时所致。掌心的伤口里……” 祝余凑近仔细查验了一下:“像是铁屑。这伤口的纹路很规整,大人是否派人画下了?” 少年瞥了一眼,指腹揉压着太阳穴,一整天毫无波澜的诊断已然让他失去兴致,他闭上眼不耐烦问:“你便说死者死因是不是溺亡的即可?” 孙玉娘投河自尽本就是上天给她的答案,可为何,她无法说出这个答案来。 “大人,可否让我进一步剖验?”祝余询问。 主考猛然睁眼,剖验?此等明显的溺亡还需剖验,在此之前的仵作皆是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断了死因。 眼下已是最后一个考生,主考想了想还是起身:“这事关死者身后事,姑娘在此稍等片刻。” 他进了后院,半盏茶功夫出来说道:“余娘子请继续。” 祝余瞥过燃了一半的香,未加思索抽出一把柳叶形短刀,长约六指,刀锋尖利,刀柄刻有三瓣竹。 主考一直探着脑袋好奇:“你这工具倒是齐全,未曾见过这种形制的短刀?” “这是特意为剖腹探脏铸造的柳叶刀。”祝余手法轻柔,手腕使着巧劲,刀刃划开皮肤,沿着肋骨游走于脏器间隙。此深浅必须牢牢把握,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脏腑本身。 可这个小娘子看上去游刃有余,目光锁定之处皆干净剥离,肺液以及肠胃中的残留物,都被一一放入一侧的白布之内。 见到这场景,少年眼神闪躲,极力用折扇遮掩视线:“可有发现?” “死者肺部膨胀,胃中有溺液,死因确实为溺亡。” 原以为这女仵作会有什么特殊见解,他失落地垂下头,摆了摆手一叹:“你回去吧。” 祝余并未动身,而是上前躬身禀道:“大人,死者死因虽为溺亡,但小女认为此案不是自尽,是他杀。” 考核官眼中一亮,迫不及待站起身子:“你说是他杀,可有什么凭证?” “是大人告诉我的。”祝余细数,“一来,今日是仵作考核,若只是一具溺亡的尸体,眼下院内这些的仵作皆能查验出,比较不出一二。二来,按照惯例,溺亡的尸体若家属无疑惑,不必交衙门验尸,可见他们对孙玉娘的死也有怀疑。” “你对我们衙门之事了解不少啊。”主考坐正了身子,开始有了兴致,“不过你说了那么多,并非是你验尸得的证据。” “孙玉娘的尸体符合溺亡的特征,但也有疑点。一则河道内只有泥沙,她指甲里的铁屑从何而来?二则……”祝余从身后掏出一粘稠状未消化的物质,“大人可认出这是什么?” 主考捂住嘴,一股恶心反胃袭来:“拿远些!” “这是桥头才有的莲花糕和双喜糕,您瞧这喜字还有残余……” 主考歪过头不敢直视:“就算这是那什么什么糕,与孙玉娘被杀有何关系?” “莲花糕寓意着喜结连理,乃是清河成婚习俗。大人,试问一个想要自尽的女子,怎会在死前挑选婚宴用的喜饼?” 少年审视着她,这女子虽戴着面罩,可说起案件来眼中有光。 他继续追问:“可孙玉娘投河乃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凶手是如何做到,让孙玉娘自己跳入河中?” 他本是期待这女子会说出一令人震惊的答案,可祝余却十分实诚说道:“大人,我只是仵作,只能告诉大人尸体想要告诉我的东西。其余的,不妨问问后头的县令大人看。” 她观察细微,此刻真正的主考就待在那扇窗的背后,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面前的少年被戳破后有些难堪,他瞧了眼灭了的香道:“祝姑娘,时间已到,今日考核结束,若有消息我们会来寻你。” “大人等等。”祝余上前拦住他,“虽说考核时间已到,但可否让我留下为孙姑娘善后,这用不了多久。” 主考眼眸一圆,今日来的众人包括他在内早已将孙玉娘当做是一道考题,却没意识到死者的体面,家属的哀思。 那柳叶刀所及之处已全然崩裂,脏腑显露瘆人,祝余掏出一卷桑皮线,随手浇了一碗水到火盆,大量的蒸汽将这桑皮泡软,柔软滑润。趁此时机,她迅速缝合,竟真看不出痕迹来,实在神奇。 城外,往生义庄,乌鸦发出悲鸣,院内却热热闹闹的,这种死寂包裹的生气最为难得。 司徒笙又去别处寻了些好酒,自然她父亲并不知她的海量,一坛坛都藏在院内那棵梨花树下。 这棵梨花树和岁安宫的不同,它没有规矩的枝干,自栽下之后从未有人修剪过它,树杈随心长到矮墙外,远看如瑞雪照枝头。 树下一张石桌,还是祝伯在世时和林父一起打造的。他们在屋外吃饭,闻着梨花香,喝着桃花酒,孩子们在院子里面玩闹奔跑。 “今日这菜叫做樱桃肉,快趁热尝尝。”祝余戴上麻布头巾,很难想象这么一道色泽红亮诱人的肉出自一个仵作之手。 司徒笙筷子早就动起来:“恩!我听过,这是宫里的御膳,小余儿你怎么学会的?” “我,此前遇见过一个御厨。”她不自觉将菜先前挪了挪,“对了,我让你查的事怎样了?” “你是说谢家少主?”司徒笙咬着筷头,小余儿往日对世家之事最不感兴趣,甚至连清河共有几个世家都分不清,竟能说出谢展这个名字。 “在清河谁人不知谢家,这可是一家清流,平时乐善好施,为百姓鞍前马后。只是那谢展……” 她就知道这谢展不同。 司徒笙叹了一口气:“谢家少主自幼聪慧,可不知为何前不久辞了刑部的工作回到这清河县这小地方来。” “谢展不是刑部侍郎?”祝余的眼眸一沉,难道是因她没有回宫,谢展也无法在殿前破天煞之说,因而轨迹发生了变化。 可谢展为何辞官? “能为什么,这踏入朝堂如泥潭深陷,谢少主本就如莲出淤泥而不染,自是看不惯官场的做派,罢官返乡。”听司徒笙的口气倒是对此人颇为欣赏。 与其说他是莲花,倒不如说他像菖蒲,蒲芦之花,出淤泥而染。 “小余儿,你打听他作甚?”樱桃肉悬在嘴边,咚咚的几声叩门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这个时辰,这种地方,是谁会来? 推开柴门,见那人身着一件素色圆袍,身旁立着的正是今日考核她的少年。 祝余眼眸一怔:“新上任的县令是你?” ? ?新手村的第一个案件~~一起来猜凶手!提示:谢猫下集有戏份! ? (本章完) 第四章 偷尸(新娘水鬼案) 少年郎招着手:“余娘子,又见面了。我乃衙门的新主簿夏清朗,这位是衙门的新县令顾长柏顾大人。” 此人一身穿着像个主簿,身上的气质可一点不一般,腰间青玉也不是寻常人能得到的。 “娘子,不如请我们进去坐坐?” 桌上几人显然不自在,连司徒笙这般爱热闹的人眼下都静得没声。 夏清朗可顾不上他们,一整日的考核饿昏了头,眼里只容得下这桌子菜。他一筷子下去,半碗樱桃肉可就没了。 这精致小菜被他囫囵吞下,他还忍不住吐起苦水来:“这衙门的活当还真不是给人做的,一整天了,连口吃食都没有。” 这架势让司徒笙恼火,语气不耐烦:“大人深夜来访,究竟为了查案还是蹭饭?” “恩,这娘子我今日在衙门见过,比我还高上一寸。你叫什么?”夏清朗憨笑着打趣,像司徒笙这般的女子,即便是蒙着脸走大街上也能让人一眼记住。 碗筷落桌一声闷响,裹挟着情绪一起。 司徒笙的一个眼神便堵得他不敢张嘴,她看向顾长柏:“顾大人,今日来若有公事,便快快告知。若是要叙旧,还请离开,你在此处,我和小余儿都吃不下饭。” 月色照亮了顾长柏的脸,他与三年前没什么变化,灰土的面色,一双温和的明眸,手拿一玉柄折扇却没什么书生气。 他嘴角的笑意凝滞,四周熟悉的院子却让他不安忐忑:“今日是师父的忌辰,我回来看看。” 顾长柏出自茶商顾家,其祖父携一家走商路时常居无定所,一路从漠北至清河。命不饶苦命人,一大家子人在途中染上了疫症,到了清河就剩下顾长柏母子二人。 这疫症稍有不慎就会染上,那时顾母病重,城外守卫却不让他入城寻医。 那日的顾长柏不过八岁孩童,他满脸麻子,骨瘦如柴,连连几日没有进食,就这般一声不吭地跪在往生义庄前磕头,只求祝盛救他重病的母亲。 往生义庄做死人的生意,祝盛平日不喜与活人交际,可看这孩子额头磕出血来仍不放弃,这才出手一救。 就如此,清河多了三怪:阴煞鬼、麻子脸、高姑娘。 顾长柏几次躲闪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一旁沉默的祝余身上:“既然阿笙问了,那我便直说,此番我回清河,一来是上任,二来想完成师父和母亲的遗愿,与小余儿完婚。” “你疯了!”司徒笙忍无可忍,背信弃义之人竟还敢提这无礼的要求。 顾长柏商贾出身,按理说根本谋不了一官半职。他能青云直上全凭当年一个案子。 大概四年前,祝盛奉衙门之命查验过一具女尸,女子死状惨烈,面部被全部砸烂,辨认不出,身体各处也有多出瘀伤,且生前受过侵犯。 此等恶性案件,当年轰动清河,案件侦破受阻,直到祝盛在衣服上发现了一枚特殊的血痕,是一个虎头扳指的痕迹。 “你想完成师父的遗愿,不如说说当年那枚血痕是谁让你帮忙掩盖的?”祝余目光如刃,紧盯着他。 顾长柏身体微颤,跪在地上,深情款款望着她:“当日的事并非我本意。小余儿,你我青梅竹马的情谊,怎会不明白我是怎样的人?” 他是怎样的人? 这番话她也曾问过自己,顾长柏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真的能看清楚一个人吗?人实在太难用好与坏去囊括。萧世兰如此,谢展亦如此。 祝余抬眸,眼中没有犹豫,而是开始审视今日顾长柏来的真正目的。 “就是因为了解顾大人,我猜大人今日前来是为了孙玉娘的案子?这是大人上任后处理的第一个案子,而孙家是清河县首富,若办不好,砸了官声更得罪权贵。大人是需要我的帮助?” 顾长柏顿了顿,站起身来,眼中愧疚立刻消散:“我如今是清河县县令,你是我衙门的仵作,当然可与我一同讨论案情。” “你是说,小余儿通过核级考了?”司徒笙欢喜起来。 这是个好消息,但未免太过顺利了。 “阿笙,你还不相信我吗?我们几人是什么关系,文书三日后就下来了。”顾长柏笑着敬酒一杯,“今后在衙门,咱们清河三杰一起大展拳脚,师父在天之灵也会宽慰的。” “顾解元不亏是解元,多读了几年书,就是会说话些。”祝余低头一瞬大抵是笑他的自信,她语气不如过往软绵,一语中的,“我自诩验尸手艺清河无人能及,阿笙的刀法更是江湖绝学。不知我们二人能进衙门,竟是沾了你这层关系?” 顾长柏没成想过往脾气最好最好哄骗的师妹,这几年来竟多张了一张嘴。 一声撞击声,打断了众人思绪。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那……”来报那小厮急冲冲撞在门框上,见还有外人连忙闪躲了眼神,噎住半句话。 顾长柏眼波一转,将手背到身后:“慌慌张张的,何事?” 小厮低着脑袋:“殓房来报,说是孙玉娘的尸体不见了!” 顾长柏眉目一怔,却不露慌色,不急不慢:“小余儿,今日衙门有要事,等我回来。” 顾长柏转身,二人箭步消失在竹林之中。他不过装镇静,可尸体丢失毕竟是大事,稍有不慎他这小官怕也是不保。只是,谁人会偷尸体?难不成是真凶? 司徒笙合上门,拿起方才藏在后厨的酒喝了一口:“那顾长柏当年可是攀上平川王府的高枝,怎么说也能做大官,不知犯了什么事,眼下发配来做个芝麻县令。如此虚伪之人,还敢厚颜说要娶你?” 她倒是漏了这件事,当年这婚书乃是当年顾母离世时定下的。前世她身份尊贵,即便顾长柏以此要挟,父王也可拦下。 可如今,她该如何退婚? 司徒笙见她脸上有失落,一步坐到她面前着急问:“你,你该不会又原谅他了?” 祝余捧起碗碟惋惜道:“这樱桃肉足足花了我一个时辰,你就尝了一口。” 司徒笙霎时松了口气,那顾长柏再不是个东西,也是他们相伴十五年的人。可小余儿方才提到的谢展,她总觉着不是空穴来风,而她那副着急思虑的模样也从未见过。 二人正准备回屋休憩,忽地,又听见几声叩门声。 司徒笙酒气上头,一把拉开门,却见一书生气质,面容姣好的公子慌乱低下头,躬身行礼。 “深夜叨扰,我找余娘子。”他微微抬头,“我姓季,是孙玉娘的未婚夫。” 季向明,今科探花郎。与顾长柏不同,他身上没有张扬的锋芒,举止间透露的气质如同寒山冷月。这躬身行礼的模样让祝余想起一个人,谢展。 “探花郎为何深夜来访?”话落,大强在院中发出不寻常的叫声。 昏暗光线之下,祝余注意到他身后的马车,惊疑:“孙玉娘的尸体难不成是你偷的?” 季向明噗通一声跪地。 “你这是干嘛?”司徒笙不知所措,“季探花,偷盗尸体乃是重罪,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我今日问过衙门,孙家要放弃追查,明日就要将玉娘下葬!”季探花满目红肿,身形消瘦,空洞的神情中皆是执念。 他不断哀求:“今日来的仵作中,唯独娘子察觉此案异样,还请娘子再行检验。无论付出何代价,请娘子寻真相,为吾妻伸冤!” “你先起来!”祝余墩身想要拉起季向明,可他如同一头倔驴,她眼中透出一丝怜悯,无奈道,“孙玉娘确实是溺亡,你又为何笃定她不是自尽?” 季向明抬头,目中不解:“娘子,试问一个熟识水性的人怎会选择投河自尽?” 孙玉娘会水? 司徒笙在一旁低语提醒:“他犯了律法,我们若帮他,或会受牵连,你想好了?” 祝余微微点头,司徒笙让开了一条道:“此处不方便,季探花还请进屋细聊。” 她将孙玉娘的尸身安置在义庄的往生房之中,此处与衙门的殓房不同。屋内熏着艾草苍术,还有祝家秘制的香料配方,不仅能掩盖住尸臭,还能让尸身保存更久。 烛火下的孙玉娘面容大不如前,却看得出她曾是个明艳的美人。 “玉娘是孙家嫡女,母亲早逝,她自幼在乡下祖母家长大。”季向明握着孙玉娘已经僵硬的手,眼中只有爱意。 “十年前,我初来清河,被同窗排挤捉弄,不慎掉入河中。醒来时,第一眼就瞧见玉娘,她浑身湿漉关切的模样,头上顶着一朵刚落下的桃花,如此一见倾心。” 世间男子之话不可尽信,祝余问道:“季探花,恕我直言,女子着婚服投河,多半是为了情。” 季向明摇头发誓道:“我此生惟有玉娘,从未做过背叛玉娘之事。更何况玉娘的性子开朗,绝不会想不开。” 祝余根本不在意这种起誓,第二次验尸发现孙玉娘手指上的细小伤口,竟一直蔓延至手心,这次比上回看得更清晰,规则的条状纹路,伤口处有不少铁屑残留。 这不是溺亡者的特征,孙玉娘生前曾抓住过什么铁器? 祝余眉梢轻抬,拿着朱砂笔抵着脑袋:“孙玉娘落水的地点在哪儿?” “三石桥。”季向明迫切答道。 那桥头糕点铺恰好在三石桥,那处来来往往的人甚多,孙玉娘为何偏偏选择这个地方投河? “季探花,今夜夜深,明日一早还请将孙娘子的尸体还回去。你放心,我会尽力一试。” “当真?”季探花听到此话竟欣喜,从怀中掏出一信件递了过去,“余娘子,还请您再看下这封信。” 信?这季向明看上去循规守矩,做出偷尸这等大事不说,还能自个寻到往生义庄来。这封信怕是不一般。 她谨慎接过信件,上头有一圆形红色印迹,这形状似乎是一只狸猫。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信息。 打开信,里头写着一句令人瞠目的话:寻往生义庄余娘子,真相藏于三石桥。 ? ?狸猫:没想到吧,戏份是我!(温馨提示:轻易下跪的男人不能要哦!) ? (本章完) 第五章 重逢(新娘水鬼案) 仅仅只有这一句话? 这份信并没有交予衙门,而是交给了季探花。能写下此信之人,对此案颇有了解,甚至很可能已经知道真凶。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祝余想不明白。 更诡异的是,往生义庄的位置偏僻,鲜少有人知晓,此人还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难不成,是萧世兰在派人盯着她? 祝余合上信,背脊一阵凉意袭来:“这信是谁给你的?” “昨夜我在院中独饮,昏醉中一道黑影闪过,便看见这封信。”季向明第二次跪地,额头贴在那冰冷的地面,恳求道,“今夜季某偷盗尸体,便已选择破釜沉舟。娘子若能帮我,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他赌上了自己的仕途,只为还亡妻一个真相。而祝余同样需要一个机会,让自己扬名,走出清河。 “这世间虚情假意不少,今日得见探花郎对夫人的深情,实在难能可贵。季探花,可愿相信我?” 那一束光从他眼中亮起,泪水夺眶而出,连连道谢。他跪着挪上前,望着妻子,今夜将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清河桥头的早市五更开市,满地熟透的瓜果鲜蔬,挑着担子的商贩们穿梭在包子的热气之中。 百姓们穿过缕缕青烟,精心挑选着生活。眼下日至于衡阳,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也是孙玉娘坠桥的时辰。 “小余儿,那桥上有人在看你。” 她站在桥下,抬起头,三石桥上站着一少年。水涨起一层雾气,他一身素色长袍,头戴玉冠,一把玉骨折扇,活像是江南烟雨图里的人物,飘然若仙。 少年目光清亮,透过薄雾,扬过柳枝,眸光不经意间朝桥下那位青衣素面女子看去。 “那不是清河谢氏的谢家少主?”司徒笙率先认出来,昨日方才提及此人。 祝余心口顿了片刻,此时的谢展年不过十八,风姿俊秀,面貌也比得五年后更为青涩些。让人一眼瞧去确如那白莲清新脱俗。 少年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出于礼数,朝她们点头致意。 司徒笙也是头回瞧见谢氏的真容,不禁感慨道:“这谢氏除了品行,长得也是清脱于世,不染凡尘,如同那天宫的仙人。只可惜谢氏家规森严,不然,他定能做个配上公主的探花郎。” 阿笙这看人还真准,他也确实配了一个公主。 谢展这样貌确实能让人一眼惊艳,他不是阴柔,眼神中透着文人风骨。步伐缓而不急,给人一种清风拂面之感。 这大概就是前世他被送来做面首时,那些高官显赫的世家娘子难以接受的理由了。 “可惜了,这谢家无趣的很,谁人也不想嫁到这么一个戒律院过下半辈子。如此看来,还是那探花郎季向明适合。” “不,他比季探花厉害。”祝余未露声色,他将谢氏践踏在脚底,拉弓射杀她的那刻,怎么也不会将他与桥上那个谦谦君子联想在一起。 听她语气中竟有欣赏之意,司徒笙一下警惕起来,好不容易与那顾长柏断交。眼下这谢展俊朗年少,才华横溢,确实令人动心,但谢氏少主自幼清心寡欲比那寺院中的僧侣更盛。若祝余当真看上他,该如何是好?若是将来成婚,岂不是要受活寡? 她试探问:“你是不是看上那谢氏……” 祝余讪讪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人心思深沉,他日爬上高位,不知要牺牲多少人,季探花可比不过他。” 想起此人来,心口还是会微微抽痛。那一箭,或许就是在警示她不要靠近谢展。 “余娘子,司徒捕快!”二人停住脚步,夏清朗这眼力极好,左手煎白肠煎饼,右手炒肺鸡碎,寻常人谁一早上吃这些。 “清朗,你能,能少吃些吗?”身后缓缓而来的顾长柏振袖,攒了一路的怒气,还是咽了回去。 夏清朗懒洋洋答:“顾大人,我昨个一整夜没睡,就为抓那偷尸贼。今个那季向明自己来投案,咱们刚审完对付一口,对付几口,不都是对付嘛。” 看来季向明没有食言,孙玉娘今日总算可以入土为安,她松了口气。 “你先回衙门。”顾长柏遣走了夏清朗,这才走近与二人解释,“昨日走得匆忙,阿笙,小余儿,不如今日我做东,咱们一起去……” 祝余昂头,正看着面前这家喜庆的红招牌:“此处就是桥头喜饼铺?” “啊,是。”顾长柏起了心思,试探问,“你想进去看看吗?” “恩,我们进去看看吧。” 顾长柏觉着自己在做梦,这样的梦他曾做过无数次,梦里祝余是他的妻子,就在他们一同长大的小院,遍地跑的是他们的孩子,祝余做好了一桌子菜等他归家,而眼下梦快成真了。 顾长柏正了正衣冠,神采飞扬地跟在她身后:“此处的喜饼确实是清河最有名的,我记得你小时爱吃甜食,我们可以都尝一尝,就选你喜欢的。” “孙玉娘喜欢吃什么?” 孙,孙玉娘? 顾长柏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祝余是来查案的,他用笑意掩饰住尴尬:“是,孙玉娘生前来过这儿,订过糕点。” 她抬手:“来一份双喜糕和莲花糕。”想起当日她用刀从孙玉娘的胃里挖出的糕点,顾长柏侧过头有些恶心起来。 “你也想来一份?” 顾长柏连连摆手:“不必不必。” 喜饼铺生意不错,里头忙活着,良久跑出来一小厮:“姑娘,真是不巧,今日接了孙家的单子,余下的喜饼也都卖完了。不如明日再来?” 孙家?孙玉娘前不久投河而亡,怎会在这时有喜事?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争执声。 “实在抱歉,喜饼铺的喜饼本就图个吉利,您这退了的喜饼,我也不知卖给谁啊?” 掌柜面前站着一女子,低垂着眼眸,怯懦的双手搭在柜台之上:“几日前,我便派家丁来退,你们让我亲自来。如今我已退婚,要这些喜饼也无用。再说,你这些喜饼不还没做完吗……” 成婚礼俗确实繁杂,这种好日子好兆头,谁人不想触了霉头,诸事讲究一个吉字。 “给我吧。”清风徐来,伴着少年淡然清雅的声色,屋檐下的铜铃响了。 她下意识撇过头去,与少年那双幽墨的明眸对上。少年通身只有一块玉牌,古朴典雅,又朝她点头致意,擦身而过。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递去银两,身后的随从接下了喜饼盒子。祝余比他大两岁,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听多了戏,是爱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人的。或许也是他清河谢氏的名声让他不得已这么做。 小厮见是谢氏,不敢怠慢:“谢公子,这喜饼是被退回来的,不吉利,若您真需要,小的明日给你送新的。” “我只当寻常糕点,分给大家。” 那姑娘感激,作揖谢道:“多谢公子善心,家中遭遇巨变,我无心婚嫁,若父亲见此物,必定心伤难过。” 司徒笙附耳道:“原是那位孙家大小姐。” 提及孙家嫡女大伙都能想起孙玉娘来,她若一朵开在庭院的富贵花,容貌姣好,又有经商头脑,颇得孙老爷喜爱。这大小姐孙念虽是偏房所生,年长性内敛,但姐妹二人却整日形影不离,无话不谈。 顾长柏张望着,漫不经心道:“小余儿,你在此处稍等我片刻。那是谢氏的少主,我过去打个招呼。” 祝余本想拦着,可他拔腿就走。殊不知顾长柏引以为傲的官场人情世故,在谢展面前不值一提。 “谢公子留步。”顾长柏箭步一跨,站到他面前躬身行礼,“在下是清河县新上任的县令顾长柏,早就听闻谢公子回清河了,今日实在有缘,不知可否请公子小酌一杯?” “多谢顾大人好意,谢某不涉官场。”听到这话,祝余会心一笑。 可那少年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从方才那喜饼盒子里挑出一块糕点。 “小酌虽作罢,今日这喜饼倒可以请大人吃。”他眼如晨星,笑也未敛。 顾长柏欣然接过,都说谢氏自诩清高,今日主动赠他糕点,未尝不是种暗示。他当着谢展的面三两口吞下,谢展送的哪是什么不详的糕点,这分明是官途祥兆。 实则谢展穿过顾长柏看的是另一个人,她一身青衣簪发,面容清冷并无粉黛,宛若他院前的那朵青莲亭亭净植。 他在桥上只是遥遥一望,便一眼注意到了她。 “方才无意听见,姑娘好像在寻什么糕点?” 祝余下意识攥紧了手心,她未曾想过谢展会和她有交流。 她在怕什么?就算他是谢展,眼下他们并不相识。萍水之缘,又何必担心那么多? 祝余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些,如是说道:“不知公子能否卖我一份双喜糕和莲花糕吗?” “这喜饼寓意夫妇二人婚后幸福美满,娘子是要当喜饼用吗?”他眼眸真诚,似很期待他的回话。 祝余不想透露查案之事,干脆说:“我喜欢吃。” “那姑娘不能吃这些,不吉利。”他语调温和,拨开下人奉上的喜盒,命人递上了一个食盒,“谢某这儿有些糕点,味道不错,赠予姑娘,愿姑娘得偿所愿,团圆美满。” 得偿所愿,团圆美满……她对上了他的眼睛,又立刻避开,触及她的并非这他,而是这句话。 她默念过这句话,这样的祝词当真适合她。 只是谢展前世也曾赠过她一句话,愿她来世再也别遇到像他这样的走狗。看来愿望并未成真。 等她反应过来,那食盒已落在她手心,再回头少年已经翩然离去。 孙念本想趁乱离开,谁知顾长柏拦住了她的去路:“您是孙家大小姐?” “是。”孙念眼神回避,半咬着唇。 “此前几日去孙府,怎得未曾见过你?” 孙念埋着头抽泣声不断:“小妹无辜丧命,我与父亲日日难眠,我身子弱,着了风,大夫不让出门。” “方才你说的婚约是怎么一回事?” 她频频回头像是在找什么人:“我与小妹本是明日一同成婚,可谁知小妹她……这婚是结不成了。大人,今日小妹下葬,家中事务繁忙,我还要回去帮忙。” 她走得急一个没站稳,险些跌倒,好在祝余眼疾手快接住了。 孙念的反应确实奇怪,身子一缩,像是被碰到痛处,眉头紧蹙在一块,只见袖子掀起处有一大块乌紫的伤。 “你手怎么了?”祝余疑惑。 孙念拉下衣袖,刻意在隐瞒什么:“多谢姑娘,是我昨夜起夜不小心摔在地上了。” 祝余的目光跟随着女子离去匆匆的背影。 她在说谎。 ? ?谢猫上线!! ? (本章完) 第六章 水下(新娘水鬼案) “说谎?”司徒笙听到她的推测惊呼,不觉着方才对话有哪里不对劲。 顾长柏凑过身子来,如今孙家催得紧,他对此案却没有半点头绪,已两夜没合眼。 此事要怪就怪祝盛,分明他是男子,为何不将那祝家仵作之术传给他,偏偏传给一个女子?他分明比祝余更有天赋。 祝余说起案子来,总是明眸闪动,她指着手肘道:“寻常人若是摔伤,大多会伤及手肘手掌用于支撑的部位。” “可孙念手臂上的伤在内臂,且没有破损出血。我看了一眼,伤呈长形,有明显的淤血和肿胀。应该是——”祝余将右臂抬过头顶,随即做出抵挡动作,“有人拿长棍之类的东西打她,抵挡时留下的。” “孙念被人打?”顾长柏皱起眉,案发后,他去过孙府,那孙老爷痛失爱女一蹶不振,别说打人,他连棍棒都提不起。难道孙念有什么仇家?可这和此案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顾长柏的疑云久久未散,提醒道:“孙念有意隐瞒此事,看来是想包庇施暴者。顾大人,觉得会是谁?” “是……孙念的未婚夫?”顾长柏在意着祝余的反应。 祝余像是哄孩子一般点头:“顾大人聪慧,就劳烦大人去查了。” “好!”顾长柏走出铺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祝余夸他聪慧,那便是真聪慧,没有师传的验尸技法又如何,他只要赢得祝余,便可断案如神。 见顾长柏兴致勃勃离去,她二人本也是要跟着离开的,恰逢挑货郎进店换货。 “这孙家大娘子也是个可怜人。前两日还和孙家二小姐一同去布庄选婚服的料子,谁知那日二小姐像是中了邪一般,一句话不说一头扎进河里。” 祝余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转过身问道:“你当日见过孙玉娘?” 那货郎上下打量一番,撇过头去:“瞧见又如何,这种事你们女人少知道的为好。” 司徒笙抱着刀看向他:“这位是衙门的仵作,方才和顾大人一同来办案的。” “还有女人做这行当?”货郎嘀咕着。 掌柜出来打圆场:“余娘子,当日我也是在场的。喜饼铺这生意每日都不错,起先也没注意桥上走过什么人。只听见噗通一声,便瞧见是个新娘子坠河。” 货郎激动起来:“是啊,是啊,当时我便觉得浑身不舒服,这新娘怎得自己穿着婚服披着红头巾走在大街上。我还以为大白天见了鬼。” “然后呢?” 掌柜的惋惜摇头:“许久,河面没有动静了,我想这人肯定是完了。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河面上漂起一具尸体,捞起来才发现是孙家二小姐。” 过了一个时辰,为什么会隔那么久? 祝余透过窗刚好看得清桥与河:“季探花曾说,孙玉娘会水,且水性很好。这桥不高,破水时不会就此丧失意志。那她入水之后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河道下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司徒笙猜测。 “一定是水鬼!”掌柜想起什么来,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座石桥建于百年前,我曾听我祖父说起过,这桥藏着一个可怕的传说。 传闻这石桥上本是没有这三块巨大的青石板,很久以前一个新娘就是在桥上被夫君推下了河。自此,她便化作水鬼,徘徊在这桥下,寻找替身。此后,先后有不少新娘消失在了桥头。后来一个得道高僧经过,放了这三块青石,用以镇压水鬼新娘。” 货郎激动拍手:“对上了!这青石前不久断了一块,定是那水鬼出来,夺了那孙娘子的命!” 世间志怪或因巧合,或因敬畏之心不敢触及真相。 “阿笙,阿笙?” 司徒笙回过神来,不知何时陷入了这故事之中:“小余儿,你说不会真是那水鬼夺命吧?” 祝余倒仔细推敲起来:“我只知若我被丈夫推入水,变成水鬼,定想方设法要了那负心汉的命。若鬼神只敢欺负弱者,又有何可惧?” “在理!”司徒笙头回从祝余那里听到这种话震惊不已,过往的她太过优柔寡断。 祝余看着日头念叨:“季向明既然做了他承诺的事,我们也该行动起来了。” “去哪里?”司徒笙笑容凝注,指着水,“你该不会是指抓水鬼?” “我得弄清楚孙玉娘为何会在水下一个时辰。”祝余看向这平静的水面,神色自信,“让我回去准备一下,我们入夜之后再来。” 祝家本是仵作世家,但祝盛的兄长却是做捞尸人的,他离家后曾留下过一些物件,祝盛并无兴趣堆在一边。但祝余自小不拘一格,寻常人家姑娘骑着竹马的年纪,她便开始自己研究这些器具的用途。 其实在水下勘测并没有想象中难,准备好采集的竹筒同勾镰,蜡烛在水下不能照明但可用夜光藻代替。至于衣服最好选用油布做的,这样在水下行走起来也轻便一些。 最重要的是胆大多试,入水后切勿慌张,否则一口气散了人便会溺水。 她系好绳索绑在那棵柳树上,入夜后四周寂静无声,她燃起一根香:“阿笙,半炷香后,我若没有上来,将绳索拉起。” 司徒笙有些担忧:“你可有把握?” 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件事能有十足的把握,若不尝试,都将成空。 祝余先前迈了一步,按住她的肩膀:“我是阴煞鬼投胎,要真是水鬼见我还得绕道走呢。” “我愿与娘子一起下水!” 这声叫唤着实吓到了二人,河岸光线昏暗,直到走到灯火下才发觉是夏清朗。 “夏主簿是有大晚上躲在暗处偷听人讲话癖好?”祝余松了口气,看来顾长柏并不放心她。 可任何情绪落在夏清朗身上宛若打在了棉花上,他叼着根竹签挠挠头:“今日放衙无期,明日还得点卯,若非顾大人派我来暗中保护二位,我早回去睡大觉了。” 他说着竟毫无顾忌地脱去外衣,拍着胸脯:“余娘子放心,我祖上做过水匪,善泅水,在水下一炷香不成问题。” 她无奈,不过有个照应也不是坏事,只要不拖累就行:“水下情况尚未可知,夏主簿若遇危险,可自行上来。” “余娘子,我游得快,你可得跟上啊!”他一跃钻入水中消失不见。 当四周的冰凉没过头顶那刻,人便会进到一个静谧神秘的空间。这里没有白日的喧闹,耳边如蒙上一层薄雾,只能听见偶尔的气泡声。怕水的人,会在此刻感到不安挣扎起来,因此溺亡的人肺中常有泥沙残余。 祝余一路下潜,她拨开水用的是柔劲,能行更远。 发光藻虽能照亮周边的事物,但河岸底部的黑暗却无人可知。四处寻觅,才看到河岸石壁上有一个奇怪的洞穴,发着银白色微弱的光,像是月光。 这洞穴里,有个月亮? 祝余做着手势,却发现夏清朗并不在身边,远处发光藻光亮正往下坠下。 糟了! 夏清朗没有夜里入水的经验,加上刚入水不久,就一头扎进了水草丛中,眼下缠住了腿,挣扎间乱了气息。 她陡然侧身一蹬,下一刻抽出腰间的柳叶刀,一刀利落割去,另一只手本是想攥着他的胳膊。但他身上没有衣物,宛若只泥鳅无处施力。无奈下,只能朝他的后背蹬了一脚。 夏清朗意识模糊着,却能感受到后背一股强大的力量正推动着他浮上水面。 他浮出水面,咳出水来,终于喘上气了,呛水的滋味实在难受。但反应过来这究竟是哪里来的姑娘,竟然抬手间就能把自己托上岸。 “阿笙,看着他。”祝余换了一口气又继续潜下。 “这娘子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夏清朗精疲力竭,浑身湿淋淋地落了一滩水,像是搁浅在滩涂的鱼,平躺在地上扑腾。 司徒笙此刻眼神更像在看一个废物:“小余儿十岁就跟着祝伯去背尸,就你这小身板……” “我,我怎么了!”夏清朗刚呛出的水又给噎住。 第二次入水,祝余直冲那洞穴而去。 这洞穴狭窄,人恰好可以经过,她抚过四周石壁光滑,应是人为建造。再往里走不久,便走不通了,这挡路的是个废弃的护城铁栅栏。似乎是被人刻意丢弃在此处。 她伸手往里探了探,这栅栏后似乎是一口井,可惜尝试了很久,一股强大的力压住栅栏,怎么也打不开,只能止步于此。 祝余浮上岸,她发丝湿漉,拭去脸上的水痕问:“夏主簿可还好?” “好着呢。”阿笙递过绳子。 她握紧麻绳时才感到一阵刺痛,手受伤了?她低头,这伤口呈条状的纹路,与孙玉娘手上伤口一样。是方才的铁栅栏? 夏清朗一个喷嚏,虽披上了衣物,但初春夜里本就寒气重:“余娘子可有什么发现?” 祝余脱下外头的油布衣:“那河岸下果真有个通道,只是有铁门拦着,连接的应是一口水井。我想,孙玉娘当时应该是想从这处通道逃出去。” 她从竹筒里倾倒出一金色耳坠,是她在洞穴中发现的,正是此前孙玉娘丢失的耳坠。 “如此说来,孙玉娘或许不是求死。”司徒笙推理道,“可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坠河,再从河道逃脱,除非是…… “假死。”她眼眸一闪。 一道黑影闪过,随之发出了一声软绵的叫声。 “是只黑猫!好大一只!”司徒笙指着那黑影消失在巷尾。 ? ?《小鱼儿大战大泥鳅》Σ(っ°Д°;)っ ?   惊!玉娘她到底想干嘛? ? (本章完) 第七章 狸猫(新娘水鬼案) 这街巷有野猫出没本是寻常,但这会送信的大黑猫还是头一次见倒。 夏清朗正努力挤干那裤筒里的水,一边笑道:“那怎会是猫?分明是只猞猁。”夏清朗并未胡说,通常他见过一眼的东西都能记住它的特征。 不过猞猁这种猛兽怎会出现在清河县?祝余也仅仅只在皇家狩猎场上见过一次。 “你这猫长得真大啊。”那日见到永福郡主的那只猞猁,她便发出过如此感叹。猞猁生长于寒冷地域,虽长得像猫,但比猫足足大了一倍。因它四肢粗长,行动快速,皇室子弟常用它来狩猎。 “不如送你一只。”永福是平川王府的郡主,自幼养在宫中,最喜欢这种稀奇玩意儿。她喜欢驯兽,因而总能在狩猎场上瞧见她。 祈年本想撸一下它的毛,可它立刻瞥开头去:“它好像不爱搭理人。” 永福牵着马仰头而笑:“任何动物养熟了都亲人,你要让它知道你是它的主人,它想要活着,就得臣服于你。就像你宫中那位……” 祈年疑惑:“你说谢展?” 永福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恭恭敬敬,避而远之,你二人还真有意思。阿祈,你得学会训人!若学不会,那就先和我学驯兽。” 可惜最终,她还是没能驯服这只猞猁。 …… 回想起这些竟股暖意,永福在宫中那会儿,她过得最开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什么人会拿猞猁当作信使? 祝余打开信,这次的信中仍只有一句话:孙家枯井逢春。 枯井?河道下那个?狸猫送信本就是件诡事,可偏偏它一而再再而三与她所想不谋而合。 “按余娘子描述的位置,那口水井确实可能在孙家。” “这是你画的?”林笙瞪圆了眼,夏清朗虽话多吃得多,但这丹青本事倒是不一般,竟能通过祝余几句话的描述,将这地下密道精准快速画出。 林笙自觉有趣叹道:“那就是说这大黑猫所言不假。” “是猞猁。”夏清朗再次纠正,另一张纸上的猞猁活灵活现,“传闻它会潜水捕鱼,二位娘子,说不准真是那猞猁成精,助我等断案。” “哪来这么多鬼神之说?”祝余余光瞥过那份信,心有不安,“狸猫精还会写字不成?背后之人故弄玄虚,不过想引我们去孙府。” 起先她怀疑过萧世兰,可眼下这信件内容不像是给季探花引路,反倒像是冲着她来的。 背后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个人分明知道此案真相,却好像在试探她。 “夏主簿,今日发现可证明孙玉娘并非投河自尽,还请您同顾大人说明,此案不能结案。”她转眸看向手中的信,顾长柏此人没有谋略,此信若落入他手,明日定会全城搜索,打草惊蛇。 她将那信封收了起来:“还有顾大人胆小怕猫,狸猫送信之事不用和他提起。” “是猞……”夏清朗泄了气,敷衍地点头答应,“好了,我会禀明顾大人,也会保守秘密。眼下,二位快快回去,让我也安稳睡个两个时辰。” 夜确实深了,祝余躺在床榻上,听见外头的更声,跃动的烛火,照亮那块挂在床头的腰牌,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明日便是她正式上任的日子,是作为祝余的新开始。一切,真的开始和过往不同了,她笑着合上眼。 第二日晨,祝余来的很早,甚至夏清朗还未来点卯。她便换了一身深紫圆袍,束发木簪,精神焕发满目憧憬。 “祝仵作,早!”衙门的这些捕快陆续走进,他们快步经过时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如此眉目清秀的小娘子,竟是个仵作,不由嘴碎几句。虽都是为衙门干活,但他们觉着自个这活比那整日与死人打交道的仵作光鲜多了。 但看在她是顾县令未过门的妻子,众人表面上的礼数也都过得去。 “小余儿,这么早来当差了。不像我家那闺女,非要日上三竿才肯起!”司徒青山是衙门的领班捕头,平日虽不苟言笑,但对祝余宛如己出。 他掩着嘴小声说道:“伯伯买了油饼就放在后头,别让那贪嘴的瞧见,记得去吃。” “多谢司徒伯伯。” 她整理着衣冠,想着今日定要跟上顾长柏查清楚孙家枯井之事。若有可能,还需审一下孙家的人,弄明白这枯井的具体方位。 可等了一早上,并未见到顾长柏,甚至连夏清朗都未曾见到;司徒青山也是来回忙碌着形色匆匆。 她实在忍不住,叫住司徒捕头:“司徒伯伯,可否问一下,今日县衙可有什么差事?” 司徒青山也是忙忘了,这才意识到她一整日待在衙门里:“县令大人没同你说,那杀孙玉娘的凶手落案了。” “落案?”祝余心头一触,此案分明才刚有眉目,哪来的凶手,觉着不对劲,“凶手是何人?” 司徒青山双手抱臂,努力回想那罪犯的名字:“好像叫什么薛武,是个好赌的穷秀才,就是那孙家大小姐的未婚夫。” “可有动机?”她语气着急。 “听说他早就觊觎孙家家财,于是留下季探花与永福郡主的书信,挑拨孙玉娘与季探花的感情。孙玉娘死后,又对孙大小姐打骂囚禁,真是个狠毒之人。” 薛武贪财,却无杀孙玉娘的实际动机。何况他所说的永福郡主,她了解此人洒脱磊落,绝无可能与季向明有私情。 孙玉娘怎会被这么一封书信挑拨,就投河自绝? 此案不能如此了结,她定要阻止顾长柏:“顾大人在哪里?此案还有疑点,薛武还需再审!” 司徒青山挠了挠鼻根:“这,这怕是审不了了,昨日官府下了通缉令,那薛武估摸是怕牢狱之苦,今早留下了伏罪书,服毒死了。” 死了?她分明让夏清朗带去河下暗道的线索,顾长柏就算再蠢,也该知道此案真凶不是薛武。如此草草断案,究竟是为何? 升平楼内,丝竹之声绕梁不断,舞姬曼妙的身姿迷人眼。 顾长柏满脸红晕,坐在雅室中央,呈着四方宾客的敬酒,已是肆意痛快,飘飘然若登仙。他苦读数年,不就是等着有朝一日光耀门楣,此刻的众星捧月,让他顾长柏也长了脸。 “顾大人真是神人啊,这一桩投河案,都能被大人寻出蛛丝马迹来!佩服佩服!” “听闻平川王已经知晓此事,对顾大人称赞有加,大人此后仕途定不一般啊。” 顾长柏摆手谦虚,却丝毫不妨碍他推杯换盏:“诸位言重了,顾某刚上任,以后还需仰仗诸位。今日大家开怀畅饮,顾某做东!” 他笑眼轻狂,落在门口那姑娘身上,立刻慌了神。她怎么找到此处来了? “小余儿?” 顾长柏追了出去,清风拂去醉意,让人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 祝余本就没有想走,她只是想找个人少昏暗的巷子。 她止步问道:“顾长柏,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顾长柏并没听出她是在给机会,相反还以为那是寻常女子的撒娇,想着哄哄便是。 “小余儿,薛武已落案自尽,此案已结。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你放心,我们成婚后,你大可以在衙门做你想做的。”顾长柏轻描淡写的一句,祝余终于明白为何前世卷宗中只留下了了一句:孙玉娘自尽溺亡。 “我从未说过要和你成婚。至于这个——”祝余瞥过自己腰间那块令牌,朝他身上一丢,“我不喜欢脏了的玩意。” “祝余!”醉意让顾长柏有些暴躁不安,他用手指扣住祝余的肩膀,双目紧盯着她说,“师父已经死了,孙玉娘也已经死了,你为何总要活在死人的遗憾中,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若是死人的遗憾不重要,那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她的笑意宁静淡然,眼神瞥到另一侧:“顾大人,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 话音落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顾长柏本就酒醉迷糊,毫无防备之下就被拍晕了。 那黑影略带遗憾:“早知就用板砖了,你说这家伙醒来后,会不会怪我们?” “你还记得这是什么桥?”祝余一阵坏笑,她好久没有这么畅快了,再者她今夜本就没打算说服顾长柏。 “三石桥。”司徒笙看出来她的心思,“你这是想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让顾长柏见见鬼也好。”她掏出腰包里的小陶罐,拳头大小,里面散着淡淡的清香。用柳叶刀一点点将里头的秘蜡刮在睡得正香的顾长柏脸上。 升平楼高处藏着间阁楼,可观这清河全貌,自然这暗巷里的景致也被一览无遗。 夏清朗趴在窗台磕着瓜子:“大黑猫,快来看呀,你看中这小娘子当真不一般,你猜她到底想做什么。” “再叫我大黑猫,我丢你出去了。”少年轻轻抚摸着怀中那只纯黑色的猞猁,黑猫的猞猁可不好得,加上这双青瞳,翠若宝石,更是世间少有。 夏清朗掸去身上的果壳,凑近身子:“多劝你一句,以后别让娇娇送信了,太引人注意了。” “你叫它什么?”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娇娇啊!”夏清朗本想伸手一摸,谁知那猞猁警惕心还挺强,发出呜噜噜的声响,立刻收回了手尬笑道,“你看,我们娇娇多喜欢这个名字啊。” “你父亲说得对,你平日该多读一些书。”少年无奈指责,他轻抚过乌黑的毛发,语气随之自豪起来,“何况它有名字,我取得,叫小白。” “小,小白?”夏清朗以为他取了多么一个惊天动地的名字,他指向怀里眯着眼的小白,“可是它是一只黑猫啊!” 少年当然不是瞎子,他只不过觉着世间那么多的黑猫,为何不能有一只叫小白呢?黑色,不过是它生来的颜色罢了。 夏清朗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老大,其实我不明白,以老大您的才华,最多三年定能做到刑部侍郎,为何在这会告病回家?” 少年端坐在窗前,拿起茶盏,热气茶气之下他的眼直勾勾盯着小巷里的那人,落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因为她,不一样了。” ? ?夏清朗:谁也不会拒绝一只大猫猫~想养一只娇娇! ? (本章完) 第八章 无相(新娘水鬼案) 此刻,孙府门口,一个男人正在敲门。 孙府这几日刚办了丧事,门口悬着的白灯笼比夜里的月光还冷。春夜还未散去寒气,阴气更盛,自然吓得下人们不敢开门。 下人露出一条缝,分辨不出是人是鬼,双腿止不住打颤:“阁下,我家老爷已睡下了,您还是明日再来。” 黑夜中那声音响起:“劳烦通报一声,我是清河县县令顾长柏,有要事要寻孙老爷。” 孙长阳并未歇息下,自小女去世后,他两鬓已完全变白。孙玉娘的母亲,也就是孙长阳的结发之妻,早年死于难产,自那以后玉娘就是他的半条命。 玉娘自小跟在他身后爹爹长爹爹短,软软糯糯像个小团子,一转眼便已亭亭玉立。季向明来提亲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女儿长大了,如此宝贝的女儿怎可以嫁给他这样一个穷酸小子。 可他又拗不过女儿,毕竟女儿欢喜他便足够了。可没成想,喜事变丧事,那平日里欢闹爱撒娇的明珠转瞬间变成了一座坟。 孙长阳是第一个去衙门报案的,他不相信女儿会自绝。这些日子他日日等待,等待一个真相。可就在今日,顾长柏带来了薛武的伏罪信,那悬着的石头一下砸碎了心。 顾大人说玉娘是受人诓骗,为爱自绝,但只有自己的父亲知道。他的玉娘自小被捧在手心,他是如何教会她爱惜自己,又是如何教会她爱这世间,怎会因此自绝? 因而今夜一听顾大人是为案件之事来访,孙长阳顾不上穿外衣,急匆匆就从屋内赶了出来。 他眼角下垂满目疲惫,根本看不出是昔日容光焕发的富商,他声音急迫:“顾大人,深夜到访,可是此案还有转机?” 她审视着这位老父亲,此前她并未见过孙长阳。但这一瞬让她想起了父王,回宫的那天,她第一次瞧见父亲的模样。两鬓斑白,笑盈盈地站在宫门口迎接她。 那一刻的他不像是个帝王,只是他的父亲,张开手臂等着孩子的拥抱。 她想起方才升平楼的场景,心中莫名苦涩起来。 她继续说道:“顾某今夜深夜到访,正是为了孙玉娘被害一事。此案今日虽已结案,但我尚有不明之处,思来想去,还是想见一下孙老。” 孙长阳向前一步,颤抖的双手握住他:“顾大人真是个好官啊,竟为了小女之事彻夜未眠。大人但说无妨,只要为了小女,老夫必定知无不言。” “今日落网的薛武,是个怎样的人?” 提及这个人,孙长阳便头疼烦躁:“那薛家本是我舅家的外戚,虽是落寞,但也出过几个大官。去年他们搬来清河,我们一来一去就有了联系。阿念是个单纯的孩子,不知何时被那薛武的花言蜜语所骗,伤了名节。于是只能草草定下了婚事。” “你可知那薛武时常殴打孙念?” 孙长阳眼中含泪,竟是懊悔:“怪我这父亲不够心细,薛武这厮哪里算是读书人?整日酗酒无度,夜不归家。阿念她平日不爱说话,性子内敛,被打了也只是将眼泪吞进肚子里。如今想来,我这是将她往火坑里推啊?” 如若真是这样,那孙念就是受害者,可为何在此案发生后,她并未透露一些。 “不知可否找孙大小姐问几句话?” 孙长阳看着顾长柏,总觉着今夜的顾长柏有些奇怪。往日他不过随便问几句就交差了事,今日却好似细心起来,看来此前是他误会顾长柏了。 孙长阳吩咐道:“梅竹,派人去西厢房叫一下大小姐。” “慢着。”顾长柏抬手说道,“孙老爷,我还是想亲自去一下西厢房,孙玉娘此前也是住在西厢吧?” 按理说女子深闺本不能让男子进入的,何况是在这深夜,难免落得人口舌。可如今玉娘都死了,他也不必顾虑那么多。 孙长阳深叹一口气,答应道:“正是,如此也好,梅竹,你带大人过去吧。” 这孙府不亏是清河第一富,这院内景致几步便不同。直到进入西厢,此处布局雅致,青石铺地,院内长着一棵皂荚树,树下有一秋千。那秋千旁种着几颗茂盛的牡丹,只是眼下还没到花开的季节。 她顾着左右,牡丹丛后。而这口井的位置,竟与夏清朗所画一模一样。 信中的枯井逢春……不正是眼前的景象吗?随着意识,步伐不自觉就靠近了那口井。 “顾大人。”她止步,转眼瞧见孙念披着外衣,满眼疲惫从屋内走出,一副病美人的姿态。 她躬身行礼:“孙大小姐身上的伤可有好些?” 孙念眼神示意梅竹离开,这才缓缓走近院子,今日的步伐利落多了:“劳烦大人挂念,好多了。若非大人下令抓薛武,小女如今怕已被他打死了。” 孙念的眼神说不上奇怪,只是好像与此前不一样了。 孙念昂着头,她的眼角有明显哭过的痕迹:“我知大人想问的,小妹之事,多少因我而起。若非我遇人不淑,小妹又怎会……我只恨没能手刃真凶!” 孙念红肿的眼不像是说谎,可此刻的她似乎少了当日的怯懦与不安,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娘子节哀,这间厢房便是孙玉娘的吧?”她指着那间紧锁的屋子。 孙念没想到今夜顾长柏会问那么多问题,即便是官府查案也不该如此时辰来。但既然是官府,她也无法拒绝,微微点了点头,打开了锁。 孙玉娘的这间屋子朝阳,屋内宽敞,从左侧窗户瞧去正好是那片牡丹花丛,再过几日定是好风景。 正中是一幅春日小桥流水的红木屏风,窗前轻纱窗幔下挂着珠翠流苏,一眼便知那是富家小姐的闺房。那墙上挂着一副桃园仙居图,画中山水人物宛若世外之境。画下有一空着的梅瓶,此前应是插花的。 这屋内虽无人居住了,却依旧充满着生气。季向明说得不错,孙玉娘是热爱生活之人。 她环顾一圈未果,目光落在一旁的偏房:“不知娘子的屋子可否让我看一下?” 孙念丝毫没想过会看她的屋子,面露难色,但也只能领着他进去。 屋内燃着安神香,顾长柏第一眼见到便觉得奇怪:“这屋内陈设与方才孙玉娘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 孙念答,有些惆怅:“是,过往玉娘买东西,都喜欢买双份的。她总说,她有的,姐姐也会有的。只可惜物是人非。” 顾长柏在屋内四处看着,一下注意到柜子缝里露出的红色,打开柜门,发现里头竟是件喜服。 “这样式,似乎和孙玉娘穿的那件一样?” 孙念点头:“自然是一样的,这是我与玉娘一同去布庄做的,大人若不信,可以去布庄问。只可惜,我姐妹二人都没能用上。” 她拂过袖口,摸到一处凸起的地方,这才发现绣着的一朵桃花,忽而蹙眉。 “你喜欢桃花?” “是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孙念眸光闪动,“大人今日深夜前来,可是此案还有疑点?小妹不是被薛武所害吗?” “案件没有问题。”顾长柏微笑着,尽管这张脸这般灿烂笑起来有些瘆人,又装作无意指着院内的那口井,“对了,方才进来时瞧见,你们院内还有一口井?” “啊?”孙念也没成想他会问这个问题,“是啊,这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顾长柏一步步走近,一手将自己的玉坠藏了起来。 “哎呀,我这玉坠,玉坠怎么不见了?”她装作着急的模样,在这井边四处摸索,“孙大小姐,我看好像掉井里了?” 孙念恍惚着,并未靠近那口井:“顾大人,怕是看错了,这是一口枯井。”井里漆黑一片,确实是一口枯井,但在护城河下的暗道里,她分明看得真切,那口井的水很深。难道不是同一口? “兴许是我眼花了,原来在这儿。”顾长柏墩身准备拾起那玉坠,忽然愣了片刻,手指触碰到一股潮腻感,回眸注视着孙念的眼神,“多谢孙大小姐,今日解我疑惑。” 若非顾长柏胡乱结案,今夜她不必冒险去孙府,好在夜色之中,尚且分不出真假来。 可才从孙府走出一段路,便遇到了麻烦。 “前头可是顾大人?” 她停住脚步,那声音如金玉相击,正中她的心怀。不必回头,便知身后那人是谢展。 当真是冤家路窄,孽缘难断。 孙府那些人尚可假借这酒醉夜色蒙骗,可谢展太过精明警惕,如今她这身份言多必失。只能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向前。 “顾大人跑什么?”谢展平日行止有度,此刻却拦了她的去路。 她一下握住腰间佩刀,想起前世那一箭,心中不禁生了一念头,要不趁着夜黑风高,干脆结果了他。 只是一想,她又按耐住怒气,转身拱手赔罪道:“这夜半三更,街上空无一人,下官以为您是那三石桥的水鬼新娘索命,吓得拔腿就跑,多有得罪。” 祝余心里得意,她故意将这被捧入云端的仙人比作那水鬼新娘,今夜虽杀不了他,但恶心他还是可以的。何况恶心他的是那顾长柏,也寻不到她身上。 谢展抬眸,月光映在少年的眸中,像极了霜雪。昔日他身着官袍那眼神刚正无情,今日一袭仙鹤寻踪刺绣白衣,还当真像一位月下仙人。 “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惧鬼敲门。”谢展言之凿凿。 “那谢大人怕吗?”祝余眼里骤冷。 他听得出这言外之意,表情却轻松自若:“从未怕过。” 好一句从未怕过,他尚且不知今夜他已见到了死在他箭下的冤魂。依着前世的性子,祝余绝不让这家伙活过今夜,可如今不同了,她想要活下去,便要学会避锋芒。 她躬身道:“衙门还有公务在身,下官便不打扰谢大人晒月亮了。” 谢展,总有一日,你会惧怕的。 暗巷之中,祝余利落从腰间抽出柳叶刀,自下而上从脸皮交界处划开。露出少女原本白皙的皮肤,那双明眸闪动着,青丝如墨披落在胸前。 她忽然觉着心中畅快,今夜祝家的无相面具再度现世,师父的话又一点点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小余儿,你在哭吗?”祝盛蹲着身子看着那小女孩坐在台阶上抹眼泪,“害怕了吗?” 小女孩摇头,指着屋内那些躺着的尸体抽泣:“师父,他们的脸也没了。” 今日矿难,那些尸体都是被岩石砸的七零八落,面部早已难以辨认了。像这样的尸体,别说他们了,就连亲属也难辨认出来。 “那我们来帮他们画一张脸可好?”祝盛十分温柔牵过小女孩的手,迈进屋子。 他从柜子里掏出了一个小陶罐,那陶罐散发一股香气,有略带这些腥气,涂抹在油纸之上。 于是用柳叶刀取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胚,祝盛专注着眼神,温和的语气像是在教孩子如何捏泥人。 “我们就这样为他拭去脸上的泥污,这里是他的鼻根,恩,应该矮一些,然后是他的眼眶,他的妻子说,他的眼睛并不大,他的嘴,有一些歪斜……小余儿你看,这是不是和原来一样啊?” 这是祝余第一次见识到祝家的无相面具,那把刀那双手做出一张脸来,竟如捏泥巴般简单。 “师父,我想学!”女孩目不转睛的模样,让祝盛愣了愣,一个女孩学这些,以后该如何嫁人。可他想了想,自己娶妻生子,如今孤苦无依,人这一生未必只有一条路。 小余儿该走自己想走的路。 世人觉得尸体是肮脏的,是可怖的,因而仵作也是肮脏低贱。可师父告诉她,他们修缮了那些人面容,为他们穿上漂亮的衣服,让亲人看到他们最后一面。 他们是码头的船夫,要送这些人去往太阳落山的地方。 (本章完) 第九章 郡主(新娘水鬼案) 这月色如醉,斗转星移,虫鸣声散去,朝阳转眼又升空。 顾长柏醒来时只觉脑袋昏沉如灌了铅般,他驰骋官场多年,按理说早就练成了酒量。可昨夜偏偏吃醉了酒,摇摇晃晃躺倒在巷子里。这一睡,便是到辰时末了。 挑货郎是第一个发现他的,自孙玉娘出事后,他坚信那鬼神之说,霎时坊间便再度传起了三石桥鬼新娘的传说。 此后,他每每经过三石桥边的这条小巷子,都会多留意一些。也亏他留意,不然顾长柏得在这泔水巷躺到晌午。 挑货郎扯起袖子擦汗一边惊叹道:“还真是奇了,昨夜在孙府刚才见过大人,今日又见到了。” “孙府?”货郎扶起他,顾长柏拍了拍昏沉的脑袋,伴着泔水巷这股子馊味,宿醉的反胃感又来了。 他撑着墙,干呕着,拼命回想昨夜。昨夜他与同僚在升平楼吃酒,推杯换盏间好像追着谁出去了。可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这升平楼的酒寻常也是在喝的,昨日那酒难不成有问题,没几口就彻底醉了? “这不是孙老板?”货郎指着巷子外站着那人,那人张望着,似乎在等人。 孙长阳见他酒气狼狈,不敢上前,只是恭敬立在巷子口问道:“大人,今日我是来感谢大人的。” 谢他?顾长柏揉着脖子疑惑,昨日孙长阳分明还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对薛武认罪一事颇有意见。怎得一夜过去,倒像是换了个人。 孙长阳一个眼神,身后的小厮便呈上来大盒小盒礼,这堆的快淹没人了。 “说来惭愧,昨日孙某无知还曾辱骂过大人是个草包县令。谁知大人这是运筹帷幄,甚至还为了小女的案子日夜未眠。望大人不计小人过,收下这歉意。” 顾长柏的眸光在那两人身上来回,他二人竟说词一样,可偏偏昨夜喝多了酒,一点事都记不得了。 “我昨夜去真过孙府?”顾长柏半信半疑。 孙长阳道:“是啊,大人还问了许多关于案子的事。大人不记得了?” 顾长柏晃晃悠悠扶着墙走出巷子,自言自语道:“原来,我是去查案了。” 那货郎也是识趣的,说道:“寻常酒鬼定是撒泼打闹,大人连吃醉了酒都不忘查案。可见大人心系百姓,是清河县之福啊!” 二人口供一致,顾长柏更是笃定昨夜自己真是去查案了。这酒也不全是坏事,诗仙李白醉意之下写下那千古名句,他顾长柏为何不能在这醉意之下断案如神呢? 想到此处他背过手,故作遗憾摇头叹息:“我如今才想起此事,孙老爷真是惭愧。我这人日有所思,醉有所梦。这酒醉断悬案一事,你们可千万不要宣扬出去。都是我应该为百姓做的。” 他知孙长阳老实,但那货郎是个嘴里没把门的,定是会将此事传扬出去。这倒是个收获民心的好法子! 这天时地利人和,都在说着他顾长柏今后定是官运亨通,扶摇直上。 走回衙门这一路,顾长柏从未用过如此轻快的步伐,甚至连脚跟都没有落地。 他并不知道,昨夜一过,此案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顾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他一脚方才踏进,夏清朗便匆忙抱着一堆卷宗匆跑出来,“您查到真凶了吗?” “真凶?”顾长柏本是扬起的嘴角木然拉到了一边,一早醒来的不真实感中忽然多了一丝不安,问道,“真凶不是昨日就抓到了吗?” 夏清朗和衙门的捕快们相互看着。 “难不成,还有人对此案还有疑虑?” 司徒青山快速眨着眼,也不敢欺瞒他说道:“大人,是,是您昨夜自个说的。您昨夜突然将我们叫醒,说是孙玉娘的案子真凶另有其人,我们这一大早,都在等着您的指示。” 顾长柏愣在了原地,他多么希望这是一个没有醒来的梦,否则怎会如此荒唐?自己喝多了酒,先是去了孙府查案,随后回来告诉众人,他好不容易结了的案子另有真凶。这不是存心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 顾长柏的脑袋又疼了起来,不,他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昨夜我喝多了酒,神智未清。眼下清醒过来,那薛武已认罪自戕,此案没有问题,你们散了吧,此案无需再查。” 本以为自己这样糊弄过去就成,可谁知众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夏清朗轻叹一口气,解释道:“大人,此案恐怕结不了了。” “为何?”他有些不耐烦。 夏清朗道:“听闻那挑货郎昨夜见过您,已将您要重审此案的消息传了出去。今早您还未归,平川王府便来传话,说是永福郡主对此案颇有兴趣,明日要来听审。” “听审?”顾长柏整个脑子发懵,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周围十几个人愣是没搀住他。 昨日给平川王的书信中提及过自己是如何聪慧过人,断此奇案。眼下平川王府派人来,若是发现他并无断案的能力,别说是这今后官途,就是眼下这小官怕都保不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眼中宛若有了答案:“祝余呢?祝余怎么不在?” 司徒青山摇头叹息:“大人不知道吗?祝仵作一早辞去了衙门的工作,已经离开了。” “辞了?”他不信,祝余一心想考入衙门做仵作,怎会因这个案子就此放弃。 “无论如何,想办法把她带来!” 顾长柏并不担心,毕竟祝余的脾气他自小清楚,只要他愿意给这个台阶,祝余自然乐意走下来。 但另一个女人可没有那么好哄,都说皇家贵胄的女子如冷月清冷难接近,这个永福郡主更是威名在外。 平川王有三子唯有这一女,虽是庶女,却是平川王的掌上明珠。 “清朗,去把那季向明放了。” “放了?”夏清朗不解,“这季向明偷盗尸体,大人不是想治他的罪?” “你懂什么?你可知季向明为何能做上探花之位?”顾长柏话中有话,“你以为那永福郡主当真对这案子感兴趣?” “您的意思是,这郡主是为了季探花赶来的?” “清朗啊,跟着大人我,你就好好学学,这官场的学问可多了去了。”顾长柏微微合眼,一副胸有成竹之态,“还有,去城郊那几家猎户看看,这几日有没有什么稀奇的野兽。” “恕下官愚钝,大人这是为何?” “投其所好。”顾长柏微昂起头,“这郡主来听案子,怎可能真只听案子呢?咱们救了季探花,再奉上些奇珍异兽,那永福郡主定能欢喜,这案子怎么破一点不重要。” 顾长柏人虽不聪明,但消息却灵通得很,永福郡主此番确实为季向明而来。 她与姜媛不同,她幼时抚养在太后膝下,不过十岁便封了永福郡主,眼下眼红她的人可不少,谁人得了她的赏识便是得了太后与平川王的支持。此番出行排场自然大不一般。 前头开道的大概十几个王府家将,步伐稳健一看便是练家子。而后驾车的是个目光如鹰的侍卫,他所驾这马车可不一般,金雕玉琢,上头一颗宝石便可供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 车轿后跟着的是郡主的坐骑,此马通体浅黑,脖颈细长,外行人断然看不出这匹关外名马——盗骊。此马脾气暴烈,极难驯服,却能作为郡主的坐骑。可见郡主这驯马的本事不一般。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这条竹林官道是进清河县的必经之路,眼下路中间站了一个人。 “何人挡路,快快散开!这是永福郡主的车轿。”侍卫警惕地握住缰绳。 只听见一声“恩——啊”的驴叫声,所有马匹竟同时停了下来。更奇怪的是那本是精神抖擞的盗骊也抬起前蹄不断点地,就连鬃毛也随之竖了起来。 永福郡主善驯兽,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驴,掀开一角,瞧见一个头戴白纱帷帽的青衣女子正牵着一头驴挡在路中。 郡主绛唇轻启:“你这驴,挺有意思的,卖吗?” 少女目光清亮笑道:“驴卖不了,但我想卖郡主一个人情。” “哦?”永福郡主一下明白这女子的用意,拦在路中看来本就为她而来,“本郡主为何要承你的意?” 少女轻抚着大强道:“因为我答应过季向明,还他一个真相。” 季向明的名字一出,那双手忽然松开,珠帘落下,她的眼眸有了动容。 侍卫见状下马警告:“姑娘,我们可以重金买下你的驴。但若您还想打扰郡主,休怪我不客气了。” 少女闻此并未害怕,相反牵着驴,步步走近:“郡主驯兽无数,该知道,眼下这些马无论如何不会再向前。那么,我们做个交易如何?只要郡主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可以救季向明的命,也可以告诉郡主这驯兽之法。” 那珠帘清脆碰撞,露出一只纤纤之手却极为有力量地一跃而下,女子约莫二十,额前没有花钿,鬓边碎发梳向耳后。一身华服也是简约大气,比起五年后,此时的夏侯清月更为英姿飒爽,眼中有神。 “我不喜欢交易,但不得不说,你开的条件很诱人。” (本章完) 第十章 重审(新娘水鬼案) 府衙内如今已忙成一锅粥,却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 夏清朗一个跃身跨入书房:“顾大人,眼下永福郡主的车马已经进城了。只是……” “只是什么?”顾长柏正对着满桌的案宗发愁,落笔无神。 夏清朗看着四周无人才说:“郡主那边传话来说,季向明既然是犯了律法,不必顾及她的颜面,依律收押即可。” 顾长柏本想卖个人情,可谁知这永福郡主竟然如此狠心,昔日情郎都可割舍。想来,那季向明满脑子只孙玉娘一人,这位自傲的郡主说不准早就怀恨在心。 如此,这案件肯定不能随意糊弄过去。 他拍案站起:“祝余呢?找到人了吗?” “我在这儿!”还未等到夏清朗开口,祝余已经站在门口,她并未穿那日的紫色圆袍,而是寻常那副青衫打扮。 顾长柏越过众人,眼中欣喜万分,攥紧她的手问:“小余儿,你,你去哪儿了?你可知我寻了你多久?” 祝余看了眼他的手,眼神对上他那副着急万分的样子,反倒镇定万分:“听闻大人要重审此案,我去查案了,而且我已知晓此案的真相。大人眼下可以召集众人,也可以给郡主一个交代。” 她转身正准备走,可谁知顾长柏拉住她的手不肯松,神色间已有谋算,在她耳边小说道:“小余儿,你毕竟一介女流,何况只是我衙门的仵作。若由你出面……” 祝余心领神会一笑:“顾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告知你案件真相,然后你来出面解决?” 司徒笙将头瞥到一侧叹道:“原来顾大人是想抢功劳。” “阿笙,你,你怎可以如此污蔑我?”他一下被戳中心思,眼神飘忽,不自觉结巴,“小余儿是我的福星,也是我的未婚妻,我自然要顾及她的名声。女子若是抛头露面,今后定是要被人指指点点。” 祝余闻之轻笑出声:“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放心,案件破后我定会上门提亲。” “不。”祝余抽出手,冷眼以待,“我要你在永福郡主和所有人面前,撕毁婚书,说你顾长柏与我今后再无干系。” 撕毁婚书?顾长柏愣住,他虽不是什么大官,但祝余又算是什么良配。要挟他竟只为了退婚?难不成,他这堂堂清河县县令还配不上一个小小的背尸女。这传出去,岂不是要成那些人的笑柄! 顾长柏自以为祝余是在说玩笑话,步步逼近:“小余儿,你可知我本可娶一富家女子自此扶摇直上,若非你我二人青梅竹马的情谊,我又怎会……” “何人说过青梅竹马就是良配?”祝余看着他的样子后退一步,“顾大人志在朝堂,我的志在那山川江河之间,本就走不到一块。不如我帮大人这一回,从此各走一边。” 顾长柏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心痒起来,祝余曾在他唾手可得的位置,他以为那不过是他的拖累。可如今这唾手可得的人,竟然想要从自己的手里逃走,他竟有些舍不得,不甘心。 司徒青山跑进屋说道:“顾大人,眼下郡主已经到衙门,正等着你过去。” “大人若还没想好,那我先告辞了。” “等等!”顾长柏喊住她,已然做好了决定,“好,若我在众人面前撕了婚书,你会将所有真相告知于我。” 祝余轻松一笑:“自然。” 顾长柏的抉择没有一点犹豫,他更多是不甘心。可是眼下没有什么比在永福郡主面前扬名更重要的,女人,面子,这些此后都可以有。 月色将至,他召集众人在孙府。永福郡主在随行仆人的拥簇下而来,明黄色襦裙上绣着金色牡丹,头戴花钗冠,自身气质更是贵气逼人。 而她身边站着的还有一人。 “这不是谢少主?”司徒笙望着面前这天之娇女与这第一奇才,二人宛如一对璧人从画中走来。 祝余一点不在意他二人是否般配,而是这几日太过奇怪了,虽说谢展回了清河,但这清河也不小,这谢氏又是名门,怎得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谢,谢公子怎得也来了?”同样不想他来的还有顾长柏,这一案总不能断了他所有官路吧。 郡主道:“谢少主在刑部就职多年,颇有经验,是本郡主特意请来的。”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诸位,今日既然郡主和谢公子都在场,我有一件私事要和大家宣布。”顾长柏有些慌张起来,衙门的人都在猜是不是要公布婚事了,只是这个场合未免有些不合适。 他瞧了一眼祝余,从怀中不情愿掏出那份婚书,一分为二。 “我与祝余姑娘的婚事就此作罢,今后各自安好,互不相欠。” 众人惊讶半张着嘴相看着,唯独司徒笙闻之大力鼓掌,那永福郡主跟着鼓掌道:“本郡主做个见证,此婚事作罢,你二人自由了。” 祝余会心一笑,这当然是她的计划,只是计划之外的那人为何也跟着一起鼓掌起来。 她有些不解地瞥过谢展祝福地鼓掌,这么些大人物为了退婚而鼓掌,众人不理解,但想必是什么值得普天同庆的事,也跟着做了起来。 孙长阳终于忍不住了,起身说道:“今日不是来断小女之案的?劳烦郡主谢大人挂念,县令大人操劳,只是杀死小女的真凶究竟在何处?” “今日我奉父亲之命,来听审,定会还你女儿一个公道。”永福郡主看向顾长柏,“既然人已到场,顾大人请开始吧。” 顾长柏正了正衣冠:“回郡主,我先要召此案的目击者喜饼铺的乔老板还有挑货郎。” 二人跪在堂下有些局促。 “根据口供,你们二人曾亲眼目睹孙玉娘在三石桥投河落水,可有问题?” 挑货郎有些急躁:“大人,我都说了好多遍了,那日我在街上就瞧见孙家娘子穿着婚服走到桥上,然后不啃声一下跳了下去。” “你说孙玉娘当时穿着婚服,可有戴盖头。” 挑货郎想了想:“那是自然,婚服,盖头,哪有新娘不盖盖头的?” “既然盖着盖头,你是如何确认者新娘就是孙玉娘的?” 那挑货郎一时语塞,一旁的乔掌柜答道:“回大人,孙玉娘的尸身浮上时,我们确认过身份。” “换言之,若孙玉娘没有浮上来,你们根本无法确认落水人的身份,是吗?”二人相看,谁人会在意这一点。 永福郡主问:“大人的意思是落水的并非孙玉娘?” “不,落水之人就是孙玉娘。”顾长柏自信一振袖,众人听到此处只觉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顾长柏看向一旁静候着的祝余,抬手道:“不如让我衙门仵作先说说验尸勘察的情况?” 祝余上前躬身道:“回郡主,回大人,民女验过孙玉娘的尸体,她的死因是溺水无疑。可奇怪的是,孙玉娘她熟识水性,这一点孙老爷应当知道。” 孙长阳有些恍惚:“是,小女确实熟识水性。” “如此说来,确实有古怪,一个熟识水性之人,怎会选择投河自尽?”郡主疑惑。 祝余继续呈上物证:“郡主请看,这是从孙玉娘手掌伤口缝隙中采集到的铁屑。这是我从河下密道采集的铁栅栏上的铁屑,是相同的。” “你……”永福郡主打量着她,颇有欣赏之意,“你一女子,竟为了此案下河勘察?顾大人这衙门,当真是卧虎藏龙。” 此刻的谢展多少注意到她了,这并非是件好事。 顾长柏尴尬一笑,生怕祝余抢了他的光彩:“是啊,本官说了此案必须彻查,衙门众人自然不可松懈。” “顾大人功不可没。”这祝余倒也是给全他面子,当然此话也不假,若无顾长柏,她如何查案,“郡主,我发现护城河下竟有条密道通向孙府。” 孙长阳眼神恍惚,并没有矢口否认。他想起这条密道,应是前朝就留下的逃生之道,按理说无人会发觉。 顾长柏清了清嗓子:“想必大家听到此处,也有了一个猜想。当初孙玉娘当众投河,其实早就为自己留了条后路。可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他的目光扫到了孙念身上:“孙大小姐可否解释呢?” “我,我不知为何。”孙念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却已然看出了慌张。 “孙大小姐,既然不愿说,不如让孙府的侍女梅竹来说。” 梅竹是孙念的贴身丫鬟,自小便跟在大小姐身边。 “梅竹,你日夜侍奉在大小姐身边,大小姐和二小姐关系如何?” 梅竹如实道:“二位小姐姐妹情深。” “大人莫不是怀疑是阿念害死的玉娘?这绝无可能啊,玉娘死后,阿念日夜哭泣。”孙长阳站出来为孙念说话。 “孙老爷莫要着急。那梅竹,我问你,你家姑爷是否经常打骂大小姐?” 梅竹有些慌了神,可如今郡主在场,她只能说实话:“是,那薛武每次酗酒后就会闯进院子里,对我家小姐又打又骂。若是二小姐在,她定会将那畜生赶走!” 顾长柏问道:“孙老爷,这薛武如此残暴,您为何还要将大小姐嫁给她?” 孙老爷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大人,女子的清白最重要,阿念已经有了身孕,本想着多送些嫁妆,那薛武也会好好对待阿念的。可谁料那畜生竟然!” “我想孙玉娘也不忍心自己敬爱的姐姐受到非人的对待。孙大小姐,你衣橱中那件绣着桃花的婚服,原本是玉娘的吧?”顾长柏打开衣橱,那祝余竟料事如神,当真有件喜服,就连细节都说得一样。 孙念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眼眶红了。 此时谢展已经猜到了一二:“如果说孙玉娘当日能逃脱,第二日孙大小姐又无故失踪,那么众人会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会以为那投河自尽之人是孙大小姐。” 孙老爷茫然看向低头不语的孙念:“阿念,难不成,玉娘是想帮你逃婚?” 顾长柏继续说道:“我想孙玉娘原本的计划,是想穿上姐姐的婚服,在早市人多时投河,然后从护城河下的密道逃回孙府。孙念只要将枯井的草绳放下,她们的计划便可以成功。” 郡主遗憾:“如此说来,孙玉娘是帮你逃婚,为何又会溺死在河中?你没有放绳索下去?” 孙念跪在地上垂泪:“是我没有照顾好小妹,是我害死的小妹。小妹提出这个计划时,我是极力拒绝的。可是只要离开清河,我便不用被那畜生糟蹋,我的人生不可以这样被他毁了。” “可你,为何不救你的妹妹啊!”孙长阳痛哭流涕。 孙念掀开衣袖露出手上的伤:“那是意外!那日薛武分明去了外县吃酒,可不知为何晨起回家,将我毒打一顿。我昏迷了许久,醒来时已经晚了。小妹她按照我们约定的那样去了三石桥,但,但她没能回来……” 孙念掩面痛哭。 整件事真是个意外吗? ? ?谢猫暗中观察的一集|w?) ? (本章完) 第十一章 死路(新娘水鬼案) 永福郡主可不是个可以糊弄的主,她一直在审视这位看似痛心的孙家大小姐。 “那孙玉娘熟识水性,若发现你不来救她,定会发现有蹊跷,应该会原路返回,怎会溺死?” 孙念满眼通红:“或许小妹知道,这样的机会只能有一次,我想小妹是在等我,想尽一切办法等我出现。终究是我,害死了她……” 众人惋惜,惋惜一个因为善意而死去的女孩,若没有意外,孙玉娘或许能够帮姐姐逃离痛苦,二人都能有自己幸福美满的人生。 “不,这并非意外。”祝余冷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无处遁形,“孙念,你就是真凶。” 众人看向祝余,尤其是顾长柏吃惊之余更是慌张,她只说了孙念与孙玉娘的计划,可并未说过孙念是真凶啊?看来,她还有所保留。 孙念眼眸一转,随即立刻通红噙泪,捶胸懊悔道:“祝姑娘说的没错,若非小妹替我犯险,若非我错信薛武……是我的错!真正该死的人是我,而不是小妹……”语罢,她抽出簪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挑货郎看不下去了,嘀咕了两句:“你这娘子,说话也太毒了,怎得非要把活人也逼向死路不成!” 或许真的如顾长柏所说,世人渐渐遗忘了逝者的感受,将更多的宽容留给活下来的人。 孙长阳抓住女儿的手,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看不得唯一的女儿再受伤害,怒斥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分!玉娘的死是意外,如今难道要因为意外,将我的阿念也送上绝路吗?” 绝路?其余人可能会走不下去,可唯独孙念不会走上这条路,她一直都很想活下去。 顾长柏站出来担保道:“孙老爷,这是我衙门的仵作,今日来是来协助办案的。你难道是要质疑衙门断案?” 顾长柏朝她一个眼神,像是告诉她,让她只管说。毕竟她若不开口,郡主那边的真相如何交代呢? 祝余没空和他较劲,继续道:“郡主可还记得,我说过水下密道里的那扇铁门。如果那是一条逃生通道,为何会有一扇铁门拦住玉娘的去路?” 郡主在宫中看多了眼泪,她看向孙念极具威严问道:“孙念,你当真不清楚吗?” 孙念摇头,仍是毫不知情的模样:“回郡主,我确实不清楚什么铁门,这密道是玉娘发现的,何况,我根本不会水,如何在水下按一道铁门?” 孙老爷帮衬解释:“是啊郡主,阿念她小时候掉进过湖里,自那以后就便怕水,都不敢在河边走。” “谁说一定要会水呢?”祝余指向远处的井,“大家不如同我一道出去,顾大人教了我一个戏法,大家看了便知。”顾长柏用手指着自己,也是一脸茫然,但怕周围人看出,只能将手又背到身后,故作镇静点头。 众人走出屋,眼下屋外挂上一轮明月,这院子敞亮,在那牡丹丛后确实有一口井。 祝余站在井侧:“孙大小姐曾说这院内的是一口枯井。顾大人,可否劳烦你配合我,告诉大家这是不是一个枯井?” 顾长柏不知她的用意,但也配合着走到井边,这一方天地内漆黑一片。 “确实是枯井。” “接下来,这戏法叫做枯井逢春。”祝余蹲下身子,像是拉动了什么,“大人再看看呢?” 顾长柏再一瞧,井内水充盈,竟映出了一轮明月,惊疑指着这口井:“这,这里头真有水了。” “你是如何发现的?”郡主走近这口井,发现了蹊跷。 祝余躬身道:“此处的牡丹几日未浇水了,唯独这根绳子几乎湿透,顾大人便是据此推测出这枯井逢春的命门所在。大人果真料事如神!” 祝余恭维一句,将所有功劳都归给了顾长柏,他自然欢喜接受。心中也不乏郁闷,若是有祝余这福星在身边,定是会对此后官途有助。 只可惜,那婚书已经撕了。 顾长柏这回脑袋好使了:“查案自然要观察入微,郡主,所谓的枯井逢春,其实指的是,井水枯,生路现。但倘若……” 说到此处,包括孙老板在内的众人都明白这把戏如何可以杀人。倘若这井中有水充盈,那即便是再熟识水性之人,也会溺死。 众人看向了孙念,此刻已对祝余的指认半信半疑。 孙念顾着左右上前为自己辨明:“郡主,这都是这仵作的一面之词,可有任何证据?” 祝余自然早有准备:“郡主,我在验尸时曾发现死者孙玉娘的手掌有很多细小规则的伤口,当时夏主簿已将此图案画在了纸上。大家请看!” 夏清朗不过在当日验尸考核中看过一眼,却能将孙玉娘手部伤口的细节画得一清二楚。还真应了永福郡主这话,这衙门还当真卧虎藏龙。 依着夏清朗所画伤痕,孙玉娘手掌的伤呈细小直线状纹路,走向由右向左下。 “这,有什么问题吗?”郡主疑惑。 夏清朗想起那日:“郡主,当日祝仵作也尝试打开过这扇铁门,由于井内的水位将它死死压住,无论如何拉拽都无法打开它。用力时祝仵作的手上也留有相同的伤痕。” “不,我的伤口与孙玉娘不同。”祝余抬起自己的手展示给诸位,上面果真还留有一道道伤痕,“大家不妨看看,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这……”夏清朗仔细对比二者,惊呼道,“这余娘子的伤口走向竟是往右下方,与孙玉娘的伤痕呈镜像关系。” “这,这是什么意思?”顾长柏顾着两边的图案,尝试理解这里头的奥秘。 难道是? 祝余眼中闪过一缕哀愁,她遭遇过死,更明白孙玉娘死前的绝望。眼睁睁瞧见至亲信任之人害死自己,此番心情比死亡本身更过绝望。 祝余语调发颤,她从未如此愤恨地质问过一个人:“这说明孙玉娘当时根本不是被拦在了铁门之外,而是活生生被人关在了铁门之内,水井之中!这不是生路,这是一条有人特意设计好的死路!” 众人看向孙念此时的神情发生了变化,她抬眸眼中露出了与过往不同的杀意,虽是默不作声,但众人都不敢靠近散开了些。 祝余的眸光宛若今晚的月光冷冽落在她的身上:“那人知道玉娘熟识水性,小小的护城河根本拦不住她。所以案发当日她并非有事离开,而是等候在水井旁。等待孙玉娘成功潜入枯井之后,拉开绳索,放下死门。孙大小姐,那人会是你吗?” 孙念没有方才的激动情绪,只是平淡地矢口否认:“我不知姑娘为何针对我,当日我昏迷不醒,根本不知是否有人来过小院。或许是有像姑娘这般聪慧的人,知晓这枯井逢春的把戏才害死的小妹?” “阿笙。” 司徒笙从外头风尘仆仆而来:“郡主,顾大人。我已去那薛武生前的好友家问过了,他们说这半月以来薛武都没有离开过清河县。还有,薛武这投罪信也有蹊跷,薛母所说,薛武前不久被催债的打伤了右手,根本写不了字。” “孙念,你如今还想如何否认!来人!”顾长柏怒斥。 “不,不是!我没有杀人……”孙念连连向后退,她看向父亲,可父亲满脸仓惶早承受不住被接连的打击瘫坐在地上。 下一瞬,祝余拦住了她的退路:“说了那么久,你为何不敢自己看一眼呢?这口井里究竟有什么?” 还没等衙门的人动手,祝余用力一把拉过苏念。顾长柏不禁感慨,这女子还当真没有一点闺阁女子的样子,若是真娶回家,往后指不定要看她眼色。 不过两下,孙念就被她强行拽到井边,她抗拒地瞥过头,不断喊道:“我不看!我不要看……” 直到祝余松开手,孙念一个没站稳倒在了井旁,双手还努力地往后退,像是恐惧什么。 “有鬼,有水鬼!”孙念已经慌了神,一阵阴风吹过,众人都毛骨悚然起来。 那挑货郎指着孙念惊呼:“这孙大小姐,是不是被三石桥那个新娘水鬼附身了!” 司徒笙倒是没有再被这鬼神之说吓到,反倒是说道:“平日若不行亏心事,怎会怕这夜里鬼上门?” 祝余站在原地,或许在为这位从未蒙面的孙玉娘惋惜,她或许如同这月光,洒下这清辉,为所爱之人扫净前路风险。可却也在花束般的年纪,经历了无尽的绝望。 人最遗憾的莫过于,她本可以…… “你不敢看,是因你心中有鬼。”祝余语气竟是惋惜,“玉娘没有来找你。你所看到的是你妹妹死前挣扎时在石壁上留下的血指印。玉娘她,真的很想活下去,那天,你听到过她的呼喊挣扎,可你却放弃了这世上最爱你的妹妹。” “玉娘啊……”孙老爷瘫坐在地上,鬓间白发像是一下又冒出了几根,他难以接受这个真相,除了摇头连眼泪都忘了流下来。 …… 月光下一道寒光闪过,一个黑影从院外的黑暗中,朝着众人走来。 ? ?古代版《消失的她》~~ ? (本章完) 第十二章 复仇(新娘水鬼案) 那黑影提着剑,步步逼近,月光逐渐将人脸照清。杂乱不堪的发丝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那双眼在这周遭扫视着。 “季,季向明?”祝余本以为是自己眼花,可那人抬起头,竟真是他。 季向明为何会出现在此? 郡主眼光如刀落在顾长柏身上,那顾长柏也是双眸无辜,今一早收到消息,便没有下令释放。 何况季向明这一介书生,怎可能有越狱的能力?他也是一头雾水。 周围人疑惑之际,那季向明的眸光已然锁定一人,毫无预兆地疾步上前。 孙念猛然瞪大了眼,随后听得一声哀嚎,众人才反应过来。 季向明这一剑正刺在孙念的右腹! 人在震惊之余是顾不上发出声音的。 何况季向明是怎样一人,平日撞到人都要连连道歉的文弱书生。说他被人砍暂且有人信,可他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剑杀人,这太荒唐了! 顾长柏是今日主审,可今日不是在衙门断案。身侧无护卫,见他这架势不敢上前。 他只敢躲在后头警示:“季向明,你私自越狱,还动手伤人,本官命你即刻住手!” “孙大小姐,你可会痛啊?”那声音几乎是从季向明的齿缝中钻出,森然冷漠的双眸只觉毛骨悚然,他一手将孙念按在地上,霎时血色渲染开。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尤其是祝余,此案本可了结,更何况当着郡主的面,孙念马上就可定罪。 可眼下季向明此举浪费了祝余为他筹谋的一片苦心。好在那并非致命伤,尚且来得及。 她迈步本想要上前拦,一只手忽而拦在她身前。 “祝姑娘,不想听听真凶口中的真相?” 她与谢展并排而立,今日的谢展一直作壁上观审视全局,甚至连季向明当众杀人,都惊不起他眼中半点波澜。 反观季向明眼如利刃,没有犹豫,他拔出剑,鲜血溅落一身,继续逼近:“我要你亲口说,玉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住手,你不能杀我的女儿,不能杀她啊!”孙老爷捶胸顿足,若非挑货郎与喜饼铺老板拦着,定是会拼死在剑下。 “玉娘不也是你的女儿嘛!”季向明嘶吼,此刻他已然杀红了眼,早将所谓的理智抛掷脑后。 孙念压着肚子上的伤口,不断在地上爬行,她的眼中是惊恐无措:“别杀我,求你,求你了……” “你眼下知道了,玉娘临死前有多么绝望!”季向明侧着脑袋苦笑摇头。 他拿不惯剑,可下一剑又刺穿了孙念的左腹,霎时血气氤氲。 也是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季向明的来意。无论孙念说什么,今夜季向明都会手刃了她。 郡主着急喊,几乎快要破音:“季向明,住手!现在还来得急!此案我已调查清楚,定会给你娘子一个交代。” 季向明的眼中开始有了反应,他看向被众人护在身后的永福郡主,只是淡然一笑:“向明谢过郡主,但我不甘心,我与玉娘本是明日成婚。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啊!” 若是天意,人们只会叹天道不公,苍天无眼,无力可施。可若是人为,恨意将肆意生长。 孙念撑起身子,她自知今日逃不过了,嘴角轻蔑一笑:“你看,这世间本就是个魔窟,我们只是不甘心。你与我又有何不同?” “休要拿我和你相提并论!”季向明颤抖的双手还紧握着剑,“那日我一眼就认出玉娘穿的嫁衣是你的,因她为你挑得料子永远比自己的好,她如此敬你爱你,你为何这么做?” 孙念空洞的眼底怨念泛起:“在你们眼中,玉娘她如冬日暖阳,活泼热情招人喜欢。可我厌恶她,厌恶她自小站在高位可怜我,摆出一副要拯救我的姿态。厌恶父亲对她独一份的爱,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我不敢奢望的人生……” 祝余愣在原地,这样的话她好像听过类似的。 “你是生来高贵,即便踏过泥泞,如今也不费吹灰之力地越过我。但你不能抢走我的父王!” 姜媛憎恨她的过去,也憎恨她的到来。可是祝余看得出,父王对她是弥补的亏欠,对姜媛才是女儿的宠爱。 同样身为父亲的孙长阳,已是拍着大腿懊悔不已,坐倒在地上。 他仰天痛呼:“我孙家究竟是做了什么孽啊!” 那把剑悬在了孙念的肩上,季向明瞥了一眼,眼中依旧无情道:“说下去。” 孙念昂着头,眼中转着的泪珠起先还有着愧疚:“那日她同我提起这个计划,我真的很感激她,因为我想离开薛武。她的计划很顺利,我也按照此前约定好的,在这里等她过来。直到我听见了她在井里的呼救……” 她通红的眼眶一瞬变了眼神,透着吃人的欣喜,嘴角上下抽动露出鬼森森的笑:“我这才发现,枯井逢春的机关不知何时自己落下来了。” 祝余的后背掠过凉意,孙念不是故意为之,而是真的意外? 下一刻,她看向一旁的谢展,意识到了方才他说的话,他难道一早就知道她的推断有误? “我知道,这是老天给我的一个机会!”孙念瞥过那条湿漉的绳索,得意地笑了。 她没有忏悔,这也让季向明更加抓狂。 孙念含着那一口血腥道:“我听见玉娘一声声唤我,我没有犹豫,因为我没有打算救她。我逃离这里,又能去哪里呢?但如果玉娘没了,我又为何要离开家……” 季向明双手握剑逼近:“你这个疯子!玉娘的死,实在太不值得!” “可事实证明我是对的!父亲看到了我,你们也是。”孙念的眼中没有求生的欲望,“我没有杀玉娘,只是没有救她而已,就算是郡主你们也无法定我的罪!” 此话无疑是孙念自己的催命符。不对,她已然要死,为何还要这么说,她是想拉季向明一同下地狱! 真是疯子! “季探花!”祝余抬高嗓门,所有人的目光从那两人焦灼的场面挪了过来。 祝余道:“冷静下来,你仔细想想,她说这些都是在引诱你杀人,她活不了,也想毁了你!” 郡主反应过来,在一旁急着应和:“季向明,她说得对,你要是杀了她,玉娘就白死了。再往下走,便没有回头路了!” 他根本不在意什么引诱杀人,他只知是孙念罪不可恕,她杀死了一切,孙玉娘和自己都是。 汗水沾湿视线,他看着院子里的牡丹花,花丛中站着一个簪花女郎。 她穿着嫁衣,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正朝着他招手:“向明,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他顿时湿了眼眶,咬着唇还是难忍眼泪下流:“玉,玉娘。” 玉娘展露笑颜:“你个爱哭鬼,都说了往后要叫娘子,快,叫我一声听听。” 季向明又怎会不清楚那是幻觉,只是玉娘的话还在他的耳边。 “往后我们的院子里一定要种上一棵桃花树,春日可赏花,夏日会结果。我最爱吃桃子了!” 月色蒙上了他的眼,他挥剑至高处,闭眼挥下这最后一剑。 “不要!”祝余的话音与那血几乎同时迸出,孙念倒在血滩之中,一动不动。 溅在脸上的血腥,让季向明彻底失控,过往二人越是美好,此刻心中恨意越是无法磨灭。 周围像陷入压抑与沉闷,他们眼睁睁看着季向明放声大哭,朝着这具尸体一剑一剑刺下。 直到他使完身上最后一丝劲,倒在一旁。 眼角的泪顺着发丝流淌进土壤之中,他望向漆黑的夜,今夜月光皎洁。 …… (本章完) 第十三章 故友(新娘水鬼案) 今夜真是一团乱麻。 “谢大人请留步。” 谢展回过头,不知何时起祝余跟在自己的身后。 “祝姑娘?”他眼中有惊讶,但还是停下脚步。 “有一事想请教谢大人。”猝不及防间,祝余已经站到他跟前,直勾勾盯着他。 “姑娘请说。”谢展侧过眸,他不习惯被女孩子这般盯着看,尤其是祝余那双温凉如玉石的眼眸,每每对上,霎时觉着心思难定。 按祖父所言,这并非是读书人该有的定性。 “大人曾在刑部,可知此番季向明会被如何定罪?” 他定下神,如是道:“根据《南靖律例》未由官府处决私斗私杀者,与杀人同罪。” 她走近一步,少年后退一步。这一如往常的小习惯,倒让祝余不自觉笑了。 她问道:“既然如此,谢大人方才为何拦我?若你我合力为之,这并非是死局。” 祝余这么问并非想责怪谢展袖手旁观,她清楚,季向明但凡知晓真相,绝无可能会放过孙念。 只是此刻,她同样在试探,试探五年前的谢展,是否对自己有威胁。 毕竟他的出现,在自己预料之外。 但此事于谢展而言并非计划之外,听到说合力为之的那刻,他心中竟有些不由分说的窃喜。 他知祝余是在试探自己的良善,所以下一句话,没有说谎。 谢展眉头一松,表情并在没有惋惜季向明的死,语气淡然:“能够亲手复仇,这件事已经让很多人羡慕了。” 他羡慕季向明?祝余的后背不禁一股寒意袭来。 他想杀的是谁?她的心口不自主抽痛起来,又想起了那一箭。当初他与东宫联合,难道也是为了复仇? 她更加确定,谢展是个巨大的威胁,既然除不掉,就必须远离。 …… 孙玉娘投湖案了结,那三石桥的水鬼新娘之说也不再有人提起。 清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过对于顾长柏而言,这一波风浪还未彻底散去。 上任处理的第一个案子,嫌疑犯被当众刺死,杀人者还是受平川王看重的探花郎。苦主孙老爷更是先后两个女儿离世,落得家破人亡整日疯癫。 本想讨好的,愣是哪头都没得到好处。 好在永福郡主并未怪罪他,顾长柏尚且保住了这官位,只是未来平步青云困难了。 至于永福郡主,整个清河都传她与季向明有过一段私情。永福本人也承认她偏爱些样貌俊朗的公子,就如同此前一眼看中谢展。 但她与姜媛不同,性子洒脱,情爱顶多算她消遣的玩意儿。因而她尚未等到季向明处决,便准备启程回安朔。 临行前,她还要赴一个约。 竹林深处,一个牵着驴的青衣少女缓缓而来,铜铃声伴着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车马仪仗都在等着她的到来。 永福耐不住先下马了,那些侍卫本是要跟着,被她示意退下。 “还以为你不来了!” 她没有掩饰自己期待与欣赏的目光,案子虽不如人意,此人倒是颇为入眼。 在来清河之前,永福以为天下女子,只有像她这般策马奔驰与男儿比肩的,才能称为南靖女子的表率。 但在祝余身上,她看到了不同。 原来,女子不必事事与男子比较。祝余断案时锐利的眼神,甚至让她忘了仵作本该是男人该做的行当。 “听闻郡主今日要走,特来送行。” “算你有心。”永福背过手,压下刚扬起的嘴角,“不过祝余,有件事我没想明白,你让我下令关押季向明,是一早猜到他会冲动杀人?” “我见过许多逝者亲属,他们有的愤恨不甘,有的悲痛欲绝,有的暗自窃喜……”祝余眼中尽是自信,“在季向明来找我的那天,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绝望,求死与复仇。” 这或许是当初,她毫不犹豫应下季向明的原因。 永福的语气忽然沉下来,带着质问:“你可知若是顾长柏断案,季向明根本不用死,孙老爷也不会疯。你就真的没有错?” 祝余心中一顿,前世因顾长柏草率结案,真相蒙尘。那季向明的结局会是如何? 孙长柏没有同时失去两个女儿,应该也能够安享晚年。是的,这样的结局,或者更多人受利。 就如顾长柏此前说过那话,活着的人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为何执着于死人的遗憾? 可祝余偏是个一根筋的。 “郡主所言极是。”祝余跪地赔罪道,“若非我,季向明他或许不会死。” 见她俯身在地,永福先是震惊,而后眼中有些失落,像在为她与旁人相同的普通而遗憾。 她摆了摆手道:“你起来吧。” 可祝余并没未战起身,她挺直腰杆,抬起头。永福说的不错,她那双眼温柔却又坚韧。 她道:“但民女很庆幸自己所做,孙玉娘没有枉死,真相公之于众,季向明不再有一生所撼。若只惧怕真相带来的代价,那这世间何人敢去追寻真相?” 永福郡主一时间愣在原地,这个青衣少女,肤若凝脂,眼若星眸,分明是个贵女长相。 可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留在这清河实在屈才了。 她伸手扶起祝余,笑道:“难怪你看不上那顾长柏。” 祝余谢礼:“多谢郡主为民女见证。” “你我之间不必那般客气。不过……”永福懒洋洋瞥过她身后的大强,“你若真要谢我,不如把你的驴送我?” 祝余拍了拍大强的脑袋,它也得意地回应:“我的大强可比不上公主那匹盗骊名贵,不过这个惊马散,倒是很管用。” 那小药瓶一个弧线抛到永福的手中。 “原来是这个。”永福眼睛闪亮,如获珍宝翻看着这瓶子,“想不到你对驯兽还颇有研究?” “我不会。”祝余摇头道,“是一位故友教我的,她说只要将猛虎豹子的分泌物提炼磨制成粉,小兽便不敢靠近,我只学到了分毫。” “那多谢她了。”永福郡主此刻欣喜,全然不知这惊马散是五年后她自己研发而来,赠予姜祈年的生辰礼物。 …… 从前她也过生辰,腊月的最后一天,祝盛在雪中捡到她,那天算是她的生辰。 师父会在那天为她烧一碗长寿面,他验尸的手艺无人可敌,但这做面的手艺就…… 可师父走后,那碗面的味道越来越模糊了,甚至在记忆中那股特殊的滋味,成了这世间长寿面之最。 回宫后,姜祈年有了自己的生辰,她生于腊月初六,同样也是个雪夜。 于是每年这个时候,岁安宫的院内都堆着各宫送来的生辰礼。 “阿祈,快打开看看,我送你的生辰礼,定能把这些都比下去!”永福双手叉腰自信道。 姜祈年有些怀疑地打开那个瓶子,她知道永福特立独行,送的礼自然不一般,只是这回…… 她嗅了嗅,眉头一皱,立即放在桌上:“你这,这该不会是马尿吧?” 永福极为宝贝地拿在手上:“这可是我研制的惊兽散,只要将它洒在身上,无论小兽亦或猛兽,都不敢靠近你。你快试试看!” “是很厉害。”永福期待的目光炽热,姜祈年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凝滞,自语喃喃道,“这撒身上,别说是野兽,人也不敢靠近。” …… 回过神来,面前的永福依旧洒脱肆意,祝余心中有一股暖意和心安。 此刻的永福郡主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有一事奇怪,今日我派去衙门的人来报,说在那天季向明的衣物中发现了这个。” 永福一个眼神,侍卫捧着一物上前。 季向明怀中的,竟是封信! ? ?月底加更一章~谢谢书友们的支持~~(明日开始双更) ? (本章完) 第十四章 征书(新娘水鬼案) 一份带着狸猫印记的信。 眼下算来,狸猫送信共有三封。一封是让季向明来往生义庄找她,一封指向孙家枯井逢春的奥秘,那这一封…… 祝余问:“郡主可有看过这份信的内容?” 永福郡主心中坦荡,并无隐瞒:“我本以为是向明留下的遗书,就拆开看了。可我瞧了里头的内容,有些瘆人。” 一封信能瘆人到什么程度? 祝余的眼眸明澈起来,语气笃定:“信中可是写着真凶的名字?” 永福起初觉得这信奇怪,可眼下祝余能猜到信的内容,这件事就更匪夷所思了。 她与那侍卫对视了一眼,侍卫拆开信呈上,上头写着一句:案件真凶乃是孙念。 果真如此。 “你既猜得到信的内容,可知这封信是何人所写?” 永福并没有在怀疑她,相反她有些期待,期待祝余能够说出一个惊人的答案,解她心中所惑。 只是祝余对此也毫无头绪:“这样的信我和季探花此前也收到过,那人没有露过面,但此人却对孙玉娘投河一案了如指掌。” “你是说,他在暗中帮向明找到真相?” “恐怕不是好意。”祝余眼眸深沉起来,这只黑猫一早知道真凶,却未告知官府,可见找到真相并非他的目的。 这三封信看上去更像是他特意设的局。 第一封信,引季向明入局,第二封信,引她入局,这第三封信,诱导复仇。 祝余刹时想明白了为什么季向明能够从衙门牢狱逃出,又为何会执剑而来。 可此案一结,这只黑猫如同人间蒸发。他究竟想做什么? “郡主,可否帮我找一物,一只通体黑色的猞猁。” …… 回到往生义庄,已是太阳落山之际。 司徒笙正满脸愁容在门口踱步,见她牵着大强走来,朝她奔去。 “阿笙?” 司徒笙喘着大气,拉着她的手就往里走,不满道:“那顾长柏太过分了!今日你离开衙门后,他转身就招了位新仵作,生怕你后悔一样!” “嗯。” “嗯?”司徒笙都快气炸了,祝余竟然就云淡风轻的哼了一声,她灵机一动,“干脆我们像上回一样,找个暗巷,蒙上他的头,给他几闷棍!” “不够。”祝余拔出腰间的柳叶刀,眼眸一沉带着杀意,胡诌道,“你知道的,我不轻易拔刀,一旦拔刀,必有人死。” 听到祝余语气的变化,司徒笙本应该是开心的,可她这话越听越让人心里发毛。 反倒为顾长柏说话:“倒也没那么严重。” 祝余阴沉的脸转而露出释然一笑,随着刀入鞘一声利落的响声,她坐下身递过一杯茶:“那看在你的面子,此番饶了他。” 原来是玩笑。 “真拿你没法子。”司徒笙接过茶盏,叹出一口气,“这些年你日夜钻研,不顾酷暑,多年来的心血,等到了今日,就因顾长柏而放弃,你就真的甘心?” 岁安宫的时光漫长而又孤寂,那时的她颓唐过。 她时常感慨,若当初她选择留在清河,她或许能成为拿皇粮的一个小吏,与师父一样成为衙门的一个小仵作,平淡安稳地度过一生。 可那天祝余站在衙门的空地上,从日出等到日落。 她忽然想明白了,原来这个众人挤破脑袋想做的事,并非自己内心所求。 祝余这人有一点好,她不在乎自己为之付出的时间与精力。 人,遗憾了就该去尝试,尝试了就不要执着于执着。 “顾长柏他不足以让我放弃。”祝余全然不在意说道,“我喜欢做仵作,只是不打算在这里。” 司徒笙啐了啐嘴边的茶末,语气立刻急了:“这话什么意思,你要离开清河?” 倘若留在清河县,别说是对抗萧世兰的势力,就连顾长柏她都难以招架。 因而那日,她向郡主求的第二件事是一封荐书。 “我要去趟寒江。”祝余手中转动的茶杯忽然停下,语气像是决定许久的事。 “寒江?”司徒笙猛然起身,双手撑着桌子,“那地方又冷又干,还时常有野兽出没。起码要赶半个月的路,你去那儿作甚?” 在清河长大的孩子都听过一句话:你这小子若再不听话,我就把你丢到寒江喂狼! 因而寒江这二字,是清河小孩的噩梦。当然清河小孩还有一个噩梦,阴煞鬼祝余。 祝余握住茶杯的手一顿:“寒江有个机会,我想去试试。” “试试?”司徒笙觉着祝余这句试试和方才那个嗯说得一样轻易。 她不是不知道寒江这个地方,那地方可不比清河,地广人稀,吃不好睡不好不说,人流复杂,说不准就被卖到外域。 其实去寒江也是祝余意料之外的事,依她的计划原本是向郡主求荐书,去安朔府衙发展。顺利的话一两年后能调到临安皇城。 可打开那封荐书后,祝余发现是这并非是荐书,而是一封皇家秘密征书。上面写着: 江湖奇士大隐隐于市,今悬镜司广纳江湖贤才,特设一迷,以验其智。 寒江城,月神见, 白发女,神庙隐。 月兽鸣,心诚灵。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于寒江月神庙前,破此迷者可过关。 悬镜司司镜使敬启 …… 此前在宫中,她曾听父王提及过这个悬镜司。 那是个为皇室宗亲调查悬案诡案的秘密组织。不过没人见过悬镜司里的人,毕竟见到他们的几乎都没了命。 父王倒是对这悬镜司的评价颇高,说他们是南靖的未来,危急关头能够拯救南靖也说不准。 而眼下祝余也认得清现实,仅凭自己之力,想要查清屠龙案,阻止萧后难比登天。 悬镜司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可以一试。 司徒笙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事不妥:“这样,我同你一起去寒江!” “不成!” 祝余的语气有些急切了,她想起前世在城外土坡之上,司徒笙也拍着胸腹道:“我陪你一起进宫!”阿笙虽是没有陪她进宫,却也因她牵连而死。 司徒笙被她的语气吓住,她从未见过祝余这样,往日她们形影不离,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凡事都是商量着来。 可为何觉着眼前的祝余,与此前不同,她的心里藏了许多事,一些不能同自己说的事。她想着想着,委屈劲上来,眼眶泛红。 祝余很快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握住阿笙的双臂,缓和了语气:“阿笙,我问你,你自小的志向是什么?” 司徒笙擦了一滴不争气留下的泪,吸了吸鼻子将头歪向一侧:“我没有志向,我是个废物。” 祝余将头又凑到她的视线里,耐心地说道:“我们阿笙才不是废物,她想成为南靖最厉害的女捕快。” 听到这话,司徒笙眸光闪烁,泪如滚珠而下。 司徒青山没有儿子,他本是打算将阿笙培养成大家闺秀的。 可阿笙这孩子,生来与别的姑娘不同。身段轻盈高挑,在刀法上的悟性极强。 阿笙也曾羡慕过寻常女子穿襦裙纱衣,可她生来就是要练刀的,刀法是令她自傲的一件事,怎可以轻易放弃! “所以阿笙,我不能陪你留在清河衙门,相同的,你也不能陪我去寒江。” 她的路不该困住另一个人,真心以待的朋友,决不能成为自己的附属品。 她要的是,司徒笙未来之路灿烂! 两行泪夺眶而出,司徒笙一把抱紧祝余:“我要你好好的,好好地回来!” 祝余轻拍着阿笙的背脊安慰道:“放心,这次我们都会好好的。” ? ?新的征途即将开始~|w?) ? (本章完) 第十五章 寒江(月神殿传说) 寒江城,距清河有八百里,因其四处布满戈壁,也时常称戈壁城。 越往西走,风沙越重,磨得脸干疼,时常还迷眼睛,赶路人只能用头巾包裹住脸部。 西北的天气与南方不同,时而风沙刮起,时而又短暂下起暴雨来。 今日这天气更是异常,开着太阳竟落起雪子来,铜铃声摇晃着,骆驼商队后跟着一头老驴。 骑驴的是一个青衣少年,头上裹着头巾,只露出一双杏眼,抬手遮了遮雪子,望向远处。 像这样在沙漠赶路定要避开夜里,一来入夜骤冷,看不清楚路,很容易偏离方向;二来,这寒江有沙狼出没并非谣言。 她伸手抓起一把沙子,有些凉了,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这样的天气不适合赶路了。 远处,有一间用泥土栅栏围起的小楼,挂着几条显眼的红布条,小楼土墙上布满风沙磨出的坑洼,瞧上去像是藏在沙漠的一颗遗珠。 院内的胡杨树上挂着几个马头骨,灰黄色,有些年份了。祝余抬手扶过,几匹马的头骨上都有深浅不一的半圆形齿痕,四周布有树枝状的细纹。 “客官这是在瞧什么?” 她回过神来,瞧见面前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摸三十,一身紫色长袍飘逸,显得身材玲珑有致。髻上那发簪乃是用银丝缠绕而成,挂下细小的珠翠,与她那屡青丝一同落在胸前,拨弄着尽显妩媚。 祝余同为女子但也没忍住多瞧了几眼,问道:“这些马是被狼咬死的吗?”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绕着她瞧了一圈,指尖掠过她的手背:“我这些马确实三年前被那沙狼吃了。郎君竟看得出这些,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庖厨。” 紫衣女子瞟了眼厨房那两身材魁梧、肌肉结实的壮汉,分明那样的是庖厨才对。就她这样的,拿得动刀? 祝余对这马头骨倒是挺感兴趣问:“这里真有沙狼?” “以前自然是有的。”女子毫不避嫌,拉过她的胳膊,向后一挑眉,身后立马来了个小厮牵走了大强。 紫衣女子的声音细软,像是能融进人的骨头里:“不过郎君不必担心,如今我们这儿是有月神保佑的福地,不会有沙狼的。” 月神?又是这个月神。 听她的口气,这个月神是此地的保护神。 紫衣女子在前头带路,这小楼外头看起来虽小,但一半嵌在石壁之中,进门才知内有乾坤。 酒香味扑面而来,饼汤的味道,让赶路多日的祝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离约定之日只剩两日,不能再耽搁。 祝余抽出胳膊问道:“掌柜的,请问此处离寒江城还有多远?” “掌柜的?郎君打南边来的,说话真有意思,叫我胡娘吧。”紫衣女子媚眼微合笑道,“我们这儿叫仰月楼,是给去寒江城的信徒歇脚的地方。到了仰月楼,再往西走半日,就能到寒江城。” “信徒?”祝余想起方才胡娘提及的月神,“你说的是月神的信徒?” “客官也是闻名而来?”胡娘听到这两字眸子立马亮了,看来,她也是这月神的信徒。 祝余心生一计,打探道:“实不相瞒,我从南而来,赶了十天的路,就是为了去寒江的月神庙。” “月神保佑。”胡娘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像是在对月祈祷什么,随后问道,“客官是想要向月神求什么?家人身体康健,还是财路亨通,亦或是有情人幸福美满?” 祝余心中一笑,这月神,真够忙的。 “求职。”她倒也实诚。 “求职?倒是少见。”胡娘想不明白,南方连个庖厨都那么难找活计,非得大老远跑到寒江来,这不是瞎折腾。 她吩咐了底下人:“客官舟车劳顿,待会让人送浴桶过来。” 祝余挺了挺自己的腰板,又松了松肩膀,学一旁的壮汉一样撸起半截袖子:“送壶酒就成!” 胡娘做得就是过路人的生意,那些人走南闯北的,什么样的没见过。 从第一眼见到她,便看出这客官杏眼灵动,额尖落下的碎发,连晒几日皮肤仍旧白皙,是个活脱脱的美人。 “恕我直言,您这样貌,别说我是女子,就是男子也能一眼认出。”胡娘掩嘴笑道,“不过您别怕,我这仰月楼本就是给行路人歇脚的。不过您进城可得小心着些,寒江城近日不太平。” 祝余真心谢过她,平日里见惯了阿笙穿男装,扮顾长柏那会儿也算是天衣无缝,便觉着掩饰女子身份并非难事。 入城之后,还是谨慎为妙。 祝余跟着胡娘上楼,这楼上安静许多,没有丝竹歌舞之声,只有一股淡雅的香气。 “姑娘与那些臭男人住一起不妥。”胡娘推开廊底的一间房道,“这楼上的雅间只有两间,东西各一间,推开窗就能看到沙漠悬月的奇观,您就住这东边的望月间。” 祝余里头确实雅致,瞧着西边的雅间也亮着灯:“胡娘这对面也有住客吗?” “姑娘放心,是两位赶路的公子,一个憨憨傻傻,一个有几分姿色在。”胡娘叹了一口气,觉着那人不解风情有些懊恼,“只可惜,老娘请他喝酒,他把我赶出来了。” 还真是个憨傻的。 … “阿嚏!”映月间内的那个憨傻少年打了个喷嚏,他搓着身子,探头将窗户关上,“此处实在太冷了,就该多带些衣服来的。” 烛光跃动着,昏黄的光照亮另一位公子的侧脸,露出轮廓分明的线条,应是那个有几分姿色在。 他低垂的眼眸盯着卷宗,时而提笔批注,时而沉思。 “我说老谢,你一晚上到底搭理我一句啊。”少年站起身子无聊,这闷葫芦比那庙里的和尚还要无趣,“成!你就看你的书,我去找胡娘过来喝酒!” “等等。”谢展放下手中的笔,握了握发酸的手腕,想起掌柜那副模样,不由深吸一口气。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夏清朗一眼识破,“我说老谢你这太不解风情了,那胡娘貌美风趣,怎就不入你的眼了?” 夏清朗一副很铁不成的模样,他本是不想来寒江吃苦的,可老谢却诓骗他这里有南靖最好吃的炙羊肉。这都走了十天,连根羊毛都没瞧见。 “阿朗,我们去看月亮吧。”谢展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说老谢你脑袋没被门夹吧?”夏清朗嘴角抽动,指了指窗户,正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他双手一摊。 “此处是寒江边界,这儿的人信奉月神,说不准有什么奇事发生。”谢展一本正经解释道。 “就算是大罗金仙来,我今晚也不出去!”夏清朗碎碎念起来没完没了的,“大晚上的去沙漠赏月,也就你们这种文人想得出来。我可不去,我最怕冷了。我奉劝你也别去,你要冻死了谁背你回来……” 一回头,房门打开着,人已经没影了。 谢展本就不是个听劝的人,他裹着一层厚厚的衣服,踏在这冰凉的沙地上,爬到高处坐了下来。 夜色低垂,沙漠的夜与白天截然不同。 一条银河贯穿天际,星星仿佛触手可及,这样的景致是清河永远瞧不到的。 无尽的黑暗中,沙丘若隐若现,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沙砾摩挲得声响。 他望着今晚的月亮,在静谧的风声里,听到一个女子在说话。 “谢卿,今日十五团圆,你怎么一个人待着,我们一起晒月亮可好?” 他回过神,今日三月十三,一切未得圆满。 ? ?寒江篇上线!!感谢二楼老猫的支持~~~祝友友们端午安康~ ? (本章完) 第十六章 神女(月神殿传说) 胡娘说得没错,这间屋子赏月极佳。 只是已得圆满之人通常不爱赏这残月凸月,爱抬头看月的,通常是孤寂的。 师父在世时总会叹上一句月是故乡明,而如今祝余举杯对月独饮。她并不讨厌孤寂,一个人独来独往并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她也曾渴望过热闹。 沙漠之月又大又亮,虽说月亘古不变,却也有遮住光华之时。 那日岁安宫上下百余宫人跪在殿外,屏息不敢出一声。 太医踉跄从屋内摔出,穆然抢地道:“王上殁了!” 霎时,死讯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遮住月的光华,死寂从无尽黑暗中袭来,人们像是被塞住了咽喉,无声的恐惧随着妖风四处乱窜。 直到黑暗中有人呐喊:“是天变!是天变!” 他们才反应过来,南靖最尊贵的人死了。 四周燃起宫灯来,姜祈年就站在梨花树下,身影淡薄,木讷愕然。 直到那一巴掌将她打醒,母亲怒目而视:“逆子!你怎可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她下意识跪地,还未从眩晕中缓过神,扯着萧后的裙角哀求:“母后,我,我没有杀人。” 那日也是十五,本该阖家团圆之日,姜祈年家破人亡。 “客官,胡娘吩咐的热水给您送来了。” 祝余从思绪中抽离出来,转过头,来送水的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娃娃脸,一身麻布衣裳,力气倒不小,提着满满一桶冒热气的水,愣是没洒出半点来。 “客官想要现在沐浴吗?”西北的孩子大多在风沙里长大,精瘦的身材,光着脚丫,土色的脸颊藏着两酒窝,露出最朴实纯洁的笑。 祝余想起自己曾经的贴身侍女花娥入宫时也差不多这个年纪,只可惜那日血洗岁安宫,花娥也不在了。 “辛苦你了。”她应声,从窗台上下来。 孩子眨着眼,似是还想说些什么。 祝余翻出包袱里仅剩下的一块蜜糕,递过去:“赶了很久的路,只剩这个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自己用陈皮、桂花、蜜枣与糯米做出的蜜糕,比外面卖得更香更糯。 小姑娘试探咬了一口,只觉着舌尖甜蜜,桂花的香气充斥着鼻腔,随后埋头大吃,沉默不语。 良久那双圆溜溜的眼盯着她:“好吃!江南的糕点好吃,阿姐生得也好看!” 她本是不清楚自己的长相有什么特别。直到捡到她的人牙子说,这是个美人胚子,定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她才知道,原来,她长得好看。 兴许是因为她天生皮肤白而透亮,一双杏眼灵动,师父说捡到她的那天,还以为是只受伤的小鹿匍匐在草丛。 祝余蹲下身笑了笑:“皮相这东西,终会流逝。骨相生得好,才是极好的。” 她忆起幼时一个骨相极好的朋友,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她为学无相之术寻来的药人。 是一个清秀的哑巴。 无相面具初学时需先学会摸骨,以指法摸清面部骨骼走向,再用泥胚还原人脸。 而活人的面部肌肉与死人不同,往生义庄里泥胚倒好找,可一动不动的大活人太难寻了。 “你愿意做我的药人?” 小药人局促点头。 一个活人主动找上这偏僻的义庄已是怪事,他竟然还愿意主动送上门来做药人。这家伙不是傻子,就是有是什么目的。可她没有钱,没有父母,又能被骗什么? “那我需要给你什么做为报酬呢?” 小药人环顾一圈,没有开口,只是指了指石桌。 祝余转头看向石桌上那盘糕点:“原来你喜欢我做的蜜糕。”这小哑巴估计是几天没吃饭了,所以才铤而走险来了这里。祝余心思一软,也是个可怜人。 “那我每天都给你一块蜜糕可好?” 自那以后的半月,小药人每日都来,他其实不清楚祝余正在做的事,只是觉着她的手法和包子铺那揉面的师父很像,而他就是那个被揉捏的面团。 “颅骨饱满,鼻基微凹有高度,下颌拐折清晰…”祝余高高捧起一个泥人,欣喜道,“成了!小哑巴你看,像不像你!” 想到这儿,祝余竟有些好奇那个小药人长大后模样,定是个美少年。 窗外传来风沙声,她余光中瞥见一抹白。 侧过头,沙丘之上站着一个白衣女人,女人身后跟着一条银灰毛色的犬。 那犬低垂着尾巴,忽而仰天对月一声长嚎。 不对,那不是犬,是狼! “快跑!有狼!”祝余三步探出窗,朝着远处沙丘呼喊,可女人还在继续往前走。 小姑娘却见怪不怪,凑过脑袋,笑容轻松:“姐姐不必担心,那是神女和神兽,月光是神降下的福泽,他们在进行拜月礼。” 拜月礼? 月如银盘,圣洁的光追随着神女的脚印,所到之处皆泛着银光。 不过一背影,白发若天上悬河,身如轻燕踏沙而过,与身后的追随者截然不同。 他们一个个深陷细沙之中,艰难地跟随着。世间苦难与神而言不过拈花一笑。 这个世间,真的有神? 即便是在皇城的寺庙祝余也未曾见过规模如此壮大的信众。 祝余眼底里尽是那个白发女人:“你们口中的月神就是她?” “不,神女是月神在凡间的使者。”女孩的眼眸闪亮,做出一个与胡娘相同的动作,“阿兄说了,她是寒江的保护神,也是南靖最尊贵的人。” 皇权受之天命,南靖王是天子,可在寒江却比不上一个神女的地位。 在寒江,神权高于皇权,这可不见得是好事。 看来悬镜司是来受父王之命来调查这个月神的。 “我此前来过一次寒江,并没有听说过月神。”祝余试探问,“你可知这个月神,是何时来寒江的?” 她这一问,反倒让女孩有些迟疑。 “月神一直都在啊。”女孩的眼中天真无邪,觉着她的问题就好像问她这月亮何时挂在天上一样难以回答。 她指着夜空中挂着的那轮凸月:“月神就在那里看着我们。她保佑着我们,也审判着我们。” “审判?”这不像一个孩子该说出的词。 女孩压低了声音道:“阿兄说了,信奉月神的人可以得到月神的保护,但倘若得罪月神的,做了错事的,都会受到月神的惩罚。” 用神话之说来约束孩子的言行,这并不奇怪。 “阿姐难道不相信?”女孩的眼神里全是敬畏,已是全身心地信任这个所谓的月神,“阿姐若是不信,那千万不要去月神庙,会受到月神诅咒的……” 小姑娘还没有说完,门口传来叩门声。 胡娘见她迟迟未归,走了进来。 “柴桂,你这丫头,让你送个水送了那么久。” 这个叫柴桂的女娃眉眼笑着拉过胡娘的手臂:“是阿兄来接我了吗?是阿兄来了吗?” 胡娘摇头无奈:“你阿兄说了,让你老老实实待这里。” “为什么?”柴桂的眼暗淡下来,有些气恼道,“阿兄答应我的,只要我长大了,就带我进城看月神。” 胡娘点了点她的脑瓜子:“胡闹!我可听说了,这月神殿近日又出现了神迹,怕是三年前的审判又要来了。” “三年前的审判,您指的是?”祝余眉心一动。 胡娘这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话锋一转,装作若无其事:“都是些没影子的事,说来逗孩子的。客官您先洗漱着,若是有事再唤我。” 话音落,胡娘神情不自然地拽着柴桂离去。 ? ?大家喜欢抬头看月亮嘛? ? (本章完) 第十七章 襄王(月神殿传说) 烛火通明的映月间,门吱呀一声打开,风顺势钻进屋子。 夏清朗紧了紧披风从床榻跨下,带着颤声道:“老谢,你刚才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谢展从外头回来,抖了抖身上的沙,不知是吹久了风还是夏清朗的嘴碎,他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月神的化身,神女啊!想不到还未到寒江,就先见到了神女。”夏清朗的惊呼声中,谢展终于注意到了书桌那副墨迹未干的《沙丘神女图》。 他拿起画纸透着烛光,夏清朗笔锋间神女活灵活现,白发及腰,白纱随风扬起,飘然身姿,虽只是背影,已然透露着神性。 与世人格格不入的,若非怪人,就是神仙。 耳边是夏清朗沉浸其中的描述:“你这出去的太不凑巧了,方才整个仰月楼的人都在看,她就宛若那九天神女下凡,在月光中化身出现。你猜怎么着,和传闻的一样,沙狼臣服于她,甚至追随她。” 夏清朗平日连谢展的小白都不敢贸然靠近,何况是狼,那可是会咬死人的。 谢展放下画,淡然问道:“所以,你信这个月神?” 夏清朗学着那些信徒的手势,虔诚闭上眼道:“愿月神保佑,吃喝不愁,欢乐无忧。晨起不必点卯,夜里无需宵禁。” 他挤开一只眼,玩笑道:“要这月神真能满足我这些朴实无华的愿望,信徒愿永远追随。”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月神的信众却有如此之多,看来朝廷给的线报没有问题,在这寒江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谢展不紧不慢倒了杯水:“你可知听说过月神诅咒一事?” 夏清朗本是双眸沉浸,眸光一转,压低嗓子:“你是说前不久宫中闹得沸沸扬扬的玉美人?” 南靖王登基之后,除了萧世兰,就属这玉美人最受宠。 萧世兰是曾经倾国倾城,可容颜会老,加上萧氏一族掌控半边朝堂,多少让南靖王心存忌惮。 可这玉美人不同,她本是废妃李氏的贴身宫人。李氏被赐死后,她凭借婀娜身段与舞姿,被南靖王宠幸。 前不久玉美人有孕大喜,本该借此扶摇直上。却不料在十几日前,洒扫宫人发现她在房中自缢身亡。 涉及皇嗣,后宫本是要掀起惊涛骇浪。可偏偏这玉美人的死状太过诡异…… “她的四肢被人用红绸带刻意扭曲成诡异的样子,我记得当时是左腿折叠弯曲,右腿笔直,双腿张开一定角度。双臂垂下微微提起像雏鸟的翅膀,最后是头,像这样呈问天状……” 谢展比划着死者的死状,另一侧夏清朗开始执笔作画。 半柱香功夫,画作已成。 “这是……” 二人相视几乎同时说出:“嫦娥奔月?” 夏清朗笔下的确实是一副《嫦娥奔月图》,与谢展当初在皇城脚下抓到那个月神信徒怀里的几乎一样。 当日信徒站于高墙之上大呼:南靖皇室不敬月神,月神会降临审判! 自此,月神诅咒一说四起。 “玉美人胎死腹中,太子病重卧床,王上头风发作……”夏清朗斟酌着这些事之间的联系,“老谢,这月神真有那么邪门?” 所谓天子本就受天命所召,现如今这至高无上的皇室得罪了天,民心大乱。 若是任凭这谣言发展,必定会动摇南靖国运。月神背后之人,或许就是冲着这个而来。 谢展道:“寒江是这月神的起源地,王上派悬镜司来,除了查明玉美人之死与这月神教外,还让我们保护一个人。” 是的,寒江还留有一个皇室血脉。 “你是说那个草包襄王?”夏清朗眼里的嫌弃藏不住,“我们要保护他?” 五皇子姜异人是废妃李氏之子,玉美人受宠后,一直养在膝下长大成人。 生母虽是罪人,但养母富贵受宠,姜异人本也可以受王上重视。 只可惜他自己不成器,没治国辅佐之才,又不勤奋好学。成日出宫结交一些世家子弟,吃喝玩乐不学无术。 萧后本就不喜欢这个五皇子,趁他及冠之日,联合萧氏一族上书。南靖王念及父子情谊,封其为襄王,赐地寒江。 自那以后,襄王再没回过皇城。 而这襄王府就落在月神庙的隔壁,说是王府,但府里上下布局陈设倒是与姜异人本人的性子贴合。 王府的门面做得大气简约,两头石狮子威严霸气。可进门不过十步路,便觉着这屋子不对劲。 王府院内种的不是雅致的竹柏,也没有假山池塘,而是一大片的菜地。 姜异人正在锄地。 下人们躲在屋子里悠闲小憩,新来的仆人见状奇怪:“殿下这是忙什么呢?” 一旁管事的面庞白净,嗓音尖锐,曾是宫中服侍五皇子的内官,是随五皇子一同贬来寒江。 他也正在凉亭偷闲,见怪不怪道:“说是在翻土种瓜呢,寒江的沙瓜清甜多汁,咱殿下最是喜欢它甜而不腻的口感。你别瞧就这一块地,等到夏日遍地的瓜,咱都有口福。” “殿下亲自种啊?”仆人想不明白,襄王要想吃瓜,吩咐下人采买就是,把这王府弄得不成样子,以为进了别人家的菜园子。 “你不懂,咱殿下自打被送到寒江来,日日醉心于田园之乐。这寒江比不上皇城,日常所需都要自己打点。若没这菜园子,我们都吃不上饭。” 管事每每谈及襄王处境都心疼不已,寻常少年本是意气奋发的年纪,自己主子却日日在菜地里种菜。 可姜异人乐在其中,站直身子舒展片刻,随后从沙土里拔出腿,粗布麻衣的根本不像个王爷。 “老宋,柴刚何在?” 管事规规矩矩跑来,弯着身子:“回殿下,柴刚他去彩月楼了。” 姜异人眸光掠过四周的下人,一手拿着锄头,一手叉腰道:“好啊,本王在这里锄地,他去消遣去了!” “您忘了,马上三月十五了,明日绘馆要揭幕月神的四大神画,柴刚一早就去打点了。” “哦,还有这事。”姜异人拭去额头上的汗,盯着日头,“确实是百姓们的大日子,今日这活做得差不多了,我也去凑凑热闹。” “殿下!”老宋盯着他这一身泥点子,“您这?明日可是个大场合,殿下您可得要穿得体面一些。” 姜异人抬手看了自个一圈:“我这没事啊,洗洗干净就好。” 夏清朗嫌弃的一瞥,撑着下巴,无趣地趴在围墙之上,就这样的草包皇子,还用得着他日日夜夜盯着。 老谢这人就是想得太多,倒不如去大街上凑凑热闹。 ? ?夏烦烦:神女啊神女,保佑我的友友们,吃喝不愁,欢乐无忧。晨起不必点卯,夜里无需宵禁。多么朴实无华的愿望啊,一定要给他们实现呀! ? (本章完) 第十八章 险恶(月神殿传说) 三月十五月华神典乃是寒江民俗,是用来庆贺神女诞辰的。与中秋类似,是个阖家欢乐、百姓同乐的好日子。 虽还未到神典,但入寒江城后,所见所闻便不一般,是与清河全然不同的风情。 在寒江,少女为月,白色长裙拖地,脚戴银铃,曼妙起舞。男子为夜,一身玄色衣饰,以鼓声和之。 黑衣少年佩戴着红色月牙抹额,一手牵着驴,穿梭在欢闹的人群之中。 寒江人常年日晒精瘦黝黑,像少年这般清雅秀气的,一眼便知是个外乡人。 “别走!”不知从何窜出的大汉忽地拦在她身前,少年拉住缰绳,险些就要撞到大强身上。 “说你呢!”那大汉麻布衣衫,健硕的体格,不像善茬,“你的驴,把我母亲踢伤了。说说吧,这笔帐怎么算?” 他指向大强,大强无聊地翻起白眼,将头瞥向一侧。路人闻之也是无奈摇头,不知哪个运气不好的碰上了这无赖孙霸。 孙霸抖着腿,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像这种从外地来的小白脸,必须得让他知道一下江湖险恶。 祝余注意到他的身后确实有一个佝偻着的老妇人,眼神闪躲不敢说话。她没有搭理二人,继续向前走。 谁知孙霸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皮笑肉不笑道:“你小子,踢伤了我母亲就想走是不是?” 她瞥过那双手,默不作声将那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孙霸本是轻松得意的脸上露出少许难以置信,这哪里来的小白脸还挺有劲的。 祝余沉声道:“今日大街之上皆是人,我的驴若真抬脚伤人,怕受伤的不止她一人。” 她本不想与这骗子争辩,今日一大早换上了这张脸,本是想掩饰自己女子的身份,潜入城中打探悬镜司的消息。 可谁知这张脸,反倒先招惹起祸端来。 “其他人受伤我管不着!”孙霸见他不服软,立马采用下一招,抬高嗓门道,“大伙快来瞧瞧,为我评评理!我今日陪我这七旬老母亲上街看热闹,谁知好好地走在路上,就被那畜生踢了一脚!” 她听到畜生二字,眼光立刻变了,连那大汉都恍惚了一下。 孙霸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吓到,忍不住心中骂了自己一番。独在异乡为异客,这规矩还不是他说了算! “我能作证!”人群中一个个头矮小的马夫站出来指认道,“是这郎君的驴踢伤人的!” 二人一唱一和,看来之前没少出来诓骗老实人。 祝余眼看着四周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体会一下江湖险恶。 “你说我的驴踢人,可有伤?” 孙霸扶着老妇人出来,抹着眼泪:“我娘那么大年纪,被这畜生一踢,连身子都站不直。你们瞧都是淤伤!” 他向上撸起袖子,里头确实有淤伤。 而那老妇人也不像是演的,五官皱在一起,浑身使不上劲。起先还蹲在地上,而后干脆倒在地。 “可否让我看看伤?”祝余道。 “你是医师?”孙霸眼神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不,我不懂岐黄。”祝余蹲下身,撩开老妇人的衣袖仔细查看。 不是医师,还敢这么理直气壮! 孙霸松了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否则今日我送你去见官。” 祝余没有抬头,而是伸出五指道:“十两。” 嘿,这种要求,还真是闻所未闻。 孙霸对这小子开始欣赏起来:“你倒是爽快!十两,就十两啊!” 孙霸这手已悬在半空,等着收钱。 祝余也验得差不多,站起身道:“驴踢踢出的瘀伤因其用力大,边缘清晰,大多呈暗紫色圆形。可你娘身上的瘀伤,颜色较浅,范围宽且边界模糊。”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孙霸不耐烦,将手又伸了伸,“赶紧的,给钱!” 祝余眼神一定:“我的意思是,你娘身上的伤是你用棍子打出来的。” 人群中唏嘘声不断,孙霸也慌了神。 真是撞了邪!这小子怎么会知道? 他目光闪躲,仍旧大声道:“你休要胡说!那是我的亲娘,我怎可能对她下手!” 祝余走到人群中央道:“我南靖以孝为先,殴打父母可视为大恶。” 他本想仗着人多,逼她就范。可这势头怎得被她夺走了? 祝余接着道:“曾有一边州男子因酗酒殴打生母,南靖王闻之大怒,勒令知州即刻处以枭首之刑。壮士若是坦荡,不如同我去县令那处辩说一二。” 这一听要去衙门,孙霸觉着脖颈冷飕飕的,如蔫了的菜,没了气焰。 “算了算了,不让你赔了。”孙霸摆了摆手,散去众人,“走走走,别看戏了!” 众人散去,他也只能自认倒霉,谁知这一次的路被这少年挡住了。 “你还想怎样?” 祝余笑眯眯摊开手道:“十两银子。” “什么十两银子?”孙霸面部涨得通红,攥紧着拳头,差点忘记怎么说话,“你,你怎么能反过来要我的钱?” 这世上哪有向泼皮无赖讨要银子的人? “壮士方才自己答应的,十两银子。”祝余收起笑容,“我这人行走江湖,不主动招惹人,但若有人找事,我也不是软柿子。若壮士不怕我多嘴,只管走就是。” 孙霸咬牙,这算是什么事,他难道还想要封口费不成! 真是反了天了!孙霸心里痒痒,恨不得一拳揍去,可再有一日便是月华神典,此时闹事,定是要吃苦头的。 何况这家伙看上去不是个善茬,若是真咬死他殴打亲母,说不准真要判罪。 “给你给你。”孙霸齿缝中不情愿蹦出这几个字,丢过银子,算是吃下了哑巴亏。 祝余掂了掂银子道:“对了,这瘀伤要消,需养伤半月,若是新伤叠旧伤,可就好不了了。” “我说小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孙霸想不明白,皱着眉打量。 “我?”祝余指着自己微笑道,“我是庖厨。” 庖厨?做饭的? 一个做饭的小子竟然坑了自己十两银子。在同伙憋不住的嘲笑中,孙霸落荒而逃。 见他走远,祝余扶起躺倒在地的妇人。 “我知您不愿报案举发自己的儿子。”祝余蹲下身,将那银子原封不动放在老妇人的手中,“这些银子,您自己收着。千万别被他看见。” 老妇人拿着银子,热泪盈眶。老妇人又何尝不知自己儿子的德行,每日酗酒,无正事可做,就在这大街上招摇撞骗。 可她不能去官府,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自己本就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委屈也就委屈了。 “您放心,我方才提醒过他,如今他有把柄在我手中,不会对您再打骂的。” 老妇人颤抖着,给她塞了一个白面馒头。 “多谢公子。” 此时,身后传来掌声与一个少年的声音。 “还真是一出好戏!” ? ?小余儿:今天骗了诈骗犯的十两银子,记得下载国家反诈ap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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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十九章 大壮(月神殿传说) “还真是一出好戏!” 随着这一声,黑衣少年转过身。谁知两人对视的一瞬,神情都凝滞住了。 祝余先是瞧见他腰间的青玉,随后再看到他的脸。 夏清朗?他为何会出现在寒江?他不是府衙的主簿,难不成顾长柏也跟着来了寒江? 她思绪不安地瞟向别处,好在胡娘提醒,如今换了容颜,就凭这张脸他认不出来。 可偏偏是这一张脸,让夏清朗有种见鬼了的感觉。 夏清朗第一眼,就觉这张脸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他分明没有见过此人,可又总觉得有些熟悉? 他忍不住问:“兄台看着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见过?这怎么可能? 祝余眼眸一圆,只因这张脸绝无可能在这世上出现过。 那是她以小药人幼时的骨相,推测出了一张完全不存在的脸。不过,当日用铜镜一观,这张脸确有这些说不出的熟悉感。 兴许是此前常以无相之术,摸骨成型,熟知南靖人的面貌特征。此番第一次创作,加入了一些共同特征也合理。 她得出一结论:“我这张脸纯属路人之颜。” 此人虽不及谢展容貌出众,可要说是路人之颜,未免夸张了些。 他一身黑衣身姿飒爽,眉宇带着锋芒,藏着江湖气,也算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只是夏清朗也没深想下去,他看此人有趣,想交个朋友。 “我姓夏,字清朗,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名字?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最好是一个与祝余毫不相关的名字。 余光中,大强正在沙柳树下纳凉。 她下意识说出一个名字:“大壮,柳大壮。” 听到这三个字,夏清朗两眸睁大了一圈,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这和一个妙龄女子叫二狗有什么区别。 倒是祝余颇为满意这个名字,毕竟柳大壮,听上去确实挺像个厨子的名字。 即便如此,夏清朗还不忘捧场:“大壮兄,啊不是,是柳兄气质典雅脱俗,没成想有个如此霸气的名字。有趣,实在有趣!” 祝余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话锋一转试探道:“夏兄瞧着眉目清秀,不像是寒江本地人,可是从南方而来?” “哦,我从清河来的。”二人并肩同行。 “清河?”祝余装作深思问,“那离这儿有些距离,夏兄不远万里来这寒江所为何事?” 夏清朗也不真是个蠢笨的人,他见这柳大壮颇有城府,连那无赖孙霸都败下阵来,想必也不是寻常人。 他挠了挠头,遗憾道:“我本是来等一个姑娘的,不过可能再也等不到了。” 姑娘?夏清朗除了吃,竟还喜欢姑娘? 不过祝余松了口气,起码夏清朗并不是顾长柏派来的人。 “夏兄,不容易啊。”她拍了拍夏清朗的肩以表安慰,毕竟私奔百里未果,又遭女人抛弃,确实不易。 可不是,夏清朗能容易吗? 昨个夜里风沙声本就大,他本就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谁知谢展一直挑灯夜读到深夜。 “阿朗,你睡了吗?” 夏清朗扭动着身子,捂住耳朵道:“睡了。” 一个转身,谢展那张白净俊朗的脸凑了上来,十分正经道:“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难道是玉美人一案有了什么新的线索? 夏清朗深吸一口气问:“什么事?” 谢展抱着手臂思索道:“明日还是你去城中接应祝姑娘。” “我不去。”夏清朗闭着眼翻过身,语气慵懒道,“那祝家小娘子是你想见,我又不想见。” 谢展顾着左右,清了清嗓子:“祝姑娘乃是仵作世家祝家的传人,是悬镜司仵作的不二人选。若有她助力,玉美人一案想必能更快破解。” 夏清朗被他折腾得毫无困意,坐起身子幽怨地看向他:“老谢,你想让人家加入,也不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 “所以我给她写了信。”谢展一脸认真,“她一定会来的。” 夏清朗在心中破口大骂,老谢是有些姿色,洁身自好,又风度翩翩,清河女子爱慕他的不少。 可那祝家小娘子也不是寻常女子,他是见识过的,白日破腹取心从不眨眼,夜如蛟龙下水无影无踪。 老谢要落她手里,必定只剩个皮了。 “老谢啊老谢,你还是不够了解女人。”夏清朗抱着被子,一副看透红尘的模样。 “你觉着祝家娘子会因这封不着边际的征书,赶上十多天的路程,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见一个从未见面的陌生人?” 夏清朗摇头,谢展他根本不了解女人。 谢展若有所思,颔首道:“不如我们打个赌?明日你进城接应,若寻到了祝姑娘,你给我一两银子。若是没寻到,我请你吃炙羊肉。” 一听是炙羊肉,夏清朗的困意全无,眼睛立马亮了,连忙答应下来。 根本没有意识到,谢展提出的赌约,又岂会有输了的道理。 …… “夏兄在想什么?” 夏清朗一时出神,瞧见柳大壮盯着他,急忙大步跟上。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起马上能吃到炙羊肉了,激动!” “让一让!让一让!”话音未落,身后催促声不断,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巷尾拐角缓缓驶出一辆马车,前头四匹马并驾,后头拉着的根本不是人。 是一个足足两人高的铁笼子。 百姓们嘀咕着,笼子里安静趴着七匹狼,蜷缩在一起像是昏睡过去了。再走近一些,七匹狼的脖子上、脚踝上都拴着三指宽的铁链。 一个绿衣红裤的男人站在笼子一侧,他手拿着鞭子,嘴角有意无意地扬起。 能征服这沙漠之霸的,除了神女,还有他。他看不起那个装神弄鬼的女人,自个多么辛苦才弄来这么些银子,可这女人只要坐着,就有无数信众把钱供上。 这太不公平! “他是谁?把这些狼送进城里干嘛?”夏清朗在人群中探着脑袋。 一旁卖白面馒头的老农道:“他叫廖八,是个驯兽师。明日就是一年一度的月华神典了,这些都是神典上用到的神兽。” 当日在仰月楼瞧见的月兽,是只四肢强壮、浑身灰白、威武霸气的沙狼。 笼子里的这些狼看上去瘦小多了,当然这种狼崽子也是会攻击人的。 这本是安然无事,可忽然,一个疯汉拦在马车前。 “你个疯子!不要命了!”廖八揪住麻绳,但太迟了,笼子里的猛兽已经被这动静惊醒。 他一鞭一鞭打在铁笼之上,想要警告这些畜牲,可这些狼已然失控。 铁链碰撞的声响,两人高的铁笼子,听着就快被拆了。 疯汉双手拜月状,嘴里念念有词:“月神降临,有罪之人必受审判。月神降临,有罪之人必受审判…” 狼嚎声伴着那疯汉毛骨悚然的诅咒,百姓们四处逃窜,方才的欢愉立刻被恐惧笼罩。 这些狼若是逃脱,后果不堪设想! ? ?英俊潇洒·取名废物·柳大壮~这个家不能没有我们夏烦烦!(明日有名场面~~收藏评论票票快快砸向我!) ? (本章完) 第二十章 疯汉(月神殿传说) 夏清朗本想拉着柳大壮一起逃,可一个眨眼功夫,柳大壮已经站在铁笼前了。 “柳兄,快逃!”夏清朗大喊道。 她一点也不慌,手里不知何时提了根棍子,动作干脆利落地探入笼中,朝着狼的腿以及鼻子处用力打了几下。 铁笼传来狼呜咽的声音,七匹狼此刻都缩着爪子,不敢动弹。 祝余叉着腰,将棍子丢给一旁慌张失措的廖八:“你是驯兽师,难道不知扬鞭而会激怒狼的道理?” 廖八回过神来,握住棍子道:“小兄弟胆识过人,方才有人挡路,是我一时慌了神,险些酿成大祸。” 那疯汉已被夏清朗控制住,老老实实地走了过来。 他虽蓬头垢面,目光呆滞,但这一身绣有鹭鸶的青袍引起了祝余的注意。 她灵眸一沉:“他穿着的是官袍?” 廖八凑近一瞧,才认出了此人,无奈叹气:“我当时谁!他是我们寒江城的老县令。前不久得了疯病,本是被家里人锁在屋里的,怎么跑了出来?” 一个疯县令?可他喊得分明是… 月神降临,有罪之人必受审判。 祝余本想再凑近看,身后稀碎的脚步声打断了一切。 围观的百姓都被拦在一旁,随后一个玄色长袍身姿挺拔的少年被侍卫们拥簇着而来。 少年探了探笼子里的狼,语气急切问:“可有人受伤?” 廖八应声双膝跪地,自责道:“襄王殿下恕罪,是王实犯了疯病,险些害了大家。多亏这小兄弟出手相助!” “将老县令带下去,好好安置。”襄王透过众人,一眼注意到了这个头戴红抹额的少年郎。 走过来朝着她的肩狠狠拍了两下,发出爽朗的笑声:“好小子!好小子啊!” 祝余表情淡然,看向他。 她此前没见过姜异人,今日一见他那鼻子与父王很像,麦色的皮肤挂着温和的笑,看上去是个憨傻的弟弟。 “你叫什么名字?”姜异人期待。 “他叫柳大壮,我的朋友!”还没等她开口,方才还羞耻讲出这个名字的夏清朗,喊得比谁都响亮。 “大壮?”姜异人皱着的眉忽然一抬,“是个好名字啊!今日你救了寒江的百姓,就是本王的贵人,往后你认本王做阿兄,本王护着你!” 廖八眼瞅着今日的风头都被这小子抢走了,而这小子还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能认襄王做兄长,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殿下如今几岁?”祝余冷冷一句话,让姜异人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十,十九啊。”姜异人叉着腰,这点习惯倒同她很像。 祝余的神色有些凝重起来,她想起回宫不久,曾听说过这位五皇子姜异人,年仅十九岁就在寒江暴毙而亡。 算算日子,再过几日就是他的死期。 “柳兄怎么了?” “啊?”祝余反应过来,平静语气说道,“我想起我今年二十,应是殿下唤我一声阿兄才是。” 此话一出,众人齐刷刷看向她。廖八半张着嘴,心想这世上还有如此不识好歹的人? “大胆!”身后躬着背的老宋也忍不住了,在宫里待久了,他们说话的腔调一向如此,手习惯在空中比划。 “这可是襄王殿下,殿下的阿兄乃是当今太子,你这小子算什么东西?” 祝余不屑一笑,也是,她算什么东西?若真要算起来,是姜异人见到都要对她行拜礼,喊一声阿姐的身份。 不过姜异人与她想象不同,倒是个没有王爷架子的。她如此说,也并没有生气,反倒是为她打圆场。 “你我年龄相仿,也不必非要分出个阿兄阿弟来。本王就同这位兄台一样,唤你柳兄。” 祝余在宫中待了整整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识过宫中人的手段。但像姜异人这般单纯老实的,从未见过。 按理说他自幼在宫中长大,应学会些弯弯绕绕,可这人却丝毫没有保留。 也不知当初萧世兰送他出宫是害了他,还是救了他。 “多谢殿下抬爱。”她学寻常人一般行礼,只是心中多少有酸涩涌上。 虽不是一同长大的姐弟情,但知道这样一个鲜活的人即将死去,仍旧于心不忍。 或许,她还来得及改变这一切。 姜异人满目笑容地热情介绍着寒江的民俗:“你们来的正是时候,今日如意绘馆设了雅集,四大神画将在今夜公诸于世。同本王一起,去凑凑热闹!” “那自然好!”夏清朗一听是热闹的事,早把谢展交代的事抛之脑后了,“不过,这四大神画是什么?” 襄王关注到一旁情绪不高的她:“柳兄可曾听说过佛教中的经变?” 她顿住脚步答道:“经变是佛画的一种,相传在一些地方的石窟中,人们会以壁画形式记录佛传故事。好比那维摩诘经变,是常见的经变。” 襄王对此人更是好奇,她能制服狼,见识也不少,究竟什么来头? “相传在月神殿背后的石洞内也藏有四幅壁画,只是除了神女外,无人见过这四幅神作。”襄王边走边道,“这四幅画记录了月神的诞生与因果,更有人称这四幅画的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宝藏。” “所以这神画其实是个藏宝图?”夏清朗这话倒是道破了一些人的目的,这些人中,也有一部分人是为了月神的宝藏而来。 襄王只是笑笑:“若真是藏宝图,又怎会那么大方分享给大家呢?” 一路畅聊,夜色降下,三人已经到了如意会馆。 寒江的雅集与清河不同,来参加的并非都是文人墨客,也有些不懂诗画的外行在。 这些人可不是为了赏画,只是想要一睹那四幅神画的风采,又或者,真是为了宝藏。 “襄王殿下来了,还请到二楼雅间,您那朋友已经候着了。”店内小二是个人精,还没进门就在门口迎着。 襄王抬了抬手,像是一早知道有人在等他,只是神色没有方才那般轻松。 “今日得以认识柳兄和夏兄真是一件幸事,本王也有一人想同二位介绍。” 小二推开门,那人端坐在桌前,悠闲地品茶,一抬眸瞧好对上祝余的眼睛。 ? ?柳大壮掉马甲倒计时~ ? (本章完) 第二十一章 前狼(月神殿传说) 那双眼温和有力地透过她,像在看另一个人。 谢展的这双眼含情却也无情,清风朗正的面相,坐在那处就是让人一见无法忘怀的人。 昔日,祝余也正因他这看似无害的长相,错信了他。 不过,谢展怎么会出现在寒江?她来不及想,已经被襄王安排强行按到他身边坐下。 “这位是刑部的谢展,谢大人可是青年才俊,咱南靖第一奇才。” 看到谢展的那刻,夏清朗总算知道方才哪里不对劲了,这个柳大壮长得活脱脱像…… “这位是柳大壮,柳兄他……”襄王此刻也察觉出端倪来,一语道破,“诶,方才没觉着,你二人如今坐一起,竟有点像堂兄弟。” 祝余一下反应过来,她做的这张脸像谁——像谢展。 怎么会像谢展?他这张脸,路人之颜? “柳兄没有什么胞弟之类的吧?”襄王开玩笑道。 “我是家中独子,不敢攀附谢大人。”祝余虽坐得最近,眼神却不敢挪过去半点。 还真是越怕什么,来什么。 谢展斟酌着这个名字,拱手道:“听闻柳兄方才制服了暴乱的狼群,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 祝余手里的茶盏一颤,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谢展的消息未免太过灵通了。难道寒江城有他的眼线? 但眼下,刑部和悬镜司的人都聚在寒江,寒江必有大事发生。 “是啊是啊,老……”谢展一个眼神,夏清朗急忙将这半句话又咽了回去,话一转问道,“老实说,我也好奇,柳兄他分明是个庖厨,怎会知道如何对付狼?” 众人期待的眼光落在她身上,她眼神暗淡开始讲起故事:“昔日与故友上山打野味,途中偶遇两狼…” 这件陈年旧事,说起来还是与谢展的初见。 木兰围场的皇家狩猎一年一次,姜祈年虽不喜参加这种繁琐的皇室活动,但身份使然不得不出席。 回宫后,帝姬恩宠不断。她身上这件金黄色的圆袍,是南靖王特赐的,就连萧世兰都不曾有过。 这件金黄袍绣着五爪龙纹,以珊瑚珠串饰龙鳞,领上还挂着一串东珠,尽显尊贵。只可惜花团锦簇反倒掩盖了姜祈年原本的美貌。 姜祈年不善骑射,本想着这次能猎到只野兔狍子就算是走运了。可谁料,马儿突然发出不安的嘶鸣,随后几步外的草丛中传来野兽的低鸣。 茂密的草丛之中,一个灰褐色的身影逐渐显现,伴着低吼声,步步靠近它的猎物。 是狼!一只真正的狼! 那双绿眸中闪烁着凶光,无论姜祈年如何拼命拽着缰绳,马儿仍旧一动不动。 她匆忙下马,杂乱的脚步,慌张地向后退去。可那匹狼目光盯着她,它并不想吃那匹马,而是冲着姜祈年来的。 也是,这围场内怎会有狼,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 “别动!”身后传来一声喝斥,姜祈年转过头,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少年骑马停在不远处。 “微臣是刑部谢展。”他跃身下马。 他就是谢展?不久前为她在朝堂与群雄争辩的少年? 姜祈年额头冒着冷汗,不敢分神看他,喊道:“谢大人不要过来,找人,快找人来!” 他的声音轻柔令人心安:“公主,冷静下来,是只孤狼,先想法子威慑住它。” “好。”姜祈年掏出腰间的柳叶刀,极力压制住颤抖的手,大喊道,“退后!退后!” 这招有些效果,狼脚步迟疑没有上前,但它也很聪明待在原地静观。 谢展并没有离开,而是蹑着脚,从一旁捡起一根粗木棍子,缓慢移动到她身侧。 他看上去很害怕,却还是安慰道:“微臣在书上看过,狼的鼻子与眼睛最为脆弱,其次是四肢。若在野外遇到狼,击打它这些部位即可。” 谢展说完,举着棍子朝它挥去,他是个文官,力气不大,准头也不行。这一棍没能击中,反倒激怒了狼。 紧绷的神经下,谢展抓过她的胳膊,迅速侧身躲避。 狼爪迎面而来,划破了他的皮肤,顿时鲜血沾湿了手臂。 “谢大人?”姜祈年担忧看向他,更担忧那匹被激怒的狼。 “不碍事。”谢展强忍着剧痛,握着木棍的手又紧了紧,语气坚决道,“还有机会。” 不成!谢展这些招数或许有用,但他未曾实操,只不过是纸上谈兵。若让他去硬拼,必死无疑。 果真,狼低吼一声,张开的血盆大口直接咬断了谢展手中的木棍。 没等二人反应,那狼狡诈,下一瞬又飞扑而来。 姜祈年没有想到,此时这个素未谋面的谢展会不假思索地护在她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短刀,准确无误地插入野狼的咽喉。 刹时,鲜血喷涌而出。 谢展缓缓睁开眼,被他扑下的少女,冷白的双颊甚至睫毛上此刻都落着鲜红的血点。 太近了,她的眼好似一只受惊的兔子,忽闪忽闪地,就如同此刻的心跳。 少女松开手中的短刃,释然一笑道:“谢大人,我们成功了。” 谢展久之反应过来,急忙起身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衫。 他躬身赔罪道:“微臣方才失礼,还望公主恕罪。” 抬起头,发觉少女正拽着狼腿,欣喜道:“多谢大人,让我猎到了一只狼!” …… “然后呢?”夏清朗等着听这故事的后续。 祝余放下了手中杯盏,淡漠道:“谁知前狼假意顺从,后狼凶猛残暴。我专心对付那后狼,险些被那顺从的前狼所害。事后方知,前狼假寐盖以诱敌的道理。” 前狼正品着茶一笑:“柳兄的遭遇,不禁让人深思。” 忽地,楼下一声响亮的锣鼓声,打断了二人。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集中在绘馆中央。 “诸位,我乃月神庙的庙祝柴刚。”开口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同样穿着绣有月牙的黑袍。 “今日大家团聚于此,想必都是为了这月神庙的四大神画而来。” 底下看客们早已急不可耐。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快让我们看看四大神画!” “是啊!就别卖关子了!” 柴刚拉着一旁的红绸道:“好!接下来,请大家共赏这一副神画《嫦娥奔月》。” 如意绘馆上悬挂着四幅巨画,随着一声锣响,这第一幅神画现世。 此画高约一丈,色调以红黄蓝黑为主,画中的嫦娥身着素衣,红绸绢布交织,迎风而扬,尽显仙资。 仙姝体态轻盈,微微上扬的头,像是被月光所牵引,给人一种羽化登仙之妙。 众人连连鼓掌叫好,感慨道:“不亏是神作,这宫中画师也难作此图啊!” 欣赏的目光中,唯独谢展与夏清朗的表情有异。 这嫦娥的体态,与玉美人的死状一模一样。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了惊呼声。 “死人了!死人了!” ? ?前世的谢猫大人还是纯情小猫猫~~~小余儿的这张脸大家猜到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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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二十二章 神画(月神殿传说) 门外那人跌跌撞撞进来,一看,是那驯兽师廖八。 随之落下的,还有这第二幅神画。 画作名为《仙人折桂》,青灰色的夜空高悬一轮圆月,正如今日的月相。 桂树下的老翁形影消瘦,他踮着脚,凝神仰望,宛若在与月神对话。 再观其怀中,落有一支桂花,又似在为人间祈福。 廖八失神见抬头瞧见了这画,更是面露惊惧,双腿疲软倒在地上:“这…仙人折桂,对,就是仙人折桂!” 他一串无厘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可以确定的是,今晚有人死了。 随着廖八,襄王携众人来到如意绘馆的后院,这后院在靠近月神庙的一侧,与绘馆仅仅只有一墙之隔。 而院中恰好也种着一棵桂花树。 众人见此景,才晓得廖八并非是胡言乱语。 月下树影斑驳,这棵桂树上挂着一个人。走近细瞧,发现他的脖子被一根粗绳拉拽,另一端固定在树枝上。 那人脚踮在地上,如同画中老翁,头呈仰月状,怀中有一束桂枝。与方才那幅《仙人折桂》简直一模一样。 廖八又在那处自言自语:“变了,好像变了。” “去看看,是何人?”襄王肃然吩咐道。 庙祝柴刚上前查看,后回道:“殿下,死的是那县令王实。” “不就是刚才拦路的疯老头?”夏清朗凑近一瞧,这不久前还生龙活虎,怎得一转眼吊死在了后院。 祝余想起此人方才在街上嘴里一直念叨那句:月神降临,有罪之人必受审判。 总觉着不寒而栗。月华神典尚未开始,就有人死了,惹得人心绪不宁。 廖八胆小,被吓破了魂,喃喃道:“定是月神生气了,月神的审判要来了。你们想,王实为何会死,就是他之前得罪了月神?” 人群中碎语多了起来,月神审判一说更像是真的。 “休要胡言!月神是我们寒江的保护神,怎会害我们?”襄王难得面露历色,并非因为百姓的无知,而是因为有人对月神的诋毁。 看来,月神之说在寒江已深入人心。 谢展抓住方才的重点:“你说王县令曾经得罪过月神,是怎么一回事?” 襄王叹了口气,似是不想提及此事。 一旁的柴刚接着道:“多月以前,老县令也不知抽什么风,说月神蛊惑人心,扬言要拆那月神庙。自那以后,老县令就得了疯病。” 这未免太过巧合。 廖八补充道:“我还听闻王实他夜夜遭受锥心之痛,这不就是天神降下的惩罚!” “对啊对啊,是他对月神不敬在先!” 祝余藏于人群之中,听他们所言,老县令或许是这寒江唯一清醒之人。而至于他为什么会得疯病,听着更像是中了毒或是什么疫病。 无知者无畏。 襄王这一晚的神色凝重,神画杀人,与从皇城传来的那件事一样,危险就在靠近。 今日之事若真传扬出去,对明日月华神典必有影响。 他虽思虑万千,却仍装作一副轻松模样:“诸位放心,这是朝廷派来的谢大人,乃是刑部官员,最擅查诡案。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清风而立的少年身上,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小子,看着涉世未深的模样。 不过襄王如此说,百姓们也无异议散去。于他们而言,明日的月华神典才是重头戏。 “谢展,此案本王就交于你了,本王信得过你。”襄王拍了拍他的肩,侧身而立。 “是。”谢展应声,目光落在那个戴红抹额的少年身上,心生一念,附耳低声道,“可否再向殿下讨要几个帮手?” “帮手?”襄王看向身后的人也低声回道,“谢大人想要什么样的人?” 谢展目光淡然嘴角浅浅一笑:“微臣恐有才之士不肯露面,殿下不如这么说……” 襄王听之,也觉着有理。 他清了清嗓子,朝众人道:“我南靖能人辈出,今晚这一案扑朔迷离,也是对你们的考验。谁人能协助破案,本王必重用。你们之中可有仵作出身的?” 仵作,此话是冲着她来的。 祝余脑中闪过征书上的那段话:三月十五,月圆之夜,于寒江月神庙前,破此迷者可过关。 襄王所说的考验?难不成就是悬镜司所设的考核?那个接应她的人竟然是襄王? 可若此刻暴露她的仵作身份,很可能引起谢展的怀疑,到那时更是引火上身。 两方危难之际,管不了那么多了,眼下不出头,就真出不了头了。 “我来!” 随着少年清朗的声音,众人的目光都往后移。一个少年举起手,目光坚定。 夏清朗诧异,以为是他耳背听岔了,小声提醒道:“柳兄,他们这是在找仵作,不是找厨子。” “我知道。”祝余淡淡看了他一眼,甩下一句,“都是拿刀的,没什么不同。” 这怎么能一样!夏清朗想说却又不能开口,只能看向谢展,难道真要让一个厨子验尸? 襄王见状也心生犹豫:“要不,我们再找找?” “不用,我相信她。”谢展年少老成,向来谨慎。既然说出这话来,定有十足的把握。 “柳兄,可需要什么东西?”谢展一心想要帮忙的样子。 “蒜、姜、醋。”虽不知谢展于意何为,但眼下祝余想弄清楚此人的死因。或许,和之后姜异人遇害有关。 时间,就是救命。 夏清朗彻底崩溃了,醋姜蒜,柳大壮这都要下料做饭了,老谢他竟也不拦着。这不是胡闹! 祝余利落将这些调料捣碎成泥,随后涂抹在面布之上。 还没有弄清楚老县令中的是什么毒,要是疫病可就难办了,得做好十全的准备。 “将这些分给大家,记住,待会蒙住口鼻。再去屋内取三扇屏风过来,围在尸体四周。”祝余倒是很习惯吩咐起夏清朗来。 夏清朗不解,但照做,这面罩味道实在熏人。 隔着屏风,一行人戴着面罩候在外面。他们大多和夏清朗一样,对让一个庖厨来验尸一事表示怀疑。 但襄王还没发话,他们又岂敢多说什么。 “出来了出来了!”廖八喊道,眼神是期待的,“小兄弟,你可验出了什么?” 祝余脱下面罩,此时众人也跟着脱下 “死者面部青紫,舌骨骨折,喉部肿胀,且颈部只有一条较宽的凹痕,符合自缢的特征。” “你还真会啊!”夏清朗松了口气,满是崇拜的目光,激动地朝她的背一拍,谢展的眉头紧跟着一皱。 “只学了皮毛。”祝余挠挠头,太过出挑并非好事,但守拙也不是她能选择的。何况这件事已经引起谢展注意了。 她本以为谢展会讶然,起码不是目前这一副淡然若菊的模样。 谢展只是询问案情:“所以柳兄以为老县令确实是自缢?” 她摇头:“不,高度不对。” ? ?早安友友们!又到了猜凶手的时候啦! ? (本章完) 第二十三章 桂树(月神殿传说) 不,高度不对。 祝余目光如炬道:“这个绳索的高度,杀不死人。” 夏清朗缓和气氛地笑出了声:“柳兄啊,不是我说你不专业,只是你一回儿说老县令是自缢而亡,一会儿又说这绳子吊不死人。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更何况一个上吊死的人,凶器不是绳子,难道还能是鬼魂不成? 谢展缓缓走到树下,瞧见方才麻绳挂着的位置,朝夏清朗的方向摆了摆手:“夏兄,过来试试?” 谢展平日里不爱笑,因而笑起来有种让人忐忑不安之感。 “我?”夏清朗指着自己,带着迟疑缓步上前。 谢展颔首:“你把头放进去。” “什么?头?”夏清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再指了指那个绳圈。该不会真要让他试这个死人套过的圈吧? 他半信半疑踮起脚,夏清朗的身高比死者高一些,所以这样把自己的头放进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然后慢慢放松脚。” 夏清朗照做无误,只是松开脚的那一瞬间,身体所有的重力都集中在了脖子与绳索之间。 片刻间,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又稀薄,手脚慌乱在空中乱挥,马上挣脱开绳子。 他捂住脖子,咳嗽质问:“这,这能说明什么?说明我的头真能放进去?” 祝余见状,知道谢展故意为之笑着解释:“夏兄此举说明,即便是一心求死的人,也会因生理强烈的不适感而挣脱开绳索,这是本能。” 就好比一盆水淹不死人的道理,人也不能站在地上就被吊死。 一旁的襄王听到此处,双手一鼓,恍然大悟:“夏兄你太过迟钝了,本王听明白了。柳兄的意思是,人要吊死在树上,这绳子需要挂的很高,所以杀死王实的并非这根绳子。是这个意思吧?” 祝余拱手道:“襄王机智过人。” 夏清朗被一个草包嘲讽,心中不悦道:“襄王那么聪明,那不如告诉大家,杀死县令的凶器在哪儿?” 他说的不错。杀死县令王实不是这根短绳,那会是什么? 祝余查验过现场,并没有发现有别的绳索,或是类似的凶器。 倘若是凶手返回凶案现场,重新布景。那廖八从这里走到大厅,最多半盏茶功夫。可那个时候,大家都在大厅里观赏画作。 所有人都具有不在场的证据…… 祝余的思绪如乱麻,宛若一堆毛线之中抽不出那关键的一头来。 “神画杀人。”她的耳边,有人说了这四个字。 那幅仙人折桂、还有玉美人的嫦娥奔月…夏清朗眼眸一亮。 “我明白了。”夏清朗指着绘馆的方向,“凶手故意将现场布置的同这第二幅神画一样,目的是想要混淆视听,伪造成神画杀人。凶手就是……庙祝,柴刚!” 一旁立着的柴刚连忙摆手:“我,我没有杀人。” 夏清朗用手指支撑着脸颊,一边推理道:“这四幅神画是你带来的,除了你,其他人都没有见过!” 谢展此刻略带欣赏地点了点头,阿朗这些推断虽没有半点依据,但却点醒了他,有件事他们一直忘了。 这四幅神画今夜之前从未现世,能够伪造神画杀人的只有见过真迹的人。 月神殿这个庙祝柴刚确实有很大嫌疑。当然,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神女。 “不对!不对!”廖八忽而想起一件事来,眉头紧锁,指着那棵巨大的桂花树,“当时我,我分明见到他吊得很高,很吓人的。可就我来喊你们的功夫,他动了,自己下来了。” 如意绘馆夜里的风,还有这棵桂树深绿的枝桠,迎风呼啸,让人不禁汗毛竖起。 一个死人,自己动了? 夏清朗不屑一笑,此处有比他还笨的,讲道:“依着你的意思,是那上吊的王实在死后又把自己绑到低处?” “我没有撒谎!”廖八坚持道,他也没有必要在这细节上撒谎。 何况当初他跑到绘馆时,那副惊恐的神情不像是装的。 襄王道:“也许是夜黑风高,你看错了也有可能。” “不可能!”廖八坚信,讲得愈发真切,“我走进院子,看到一个黑影,以为是树上挂着的服翼。可谁知我一抬头,是个人挂在上面!那人垂着脑袋,毫无生气,可怕至极!” 谈及此,廖八的神色仍旧是惊魂未定,当时之景仍历历在目。 “我不敢多看,就跑去寻你们。可同你们回到这里后,我一直觉着不对劲。”廖八讲到激动处面色红润起来,模仿着王实当时的模样。 “只见,他的头忽然抬起来了,仰头望着月亮,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和那幅画,那幅仙人折桂一模一样。” 一个死人能够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从高处移向低处,甚至还换了姿势。这话说出来,都不会有人相信。 “这就是神画杀人!是月神的诅咒!”廖八喊道,此刻月光照在这棵桂树之上,摒弃所有的柔情与温度,审视众生。 寒江的人相信月神会保佑他们,同样,也害怕月神会降下惩罚。 “这说月神诅咒的是你,说看到老县令抬头的也是你。又或许你在说谎……”夏清朗怀疑的目光落在廖八的身上,“是不是白天这疯老头拦了你的车,让你难堪,险些丢了命,你才恶意报复啊?” “胡扯!”廖八怒气上来,若不是看在襄王的面子上,早就动鞭子了,“我杀一疯子干嘛!再说了,他得罪了月神,是他自己活该。我说的,都是实话!” 要看动机,更要关注他的言行。 祝余审视着他,问道:“我好奇,你不去前厅凑热闹,跑到这后院干吗?” 方才还理直气壮的廖八眼中突然多了些迟疑,他看向四周:“我出来透口气不行嘛,我对这画不感兴趣。” 此案与之前三石桥的案件不同,眼下连死者连自杀还是他杀都无从确定,更不必说那作案手法了。 祝余心中多少有些焦急,毕竟这神画有四幅,依着诅咒杀人的思路,应该还会有人死去。 接下来死去的人,很可能是她的弟弟姜异人。而此刻的姜异人待在一旁耐心听他们说话,全然不知危险的到来。 “要真想知道是不是神画杀人,有一个办法。”祝余指着树顶,“上树。” 话落,一个身影已经飞入树枝茂密处。 ? ?小余儿:夏兄也是单纯~啥话都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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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二十四章 不成(月神殿传说) 少年体态轻盈,借力而上。他一手拿扇,一手轻倚树干,稳步立于桂枝之上。 这棵桂树少说有百年,主干可抱两人,高约三丈,寻常人根本不能轻松爬上。 祝余脑海里一个激灵,冒出一个念头:谢展何时习得武的?他会武吗?从未见他练过? 谢氏满门书香出身,善文墨,后辈之中无人习武。甚至谢氏家主曾言,习武之人粗鄙鲁莽,他极其嫌弃那些行伍出身的人,觉之难登大雅之堂。又怎会让谢展习武? “谢大人站树上干什么?”襄王站在底下,眯着眼抬头向上看,只见那人影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行动自如。 树叶之中传来少年的声音:“养狼的那位兄台,你可以描述一下,尸体的位置吗?” 廖八环顾了一圈,确认他喊得是自己,连忙上前指着道:“大人,您再往上点,还在上边!” 谢展稳步往上爬,这个高度,比方才高出整整一丈的距离。 “就是这儿!他刚刚就挂在这儿!”廖八兴奋指着,终于有人相信他所言是真。 但倘若廖八所言是真,先不管凶手如何做到搬运尸体,更换过位置,树干上必然会留下痕迹。 祝余朝着上头抬高了嗓音:“谢大人,你……” “好!”树叶沙沙作响,隔着几丈,谢展并未听清楚什么。 别说谢展,就连站她身侧的夏清朗,都没听清楚。柳大壮方才说了什么?谢展又在好些什么?他心痒不解,但又不敢张嘴问,生怕那草包王爷又笑他愚钝。 良久,谢展从树上跃下,神情凝重,像是此案也超过了他的预期。 “仔细查验过了,高处虫害严重,不少桂枝都已腐烂了,挂不住人。” 谢展在刑部查过不少案子,多少怪案诡案都经手过,他勘察现场的能力不会出错。 只是,若高处挂不了人,廖八看到的又是什么?这人总不能是站在地上被吊死的。 …… 审讯问完众人,夜已深。 谢展平时里通宵达旦,自然不知疲惫,但夏清朗起居有常,此刻早已累趴下。 厢房内,除了他,就是那个叫柳大壮的少年。 少年低垂着眼眸,静夜鸟鸣,多添困倦。赶了一天的路,又折腾了一晚,她的眼皮实在撑不住往下沉。 半晌,她手托着腮,右手本握着住笔,逐渐没有施力松开,眼看着就要滑下…… 笔跌落,又落入另一个少年的手心。 炙热的,小心翼翼的。 谢展如同一个好奇的孩童注视着她今日不一样的面庞,又不敢凑太近,只得轻着脚步坐到她对面。 他的目光,在看皮囊之下的那个人。 绘馆抬眸那一瞬,谢展或许自己也未察觉到内心深处的欣喜。 瞧见一张长得像自己的脸,大多人是惊讶难以置信。 唯独他不知是何缘由,思绪万千之中竟会藏着难消的悸动。 恍神之间,少年身子倾倒向一侧,失了重心,疲软无力地下一刻就将摔下凳子。 谢展本是下意识伸出手臂,耳边却响起一个人的声音,又迟疑地悬在半空。 “我不曾害过一人,你们为何都要我死……”那双眼睛,谢展不愿再想起,也不愿她想起。 犹豫间,另一双手稳稳扶住了祝余。 谢展将思绪收回,手掌逐渐握成一拳,不自若地放到身后。 幸得不知何时清醒的夏清朗扶住了她,祝余兴许真的太累了,这般动静仍旧睡得很沉。 夏清朗将她安稳扶上榻,嘴里不忘嘲上一句:“老谢,平日让你少管你那些卷宗,你嫌我啰嗦。你瞧,如今你筋脉受邪,连动作都不利索了。” 不利索? 谢展合上眼,握了握不利索的手腕,压着一股气道:“夜深了,回屋睡觉去。” 回屋?回什么屋?夏清朗顾着四周盯着他:“这不是我俩的房间吗?” 是啊,他俩的房间,还当真是糊涂了。可柳大壮躺在他的床榻上,他俩今夜睡在哪里? “要不我们三挤挤也行,将就一晚。”夏清朗试探问道。 “不成。” 夏清朗认识谢展有些时日,深知谢展这人并非故作清风。 他平日不喜与人同榻而眠,寻常物件都要归置有序,甚至有时看不下去帮他规整,否则心虚不宁。 听闻老谢还在襁褓之时,谢家家主就从他生母手中强行带走了他,丢进寺庙中修行,磨练心智。 长大后,谢展回到清河,更如孤峰兀立,造就如今这副不以物喜讨人厌的模样。 一个人不悲不喜,如同一块木头,他心中多少有些心疼老谢。 夏清朗叹息,做出让步道:“这样,你一个人睡,我把柳兄弟抱去隔壁睡!” “不成!”谢展脱口而出的拒绝干脆,眼神如刀。 他又觉态度太过坚决,语气缓和道:“我是说,多日赶路,柳兄定是筋疲力竭,不要扰她好梦。” 今晚这怪事当真是层出不穷,谢展竟然为一个外人让出自己的床榻? 不过说来也怪,自清河起谢展让自己调查祝家小娘子,又暗中帮助她,谢展这尊玉面佛,竟然渐渐有了生气。 想到此处,夏清朗眸光一闪,拍着大腿道:“糟了!祝家小娘子!老谢你也是,都不提醒我!光顾着这案子,眼下祝姑娘还不知在哪儿?” 真等夏清朗记起这事,祝余估摸着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不对啊。”转念一想,夏清朗活动着腰背,精神昂然道,“今日绘馆未见祝姑娘,不就证明昨日这赌是我赢了!” 夏清朗面露喜色,摊开手,咽了咽口水:“老谢,那我这炙羊肉……” 谢展闻之,不过一笑,摆摆手走出屋:“好,明日。” 他就说老谢这人太过自信了,人祝家小娘子会放着衙门的铁饭碗不要,跑到这里来? 夏清朗起初还洋洋得意来着,但细想之后觉着不对劲。 祝家小娘子没来这倒可以理解,可昨日要寻祝家娘子的是谢展,今日得知自己输了赌局,毫无波澜甚至站那里发笑的也是他。 难不成…… 夏清朗的目光落在身后那间房,恍然大悟的模样:“老谢,你,你该不会是……” 廊道的烛火跃动,照亮少年的半张脸,眉眸间闪过一丝动容。 ? ?谢猫就是极力克制又想要拥有啊~~~(下集有回忆杀!)友友们~~看到大家评论区的支持啦~谢谢大家喜欢谢猫和小余儿~ ? (本章完) 第二十五章 梦境(月神殿传说) 你该不会是…… 夏清朗以为今夜总算翻了一盘,得意勾过他的肩:“好啊老谢,没看出,你还是个见异思迁的人!” 见,异,思,迁? “……”谢展眉眸一颤。 夏清朗在那儿振振有词:“你是打算让柳大壮进悬镜司了,是也不是?” “当然,不是。”谢展还以为夏清朗如今观察入微,还怕柳大壮的身份藏不住,可谁知他想到别处去了。 不过,这见异思迁从何而来? “柳兄是个仵作的好人选,但祝姑娘在先,凡事总得讲一个先来后到。”夏清朗倒是个讲道理的人,更何况护城河里祝姑娘的一脚之恩,总归是要报的。 谢展被他说的,反倒不知如何解释是好。只好拍拍他的肩,颔首以示赞同。 不知祝余本人若是知晓夏清朗今日为自己仗义执言,又会有何感想? … 屋内的沉水香,不知何时点上的,这股味道清爽甜润,闻之安神定心。 祝余许久没有如此安稳地睡上一觉,十日里,她孤身一人,夜夜抱着刀入眠。她时刻警惕着,不敢松懈一点。 鼻腔内那沉水香的味道越发浓郁,占领理智,整个身子不自觉放松下来。 不由让祝余想起一个夏日,暑气正盛时,在青莲别院的一段时光。 “帝姬此番若是沉住气,便不会让二殿下得逞了。”画面里的花娥仍旧是个鲜活的小姑娘,立在一旁研墨。 花娥双腮气鼓鼓的,不知是真在她抱不平,还是因自己也被禁足而懊恼不悦。 花娥想不明白,百花宴一事说到底也并非帝姬一人之错,分明是那姜媛挑衅在先,这要罚也不能罚一人。 奈何萧后贤德之名响彻六宫,加上此事涉及到自己的亲生女儿,更想要避嫌。 再者那姜媛也是吃到了苦头,如今还在那寺庙静养,为了安抚丽妃平息此事,只能委屈帝姬在青莲别院禁足一月。 “殿下,听花娥一句劝,要想在这宫中生存,就要先学会吃亏。” “她杀了我的驴,没让她死,已是吃亏了。”姜祈年飘然一句,她手里抄的是佛经,句句话却带着杀意。 “帝姬,慎言!”花娥嘘声,指了指佛像,双手合十念叨着什么。 她年纪轻轻,说话却古板老成像个姑子:“罪过罪过,这青莲别院乃是前太妃修行的地方,您怎可做出这般亵渎神明的事?” 姜祈年跪坐着,此刻她抬头是佛,低头是佛经。整日下来,双膝麻软,头疼眼花。 她忍不了了,起身正了正衣裙。 花娥着急道:“您去何处?今日这佛经还未誊写完。” 姜祈年抬头望着佛像,一本正经道:“我怕惹佛祖不痛快,出去走走,让他眼里也清静一会儿。” “帝姬…”花娥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自幼跟着萧后,不到十八就做到这掌事宫女的位置,皆是因自己慎行慎言。如今侍候新主,反倒浑身使不上力来,让人又急又恼的。 不过,新主子不觉委屈,也从未埋怨过,这样的别院比她那冷冰冰的岁安宫有趣多了。 青莲别院,取这青莲二字。一来,取自维摩诘经里那句“目净修广如青莲”,愿在此处修行之人眼目明澈。二来,这一池青莲无暇而放,愿世人不为尘世所恼。 这些,姜祈年都不懂。她觉着此处有趣,只因这里有种着青色的莲花,有池塘假山流水,是个纳凉的好地方。 青莲池旁,落有一雅亭名曰净植,可观景,可休憩,步步靠近,能闻得青莲那阵淡然的幽香。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沉水香的气息,淡雅香甜。 她走上廊桥,本想去亭内午憩,走近才发现有人同她想到一块去了。 薄纱帐透着朦胧之色,依稀勾勒出那人的身影,像是在看书。 许是脚步太浅,姜祈年撩开帷帐走近,那人都没有察觉。 “这里出错了。” 一只纤长的手指点在这卷宗之上。 少年眉眸一动,侧过头,恰好对上一双灵动的眼眸。 手边的茶水被这不经意间的一瞥打翻,绯色的官袍之上落下一大片的茶渍。 慌乱之中,谢展起身,撤后一步赔礼道:“失礼了,公主。” 姜祈年抽出袖中绢帕,本想递给他,可想起谢展好像很怕她,手停在了半空中。 分明木兰围场时他毫不顾忌以身相护,可自萧后将他送到岁安宫来后,他从未主动来寻她,甚至刻意回避。 他自幼刻苦,受家族期待,本可以在刑部坐上侍郎之位。如今清风傲骨的文人成了一个玩物,若是她,也定是厌恶的。 “你,要不还是自己来?”她语气温和,待他客气周全。 谢展双手接过,擦去衣摆上的茶渍。 姜祈年坐下,指了指一旁的位置示意他也就坐。 谢展却将头埋得更低:“公主,这,不合礼数。微臣还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 “我是想同你讲完这卷宗的事。”姜祈年拿起石桌上的案卷,谢展止步。 他终于抬头,眼神先看向她,而后落在她手里的卷宗。 “谢卿查看案卷,我本无意打扰,只是我觉着此案卷有问题。” 那杏眼温和坚定,她并不在意谢展,只是怕因这差错多了一件冤案错案。 谢展缓步靠近,少年之音清如流水:“还请公主赐教。” 赐教谈不上?只是宫中日子烦闷,偶尔会想起原来的生活。 她将头凑近,手指掠过案卷上的文字:“此处仵作记录的皮肤呈黑色焦痂状,死因是被睡梦中被烧死。可你瞧这处,写得是死者的胃中并无炭末……” 谢展抬眸,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此处证据说明是死后焚尸,很可能是他杀。” 谢展仔细一看,确实如此。他也一早听闻这位流落民间的帝姬曾是仵作出身,如今一看,确有些水准。 “多谢公主,世间少了一桩错案。” “那不如,我帮谢卿看案卷,谢卿帮我抄佛经可好?”她明眸闪动,那眼神让人无法拒绝。 他的眼神立刻挪开了,正声道:“王后娘娘让公主抄佛经,就是为了静心。” “我看卷宗也能静心。”姜祈年学着花娥双手合十道,“何况我这字,怕佛祖看了也要生气。谢卿,就帮我一回?” 他没有回应,默然将案卷放在她的手中,自己提笔写字。 温润潮腻的风卷起纱帐,二人坐在亭中互不打扰。沉水香散发着清凉甘甜,消去不少暑气,原来是少年身上的味道。 “公主,写好了。” 姜祈年欣然抬起头,却发现此刻谢展提着一把弓正对着她,下一刻,那支箭刺穿了她的胸膛。 她猛然从噩梦中醒来,坐起身,好在这是梦。 可叹是,梦中一切并非虚假。 ? ?青莲别院这段我很喜欢,你们呢~~~(日常求票票收藏评论) ? (本章完) 第二十六章 游神(月神殿传说) 虽说是做了个噩梦,但也算是十日来祝余睡得最安稳的一觉,这一觉竟然睡到了第二天申时。 屋内没人,桌上留着一张字条。 上头写着:柳兄,今夜月神庙见。 没有落款,但字迹潇洒,应是夏清朗留下的。 祝余打开香炉,这里头果真燃过沉水香,这香险些误了她正事。 三月十五,月神庙。那信中所指,就是今日的月华神典。 走到街上,人明显比昨日更多。 街上的寒江百姓们个个新衣,面带喜色,全然忘了昨夜如意绘馆发生的命案。 各地慕名而来的人也不少,茶馆休憩的,马厩喂马的,客栈投宿的,这座戈壁城变得热腾腾的。 她本想先去看一眼寄在驿站里的大强,却被对街那攒动的人群所吸引。 “这是在瞧什么?”祝余凑了上去。 一旁有个当地的男子解释道:“我们这儿管这叫月游神,每年神女都会走这条路回月神庙。大家伙会跟着神女后头走,寓意着福气在后头。” 这倒有意思,同大多习俗一样,人们借着节日的由头,盼着得一个好意头。 男子又道:“这月游神每年就这一回,若今日有幸被神女选中降临,能带来一整年的好运气呢!” 男子期待地远眺,也是,若世上真存在不劳而获的好运,谁人又会不喜? 这条街不宽,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让出一条大道。 浩浩荡荡的仪仗宛若一条银蛇自巷尾游出,队伍前头乃是神侍,他们个个身材高大,衣袂如水花波动,开出一条路来。 而后跟上的是鼓吹乐,随着灵鼓一声响,箫若沙漠清风袭来,笛如天降甘霖明快,奏出一首独属寒江的小调。 “神女来了,神女来了!”小孩儿总是最欢快的,骑在大人的肩上欢呼。 丝竹声停止,四周瞬间安静下来。他们凝视着神的降临,带着紧张与期待。 “月之光华,佑我寒江!月之光华,佑我寒江!”他们跪拜着这位神的使者,信念坚定,祈求她能降下福泽。 万众瞩目之中,月神神女终于现身。 她双手放于身前,一步一莲,一头白发如瀑,身姿优雅。 这还算不上神,直到她张如玉雕一般的脸出现在世人眼前,人群中才惊叹声不断。就连看遍世间容颜的祝余,此刻也是瞠目不语。 这张玉雕的脸虽不算倾城,但双眸细长,白色的睫毛微微煽动,眼底如夜,透着悲悯与月之凄凉。 “是神…是月神!”惊于她天人之容色,外乡来的人们也连连惊呼,跟着跪地拜道。 “求月神降下恩泽!求月神降下恩泽!” 神女转过头,眉目淡雅,扫过众生。胡杨枝沾过月牙泉水,洒在她所经之路。 神之所以为神,因她眼藏众生。可祝余心里却不那么以为,神并非是人,未曾经过世间之苦,眼中又何来的众生? “是她。”神女缓缓抬起手,随着她怜悯的目光,一切降临在今夜最幸运的人身上。 众人目光跟随着,齐刷刷望向俯首谦卑的人群之中唯一立着的这位少年郎。 目光四面袭来,祝余根本没想过,神女会选中她。毕竟她是最不信神的人。 神侍们拥簇着她向前,还未来得及思考,脚步就已不自觉走到中央。 祝余想起方才那人说过这会带来福泽与好运。往日,她与父王站在城墙之上,也是为百姓祈福,可神却未回头看她一眼。 神女赤脚朝她走来,脚边带起一阵风。脚腕上挂着的铜铃,发出空灵的声响。 神女俯下身,揭去她绑着的红色抹额,随后用指尖沾上少许朱砂,轻轻点在祝余的眉心。 “游神降福!天下太平!”随着又一声灵鼓,神侍仰天而呼。 神女平静地抚着她的头,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姑娘,不要去神庙,不要,去神庙……” 众人瞧见那个受了福泽的少年露出惊疑的神色,他定是听到了神的指引,才会如此。 而此刻的祝余确实震惊于神女的指引,她究竟是如何一眼看穿自己女子身份的? 这不可能,祝余此前从未失手过。 祝家的无相之术与那古籍中记载的人皮面具不同,它的高超在于骨相的变化,从根本上改变人的样貌特征,做到真正的无暇。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技艺产生了怀疑,又或许,这世间,真的有神女?能够透过皮囊,看到人心。 那么神女说的话,不要去神庙,难道是对自己的警示?又或许,今日神庙会发生什么? 待她回过神,神女早已走远,百姓们也都追随她而去。 天空燃起一片红色的云,笼罩着地平线,像翻滚的火焰,将这座黄瓦红墙的月神庙托起。 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是来门口凑热闹的,毕竟真正的月华神典又岂是寻常人都能参与的。 攒动的人头中冒出一只手,朝她的方向挥舞。 “柳兄!”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出现在她面前。 “柳兄,你终于来了。襄王他们都在等着你……” 四周的人一听是襄王,神色一变,也不拥挤了,都频频为她让路。 夏清朗也注意到她眉心的一点朱砂,说道:“柳兄,原来方才被神女降临的人是你?那今日真是有意思了。” 祝余尚未听明白夏清朗口中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就强行被夏清朗拉着袖子,穿梭在人群之中。 踏入这月神庙后才知,别有洞天的含义。与此前的仰月楼构造类似,这座月神庙也有一半嵌入石壁之中。 殿前本有一四方空地,今日作为祭坛也布置得有模有样。 两处廊道里候着的宾客大多是朝中权贵又或是世家子弟,聚在那处等待。 谢展与襄王站在月神大殿的正中,在做月华神典最后的部署。 “殿下,谢大人。”祝余向二人拱手行礼。 襄王转过身,她这才理解夏清朗的意思,原来襄王的眉间也被点了朱砂。 而此刻谢展也惊讶于不知何时点在她眉间的这粒朱砂。 “柳兄难道也?”襄王讶然,像是这眉间朱砂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久之感慨道,“看来柳兄与本王当真是有缘!” 只留祝余一人蒙在鼓里:“殿下可否告知,这朱砂是什么意思?” 还未等襄王回应,那夏清朗抢话道:“柳兄你竟然不知这事,被神女降下福泽的人,可是要一同跳祭神舞的。” 祭神舞? ? ?神女降福泽~~选中看到这章的友友们!(ps:大家有听过冰凌花嘛,写到神女就想起了这首歌) ? (本章完) 第二十七章 拜舞(月神殿传说) 祭神舞,是为百姓祈福的拜舞。一般由神女带领,祭祀前神女会选出一位福泽深厚之人,代表众民祈求一方平安。 众人皆以为襄王姜异人就是此人,却不知神选中的另有他人。 神侍带着二人换上一身绣有月纹的青纱圆领衫,肩上用金线绣出云月交织纹。腰间系上一串红色细带铜铃,看上去庄重肃穆。 “柳兄穿这身青衣不错,不像是庖厨,倒像是个……”夏清朗目光流转于两人之间。 柳大壮这张脸越看越像老谢,尤其是这脱世俗清冷的骨相,本就少有。 他脱口而出:“像是个世家公子哥。” 世家公子? 祝余心中念道,若那小药人能够安然长大,定也会像某位世家公子。或许,能像谢展一样。 “你瞧,连谢大人都看呆了。”襄王朗声一笑,还在观察着,谢家这位公子焚膏继晷,不喜于色,还从未看一个人出神过。 谢展看的并非是柳大壮,他的视线之中,是一袭青衣簪发的姑娘,宛若池中青莲,眉目间露着波澜不惊的神态。 他回过神勾唇,双眸狐疑道:“我是在想,柳兄可会拜舞?” 拜舞?祝余脑袋一声嗡,宫中善舞者不少,也专有教习来教宫廷祭祀之舞。 只是学舞这事多少得看天赋,姜媛之舞如回雪游龙,舞影凌乱,可令观者回味无穷。 祝余的身姿虽也算得上曼妙,但可叹这一身骨头都各有各的想法,面部表情僵硬,哪有半点女子的娇媚。 教习看后无奈叹气,留下一句:“臣才能有限,还请帝姬另寻良师。”便随之挥袖离去。 眼下这拜舞,是个难事。 “这拜舞有何难的!”襄王憨笑着,张开手臂,信手拈来做起几个简单的动作。 他满是自信的脸上笑出皱褶:“本王年年神典都跳,像柳兄那般聪慧,到时跟着本王绝无问题。” 这拜舞其实倒没让祝余真的担忧,她余光中瞥过姜异人眉间那粒朱砂。 被神选中的人,为何偏偏是姜异人与她,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而选中她的神女还曾告诫过她:不要去神庙,不要去神庙。 “今日神典,可排查过隐患?”祝余抬眸。 襄王瞧了眼谢展,语气轻松:“柳兄倒是和谢大人想到一块去了,谢大人也是一早过来,将这神典上下查得干干净净。” 她并不讶于谢展一早的筹谋,有心之人必然会将昨夜凶杀案与今日的神典联系到一起。 只是,凶手为什么要杀县令? 谢展微微颔首,他此行目的本就是保护襄王,彻查月神一案。昨夜未眠,除了让出屋子给祝余外,他还有一事想不明白。 月神诅咒中说到,因南靖皇室不敬月神,将受月神的审判。玉美人腹中皇子如此,太子如此,甚至王上也如此。 可昨夜死于仙人折桂的分明是个疯县令,并非皇室血脉。这些人之间究竟有何联系? 二人不自觉想到一处去。 “你二人是不是太过紧张了?”襄王将手自然搭在二人肩上道,“放宽心,寒江月华神典年年都办,这里里外外都是本王的人,若真有那刺客,不出半盏茶必会身首异处!” 月起乌啼,不安已达到顶峰,祭神舞正式开始。 四周皆暗了下来,夜席卷了这座城,当月光照亮这片土地时,又化作一个个白衣仙子在人间起舞。 神侍们引领他们上前,丝竹声响起,他们将一同共舞。 所有人此刻都戴上了面具,根本分不清襄王在何处,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其实这拜舞不难,也就重复着几个动作,祝余的想象之中,此刻的她应是翩翩起舞,姿态优雅,与他们并无差别。 一旁的夏清朗却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情:“柳兄这是在跳舞?不知道的以为是中了邪。老谢,还是头回见到比你跳舞还要难看的。” “不,她跳得很有趣。” 夏清朗还是头回听到用有趣来夸人舞姿的。 四围火把升起,照亮整个月神殿,神女带着面纱,步伐轻盈宛若踏云归来。 所有人的目光逐渐从那四肢不协调的少年身上挪开,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神女。 伴着丝竹之音,神女的双臂柔软舒展开,做出托月姿势。随后鼓声转而激昂紧凑,她的脚步跟着飞转,如游龙盘绕,庄严而又飘渺。 神侍们戴着一样的面具逐渐散开,他们围绕着火盆,念念有词。不知洒了什么进去,刹时间,火星四射,伴着幽香,烟雾弥漫。 这祭舞瞬间不一样了,如天宫仙人之姿,同月神仙子降临,信众们皆被这画面所震撼,情不自禁跪拜起来。 忽地,烟雾中闪过几个黑影。俯低的身姿,在火光照射下映出巨大的影子。 祝余下意识警惕起来,停止动作:“殿下,有些不对劲。” 襄王神态自若继续舞着:“柳兄此前没看过月华神典,那是神典用的月兽。” 原来,那日廖八在街上押送的狼就是用在此处。 寻常祭祀的牲畜大多以牛、羊、猪代表天地人三者。而在寒江,那凶狠无比、狡黠贪婪的狼反倒成了人的仆从,它们甚至有个好听的名字——月兽。 一串沁人心脾的铜铃声响过,月兽的影子映在迷障之中,逐渐变得高大起来,宛若天神在赋予它力量。它们变得狂躁不安,开始仰月嚎叫。 这场祭神舞就此达到了高潮。 火光之中,它们的身影还在逼近。祝余下意识往后退去,就算是在铁笼之中,狼也不该有如此大的影子。 像是一头一头的异兽朝他们而来。 思虑间,迷雾中有人大喊:“狼!狼跑出来了!狼跑出来了!” 祝余才确信心中所想,事情开始失控了。 神典变得混乱不堪,迷雾中的人开始四处逃窜。原来看不见的危险,更让人惊慌。 糟了,姜异人!祝余转过头,方才还在身边的姜异人此刻已被人群冲散。 迷雾之中,祝余也失了方向。她抽出腰间的刀,双手紧握,面对这可能从四面而来的危险。 雾气之中,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而它身后还有几双眼一同注视着她。 它们低俯的姿态可不是臣服于人,而是面对猎物时露出的凶残嘴脸。 此刻,来不及想,跑! 祝余拼尽全力,此起彼伏的呼救声从她身边擦过,狼群因血腥味而变得格外兴奋,这月夜变得神秘又诡异。 一声略带沉闷的铜铃声响起,拨云见月,迷雾散去。 远处,少年拿起弓。 恍惚间,过往记忆不自觉涌上,那一抹绯色如幻影,渐渐与面前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祝余皱起眉,捂住胸口,那日死亡的感觉还在重现,如抽丝剥茧般抽痛。 她抬头,少年的眼里没有半点迟疑。 一只冷箭,朝她射来! ? ?小余儿:谢大人,我这祭神舞跳得可还行? ?   谢展:好,好到人群中,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 ?   (温馨提示:友友们,和编辑商量过,今日起,本文正式更名为《凤髓骨鉴》,大家收藏评论不要迷路哦!!) ? (本章完) 第二十八章 惨案(月神殿传说) 一只冷箭,朝她射来! 此刻祝余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身子不自觉向后仰,跌倒在地。 难不成,这一世要重蹈覆辙? 箭羽擦过她煞白的脸,耳边尖锐的一声响,箭矢不偏不倚射向身后。 她侧过头,身后那匹狼发出微弱呜咽的叫声,血色氤氲。细看方才这支箭从它的左眼穿过,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少年走过来,朝她伸出手。 祝余心中疑虑更盛,为何?面前的谢展会与此前大有不同,当日他连拿棍子都拿不稳,可如今他习武,甚至精通剑术。 是过往谢展在她身边隐藏得太好,还是这一世,他变了? “柳兄!”夏清朗闻声赶来,一手执剑相护,同时向他伸出手,“快起来,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多谢。”祝余眼眸一定,握住夏清朗的手,借力站起。 谢展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不知她为何刻意回避,还是温和问道:“柳兄可有受伤?” 祝余的眼里尚存惊慌的疲态,不敢直视他,只是说道:“快去救襄王。” 这些月兽原本应关在笼子里,由廖八看管,可如今全跑了出来伤人。此事和驯兽师廖八脱不了干系。 “老谢,你这手终于利落了。”夏清朗抱着剑跟着脚步,嘴里一刻不停,“柳兄该多谢你的,若非你救了他,他早就被狼吃了…” 他也知道夏清朗不是故意嘲讽,不知为何,心中有团酸溜溜的气,不知如何除去。 谢展停下脚步,转过头,丢给夏清朗一块帕子:“你手上沾上血了,快擦擦。” 一听是血,夏清朗神情紧张起来:“哪儿呢?哪儿呢?”他平日一见血就头晕眼花,慌乱想用帕子全给擦干净。 可这低头一瞧,他这双手干净得很,连这帕子也是干干净净。 他提留着帕子跟上,没心没肺夸道:“老谢,你这人还真挺细心的。” 人群之中,那声沉闷的铜铃声再度响起,人们瞧见一只通体银灰的狼闯入这迷雾之中。 有人大喊:“狼王!是神女的狼王来啦!” 迷雾彻底散去,野兽无处遁形,它们围在一起。谢展虽射死了一只,但那是最瘦小的一只,其余六只狼眼中杀戮更重。 它们弓着背,前腿弯曲着准备随时攻击。 而霎时间,人们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那些凶兽露出沾染血腥的獠牙,周围满地散落的残肢触目惊心。 夏清朗胃中一阵翻腾,躲在谢展身后不敢看,指着问道:“地上的那些,是,是人吗?” 是人,却不是完整的人。 此刻心揪在一起,她哑然失声,因那些鲜活的生命在顷刻间消失了。 她认出,地上一个失了双腿的男人,是廖八,他睁着双眼,死前最后一眸惊恐万分。 狼王面对着六匹正值壮年的狼,丝毫没有畏惧,每一步都稳健而坚定。狼群中不时传来警惕的吼叫声,他们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月光映在它银白色的毛发之上,狼王虽年迈,但一声低吼过后,原本狂躁不安的狼群皆紧锁着脖颈,伏在地上。 众人扬起网,终于捕获了这六只凶兽。 “阿爸,谢谢。”神女抚摸狼王的毛发,极其温柔趴在它耳边说道。他虽然老了,眼神却仍带着王者的压迫。 神圣的祭坛之上,遍地血腥,幸运逃过的不过被咬断胳膊,不幸的只能在这血肉模糊之中寻找。 人们眼中是惊恐过后的疲惫与渐渐泛上无尽的悲痛,他们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亲人,眼神空洞地望着月。 他们对月祈福,为月而歌。为何他们所敬仰的月神要惩罚自己? 那些方才还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本是不懂死亡,如今也因支离破碎的家,吓得不敢发出声来。 真正的悲痛不在痛哭流涕,而是如今这般,万念俱灰之中,人被一下抽离灵魂。 人群中有人背出一个男子。 “是殿下!”老宋第一个喊了起来,慌乱无措看着周围,“殿下被狼咬伤了,快去喊医官来!快去喊医官啊!” 谢展背着他出来时,襄王已经意识不清,右腿血红一片,还在向下滴血,看样子伤得不轻。 老宋焦急的目光朝着他们喊:“你们还愣着干嘛!殿下受伤了,还不快去找医官!” 百姓们眼中无尽的悲痛之中燃起怒气,老宋见状咽下半句话,也不敢多言。 祝余伸手拿过夏清朗手中的绢帕,随后一言不发走上前,拿起一旁的酒坛潇洒倒在襄王的伤口上。 姜异人痛苦地呻吟着,皱着眉烦躁不安,他的皮肤湿冷惨白,显然是失血过多了。 “大胆!你想对殿下做什么?”老宋的声音发颤,一把推开祝余。 她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抬头冷漠瞧了一眼:“凭你这张嘴能救得了他吗?等他的血流干吗?” 祝余低头,目光专注。她将绢帕绑在伤口上方,血立刻洇在白布之上。她不是医者,只会简单止血。 又吩咐道:“你们几个把襄王抬进去,记住,尽可能把他的腿抬高。” 手下人还在等着老宋的眼色,不敢随意动弹。 老宋拍着大腿,冷汗直冒:“我说你们还等什么呢!听这位小兄弟的,快把王爷抬进去,小心着些,别磕着了!” 她擦去手上的血,姜异人暂时死不了,可那些被狼咬伤的百姓如何是好。 此事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看管月兽的廖八方才已经死了,这件事看上去是死无对证。 但死人身上的证据,或许更有价值。 她走到谢展身前拱手道:“谢大人,我想去验一下廖八的尸体。” “现在?”谢展疑惑,毕竟此刻乱成一锅粥,连他都尚未完全冷静下来。 祝余如实道:“方才我瞧过一眼廖八的尸体,觉得有古怪。我怕再等下去,证据会人被销毁。大人,今日死了那么多人,必须有个交代!只是那些伤者…” 是啊,今夜死了那么多人。 谢展握紧了拳:“你放心去勘验,百姓这儿有我。定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 少年按着祝余教他的,为伤者简单处理,奈何孤举者难起。 “在场诸位,可有医者?”少年尝试求助,可此刻民心已散,众人沉浸在悲痛之中,无人愿意搭理他。 少年看向那些痛苦的百姓,心中不忍,高喊道:“诸位,我乃刑部谢展。今日,我以谢氏一族荣光在此起誓,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夏清朗看着他,看来老谢这次是真生气了。 他继续道:“眼下,我们这里有老人,有孩子,有丈夫,有妻子…无论你们是否相识,请在今夜,站出来,帮帮他们!” 他满是期待的目光,在这满地狼藉中寻找着。 忽然间,有人抬起了手。 “我是大夫!”那人抹干眼泪起身,他怀中抱着的是刚刚闭眼的妻子。 而后,人群之中又齐刷刷抬起了数十只手。 “我是医馆的!” “我也学过药理!” “我来一起帮忙!” … 倘若一个人是涓流,那么一群人将是江河,奔流不息! ? ?我始终以为仅凭男女主的光环不足以救世,独木不成林,所谓成功与奇迹离不开每一个人的力量!(这个故事如此,这本小说也是如此,谢谢友友们的托举~~~让《凤髓骨鉴》越来越好!) ? (本章完) 第二十九章 子时(月神殿传说) 方才慌乱之中,祝余记得廖八尸体方的位,应该就在这兽笼附近。 眼下场面混乱,兽笼附近却站着一人。 男子一身绣有祥云月纹的对襟长袍,与那些神侍不同,他的袖口衣角是以黄色与蓝色丝线交织成特殊的花纹,显得庄重、沉稳。 “你是?” 男子回过神,见到他有些惊讶,忙拱手道:“我叫柴刚,月神庙的庙祝。您是,昨日为老县令验尸的仵作?” 男子先认出她来,祝余对此人的印象不深,仙人折桂那夜他一直待在襄王身边。 如今细细一看,此人身材高大,体格健硕,不像是个庙祝,倒像是个打手。 祝余侧眸看向廖八的尸体,略带怀疑问道:“柴寺丞为何在此处?” 柴刚神态自若,如实回道:“我奉襄王之命,打点月神庙上下。今日神典上出了这大的事,我自难辞其咎。就想来看看,这些畜牲为何会逃脱!” 他态度诚恳,也无其他可疑之处。 祝余想起一事来:“当日柴寺丞在如意绘馆展示过四幅神画,只可惜那日未能看全,不知,这第三幅神画是什么?” 柴刚眉目一动:“这第三幅叫月兽添福。” 月兽,还真是对上了。 祝余看向廖八的尸体,他双腿缺失,周围残留大量的血迹,确实是被那月兽咬断。 可为什么这附近找不到他的残肢? “小兄弟,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抬眸问道:“你方才来的时候可有见到过廖八的……残肢?” 这话听上去有些瘆人,可柴刚闻之倒未觉得害怕,想了想摇头道:“我没仔细看。兴许是被狼吃了?” 寻常人瞧见野兽吃人,应是惊慌恐惧。何况廖八还是他此前认识的人,柴刚却能轻描淡写,太过镇定。 再者,一只狼怎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祝余蹲下身,掀开廖八的衣服,双腿上果然留有明显的齿痕,且边缘不整齐,可以判断确为狼撕咬断裂的。 不过奇怪的是,寻常被狼咬伤的人,身体其他部位也会出现大小不一伤口。而廖八身上只有大腿处有伤口。 她合上廖八的口眼,起身查看一旁的铁笼。这铁笼此前在大街上她就注意过,材质坚硬,且用粗链捆绑起来。 而眼下铁链上的锁开了,祝余提起铁链问道:“这铁笼的钥匙,在谁手里?” 柴刚眼睛上瞥回忆起来:“这钥匙啊……我记着今早谢大人排查过庙里上下,检查过这个铁笼。我亲眼看见,廖八把将这钥匙交给了大人。” 谢展?铁笼的钥匙怎会在谢展那里? 这铁笼既然没有被撬开的痕迹,那只有可能是用钥匙打开的。 “小兄弟,你过来。”柴刚招了招手,小声附耳道,“有一事,我没敢和人说。今日一早,我见过谢大人与廖八争吵,言词间二人险些打起来。” 谢展与廖八?他俩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会为什么而打起来? 柴刚一直在推测,眸光一亮:“柳兄,你说可不可能是谢大人对此怀恨在心,偷偷放出了狼?” “不可能。”祝余答的干脆,并非因为信任谢展。 先不说谢展当时一直与夏清朗在一块,没有时间作案。就说用这等手段来报复人,对于谢展而言未免过于低级了。 看来,此事还要找谢展问个清楚。 …… 子时更声响起,这一夜又是难眠。 谢展的眼布满血丝,凌乱的头发没有来得及整理。他独自面对这十三具白布罩着的尸体,寂寥地站在月神殿内。 神案之上,是一个空了的锦囊。 他还是不明白,凶手是何时从他身边偷走钥匙的。 他今日本是可以救下这些人的,若是自己再谨慎一些,或许今日惨案就不会发生。 火盆之中的火焰仍旧在跳动,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青衣少年一步步走到这月神殿来。 “柳兄?”夏清朗蹲在殿外,见是他来,兴奋朝他招手,又压低了声音问,“你不是去看襄王了吗?” “襄王的血止住了,眼下无碍,有侍卫看守着。”祝余看向殿内的少年,背影萧条,“谢大人,这是?” 夏清朗往里头一望,随后摇头叹道:“事情发生得太快,谁也想不到会死那么多人。明日,那些逝者的家属会到这里来,老谢还不知怎么给他们一个交代?” 谢展此刻应已发现了铁笼钥匙丢失一事。 身为刑部官员,若真因他的疏忽而导致惨案发生,那谢展轻则被革职查办,重则可能会被流放。 “老谢他已经两夜没有合过眼了,也不知能不能撑过明日。”夏清朗心疼的语气。 偌大的月神像之下,谢展高大的身躯也变得渺小起来。 祝余走了进去。瞧见月神坐在莲花之上,身披青色长裙,腰系彩带飘逸。一头银发落在胸前,眉目间透着祥和,眼底却又觉清冷之意。 月神望向远处的山脉,却看不到跪在脚底的众生。 目光落在神案上的锦囊,祝余心中一顿,谢展此刻究竟是为百姓而忧,还是为了可能丢官而犯愁? 她走上前,与谢展并肩而立,谢展此刻也注意到她的到来。 “谢大人是信神佛的吧?” 谢展双眸温柔起来,他自幼被祖父放在庙里长大,稚嫩的手还握不住笔的年纪就要抄写一整日的佛经。 说他不信,谢展他日日对佛像跪拜。说他相信,他求得又是能早日结束这青灯古佛相伴的日子。 所以面对祝余的问题,他无法回答,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我有一困惑多年的问题,不知大人可否为我寻到答案?” 谢展侧过头,看着少年自信的模样,恍惚间看到了在青莲别院的公主。 她背过手,抬头望神像,语气泰然:“人们说,神像的眼中藏着慈悲,是对世人的怜悯。可世间百态,神既然有能力,为何只能做到怜悯世人,不选择直接帮助他们呢?” 谢展一同抬头,淡然道:“慈悲并非是消除世间一切的苦难,而是让世人学会与痛苦共处。困于柳兄的不是问题的本事,而是你问起这问题的缘由。” 她本是自信的明眸中忽然有所触动。 谢展口中的与痛苦共处,是姜祈年的一生。而这一世,她不想成为悲天悯人的神佛,她想活得鲜活,替世人斩开荆棘。 “与其等待黎明来临,倒不如做些什么?”祝余的语气转而一变。 她心中已有决断:“今日寅时,那些逝者的亲属会来,到那时,我将献上我的诚意。谢大人,也别忘了,你的承诺。” 谢展,那便让我看看,你是否配得上这南靖第一奇才的名声? ? ?明日预告:男女主双强,封神大乱斗!!(寒江篇人物都出场啦,快来猜猜凶手吧) ? (本章完) 第三十章 诚意(月神殿传说) 诚意? 谢展印象中,也曾收到过她的诚意。 …… “谢卿?”少女从亭柱后头探出一个脑袋来。谢展叹气,后悔于那日答应替她抄佛经,自那以后,帝姬日日都来堵他。 姜祈年是南靖的帝姬,身份尊贵,她周身本就是透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可不知从何而起,每当她靠近,那股清冷变得明亮,随之灵动于风中。 而与此同时,谢展周遭的一切本是无趣空洞,也因她眼中的明亮,开始有所不同。 他厌恶自己偶然间产生的念头,所以这一次,他定要公主自己放弃。 谢展下定决心,语气强硬:“公主,此处是前太妃的佛堂,您这样日日与微臣见面,实在不合礼数。” 谢展心中打鼓,公主会因此生气吗?却又不敢有任何心软。 “这样啊……”姜祈年看上去确实有些失落,不过转而为晴,“谢卿不如先看看,我带的诚意够不够?” 诚意?谢展抬起头。 她将那“诚意”打开,竟然是只烤鸽子? “你……你不会把青莲别院的鸽子烤了?”谢展的眼都睁圆了,“这里可是佛……” 他刚张成半月的嘴,被那眼疾手快的姜祈年塞进一块外焦里嫩的肉。 “怎么样?”她的眼神得意。 一丝香甜的味道泛上来,随后是带着清甜的苦涩。不同于荷叶鸡,这道荷叶鸽子,别有一番滋味。 不对,他不是来品鉴的! 姜祈年的声音不疾不徐:“其实,我还会烤很多东西,只要谢卿继续帮我写佛经,我都可以烤给你吃……” 谢展起身赔罪行礼,目光黯然:“微臣做了不该做的事,立刻去领罪。” “谢展!”姜祈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不是佛陀,为何要这般圈住自己?” 他也不明白,圈住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是谢氏一族的荣耀? …… 谢展走出月神殿,月朗风清,困意全无。 他应该为自己的失职去领罚,但在领罚之前,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丑时已过,夏清朗还等在殿外,他今日倒是没有犯困,就是蹲在地上,不知用树棍在鼓弄什么。 “阿朗?” 夏清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老谢,你怎么走路没声,吓我一跳!” “柳兄呢?” 听到这名字,夏清朗眉头向上一挤,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道:“老谢,你定要为我做主!” 这话说的,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发生什么了?”谢展还是心耐。 夏清朗指着殿前那十三个盖着白布的尸体,双眸通红:“柳兄他,他压榨我!他拉着我,对着这些尸体,让我帮他画画!” “画人?” 夏清朗点头:“是啊,你也知道那些尸体,有些被狼咬掉了半张脸,血肉模糊的。我这一边吐,一边画…” 谢展垂下眼,看来祝余是在收集受害者的画像。 “老谢,我不管,你绝对不能让柳大壮进这悬镜司!”夏清朗这态度与昨日完全不同。 他想若是与柳大壮成了同僚,先不说在这悬镜司里没他一席之地。柳大壮可能比谢展更可怕,不分日夜地使唤他。 不成!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这样,你还是去找祝姑娘,她若是不愿意,我帮你去说!” “好啊。”没想到谢展答应的如此干脆,反倒让夏清朗不知如何接话了。 他继续问:“柳兄让你画了画像后,去了哪里?” “他?”夏清朗拉平嘴角一叹:“他还让我准备些清水,桃叶汁棉布之类奇怪的东西,就跑去厨房了。估摸着,是去做什么好吃的。” 毕竟在他眼里,柳大壮是个厨子。 谢展无奈,无意间注意到夏清朗方才在折腾的东西,是一个陶罐还有一根拇指粗的木棍。 “等你的时候太无聊了,我就从厨房里弄来些蜜糖吃。”夏清朗蹲下身,指着一旁,“就发现,这些蚂蚁一直围着这个蜜糖罐子转,还挺有意思的。” 蚂蚁爱吃甜食,这倒不奇怪。 谢展拿起地上那根木棍,仔细瞧了瞧,上面确实爬满了蚂蚁。 夏清朗见他的沉默,又解释道:“我刚才为了逗蚂蚁,就随手拿了根树枝,沾了些蜜糖上来。” 寒江的蚂蚁个头不小,像这样一根手指粗的树枝,不到一会儿,就留下了坑坑洼洼的痕迹。 树枝,蜜糖,蚂蚁? 谢展突然想到什么:“阿朗,同我去一趟如意绘馆。” “这个时辰?”夏清朗指了这天,看来今夜又不用睡了。 … 待到祝余回到月神殿,谢展和夏清朗两个人已经没了踪影。 不过这样也好,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不适合外人在场。 不得不说,夏清朗此人话虽多,但作画的速度飞快。根据他们亲人伙伴的描述,终于大致画出了这十三位死者的画像。 而接下来,便是祝家无相之术的巧妙之处。 第一位死者,是位年长的妇人。看衣着打扮应是位富贵人家的夫人。 原本样貌姣好的,带着富态,珠翠虽掉了不少,但看得出身前是个爱美之人。只可惜她的左边脸颊被狼咬去了一半。 祝余用沾有桃叶汁的布巾小心擦拭过老夫人的脸颊,手臂,以及全身各处。她的手法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个鲜活的故友。 师父曾说过,对待死者要耐心细心,不可有半点不尊重。 祝余的语气极为温柔道:“老夫人,辛苦了,我们马上就不在这里待着了。收拾收拾,干干净净地走。” 常人和死人对话定会被吓出魂来。可祝余不一样,仵作这个行当除了天赋和胆量,便是唯手熟尔。 可往生义庄每日哪有那么多的死尸可以解剖呢?为了提升技艺,她跑去乱葬岗里,解剖尸体,再为他们安葬。 此刻,那些手法和技巧早已熟记于心。手中的动作变得利落干脆,自己越来越像师父了。若无法帮助生者,那就为逝者做一些事。 净身之后,就是缝合与填补,这一步最考验技艺。她用桑皮线将皮肉缝合得平整一些,再用特制的陶泥填补。 这一步也至关重要,要想复刻出死者生前的模样,必须了解骨骼的走向,摸清皮相与骨相。 最后,用珍珠粉与蛋清混合敷在逝者的脸上,涂上口脂,略施粉黛画出血色来。 一切俨然,终于在寅时前,将这十三位逝者恢复生前的模样。 ? ?这章是谢猫视角的青莲别院~承认吧,你也为我动心了~ ?   ?(''w'')?另外,大家有猜到祝家无相面具的用途嘛!女主除了是仵作,还是位入殓师哦! ?   最后要感谢中华虎贲军,小树王送来的票票~评论收藏票票块砸向我吧! ? (本章完) 第三十一章 复者(月神殿传说) 寅时,月神庙大门打开,逝者的家属陆续进来。 昨夜本是血雨腥风的月神庙,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本是身着新衣的百姓,今日都换上了丧服。他们大多带着薄棺与草席而来,手中的篮子里放不少香烛纸钱。 此前在衙门,也时常遇到家属来认尸的场面。大多家属难以接受自己亲人死后的模样,皆是痛哭流涕,甚至晕厥过去。 人群停在了祭坛下面,止步不前。众人都听说了昨夜月神庙的惨况,不知如今那白布之下是多么恐怖的样子。 此刻,人群中走出一女子,她没有亲属陪同,孤身走上这祭坛。 “我来带回我的母亲。”女子低头怯怯道,看得出她很不安。 “你母亲叫什么?”祝余温和的语气。 “陈,陈素丽。” 祝余核对着名字与画像,指向一旁:“你的母亲在那里。” 女子的心感觉下一刻就要跳出来,她扯着白布的手颤抖,一阵挣扎过后,鼓足勇气将它扯开。 这,怎么会? 她惊讶于母亲的哀容,看向一旁站在的少年。 “是你,为我阿娘画的妆?”女子头戴麻,眼眶泛红布满血丝,双眸诧异盯着她。 久之问出那句:“您难道是复者?” 所有人目光抬起。 复,尽爱之道也。仵作本就是贱业,而做复者的因其是为死者送行的,更是被世俗看不起。 做这行当的,大多是处理尸体的材夫。祝盛当年,也正是用无相之术,帮助许多人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如今南靖竟还有人做这个行当?”人群中有人嘀咕起来。 他们的眼神大多带着鄙夷,看这少年不过二十,如此大好年华,去建功立业多好,怎会选这么一个贱业? 女子默不作声,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地,以头抢地道:“多谢义士相助,我阿娘生前最爱脂粉,这张脸就同阿娘平时一样,一模一样……” 女子抽泣不止,此刻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来时她心中忐忑,听闻母亲昨日被狼咬下了半张脸,已是撕心裂肺痛哭过。今日来认尸,她更是鼓足勇气,却未想到母亲还保留着平日温和的面容。 其余人闻之也纷纷围了上来,方才的话早就抛之脑后,一个个争先恐后。 “复者,求您也帮帮我的妻子!”壮汉跪地。 “复者,请求你帮我的孩子和夫君,我的孩子才五岁。”母亲哀求。 “复者求求你,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求你帮帮我儿!”富商道。 …… 众人哀求着,朝她跪拜着,少年的身后是那偌大的月神像,宁静庄重。 她垂眸,眼中不是神佛的怜悯,而是决心,想要找到真相的决心。 祝余转过身,将这十三块摆布一点点揭开,她道:“逝者已逝,是留给大家最后的哀思。他们也在等着你们,带他们回家!” 众人缓步走近,心中思绪交杂,他们不愿承认那是他们的亲人,也不愿让自己的亲人曝尸于此。 直到看到那些尸体的一刻,他们眼中透着同样的难以置信。 躺在地上的十三个人,此刻竟与往日一般皮肤红润,甚至嘴角尚带着微微的笑意。不像是死了,更像是在沉睡。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母亲终于忍不住俯下身,抚过孩子的面庞,是冰冷的,眼眶里的泪本是流干的,还是忍不住泛红,轻声说道,“秀娘别怕,阿娘带你回家。” 祝余看向天,师父,他们和你一样,能回家了。 清风卷起一阵铜铃声,像是逝者们的告别。 月神殿内缓缓走出来一个女子,她的眼中有与神像一样的慈悲。 人群中有人抬眸注意到了她,起身大呼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这洁白无瑕的神女身上,那种眼神不是昨日的敬畏,一下变得愤恨,甚至带着杀意。 神女没有止步,而是继续朝他们走来。 她的声音如细雨,念叨着:“月神降福,月神降福……” 那些昨日还敬重她的信徒,此刻视她为仇敌,开始朝她身上丢石子。 “你算什么神女!”孩子的母亲朝她吼道,“你害死了我的秀娘!” 壮汉愤愤道:“这丫头本就是个狼女,被狼养大的孩子,没有人性,算哪门子的神女!” “月神……”富商跪地,对月痛哭道,“您为何坐视不管啊!” “你还指望着月神啊?”壮汉冷笑一声,“这世上啊,根本没有神,有的只是我们这些可怜人。” 神女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出声,她还在往前走,如同往常游神一般,用沙柳沾上露水降下甘霖。 …… 见那些人还在朝她丢石子,祝余实在忍不住上前制止道:“够了!她在用她的方式,为这些死去的人超度。” “你说她来为我的孩子超度?”母亲失魂的眼盯着神女,怒斥道,“她是害死我孩子的罪魁祸首!” “就是她!”一个石子擦过祝余,直接砸在神女那张惨白的脸上,渗出血来。 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血红色的痕迹,她的眼神是懵懂不解,像是初生的婴儿。 祝余侧过头小声道:“眼下你做这些不合适,快进去,不要出来!” 壮汉已经抄起了棍子道:“我们把月神庙拆了!她根本就保佑不了我们!” “是啊,是月神杀了我们的亲人!我们要杀神!杀神!” 情绪往往是被激发出来的,心中的哀愁、不甘、愤恨在这里被拧成一团。 如此下去,这个所谓的神女真会被他们杀了的。 祝余抬起手制止道:“你们冷静下来!昨日若非她,死伤只会更严重。你们在杀的不是神,是人!” 听到这个字,神女的眼忽而亮了,像是一个有感情的活人看向她。 少年毕竟刚刚出手帮了他们,百姓们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壮汉平复了心情说道:“那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这人也不能白白死了。” “是啊,不是她放出的狼,那是谁?” 庙门口,一个少年正迎面跑来。 “柳兄!”夏清朗朝她招手,喘着大气道,“老谢…老谢让大家去一趟如意绘馆,说是已经清楚仙人折桂的手法。” ? ?《礼记·檀弓下》:复,尽爱之道也。复者指的是古代的入殓师哦~~ ? (本章完) 第三十二章 戏法(月神殿传说) 快到卯时,天空露出淡淡的鱼肚白。 街上萧条如秋,只几个货郎还在跑动,宛如昨日的笑语喧阗成了一场梦。 祝余到如意绘馆时,恰好遇上门口襄王的步舆。 “襄王殿下的伤好些了吗?” “无碍。”姜异人腿上缠着布,脸色嘴唇泛白,不如往日精神。 祝余站到一旁,为他让出一条路来。昨日袭击人的狼群,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人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是针对襄王? 前世,她与谢展都留在皇城,未曾来过寒江。那么姜异人当时的死,很可能是因为这场意外? 她真的救下姜异人吗?真的,要改变这一切了? 老宋还站在原地,抽出一块方巾,心疼道:“殿下昨夜疼醒了好几回,医官嘱咐过不能乱动的。可今日一早听闻谢大人有所发现,怎么劝都劝不住。” “他,或许是个贤王。”祝余望着姜异人。 姜异人虽总是被人嘲是草包,但在寒江却是一位贤王。他初来寒江时,刚好十五,像他这般锦衣玉食长大的从未见到过如此荒凉的地方,整座城池见不到一个年轻人。 可少年热血,他褪去华服,先通了河渠,又改良了土壤,寒江老少妇孺的日子慢慢有了起色。 因而这些年,他在南靖的名声并不差,甚至有些让萧世兰担忧了。 如意绘馆的后院,那棵巨大的桂树下站着一个少年。 那日夜黑风高,这棵老桂树多少有些阴森可怖。今日天蒙蒙亮,再走近一些,险些没被吓住。 那树枝的高处竟然吊着一只死羊! 夏清朗见之情绪激动,快走几步喊道:“老谢,你怎么把我的烤羊绑上面了!” “借来用用,待会还你。”少年转过身,今日换上了一身紫色长袍,这种深色的圆领袍,稍有不慎就容易穿出老气横秋来,可放在谢展身上只让人觉着意气风发。 人群中二人四目相对,周遭弹指间宛若无物。仅凭这一眼,祝余断定,谢展与昨夜不同了。 他朝她一笑,更像是一句无声的感谢。 祝余也想看看,这号称南靖第一奇才的少年,究竟有何能耐。 富商疲惫地说道:“谢大人,昨日您说会给我们一个交代。这放出狼的究竟是谁啊?” 谢展走上前,郑重说道:“在解释前,我想先同大家交代一件事。” 祝余眸光一动,他要说的该不会是? 谢展眼眸一沉,不假思索道:“昨日神典开始前,廖八就已将铁笼的钥匙交于我。” 她微微握拳,此前她担心过谢展会怕丢了官职,而隐瞒自己失职一事。 可如今这个时候,提及此事反而会引起这些家属的怀疑,甚至场面会和方才月神殿一样。 众人相看着,那壮汉起先站出,问得直接:“这铁笼坚硬无比,只有钥匙才能打开。难道说放出狼群的是谢大人?” “你少血口喷人!”夏清朗这气势比那壮汉还足,“昨日射死狼的,那可是老谢!” 襄王也为之说话:“是啊,谢大人乃谢氏一族翘楚,品行能力都是得王上认可的,断然不会做出此事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总擅长怀疑。 谢展从袖中拿出了昨日放在香案上的那枚锦囊,双手奉上:“殿下,这就是当日装钥匙的锦囊。” 老宋连忙接过,递给襄王。 襄王打开那一瞬眉间紧缩,抬眸看向谢展问:“谢大人,这里头什么也没有啊?” 老宋拿来一看,随之声音高亢:“谢大人,这钥匙在你手上丢失,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这可是失职,是大罪!” 祝余还是没有作声,她所认识的谢展,不会将自己逼到死路,聪明人必然会有聪明人的做法。 谢展果真神情自若,走到老宋身边问道:“宋内官是襄王身边贴身侍候的人,想必能为主子妥善保管一切。” “那是自然。”老宋自傲,一副我与你可不同的模样。 谢展含笑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宋内官,我这也有一把襄王内库的钥匙,想让您帮忙保管。不知您能管住多久?” 老宋不知这谢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便道:“谢大人何时想要,我何时给谢大人,殿下的东西,老奴自然拼死护着。” “好。”谢展说完,当着众人的面将那钥匙放进锦囊,随后将抽带拉紧,双手递给老宋,“宋内官,请用心保管。” “谢大人这是弄得哪出,一个钥匙难不成还能在我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不成?”老宋自信道,“说吧,要我保管到何时?” “现在。”谢展话语一顿,“打开它。” 老宋有些蒙了,本是自信的却不知为何看到谢展的神色有些心虚起来。 他半信半疑锦囊打开,谁知里面已是空无一物:“这,这怎么可能?” 壮汉高呼:“这宋内官是不是也得定个有失职之罪了?” “我……”老宋看向襄王委屈道,“殿下要为老奴做主,老奴没有私藏。” “宋内官自然没有私藏,因为这钥匙还在我的手中。”谢展说着从袖中再度掏出了那把钥匙,“这是,障眼法。” 障眼法? 老宋拿起钥匙和锦囊查看:“这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祝余在一旁,已看出了问题所在:“谢大人其实并未将钥匙放入锦囊。钥匙,方才是贴过手心压在了锦囊下方,旁人视角看来,就好像塞入锦囊一样。” 眼下局面转变,谢展能在短短几个时辰想通钥匙消失之谜,倒是有点意思。 夏清朗继续说道:“今日寅时,我去了趟廖八所在的戏班子,才知那廖八在做驯兽师以前是一位戏法师,最擅长的便是障眼法。” 襄王沉思:“如谢大人推测,当日铁笼的钥匙应还是在廖八手中。那就是廖八放出的狼?可他自己为何又会被狼咬死?” “应该是过程中出现了意外。殿下,此事微臣还需一些时间,去寻找证据。” “证据?” 祝余看向他:“是廖八的残肢。” 谢展微微点头。 富商有些心急道:“谢大人,您把我们喊到这里来,不会只是想说廖八会变戏法这件事吧?” “先别急,大家还记得四大神画的内容嘛?” 目前已知晓的神画,这第一幅嫦娥奔月,第二幅仙人折桂,这第三幅……是月兽添福;刚好对应了玉美人、老县令还有廖八的死状。 谢展踱步在树下:“大家可还记得,那日廖八曾说,见到老县令时他吊在高处,垂着头很吓人的模样。而等到我们赶来时,老县令却是踮脚在地上,仰着头做出抬头望月的模样。” 老宋点头:“是啊,凶手不就是趁着这个时间搬运的尸体,那日谢大人一行人不都排查了在场的宾客吗?” “可那日所有人都在大厅赏画,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那这么说,难道这尸体还真会自己动不成? “其实,要做到这个并不难。” 谢展的话音刚落,高处发出一声断裂的声音,一个白影落了下来! ? ?夏烦烦:和老谢说过啦,破了案和友友们一起吃烤全羊! ?   感谢书友打赏~ ? (本章完) 第三十三章 凶手(月神殿传说) 那一声响动惊到了在场众人。 老宋虽鹤发苍颜,反应却要比常人快,第一时间护在襄王身前。 众人定睛,袭击他们的白影原来是一只死羊。 方才还挂在高处的羊,为何一下子落了几丈? 令人目瞪口呆的还不是这事,这羊蹄的高度恰好触碰到地面。而羊头此时微微上抬,对着天空。 “这,这……”老宋讶然半张着嘴,手里比划着,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来。 夏清朗帮衬道:“你是想说,这和老县令的死状一模一样?” “对对对!”老宋兴奋应声,这不和当夜仙人折桂的场景一样。 只是,方才他们进来时,这羊分明是挂在树上的。 “本王好像听到是从那树上发出的声音。”众人顺着襄王的手往上看,却只见到上边郁郁葱葱一片。 “是这个!”夏清朗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根胳膊粗的树枝,“方才的响动就是上头树枝断了的声音。” 这棵桂树本就得了虫病,掉下些树枝树叶也是平常,因而此前他们并未在意过地上的断枝。 老宋微微眯上眼,有些难言:“老奴愚笨,这,树枝断了和那羊有什么关系,又和本案有什么关联,谢大人可否说得明白些?” “是绳子。”祝余的目光落在那挂在羊脖子上的绳子,案发当夜光线昏暗,并未注意到这绳子的异样。而如今,这根绳子… 她沉声道:“这根绳子的长度恰到好处。” 凶手若想做到这些,需用到极为巧妙的数算,甚至这树枝断裂的时间也需精准计算过。能做到这个的,必是有学识之人,绝无可能是廖八。 这案子倒是让祝余深思了起来,竟没有注意到另一双审视她的眼睛。 襄王虽未开口,但自柳大壮来到寒江,他便注意到这个少年的与众不同。敢于在街上制服恶狼,胆大心细,既是仵作又是复者,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 都说那谢展是南靖第一奇才,依他所见,这个叫柳大壮的少年日后必然会成为谢展的麻烦。 回过神,夏清朗已经拿上绳子背着羊站在树杈高处了。 他朝着树下喊道:“老谢,都准备好啦!” 谢展点头,随后向大家开始解释:“凶手要制造这神画杀人,首先要将绳子的一端固定在较低的树枝之上。 随后,带着绳子向上攀爬,期间这根绳子也要跟着往上。直到到达高处的树枝后,将绳子绕到前方,悬挂下死者,就完成了在高处吊死的死因。” 众人看着绑着羊的那根绳子,确实有种违和的长。 看来廖八当夜没有撒谎,老县令一开始确实是在高处被吊死的。树枝断裂后,绳子垂下,人就刚好站在地上。 “那为何这羊后来会抬起头呢?”老宋忍不住问下去。 “这就得问柳兄了。”谢展看向她,当日祝余查验过老县令的尸体,确实颈骨断裂,自缢而亡,但今日看到这作案手法,忽然产生新的念头。 她走上前,检查了底下这羊脖子上的勒痕,再抬头看了眼夏清朗挂在高处的羊,原来绳子绑的位置不同。 “通常我们见到自缢的尸体悬挂在高处,因身体和头部的重量自然下垂。但倘若绳索像谢大人方才演示这般,忽然勒紧,就会导致绳索拉向后方,出现头上扬的情况。” 谢展微微点头:“柳兄所言,便解释了老县令为何会在死后抬头。” “当日只有廖八有这时间作案,难不成凶手是廖八?”壮汉说道。 谢展微微垂眸摇头道:“廖八不过是局中的一枚棋子,凶手的目的是让他亲眼目睹仙人折桂,让大家相信神画杀人。” 众人听到此处觉得谢展所言有几分真,但这廖八出现和他们返回现场不过半盏茶功夫,这树枝为何能在这时间断裂? “难道这凶手是个神算子,能够算到哪一根树枝会在什么时候断?”老宋大胆猜测。 “这个,得要多亏夏兄了。” 夏清朗挺直了自己的腰背,从身后掏出了蜜糖:“其实是这蜜糖的功劳。” 襄王皱着眉:“这蜜糖有什么特殊之处?” “大家可还记得,那日我曾上树勘察过情况,这棵桂树的上方有很严重的虫蛀?”谢展接过这个蜜罐,打开木盖子道,“这些虫蚁喜好甜食,也喜以那新鲜的树干为食。” “原来是虫子。”祝余豁然开朗道。 可人群之中立刻有人质疑:“能够吊起一个人的树枝少说也要胳膊粗细,这虫子要咬到猴年马月去!” 谢展从蜜罐里拿出一个树枝放在树上,不过一会儿,这树枝便少了一块皮:“我和夏兄在等待大家时简单试验了一下,粗略算过,若是这样一根手臂粗的树枝少说需要一天时间。” “这不对啊。”老宋指着高处的羊说道,“要是这老县令白天就被挂在此处,肯定会被人发现啊!” “宋内官聪慧过人。” “老奴这可不敢和谢大人比。”老宋谦逊说道,被谢展这一夸还不好意思起来。 “当日柳兄验尸,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老县令的尸体上。可忽略了一个东西。” 祝余青眉一抬:“当时吊着县令的绳子?” 谢展将那绳子递给她:“柳兄可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她接过来,先是摸到一点粘腻的感觉,随后闻了闻:“这绳子的四周都沾上了蜜糖。若只是下方的树干,这蜜糖在绳子上也只有一边。除非,这绳子是嵌在树枝里的。有人提前割过树枝?” 这就说通了,腐树枝本就质地松散,加上提前是用小刀刮出口子,大大减少了虫蛀断裂的时间。 “用此方法来,刚刚的羊掉落,只需一炷香的时间。” 襄王此刻顿悟道:“原来是这蜜糖和虫成了机关。谢大人,可是已经知道这杀人真凶了?” 谢展微微点头:“我想凶手那日是故意约廖八在此处相见,让廖八看到上吊的老县令。而后算着时辰,等到廖八赶来,在大厅里放下第二幅神画,真正做到神画杀人的假象。” 襄王思虑:“如此说来,能做到这些的只有……” 谢展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凶手就是当日揭画的庙祝,柴刚。” 祝余脑海闪过的也正是此人,能够背上尸体攀爬上树的定是个身强体壮的人,柴刚完全符合。 襄王的脸色一变,忙问道:“柴刚眼下人在何处?” “这……”老宋一副为难的神色道,“殿下,老奴昨夜就想说了,那柴刚不知去处,一整夜也找不到人。” 柴刚消失了? ? ?数算小问题:已知桂树上共有两个悬挂点,分别为悬挂点a(低处树枝)和悬挂点b(高处树枝),ab与水平面的夹角为30°,夏清朗说两点的高度相差一丈,问凶手准备的这根绳子究竟有多长? ? (本章完) 第三十四章 胡椒(月神殿传说) 柴刚在逃,县衙已派人去追捕,所有人也终于可以稍稍缓一口气了。 从如意绘馆出来,夏清朗身上一直背着两只羊,他虽看上去瘦弱不堪,但背起吃得来却十分有劲。 祝余走在他身侧,笑容灿然问道:“夏兄很喜欢羊?” “我喜欢的,是羊肉。”夏清朗笑得没心没肺,将那羊调正位置,又看向老谢,“这案子也破了,老谢,你也该请我和柳兄吃一顿炙羊肉了!” 案子,真的破了吗?谢展心中其实还有很多疑虑。 柴刚是凶手,可他杀老县令的动机是什么?而为何又要在神典时放出狼?还有廖八的死……这一切仍旧是个谜团盘踞在他的脑子里。 倒是祝余与往日迥然不同,一直在旁边与夏清朗搭话:“若是说要做炙羊肉,用这种小羊羔最好,定要多放些胡椒才算味道正。” “胡椒不行,老谢他吃不惯。”夏清朗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余下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谢展本是愁云满布的眉头,一下慌张起来。 祝余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沉默一下,转而冷冷一笑问:“夏兄与谢大人不过在寒江认识了两天,是如何知道他不吃胡椒的?” 谢展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有意无意的提问,原来是在试探他和夏清朗之间的关系。 她是何时开始怀疑的? 夏清朗也意识到了这点,装作若无其事道:“不过就是不吃胡椒,他们这种世家公子哥体弱多病,不算是奇事。” 她的眉头一抬,眸光坚定:“可方才瞧你二人的配合,这种默契养成应是相识多年才会有的。” 祝余揪住衣角,风平浪静的外表下已是波涛汹涌。 若夏清朗与谢展是一早认识。那么当日在清河,夏清朗根本就不是奉了顾长柏命令,而是谢展指使。 她不敢再往深处想,在清河之时,她已是处处避让,可为何分明不相识的谢展这一世还是注意到她了? 祝余想起当初,他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接近。她不笨,同样的困境不会陷入第二次。 “这……”夏清朗愕然看了眼老谢,指着他们俩人道,“柳兄你这话也不能这般说,方才你也同老谢,同声相应。难不成,你们俩也认识多年吗?” 此话一出,二人的心中都响动了一声,彼此默不作声。 只因他二人,此刻真是相识多年的陌生人。 …… “花娥,你去看看炭火升起来了没?”岁安宫的小厨房内放着两只小羊羔,少女一早手里忙活着,揪住羊蹄放于案板之上,一刀下去,那羊分成两段。 花娥闭眼不敢瞧,嘴里仍在嘀咕:“花娥不明白,帝姬身份尊贵,何必去讨好谢大人?” 对于这个主子,花娥当真是恨铁不成钢。那谢氏不过生得样貌好了些,平日里就只爱关在屋内看案卷,性子冷淡像个和尚。再看永福郡主府上的面首,对她言听计从,平日里为她争风吃醋,那府上多热闹啊。 姜祈年被烟呛到,眸光闪动:“谢展于我,如雨中逢花。” 花娥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知姜祈年过往不易,更知她入宫后受尽冷眼,在她身后本无一人。 花娥的语气有些心疼:“帝姬,您要清楚谢大人来岁安宫本就不是出于本心。” “我知道。”祝余表情淡然,将那羊肉切成薄片,撒上了些豆豉和盐粒,还铺上些胡椒,“只是花娥,这世上若事事要计较本心,伤得只有自己。” 她将方才切好的肉和羊板油一同灌入羊肚里,再用细线缝上。 姜祈年也曾想不通,那日母后拉着她的手,双眼婆娑求着她回宫,如今却不愿再多看她一眼。于姜祈年而言,宫中日子太过寂寥了,她想念宫外的日子,想念自己还是祝余的时候。 她的眼眸转而温柔,看向花娥释然笑道:“好了花娥,你去喊谢大人过来,就说我今日做了胡炮肉。” 今日是谢展的生辰,姜祈年不想他过得和自己一样孤独。 姜祈年端坐在桌前,望着窗外梨花白净如初,宫中虽只有这一方天地,但也算得上岁月静好。 只是不速之客也来了。 “阿姐,怎么也不喊我,做了这一桌子吃的。”姜媛今日一身红色,面色红润,看样子身子已好利索了。 姜祈年期待的目光立刻阴沉下来:“姜媛,丽妃娘娘这刚从寺庙出来,是又想进去了?” 经上回那事,姜媛心中有了忌惮,退了一步说道:“本公主今日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谢大人的。” “这就怪了,谢卿是我宫中的面首,何时是你想见就见?”她的语气犀利,全然不知谢展就站在她身后。 姜媛一副得逞的模样:“原来在阿姐眼中谢大人不过是掌中玩物,怎会珍惜大人呢?” 姜祈年本想说些什么,但谢展面无表情自己入席坐下了。 “这是什么胡炮肉啊?”姜媛放下筷子,“这么重的胡椒味,难吃死了。” 姜祈年一叹:“这胡炮肉要去膻味,最重要的是就是这胡椒。” 姜媛瞥了一眼,随后搭上谢展的衣袖道:“谢大人别吃这些了,我那府上有厨子,会做正宗的胡炮肉。” 谢展抽出衣袖,站起身来,夹了一小块羊肚里的肉,放入嘴中。 他浅笑道:“微臣曾在西北游历过,公主这胡炮肉做得很正宗,火候掌握的也很好。” “谢展!你什么意思?”姜媛彻底被激怒了,拍桌而起,“本宫还以为清河谢氏有多清高?原也不过是阿谀奉承之辈,一个面首你竟也做得欢喜。” 姜媛红袖一挥,看向祈年,不屑一笑:“姜祈年,这宫中若无父王,你又拿什么和我争呢?今日谢大人护着你,可你要小心,有朝一日,自食其果。” 姜祈年未料到当日姜媛的一句话,竟真是一语成谶。 那夜,谢展上吐下泻。 医官不解:“谢大人此前因胡椒伤食,怎会又误食这胡椒?” 姜祈年看向屋内,谢展固有君子之风,只是今日一事,他本不用做到这份上。 所谓雨中逢花,不过是姜祈年这段昏暗日子中看到的一抹灿烂。 “谢展,往后都不许再吃胡椒了。”她的眸光闪动,眼中止不住的愧疚。 谢展瞧过她的眼睛,心口莫名躁动不安,喉结滚动。他侧过脸,心中仍如一团火。 “往后公主可否不要为微臣做吃的了?” “为何,是你不喜欢?” “不是。”谢展回答得干脆,双手紧攥着被角,不敢抬眸,“微臣承蒙公主厚爱,愿为公主效劳,只是君臣有别,公主您,逾矩了。” …… 此刻她眼中早已没了当年的羞涩与懵懂,她对上谢展的眼睛道:“又或许,我与大人一见如故。” ? ?于小余儿而言,谢猫是宫中那段时光里唯一的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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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三十五章 洞穴(月神殿传说) 午时惊雷破山,暴雨如泄,人坐春风里。 夏清朗正翘着腿躺在床榻上小憩,他一夜未睡,却异常精神。尤其想起方才与柳大壮不欢而散,心中不乏郁闷起来:“老谢,柳兄对我们真诚以待,我们隐瞒身份,确实不妥,不如,我们去认个错?” “她真诚?”谢展闻言眉眼含笑,转身看向他,“你可知她是谁?” 夏清朗闻言忙坐起身子,一扫此前无精打采的模样,着急问道:“他,他谁啊他?难不成真是什么世家公子,不会是什么皇亲贵胄吧?” 谢展摇头,看向夏清朗的眼神多了一丝得意:“她是,祝余。” “我还以为他是谁呢,祝余,祝余怎么……”夏清朗顺嘴溜出的半句话又咽回去,掂量着这句话,双眸一颤,“你,你说她是谁?” 谢展坦然沏上茶,重复一遍:“我说,柳大壮就是祝家娘子。” 夏清朗一愣。 柳大壮,那个庖厨,是那长得天仙似的祝家姑娘? 他摇头,脑袋发懵,扶着床柱坐下身去:“不是老谢,你等等,你,你先让我捋捋。” 刚来寒江遇到柳大壮时,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此人隐瞒了身份。如今谢展提醒,这二人都是仵作,确有可能是同一人。 只是…… 夏清朗摸不着脑袋,纳闷问道:“祝姑娘是个美人,那柳兄一看就是个男子,这二人长得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你可还记得,那日在三石桥的暗巷,你看到过什么?” 那日他与谢展坐在高楼看戏,见着祝姑娘与司徒捕快打晕了顾长柏。随后发生了件怪事,连谢展都吃惊于此。 祝姑娘用了不过一盏茶功夫,全然变成另一个人。 “你是说,祝姑娘用了那日在后巷的秘术?”夏清朗眼睛一亮,怎有人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廖八那障眼法与这换脸之术相比当真是云泥之别。 “好了,一两银子。”谢展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这,什么就一两银子了?”夏清朗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一流。 “来寒江第一天时的赌,你输了。”谢展的目光慢慢移动到夏清朗腰间的钱袋子。 夏清朗连忙捂住钱袋,一副守财奴的模样:“柳大壮何时承认过了?老谢,也有可能是你自己看走眼,那祝姑娘要真用了秘术,自然是真假难辨,难不成你还能是火眼金睛,能一眼认出?” 谢展不语,皮囊是能骗人,但动心不会。 夏清朗见他沉闷又道:“想知道真假也不难,我偷偷潜入摘了他的面具如何?” “不可!”谢展沉默半响,眼眸忽而严肃,“祝姑娘,既然用男子身份必然有她的理由。眼下,她同我们一样,都想要抓到此案的凶手。” 清朗挠了挠头:“那柴刚不是在抓了吗?” 谢展破案无数,他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此案还没有了解。 …… 新雨过后,空气漫着股泥土气,洗去浮沉。这寒江的雨并不多见,尤其是午时下的暴雨,更是少有。 祝余睡了一个整觉,走出门舒展舒展身子,却无意瞥见墙角露出的一抹黑色。 “何人在那儿?”她警觉。 听着腰间一声清脆的铜铃声,一只手扒着墙角露出半个身子来。斗篷下的脸逐渐清晰起来,盛霜雪的肌肤没有半点血色,如白瓷无缝,那双眸如琉璃清澈,望着她,像是一只无助的小兽。 神女? “你,是来找我的?”祝余温柔的语气生怕吓着她。 少女点头,缓缓走出来。她同昨日一样光着脚,虽说已入春,但地上仍旧冰凉。 “你等等。”祝余想起九公主姜明月来,心中一软。那年宫变,姜明月也不过五岁,正是冒冒失失在地上跑的年纪。 她跑进屋,拎来一双靴放在地上,少女的眼中带着疑惑,像是她真的从未见过这个东西一样。 祝余蹲下身,像往日给九妹穿鞋一样,抬起头看向她:“穿上这个再走,便不会冷了。” 一股暖意包裹住她,尽管少女这一身雪白与脚下这黑色的长靴有些不搭,但少女面露欣喜,踮着脚欣赏着这个玩意儿。 “没人教过你穿鞋吗?” 少女摇头反问道:“阿爸没有,做人,就要穿鞋对吗?”她此刻真像是个在九天生活的神女,不懂凡间俗事。可惜她并非真的神女,她是人。祝余的心中有一阵酸涩,她究竟是如何长大,为何会变成这样? 寒江不是自诩朝拜神女吗?可他们敬仰的神女却活成这样。 “阿姐,谢谢你。”少女怯懦地开口,与那日在街上的她判若两人,此刻的她多了些温情在。 “你想和我说些什么?”祝余小心试探。 “阿姐,和我走。”神女双眸真诚,拉住她的手就要走。 相传,在月神殿的后山有个洞,名为月神洞,就是四大神画的出处。 百姓传言此处乃神栖之所,只有神女可以进出,外人进入必然会受到诅咒。更有人谣传,那月神的宝藏藏于此处,只是此处瘴气奇特,一般人进去就容易迷路。 少女像一头小兽,拉着祝余的手在这迷障中穿梭,一来一去早已分不清方向了。可少女好像多长了只眼睛,能在此处随意穿梭。 “你要带我去月神洞吗?” “这洞里有什么东西吗?” “你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祝余一直问,可少女默不作声,只是执拗向前走去。 直到迷雾散去,这藏于迷雾深处的洞穴显现,此地宛若仙人之地,无人问津,神秘莫测。平日里应只有神女一人居住。 祝余指着那洞问道:“我们要进去吗?” 少女颔首,她走在前面。由于寒江气候干燥,洞内也是闷热,这倒是适合储存壁画。洞口看去是一尊石塑的月神像,与月神殿内那一尊巨大的金身神像完全不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而这四周便是那着名的四幅经变,由洞口到内侧依次是“嫦娥奔月”、“仙人折桂”、“月兽添福”…… 以及最后一幅,神女飞天。 ? ?谢猫:心动比我先认出你~ ? (本章完) 第三十六章 银川(月神殿传说) 第四幅神画,神女飞天。其色彩不同于前面三幅,即便是在洞内昏暗的光线下,朱砂赤红如血,石青幽蓝若夜。 再往细处看,神女眉目清秀,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体态轻盈,凌空而舞。 画中有些斑驳龟裂的部分,看上去不是近年才有的。是画中的云亦不是寻常青兰,神女身后开出一朵朵黑色的云,显得诡异阴森。 祝余被吸引着,手指就要触碰到那片黑云…… “阿姐,你在看什么?”少女挡住了她的视线,双眸清澈眨眼看着她。 “你为何叫我阿姐?我看上去,应是个男人。”祝余的眼神从怀疑到警惕。 少女凑近,微微笑道:“我能闻到气味,阿姐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气味,是让人想亲近的味道。”她自小同狼群生活在一起,有着野兽般的敏锐与直觉。 祝余收回目光瞥向一侧,这才发现神像旁落有一层柔软的树叶,铺着半张兽皮,这算不上床榻,可以说是个狼窝。 她惊疑:“你平日就睡这儿?” 少女如往日话家常般轻松的语气:“我同阿爸一起,睡在洞里,这里很暖和。” 祝余心中一顿,神女一身白净脱俗,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美感,却生活在如此不堪的地方。 “你阿爸,是那日的狼王?”那匹狼虽看着老态,身上王者之风未减,同类嗅到味道便不敢靠近。这也许是胡娘所说这些年来,没有沙狼攻击人的原因。 “阿爸活了十五年,是狼群中最年长的狼。他或许,活不过今年冬天了……”少女的眼中闪着晶莹,一头狼能活上十年已是不容易,而这狼王却在少女身边十五载,也是奇事一桩。 “我多希望阿爸是人,这样我还能在他身边陪着他。阿姐的阿爸在身边吗?” 祝余眼眸垂下,脑海中父王的样子如沉入池底的花瓣再度漂浮而上。那时的父王双鬓已白,身姿却是挺拔,他张开双手对她笑着道:阿祈,快到父王这里来! 祝余眸光闪动着:“他,不在我身边。”说出此话来,她心中还是触动,即便是对那个宫廷厌倦至极,但对父亲,她无法去憎恨。而眼下,她在做的这一切,同样是为了救下父亲。 屠龙案的背后是萧世兰,甚至是姜煜年东宫的势力,这条路注定很难,但她一定会赢。 “可我看,阿姐并不是一个人”少女的眼如琥珀,如山涧清泉沁入人心。 这神女与她所想不同,她的心思纯净如水,目光却如月华看透世间万物。她的通透与神性,究竟是与生俱来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月神殿浩荡辉煌,前来朝拜的信众络绎不绝,这些难道都只是面前这个心智未开的狼女能做得吗? 此刻,祝余的眼光不容躲避,问道:“你认识柴刚吗?” 少女回眸,眼中还是藏着纯净:“自然,柴大哥是除了那个人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那个人?”祝余疑惑。 少女眼中迟疑,随后灿然笑道:“一个很久以前遇到的,不重要的人。” 祝余继续问道:“那为何要说柴大哥是很好的人?” “因为他和阿姐一样,把我当作一个真正的人。”少女银色的发丝随风飞扬起,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少女本是哀愁的眼里亮起了光芒:“柴大哥,还给我取了名字。” “你的名字?”世上的人都叫她神女,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字。 “柴大哥为我取得,叫做陆银川。”少女懵懂指了指外头的天,“他说那是天上银河,地下河川的意思。” 祝余斟酌着字眼,温柔一笑道:“我想他应该是希望你今后的人生如银河般璀璨,如川流不息。” 如此看来,陆银川于柴刚而言必然是个特殊的存在。柴刚杀人的动机,难道和陆银川有关? 她那天真无邪的外表下,或许知晓所有的秘密。 “你知道柴大哥的来历吗?这月神殿是他建的?” 陆银川对着月神像祈祷:“我只知柴大哥不是寒江人,是三年前来的寒江,去年才接管了月神庙。” 三年前来的?三年前,这个时间好像在哪里听过。倘若柴刚是三年前来的寒江,那会已经有月神殿,那他就不是月神殿的建造者。这个建造月神殿的人,让陆银川成为神女的人,究竟有何目的? 不过,谢展此前对仙人折桂一案的推断并无问题,柴刚的可能性最大。 “银川,你可知柴大哥与老县令王实有无过节,是否会因此杀人?” “杀人?”陆银川眼眸瞪大了一圈,满脸难以置信,“柴大哥不会杀人的。何况,你们所说的老县令是柴大哥的恩师。我记得柴大哥说过,能到月神庙做庙祝,多亏了他的恩师。” 县令王实竟是那柴刚的恩师?这就更匪夷所思了。 一来,柴刚那夜神色从容,全然看不出是面对恩师死去时的神情。二来,若按陆银川所言,柴刚并无杀死老县令的动机。可偏偏只有他能够做到神画杀人。 陆银川跪在石像前,她与大部分寒江百姓一样,有着对月神的信仰。 也许是错觉,祝余觉着月神洞内的石像与大殿中的不同,她的眼神有着悲悯,双手也并不是守在胸前,而是伸手想要拉住那些饱经风霜的凡人。 陆银川念道:“月神保佑,柴大哥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 心中怀疑加重,她看向陆银川:“你还没告诉我,你带我来这里的目的?” 陆银川叩首,抬起头时眼眸透着笑意:“柴大哥有他要做的事,我希望阿姐不要阻止他。” 他要做的事? “你是在故意引开我?”祝余立马反应过来,“柴刚去了何处,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迷障渐渐封住洞口,外头白茫茫一片,陆银川的目的已经达成。 她搭着祝余的手,泰然望向远处道:“阿姐,再等等,等等我们就回去。” 姜异人?祝余脑中一激灵,糟了,柴刚的目标是刺杀姜异人。 祝余不假思索甩开陆银川的手,此刻的她竟头也不回地朝迷雾中跑去。 陆银川担忧地在后头喊着:“阿姐,你别乱跑,会迷路的!阿姐……” ? ?离真相越来越近啦~~~ ? (本章完) 第三十七章 鬼瘴(月神殿传说) 洞外的迷障越来越重,祝余像是落入一片苍白的混沌中,没一会儿就找不到来时的路。 她方才不该如此冲动,应当问一下陆银川,柴刚究竟为何一定要杀了姜异人?他们之间有何仇怨? 雾气若浮沙般流动,沙地之中能生长的植物很少,它们大多迎风而立,屹立不倒,顽固地守着这片土地。 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祝余想不起来,只是觉着这股香气像在哪里闻到过。雾气一旦吸入,初时觉着头昏眼花,心跳加速,而后耳鸣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响越来越重,眼前花白一片。 寒江曾有传言,月神洞藏着月神的宝藏,得之可统领人间。而通神之路必然凶险万分,会遇到鬼瘴。于是便有了那句,黄沙埋白骨,鬼瘴迷人心。 祝余的脑袋发沉,她的状态并不太好,双腿发软,视线开始模糊。 她想起这股味道在哪里闻到过。那日月华神典,她同姜异人一同跳拜舞,他们身边的神侍曾往火盆中洒下过什么,那股特殊的香料,就是这个味道。难道,那日起的雾就是鬼瘴? 她单膝跪倒在地,想着去屏住呼吸,可呼吸却愈发深重。此刻,她的耳边传来一些嘈杂的人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却听不清楚其中的内容。 人的意志越想要集中,反倒容易被周围的事物干扰。迷障中缓缓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影子,那一团黑色逐渐长出四肢,那是一个人影…… 人影走近,这个场景就好像当日神典之上,他们看到的月兽的身影。 恐惧与不安,在此刻被放大。 那一团黑影慢慢露出它的真面目。 那张脸初来没有样貌,像是一下生出了五官,竟是萧世兰的脸! 祝余尚且愣在原地,那萧世兰的一只手已经掐住了她的喉咙,那双眸居高临下:“祈年,你父王对你那般好,你却做出弑父杀君,大逆不道之事!本宫今日就要除了你这个孽种!” 祝余用力推开她,双手撑地,眼眶微红颤声道:“我没有!是你诬陷我,我没有杀人,没有……” 那张脸像是一团黑色的雾气再度糅合在一起,一瞬间,又幻化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这一次,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祝余彻底傻了眼,就算是祝家的无相之术也做不到这样。这究竟是什么? 少女缓步走来,眸光闪着晶莹,而眼底带着失落:“小余儿,终究是宫中繁华迷了你的眼,你我年少的约定,你早就抛之脑后了?过往少年盟誓如过眼云烟,你我缘分已尽,今后,再无姐妹之情。” “不要!”祝余猛然摇头,眼眶微红拉住她的手。此刻已是头疼欲裂,她垂着头,用微弱的声音恳求,“阿笙,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贪恋富贵,我没有……” 她期盼的目光再度抬起,而转眼,那团黑雾变幻莫测,已化作一个红衣少年。 “谢展?”她的目光空洞恐惧,好比那被强弯下的劲草,就要断裂。 周遭的雾气变得寒冷,谢展一身绯红色的官袍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步步生着寒气。 他的嘴角肆意勾起,抬着她的下巴,那眼神像在欣赏他的战利品:“公主可知一念错信,满盘皆输的道理?” 祝余的心口作痛,仿佛那日被一箭穿心之痛。 此刻的情绪再难压制,她推开谢展的手,拔出刀,眼眸中带着不解与痛心:“为何连你也要背叛我!” 那些身影消失了,化作原本的一缕黑烟消失在迷障之中。 耳边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变得陌生而又熟悉,他们在祝余的耳边说着:“姜祈年,你做的没错。杀了谢展,杀了萧世兰,那些人背叛了你,他们该死!” 还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说:“姜祈年,你为何还活着?你本就是已死之人,该回到黄土之中。” 一个弱小的声音发出瘆人的笑声:“姜祈年,我发现你的弱点了。你根本没有那么强大,你害怕孤独,你还害怕一个人……” 这些声音盘踞在她的脑海中,让她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不,是鬼瘴,这就是鬼瘴。 “我是怕,但我不畏惧你们!”祝余目光落在手中的柳叶刀,。 她极其痛苦地蹙着眉头,用刀一下划破自己的手掌,一股鲜血顺着刀刃流了下来,陷入着沙地之中。 那一瞬的疼痛牵扯着心,让祝余清醒过来,原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假象。 师父说的对,人的恐惧往往来源于自身。她的刀在砍向仇敌之前,先应将过往的自己斩断。 她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想起当初在月华神殿的场景。虽说那日的七匹狼确实凶猛,但在场百余人,又有护卫在场,若真齐心制服,根本不会死伤惨重。 当日,所有人或许也被同样的鬼瘴所干扰,才会惊慌失措,毫无秩序。甚至连祝余,也险些落入狼口。 下鬼瘴的那人……这月神洞的入口只有神女陆银川知道,难道是她?她帮助柴刚制造混乱,目的是刺杀姜异人? 眼下虽能保持暂时的清醒,但要找到出迷障的路还需要想到方法。 祝余掏出药袋里的姜片塞在嘴里,这或许是她的小习惯,她在心乱时就会塞一块姜片嚼烂,这样舌尖的辛辣感能让她更清醒一些。 究竟还能用什么方法走出迷障?此处没有水,没有树,更看不到太阳的位置。 祝余的目光扫了一遍,只发现黄沙埋下的动物尸骨。方才那一路也注意到了,这些动物应也是受到鬼瘴的影响。 祝余蹲下身,拨开沙砾,这应该是只野兔的残骸,还没有完全腐化。 这沙地干,还未生蛆,可以清楚看见尸体的左侧已有皮肉脱落的现象,且风化严重。加上寒江常年刮西风,由此便能分辨出西方。 而这月神殿位处东方,只要一直向反方向走就对了。 太好了,这终于找到了出去的法子。 祝余攥紧着伤口,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只要一直往这个方向走,就能走出迷障。 “祝姑娘。” 迷雾中传来一声呼喊,祝余回过头,那团黑影又出现了。 ? ?明日又有名场面啦!!友友们评论刷起来~~收藏票票走起哦! ? (本章完) 第三十八章 破瘴(月神殿传说) 那黑影提剑而来,斩破瘴气,少年本是温润的一张脸,此刻却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手中的剑拖拉在地上,发出沙沙声,躁动着心弦。 祝余再度握紧手心的伤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谢展是来杀她的。尽管她知道这是鬼瘴带来的幻觉,不安感却难以消除。 “别过来!我会杀了你……”祝余握紧刀朝着他,她的手还在渗血,神情却丝毫不敢松懈一点。 她要想办法清醒过来,否则很可能一直陷在这个困境之中。杀了谢展,破了心魔,或许这个困境就能结束。 少年的剑落地,一块石子惊起心中涟漪,波澜起伏不定。 那把刀抵在他的胸口,是警告,是决绝,可少年丝毫没有顾忌手中利刃,反而继续向前。 她发誓,若他敢再靠近一步,就动手杀了他。 少年步伐不止,刀锋已陷进里衣,他忽而张开手臂,本以为是想用致命一击,可谁知少年不过想要抱住她。 下意识,她的刀锋偏移了方向,可柳叶刀本就锋利无比,还是在手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衣袖瞬间被染红。 祝余猛地抬头,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眼里满是诧异:“你疯了?”慌乱间,只蹦出这么一句话。 下一瞬,少年小心翼翼抬起手,穿过她耳鬓的发丝。 那张脸贴近,温热的呼吸声吹在她脸上,觉得酥酥麻麻。 心跳乱了,全乱了。疯的分明是她,这是月神洞的鬼瘴,所见所闻皆是自己的心魔而已。 少年空洞的眼里映出一个女子的脸,他像被操控的傀儡,微微用力抓紧她的发丝,不想让她逃离。 她头一回在谢展的眼中看到这样的情绪,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激进。 朱唇落下一阵凉意。 祝余睁圆了眼,双拳一下握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起初她分辨不出那是吻,只是下意识喊出声来,往后缩着脖子。 而后想起,面前的这些是她的心魔。可笑的是,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的恐惧,竟是害怕谢展爱上自己?她竟要被一个虚无的假象所戏弄。 爱意天生学会了隐藏,即便她想否认,可过往不可磨灭。 既然如此,何不就此疯狂一次。她不甘心被这样的虚无所击溃,她也不会死在这里。 她冷哼一句:“那便试试,到底谁戏弄谁!” 她凑近的脸,鼻息间的气宛若游龙乱窜,她不懂这算什么,只想将一切不满与仇恨全然还给他,只是想要彻底毁灭这个幻觉。 少年的意识开始被手臂上的伤痛唤醒,紧接着恢复的是他的味觉,他的唇间尝到一阵血腥,甚至还有一丝姜的甜意。 他猛然一惊,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 他眉头微微皱起,就快忘了,自己是如何眼前一黑来到这里的。对!他是来月神洞找祝余的。 昏沉的脑袋恢复了一些理智,眼中却浮起温柔如水的贪恋。他可以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他的梦,他不敢做这样的梦。 那一瞬,他卸下来所有的伪装与防备,毫无抵抗力。周遭嘈杂的声音,如同方才骚动他的心那声音一样。 不对,这不是真的! 他猛然睁开眼,倘若现在的一切是鬼瘴,那祝余定是陷入了鬼瘴的幻觉之中。 此刻理智占了上游,他克制住这些杂乱的念头,推开她。 一个幻境中生出勾引她的影子,竟然主动推开她,祝余狐疑地看向少年。 他沉声道:“柳兄,清醒一些,这是鬼瘴,它会让人迷失自我。” 她错愕地坐在地上,盯着少年清晰有致的面庞:“你,是谢展?” “是。”这似乎是毫无疑问的答案。 祝余还没反应过来,手指触碰到自己的唇,面前这个人他不是鬼瘴化作的幻想?那方才发生的一切,也并非是幻境。 她懊恼地合上眼,心中问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些什么…… “方才的一切,柳兄你可还记得……”谢展还未反应过来,一巴掌已经打在了他的右脸。 祝余的手比嘴快,阻止他说下去最干脆的做法。 少年捂住半边脸,发懵看向她,难不成是余毒未清,还未完全清醒过来? 她久之说出一句:“抱歉,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 少年的心中一顿,忍不住想要知道,她方才以为的是谁?一股酸涩之意在胸膛涌动,却还是被压制住。 “鬼瘴本就容易扰乱心智。”这句话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或许她没必要如此心焦,在谢展眼中,做这些事的不过是柳大壮罢了。 待她此后恢复祝余的身份,今日这一些荒唐事便都可一笔勾销。更何况,谢展方才也陷入了幻境,说不准,早就不记得了。 “谢大人。”祝余装作若无其事,盯着他的唇试探问,“你的嘴唇怎么破了?” 谢展抹去上头的血丝,嘴里还残留着血腥气,尽管问出这个问题让他更是难堪。 他却能忍,神情如初道:“方才撞到哪里了吧。” “那,大人下次小心些。”祝余轻快的语气,心中松了口气。 他们并肩而行,继续往东走。 这迷障逐渐在散去,微弱的光照进本是昏暗的迷障中,希望更进一步。 祝余眼中仍带着一丝怀疑:“谢大人怎么会误闯这鬼瘴?” “不是误闯。”少年坦然,黑若耀石的眸子紧盯着她,“是有人看到你跟着神女进了月神洞。” “这并非是件怪事。”祝余追问道,“还是说,大人根本不信任我?” 隐瞒他与夏清朗之间的关系,是他天生的警觉,还是本就是为她设好的局。 “月神洞乃禁地,神女的职责是保护神地不被外人叨扰。柳兄觉得她于意何为?” 祝余想了想,颔首道:“是在下小看了谢大人,原来谢大人早就看出神女与柴刚之间的关系。” 她心中大石放下一半,既然谢展知道柴刚的计划,那姜异人那处应该不会出事。 “在下还有一事好奇,既然谢大人是在瘴气中寻我,为何喊的是祝姑娘?”祝余的语气很平静,眼神里带着审视,“那祝姑娘,是柳兄认识的人吗?” 谢展神色很淡:“这鬼瘴最会迷惑人心,将柳兄认错了。”漫不经心的回答,似在回应她那句认错人。 …… “老谢,柳兄!” 远处,少年招手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他们终于成功出来了! 夏清朗的神情有一些着急,见那迷障中真走出两个人,才迎上去道:“老谢,不好了,襄王那边出事了。” ? ?夏烦烦:柳兄手上有一道口子,老谢胳膊上也有一道口子,我知道啦,原来他们是两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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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三十九章 柴桂(月神殿传说) “老谢,不好了,襄王那边出事了……”夏清朗盯着两人,一下注意到谢展乌紫的嘴唇,视线下移又瞧见他手臂上的伤,不由担心起来,“老谢,你受伤了?怎么伤得?” 谢展眼神下瞟,连忙用另一只袖子遮住道:“小伤,不碍事。” 祝余心中一怔,是方才用柳叶刀误伤的他,一路上他倒是能忍,竟一言不发。 “你说襄王如何,可是遇刺了?”祝余着急问。 “对!对……”夏清朗想起方才说了一半的话,“柴刚方才潜入王府,想用袖剑刺杀襄王殿下。不过好在老谢早有部署,襄王他只受了些皮外伤,不碍事。” 二人的神情总算能放松下来,好在柴刚奸计未能得逞。 “柴刚人呢,抓到了吗?”谢展问道。 夏清朗双手抱剑是一副自在得意少年的模样,他道:“那柴刚倒像条泥鳅,回回都让他给溜走了。不过这次打斗中,他已经被我们的人重伤,放心,跑不了的!” 如此说来,真相不远了。 祝余又想起一事来:“神女呢?” “神女?”夏清朗被她问得摸不着头脑,“她,估摸着在月神殿吧。”陆银川并未去王府与柴刚同谋,或许,她还在这月神洞中。但要想再进入迷障太过凶险,也只能等她自己出来了。 回到王府的一路,大街上与昨日萧条的景色截然不同。百姓们宛若无事发生,家家又挂起来月幡来。月神庙附近也是络绎不绝的人。 她本以为此事发生过后,寒江百姓应会对月神失望。可未曾想到,他们依旧信赖月神,甚至更加心诚。 “这里头前几日都死人了,你们还敢进去?”夏清朗抓着一个大婶问。 “那怎么了?”大婶摆了摆手,对这惨案毫不在意,反而说道,“我是来求月神保佑的,那些被月兽吃了的人,是他们罪有应得。你们也要诚心些,月神才会保佑你们的。” 路人经过也赞同道:“是啊,你瞧那个人,得罪了月神,一直跪在那里忏悔。” 他们说的那人正是当日死了儿子的富商,他家本是做瓷器生意的,此番来寒江本是为求生意兴隆,大儿子能仕途光明。可谁知,儿子死在了这里。闻之也是唏嘘不止。 富商跪在月神像前,他的眼眸虔诚,念叨几句,便磕一个头。他的头渗出血来,仍然不愿意放弃。 “信徒为商不诚,自食其果。信徒如今愿散尽家财,只愿月神息怒,护佑我一家老小。”富商说罢奉上金银,柴刚出事后,是一个年轻人顶上了月神庙庙祝一职。 年轻人伸手,亲自为他倒上一碗符水,缓声道:“喝下这符水,月神会饶恕你的。”那富商竟不假思索地一饮而尽。 夏清朗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嘀咕两句:“这算什么事,我们没日没夜在抓凶手,他们倒好,在这里求神拜佛的。这月神要真那么厉害,倒是把凶手抓到衙门去啊!” 当初祝余瞧见那些人在沙丘伏地叩首的模样,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而后出了神画杀人一事,本以为百姓会因此失去对月神的信心。可谁知,这根深蒂固的思想最难动摇。 “谢大人。”衙门的捕快匆匆跑来,“衙门外头有两个人,说是柴刚的家人,县令让您过去一趟。” 柴刚的家人?祝余有些奇怪,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个柴刚有家人。更何况,在月神洞时陆银川曾说过,柴刚是三年前来的寒江。 衙门口,匆匆来往的人群中,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抬头望着衙门的牌匾。 这不是当日在仰月楼里遇到的胡娘和柴桂。柴桂,眼下想起这个名字…… “怎么是你?”胡娘见着谢展起先惊讶道。 县令瘪了瘪嘴道:“这位是刑部的谢大人,王上面前的红人,可休要无礼。” “知道了,谢大人这厢有礼,这便妥当了吧。”胡娘如往常般万般风情于一身,那眼珠子就快掉在谢展身上。 柴桂本是怯懦地扯着胡娘的衣角,害怕躲在身后。一听是来的是大官,此刻跑了出来,双膝跪地。 女孩软糯的声音颤抖着:“大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阿兄。” 谢展蹲着身子扶起小女孩,耐心问道:“你阿兄是谁?” 柴桂抽泣着:“他叫柴刚。我阿兄不会杀人,不会杀人的……” 众人相互看着,柴刚竟然有个妹妹。 县令说话没留余地,眼神凌厉:“你那阿兄刺杀襄王,证据确凿。眼下官府的人正在追捕他。你倒好,自己找上门来。来人!” “慢着!”身后的男子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襄王经这一早眼神多少有些疲惫,他抬了抬手,“不过是个孩子,此事与她无关,放她走吧。” 一旁的老宋看不下去了:“王爷,此时就不要心软了。你要知道,那柴刚一日未抓到,您便有一日的风险。” 柴桂生气道:“你们要抓阿兄!你们都是坏人!”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胡娘陪笑着,赶紧捂住柴桂的嘴,“小女可否同谢大人单独聊一下?” …… “初见大人便知您是年少有为,不知可有婚配?”胡娘打趣着,那双眼水灵灵地望着少年,“大人不必那么严肃,我又不会吃人。” 谢展的眼眸淡然问道:“柴刚是你什么人?” 说到柴刚,她瞬间忘了方才的戏谑。 “他?”胡娘甩去手中的绢帕,笑叹一句,“一个负心人罢了。” “他辜负了你,你却帮他养着妹妹?” 胡娘眼眸一闪,随后还是轻笑道:“大人知道的,我乃良善之人,不忍心看这小姑娘受苦。” “你单独找我,难道不是为了柴刚的事?” “我想让大人保护柴桂。” “柴桂?”谢展不解,“她有危险?” 胡娘的语气全然没有方才的轻佻,她甚至红着眼眶道:“我不知你们这种从皇城来的官员有多厉害,我想告诉你,你们根本不了解柴刚。他做的事,从没有错。” 谢展闻言,起先一怔,随后道:“为何如此说?柴刚到底想做什么?” 胡娘心有顾虑,低语道:“三年前,寒江也有位神女飞升,谢大人可知情?” ? ?胡娘的身份成疑,她说的是真话吗?(友友们~~评论区见) ? (本章完) 第四十章 飞天(月神殿传说) 寒江的昼夜天差地别,白日里只一件单衣即可,夜里裹上一层外袄还嫌冷。 “柳兄!”夏清朗搓着双手,本想搭上的手,忽而想起她是个女子,又背到身后去,“那个,今日老谢请吃炙羊肉,柳兄怎么不去?” 从月神洞回来,她心里便揣着事。一来,陆银川不知所踪,柴刚的目的他们尚未调查清楚;二来,寒江百姓对月神的迷信已达到顶峰,如此下去百姓们会逐渐丧失理性,被有心之人利用。 “白日里,你可知那胡娘同谢大人说了什么?” “她同我说,三年前寒江有位神女飞升。”月光下一张过分俊朗的面庞出现,不知何时谢展站在她身后,淡淡问,“柳兄为何不直接问我?” 夏清朗见两人尴尬,忙缓和道:“这还用说嘛,上回我俩得罪了柳兄,柳兄还没消气。” “我没生气。”祝余根本不在意这事,倒是谢展说到三年前。 三年前,不正是柴刚来寒江的那年?而在那一年发生过神女飞升? “是神女飞天。”祝余那本是混乱的思绪一下贯通,讲道,“那日,陆银川引我入月神洞,我曾见过月神的四幅神画。我记得清楚,这第四幅神画,题曰神女飞天,画中神女体态轻盈,凌空而舞。” 谢展本是沉思,瞥见树影摇动,立刻厉声:“何人在此!” 树后缓缓走出来一人,竟是那襄王身边的内官老宋。 他神情尴尬地挠挠头:“谢大人,我可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只是路过听到你们说神女飞天的事。” “你也知道神女飞天?”谢展疑。 “何止是知道,我可是亲眼瞧见那神女飞天的!”老宋五官飞起激动,三人的目光汇聚落在他身上。 “是在三年前?”祝余生疑,“可否劳烦宋内官告知,我等也是好奇。” “你们可算是问对人了。”老宋挺直了腰背,如那说书先生般娓娓道来。 “说起来,这算是奇事一桩。三年前,也就是月华神典后的几日,月神庙的灵湖刚修建好,传闻这灵湖可以吸收天地之灵气,我等就趁着夜色跑去看。谁知那一夜,灵湖的石壁上出现了神迹,是神女飞天了。” 说时激动起来,他仰着头望着月色,眼中泛着晶莹:“那场面,仙气缭绕,那神女仰天飞舞,伸手触着众生。” 他看着不像在说假话,也不像是被月神之说冲昏头脑,但这世上真会有飞升这种事吗? “那这神女呢,后来去了何处?”祝余问。 “还能去哪里,功德圆满,自然飞升成神了呀!”老宋语气泰然,像是这事本该是如此。 夏清朗皱起眉:“你是说,这人就此人间蒸发了?” “不是人间蒸发,小兄弟,就数你不聪明。”老宋眼睛一白,随后讲道,“那神女本是凡人,如今得月神点化,成神了,去月宫成了月神坐下的第一大弟子。” 老宋说的有鼻子有眼。 “这你都清楚,瞧着你才是那月神的弟子。”夏清朗鄙夷的目光。 “你这小兄弟怎得说话的?”老宋愤愤道。 凡人点化成神,不过是戏本里的桥段。 谢展语气缓和:“宋内官自然不会骗我们。只是我等也好奇,不知您可否领我们去那灵湖一看?” “要不说谢大人是这南靖的第一奇才,老奴荣幸之至啊。”老宋在宫中多年说话圆滑,最善捧高踩低,他瞥了眼夏清朗道,“年轻人啊,若是蠢笨就该学着谦逊一些。” “你说谁啊你!”若非谢展拦着,夏清朗这拳头必定砸的他找不到家门。 倘若三年前神女飞天是真,也就是说神画杀人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玉美人、老县令王实、廖八、还有这个三年前消失的神女这些人究竟有何关联? 老宋口中的灵湖,乃是一方净池。地靠月神殿,从神像后的侧门出去便能瞧见此湖。湖不大,夜里的杨柳垂在湖面上发出窸窣的声响,令人后背发凉。 “老谢,我怎么感觉这地方黑不溜秋,阴森森的。”夏清朗缩着脖子,他本就畏寒。 大概是因为大殿恰好遮住光的缘故,这白日景致风雅的灵湖,入夜后寸步难行。 老宋指着那湖边依稀可辨认出的石壁,激动喊道:“就是这儿!当初我就是在这儿看到神女飞升的。” 祝余眯着眼,想要凑近一瞧。 “小心!”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那声音轻柔的像是春雨沁入泥土,“不要乱走。” 这动作被一旁夏清朗尽收眼底,他眸一闪,心中叹道,老谢还真是差别对待,他在后边才更看不清楚路。 谢展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这不过是寻常的石壁,没有着力点,石壁四周更不可能吊起一个人。难不成,真的有飞升? “三年前的神女是谁?”谢展问。 “我只听人说起,她本名叫云娘,家住在寒江沙柳巷。”老宋回忆着,“后被月神选中,才成为的神女。” “被选中?”祝余好奇起来,“这神女究竟是如何选出来的?” 老宋摸着他没有半点胡子的下巴道:“此乃问天的结果,你们就没听说过,扶乩?” 这二字让谢展眉头一蹙,因这扶乩术,并非正派占卜。当年姜祈年的天煞命格,也是来自于扶乩术。此后,南靖王大怒,此术才被列为禁术。 祝余倒是目光淡然:“我倒是有所耳闻,巫童会以柳木与筷子制成神笔,在铺满大米的木板上写下神预。” “柳兄弟见多识广。”老宋夸赞,双眸虔诚道,“正是月神的昭示。” 连襄王与襄王府的人都对这月神之说坚信不疑,看来此番是有些棘手。 众人正准备回去,谁知此时石壁忽然亮起一道光,如晨雾初升,画卷展开。 云雾缭绕的仙境中,一个白衣银发女子冉冉降临,她倒挂而舞,双眸带着悲凉望着众人。 老宋的眼睛瞪圆,手指发颤指着那石壁喊道:“神女!神女飞升了!” 其余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面前飞升的神女,正是陆银川。 ? ?谢猫半夜醒来:公主到底把我当成谁了? ?   (感谢亡眼暴君、青湫冫送来的票票~~友友们的评论都有看到哦!) ? (本章完) 第四十一章 尸体(月神殿传说) 此刻的神迹与当日在月神洞所见几乎一样,面前石壁上,陆银川一身白衣宛若仙子,光晕像是从她身后照来,更具神性。她不像是人,更像是灵魂。 众人惊叹的下一瞬,光芒再度卷入黑暗中。一切恢复如初,四周一片寂静,恍然若梦。 老宋跪在地上虔诚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叨着:“月神降临,保佑我……” 谢展肃然,心中不安感加剧:“阿朗,速速派人搜查整个月神殿,今夜怕有事发生。” 第四幅神画杀人终于出现了,只是不知道这次会是谁? “谢大人,找着了找着了!”比想象中要快上许多,此刻众人的心都揪在一起。 谢展问:“找着神女了?” 那人跑得气喘吁吁,大喘了两口气道:“不是神女,我们找到柴刚的尸体了。” 柴刚?谁人也没想到此时寻到的是柴刚的尸体,而且就在月神殿内。 一席人聚在了月神殿后方,襄王与县令也闻讯赶来。这金身月神像的背后留有约一丈宽的空间,面前有一大面的墙,上面挂有一副悲天悯人的月神画像,供桌上还残留一些贡品。 只瞧见柴刚面色发白,口眼微微张开,仰面躺在供桌前。 “谢大人,方才听老宋说,你们瞧见神女飞天了?”襄王微微抬起眉,一副好奇的模样。 谢展颔首:“是,就在刚刚。” 他的眼珠子一转,随后有些遗憾道:“看来神女已经飞升成神了,无法再保佑寒江了。” 老宋连忙接话:“殿下放心,明日就是问天,定能选出天选之人。” 他们相谈着,一个身影已经蹲在尸体边查看。 “伤口血液外溢,并未出现尸斑,他是方才咽气的。”祝余抬眸给了夏清朗一个眼神,“夏兄,我现在验尸,帮我记录。” “好!”夏清朗起先还有些不习惯祝余对他使唤,不过一来一去,好像已经适应了,甚至自觉跑去要来了朱砂笔和纸。 不过他这一回来,就瞧见柴刚的衣服被人扒得精光。 夏清朗欲言又止,虽说眼下她是柳大壮,一个男子,但骨子里好歹是姑娘家的,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下脱男子的衣服? 他虽心里怕,但还是伸手扯回一点死者的衣服给他盖上:“倒也不用全脱了。” “这样看得清楚。”祝余的双眸一刻不移地盯着死者的伤口。她做仵作的第一日,师父就曾说过无论妇人还是男子,不可羞避,理应明察细节,探寻真相。 谢展显得平静许多,只是问道:“柴刚的死因?” 柴刚重伤回到月神殿是自寻死路,他为何要这么做? 祝余应声,随后继续用手指掰开伤口,目不转睛:“死者腹部共有三处刀伤,伤口周围呈青紫色,应是刺杀襄王时受的伤。” 夏清朗见状,觉着头晕眼花,还是伸手递去一指套:“柳兄若要上手,不如戴上这个?不至于满手血污。” “多谢夏兄。”祝余手中依然忙活着,语气耐心没有半点生气,“只是仵作验尸时需靠触摸来察觉尸体的细微变化。好比尸体的硬度弹性甚至温度,指套会干扰我对这些的判断,放心,洗洗干净就行。” 一旁分外喜净的谢展,此刻眼中没有半点嫌弃,反倒还问:“可需要剖验?” 要想知道柴刚真正的死因,进一步剖验是最好的。 “劳烦谢大人找几块布来,围住尸体。” 老宋挥着手说道:“不必那么麻烦,不过是个死人,柳兄弟你直接上手,我们不怕的。” 谁知她抬起的眼神是凌厉:“这是在保留死者的体面。”老宋被她这一眼吓得不敢多说一句,这分明看着和善老实的小兄弟,怎么谈及这个会如此较真。 襄王此刻也帮衬道:“死者为大。” 谢展话不多,寻来了麻布命人围住尸体的四周,搭出衙门的一个简易的殓房。 从体表伤口看,致命伤应就在腰腹间的三处刀伤中。 祝余没有犹豫,腰间这把柳叶刀早就用惯了,刀鞘一拨,刀锋划破皮肤,行云流水的动作,开始探脏。 外头站着的老宋吃了瘪,自然没好气:“这柳兄弟平日看起来客客气气的,怎得突然那么冷血?” 听到这两字,夏清朗没忍住愤愤朝他一看,把验尸当作儿戏的才是冷血之人。 谢展抱着手臂,忽而冷不丁来了一句:“还是宋内官胆大,柳兄本是个庖厨,白日杀猪夜里剖尸,我们向来不敢得罪她。” 说罢,老宋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要说她是庖厨,每每验尸她都能有条不紊。她的刀法很快,旁人还在分辨脏器位置,她就已经能将这些脏器分离开,找到伤处要害。 “找到了!”隔着抹布可以看到她站起的身影,她道,“是中间这一刀刺破了死者的肝脏,导致脏器多处破裂出血,是致命的内伤。” 如此说来,确实是当日在刺杀襄王时,被护卫所伤。 谢展思虑着,余光无意瞥见地上的布条,应是方才查验伤口时掉落的。 他拾起细细查验一番,发现上头已有少许药粉残留:“柳兄,看看这个。” 祝余从里头出来,摘下面罩,随后闻了闻上面的味道,微微皱起眉头。 “蒲黄、龙骨、地榆……这是金疮药。” “这不可能!”老宋第一个跳出说道,“这金疮药在寒江可是稀缺。事发之后,殿下已封锁了寒江城,派人日日盯着城中医馆,并未发现有人买过金疮药。” 襄王也猜测起来:“谢大人,这金疮药会不会是谁给他的?” 有人为他疗过伤,会是谁,他的同伙……可惜柴刚的内伤本就回天无力,如今死无对证。 祝余上前拱手道:“殿下,还请派人去找陆银川。” 闻言,襄王的眼眸忽而一闪,随后疑虑加深:“陆银川?这是谁?” “是神女。”二人心中都有着同一个怀疑,消失的陆银川。 先是在灵湖目睹陆银川飞天,而后在这月神殿又发现了柴刚的尸体,若是此事传出去,说不准又会掀起波澜。 夏清朗在一旁踱步,无疑看到尸体背后这一幅月神画像。他善作画,因而一眼就能看出此画粗糙,算不得佳作。可这月神殿的神像都是金身,为何会放一幅这样的画在此处? “这画都放歪了。” 他本想摆正画像,却无意发现这画像背后竟然出现了一个小洞。 ? ?我们小余儿是专业的!夏清朗为整个家操碎的心啊~~ ?   ps:大家有猜到凶手如何做到飞天的吗?明日揭晓哦~ ? (本章完) 第四十二章 榆花(月神殿传说) “这怎么有个洞?”夏清朗一手掀开画,趴在墙上睁着一只眼往外看,黑乎乎一片。 “怎么回事?”襄王看向一旁问。 新庙祝连忙凑上,解释道:“殿下,上个月为迎月华神典,柴刚将这月神殿翻修了一遍,怕是在那会出了纰漏。” 他倒是会说话,谁也追责不了一个死人。 今夜四周狭窄的空间,石壁,蜡烛,一幅画,还有画背后墙上的洞……这些让谢展想起此前看到过的一个案宗。 殿外的动静惊扰了里头的人,众人走出,只瞧见祭坛之上立着两人。 “听闻你们找到了柴刚?”胡娘满目通红,今日一身素衣,少了些寻常风情。 “阿兄!我要见阿兄!”柴桂埋着头往里头冲,拦她的侍卫也有些于心不忍起来。这孩子哭得双颊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见襄王走近,眼中多了几分警惕。 襄王抬手,那些人才把那孩子松开,他遗憾道:“二位,柴刚已经断气了。” 胡娘眼眸一怔,微微垂眸落下一滴泪。 “你这个杀人凶手!”柴桂跑上前,小手砸着襄王的腿大喊,“你把阿兄还给我!把我阿兄还给我…” 老宋一把推开她:“大胆!你个小妮子,你阿兄刺杀襄王殿下,如今就地正法。你二人是他的亲眷,理应入狱听后发落。” “够了!”胡娘抱起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此刻淡漠的眼神中带着杀气,“殿下若不想遭报应,大可杀了我们。” 襄王眼中一顿:“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胡娘眼神瞥到另一侧,话语干脆,“既然柴刚已死,我来为他收尸。” 他二人是夫妻?还是情人? 老宋不讲人情,看向谢展:“谢大人,柴刚欲刺杀王爷,按南靖律法,是不是应将他暴尸示众?” “按例如此。”谢展转向襄王拱手道,“但若殿下通融,家属也可以收敛安葬。” “逝者已已,其家人无辜,何必让他们带着仇恨过日。”襄王微微握紧拳头,目光盯着柴桂温柔道,“带着你的阿兄回家吧。” 襄王一如既往的仁爱宽容,为何柴刚要想法设法杀死他?或许,和三年前那个消失的云娘有关。 寒江沙柳巷,是城中编户聚集地。陋巷来往皆是老者伤残,以天为盖,以地为席。可偏偏云娘住的这间小院没人敢靠近。 传言此处是神女曾经的居所,是月神在凡间的落脚地,更有人称擅自闯入是对神明的亵渎,会遭遇不幸。 因而即便是居无定所,也不愿叨扰神明。 “你们是何人?”一个拄拐的老者经过,见三人聚集在此处眉头紧锁。 谢展拱手礼待:“老人家,请问此处可是云娘的住所?” 老人家打量着三人打扮不俗,摇摇头叹道:“回去吧,云娘早就不在了。” 祝余上前,转换语气试探问道:“老人家,我们是云娘的亲戚。三年前家中联系不到云娘,如今我们途径寒江城,便想来看看。” “你们也是她的亲戚?”老人看着这几人惊疑。 “还有别的人,来找过云娘吗?”谢展疑。 老人家一叹:“这个院子荒废有三年了,大概就是云娘飞天后没多久,有个男人来找过她。” 男人?三人眼神一对。 夏清朗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像来:“老人家,您给瞧瞧,是不是这个人?” 老人眯起眼,整张脸几乎要贴在那画上。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老人家摇摇头,“我这老眼昏花,看不清长相。不过,我记得当时他就在那个院子里待了很久,后来就不见了。” 一行人走进院子,尽管此地已荒废三年,院内却有收拾有致。谢展手指抚过屋内的陈设,竟没有沾上一点灰尘。 谢展环顾四周:“看来云娘走后,常有人来这里清扫。”一个三年来都牵挂云娘的人,或许就是柴刚。 后院中央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榆树,按老翁所言,当时那人就是站在这儿。 谢展见她抬头望树不语,开口问:“柳兄可是有什么发现?” 祝余抬手掐下一串枝条,上头除了长出新叶外还有容易被忽视的榆花。 “如今才三月,这棵榆树竟已开了花。” 祝余走到树下,蹲下身子触摸土壤,树根微微隆起,像是刚新翻过。 “谢大人,夏兄,我们一起将这里挖开。” “挖地?”夏清朗扶着树,指着地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下面有什么?” 祝余摇头,但语气笃定:“还不能确定,挖出来才知道。” 众人合力将那榆树四周挖开,大概挖下一尺深,便有了发现。 “老谢!柳兄!我这儿有发现!”夏清朗拄着铁锹,边擦着汗边喊道。 只见,腐朽的衣物下爬着肆意的蛆虫,密密麻麻让人心头一痒。 “是廖八的残肢。”谢展沉声,当日廖八的残肢竟埋在了云娘的院子里。 祝余用木棒拨开上头的虫,伤口虽然已经腐化,但能辨出差异来:“此处是被狼撕咬断裂的痕迹,脚踝上方还有两处并列的箭伤,应是被暗器所伤。” “是柴刚的袖箭。”谢展盯着这残肢,那日的直觉没错,这残肢是暴露凶手身份的证据。 夏清朗捂着眼睛在一旁讲道:“既然找到了杀死廖八的凶器,不就正好说明柴刚他是凶手。老谢,这案子可以了结了。” 折腾半天,难道只为了坐实柴刚是凶手? 此刻的祝余还在盯着这棵榆树看。 她喃喃道:“廖八的残肢也不过几天时间,不是他。” 祝余眼眸一定:“谢大人,继续往下挖。” 夏清朗抱着铁锹,闻之觉得后背一凉,指着那土坑:“老谢,这,这还要挖啊?” “挖!”谢展没有犹豫。 三人又合力拿起铁锹继续往下深挖,半个时辰过去,这一次挖了大概一丈深。 夏清朗把铁锹丢在一旁,筋疲力竭:“不成了不成了。柳兄,我看这回是你想错了…” 祝余没有抬头,只是一味低头挖土。这姑娘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这么久了都不喊累。 铁锹铲下的下一刻,似乎遇到了什么坚硬的异物。 她蹲下身轻轻拨开浮土,是白骨。 ? ?夏烦烦:柳兄,你这力气惊人,不如也教教我呗? ?   小余儿:好说好说,带上这把铁锹,同我去乱葬岗埋尸,包你三个月速成。 ?   想必大家都猜到这白骨是谁了吧~~~ ? (本章完) 第四十三章 白骨(月神殿传说) “柳兄如何确认这地下还有一具尸体?” 祝余指着这棵榆树:“寒江是沙地本就缺乏水源和营养,可这榆树却长得意外茂盛,甚至连开花时间都提前了。很有可能是有尸体的供养。” 尸骨因常年在寒江这干燥的沙土之中,身体上下的骨呈黄白色,好在尸骨并未被挪动过,结构保存完好。 祝余将手中铁锹一丢,蹲下身,用两指比划着耻骨间的距离:“死者盆骨宽大,耻骨判断是个娇小的女子,年龄约莫在二十。” 夏清朗神色一动,猜测道:“这年纪,难不成,她是三年前消失的云娘?” “死因呢?”谢展问。 “死者肋骨多处断裂,应是生前遭遇过长期的殴打。”祝余轻轻翻过头颅,睫毛微动,不忍心道,“致命伤是头部这处,颅骨骨折凹陷,边缘不整齐。她是被人反复重击头部致死。” 她若真是云娘,一个曾受寒江百姓朝拜的神女,怎会最终会被人活活打死? “阿朗,先将尸体带回。可惜她身上衣物都已腐化,无法辨认出她的身份了。”谢展说到此处,余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等待什么。 祝余闻言自荐道:“谢大人,其实只有白骨,我也可以凭借骨相画像。” 谢展心中一笑,他自然知道祝家无相之术第一就是要学会摸骨,以骨相重塑样貌。只是这样,她自己暴露了身份。 “画画像嘛,柳兄放心,我早就轻车熟路了。”自上回在月神殿他帮着一同画了十三幅人像后,夏清朗早已对祝家无相之术佩服得五体投地,目光满是崇拜。 老谢的眼光果真不错,悬镜司若有祝余,定如虎添翼。 祝余开始摸骨,目光如炬:“死者额头饱满,眉骨上有一处旧伤,眼眶上方微微上扬,生前应是凤眼。鼻翼略窄,鼻梁高于常人,五官精致匀称,下巴尖圆,脸型应偏向于鹅蛋……” 院中一人说话,一人作画,这女子生前的模样逐渐浮现。 谢展盯着画中女子问道:“这画像能有几般真?” “单凭骨相的话,能有七分像。”祝余自信抱着手臂,心中对自己的手艺甚至可达到八九分,余下两分是给夏清朗留有余地。 夏清朗转起手中笔,满眼兴奋:“如此,只要找官府的人确认这幅画,就能知道她是不是云娘了。” 忽地,屋内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何人在屋内?”谢展一个厉声,行动如风,将一蓬头垢面的疯婆子擒出。 “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那疯婆子跪在地上形容枯槁,惊恐的眼睛瞟到了夏清朗手上的画像,眼睛瞪圆了,“柴,柴云?” 柴云,她也姓柴。 谢展将画像拿到她跟前:“你认识死者?” 听到死者二字,疯婆子冷笑一声,语气森然:“这女人原来死了,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为什么这么说?” “当年她跟着戏班子来寒江谋生,被那些人欺负。若非我好心收留她,她早死了。”提及往事,这个疯婆子将背都挺直了些,从地上站起,一条腿瘸了。 祝余微微侧头:“戏班子?这戏班子中可有个叫廖八的?” 疯婆子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这廖八是戏班子里出了名的无赖流氓,经常骚扰年轻娘子,柴云同我哭诉过好多回。” 谢展神色肃然:“柴云可还有其他亲人?” 疯婆子想了想答:“家中父母去世得早,好像还有个兄长,我听她提起过,她来寒江谋生就是为了供兄长赶考。” 如此,柴刚杀廖八应是为了妹妹报仇,可为何要等到三年后?还有,这人说柴云的父母去世的早,那这柴桂从哪里来的? “你二人也算是守望相助,为何那么恨她?” “守望相助?”疯婆子眼中愤愤,咬牙道,“月神问天,她摇身一变成了神女。什么情谊啊,恩情啊,都比不上这富贵地位!我本想让她在月神庙里帮我寻个活计,可这女人忘恩负义,根本不愿见我。” “既然如此,你到这里来干嘛?” 疯婆子指着那棵榆树道:“这院子里有榆钱,我每年都会来摘一些回去。” 云娘死后的尸身滋养了这棵树,这棵树却为疯婆子提供了食物,某种意义上,云娘或许也在还清当年的恩情。 “他们都觉得此处是神的居处不敢靠近。只有我知道,云娘她根本是个恶毒的女人!”疯婆子眼里尽是憎恨,“说什么神女如月皎洁,云娘早就和别的男人私通,连孩子都不放过!” “你是说云娘有孩子?”祝余眉头一抬。 “他们都不信我,说我亵渎神明,将我的腿打断。”疯婆子摸着自己那条瘸腿,双眸通红,“只有我清楚,那夜从这屋子里抱出来一个女婴,这女人连自己的女儿都狠心丢弃。” 云娘竟有个女儿。 “那她的情夫是谁?” 疯婆子还未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冷如霜的声音。 “谢大人。”老宋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王爷让您回府一趟,明日是月神天问仪式,需要提前做些准备。” 老宋是如何知道他们在这儿的? 谢展看向那个疯婆子,本想要在多问几句。 可那疯婆子摇头往外跑道:“我没见过,我只是寻口吃的,什么也不知道。” 转过头,老宋微微一笑淡然看着三人:“诸位,和我一同回去吧?” …… 今日沙柳巷一行,总算是有些收获。 如今事情慢慢清晰了一些,三年前云娘死去,其兄柴刚在院中找到了她的尸首,因此筹划复仇。这倒是可以解释廖八为何会死?可老县令,襄王还有陆银川,这三人又有什么关系? 趁着夜里无人,祝余提着灯,想去当日神女飞天的地方看看。 戌时过后,月神殿的烛火都熄灭,大殿里头漆黑一片,偌大的神像宛若乡间小路上的巨山,让人生畏。 其实这一世回来,祝余便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她的眼睛好像留下了同前世一样的怪病。 前世她也只是觉得夜里看不清东西,怀疑是雀盲。而后她突然失明,浑身使不上劲。 那日在灵湖,若非谢展拉着她,她可能真会跌落到湖里。 她提着灯,走到神像后,本想看看当日夏清朗发现的小洞,谁知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一惊,手中的灯没拿稳,落地熄灭。 四周昏暗一片,一只手忽而捂住了她的嘴。 ? ?注:雀盲指夜盲症。 ?   寒江篇终于要迎来尾声啦~~谢谢友友们的支持!! ?   感谢油盐不进的孔子的月票~~撒花花 ? (本章完) 第四十四章 掌灯(月神殿传说) 岁安宫总是灯火通明。宫门口燃着两盏用羊油蜡烛制成的宫灯,可燃上几夜不灭。屋檐下挂着一排八角花灯,以绢纱做灯衣,上头画着年年有余的图案,喜庆的紧。 至于帝姬的寝殿,用的是南靖王御赐的鎏金灯檠,光亮而不扎眼,入夜后给人一种温和的暖意。 少女今日换上一身轻装,利落套上靴子,正打算出门。 “帝姬,这实在不妥,要让谢大人知道,定会生气的。”花娥一如往常跟在身后絮絮念。 姜祈年勒紧腰带,语气轻松:“不是打听过了,今夜刑部宴请,谢卿不会回来吗?” “话是如此说,可……可您这是去偷东西。”花娥从此前厉声制止,到如今无奈叹息,这些年总算是有成长。 祈年欣慰摸了摸花娥的头,也不知是在说服谁:“我的傻花娥,偷书不算偷。何况这岁安宫上下,哪个不是我的?” 她心中念道,今日不过是去“借”谢展的案宗解解闷,天亮之后就立马还回去,只要不被发现就成。 姜祈年本是起身,又想了想,将手边那盏宫灯吹灭,递给花娥:“此物就不拿了,太扎眼会被发现的。” “可帝姬近日不是患了雀盲,夜里看不清路?”花娥提着灯笼,双手呈上,“还是带去妥当些。” 姜祈年正了正衣服,对此并不在意:“无妨,医官开了药,接连喝了几日,好得差不多了。” “可……”花娥为难地垂下头,完全拿这主子没法。 西厢种有一棵槐树,是谢展刚来岁安宫时种下的,如今亭亭已盖。月色不明,树荫遮去余光,没成想几日不犯的雀盲,偏偏在今夜又犯了。 姜祈年心中冷嘲一句,自己倒是很像清河的吴瞎子,双手不自觉向前摸索,举步维艰。 幼时她独自一人前往乱葬岗,从不怕黑,可像这样毫无边际的黑暗,让她也有些不安起来。 她的脚尖轻轻点着地,本以为只要步伐放慢便不会有事。可这走出三步就磕磕碰碰两次,后来干脆撞到这石柱子上,明日这腿上定是青一块紫一块。 好不容易摸到了房门,推开门,屋子弥漫着那股沉水香的味道,是令人心安的香气。 “这卷宗究竟会放在何处……”姜祈年嘀咕着,往前一迈,腿顺势带倒了桌子,桌上的东西发出杂乱哐当的巨响。 她连忙蹲下身,扶住桌子,声音戛然而止,她松了口气,好在这屋子里没有人。 想到没有人,姜祈年的胆子也逐渐大了些,走两步,又踢到了烛台,干脆不管不顾继续往前。 嘴里还忍不住念叨两句:“谢展这屋子里怎么尽是暗器?” 虽是一片昏暗,但这卷宗必然在书桌之上,寻常房间陈设会将书桌放于东北。可眼下,哪里才是东北? 祈年硬着头皮只能往前,谁知一个踉跄,这一跤估计要摔扎了。 她胡乱抓了一通,找不到任何支撑物,只能闭上眼迎接这重重一击。不过待她反应过来,迎面而来的不是疼痛,而是软软的感觉。 没找到书桌,倒先找到了谢展的床榻。 她转过头,眼前忽然亮起微弱的火光,朦胧的视线中,缓缓出现少年半边脸庞。 姜祈年揉了揉眼,前倾着身子,想要凑近看清楚些。谁知少年的手指无情朝着她脑门轻轻一推,立刻拉远了距离。 “公主想干什么?”少年盯着她,眼中生疑,再看向她狼狈扑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心如烛火摇曳。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姜祈年连忙松手,起身正了正衣冠,若无其事问,“今夜刑部设宴,谢卿为何没去?” 他最是厌恶觥筹交错,只能佯装咳嗽两声:“着了凉,去不了。”少年抬眸,还在等她的回答。 姜祈年慌乱中也胡说起来:“我也正是听闻你着凉了,特意……来给你盖被子的。” 盖被子?姜祈年也不知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谢展眼中估计自己成了登徒子了。 “总之,今夜是我打扰了。”她着急一个转身,险些要撞到床柱,却先撞进了谢展温暖的手心中。 谢展从床上坐起,怕她像个困兽在屋子里乱撞,无奈道:“微臣送公主回去。” 他披上外衣,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为她掌灯。这一路,一百八十三步,她也没敢回头看一眼。 那一夜没有光,谢展就是她唯一的光。 …… “别出声。”祝余感受到背后熟悉的鼻息,手心的温度一如往昔。 二人躲在神像背后,不敢出声。 此刻月神殿殿门被人推开,月光铺上一条银华满地的路,踏月而来的正是襄王。 今日在沙柳巷,老宋神色紧张,不想让疯婆子开口,定是有事隐瞒。而如今襄王跪地忏悔,更让二人怀疑,云娘之死是否与他有关。 襄王没有开口,只是虔诚地望着月神,双眸藏着情谊。如此场景,祝余总算想起来了,为何此前看到月神洞的神像会与殿中这尊神像不太一样。 月神殿神像的眉眼,像云娘。 他的影子落在神像之上,平静的语气道:“云娘,这一切很快就能结束了。” 说完,襄王拖着长长的身影离去。 待他走远,谢展才松开手,昏暗中只能听见两人微弱的喘息。 “我先点灯。” 他吹燃火折子,点燃地上的灯笼,火光落在两人中间,第一眼看到的是彼此闪烁的眼神。 谢展提起灯笼,少年的脸似是茫然,下意识紧张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祝余的眼神凝视了一会儿,随后又转向另一边。 “老谢!柳兄!” 门外,传来夏清朗的声音打破沉寂。 夏清朗倒是聪明直接闯入了大殿,看着两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急匆匆问:“老谢,柳兄,你们究竟干了什么!” 他这话问得奇怪。 “我俩能干什么?”谢展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余光还在犹豫扶起她的功夫,她自己已经站起身来了。 夏清朗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指着外头道:“老谢,我,我刚刚看见,你俩飞天了!” ? ?老谢为你们掌灯! ?   谢谢书友送来的月票~谢谢ng送来的票票~~ ? (本章完) 第四十五章 小洞(月神殿传说) 此事还是得从夏清朗今夜晚膳吃得太撑说起,他夜里无趣想来吹吹风消消食。谁知走到这灵湖边,竟看到两人活灵活现出现在石壁之上,险些把他的魂吓没。 谢展问:“方才你都看到什么了?” 夏清朗越想越觉得奇妙:“就同那日看到的那样,你同柳兄你俩倒挂着,出现在石壁之上。就好像,灵魂出窍一样!” 灵魂出窍?谢展追问:“还有呢,想想细节。” “你俩双眼盯着对方一动不动,算细节吗?”夏清朗一脸茫然,甚至有些渴望被认可。 “咳。”祝余打断他,语气正经说道,“方才夏兄所见应是这屋内的景象,只是这屋内的景象是如何映到对面石壁上?” 谢展缓步靠近,方才黑暗中他曾挪开过这幅画,自己仔细观察过墙上的小洞。他们身处的这个空间与灵湖仅仅只有一墙之隔,而唯一能透过光线的只有这个小洞。 他忽然想起什么道:“我曾看过刑部案宗中记载的一件奇事,说有百姓在漆黑的屋内看到了凤凰飞天的神迹,可待那人走出屋子,却发现这凤凰实际上是屋外走过的一只红腹锦鸡。” 夏清朗琢磨着,还是摇头道:“这神女飞天还未弄清楚,老谢,你怎么又扯出个凤凰来?” 祝余眉梢一动:“那间屋子的墙上难道也有个洞?” 谢展颔首,温柔道:“不如我们再试一次。” 夏清朗虽摸不着头脑,闻言还是激动抬起手:“老谢,你俩刚刚都飞过一次了,这次让我来,我也试试!需要我做些什么……” “好啊。”谢展欣然接受,拉着他走到画前,“待会你将这幅画挪开,然后站在这里把蜡烛点燃。” “这么容易啊?” “就这么容易。” 今日的灵湖仍旧漆黑一片,恰好是这漆黑的环境造就了神女飞天。 “谢大人今夜为何出现在此?”祝余紧跟着他的脚步,又或者说是在紧跟他手中的灯笼。 “和柳兄一样,来找答案。”谢展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又将手中提着的灯笼拿近。 她抬眸瞧着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如同曾经,温和君子的外表下书写着生人勿进。如今她是柳大壮,分明与他没有半点干系,可为何有种错觉,觉得谢展在故意接近。 “柳兄有没有发现,神殿后面空间刚好靠着灵湖,而烛台,墙上的小洞与灵湖石壁恰好在一条线上。”谢展打断了她的思绪,重新回到这案子中来。 柴刚曾修缮过月神殿,他当时不可能没有发现墙上的洞。只能说明,他是刻意留下的。 夏清朗正扒着小洞往外看,朝外面喊道:“老谢,我准备好啦!” 谢展抬手,灯笼里昏黄的光照着两张极为相似的脸。 谢展温和的语气盯着手中的灯笼:“柳兄,我要将这火吹灭了,千万不要乱跑。” 祝余眸光一闪,微微攥紧了自己的衣服,难不成谢展已经察觉自己患有雀盲? 谢展灭了灯,四周霎时昏暗一片。不安感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她不能惊慌,更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惊慌来。少年清朗清朗的声音忽而击破一切。 “柳兄可有听说过,墨经中曾记载景到有端。”他的语气像是个说书先生,“讲得就是这光线会聚到小洞后会交叉,因而人的头会出现在下方,人的脚会出现在上方,就成就了倒挂飞天……” 殿内的夏清朗按照计划点燃烛火,一时间他整个人被照亮。当日他们都被这神女飞天所吸引,因而没有注意到墙上的小洞。 光线透过墙上的小孔,落在石壁之上,形成倒立的人像。 模糊的视线里逐渐清晰的石壁上的夏清朗,祝余不自主惊叹:“真的做到了。” 当日,陆银川也借助了这个小洞伪造出自己飞天的假象。 祝余道:“如此说来,陆银川很可能还活着。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日柴刚的尸体就出现在神像后,说明陆银川在柴刚死前曾经见过他,而后伪造了神女飞天。 谢展推测:“或许柴刚死了,她与柴刚的计划也就失败了。陆银川想利用神女飞天脱离月神庙,从此在这世上销声匿迹。” 不对!此处疑点有二,一来柴刚的目的是杀襄王,可当初月兽吞人,若非陆银川出手,襄王早就死了。二来,那日在月神洞陆银川虔心跪拜月神,应是出自真心的。究竟陆银川在这之中的立场是什么? “还有一事,我记得宋内官说过,三年前的云娘是仰天飞舞的。难不成……”谢展猜测。 如果说石壁上的像是颠倒的,那么当初云娘在殿内应该是头朝下,脚朝上…… 祝余的眼眸先是难以置信,而后又不得不说出内心的这个想法:“那日的云娘倒吊着,被人活活打死了。” 三年前,神女飞天的背后,竟是罪恶之源。所谓仰天飞舞,伸手触着众生的神迹,其实是云娘挣扎求救的最后一瞬。 “他们为何要如此对云娘,她不是神女吗?” 谢展的眼中浮上一丝悲悯:“柳兄可还记得疯婆子说的话,云娘和男人私通,曾诞下过一女。” 月光纯净无暇,月神所选出的神女必然也是世上纯洁的象征。寒江百姓对月神之说坚信不疑,他们将神女捧上高位,必然不会接受神女私通的事实。 而月神背后操纵之人,画了如此多的心思收敛民心,必然不会将这丑闻暴露。 神女飞天,意外将这腌臜事变成了传奇。 “谢大人觉得三年前打死云娘的会是襄王吗?”祝余试探性地一问。 一直以来她都想要改变姜异人的命运。可现如今,她不得不想,姜异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在人前是个无可挑的贤王,可夜里却跪神忏悔。 谢展眼下还无法下定论:“除了陆银川,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当年的真相。” “你是说,胡娘?不成,她心思太重,不肯说真话。”祝余眸色深沉,此女子与柴刚关系不浅,且她身边的女孩柴桂更是有疑点。 谢展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劳烦柳兄明日出城一趟,带上这个,胡娘她或许愿意帮我们。” 祝余半信半疑:“这是什么?” “一个能让她信任我们的东西。” 难不成这就是谢展来寒江的目的? “谢大人不与我同去?”祝余狐疑。 谢展眉目一定,自有深虑,拱手相告:“明日是新神女的问天仪式,襄王邀我前去。我想明日这寒江必然不会太平。所以这一次,只能靠柳兄了。” ? ?友友们有木有觉得这集的知识点很熟悉呢~~是小孔成像啦! ? (本章完) 第四十六章 问天(月神殿传说) 月神殿前的祭坛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问天坛。相传人们在百年之前对月祈祷,祈求上天降下恩泽,因而塑造了月神。 神女是与月神对话的凡人,需通过特殊的问天仪式选出。自有记录以来,寒江共出过两位神女,一位是云娘,另一位则是陆银川。 今日前来围观的百姓不少,与他们而言,神女飞天意味着寒江今年又将降下福泽,乃是喜事一桩。 夏清朗附耳道:“老谢,你就真放心柳兄一个人出城,她可是个女子。” 谢展双眸自信,淡淡说道:“放松些,今日你我的处境比她险多了。” 夏清朗警惕顾着四周,压低声音问:“这,这什么意思?今日这问天仪式难不成还会出事?” 谢展的眸光落在一旁落座的襄王。襄王端坐在太师椅上,今日他郑重不俗,一身深紫色圆领长袍,绣有祥云出月的图案,腰间佩有一龙纹玉腰带,尽显天家之风。 让人难以将他与前几日那虚弱的草包姜异人联系在一起。 谢展眼珠一转低语道:“往你右手边看,看到了什么?” 夏清朗张望着,细数道:“这不是吏部的王啸、户部的崔明、还有礼部的张明山、兵部的……这些人为何会聚集在此?” 谢展黑眸一沉:“加上我,应该说六部齐全。襄王今日此举,是毫不掩饰的结党营私。” “你是说,襄王想谋反?”夏清朗眼眸一怔,怕人发觉又凑近问道,“可老谢,襄王他不是个只会种菜的草包吗?” 谢展笑道:“你若真以为他只会种菜,你就成了草包了。” 姜异人若真是草包,来寒江的第一件事应是剥削享乐,而不是想方设法做出政绩来收敛民心。祝余忘了一点,一个在萧世兰眼皮底下安然长大的皇子,又怎会是心思单纯的? “可还记得我们此行来的目的?” 夏清朗颔首:“不就是调查月神诅咒一事,保护襄王。” “当日玉美人死状离奇,闹得人心惶惶。”谢展拿起桌上的茶盏,把玩在手心,“加上曾有人在皇城下高呼,南靖皇室不敬月神,将会降下审判。让人不由将这些联系在一起,认定襄王是下一个被害人。” “对啊,咱们不是调查清楚了,柴刚他们确实想要刺杀襄王。”夏清朗的脑子乱成一团。 “你还没明白吗?月神诅咒和神画杀人本就是两个计划。”谢展解释道,“月神诅咒是襄王原本的计划,但这神画杀人是计划外发生的事,甚至差点破坏他的计划。” 夏清朗被此话点醒了,如果说襄王不是月神诅咒的受害者,那他只能是受益者。而今日的问天仪式,就是这个计划最后一环。 四周礼乐起,问天坛四周竖起旗帜,满座官员都为之鼓掌。 襄王的眼神宛若一支利箭透过人群,直冲谢展的眉心,那眼神森然可怖,带着极强的掌控力与自信。 “老谢,不对劲,我怎么感觉襄王眼里有杀意。”夏清朗懊悔,早知昨日就该同柳兄一起出城。 他怂怂道:“眼下仪式还未开始,要不我们还是快逃吧?” “我们知晓了他的计划,你当真以为我们还逃得了?”谢展冷静异常,目光扫过四周,“眼下先不说这里里外外都是襄王的人,这些百姓是月神的信徒,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即便说出他要谋反,也不会相信。” 襄王敢当众聚集这些官员,说明已有了十足的把握。 话落,从月神殿内缓缓走出一人,是新上任的庙祝,他双手虔诚捧着月神银色的牌位而来。 他一身玄色长袍,将那牌位置于桌案之上,扬袍跪地,嘴中念念有词:“神女飞升乃寒江幸事,今日问天,我等心诚,祈求月神再为我们寻明方向。” 音落,问天坛一侧,四个壮汉抬上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穿着一银色长袍,头戴月牙抹额,他们称他为乩童。 乩童盘坐在蒲团之上,闭上双眼,仰头感知。 庙祝一声喊:“求月神为我们指明方向!” 一阵风吹过,烛火摇动,乩童表情痛苦,浑身如针扎般难受,像被附体一样。 底下惊叹声不止,众人的目光紧紧跟着乩童,看他颤抖握住柳条,开始在这米面上写下神谕…… “出现了出现了!”庙祝张开双臂感恩上天,跪在月神的牌位前喊道,“月神为我们选出了一位天人!” 谢展心中不禁一笑,天人?过往在暗处以神女操控百姓,如今耐不住,倒是给了自己一个身份。 可如今寒江百姓受月神之说胡为乱信,接连恳恳礼拜。更为可笑的是,那些落座的官员此刻也伏地而拜。 老宋朝他们走来,眼中带着狐疑:“谢大人,如今天人已现,您为何不拜啊?” 谢展看着四周大臣们的目光,一笑:“谢某乃是朝臣,受命于王上。不知这天人为何物?” “谢展,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宋厌恶地看向二人,转而又带着一丝得意,摇晃着头离开了。 乩童感召天意,紧闭着双眼。那大米上渐渐出现一个意料之中的字:襄。 庙祝飞舞的眉毛,惊呼道:“是襄王!是襄王!月神选中的天人是襄王!” 月神,不过是他造出来的神罢了。数年以来,他忍辱蛰伏,就是为了今日。 以月神诅咒让南靖皇室陷于恐慌之中,同样以月神之说掌控民心,相信他才是天命之子。如今这些百姓被蒙骗多年,深受月神之说,早就丧失了自己的理智。 “襄王殿下乃是天命所归,是南靖有福之人。”百姓叩首。 “是啊,襄王殿下是贤王,日日朝拜月神,是我南靖的天人!”官员造势。 …… 庙祝与老宋使了个眼神,嘴角微微扬起,走上前:“等等!月神的指示还未结束……” 乩童在米面上又写下两个字:天煞。 “是,是天煞……”庙祝表情大变,讶然张臂跪倒,深怕后头人瞧不见他,“原来,月神动怒是因这寒江有天煞存在,与天人降给大家的福泽相冲啊!” 群中嘈杂议论不止。 “难怪前几日不太平,原来是天煞啊!” “是说,月神怎么会害我们呢。” “速速揪出这个天煞,莫要让他为害人间!” “是啊是啊!” 众人都在等待着乩童写出那人的名字。 只见米面上缓缓出现两个字:谢展。 ? ?友友们,今天上架啦?(''w'')? ? (本章完) 第四十七章 真神(月神殿传说) “谢大人是天煞?”底下更是沸腾不已。 “清河谢氏是一族清流,谢大人此前为我们主持公道,不可能是天煞的。”那日失去孩子的母亲正为他说话。 富商还是一如既往:“难道你们还怀疑月神娘娘?自那谢展来寒江,寒江就怪事不断,这不是天煞是什么!” 谢展心中唏嘘,前世姜祈年因玉美人一死,被诟病为天煞,受百官所指。如今他身在其中,或许是命运使然。 一个没留神,四周围上来几个穿着神侍衣服的壮汉,抽出刀架在他们身前。 “老谢,真要被你说中了,要死这里了…”夏清朗声音颤抖着,左右顾着这几个人。 襄王摆了摆手,笑着示意他们走近。 “本王说过,看你与柳兄十分投缘,想要结交为至交。”襄王话锋一转,“可若是敌人,本王留不得。谢展,本王还是很欣赏你的,愿再给你一次机会,可愿同本王共谋大业?” 夏清朗眼眸期待,如今骑虎难下,老谢若是假意投诚也能脱困。 可偏偏谢展的骨头宁碎不折,他道:“谢某祖上乃是南靖开国元勋谢定坤。家中祖训有言,凡谢氏后人为官而不涉官场,为臣不做权臣。今日若答应王爷,谢某恐有违祖训。” 老谢啊,你真是……夏清朗一时间泄了气。 “既然如此,便可惜了。”襄王眉毛一抬,眼光变得冷淡漠然。 他俯下身凑到谢展耳边道:“让柳大壮去寻胡娘,当真以为本王不知情吗?不过你放心,再过一会儿,你们二人就能团聚了。” 他竟算计到了这一步。 谢展握紧拳头,神情却平静如初。 眼下大局已定,朝臣百姓皆在他手,这区区刑部的官员能奈他何? 襄王拄着木拐,他的腿虽伤了,身姿依旧挺拔,慷慨激昂道:“你们是我南靖子民,是本王的子民。今日天煞夺我南靖气运,害死了你们的亲友,你们说,该如何做!” “杀了他!杀了他!”那些百姓红着眼,举高自己的手臂应和道。 眼瞧着乌压压的一群人围拥而上,全然丧失理智。 危难之际,人群中,忽然有个人大喊:“神女,快看!是神女来了!” 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他们自发让出一条路。 人群一一散开,人们的目光齐刷刷跟着望向庙门口。 神女身披银色斗篷,裙摆绣着追云逐月,脚踩星河而来。她缓缓摘下斗篷,露出一张秀丽雅然的脸,随云髻上插着一支月牙银钗,碎珠与乌发宛若夜中银河。 人群中有眼尖的人认出,惊呼道:“那,那不是云娘?” 云娘?夏清朗双眸愣住,此人同当日祝姑娘让她画的云娘一模一样,可她分明是一具白骨啊。 人群中同样传来质疑声:“不对啊,云娘不是三年前就已经飞升了吗?” “是啊,我可是亲眼瞧见她飞升的。” 神女眸光如沉水,周身散着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她一手提起裙角,迈着大步潇洒自如走上这问天坛。 “老谢老谢,大白天见鬼了这回……”夏清朗皮肉不敢动,嘴里嘀咕着,“上回我们挖她尸骨,女鬼找上门来了。” 这女鬼转过身,甚至笑看着他二人,握了握她腰间别的佩刀。 谢展眸光一闪,随即释然一笑:“阿朗,我们死不了了。” “最好是。”夏清朗可不那么觉得,眼下襄王要他们死,女鬼要来夺命。祝姑娘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来救他们? 神女目光坦然,她的目标很明确,襄王。而此刻襄王的眼神也另有深意,难以置信,更是匪夷所思。 几把刀落在她身前,拦住了她。 庙祝从后头站出,喝道:“你是何人,为何捣乱问天仪式!” 女子冷声道:“我是云娘。” 老宋瞅了眼襄王,惊呼道:“这,这怎么可能?云娘三年前已经飞升了。” 她的计划中尚缺一个配角,一个真正能让她成为神女的人。 谢展抽出玉扇,拨开面前几把刀,语气中装作讶然:“是啊,三年前云娘飞升成神,今日天问召唤,襄王天人之资,竟将这真神唤下来了!” 真神?人间怎么会有真神? 襄王眸光一闪,已然觉得不对劲。谢展此话有意思,这神人选中的人与这天上的真神,你会选择信谁? 襄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造神夺民心,如今却造出一个真神同自己唱反调。 人群中有人开始喊道:“定是月神感受到我们的真心,才让神女下界为我们指明方向!” “襄王殿下真是天人,为我们召来了真神!”百姓欢呼。 众人深信不疑,谢展不过一句话,局势已经不同了。 神女眼眸一沉,顺着他的话,转身看向底下的百姓,厉色道:“我乃天宫月神大弟子云娘,尔等见我为何不跪?” 她与陆银川不同,眼中没有忧然悲悯,威严中带着疏离,却让人不由敬畏。 “你呢,为何不跪?”她甚至看向襄王,挑衅一笑。她在逼襄王,毕竟这张故人的脸庞已然让他失魂落魄、自乱阵脚。 老宋眼珠一转,护在襄王身前:“你这妖女,从何而来,胆敢冒充神女!对殿下不敬!” 她气势如虹道:“我乃天问选中的神女,你质疑我,就是在质疑天问!”此话一出,老宋噎住了。质疑天问,岂不是也在质疑襄王的天人之说。 庙祝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竟问出一句:“你既已飞升成神,为何还来人间?” “你身为月神庙庙祝,竟不想让神赐福人间?”神女挑眉,“诸位,这天煞究竟是谁,一目了然。” 天煞,怎么成他了? 庙祝慌乱四顾,周围仇视的目光袭来,解释道:“不是,你们都疯了,那谢展才是天煞。方才乩童所写,你们都看到了。” 无论他如何解释,这些人眼下都不会相信他了。 “襄王殿下,眼下可还要除天煞?” 襄王盯着她的眼,想了很久,苦笑一声:“你不是她,她的眼温柔似水。你究竟是谁?” 骨相易改,神情难仿。云娘已经化作白骨,那她是谁? 神女并未惊慌,反倒承认:“我自然不是从前的云娘,三年前,我在这殿中被人活活打死,自此成神。今日我奉月神之命,为寒江百姓指点迷津!” 夏清朗扯着他的衣袖小声道:“老谢老谢,你说她是不是……” ? ?小余儿:用魔法打败魔法~~~想不到吧,折腾半天最后造出的神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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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四十八章 黑甲(月神殿传说) 谢展低语,语气中携欣赏之意:“襄王造的是假神,我们这边的可是真神。” 人群的尽头,胡娘一身素衣牵着柴桂的小手缓缓走来。柴桂时不时抬头望向她,寻常的胡娘总是眼中带笑,惬意风情,可今日她却一言不发。 “殿下,这……”老宋欲言又止,襄王仍旧气定神闲。 胡娘走上前,跪倒在神女面前:“神女在上,民女秦胡今日状告襄王姜异人,蛊惑百姓,贪赃枉法,杀人害命!” 底下百姓私语,这三桩罪,桩桩致命。 “大胆!你可知污蔑殿下,可就地处决!”老宋不顾襄王的意见,已然眼神示意,暗处那些玄衣杀手蠢蠢欲动。 这些年,襄王以月神之名收敛不少钱财,在寒江豢养私兵三千人,就是等待今日。 可谁知没等老宋的人动手,从月神殿四处窜出来一群身着黑甲的士兵,甲片撞击声如洪水从四面滚滚而来。不到一会儿,便将这月神庙围住。 这又是哪一路的人? 不过千人对百人分明是胜券在握,但老宋却立马抬手制止。 “百人,黑甲,这是薛家的黑甲军啊!”席中兵部那位惊呼,他吃惊于这黑甲军乃是王上组建的皇城精兵,共一百精锐,个个单拿出去都能做一方大将,怎会悄无声息来到寒江? 更让他不解的是,谢展是刑部的人,如何能操控得了薛家的黑甲军。除非,他是受南靖王的密令。 姜异人心中一顿,原来父王派谢展来寒江,明里是保护他,暗里早对他起了疑心。尽管失望多次,姜异人心中实则还是渴望得到父王的关怀。只可惜皇家无情,姜异人或许也继承这一点。 襄王的脸色不好看,缓缓坐回太师椅上,冷笑一声看向他:“谢大人,当真是藏得一手好棋。” 此事难道也是谢展计划之中的? 夏清朗如今双眼茫然,如此说来,老谢方才四面受敌,自陷困境,难道都是为了引蛇出洞? 众人不敢出声,比起神明他们更怕这突如其来的黑甲军。 黑甲军乃是与谢定坤齐名的开国元勋薛绥所创。平乱后薛家这黑甲军更是得王上特许,不受兵部节制,自此成为王上手中的一把“利刃”。 如今,黑甲军的主帅应是个叫薛飞流的少年。关于薛飞流此人传得邪乎,听闻此人长着一张少年面孔,但阴险至极,出刀不见血。黑甲军在此,那想必这薛飞流也在此处。 果不其然,庙门口站着一少年,一身玄色戎装,束发金冠,剑眉星目,正舒展着四肢惬意走近。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薛飞流竟全然不放在眼里,像是在家中后院逛着自在。 “真是薛飞流,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 “薛家善用诡兵法,我可听闻此前西耀国灭国,便是他们薛家人做的。他们来寒江干嘛?”百姓不明真相。 夏清朗压着内心激动凑过头低语:“老谢你可以啊,连薛家的人也能喊来。” “不是我喊的。”谢展拧着眉,看来此行来寒江,南靖王除了安排他查案,还私下调用了黑甲军。若今日他选择站在襄王一边,黑甲军定会将他们一并铲除。 “你就是谢展?”少年下巴微微昂起,眼神中是自傲轻狂,说实话他看不上谢展这种文人,舞文弄墨纸上谈兵如何强国。 “是。” 少年环顾一圈,不屑的语气道:“白白净净的,吹阵大风都能把你刮走。就你这样,还敢称南靖第一?” 夏清朗这脾气上来,撸起袖子想要干架。好在谢展拦住了他,他倒是没有被薛飞流的话激怒,反倒谦虚道:“谢展从不敢称第一,若真要说第一,薛将军少年有为,胜仗无数,更为合适。” “少把你们文人的这种弯弯绕绕用在本将军身上!”薛飞流不屑,余光才注意到襄王,上前随意行了个礼,“襄王殿下今日此举不知意欲何为,可有将王上放在眼里?” 薛飞流这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可这话却让人僵在原地。 “本王今日是为南靖祈福,自然也是为父王祈福。”襄王眼中无辜,语气更是委屈,“却不知谢大人同薛将军都误解了本王。” 薛飞流嗤地笑出声:“襄王把我当孩子骗呢,误解?襄王驻守在城外百里外的两千人,难不成也是误会?” 襄王面色铁青,心中慌乱起来,微微捏着手指,额头落下一大滴汗珠。 “对了,还有这个娘子,她方才说你蛊惑百姓,贪赃枉法,杀人害命啊……”薛飞流的身子逐渐逼近,像在盯着自己的猎物,“襄王,怎么办,这桩桩可都是死罪啊?” 襄王不敢动,谢展好歹是个讲理的人,可薛飞流偏偏是个疯子,他真敢动手。 “是谁!”薛飞流闭上眼不耐烦道,从方才开始他就觉浑身不自在。他在沙场长大,有野兽的直觉,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终于寻到一个女子。 “说,为何盯着我看?”他一个眼刀闪过,剑指那银衣女子。 没成想银衣女子并未退缩,反倒大胆说道:“薛将军的出现,让我明白今日实属天时地利人和,宜翻案伸冤。” 他的剑没有犹豫,斩去她鬓间一缕发:“看来你就是神女?我倒真想看看,你能辩出什么来。今日若你能让我信服,我可以饶了你,但倘若你只是装神弄鬼,断的可就是你的脑袋了。” 别人听了这话,定是双腿发软。可她只是颔首答应,前世的薛飞流曾经也是如此剑拔弩张,意气风发。后来出事后,他的脸留下了一道贯穿可怖的刀疤,眼中是无尽的沧桑与失落,整日在酒肆中沉迷。 她或许也在庆幸,起码如今的薛飞流,还是那个轻狂的少年。 神女上前,扶起胡娘,眼眸一定道:“你不必害怕,有何冤情大可说出来。” 胡娘顾着四周,今日这场面与想象的不同,但也只能缓缓道来:“我本名秦胡,是城外仰月楼的老板。三年前,柴刚来到寒江,调查他妹妹云娘失踪一事……” ? ?薛飞流来啦!!是敌是友呢? ? (本章完) 第四十九章 柴胡(月神殿传说) 三年前的一个冬夜,大雪纷飞。与江南滋润美艳的雪不同,寒江的雪硬朗凄凉。这样的天气当地人根本不敢出门,生怕冻死在半路,仰月楼也是早早歇业。 直到小厮来报:“胡娘,有人晕倒在咱店门口,咱们是丢远点,还是……” 他们出去时那人身上已盖着一层银装,身体冻得发红,嘴里念念有词。 胡娘瞧了他一眼,是个赶路的书生,瘦弱得像只猫,眉有动容道:“罢了,五官端正,救活了当个账房也好。” 一连请了几日的大夫,那书生也算争气,总算恢复了意识。胡娘自觉自己眼光不错,书生数算不错,做个账房正好。 只是他性子有些执拗,逢人都会问上一句:“你认识柴云吗?” 起初她并不知道书生口中的柴云是谁,想着如此心心念念之人定是他的爱人。直到那一夜,书生在擦拭一块布着裂纹的玉,她才意识过来,柴云便是云娘。 “你找的是云娘?云娘是你什么人?”秦胡心中忐忑,目光扫过一旁沉睡的孩子,她的身上也挂着一块同样的玉。 书生眸光单纯渴求,握住她的肩道:“她是我的妹妹,姑娘可认识她?” 姑娘?胡娘许久未听到这样的称呼了。她生长于大漠,十岁就担下仰月楼的生意,来往的客人都唤她胡娘或是店家,还从未有人意识到她也是个姑娘。 秦胡心中一软:“云娘她飞升了。”只是淡然一句,本想断了他的念想。 可书生却茫然若失,摇着头难以置信:“我妹妹是个活生生的人,秦姑娘,你告诉我,人怎可能会飞升?” 是啊,人怎么会飞升成神呢?秦胡看向一旁的孩子,恻隐之心,让她做了一件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你当真是她的兄长?” 柴刚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跪着向前祈求:“是,姑娘是否知道实情,还请告知。” 秦胡皱着眉,有些难以张口:“你若真要寻她,去沙柳巷的茅草屋看看,她曾住在那里。” 柴刚感激地磕头,可他并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云娘的尸体。 榆树下云娘的尸身已腐烂得辨不出人形,但这衣物身形就是云娘。 秦胡瞠目结舌,她原以为云娘只是离开了寒江,却没想到她死在了这里。她想起那个孩子,想起月神庙,杀死云娘的是谁? 柴刚蓬乱的头发两鬓一夜白了,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站了一整夜。 乍暖还寒,他身子骨本就弱,秦胡实在看不下去了。 只能站在他面前怒斥道:“你可当真是个呆子,读书读傻了吗,我花了那么多银子救你,你还没有报答我,难道就要去死?” “秦姑娘放心,我不寻死。”书生的眼坚定透着杀意,“我记得姑娘的恩情,只是我妹妹尸骨未寒,我要找到凶手为她伸冤。” 胡娘摇头,他的这条路与寻死又有何异。 而后,书生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中的云娘无父无母,打小与兄长相依为命。兄长天资聪慧,乃是县试第一,却因照顾年幼的妹妹,放弃科考之路。妹妹坚韧善良,又有手艺,想着要为阿兄赚些银两重拾学业,便瞒着阿兄到了寒江寻活计。 半月前,云娘差人送来一封信和一百两银钱,他才意识不对劲,赶来这寒江来。 秦胡看着他可怖的眼神:“你尚且不知凶手是谁,要如何复仇?” “此事定然与月神庙脱不了干系。”书生握紧拳头道,“我师长如今是寒江县令,自有办法潜入这月神庙。” 秦胡觉得他太过天真,杀死云娘之人能以神女飞天之说掩盖真相,说明背后之人定然权力不小。 书生潜伏在月神庙三年,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他找到了线索。 他尤为激动,彻夜与胡娘讲述了老宋身边的人酒后失言,与他讲起当年飞天一事。原来,她的妹妹就是被襄王的人打死的。 “你打算怎么做,杀了襄王?”那可是皇子,他们无权无势如何能动得了他。 柴刚早已不是当年的书生,也不愿一直隐忍下去,或许这就是个机会。他道:“襄王蒙骗百姓多时,以月神之说敛财,我已收集到证据,让师父交予巡抚了。” 秦胡连忙高声骂道:“你这呆子!你可想过官官相护,那巡抚又是什么好货色?何况襄王所谋之事乃是谋逆,此等密不透风的事被你们知晓,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柴刚听到此话双眸一愣。他与老县令从未涉及官场,却也不知长个心眼子。县令王实能力突出,为百姓实打实干,按理说早已升迁,可仕途却屡屡不顺,只因他多年来秉持初心,不伪不欺。 那日,王实官报上级,巡抚吓得脸色发青,先是销毁了他的证据,随后打了二十棍丢了出来。被发现时,还是在一处暗巷,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柴刚蹙眉怒喊道:“他们光天化日怎敢夺人性命!这还有没有王法!” “这几日避一避,襄王知晓此事不会放过你们。”胡娘端来药,“县令大人,城中的金疮药都卖完了,好在城外不愿有个医馆,还有最后一瓶。呆子,你来上药。” 柴刚应声坐到床侧,他垂着脑袋边上药边愧疚道:“师父,我太过冲动,害了你。” 王实看向徒儿的脸,满意一笑:“不是为了你一人,此举是为了寒江所有的百姓。别泄气,相信师父,这世上邪不胜正,总能找到方法。” 邪不压正?可这世上多的是正不胜邪。而后几日,老县令的状态越来越差,伤口愈合得虽快,神志却越来越模糊。 秦胡察觉到时,毒已蔓延到五脏六腑。 “老县令,我没想到,那瓶金疮药是他们故意让给我们的,里面是钩吻之毒。” 王实的眼下发黑,笑容却还是和善问:“胡娘子,我可还有救?” 秦胡瞥过头去不敢答。 柴刚双目含泪,跪在他的床榻前:“师父,是我太没用了,没能报仇反倒害了您……” 老县令没有责怪任何人,安慰他:“傻孩子,成大事嘛,总要有人牺牲。你为人正直,本是为官的好料子,奈何时局不成。眼下不只是你的私仇,你要面对的是寒江甚至南靖的百姓。” 柴刚不解抬眸:“师父所言是何事?” “我这身子已是强弩之末。若是我的死还能为百姓做些事,也算死得其所。” 秦胡脸色一变:“老县令,你莫不是想要以身证道?” 柴刚连忙拒绝:“师父,万万不可!” “不必多说了。”老县令仰面看着天,这一刻反倒是释然,“他们嘲我一辈子无用,我便让他们看看,我的骨气!” ? ?长夜虽长,但终将天明。 ? (本章完) 第五十章 真相(月神殿传说) 将欲废之,必固形之。老县令清楚温和的劝解根本无法唤醒沉睡的百姓,先破后立,方能改变这一切。 谢展追问:“所以,柴刚伪造了仙人折桂,开始了你们神画杀人的计划?” 秦胡眼中含泪,仰天落下两行,苦笑道:“谢大人,柴刚没有杀老县令。老县令他……是自己爬上去,自缢而亡。” 她掩面而泣,底下鸦雀无声,他们永远不明白王实的执着,永远不知道那一天,他是如何拖着行将枯木的病躯,孤身爬上那棵桂树。 他一生未能折桂,却在生命的最后为寒江百姓摘下了月亮。 此刻,即便是襄王眼里也有动容。 薛飞流凤眼一瞥:“如此说来,老县令也算大义之人。襄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老宋却抓着要点:“这也可以是你们为柴刚脱罪故意编造的,你没有证据,对!你们哪来的证据?” 他分明知道柴刚与老县令收集的证据已经被销毁,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神女一个眼刀落在他身上,因胡娘泣不成声,她站出来帮着说下去:“谢大人,沙柳巷的白骨可还在?” 谢展斜眼低声唤:“阿朗。” 夏清朗应声,那白布掀开,众人哗然,露出黄白的尸骨。 老宋更是瞪大了眼,那一日为无后顾之忧,他分明亲自去义庄烧毁了云娘的尸骨,不可能会有问题。 夏清朗经过他身侧,得意瞥了他一眼:“成事者最怕自作聪明,你畏惧云娘的尸骨,不敢看多看一眼。谁说,写着云字的就是云娘?也可能是云朵,浮云……” “你!”老宋这才明白,一切都是谢展设计的局,他用云字迷惑他们,因而放松警惕,在今日问天仪式自露马脚。 神女站在白骨之前,对众人说道:“诸位,白骨虽已腐,但全身可见多处凹陷骨折,说明云娘生前曾受过棍棒多处重击。襄王,云娘不过爱慕你,为何你要活活打死她?” 她果真不是云娘,云娘不会如此高高在上的姿态质。此刻一向不相信鬼神之说的襄王,竟希望她真是九天神女,来到这人间看看自己。 他淡漠的眼神如同死灰,尽管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柴云像是落在他心中的荆棘。 如今有了证据,百姓们也开始怀疑起来。 “难不成,襄王真骗了我们?月神根本就是襄王骗我们的!” “胡说,你看那云娘飞天成神,今日是来找襄王复仇了。” 众说纷纭。 …… 老宋见这局势,气急败坏道:“你这妖女,休要攀咬殿下,殿下一心为百姓,这些年来呕心沥血,云娘的死与殿下无关!” 襄王抬眸,布满血丝的眼中有一分期待:“神女说云娘爱慕本王,可有证据?” 神女的目光落在一旁小小的身影,秦胡立刻明白了,哭红着脸努力挤出笑容,语气温柔:“别怕,去吧。” 她知道秦胡护了这孩子五年,她与柴刚都不想孩子参与其中。但眼下,她需要面对自己的身世,尽管这残忍了一些。 她牵过柴桂的小手,柴桂虽只有五岁,眼睛却好似会说话一样,冥冥中她好像知道发生的一切。 “襄王殿下,不觉得这个孩子眼熟吗?” 心中空落的缝隙被瞬间填满,襄王眉头一皱,他在月神庙前见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便觉得熟悉,如今一看这孩子的眼睛像他,鼻子和嘴巴像极了云娘。 神女继续问道:“襄王殿下既然敬畏月神,又不认识云娘。那为何会与云娘有一个孩子?” 老宋听不下去了,指着她说:“你信口雌黄,薛将军,殿下虽有做事不妥之处,但也不能受人如此污蔑啊!” “你看我像主持公道的人吗?”薛飞流作为一个旁观者,觉着这戏愈发有趣起来,眉眸一沉,“不过我说过,要是她说错了,一样人头落地。既然如此,滴血认亲吧!” “不必了。”襄王缓缓站起身,本是意气风发的一张脸刹时沧桑不少。他的腿本是受了伤无法弯曲,此刻却强忍着痛蹲下身。 姜异人的手颤抖地靠近柴桂的脸颊,却又怕吓着她。这或许是初为人父时的欣喜与害怕。 “你娘亲没有告诉我,你还活着。”姜异人眼眶发红,发颤的嘴角轻轻扬起。或许是她和曾经幼小的自己太像了,眼眸中藏着孤独害怕,才会警惕陌生的一切。 他的孩子,不可以重蹈覆辙。 姜异人温柔小心地问:“你叫阿贵对吗?是哪个字,富贵的贵吗?” “不,是桂花的桂。”柴桂奶声奶气道,“胡娘说我阿娘飞去月宫成了一片云,云彩守着桂树,就好比阿娘守护着我。” 姜异人潸然泪下,李氏当初被废,年幼的他不得已与生母分别。是玉美人告诉他,隐忍守拙方能在这宫中活下去。他是踩着母亲与玉美人的鲜血扶摇而上的,所以他不能退缩。 可眼下他看到了阿桂,心中又是茫然,今日败于他手,难道也要让阿桂经历这一切吗? 姜异人的心尚存有柔软的一块,他看向阿桂道:“阿桂,阿娘很爱你,阿爹也很爱你。无论今日发生的何事,阿桂记住,不要报仇。” 薛飞流看不惯这种场面,不耐烦道:“殿下这是承认杀人了?” “殿下……”老宋像是丧失了所有力气,双手在地上爬着,渴求看向薛飞流,“薛将军,殿下没有杀人。是我怕云娘的事情败露才偷偷找人办了这件事。你要杀就杀我……” 话还未落,一道白光闪过,血溅当场,老宋睁圆着眼倒下,血立刻氤氲开,甚至没给人留下反应的机会。 “老宋!”姜异人跑上前扶着他,痛苦道,“为何,为何要杀他?” “老奴,要去见娘娘了,不能再陪伴殿下……”老宋微张着嘴,“云娘的事,是老奴对不起殿下,但老奴从不后悔。” “不要,不要……”此刻的情绪如潮涌而来,再也无法压制住,他瘫倒在地上像是一个败者。 姜异人能让云娘为之倾心,可见他骨子里是良善之人。但成大事者,怎可优柔寡断,玉美人以死设局,老宋为之满手鲜血,这条路本就是用人命踏出来的。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 ?感谢油盐不进的孔子、青湫冫、或许是那个人、***真烂送来的票票~~ ? (本章完) 第五十一章 反转(月神殿传说) 铜铃在心中荡漾开,洗去污浊。陆银川仍旧白衣银发,缓缓归来,如同每一次她走过这段路,带着神圣与悲悯望着前方。 只是此刻不同,底下再无朝她跪拜的信众,一双双审视狐疑的眼跟着她。 那日神女飞天,众人寻了底朝天,都没有找到这陆银川。今日,问天仪式大乱,她倒好自己站了出来。陆银川来的目的,难道也是为了替柴刚报仇? 众人疑惑之余,陆银川已经莲步踏上这问天坛,侧身经过那神女时,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浅笑轻声言:“姐姐今日又换了一张脸。” 神女面具之下的祝余心中一顿,她能将祝家的无相之术发挥到极致,可偏偏气味骗不了人。 下一刻,陆银川的目光又落在少年身上,她倒是讲礼貌:“谢大人,我想带走一人。” 谢展的眉眼间皆是困惑:“你要带走谁?” 陆银川扫视了一圈,抬起手指到那人:“他。” 众人瞧见他手指的方向无不诧异,陆银川要带走的人,是襄王? 祝余看向她不解:“难不成你想要杀了他,为柴刚复仇?” “我为何要杀他?”陆银川单纯疑惑的眸光,让众人再度失措,陆银川在这个计划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在疑惑之际,她又冒出一句惊人的话:“我是来救他的!” 她想要救襄王?凭什么? 一旁的秦胡双眸震惊站起身子,但她说出的话却好像一早就知道陆银川的离开:“为何……你为何要回来?” “我不想离开这里,今日我要带他离开。”陆银川却眼中坚定,她是个认死理的人。 胡娘苦笑一声,想起柴刚过去说过得话:“那个呆子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甚至到最后都愿意用自己的死换来你的自由,你却告诉我,你要救他?” 陆银川的人生中出现过三个重要的人。 柴大哥是对她最好的。她身为神女总是清汤寡水修行,懵懵懂懂总是做错事。可柴大哥对她很温柔,总给她买吃的用的,甚至连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他也记得。 他总说,自己很像他的妹妹。陆银川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柴大哥真的是她的阿兄该有多好。只可惜,柴大哥与自己的道不同。 柴大哥告诉她:“银川,你久在樊笼里,不知世间美妙,若有机会,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外面有什么?” “山川,河流,你的每一步都将是不同的风景。” 她半懂不懂,只是觉得那不是她想要去做得事,山川,河流,风景,或许是柴大哥真正想要得到的。 那日,柴刚身受重伤,命不久矣,却还是毅然回到了月神庙找她。 “柴大哥,你快死了。”她的心中第一次感到难过,这种感觉和那日看到十三具尸体时不同,感觉发酸发苦。 柴刚苍白的脸,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扯开画布,将那蜡烛交给她。 “三年前是它带走了我的妹妹,我希望你能用它,换你的自由……” 下一瞬,柴大哥倒在了她的面前,她怅然看着这根蜡烛,将自由点燃。鬼使神差,她想去看一眼柴大哥所说的山川、河流、风景。为何这些会让那么多人向往? 只是,当陆银川真正走出这座城后才发现,山川、河流远没有这一方月神庙好。 …… 这第二个重要的人,是襄王。 自她有意识以来,便睡在狼窝。她的阿爸是狼王,兄长是狼,因而她觉得自己是狼。狼是狡诈充满野性的,他们远离城池,生活在荒野之中,按着自然法则而活。这样的生活过得肆意自在。 一次狼群的狩猎中,他们暴露踪迹被猎人发现。为了守护狼群,她重伤坠下沙山,睡了整整两日才苏醒过来。 救她的是一个人,此前她并没有接触过人,但阿爸说人比他们更残忍更狡诈。 “殿下,她长得太奇怪了,头发皮肤甚至睫毛都是白色的,活脱脱是个怪物。”老宋嫌弃的目光,要知道。 男人却目不转睛盯着她看:“老宋,你看,这双眼睛像她。”他看中了这双眼睛,有着人间至纯,清澈如底。 老宋自然知道姜异人口中的她是谁,只是那人已经死了,死了的人,又如何去替代? “殿下,不如再选合适的,这样的妖物如何能为殿下成就大业呢?” “成妖还是成神,不都在本王的一句话吗?”襄王的语气带着冷意,可转而看向她时又变了语气,朝她伸出手道,“丫头,你不是异类,你是人。本王会教你如何像人一样活下去,好吗?” 就是这样的一句承诺,让陆银川成为了月神神女。 …… 思绪回来,陆银川已经走到了襄王跟前,她弯下身子同样伸出手道:“让我会带你出去,好吗?” “是你?”襄王抬眸,本是求死的心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对,是我,陆银川。” “陆,银,川。”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听说。 “打住!你们当我是摆设不成?”薛飞流站到旁,掂了掂手中的刀,没好气道,“我是奉命来斩杀逆党,你若要救他,我连你一起杀,懂了吗?” “薛将军,陆银川同云娘一样被襄王迷惑,并未伤害过人。”祝余连忙接过他的话茬,生怕陆银川言多必失,薛飞流的刀会像方才砍老宋一样砍向她。 人群中有人大喊道:“胡说!我儿子死于狼口,既然月神是假,定是这个妖女放出的狼!”说话的是方才还在虔诚跪拜的富商,此刻他终于恢复了理智。 薛飞流的刀在手心一转,刀锋指向祝余的心口:“你还有心思为她求情?方才,你答应过我,会将月神杀人一案解释清楚。他说的不错,仙人折桂同神女飞天我都能理解,但月兽吞人那天呢?究竟是谁放出了狼?” 这也是一直困扰她的一点,祝余起初以为柴刚用袖箭伤了廖八,是为替陆银川出气。可他分明有着如此大的一盘棋,怎会因一时气愤而做出冲动的事,甚至伤害了十三个无辜的生命。 那日在迷雾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展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月兽吞人本就是襄王一开始的计划。” 本是低垂着眼眸的襄王,露出浅浅的笑意。 (本章完) 第五十二章 计划(月神殿传说) 此话一出,豁然贯通。思绪本是乱成一团,但只要找到了关键点,便可抽丝剥茧。 夏清朗的思绪却越来越乱:“老谢,你的意思是那日的狼是襄王故意放出来的?” “可以说是,但也不是。” 谢展的目光转移到了陆银川身上:“陆姑娘,当日你在月神洞前设下的鬼瘴,能迷惑人心,让人产生幻觉对吗?” 陆银川瞥了眼祝余,那眼神似是对那日在鬼瘴中她二人发生的一切也好奇极了。随后,并未否认点头。 这点从月神洞出来时祝余就已发觉,月华神典当日洒在火盆里的香料就是这鬼瘴来源。只是气味不重,加上来来往往的人冲散了不少。只是,为何要设鬼瘴? “老谢,难不成那日我们看到的狼其实都是幻觉?”夏清朗被自己的推测吓住了,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那一日狼的确咬死了人。只是我想,整件事最开始的计划并非如此。” 谢展将这玉扇转到胸前,思量道:“我想襄王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月兽添福,天人降临。” 此八字一出,襄王略有深意看向他问:“哦?本王的计划该是怎样?” 谢展接着道:“第一步,玉美人以月神诅咒,引得皇城人心惶惶,认为月神要惩罚皇室。第二步,让百姓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彻底相信月神的存在。诸位不妨想想,这第三步会是什么?” 薛飞流抱着刀思索:“这第三步,自然是整个计划的收尾,斩获民心……” “薛将军聪慧,唯天子受命于天。当今王上太子尚且逃不过的诅咒,若是有人能战胜它,会被认为是什么?” 众人心中一顿,那人必然是天命所归。原来,这是月神诅咒真正的目的。自创困境,制造恐慌;再破云见日,众望所归,可谓所谋深远。 “当日在鬼瘴中,狼影幢幢,所有人都以为是月兽发怒。而王爷当时恰好置身其中,我想王爷本想在人们极度惊恐之时,以某种方式斩杀月兽,破除月兽诅咒。最后,再由神女之名说出今日这番天人之说的预言,让所谓的谋逆变成百姓趋之的天命所归。” 谢展这话值得起推敲,神女飞天本就在计划之外,襄王才以今日仓促的问天仪式完成计划的最后一环。 百姓们沉默不语,望向那个他们曾经追随的襄王,崇拜的月神,如今竟都化成虚无。 “若是我早些遇到谢大人,定是能与你成为至交。”襄王这一笑已然默认了这些,如今这些对他而言,不过是欲加之罪。 他,输了,谋逆者输的代价便是死。 “所以,事实是什么?”谢展依旧在追问,对于真相的执着,或许是每个推理者所必须的。 襄王的神情此刻已是释然:“大人已经猜到了大概,那一日确实有人打乱了计划。” “是柴刚?”祝余眸光一亮。 襄王颔首,微微合眼:“也是那刻我才知道,柴刚是为云娘来杀我的。” “那是谁杀了廖八,放出的狼?”谢展追问。 “这重要吗?谢大人,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楚。”襄王转头望着薛飞流,无力苦笑一声,“薛将军,月神诅咒一事因本王而起,本王愿同你回宫见父王。” “不成!”一声响亮的怒吼,陆银川的脸上第一次有如此大的波动,她整张脸皱在一起像是一只狼,“我说过,我要带走他!既然你们不肯放了他,那今日,谁也别想走!” 话落,腰间清脆的铜铃神急促响起,四周火盆中突然燃起绿色不寻常的火焰,随之大量的浓烟滚滚而来。这场景就如同当日的月华神典,惨剧仍旧历历在目。 “是鬼瘴!”祝余朝着四周喊道,“大伙捂住口鼻,快散开!” 还没等那些人反应过来,迷雾中接而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足足有三人高,像是巨兽。当恐惧席卷而来,人们的理智也会接连消散。 “月……月兽吞人了!月兽又要杀人了!”恐慌在人群中四起,人们开始推搡,歇斯底里地大喊,还有一些呐喊是无声的,噎死在喉咙里。 迷雾中的巨兽像困住他们的心魔,无限生长开。时不时地有东西与他们擦肩而过,昏暗中仿佛有无数只手朝他们伸来。 薛飞流剑眉一低,掏出刀来,想要镇压住这局面:“都给我站住!听到没,不要惊慌!”那些黑甲军虽是受过专业训练,但在不见方向的迷雾中,恐惧是人的本性,也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胡娘,胡娘你在哪儿……”嘈杂声中,这个声音很是轻微,是小孩子哭闹的声音。 祝余眸中闪过一道光,糟了,柴桂还留在那儿。这样的人群中,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只要摔倒在地就可能会因此丧命。 她顺着微弱的声音,又极力避开慌乱失控的人群,不断靠近。 迷雾中的一切变得虚无,虚无得像仙境。 一个小小的身影果真蹲在原地,不敢动弹。她方才松了一口气,却瞧见柴桂的身后慢慢浮现出一片黑云。 不对!这不是黑云,是朝这里跑来的一群人。 “柴桂!快跑!”她歇斯底里地一喊,竭力朝那黑云扑去。 但距离太远了,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瘦的黑影飞身闪过,将柴桂死死护在怀里。 而就在下一刻,身后那人抬起的一脚就这么重重踩在那人的背上。若是柴桂,此刻或许已经丧命。 接着不知是谁的胳膊,谁的腿,一脚一拳地砸在少年身上,他没有喊出声,弯下的腰亦没有倒下,像是坚固的堡垒。 好在那片黑云只是匆匆而过,踏平一切,又朝着另一个方向飘去。 少年单膝跪地,此刻的呼吸声杂乱无章,他忍着疼痛,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眼:“没事了。”这句话像是在安慰怀中的柴桂,但更像是对她说的话。 祝余此刻的眼中是欣慰释然,可眼底的情绪却五味杂陈。 谢展今日愿意舍身救一个不相干的孩子,为何无情地要杀她呢? 她思虑渐深。 突然,一只不知从何方伸来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入这无尽的深渊之中。 ? ?这双手,会是谁的呢? ?   感谢油盐不进的孔子、大循环人才送来的票票~~~ ? (本章完) 第五十三章 飞流(月神殿传说) 这一瞬惊恐的神情停滞,祝余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谢展和柴桂一同消失在这片迷雾之中。 此刻,冰冷的铠甲包裹着她,让她不能动弹。一把带着血腥味的刀正架在她脖子上。 身后那人低沉虚弱的声音说道:“告诉我,如何破瘴?” “薛飞流?”祝余下意识说出了他的全名,一瞬间脖子旁的那把刀划出一道口子,缓缓渗出一道血痕。 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她的脸颊,薛飞流急促的呼吸声在她耳边环绕:“我知道此前你与谢展破过鬼瘴,不想死,就快说!” 寻常人入这鬼瘴很快便会迷失自我,但薛飞流却能撑如此之久,不愧是在军营中长大的,意志如钢。 祝余忍着疼痛侧眸看向那张脸,淡淡道:“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你……”薛飞流发誓若不是自己浑身无力拿不动刀,定会让她得到教训。但此刻虎落平阳,连身上的玄甲都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瘫坐在地上,眼神迷离。 “好,算我求你。”薛飞流从齿缝中不情愿地冒出这几个字。 祝余嘴角微微一撇,摸了摸腰间的荷包,转念一想,又捡起了薛飞流方才丢在地上的那把刀。 “你……你想干嘛?”薛飞流喘着大气,拼命想撑起身子,只是浑身无力又再度倒下。 难道,他就要死在这个女人的手里?说出去,就连墓志铭都将难以启齿。 祝余抓住方才他拽过自己的手,朝他的手心利落划上一刀。 “你……”士可杀不可辱,薛飞流怒目而视,要杀便杀,给个痛快的! 祝余蹲着身子看他一脸痛苦的模样,语气尤为客气:“薛将军,你是想快点好,还是慢点?” 薛飞流听不懂她的意思,谁会想要慢点好啊,不耐烦回答道:“快一点!” 话音刚落,又一刀划过他的手心,两股鲜血流下,滴在地面上。 薛飞流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蹙着眉,双眸像要杀人:“你这妖女,敢给我放血!你别让我活下来,否则,我定杀了你!” 听到他扬言要杀自己,祝余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一笑。 随后追问道:“我若救了你,又当如何报答?” 她倒是想得挺美,还来和自己谈条件来了? 薛飞流被她的话逗笑,冷眼相看:“报答?你出去问问,我薛飞流何时懂得过报恩!” 薛飞流在外名声确实不好,当年比起姜祈年这个天煞而言,也就算个小魔头。毕竟一个自小听军令,只懂服从的少年,又怎么会不知感恩呢? 祝余想着,便将手上沾染的血重新抹回他的玄色铠甲上,淡然说了一句:“我的要求很简单,从这里出去后,别再想着杀我。若你答应,就自己站起来吧。” “我若是能起来,我薛飞流三个字倒着写……”薛飞流本是极为随意一个挺身,想以此表示自己浑身无力。 可没想到,真让他轻松站起来了。方才的疼痛好像让他的意识恢复不少,四肢同样有力了一些,这鬼瘴无缘无故破了? “好了。”祝余毫不慌张地将刀递了过去。 薛飞流接过刀,极为宝贝地擦拭了一下,随后诧异看向这女子:“你给我放血,是为了救我?为什么?” “薛将军,这话说得奇怪,我不救你你要杀我,如今我救了你你却要疑我?” 薛飞流自知自己的这张嘴不饶人,很多时候的话还没经脑子就自己往外蹦了。何况这个姑娘看上去不像因威逼利诱就能说服的,自然有些想不明白。 “薛将军方才答应过我,只要你自己站起来,就不会再想着杀我。” 她倒是会打算盘!薛飞流想起方才自己说出的话,若是不答应,自己明日就得改名了。 薛飞流眼中放下了杀意,反倒对她好奇起来:“我说,你这丫头什么来头,怎么想到这种自残的方式?” “薛将军经常出入宫廷,可知那夜里守夜的太监如何能保持彻夜清醒?” 薛飞流摇头。 祝余接着讲道:“那些太监会将那带刺的苍耳放到鞋子里,用疼痛来提神。” 这就好比悬梁刺股,人真的比狼更要狠心。 薛飞流转念一想不对劲:“你是把本将军当作太监不成!” 祝余看向他,像是透过他看着自己的故友,叹道:“薛将军,疼痛,是最快让自己清醒过来的方式。”眼下的薛飞流尚且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再过一段时间,他或许会理解今日的这番话。 白雾之中,有个黑影在朝他们逼近,薛飞流的刀紧紧握在手中。直到那人的身影浮现,二人才算如释重负。 谢展如今这一身衣服被踩得脏乱不堪,见到二人才掩了掩手中的剑。 “谢大人?”薛飞流看向他,他的脸色不大好,应该是中了迷障,“喂,救人。” 祝余从腰间那荷包里掏出一块用花椒处理后的姜片,递到谢展的嘴边道:“谢大人,将它嚼烂,能暂时保持清醒。” 薛飞流盯着这姜片,愤愤道:“你有这个好东西,为何刚刚还要给我放血?” 祝余也理直气壮回道:“谢大人他身上有伤,身子骨受不住。” 难不成他皮糙肉厚,放点血就成吗? 反观谢展的表情也耐人寻味,并不是一副被偏心了的模样。 他拉过祝余的胳膊,沉声道:“好了,我带你们出去。” 从这迷雾中出来,有种拨云见日之感,视线一下变得亮堂起来。 “将军,你的手没事吧?”说话的是方才和谢展一同逃出的黑甲军,他身材如瘦猴,显得盔甲宽大。 “把我的箭拿来!”薛飞流利落地用牙咬开自己的袖口,随后将布条缠在手心的伤口上。 他拉弓,即便是伤手仍就有力。 谢展忙上前劝阻道:“薛将军,眼下鬼瘴之中还有百姓,不能轻举妄动。” 薛飞流一脸傲气,指着身旁那瘦猴:“你,告诉谢大人,本将军最擅长什么?” 那瘦猴连连点头回答道:“我们薛将军,百步穿杨,是南靖第一神射手!” 薛飞流嘴角不屑一扬:“谢大人,我这南靖第一可和你的不一样,我可是真材实料!” 他闭上眼,听见迷雾中嘈杂的声音,在这之中果真混杂着清脆的铜铃声。 薛飞流毫不犹豫,满弓而发,那一箭穿云而去,不知是否落在了实处。 ? ?年少轻狂的薛飞流呀~~(大家评论走起哦!) ? (本章完) 第五十四章 钟声(月神殿传说) 鬼瘴并未散去,薛飞流的这一支箭消失在烟雾冥蒙中。紧接着他又立即架上另一支箭,拉弓半满时,一个身影挡在他身前。 迷雾中哀嚎声不断,女子站在殿前,身后若隐若现的月神像悄然注视着一切,她神情坚毅,真像极了爱苍生的神明。 薛飞流不顾将弓拉满,却又想起方才鬼瘴中的事,迟疑放下弓,眼眸如刃道:“让开!你是故意找死吗?” 她毫不退让,眸光坚如磐石:“即便薛将军箭术超群,也不可以百姓的性命为赌!” 薛飞流眼神不屑:“战场上本就刀剑无眼,何况这些是愚民,误伤他们也是咎由自取!” 薛飞流眼眸一转,侧身弯腰而下,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松弦而发,带着冷峻的白光又射向迷雾之中。 眼前剑光闪过,“铮”的一声响,迅雷不及掩耳之间,那箭身一颤,颓然坠地。 少年执剑的手快而有力,眼中隐隐怒气,让在场众人瞠目。 薛飞流执弓讶然,一旁身为黑甲军的瘦猴也瞪大了眼,就算是在战场上也无人能打断薛将军的飞箭,何况今日薛将军还是败给了一个文官。 一个文官哪能拿的动剑? 祝余同样疑虑更深,脑海中想起此前谢展在巨树上健步如飞,如今又能一剑破了薛飞流的箭,他会武功,甚至深不可测。 可为何?上一世的谢展,分明消瘦孱弱,只通文墨。 究竟有什么不同了? 薛飞流面不改色,将手背到身后,斥责道:“谢展,你可知,妨碍黑甲军办事,会有怎样的下场?” 谢展却将这话反说:“谢某此举是救了薛将军。依照南靖律法,薛将军若是故意放箭,可以杀人罪判之。” 薛飞流闻言看向瘦猴,瘦猴朝他微微点头示意。 “好啊谢展,我说不过你。”薛飞流将那弓箭一收,丢给一旁的瘦猴,指着这烟雾重重,“那你告诉我,眼下这种情形该如何破局?” 薛飞流虽是冲动,但此话不错,百姓惊慌落入鬼瘴,这回虽有狼,但疯了的人更为可怕失控。再不想办法,怕这后果比月华神典更严重。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烟雾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来,由小到大,越来越近。 直到迷雾中的人捂着口鼻从里面跑了出来,才认出此人正是夏清朗。 夏清朗先是一愣,见到是他二人,激动地飞奔而去,胳膊环住二人的肩,欣喜万分道:“柳兄,老谢,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薛飞流闻言,警惕的目光看向他,柳兄?难不成是那个叫柳大壮的仵作。可探子来报的柳大壮分明是个男人,怎会成了一个姑娘? 应当是这消息有误。 谢展见他无事也算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疑惑:“阿朗,你没有中鬼瘴?” 是啊,就连体格强健的薛飞流都差点失去理智,夏清朗这个平日跑两步都要喘上半天的,竟没有半点异样。 夏清朗点头称是:“不知为何,这鬼瘴似乎对我不起作用。” 鬼瘴应是一种特殊的香料,在特定条件下能瞬间散发出烟雾,这种香气一旦被人吸入,便如毒药蔓延,控制意志。 夏清朗看上去不像是意志坚定的人,那为什么鬼瘴对他会不起作用? 难道是外物? 反观他的装扮,寻常男子爱那梅兰竹柏的高洁,夏清朗的衣服上偏偏不是花团锦簇,就是绣着那百鸟齐鸣。腰间习惯配着些叮当作响的饰物,走起路来招摇得很。 祝余眼眸一亮,在这之中看到一个不寻常的物件。 “这从哪里来的?” 夏清朗低头一瞧,是一串青铜铃铛,摇晃起来会发出清脆的鸣响。 他拎起那一串铃铛:“上回在灵湖散步时捡到的,我看这玩意儿做工精巧,就带上了。” 一串铜铃…陆银川的腰间同样系有一串铜铃。 “是声音!”祝余茅塞顿开,“我知道了夏兄,去敲钟。” “敲钟?”夏清朗疑惑,谢展此刻也是不解,“你说的莫不是月神殿旁那一口大铜钟?” 其实从第一日进月神庙时便注意到这口铜钟,它置于月神殿旁,厚重高大,虽已斑驳淋漓,却依旧可见上面月兽的纹样。 奇怪的是,这些日子从未在月神庙里听见过钟声。 “依我所见,铜器撞击的声音,并非是用来开启鬼瘴的,而是用来净化心境不被幻境所扰。要让寒江百姓都清醒过来,这声音必须振聋发聩!” 夏清朗应声:“好,我这就去!” 薛飞流瞧见他不假思索地离去,心中不禁想,这两人不是在病急乱投医,钟声如何能救人? 随后看向谢展狐疑:“谢展,连你也相信她说的鬼话?” 谢展一笑,似是十拿九稳:“为何不信?别忘了,方才是她救了你我。” 第一声钟响,如惊雷,盖过眼下喧嚣,在人心中掀起阵阵涟漪,回荡于山谷。 第二声钟响,钟声潺潺,这力量穿透人心,让人眼目清明起来,迷失在幻境中的灵魂逐渐苏醒。 第三声钟响,人们恍然若失,宛若找到黑暗中的一盏明灯,散去心中阴霾。 钟声悠扬,鬼瘴未散,却看得见迷障中一群黑压压的身影朝他们而来。 那里头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将军!” 黑甲军陆陆续续朝他奔来。薛飞流虽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此刻心中大石已落。只是回过头想这件事,讶于这钟声竟真的管用?又被这女子说中了,她究竟是何人? 迷雾中走出的百姓越来越多,夏清朗这敲钟的手都快搓红了,想着乘胜追击,越敲越起劲。 好在此番控制及时,百姓大多只是擦伤,并未有大碍。只是经历方才那一遭,已是惊魂未定,怕是此后再也不想来月神庙了。 胡娘也走出了迷障,冲过来抱着柴桂,笑中含泪:“你可知你吓坏胡娘了。” 一阵清风吹过,也许是天意,将那雾气吹散了不少。谢展令人去寻问天坛放置的火盆,将那鬼瘴香全部扑灭。 这一场闹剧,总算可以结束。 迷雾最终散去,只可惜这场闹剧中死去的只有她本想护着的那人。 ? ?薛飞流:好啊,那么多的方法,到我这儿就得放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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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五十五章 选择(月神殿传说) 四周刹那间哑然无声,那一声钟响消失在远处的晚霞之中。 襄王就跪在云娘的白骨前,耷拉下脑袋,鲜血染红了白骨。薛飞流的那一箭贯穿过他的胸口,应是一箭毙命。 “将军好箭术!”瘦猴一旁鼓掌称赞,“听声辨位,一招制敌!” “那是自然。”薛飞流不自然一笑,他其实并不想将襄王就地正法,方才那一箭原本也是朝着铜铃声的方向射去,该死去的是那陆银川才对。 陆银川跪在他身侧,沾染鲜血的手颤抖不止,那一片红色氤氲在双眸中。她双手轻轻捧起姜异人的脸,用心擦去他嘴角的血渍。 “你死了?”陆银川的眼泪落下两行,神情却不似悲伤,她皱着眉,全然不解,为何姜异人会帮自己挡下那一箭。 但她记得姜异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的他如释重负一笑:“陆银川,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她嘴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精神已然恍惚,低头一笑,自嘲道,“为什么你们都要告诉我要离开这里,为什么要离开……” 薛飞流的刀一眨眼又架到她的脖子上逼问:“说,襄王可还有其他同伙?” 陆银川像是没有听见他在说话,只是喃喃:“神女,我是月神神女……” “真是个疯子。”薛飞流收起刀,看向一旁狼狈不堪的官员,“礼部的,兵部的,户部的,倒是都凑齐了。将这些人统统带回!交由王上处置。” 刹时哀求声不断:“薛将军,冤枉啊,冤枉,我等也是受了襄王蒙骗……” “是啊,都是襄王,我等不知情啊。” 襄王虽罪有应得,但这些倒戈相向的嘴脸更是可恶,他冷声一笑:“你们再敢多说一句,本将军割了你们的舌头。” 底下鸦雀无声,他这目光又落在一旁谢展身上,抓住他的肩,手指都在使劲:“谢大人今日阻我多次,回去后本将军定要在王上面前参上你一本。” 谢展面不改色,淡淡道:“请便。” 他倒是个有骨气的,薛飞流松开手,虽然谢展和他相比尚有不足,但此番一事,谢氏临危不惧,扭转局面,也算是过得去。 瘦猴指向地上那疯了的神女问:“将军,她怎么办?” 薛飞流盯着谢展不怀好意一笑:“王上命我们来处理逆党,这些琐事就交给谢大人善后吧。” 随后,他走到祝余跟前。 第一次那么有礼貌的语气询问:“还未问过姑娘的芳名,可是叫柳大壮?” 芳名,柳大壮,他怎么会这么以为? 祝余并未否认,只是浅笑安然道:“薛将军知道的不少。” “自然!黑甲军的探子,来去无踪,无所不晓。”薛飞流话锋一转,“本将军也是惜才之人,姑娘胆量过人,我军中需要一个参谋,不知姑娘可有意?” 瘦猴眼眸一圆,他们家将军这是改了性子,竟然还会恭敬请人来做参谋?别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祝余也有自己的顾虑,做黑甲军的参谋,便是能给父王当参谋,说不准能更快调查出屠龙案的真相。 祝余想了想,却还是摇头拒绝:“多谢将军好意,只是我是个仵作,不为活人参谋。” 薛飞流想了想:“也是,那便随你。” 黑甲军带着姜异人的尸体浩浩荡荡还朝,祝余心中思绪万千,本以为是峰回路转,谁知兜兜转转下,姜异人还是死了。 她不由想起自己,自己的命运呢?难不成最终还是会死在谢展的手里? 她的眸光落在谢展身上,前世她所认识的谢展并非全貌,真相往往藏于荆棘之中,祝余不喜欢坐以待毙,偏要做那披荆斩棘之人。 谢展似乎也注意到不一样的眼神,抬眸与她对上,奇怪的是这次两人都没有避开眼光。 他语气稍有遗憾:“柳兄,陆银川虽不涉及谋逆一案,但她设鬼瘴,引起暴乱,需先落狱。” 身后的人早已备下镣铐,步步靠近,可陆银川突然发疯,双目通红不让人靠近。 夏清朗蹙眉道:“老谢,她想要逃!” 所有人拔剑而向。 “等等!”祝余上前一步道,“谢大人,陆银川设下鬼瘴,本有充足时间带离襄王,可为何襄王还是死在箭下?襄王中箭后,她也并未离开,而是守在他的身侧。只因她不想离开寒江。” 夏清朗着急道:“柳兄,眼下这个时候别说这些,这陆银川要是逃了,如何给寒江百姓一个交代?” “杀了那妖女!杀了她!”底下的百姓群情激愤,恨不得冲上来。 夏清朗见状语气着急:“老谢,快别犹豫了……” 谢展看向她,抬起手,沉声道:“退下,让柳兄试试。” 夏清朗无奈叹气,这陆银川虽手无缚鸡之力,但这鬼瘴香已让众人大乱,若是放虎归山那还了得。 祝余拨开刀,走到她面前。 陆银川的眼中恢复了一些意识,望向她颤声道:“姐姐?”她像是一只虚弱的小兽,无助失措。 祝余小心翼翼替她整理发丝:“银川,其实你一直不想离开这里,对吗?” 听到此话,陆银川充盈的泪水夺眶而出,像一个撒娇的孩子说话:“可是,柴大哥,王爷,他们都希望我离开。” “真正的自由,是可以做出选择。你呢,想要选择怎样的路?”祝余眉目闪动,她知道,让陆银川留下意味着什么。 本以为陆银川还要再想想,可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想留在寒江,想留在月神庙,想和大家一起。姐姐,我能为寒江的百姓最后跳一支祈福舞吗?” 众人散开,那些百姓窃窃私语,像是在看一出笑话,他们眼中的陆银川,是骗子,是疯子,是傻子。可陆银川眼中的他们,却是柴刚口中的山川、河流、风景。 她像沙漠中一朵迎风而开的花,肆意飘扬,此刻即便没有庄严隆重的乐声,她仍旧如山间精灵,沉浸于她热爱的土地。 随着陆银川做完这祈福舞的最后一个动作,她也疲软地倒下。 “老谢,不好,她吞毒自尽了!”夏清朗不忍心看下去,陆银川罪不至死,分明可以活下去。 鲜血从陆银川的嘴里喷涌而出,很快就没有了动静。 谢展的无动于衷更像是在等待她的死亡,他看向祝余:“可否再劳烦柳兄,确认一下?” 祝余走到她身前,见到陆银川带着笑意离开,眼中立刻闪过晶莹。 她查验后,顿了顿,语气中并非遗憾说道:“是的,陆银川死了。” 但这一回的陆银川也真正活了一次。 (本章完) 第五十六章 大礼(月神殿传说) 晨钟终将唤醒沉睡多年的寒江,此刻的金光洒在这座城池更像在庆祝它的新生。 无论昨日发生了什么,百姓们的日子还得过下去。热闹的集市,来往的商队这一切都没有变化。不过今日整条街都在议论昨日的一件怪事,说是昨个夜里月神殿的那尊金身月神像被抢夺一空。 据说现场金叶子掉落一地,就连洒扫的庙人还得了几片,一夜之间原本好端端的一尊金像活活被扒成了泥塑。 还当真应了那句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就算是这般大的动静也没把夏清朗吵醒,毕竟来寒江后,他几乎没睡过整觉。 他揉着惺忪的眼,走到桌前正准备倒杯水,却瞧见茶壶下压着一张纸,眼睛立刻苏醒过来,喊道:“老谢!快来看!” 谢展几日未睡,这一觉本是睡得安稳,可被夏清朗这一吼,立马从床上惊醒过来。 “出什么事了?” 夏清朗将手中纸一递,语气略带尴尬道:“是…柳兄留下的字条。” 昨日整理完月神案的卷宗已是夜深,大家便各自回房了。她何时进的房门,何时留下的字条,对此竟全然不知。 谢展疑惑,拿到字条后本是舒展开的眉头又皱在一起。字条上只留下一句话:就此告辞,有缘再见! 落款柳大壮三个字写得豪迈飞逸,有种挥挥衣袖不见其人的江湖气。 夏清朗在一旁开始嘀咕:“老谢啊老谢,我此前说什么来着,待人要真诚。祝姑娘定是觉得此行没寻到悬镜司,失望而归。你说你断案那会儿伶牙俐齿,这会儿倒好连个人都留不住…” 若是寻常时候,谢展早就一个眼刀飞过,这回却安静异常,眼中不敢置信沉吟:“你是说,她走了?” 夏清朗扯着纸:“白纸黑字写在这儿,如今案子已破,人姑娘家没理由留在这儿,说不准,已经在回清河的路上了。” 祝姑娘回清河了? 他眼中的祝余绝非是轻易放弃之人,但眼下这纸条确实让他慌了神。 咚咚…外头传来叩门声。 还没等夏清朗反应,谢展那不利落的手已经推开门,肉眼可见目光暗淡下来。 “原来是胡娘子,还有小阿桂。”夏清朗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见他杵在原地,赶忙请二人进来。 胡娘带着孩子一同跪地谢道:“此番若非谢大人和那位姑娘,我与柴桂定丧命于此。多谢大人!” “职责所在,无需多谢。”谢展点头示意,却心思不在。 胡娘抱起小阿桂随口一问:“不知大人寻到月神宝藏了吗?” “月神,宝藏?”谢展眸光一亮,疑惑问,“是何意思?” 胡娘道:“就是此前,和大人一起的那位姑娘曾问过我有关寒江月神的来历,还有月神宝藏的传言。” 他语气稍急:“胡娘子,可否将那姑娘所说一一告诉我。” “自然。”胡娘慢慢道来,“寒江月神之说其实百余年前就有,相传月神留下一宝藏,得此宝藏,可统领一方。但百余年来,从未有人真正找到过它。所以大多人觉得,月神宝藏本就是不存在的…” 夏清朗摩挲着下巴思虑起来:“祝姑娘难不成是来寻宝的?” 胡娘接着道:“不过那位姑娘好像真想到了什么,临走时问了一些关于月神洞的问题。” “老谢,月神洞,不是那天陆银川带她去的地方?” 谢展沉声道:“走,去月神洞。” …… 薄雾浓云,东风袅袅,今日的月神洞满是惆怅与凄凉。昔日趋之若鹜的月神,如今更是无人提起。 沙丘上掠过一个身影,一袭白衣随风而扬,那朵沙漠之花再度盛开,与之归来的还有那通体银灰的狼王。 夏清朗揉了揉眼,指着沙丘上方:“老谢,你看站那儿的姑娘像不像陆银川?”真是大白天见了鬼,陆银川的尸体分明昨日就送去埋了,怎么会? 谢展此刻默不作声。 风卷黄沙,那一抹白色随风而散,再次睁眼时,一个青衣女子牵着驴缓缓走来。 如山涧的一阵清风,陷入谢展的眼底。 “老谢,是祝姑娘!”夏清朗激动大喊。 出其不意的见面,反倒让此前怅然若失的他不知所措。也许在鬼瘴之中,那种压制已久的情绪就已经从隙缝中渗出,如今充盈了整一个颗心脏。 患得患失,与他而言是常态。 细碎的蹄声不疾不徐朝他们靠近,天青色衬得人发白,一支木簪挽起青丝,显得清瘦可人。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眸,清澈深不见底,却叫人忍不住沉沦。 “谢大人。”她开口声音清冷,“我说过,有缘会再见的。” 谢展狐疑:“你在等我们?” 祝余逐渐浮上笑意:“应该说,从胡娘去看你,到你来这儿,我足足等了你一个时辰。” 谢展一愣,今早一开始的字条,胡娘,再到月神洞,这些竟然全是她事先设计好的。心中的情绪更是莫名其妙,有种被人捉弄反倒自喜的感觉。 “我就说柳兄不是不告而别之人……”柳兄二字脱口而出,夏清朗意识到不对。柳大壮的真实身份并未公之于众,他如此说岂不是陷老谢于不义。 可面前的祝姑娘瞧着却是语态轻松,甚至还面带笑意:“祝家无相之术鲜少人知,谢大人果真明察秋毫。” 此话不知是夸他还是讽他。 谢展与她对视一眼,随后拱手道:“姑娘隐瞒身份,必有缘由。若非姑娘自愿,谢某不敢多言。” 夏清朗试着缓和气氛,指着到她身边的黑驴,好奇弯下身:“这是不是在清河帮助破案的驴兄?” 大强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将头撇向另一侧。 随之落下的还有谢展的眼刀,眼神像是在说,求你少说几句。夏清朗后知后觉,还眨着双眸无辜看向四周。 谢展无奈只能心中一叹,这不是明着向祝余承认,当日在清河派人跟踪她一事。 只不过祝姑娘今日过于云淡风轻,即便是夏清朗漏洞百出的话,也没惊起一点风浪来。 她将手放在驴背上,轻轻安抚道:“他很聪慧,而且有名字,叫大强。” “……” 大强?夏清朗心中讥笑,这和老谢的小白听上去真像是门当户对。二人瞧着机灵,怎么取出来的名字没半点诗意? 谢展走到跟前:“祝姑娘今日自现身份,想必不是为了叙旧。” 祝余手一顿,明眸一抬:“我给谢大人备了份大礼,定能让您观之忘怀,不虚此行。” 让他不虚此行? 夏清朗反复斟酌,显然方向想歪了:“老谢,祝姑娘说的这个大礼,我要不先回避?” “祝姑娘,此事怕是不妥。”谢展双颊一红,目不敢视。 “谢大人先不要急着拒绝我。”祝余心有成算一笑,“大家可以一起,人多热闹。” 人多热闹? ? ?夏·大漏勺·达芬奇·清朗:老谢,陆银川真的死了吗? ?   感谢~~苼~~澨~~菇凉、油盐不进的孔子、笑脸宝宝(原谅我不知如何描述)送来的票票! ? (本章完) 第五十七章 宝藏(月神殿传说) 若将这月神庙比作寒江的一幅画,那此处的月神洞恰如那画卷中的留白,给人无尽想象。遥看如天之一线,走近方能见这长圆的洞口,吐纳自然。 大强靠近洞口,不自觉摇起脑袋,“嗯啊嗯啊”地叫起来。 “看来这里头,别有洞天。”夏清朗一手安抚着驴脑袋,头往里探,却见里头漆黑一片,阴冷森然扑面而来。 即便这月神洞不大,此前尚是陆银川的家,多少是温馨的。如今陆银川不在了,唯剩人去洞空的凄凉。 谢展走在前,从袖袋里掏出一枚火折子,看向二人:“洞内光线昏暗,难辨方向。祝姑娘不妨先等待,我先去里头探个究竟。” “劳烦大人。”祝余颔首。 待他走后,夏清朗才道:“祝姑娘莫要误会,老谢他并非不信任你,只是行事谨慎惯了。” 他可不是谨慎,而是心细。 无论如何看,谢展这几次诡异的行为,都像是对她特意为之。或许早在灵湖飞升那夜,他就已经察觉到自己患有眼疾。 想到此处,祝余的手指嵌入手心,暴露弱点给敌人,可是会致命的,何况她本就身处危险之中。 片刻后,洞内煽动起温和的暖光,散去方才黑暗中的一切不好的东西。此刻的光亮,甚至比那日更胜。 洞内闷热,四周油灯被谢展点燃,亮如白昼,让人不觉心慌。 烛火下少年的脸清俊有致,他道:“祝姑娘所说的大礼,难不成是……月神宝藏?” 这并不难猜到,据胡娘所言她曾多次问起月神宝藏,而这月神洞正是她怀疑所在,固然只有一种可能——月神宝藏就在此处。 与聪明人说话是免去了不少麻烦,但也少了些乐趣,譬如祝余其实也看看谢展吃惊讶然的表情,定会有趣。 如今只能拿起一盏油灯,走到石壁前,她抬头向上望去:“这月神宝藏,就藏在其中。” 石壁中能藏下的,难道是金子?这可是发财了。 夏清朗将整个身子贴在墙壁上,左敲敲右拍拍,难掩激动道:“祝姑娘,这里有多少?” “是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 无法估量,难道是一整座金山? “这…这都是我们的吗?”夏清朗整个人定在原地,溜圆的眸子透着难以置信,嘴巴微微张开,双手不自觉舞动起来。 再看谢展,静如止水,不为所动:“我想祝姑娘所说的宝藏,应是这四大神画。” “四,四大神画?”夏清朗情绪跌宕,冷静下来才注意原本平视的视线不过是那嫦娥衣袂一角,太过渺小。 如今纵观全局,宛若纵向推开的画卷,将这沧桑与神韵承载其中,观之心魂战栗。 神作不愧是神作。 祝余将那油灯向上挪了挪,却还是照不到全貌:“夏兄善作画,不知鉴画的本事如何?” “祝姑娘可算是找对人了,在这南靖没人能比我更懂画。”夏清朗收回思绪,难得正经起来。 指腹抚过,他整张脸就快要贴在画作之上,思量许久道:“从这色彩来看,前头三幅像是同一时期的画作,色彩鲜明,亮丽夺目,反观这第四幅色泽相对沉稳浓郁。再论这笔触,前三幅力道均和单一,而这第四幅肉眼可见行笔间大胆,章法自然……” 夏清朗所言都道出了一个问题:“只有这第四幅神画乃是百余年前的古画,其余三幅是出自近代画师之手。只是,为何后人要造出另外三幅神画?”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幅“神女飞天”上。 “是障眼法。”谢展沉眸,便道,“以四大神画之名转移人们的注意,让所有人以为神画本就该有四幅。如此,就能保护真正的古画不被人察觉。” 看来,月神宝藏就藏于这第四幅神画之中。 夏清朗又仔细看了一遍,想了想还是失落摇头:“画中神女眉目清秀,凌空而舞,拈花一笑落凡尘。确实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佳作,但若说是旷世宝藏,未免言过其实。抱歉祝姑娘,未能帮上忙。” “夏兄只不过是一叶障目了。”祝余先是肯定了他,“夏兄平日画作数以万计,可谓年轻画师中的翘楚。因而夏兄鉴画太过在意画的色彩与笔触,忽略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祝余向右走了两步,手中油灯正好照亮一处:“是画的内容。” 夏清朗盯着那一方,乍一眼瞧去,错以为是神女飞天的背景,如今看来,画师画的是黑色的云。 “怎么会用黑色的云?”夏清朗皱了皱眉,寻常画作中不会用如此重的颜色。 谢展走到跟前,用指尖抹了抹黑色的颜料,放到鼻前一闻,微微隆起的眉毛,一下舒展开。 他恍然大悟:“这是石漆。” “石漆?”夏清朗也跟着凑近一闻,确有一股刺激难闻的气味,“这不是颜料,是个什么东西?” 谢展不由讲起:“《汉书》中有记载郡高奴,有洧水,肥可燃。这种漂浮在水面上的石漆起初被百姓们用来作灯,而后有人发现石漆燃起火速迅猛,若为战事火攻所用,其威力可破城防。” 此物不可多得,且珍贵异常。 祝余眸光决然:“谢大人果真通才达识,月神的宝藏正是这石漆。此物若为军用,我南靖可抵挡外敌不侵。” 这静谧的城池之下,涌动的竟是绵绵石漆。传言不虚,得月神宝藏者,可统领一国。 只是谢展更是不解:“祝姑娘与我不过几面之交,就不怕我与那襄王一样有不臣之心?” 祝余心中清楚这不过是谢展诈她的话,但还是忍不住追问:“那谢大人呢,可有动心?” 谢展本是盯着那朵黑云,视线却不自觉落在她的身上,耳畔不断响起她说的“动心”二字。 这问题不难,无非是有或无,可谢展偏偏答:“谢某与姑娘同路。” 同路?祝余尚且不知自己的路在何处,何来同路之说。要不说谢展狡诈,此话说了与白说无异,细细品来却有一些意思在。 “既然是同路人,我也将这话说直了……”祝余忽而沉声道,“悬镜司掌镜使大人,可还满意我送上的大礼?” ? ?糟糕,谢大人的马甲掉啦!(月神宝藏其实是石油啦~~欢迎大家去寒江挖石油)寒江篇今日正是收尾!明天迎来新的篇章啦~~~(宝宝们评论走起来哦~~) ? (本章完) 第五十八章 拆穿(悬镜司的叛徒) “悬镜司掌镜使大人,可还满意我送上的大礼?” 掌镜使…听闻这三字,谢展神情僵住,喉结不由滚动,刹那间那张脸褪去血色。 就连夏清朗都愣在原地,如惊雷轰顶,茫然震惊。祝余是如何知道的?除了悬镜司的人,无人知晓谢展的身份。 祝余脚步未停,步步靠近,他一寸一寸向后退去。 她的眸光毫不掩饰地想剥离谢展的面具,就好像一朵待放的荷花只有将它的花瓣一点点剥离才能瞧见着花心。 她玩味一笑,那双杏眼凝视着:“在清河,让猞猁送信之人,也是大人吧?” 数条思绪交杂一起,脑中空白,连带着动作也变得迟钝起来,谢展一个踉跄,后背已经贴到墙上,再没有退路了。 她究竟是何时起疑的? 一时间,少年的眼不知看往何处,怕与她对视。而她就站在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凌乱的气息打在他的脸上,洞内的空气不流通,惹得耳朵滚烫发红。仿佛下一刻,她又会做出那日在鬼瘴的事来。 他闭着眼,语气慌乱道:“祝姑娘,这,这不合礼数!” 祝余微微昂起头,扯出一抹讥笑:“谢展,你几次三番耍弄我,今日也让你尝尝这滋味。” 谢展意识到被她挑逗,那些话被堵在喉咙口。烛火跳动在他的明眸,与之一同跃动的还有这青衫女子的身影,都在诉说着心虚不宁。 此时最不合时宜出现的那人,其实是夏清朗。他恼,要是方才坚持己见待在原地等,就不用眼睁睁看着老谢被人调戏。 他忍不住打断:“祝姑娘,不如说说,你是如何发现这件事的?” 闻言,祝余的目光才收敛,既然戏弄谢展的目的达成,自然要说回正事来。 明眸善睐,她撤后两步道:“豢养猞猁可不是件易事,因其野性固不可养于闹市之中。此外,每日还需喂大量新鲜的鹿肉或兔肉,寻常人家更是负担不起。” 在清河有这财力物力的唯有谢家,而与她有干系的唯有谢展一人。只是说来也怪,前世的谢展连只黑猫都怕,怎么会养起猞猁这种凶兽。 她接着道:“稍作打听便可知,谢家在城外有个围场。而至于每日送鲜肉去围场的猎户,正是我的邻居老鲁。他同我说是那谢家少主贪好野味,可即便是头狗熊,一月也吃不了那么多头鹿。” 夏清朗挤着眼,清咳一声化解气氛,祝姑娘骂人还不带脏字。 那头狗熊也不动怒,反倒被骂出滋味来,他的眸光带着一丝侵略:“所以在清河时,你就已经怀疑上我,那姑娘为何还敢应约来寒江?” 祝余眼眸一沉,想这问题如何答都不妥,总不能直说前世死在你手中,这辈子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良久,她问出一句:“大人信缘分吗?” “…” 夏清朗黑眸一颤,这不是寻常调戏良家女子的话术,用在老谢身上,怕是白费了。 谢展却是认真想过后再答:“信。” 这一声信字随着洞中的清风撞醒沉睡的铜铃,清脆之声在胸口回荡。 “可我与大人不同。”祝余愣了半响,随后徐徐道来,“谢大人是清河世家子弟,身份不俗,此前二十载,你我在清河未曾有过照面。可为何偏偏这狸猫送信一事发生后,我与大人的缘分只多不少呢?” 祝余双眸清醒澈亮:“谢大人,我曾做过一个噩梦。梦醒时分,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便是这世上所有白来的缘分,都是有人在刻意为之。那大人呢,是有意想与我结缘吗?” 是有意想与我结缘吗? 谢展眼有深意,心口一阵涌动难以平复。 祝余见状也慌了神,觉得此话问过了,又道:“大人莫要认真,只当是玩笑话罢了。” “姑娘如何确定我是悬镜司的人?” “谢大人既然调查过我,便肯定知晓祝家有无相之术。大人就没有想过,明知你知道一切,为何我还要扮作柳大壮?” 夏清朗觉得后背一阵冷汗,难不成,柳大壮的身份本就是在试探悬镜司?这回倒是有点心疼老谢了。 “悬镜司本就是为皇室宗亲调查诡案的组织,我托永福郡主得知,皇城最近确有件事发生,便是月神诅咒。因而,谁在调查月神杀人一案,那个人就是悬镜司的人。” 思绪缜密,竟没有一点漏洞。 “还有夏兄。” 夏清朗被点到名,身子一颤,指着自己道:“我……我怎么了?” 谈及他祝余的语气倒是轻松:“清河县县衙的一个小主簿,却是南靖少有的丹青圣手,这未免太屈才了。只有一种可能,夏兄你也是悬镜司的人。” “祝家娘子,你可不能怪我啊,这些都是老谢的主意。”夏清朗这脏水泼得顺手,“是他说你对他有敌意,不会轻易加入悬镜司,才想了这个法子的。” 轮到祝余想不明白,他们这一世不过在桥上对上过一次眼神,凭何觉得自己对他有敌意? 谢展拱手扯开这话:“姑娘见谅,悬镜司乃王上所立,是为南靖存亡而生,若非悬镜司中人,不可轻易暴露身份。” “那如今我已知晓你的身份,谢大人打算如何做,杀了我吗?”祝余挑眉。 谢展低眉道:“姑娘生气是自然,不知该谢某如何做能向姑娘赔罪?” 祝余灿然一笑:“这倒容易,让我加入悬镜司。” 这话在山洞内孤独地回荡,烛火猛然抖动一下,再度恢复平静。 谢展抬眸,也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娘说什么?” 祝余并不像是在逗他:“掌镜史难不成想反悔?按照征书所说破月神一案者,本就有资格加入悬镜司。” 他自然不是不想她加入,只是站在祝余的立场,加入悬镜司不亚于羊入虎口。她能深思熟虑到这个地步,必然清楚此中危险。 “老谢,祝姑娘心存大义,不计前嫌,你还犹豫什么?” 谢展应声,看向祝余的眼神温和:“祝姑娘,理应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悬镜司掌镜史谢言明,恭候姑娘多时。” ? ?小余儿:这世上所有白来的缘分,都是有人在刻意为之。那大人呢,是有意想与我结缘吗?(谢猫:疯狂心动) ?   感谢半懂书生、书友7334、油盐不进的孔子送来的票票~~ ? (本章完) 第五十九章 煨鸡(悬镜司的叛徒) 杨花落尽,盎然绿意上枝头,皇城又是一年初夏。 长街上人来人往,多得是商贩,当街铺面卖的冰雪冷圆子、水晶皂儿、荔枝糕,惹的人都想尝上一尝。 整条街上,更是挂上了五花八门的招牌,酒馆茶肆瓦舍,在大街上揽客叫卖的热闹非凡。 祝余赶了半月的路,正好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自入悬镜司以来,她所参与的案子没一件是正事。 正如同眼下回到皇城,谢展同夏清朗先行一步入宫,向王上禀报襄王谋逆一案,却唯独让她去寻一家百年老店。 看来若要真正获取谢展的信任还需一点时间。 “客官,看看咱家招牌?”一个精瘦的小二穿着粗布衣,汗涔涔的,腰间还扎着块汗巾,拦住了她的去路。 祝余顺着小二手指的方向,瞧见一大块金边招牌,正好写着粗体四个大字“百年老店”,上头挂着的彩布破旧得确有些年头。 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祝余指向这招牌好奇:“南靖建国尚未百年,你家这店倒好已经开了百年?” 小二挠了挠头,没好意思凑近低声道:“此百年非彼百年。不瞒您说,是我们掌柜的叫赵百年。” 祝余心中一叹,原来是这个百年的老店。 小二倒是个有眼色的,替她牵过驴往里头引:“客官可是第一次来皇城?” 百年老店以北便可瞧见高耸的宫墙,朱红色尤为醒目,如霞云般凌驾于上。 祝余眼神淡然,释然一笑:“我曾经的家在这里。” “您是住茶香弄还是五柳巷?”小二闲聊起的这两巷子都是寻常百姓的居所。 她轻描淡写一句:“凤尾桥。” “这凤尾桥能住人?”小二疑惑得理所因当,只因那凤尾桥直通皇城大门,别说住所就是酒肆茶馆也不敢开到那儿。 难不成她还能住到这皇城里头去?小二心中一叹,大抵又是一个外乡来的装本地人。 小二虽心中鄙夷,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想法设法招揽生意:“无论是初次来皇城还是衣锦还乡,客官都得来尝尝本店的家乡菜,保您想起家的滋味…” “有客到!”祝余这前脚刚跨进店里,里头吆喝一声,十几个小厮齐声大喊“贵客入座”。 皇城脚下的热情倒又些让人招架不来。 说来也怪,这皇城脚来往人多,又是寻常用午膳的时辰,对面那家凉面摊子挤得都是人,偏偏这家“百年”老店内的食客却只有四五人。 方才进来时,祝余注意到坐在帐台后头扇着风的男人,圆头圆脑,眼中透着机灵与算计,应该就是那叫赵百年的掌柜。 此人虽看上去在闭目养神,眸光却时不时打量过每个入店的食客,让人浑身不自在起来。 小二看出她的顾虑,忙解释道:“客官,酒香就怕巷子深,如今这生意难做。看您面善,给您再送碗红豆羹消消暑可好?” 这小二看上去倒是真诚,祝余也正好有些饿了,落座随口一问:“你们店有什么招牌?” “有有!”小二黑眸一亮,仔细着掌柜的眼色,犹豫再三的手指,最终指到了那上头挂着最大的木牌——黄金煨鸡。 他介绍道:“客官,这道黄金煨鸡乃是本店特色,平日里要卖上三百文,今日只需一百二十文。” 三百文!那可是寻常小官一日的俸钱。即便是一百二十文,也不该是寻常百姓消费得起的。 祝余囊中羞涩道:“还是给我来一碗馎饦。” 小二没听一簇,立刻变了眼色,高声拖长着尾音,不在意喊道:“一碗馎饦——” 里头那赵百年瞧了眼,更是连连咋舌。虽是一墙之隔,但宫里宫外的势利眼倒是一样。 “有客到!” 又一声吆喝,外头来了个带帷帽的女子,从这衣衫打扮便可知晓她来历不一般,许是哪家的贵女。祝余都能看出来的事,那赵百年是个人精更不用说。 闺女身边的侍女弯身,小心附耳道:“主子,此处没什么人,您可安心用膳。” 女子轻哼一声,修长的手指扯出绣帕来隐去汗渍。 侍女昂着头,高傲得眼中无物,喊道:“掌柜的,我们要点菜。” 那本是偷闲的赵百年,一下从那帐台后头翻身过来,屁颠颠跑到跟前,谄媚道:“不知贵客想要点些什么?” 侍女眼神一瞥:“我家主子金贵,吃不得粗茶淡饭。去把你店里最好的拿来便是!” 这一听赵百年可是来劲,这不是来了笔大生意! 眉飞色舞道:“不瞒贵客,我店中恰好有一道黄金煨鸡,取自李太白的诗,亭上十分绿醑酒,盘中一味黄金鸡。是道名菜!” 先不说她是否读过李太白的诗,单单一道名菜,就足以让她一试。 贵女很是满意颔首道:“若是道名菜自然不能错过。” 赵百年搓着手试探道:“贵客,就是这价钱稍许贵了一些,需五百文。” 五百文! 祝余实在忍不住,走到那桌前:“姑娘,方才我进这店,小二也同我介绍过这道菜,只需一百二十文。他这一转头卖你五百文,分明是漫天要价。掌柜的,一只活鸡不过十文钱,你这鸡难不成是镶了金?” “你!”赵百年气急败坏,可却不能驳了贵客的面子,只能道,“贵客,这是道诗仙名菜,卖给什么样人就什么价!” 祝余道:“姑娘,这道菜我也会做,只需二十文,万万不可让这种小人得志。” 侍女闻言也不敢私自做主,只能低声问:“主子,如何?” 女子温声细语:“我相信掌柜的,掌柜的做生意也不容易,让他赚几个钱是应该的。姑娘,你为何要咄咄逼人呢?” 她咄咄逼人? 祝余眼中竟是不解,路见不平反倒变成了自讨没趣。 赵百年的嘴就快要咧到耳根:“贵客心善,真是个活菩萨,定是心善貌美的小姐。” 那侍女眼睛没眨丢出一锭银子:“少贫嘴了,我家主子喜清净,好酒好菜备上,银钱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好嘞好嘞!”掌柜喊道,“贵客点了——黄金煨鸡——” “等等!”一声悠长的声音,说话那人是背对着坐在邻桌的一个老者。 他扬声道:“你这鸡,有问题啊!” ? ?被黑店坑了~今天更新晚了 ? (本章完) 第六十章 拼骨(悬镜司的叛徒) 做酒馆生意的最怕客人找茬,眼看到嘴的肉被人截胡,赵百年这脸色很不好看。 但这贵客在场也不得不装作一副客套模样,低眉细声道:“客官,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那老者转过身,放下手中筷,深色宽袖交领,举止得体。又不像寻常老人身躯佝偻,反倒挺拔飒然,精神矍铄。他白眉冷峻,但面色蔼然,满头华发下的目光迥然。 赵百年阅人无数,自觉不会看差人,这老者看上去不过是一再寻常不过的教书先生,不足为惧。故而姿态也渐渐放高些,双手抱在胸前,用那审度的目光打量起他。 老者点了点桌子,桌上恰好放着一盘黄金煨鸡,虽说吃了一些,但看得出这盘子的菜可不值五百文。 “掌柜的,正所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老者摇头叹道,“这盘黄金煨鸡,肉柴如木,鸡油如蜡。不过几口碗已见底,怎可能有一整只鸡?简直荒唐至极!” 赵百年的脸色阴沉,未开口,用这眼神示意了一旁店小二。 小二将那汗巾往这肩上一背,威胁道:“老头儿,你可别瞎说!该不会是你没带银钱,故意找茬想吃白食来着。” “你!”老者胡须飞起,捋着胡须平复道,“老夫尝遍天下美食,一道菜但凡我尝过便知食材新不新鲜。正如那姑娘所言,你这只鸡只值五文,你却漫天要价五百文,这可是作弊获利,按我南靖律法,应杖七十!” 祝余心里一动,这谈吐也不像是寻常老头,毕竟这皇城脚下本就卧虎藏龙。 “休要胡说,你有何证据?”赵百年一听要报官,语终耐不住气急败坏起来。 他望向一旁的贵人,有了主意,跪在她身前扯着她的衣角:“贵客您来评评理,我这小本生意本就不易,前些日子隔壁酒馆派人来闹事,生意一落千丈。您瞧瞧都没几个人了,如今这老头定是他派来砸场子的。” 老者本是有理的,但抵不住被人先入为主,白眉横飞:“胡言乱语!老夫何时是托了?” “松手。”女声响起,帷帽缓缓摘下,露出一张瓷白的圆脸。 瞧着女子明眸皓齿,新月弯眉,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略有些嫌弃。赵百年眼中一亮,这肯定是深闺中养大的富家娘子,这次赌对了。 他忙收手赔罪道:“是是是,我这脏了您的衣裙。” 女子没有正眼瞧过他们,语气淡然道:“伏芝,将这寻衅滋事的人他打出去。” 祝余本想上前阻拦,只是见到那女子的第一眼,脚步停下,双眸微震,怎会是她? 来皇城前,祝余便想过在这里会遇到故人,因而这些日子都睡不踏实。夜里甚至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的她还是姜祈年,一身帝姬华衣端坐在血色满地的梨花树下,四周寂然。 姜媛一身石榴红襦裙,步步逼近,她却像被钉在石凳上动弹不得。 “姜祈年,你凭什么抢走我的一切!”姜媛一鞭子落下,梨花如春雪落下,紧接着一只手穿过来握紧她的喉咙。 她说不出话,又动弹不得,像是俎上鱼肉,任凭她宰割。 姜媛凑在她耳边轻笑道:“只要你在这宫中一日,本公主便有十足的把握,让你生不如死。” 噩梦中的思绪,让祝余面露惊色,赵百年以为是她畏惧了,更是肆无忌惮起来。 “二位,本店不欢迎你们,还请结了钱速速离开!” 老者握紧拳头,这哑巴亏自然不能吃,但所因此暴露身份,岂不是因小失大。何况二公主姜媛在场,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他正准备离开,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我可以证明,老先生说的并非谎话。” 姜媛注意到方才一直和自己唱反调的女子,一身宽大的青衫颇有江湖气,只是女子不以珠翠点缀,但一支木簪,未免寒酸了些。五官面容竟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如何看都不是令她顺眼的模样。 赵百年丝毫没在意,他眼中这丫头还没那老头难对付,故意说道:“姑娘,若是囊中羞涩,这一碗馎饦全当我赠给你的,” “多谢。”她倒是一点脸面也不要,眸光清亮,“只是一码归一码,这碗里确实没有一只整鸡。” “你懂什么,这鸡本就只有那么大。”赵百年自信,这都吃得只剩骨头了,难不成还能看出这是只什么鸡不成? 祝余上前,指着那残羹冷炙,恭敬一问:“不知老先生,可愿让我一试?” 老者本是想吃哑巴亏,如今一瞧,反而有兴致起来,坐下将手一摆:“姑娘请。” 还原人骨这事倒不难,但还原鸡骨,祝余还从未做过。 她从厨房里拿来一笊篱,仔仔细细将这碗内的所有鸡肉捞出,随后将它们一一排开放在碗碟之上。 伏芝见状笑道:“主子您看,还有模有样的。” 姜媛眯着眼,轻蔑一笑,估摸着这是从哪家跑出来的厨子,到这儿来撑场面了。 她将腰间布袋一抽,横向拉开,从里头琳琅的工具中挑出一把顺手的一寸长小刀。 与柳叶刀不同,这把刀刀尖前头有弯折,可以挑去骨肉连接的筋膜,从而将整个鸡骨与肉分离开。 老者眼中尽是欣赏之意,此刻他已是辨认出祝余仵作的身份。 “我说姑娘,你这是要做鸡丝汤不成,要不要我再给你寻些葱姜来?”赵百年此刻还是笑的开心。 她停下手,花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折腾得满头是汗。姜媛抬眼看去,眸光一闪,只见一只被剥了皮肉的鸡,被整齐摆在桌上,甚至常人也清晰辨认出看四肢躯干来。 “诸位可看,鸡骨架虽非完整,但从找到的股骨看长约两寸,应是只成年体型较大的鸡。至于右侧肋骨、胸骨大量缺失部分,应还在藏在后厨,比对一下便可知谁在说谎。” 此话一出,赵百年愣在原地,因这半只鸡还真就在后厨。 姜媛怀疑起来,吩咐道:“伏芝,去后厨看看。” 赵百年吓得双腿发软又跪在地上,又拉住她的裙角,求饶道:“贵客等等,我……我想是那后厨偷懒,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会狠狠责骂他!” 一个眼刀落下,姜媛一脚踹开他,随后直接踩到赵百年的手指上。 他嚎啕大叫,本想反抗,谁料反手被伏芝擒住,呵斥道:“狗东西,睁开你的眼看看,这是二公主。” ? ?小余儿:好在没钱,差点被骗。 ?   感谢油盐不进的孔子送来的票票~~ ? (本章完) 第六十一章 夫子(悬镜司的叛徒) 二公主?疼痛之中赵百年尚存一些理智,皇城百姓哪个不知那二公主姜媛,可是南靖王最宠爱的一位公主。她自幼被视为掌上明珠,养尊处优,即便是萧王后都视为己出,不敢苛待。 眼下得罪了她,赵百年这百年老店如何开得下去。 他俯身叩首:“公主息怒,小人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眼下知道怕了?”姜媛松开脚,得意一笑,拿起桌上茶盏思量,“伏芝,将他放了吧。” 赵百年歇了一口气,都怪这不知从何处来的丫头,坏他好事。 姜媛的目光也不自觉落在面前这女子身上,笑问:“你胆子不小啊,是哪家的厨子,竟有这本事?” 厨子?老夫子没忍住咳嗽几声,直到姜媛不耐烦的眼神看去,才摆手道:“公主息怒,老夫这身子骨弱,憋不住。” 姜媛一叹,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祝余的眼紧紧盯着她:“公主谬赞,唯手熟尔。” “伏芝。”姜媛一个眼神过去。 伏芝应声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递到跟前来:“姑娘,这是公主给你的赏钱,还不收下?” 这一枚银锭放在眼前醒目,姜媛还是那个姜媛,以为权势与金钱就能换来一切。她得到过很多,因而更怕失去。 祝余不动神色,淡淡一句:“无功不受禄,这钱我要不得。”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伏芝怒道。 “伏芝,罢了。”姜媛冷笑一声,起身准备离开,余光扫过她,“本公主最讨厌的,不是弄虚作假之人,而是你这种惺惺作态的人。” 祝余淡然一笑,反倒让姜媛心中慌了神,她难道不怕自己?还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想起竟然为一个不入流的庖厨怀疑自己,姜媛无奈摇头离去。 祝余自然不怕,她本就没打算讨好姜媛,闹不愉快也是件好事,此后若真相见,二人也可坦诚,不必顾及姐妹之情。 倒是地上的赵百年经这一遭,惊魂未定,怕是再也不敢卖这道黄金煨鸡的招牌了。 “掌柜的,此事还没完。” 赵百年起身,心疼地吹着自己红肿的手指,无奈道:“姑奶奶,这公主都说放过我了,您还想怎么着?” 祝余看向一旁的老者,温声询问:“老夫子,他收了你多少银子?” “哦,两百文。”老夫子举起两个手指。 听闻这价格,祝余心中一笑,话中有话:“赵掌柜,还真是会看人下菜碟啊?” 同一道招牌菜,给姜媛五百文,老夫子两百文,给自己的却是一百二十文。自己只是穿着素,有那么穷吗? 赵百年尴尬一笑:“我这也是照顾姑娘您,给的都是诚心价不是。” 她不怀好意一笑,摊开手:“二百文,一分不少。” 赵百年还是头一次这么穷且嚣张的食客,委屈摇头道:“不是,姑娘,您这真是想吃白食?这鸡都吃得差不多了,就别得理不饶人了,这样吧,顶多退你一百文。” “理我都占了,饶不饶人我说了算。”祝余眼露灵光,“方才你没听老先生说起,南靖律法规定,你这可得挨上七十杖,这要是顾人将你从衙门里抬出来,也不止一百文吧?” 赵百年闻言,双腿发抖,面前这女人心狠说不准真会弄到衙门去,到那时自己自然是理亏。 想了想,他只能应下,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不情愿递了过去:“给!二百文。” 老夫子收下钱,哼了一声。随后转眼看向祝余变了脸色,咧嘴笑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老先生不必客气。”她落座。 三人面面相觑,气氛到此处,竟无一人将话往下说下去。 赵百年忍不了,看向她问:“您,还有事?”言下之意是,拿了钱还不走人? 祝余这时倒是装糊涂,一本正经道:“自然,我的馎饦还没上。” “你……”赵百年一时语塞,拿她没办法,咬牙切齿道,“好,我去后厨亲自给您去催。” 她见那掌柜走远,才从荷包中掏出十文铜钱,放在账台之上。一码归一码,她也并非是来占人便宜的,只是谢展让她在此处等人,总得要找些事情做。 身后传来那老者的声音:“姑娘行事沉着果断,又不失原则,老夫佩服,佩服。” 这老者面对赵百年与她全然是两幅面孔,眼下慈眉善目,连这胡须都变得温柔不少。 祝余看得出他并非一般人,拱手行礼:“老先生过誉了,我就是一寻常人家的庖厨。” 老夫子提起酒壶坐到她跟前,低声道:“你这丫头是厨子还是仵作,老夫还分得清。” 随后爽朗一笑,将那酒给她斟上:“丫头,会喝酒吗?” 祝余也是许久没有碰酒了,在清河同阿笙一起饮梅子酒的日子仍历历在目,如此算来,差不多已有两月滴酒未沾。 她内心挣扎一二,还是没忍住一饮而尽,自觉爽快。 祝余这人喝酒不醉,但有个一沾酒话说个没完的毛病:“老先生,可是真的教书先生?” 老夫子捋着自己的胡须点头:“自然,为何如此问?” “教书先生可不好饮酒,老先生看上去耳聪目明,身姿卓越,应该一早知道这是家黑店吧?” 老夫子这一听笑声更是爽朗,看来,只有这丫头没将他认成那糟老头子。 “真是个有意思的丫头。”老夫子同样一饮而尽,试探问,“不知丫头你可有婚配啊?” “嗯?”祝余的笑容一下僵住,酒劲立刻被冲散。 老夫子却一脸媒人模样看向她:“丫头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我同你说,我有一徒弟吃皇粮的,那样貌极俊,个子比我还高。最重要是家中有家底清白,不三妻四妾。要不然,考虑一下?” 这老夫子不会是专程来这里为徒弟找媳妇的吧? 祝余连忙摆手拒绝:“老先生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来此处是在等人。” 老夫子肉眼可见失望不少。只见一个影子延伸到账台之上,随后踏门而入的是一手执玉扇的少年。 老夫子招手一喊:“徒儿,我在这儿!” 祝余一愣,他那俊徒弟,是……是谢展? ? ?【老夫子相亲角】走过路过都来看上一眼啊~~我这徒弟谢展,公务员,家里有房有马车,长得俊个子还高。最重要是祖上三代清白,不影响孩子考公! ? (本章完) 第六十二章 千帆(悬镜司的叛徒) 祝余脑海里,将老夫子方才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刑部吃皇粮的谢展,若非样貌俊朗也不会被萧世兰送往她身边做面首。而谢家家风严明,两袖清风的大世家,自然算得上家底清白。 如此看来,老夫子并非言过其实,谢展确实在一众贵女中炙手可热。 谢展一进门,见两人把酒言欢的模样,起初也是愣了半响,随后被师父拉着入座。 老夫子眼中闪动的尽是对徒弟的满意,春风得意道:“丫头,这就是老夫同你说的,我那徒儿谢展。” 谢展局促朝她点头示意,祝余别扭一笑也点头示意,二人默不作声。 老夫子见状起疑:“你二人,认识?” 谢展解释道:“师父,祝姑娘是悬镜司新招的仵作。” 此前的书信中老夫子确实听说谢展在寒江招来一仵作,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今日为他解围的这位姑娘。 祝余端起酒盏,正式介绍道:“老先生,晚辈姓祝,单字一个余,您可以直接叫我小余儿。” “小鱼儿……”老夫子想了想这不是对上了,朗笑一声,“当真是无巧不成书,无巧不成书啊…老夫这徒弟幼名恰好是猫儿。” 猫儿……那谢展岂不是叫谢猫儿?祝余心中一笑,倒还挺贴切。 谢展头回露出这般无奈的神情,低声道:“师父,祝姑娘在,叫乳名多少有些不合适。” “祝姑娘又不是外人!进了悬镜司啊,都是一家人。”老夫子眯着眼,话起家长里短来喋喋不休,“言明啊,出生时就同猫儿一样大,可把他爹急坏了,为避祸求平安,就取了个贱名,想着好养活……” 此时的祝余望向这师徒二人,多少有些羡慕起谢展来。想起一个人在院中扫地时,听起邻居家的妇人们聊起孩子们的过往,欣慰幸福的面容,总带着对后辈的喜爱与期望。 而她的过去,无人可说。这些年来,只有自己清楚走过哪些路,一时间,有些愁乱的思绪堵在心头。 “……如今好了咱悬镜司多了祝鱼姑娘,定能如鱼得水。” “师父,祝姑娘的这个余并非如鱼得水的鱼。”谢展温柔纠正道,“而是……” 谢展顿了顿,随后黑眸一亮道:“是福泽有余的余字。” 祝余闻言心口一跳,寻常人谈及这余字下意识会说成多余的余。 福泽有余… 眼下难言的情绪都化作祝余抬眸看向少年不解的眼神。 “这名字好啊,祝姑娘一看便是福泽有余的人。”老夫子略带深意地点头。 “祝姑娘,今日我与阿朗入宫匆忙,这才想让你先到师父这儿来。”这师徒俩倒是有趣,看向彼此的目光皆是骄傲之意。 谢展讲道,“还未向你介绍,这是我的师父,岳千帆。” 岳千帆…… 这名字听上去为何那么耳熟? 祝余眼睛一亮,难道是那个岳千帆? 她难以置信地试探问道:“老先生,您难不成是那独自去西耀国做探子,后凭一己之力灭了一国军机处的千机处指挥使——岳千帆?” 难怪他目光迥然,嘴角虽被胡须遮住却仍能感受到一抹坚毅。脊背挺直步伐轻盈,这一瞧定是个练家子。谢展叫他师父,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岳千帆眼眸转而如鹰般锐利,笑道:“这丫头着实厉害啊,连千机处都知道。只是老夫年事已高,早隐退山林。眼下,还是得看你们年轻一辈,老夫在书塾里教教书,安度余年就好咯…” 祝余怎会小看这岳千帆,父王说过这岳千帆本就是年少有为,年二十二便坐上千机处指挥使,手握国之情报,百官闻风散胆。 当年更是年少轻狂,不顾朝臣反对,当众立下军令状,发誓不灭西耀绝不回南靖。 而后,岳千帆销声匿迹多年,众人都以为他死在了西耀国。可偏偏,在西耀与南靖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他送来了关键情报,力挽狂澜,解南靖困境。 西耀,因此灭国。如此心怀天下赤胆忠心之人,怎叫人不敬佩。 祝余起身,心中尊敬,双手自觉端起酒杯,躬身道:“夫子大义,实属我南靖之福。” 岳千帆被她说的不好意思起来,笑着扶起她:“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丫头,其实老夫来这儿,是有一事要拜托你们。” 祝余看向谢展不解,看来谢展让她来这里,并非是无意之举。 他道:“师父同我在寻一个人。” “什么人?” 谢展眼眸一沉,淡淡道:“一个背叛了悬镜司的人,他的手中还有很多不可泄露的情报。” 话音刚落,赵百年端着馎饦上来,抬头却见桌上多了一人,连忙转身想逃。 “赵百年。”谢展齿缝中蹦出的三个字像是定身符。 赵百年脚步停住,转身挂起虚伪的笑容,若无其事道:“小的这是想起忘给姑娘加葱花了。谢大人怎么来了,可是要吃些什么,今日小的做东,您尽管点上!” 谢展眼睛瞥了眼上头的木牌:“你这黄金煨鸡还挂上头呢?” 赵百年闻言,拍马屁道:“小的正准备撤下。不过您要是想吃,小的免费给您做,正好厨房还剩半只鸡…” 祝余心中一念,这半只鸡还是从他师父嘴里省下来的。 “好了别忙活了,今日我是为射北望一事来的。” 提及这三个字,赵百年脸上的笑意立即僵住,嘴角变得不自然起来,支支吾吾:“这……这人小的也不认识啊。” 谢展将那玉扇一扣,反问:“你是天狼帮的三当家,这么快连你们帮主的名字都认不得了?” 赵百年闻言,又跪下身:“大人冤枉啊,上回大人教导有方,小的早已弃匪从良,与那天狼帮无关了。” 谢展冷眸一定:“你当真不知他在哪儿?” 赵百年闪躲的眼神来回转,决然摇头。 谢展一叹,拿起桌上的玉扇起身道:“既然你在这儿什么都不肯说,谢某只能待会请你回去问话了。” 赵百年想起之前在刑部大牢里待过的日子,好不容易刑满释放,可不想再进去了。 纠结再三,他还是说道:“谢大人,小的不是不愿说,只是小的也不确定这消息是否准确。” “说。” 赵百年遮掩着低声道:“帮里的人说,前几日在地下角斗场见过帮主。大人若是要寻,大可去那里看看。” (本章完) 第六十三章 蝶梦(悬镜司的叛徒) 赵百年这消息不知是否可靠,只能亲自去看看。 二人行至南街巷尾的一间雅楼,初时见文人墨客吟诗作赋,各抒己见。而后受专人引路走得一密道,才知这雅楼地下的奥秘。 “贵客临门,小心些脚下。”提灯笼的丫头碎步在前,祝余注意到两侧站着的下人,虽衣着朴素,但个个身材壮硕,目露凶光。 看来这地下角斗场,做的是见不得人的生意。 谢展用玉扇遮过脸,凑过身来,小声讲道:“律法虽有规定不得共为博戏而赌财物,但在这角斗场寻乐子的不是权贵便是财主。即便被举报,官府也只能说是寻常手搏作罢。” 手博为卞,本意是为双方切磋武艺而设。而在这处,搏的是生死。有钱有势之人以此为乐,穷途末路的百姓则想拼一朝富贵。 祝余顾着左右:“我们要找的人,真会在这儿?” “既然来了,姑娘不如放松些。”谢展指向前头长桌上摆放的大头娃娃面具,笑道,“选一个?” 目光顺着他的手,落在那一桌子的大头娃娃面具上。这娃娃面具外观像个灯笼,材质不像木雕笨重,而是选用竹片做骨架,以浆水覆盖并上色,套在头上可自由活动。 仔细看去每只娃娃的五官夸张可爱,且每个表情各有不同,愤怒的、委屈的、喜悦的、惊讶的…与这角斗场的血腥截然相反。 祝余将一只笑脸娃娃掂在手上,来回看着觉着有趣:“这倒像是逢年过节在街上见到过的大头娃娃。” “来此处的人大多只想体验,不愿暴露身份,因而只能以面具遮面。”谢展顺势从她手里接过那娃娃面具,注意着她的发髻,小心翼翼从她头顶套上。 霎时间,祝余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掠过。透过娃娃的眼睛,不自然说了一句:“多谢。” 谢展虽说不近女色,可却偏偏知道如何撩动一个女孩的心。 谢展弯下腰,将头低下来,配合起她的高度,毫不害臊道:“劳烦祝姑娘也帮我一下。” “嗯?” 祝余本没这个意思,可他弯下腰就站在身前一动不动,总不能一直僵在这儿。 匆忙间,便拿了最靠近手边的大头娃娃给他套上,拍了拍那大脑袋道:“好了。” 谢展扶着脑袋站起身子,祝余眼睛一圆,噗嗤笑出声。 “怎么了?”谢展茫然。 “没事,挺适合大人的。”祝余语气镇定,也不知怎得就偏偏选了这个面具。 这面具的眼圆溜溜的,看上去无辜,双颊晕染上了两片红晕,嘴巴咧成一道弯弧。怎么说呢,就是整体看上去不太聪明。 “二位可有通牒?”石门前站着的是个壮硕的守卫,本也是表情肃然,一瞧这脑袋没憋住笑,“贵客还挺有品味。” 谢展更是摸不清脑袋,将从赵百年手中要来了的两张通牒递了过去。 守卫看着两人,还是循例问道:“你二人是何关系?” 祝余抬头看向他,依着寻常话本,这时候谢展该说他二人是夫妻才是。 谢展果真一早有准备,答道:“这是我老家的阿妹,来皇城看热闹的。” 阿妹?他倒是一点便宜也不让占。 走远了,祝余才打趣道:“阿兄当真是信口胡诌。分明我比大人年长,按理说,大人该唤我一声阿姐才是。” 听闻这二字,谢展将手背到身后,脚步放缓,语气中竟有些生气起来:“祝姑娘,查案便查案,无需分的那么清。” 祝余捧着这颗大脑袋凑近,一头栽在他脑袋前:“那说回这案子,射北望是何人,他为什么会背叛悬镜司?你们找他又是为何?” 两颗头碰在一起,其实距离隔得很远,但心跳的声音却打乱了谢展的思绪。 良久他反应过来,低声解释道:“射北望曾是千机处最优秀的探子。此事还得从一年前说起,当时王上命悬镜司在调查蝶梦香一案。” “蝶梦香?”祝余念过这三字,似乎在哪里听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谢展稍后退一步,看向那个笑脸娃娃道:“这是一种用罕见黑色蝴蝶兰制成的香料,外观看似与普通香料无异,但市面上一钱可值上百两。” 百两?这比百年老店的黄金煨鸡还要夸张。 “即便如此高价,此香仍是一钱难求。” 祝余脚步跟上他,继续问:“莫非此香有什么奇效?” 大脑袋晃着点头,谢展道:“其一,此香香气独特,文人雅士闻之片刻,便可文思泉涌,成大作。其二,此香名为蝶梦香,取自庄生晓梦迷蝴蝶之意,能带人入梦。” “是怎样的梦?” 谢展摇头,但仔细回想起那些用过的人所说的话:“有人说如飘飘然羽化登仙,有人说它可圆黄粱一梦,但凡用过一次,便再难忘怀。” “听上去倒像是种能麻痹精神的香料。”祝余眼睛一亮,忽然想起来,究竟何时听到过这个蝶梦香。 正是屠龙案发生那日,花娥曾在房内燃起过此香。等她再次醒来,也是一种身体飘然的感觉,再然后就发觉父王死在了床榻之上。 “这香原来是害人的……”她自言自语道。若是弄清楚这蝶梦香从何而来,说不定就知道前世陷害她的人是谁了。 祝余目光坚定起来:“所以,这事和射北望有何关联?” “当年,悬镜司查出在皇城买卖蝶梦香的正是天狼帮,因而与千机处联合想找到幕后之人。” “所以,射北望是潜伏在天狼帮,之后不知为何成了天狼帮的帮主,背叛了悬镜司?” 谢展继续向前,淡淡一句道:“尚未可知。” 欢闹声越来越近,看来前头就是角斗场。一个个面具紧凑在一起像是一排喜庆的灯笼,只是面具之下的人来这儿有揣着怎样的心思呢? 这地方原本是斗兽的地方,四处还掺杂着血腥味,两侧的舞姬随着鼓乐舞动着助兴。 大部分的人都挥拳呐喊喊:“铁牛胜!铁牛胜!” 二人走到看台时,那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已经倒地不动,只有胜利者撕开自己的衣服,朝着四周大喊。 从擂台后头走出来一个瘦小的男人,举起那强壮亢奋的男人的手,声音洪亮道:“第一局,铁牛胜!” ? ?谢猫的这个大头娃娃面具,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旺仔!!!下集射北望初登场~~~ ?   感谢龙隐天池、油盐不进的孔子、~~笙~~澨~~菇凉送来的票票~欢迎从湘子官方来的宝宝们~~ ? (本章完) 第六十四章 胜者(悬镜司的叛徒) 汗水从那蓬乱的发丝上滑下,露出一双毫无斗志的眼睛。他的双手缠满了布条,鲜血从里头渗出来,滴落在地上。 这般微小的滴答声在他耳边萦绕,他视线模糊,撑起身体,艰难从地上爬起。 四周嘈杂的声响此刻都好像静默,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看台上是一群涌动的大头娃娃,手持银票嘶吼呐喊… “祝姑娘以为谁会赢?”少年将那玉骨折扇打开,清脆玉骨相扣之声,随即可见扇面薄如蝉翼。 他常拿的这把折扇,带着浅浅沉水香的味道,倒是能散去不少周遭的血腥气。 祝余眉间微微皱起,对这样的场面一点也不感兴趣,仔细盯着来往的娃娃头,要在这些人中找到战北望实在是大海捞针。 更何况,战北望还是千机处最出色的探子。 她看向一旁语气有些着急:“我们此行不是来找射北望的吗?” “不急祝姑娘,先看完这局比赛。” 话落,身后来了个小厮,端着一方木盘上前道:“贵客还请下注。” 木盘上放有两个红头牌,分别对应着场上两位参赛者:铁牛以及苍鹭。从花名中就可以知二人体型相差甚大。 铁牛身形壮硕,拳如沙包,双眼便可给对手一种极强的威慑力。反观那苍鹭,身形瘦弱,虽行动灵活,但在手博中不占优势。 因而第一局,不过半炷香功夫,铁牛便以压倒性优势胜了。 还没等她思虑周全,谢展就将怀中那一小包银子全部压在了苍鹭这边。 “你?” 祝余本想伸手拿回,那小厮眼疾手快先收下了,眼露喜色道:“客官慧眼识珠,若是赢了,可是一大笔银子。” 明眼人也知,那小厮开心什么,谢展这钱怕是打水漂了。 可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自信:“借你吉言。”随后单手扶着娃娃头,一手扇着风往着底下看去。 “谢大人当真以为那苍鹭能赢?”祝余虽不在意这钱,但这场上胜败太过明显,谢展不是傻子,怎会轻易下注。 大头娃娃转了过来,问道:“祝姑娘想和我赌一局吗?” 祝余闻言一笑:“大人方才已经下注了,还能同我赌什么?” “我赌过会儿那铁牛会被人抬着出去。”谢展眼神锐利,像已成竹在胸。 但这个赌约对祝余而言倒是个机会,说不定能从谢展这儿得到蝶梦香的消息。 祝余心有所想,挑眉道:“这若是还赌银子未免俗气了,谢大人不如换个彩头?” 谢展想起一事,云淡风轻道:“上回在清河遗憾没能尝到姑娘的手艺。” 清河那会儿,也就顾长柏与夏清朗来时做了一顿饭,他竟记到了现在? “这个好说。”祝余没将此事当回事,将手抱在胸前试探,“但我不并想吃大人做的菜,若我赢了,大人回答我一个问题可好?” “好。”谢展答应得干脆。 他也不多问一句,万一是悬镜司的机密又当如何? 第二局开始,铁牛还是一上来猛攻,几计重拳朝着苍鹭柔软的腹部砸去。只是这次不同,苍鹭的眼忽然有了聚焦,眼看着那几拳都要砸到他的身上,可偏偏几个巧妙的侧身避开了这些招。 场上看客呼声不断,却不是在为苍鹭欢呼,而是担忧起铁牛能不能赢。毕竟,他们大多压了注在铁牛身上。 铁牛看向自己的拳头,有些慌神,难不成这小子第一局是在隐藏实力?他连忙摇头,抛去这个念头,安慰自己,即便是这小子全力以赴,也断然打不过他。 “小子,我可是要使力了!”铁牛将拳头握紧,四肢充血,大吼一声,飞身朝苍鹭扑去,这一招有种排山倒海之势,或许能将那小子撞出擂台。 但奇怪的是,不论这铁牛多么使劲,苍鹭像有了天眼,一下能看穿他的路数。一盏茶功夫,竟连苍鹭的身都近不了。 祝余虽不会武,但也看出这局势与第一局大不相同:“这个苍鹭分明是在消耗他的体力。可既然他有这能力,为什么第一局不尽全力呢?” “铁牛的拳法虽有章法可寻,但其气力大,即便找到破解之法也难一招致胜。” 铁牛喘着大气,额头衣服上都汗涔涔的,这小子什么路数,为何不进攻? 他昂起头眼露杀意,朝着那人放下狠话:“有种的,别躲!” 铁牛使出全力,冲上去,双手锁住苍鹭的腰,将苍鹭直接连地拔起。只见苍鹭面露痛苦,双眸一时间迷离空洞,一副泄了气力的模样,茫然的目光瞥到了一把折扇。 苍鹭眼眸一震,是他?霎时苍鹭的眼清澈不少,回过神来开始反击,拳头朝着铁牛的脑袋用力砸去。 奈何铁牛也并非好对付的,一手擒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朝着他的胸口重拳一下下砸去。他吐了一口鲜血,气散了… “不成,实力太悬殊了,内脏破裂,若再打下去可是会致命的。”祝余担忧道。 可下一刻,苍鹭的双脚勾住,直接盘在了铁牛的身上。他像一把铁锁牢牢困住铁牛的四肢,让他不得动弹。 就是这个时机!苍鹭的拳头虽没铁牛有劲,但拳拳朝着头部砸去,铁牛毫无招教之力。 众人屏息以待…… 三、二、一……铁牛的眼逐渐暗下去,四肢疲软,彻底失去意识。 赢了!在体型相差如此大的情况下,是苍鹭反败为胜。 “好!”谢展拍掌叫好,周围看客们飞来白眼,大多不欢而散。 场下的苍鹭也正抬头望向这唯一为他庆贺的人。 祝余看出端倪来,狐疑道:“谢大人与那苍鹭难道是旧相识?” 谢展若有所思地停顿,随即眸光闪亮看向她:“苍鹭,就是我们今日要找的人。” “苍鹭是射北望?”祝余转过头,二人身份重合时却觉不可思议。 那千机处是什么地方,那里的每个人都是通过生死场训练选出的密探。今日怎会差点死在了铁牛拳下? 再回过神,场下的苍鹭已不见踪影。 还未等祝余开口,面前闪过一道寒光,快到连残影都分辨不出。 转过头,谢展戴在头上的大头娃娃面具突然被裂成两半!露出少年愕然的双眼。 那暗器并未伤到人,划破面具后,嵌入了身后木柱之中。凑近一瞧,竟是一枚长约两寸的钢针。 一枚钢针,怎会有那么大的威力? 从暗处缓缓走出一人来,湿漉的头发下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讥笑。 那人声音苍然:“谢展,今日你是自寻死路。” (本章完) 第六十五章 神影(悬镜司的叛徒) 钢针入木三分,良久仍旧发颤,且那针尾带着一点红,难不成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神影针? 若是神影针,那差之分毫,可是会直接要了谢展的命。怪不得谢展也被此举惊到了。 “谢展,今日是你自寻死路。”射北望的眼里充满着愤怒,他像从潮湿的泥沼中走出来一般,冷笑中带着些阴湿之气。 千机处出来的人手段必然狠辣,好在方才那是手博,否则一根神影针,铁牛抬去的可就不是医馆而是义庄了。 谢展不知是丝毫没注意到眼前的杀气,还是根本没将那射北望放在眼中。转身从那木柱上取下这根钢针,欣慰道:“方才看你快被打死了,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师父教于你的神影针。” 闻此话,周遭的空气中杀气更重。 谁知谢展乘胜追击,毫不在意朝她解释道:“祝姑娘,这位是千机处暗器圣手射北望。” “……”此刻两人都不想说话。 非得要在激怒对方之后再想起介绍自己吗?也是,向来江湖打斗,自报家门后就该决斗了。 “少跟我客套!”射北望撩开头发,露出一张带着刀疤的脸,那道疤将整张脸劈成两半,一半带着沧桑,一半带着阴郁。从疤痕的愈合程度来看,应是一两年前的剑伤。 他冷声道:“谢展,当年的一条命,我说过会找你要回来的。” 射北望的这句话让这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加上谢展没有解释,似乎更坐实了“一条命”。祝余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并非对此一触即发的战局感到紧张,反倒有些期待起来。 这一世,她其实一直有个想不明白的地方,谢展的武艺从哪儿来的?若是前世他只是隐瞒自己习武一事,那这一世为何偏偏不加掩饰,在她面前暴露。除非,他另有所谋。 面对这样的质问,谢展也只是垂眸不语,良久张口讲道:“所以师兄你没能直接要了我的命,是因技艺不精?” “……”此时祝余的心比谢展跳得都快。 “谢展!”射北望怒目而视,指尖那三根银针蓄势待发,咬牙切齿道,“若非看在师父的面子,你以为你能躲过我的针?” 谢展嘴角一勾,顺势说道:“所以阿望师兄,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今日同我回悬镜司。” 看得出提及老夫子时,射北望的眼中有过动容之意,他摇头冷笑自嘲一声,眼中像诉说着回不去了。 “阿望师兄,难道你甘心做一辈子的匪盗吗?” “谢展……”射北望似乎有很多难言之隐,却在这一刻又被咽回肚子里,转而眼中含泪笑着骂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很多遍了,别叫我阿望,这听上去像条狗的名字。” 谢展的眼通红,他知道师兄决定站在他的对立面了,语气终究还是决然:“天狼帮帮主,射北望,我乃悬镜司掌镜史谢展,有关梦蝶香一案,请配合我们回去调查。” 射北望冷笑一声,叹道:“这才对嘛,虚伪一些,才像是你谢展。不过像你这样的人,本就不配得到信任。” 话落,他手腕一抬,三枚钢针齐发,如飞羽而来。 祝余往后快速退去,但这速度怎能比得过神影针。一眨眼,又一道白影闪过,钢针碰到玉骨扇发出清脆的响声,纷纷落地。 谢展的这把玉扇,本以为是附庸风雅所用,没想到竟是暗藏的杀器? 待二人回过神来,射北望已不见踪影。 谢展跟着走出两步,又想到什么回来说道:“祝姑娘,你先回去找师父,记住,别乱跑。” 祝余木然点了点头,心想那射北望是同你有仇,与自己有什么干系。 从地下角斗场出来已是夜深,她双手提着灯笼,并不是在恐惧黑夜,而是害怕这雀盲症不知何时又会再犯。 她尝试先让自己的思绪抽离出来,细细想一些问题。 例如,谢展习武一事…… 当日的木兰围场,谢展护身于前,不惜以命相护,是她前世动心之时。可倘若谢展本就会武呢?那日原本的计划又会是什么? 当日谢展自陷困境,以苦肉计博取关心,无一不是在想方设法接近她,骗得她的信任。而后顺理成章被萧世兰送到她的宫中,成为公主面首,这一步步都是让她完全信任这个人。 如今想来,射北望说的那句话很对,谢展并非真诚之人,绝不能轻信。 “嗖”的一声! 随着一道寒光,祝余手中的灯笼不知被从何处而来的暗器击灭。 “是谁!”她慌乱起来,握紧腰间的刀柄警惕看向四周。 在这漆黑一片的夜里,那人淡淡道:“是我。” 这个声音? “射北望?”祝余眉头一紧疑惑,此人是何时盯上的自己。心中防备更深,想起方才谢展临行前叮嘱的那句话,更是不安。 祝余虽心慌,但语气仍旧从容:“壮士,我与你并未有过仇怨,不知今日为何要拦我去路?” 射北望从暗处慢慢走出来,月光照在他那道可怖的伤疤,露出一双野兽的眼睛,死死盯着猎物。 “你是谢展的什么人?他为何要护着你?”射北望手指夹着钢针,下一刻可随时要了她的性命。 祝余思量着他的问题,难不成错将她当成了谢展的情人,这才想要以此要挟。真是怪了,为何这些人总觉着抓着一个女子就能要挟一个男人? “壮士可是想错了,我与那谢展并无关系……”祝余面带笑容,手慢慢摸向腰间的麻沸散。 “别动!”射北望如鹰一般的双眼,一根针飞射而出,从她耳边掠过,霎时间后背逼出一阵冷汗,“姑娘,再动我可不手下留情了。” 此人不讲理,若是因谢展而死在他手里可太冤了。 “壮士壮士……”祝余将双手抬起,示弱道,“我与谢展真的只是萍水相逢,您大可以去查,我是悬镜司新来的仵作,还请壮士高抬贵手!” “我是千机处的探子,当然知道你的身份。”射北望眉毛一抬,看来他不是为了谢展而来,而是盯上了她。 祝余试探问道:“你想要找我验尸?” “不!”射北望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意,“我想让你帮我处理尸体。” (本章完) 第六十六章 交易(悬镜司的叛徒) 处理尸体,为何偏偏让一个仵作来处理尸体…… 祝余没有反抗,想着将计就计说不准会有其他发现。 她被绑在马车上,四肢不能动弹,但可以侧着身子从窗缝往外窥去。两侧危崖耸峙,北辰悬于黑夜,看来马车驶离皇城后还在一路向北。 她想起永福曾说起,出城以北十里,有座白石峰,因其山上有白色巨岩而得此名,而那白石峰正好是天狼帮的地界。 如此看来,射北望是想将她带回天狼帮。 车夫在外驾车,别过头笑着打趣:“大当家的,您不是进城去赚银子了,怎还带回一姑娘?” 车夫见那少女肤若凝脂,清丽可人,却被五花大绑起来,心中一叹大当家的还当真不会心疼人。便朝着那姑娘说道:“姑娘,您别误会,我们大当家可是个好人。” 好人?祝余皮笑肉不笑,还是头回听说来绑人的山匪是好人的,而这夸人的话还是出自另一个山匪。 马车内光线更为昏暗,射北望一身花青宽袖长袍,双手缩于袖中,仿佛下一刻神影针就会从袖中倏忽飞出。 只是男子与方才不同,虽还是样貌仍旧沧桑粗糙,但喘息声愈发重了,双眸紧闭靠在木框上,露出疲惫不堪的模样。 “射北望?”祝余小声喊过他的名字,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千机处的探子即便在睡梦中也时刻保持着警惕,除非,他是重伤昏迷。 射北望与铁牛一战本是元气大伤,而后与谢展剑拔弩张,使出神影针耗尽气力,如今硬已是强弩之末。 祝余挪动着身子,尝试与那车夫搭上话:“壮士,你们大当家受了重伤,若不医治恐会伤其性命,可否停下车,让我看看?” 车夫闻言拉缰,本想停下马车,可谁知射北望清醒过来,捂住胸口,狠狠瞪过她一眼:“不许停!我没事,赶紧回寨子……” “是。”车夫一驾三回头,心中担忧却也不敢违抗帮主的命令,一个没留神,迎面而来的是一块半人高的巨石。 “稳住!稳住!”车夫用力拉动着缰绳,只听见马儿发出惊恐的嘶鸣。 射北望唇色苍白,这一下巨大的颠簸中,本是憋下的一口血陡然吐了出来。辐条断了两根,马车左右失衡,射北望的整个身子如同一摊死肉,躺倒在地。 祝余的手也被撞得乌紫,好在死死扒住车框,没被甩出去,她撑着身体大喊道:“喂!若再不停车,你们大当家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 车夫回头见射北望失去意识躺到在地,全然不顾骑到马上,用尽全力拉缰,马车终于平稳停下。 不过,射北望的样子看上去不妙。 车夫慌忙的手为祝余解绑,着急乞求道:“姑娘,还请快点救救大当家!” 祝余总算从麻绳中挣脱开,呼吸畅快多了,与那车夫合力将射北望抬到了地上。 她掀开射北望的衣服,腹部大片的瘀伤呈紫黑状:“脏腑受到内伤,可能还在出血,得快点找大夫。” 车夫抬眼:“您不是大夫?” “我是个仵作,不过我会试试。” “仵作?”车夫跺着脚,双手在胸前握紧,心急如火,“你一个看死人的,这怎么能试活人?” 祝余没有理睬,见射北望没了呼吸,连忙从卷袋中掏出一根验尸用的银针,用火折子将其烧红。 车夫指着大呼道:“等等!你这,这些都是验尸用的,我们大当家的还没死呢!” “再吵,他就真死了。”祝余沉声,手法快而利落,她用针刺入了射北望十指指尖的穴位,逼出了少量的黑血。 “怎……怎么样?”车夫深怕打扰到她,更害怕大当家被她医死。不过好在,祝余这一针下去,总算是恢复了气息。 “算是稳住了。”祝余收起针,随后吩咐道,“你去把马卸下来,赶紧去城中请大夫过来。” “不成!”车夫谨慎,立马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大当家的说了,你有重用,绝不能让你逃了。” 祝余的目光瞥过那这刀,随后干脆坐在地上笑道:“好,那我俩一起坐着陪他等死。” 车夫闻言,犹豫再三,有什么比他们大当家的性命更为重要。只能拍着大腿一叹:“好!但我警告你,若是大当家出了什么事,天狼帮上下不会放过你!” 望着车夫策马离去,她将一路上断裂的辐条捡起,生了一堆火。 眼下,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祝余却安然坐在火堆前,手里掰着木条,若有所思。 她一边看向昏迷的射北望,他呼吸急促,眉头紧皱,还不断发出低沉的呓语。因是梦魇困住了他。 凑近听,他在喊一个人的名字……江稚,像是个女人的名字。 木屑落了一地,射北望也终于苏醒过来。 车夫感激涕零跪在他身前,扶起他,干脆给他一个拥抱:“太好了,大当家你没事!” 这寨子上下关系倒是不错。 射北望如一只刚才苏醒过来的小豹,警惕看着四周,仔细回忆方才发生过的事,只记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再然后脑子一片空白。 对!他是来抓祝余回去的。 射北望烦乱地抓着自己头发问:“人呢?” “大当家这几日可不能动气,恐留下病根。”身后一声温和的声响打断了他的疑虑,女子抱着一堆柴火缓缓走来。 射北望生疑,看向她:“你没有逃?” 按常理,射北望差点杀了她和谢展,本可以趁机要了他性命。这人倒好,逃都不逃,反倒等他苏醒过来。 祝余放下手中的柴火,眼眸里透着聪明劲:“我留下,是想同大当家做个交易。” “和我?”射北望可不信待在谢展身边的女人会是什么善茬,定是有什么图谋在。 他嘴角得意一笑,自信以为看穿了祝余的心思:“你想诓骗我,然后同谢展里应外合,捣毁天狼帮?” 车夫一惊,原来她打着这算盘。 “我对天狼帮没有兴趣。”祝余不急不缓,眼中逐渐亮起,讲道,“我是对谢大人感兴趣。” ? ?西北望射天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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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六十七章 山寨(悬镜司的叛徒) 车夫兀自沉浸于自己推测之中,要说一个女子对谢展感兴趣无非只有是两点:一是看中他的秀丽姿容,二是看上谢家少主夫人的位置。 只是皇城中的那些贵女公主想见上谢公子一面都难,就从没听说过有能入他眼的女子。这位姑娘固然长得是天人之姿,只可惜偏偏做了仵作这个贱职。 车夫摆摆手,语气像在规劝自家侄女:“姑娘,天下好男儿多了去了,听叔一句劝,谢展这条路你趁早放弃得了。” 她若真一早放弃,自该躲在清河与世隔绝。可祝余不想当这缩头乌龟,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就是要她抢占这先机。 射北望的眼如鹰般审视着面前的女子,她当真是爱慕谢展?千机处教的识人术能读人心,可这姑娘的眼里分明没有爱意。 若不是爱意,穷追不舍只能是…… 射北望有了结论,挑眉问道:“姑娘与谢展有仇?” 本是滔滔不绝的车夫咽下去半句话。 祝余被看穿,却未自露怯色,心想着千机处出来的人怕都这般八面玲珑,即便是谎话也很容易被看穿,不如真诚以待。 祝余的语气不太在意,眼神却露着杀气道:“是,谢展欠我一条命。” 说出此话后,她很是自信,想着射北望听到这一条命时必然有所共鸣,愿与她结盟。 可偏偏是这一句话,让射北望的疑虑更深。在地下角斗场时,她与谢展并肩而立,可如今却告诉他,谢展欠了她一条命。 究竟是谢展识人不清,还是自己看错眼了。 祝余一脸认真,接着道:“我想同大当家合作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射北望沉吟一下。 祝余转头看向他,并无任何惧怕:“只因大当家是我一路行来,唯一察觉到谢展虚伪的人。” “倒是有趣。”射北望随之一笑,仍旧打量着,“不过,姑娘也想要谢展的命?” 祝余反问他一句:“一命换一命,大当家是觉得不公平吗?” 射北望被问得反倒有些心虚起来,不过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只能先答应:“好,若姑娘真的能帮我,谢展的命我愿让给姑娘。” 黎明曙光照在白石峰的山顶,泛着暖金色的光辉,这一抹明亮之色夺入眼眶,给人无尽的希望。 步行而上,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便可看到炊烟袅袅,透露山寨所在。山寨四处可见狼头旗,相传这天狼帮老帮主罗裘当年正是徒手打死了狼王而威震江湖。 也就是两三年前,天狼帮也算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帮派,罗裘更是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存在。 时过境迁,如今的天狼帮人烟稀少,镇守寨门的也只剩两个瘦弱的青年。 “大当家!二当家!”二人精神抖擞喊道。 祝余这才知道那驾车的并非是车夫,而是这寨子的二当家。看来如今的天狼帮确实大不如前,大当家二当家都得在外讨生活。 通往寨子里的是条泥路,山顶天气莫测,昨夜估摸着夜里下过雨,一路泥泞。 一群孩子踏着泥点子朝这儿飞奔而来。 四五只小手在眼前摆动着,他们将射北望围了起来,吵吵嚷嚷。 “大当家可是进城啦?” “大当家给我们带吃的了吗?” “大当家我想吃莲蓉糕!” …… 二当家蹙着眉头,拦着那些小手道:“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没瞧见大当家的正累着,回屋去!” 射北望把双手往腿上蹭了蹭,直到手上看不到血渍,转身从马车上拿下来一个精致的食盒。 他摸着孩子的脑袋温声道:“分去吧。” 祝余心想,这样一个人看上去也并非像坏人。却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当初自己也正是因为谢展看上去并非坏人,而陷入的死局。 一路上二当家还在一旁唠叨:“大当家,往后别给孩子们买这些糕点蜜饯了。最近帮里生意不错,咱又不缺钱。” 射北望凌厉的目光瞥了一眼,随后淡淡道:“不一样,只有这些钱是干净的。” 生意?难不成他们还在做蝶梦香的生意? 祝余跟在他们身后,假装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望着高处飘动的白色狼头旗,四五个孩子正在了望台朝她招手。 她鬼使神差地也招手回应着,问道:“天狼帮有很多孩子吗?” 射北望边走边梳理着寨子里的杂物:“嗯,不到束发之年的应有二十多个。” “他们的父母呢?” 射北望手中的活顿了顿,随后淡然的语气道:“当年朝廷派人围剿天狼帮,一些人死了,剩下的被抓起来流放了。但稚子无辜,所以都养在山寨之中。” 射北望当年是因调查蝶梦香一案潜入天狼帮的,那些人的死与他多少有点关系。 祝余还在继续试探:“朝廷围剿天狼帮,是因为蝶梦香吗?” 提到这三个字,射北望本是轻松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你也知道蝶梦香?那可是朝廷的禁物。” 祝余流露对此物好奇的神情:“来之前谢大人曾提起过,说此香值千金,焚香入梦者飘然若仙,可得美梦大成。” 二当家闻言得意一笑:“那可不,眼下此香千金都难求,全天下就唯有……” “老杨!”射北望打断了他,可任凭谁都猜到了这剩下半句话,这蝶梦香唯有这天狼帮有。 祝余装作不在意地接着说道:“不过我也听人说起过,此香会令人分不清梦境与虚幻。” 射北望虽不知她为何这么问,但还是点头道:“若剂量太大,会有这样的后果。” “也就是说……闻到此香的人也可能会在梦中杀人?”祝余心中的担忧藏于那风平浪静的眼光之下。 射北望没有回答,瞥到身后几个正在抬尸体的年轻人,说道:“姑娘,不如我们先说正事。” 对她而言,这就是正事。难不成是因为这香的缘故,让她亲手杀了父王? 目光往后看去,抬来的尸体被破旧的草席包裹着,看得出这一路运过来很是仓促。 二当家捏着鼻子,将那卷起的草席打开,躺着的是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 祝余再凑近一瞧,眼中难以置信道:“赵百年?” 那个百年老店的掌柜赵百年? ? ?小余儿:谢大人,你欠我一条命。 ?   射北望:师弟,你欠我一条命。 ?   夏清朗无奖竞猜:如果说猫有九条命,那么谢猫现在还剩多少? ? (本章完) 第六十八章 失踪(悬镜司的叛徒) 一大早,本是无人问津的百年老店今日却门庭若市,里外围了足足三圈。整条街上卖糖人的卖炊饼的甚至本在摊位上的都不由停下手上的活计想挤到这里头来看热闹。 攒动的人头中只能看到那人一颗脑袋,直到有人喊了一句:“司市来了!是司市来了!”那几个本是凑热闹来的小贩肉眼可见慌张起来,抓住货物就往人群外头跑。 所谓司市指的是掌市之政令,平日里负责管理东西市的买卖。这官职位卑权重,商客争吵或是奸商欺诈都得由这司市出面解决,一来一去油水不少。 因而那些没有固定摊位的小贩,但凡听到这司市的名讳,便立刻收摊,毕竟那罚金不是小数目。 司市海偃今日一身绿色官袍身后跟着四五个带着棍子的衙役,很是威风。商家们私下议论着,不知今日哪家店那么倒霉被他给盯上了。 人群散开,十几个侍卫护送一顶软香的轿辇到跟前来。帘子掀起,玉鞋轻点地,女子这一身红色石榴裙在人群中光华夺目。 她微微昂起头,扶着侍女伏芝的手,款款而行,瞥了眼这百年老店的招牌,淡道:“砸了。” 姜媛昨日回去越想越气,她堂堂一公主竟被一巧言令色的小人蒙骗,还让旁人看笑话。说出去,有失皇家风度。 侍卫们利落拿起梯子爬上,只听见哐得一声巨响,百年老店的招牌裂成了两半。 百姓们嘘声不断,都不清楚这贵人是何来历,竟然如此阵仗,直接把人店给拆了。 伏芝开口道:“海司市,在你管辖的地方出了这档子事,可知是什么罪?” “小人不知情啊,公主知道小人是最忠心不二的。”海偃谄媚的眼神,屈着腰道。 底下百姓这才知这个金枝玉叶的女子就是当朝公主。南靖帝姬早年失踪,宫中这个年岁的应当只有那飞扬跋扈的二公主了。得罪她,别说这店了,就算是这掌柜恐怕也无法在皇城立足。 “忠心?”姜媛一笑,眼中傲然无物,“就要看海司市如何做了。” 海偃顾着四周,也顾及不了自己的颜面,踩上那牌匾大骂道:“赵百年,你个奸商,得罪了公主,还不快滚出来!休要让我进去找你!” 百姓们掩着嘴看笑话,这海偃平日里与赵百年算得上狼狈为奸。他不敢进去,是怕赵百年真要出来说出什么话反倒害了自己。 在这谩骂声中,门吱呀一声打开。 只是走出来那人并非赵百年,而是一个玉扇清秀的少年。 “这……这不是刑部的谢大人?”人群中有眼尖的。 “刑部的人都来了,这百年老店是出了大事啊!”众人猜测。 海偃的脸色可不好看,他本想看公主的眼色行事,可谁知姜媛的眼神彻底陷进去了。他不知这谢展有什么特别的,和他年轻那会儿也不都一样,两只眼一个鼻子,都是些肤浅之人。 海偃上前道:“公主,这门已开,不如下官先去找那赵百年?” “没看到刑部的人在这里,你一个小小的司市凑什么热闹。”姜媛没好气地摔下一句,看向谢展时脸色又变得温柔如水起来。 她一早便听闻谢展这几日回宫的消息,只是在宫中没能见到他,不过眼下在这儿相遇,未尝不是种缘分。 谢展本是紧盯着海偃,好奇这司市为何会出现在此,余光中瞥到了姜媛才拱手行礼道:“二公主殿下。” “谢大人不必客气。”姜媛纤细的手指搭在他的手上,他立刻收回。 伏芝没好气道:“谢大人恃才自傲,难不成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姜媛一个眼刀落在那伏芝身上,伏芝不敢多言下去,转而间温和道:“谢大人,今日可是来办案的?” “微臣有要事在身,还请公主见谅。”谢展今日冷傲得像一块冰,全然没有昔日温润公子的稳重。 他转而走到海偃身边问:“赵百年呢?” 海偃双眸愕然:“赵百年,他不在吗?” “你与他兄弟相称会不知他的去处?” 海偃心慌起来,顾着公主将他拉到一侧小声道:“谢大人可不要声张此事,昨日赵百年同我说得他罪了公主,问我借了些银两,说要连夜赶船回乡。” “他可说要带什么人一起?” “人?”海偃连忙摇头,“这家伙无家无室,自个一个人都难养活自己,怎么会带什么人?” 昨日祝姑娘失踪,谢展正是在这百年老店的后巷发现了这个大头娃娃面罩。如今寻了一夜,连赵百年也消失无踪。这两件事,总归有什么联系。 “老谢找到人了没!”不见其人,但闻其声应是个小公子。 夏清朗从里头出来舒展着胳膊,没想到昨日自己出趟城的功夫,祝姑娘就被掳走了,这悬镜司没了他不行啊。 他目光本是无意一瞥,就注意到人群中有个美人正盯着老谢,低声笑道:“老谢,我看你下回干脆让祝姑娘也给你弄个无相面具,你这长相太招摇了。” 谢展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姜媛还未离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盯着他。 “公主可是有其他吩咐?” 姜媛声音低柔,脉脉含情:“方才听闻谢大人在找人,不知是否需要帮忙?” 没等谢展开口,夏清朗从怀中掏出一画像道:“我们在找这姑娘,不知公主是否见过。” 姜媛看到画像中人的模样,眼眸顿了顿,露出僵硬的笑容:“这,这位姑娘,和谢大人是何关系?” 夏晴朗看出端倪来:“这关系可就难说了……” 谢展打断道:“此事不麻烦公主,微臣还有事,现行告退。” 姜媛的嘴角不自觉抽动着,却还是装作一副热心帮忙的模样:“谢大人放心,我会帮忙留意的。” 待到人走后,姜媛的脸阴沉下来,就连海偃都不敢靠近。 她语气渐冷:“海司市,你对本公主表忠心的时候到了。” 海偃连忙屈身道:“公主您尽管吩咐,下官定竭力办妥。” 姜媛不坏好意一笑:“去派人找方才画像中的女子,记住,要在谢展之前找到她。” (本章完) 第六十九章 灭迹(悬镜司的叛徒) 白石峰,天狼帮内,赵百年的尸体曝露在地上,露出一张苍白发紫的面孔,女子正在为他验尸。 “死者赵百年,年四十有余,面色发绀,嘴角带笑……”说到此处,祝余自觉奇怪停顿了片刻。 赵百年为何笑着死去的?她验尸多年,从未见过笑着死去的尸体,大多惊恐痛苦。 祝余接着查验下去:“死者全身湿漉,且四肢身体都有不同程度肿胀,表面看上去确实像是溺亡……” 老杨一脸兴奋道:“是啊,这家伙就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射北望一个细微的眼神,老杨忙噤声,转过头十分镇静看向她:“姑娘还请继续说下去。” “我方才说的是表面上,但倘若是衙门的仵作轻易便可验出,赵百年并非是溺亡。” 祝余察觉到此刻的射北望并不惊讶,反倒透露出一丝担忧来,看来他一早知道赵百年并非溺死。 祝余随之抽出木镊,从赵百年口鼻处沾下一些粘液:“你们看,他的口鼻内干净无血沫,我想死者是死后被人推下水的。” 射北望的脸色并不好看:“那真正的死因呢?” 闻言,祝余眸光一闪,随后拔出腰间那柳叶刀:“真正的死因还需进一步剖验。大当家的,这里来往都是孩子,可否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让我单独剖验。” 射北望眼露怀疑,但还是吩咐下去:“寨子北面有个废弃的草屋,姑娘可以在那里。” 这草屋本是赵百年的住所,曾几何时天狼帮还风光那会儿,赵百年作为寨子的三当家,自然是横行霸道。那个时候,射北望不过是给他提鞋的小喽啰,只是今非昔比,他已身入黄土,射北望却坐上了天狼帮帮主之位。 老杨守在外头,时不时往里头探去,小声说道:“这丫头怕不是小瞧了咱们,都不让咱们进去看。你说咱们过的那可是刀尖舔血的生活,什么场面会受不住。” 射北望靠在柱上,拨弄着手腕上的红绳沉吟:“老杨,我看是你小瞧她了。你觉着能进悬镜司的人会是一般人吗?” 老杨颔首,毕竟大当家此前也是悬镜司的一员,那可是响当当的暗器圣手:“只是大当家,我们把这仵作丫头绑来,悬镜司不会有什么动作吧?” 他嘴角轻蔑一笑:“我就怕他们没有动作。” 一炷香过后,祝余才从里屋出来。 她脱下面罩,双颊闷得发红:“大当家,如同方才推测的那样,死者肺部未残留肺液,并非溺亡。而我在死者的口鼻处和指缝中都发现了同一种奇怪的粉末。” 她手中的白布摊开,上头残留少许细腻黑紫色的粉末,若是不留神可能会将它错认为是泥沙。 “这东西看上去像是什么药物或是香料……”祝余本想拿近一些闻闻它的气味。 可没想老杨大吼一声阻止:“别闻!”她下意识将这粉末拿远,疑惑看着二人若有所思的神情。 射北望眼眸一沉道:“是蝶梦香。” 脑袋中那些本是散落的点忽然练成一条线,赵百年是死于蝶梦香,说明一年前这蝶梦香并未完全摧毁。她的推测没错,当初花娥点的香或许就来自于此。 老杨忙着想要撇清关系:“什么蝶梦香,我们不清楚这东西。” “二当家说这话,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祝余一手将腰间的围布解下,拍了拍衣服蹭去褶皱道,“大当家大费周章将这赵百年的尸体抬回,应该是不想官府的人发现蝶梦香并未摧毁的秘密。” 老杨倒是老实,搓着手看向射北望:“糟了大当家,没瞒住。” “无妨。”射北望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了一下,随后大方解释道,“姑娘猜的不错。我请姑娘来,也正是为了抹去尸体上的这些香料的痕迹,将赵百年伪造成溺水身亡。” “你还要将尸体送回去?”祝余不解。 射北望点头。 不太对劲,大费周折偷尸只是为了掩盖住尸体上残留的蝶梦香。那不如一把火烧了更干脆! 射北望的目的绝没有那么简单。 祝余抱起双臂审视着他,肃然道:“大当家,我是朝廷的仵作,是帮尸体说话的人,你让我来做毁尸灭迹的事,那可是犯法的。” 射北望知道她话中有话,目的是想提醒他来时路上所答应的事——有关于谢展的过去。 他想了想,才开口道:“若我说,我并不非第一天认识姑娘呢?” “是何意思?”祝余讶然。 射北望自信一笑,他确认这件事祝余绝对会有兴趣听下去。 “谢展十岁那年拜入师父门下,曾让千机处打听过一个人。” 十岁,不过是个孩童,谢展打听的该不会是…… “没错,正是当时还在清河往生义庄的姑娘你。” 是她! 祝余的眼眸震颤许久,久久不能平复。一个幼学之年的孩童,连是非尚且不分。为何会让人打听她?祝余那会儿也不过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并未给任何人造成过威胁,也没有任何仇家。 可若射北望所言非虚,谢展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关注自己,想来觉得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祝余追问道:“谢展是何时认识的我?他又为何要打听我的事?” 射北望摇头,他也并不清楚这些,只是说道:“不过姑娘若真的出手帮我,事成之后,我可以给姑娘一些蝶梦香。” “蝶梦香?”又是这玩意儿。 射北望背着手细细将来:“此香可给人欢愉,也可要人性命。只要控制好量,我可让姑娘与入梦者对话。有些话,姑娘亲自问谢展岂不是更好?” 老杨觉着大当家这次看错人了。悬镜司的人大多刚正不阿,这蝶梦香可是朝廷禁物。即便说破嘴,仵作丫头也断然不会答应做这种毁尸灭迹的事。 “好!”没想到祝余答应得过于爽快,甚至没一点犹豫,她道,“不过我从未做过此事,若要做得无暇,大当家还得给我多一些时间。” 射北望深吸一口气道:“好,不过午时,赵百年的尸体必须丢进观音湖里。” ? ?这一次是双线剧情铺开~~~里应外合考验默契啦!! ? (本章完) 第七十章 细节(悬镜司的叛徒) 观音湖正是出游好时节,绿杨阴里赏穿花蛱蝶之色。姑娘们多秋千之乐,附庸风雅的文人则偏爱湖边对诗写字。 湖中画舫悠然自得,船头站着三两个书生打扮的公子,他们朝着绸缎般的湖面望去,本是风清气朗。 忽的一人眯上眼起先注意到异样:“你们看,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船凑近了些,那人看清后吓得直接往后倒下,惊呼道:“是人!是死人!” 不一会儿,刑部的人到了,浩浩荡荡将整个观音湖里外封住。外头的百姓都在议论着,不知死的那人是谁。 “老谢,都问了一遍。这些人是昌鸿书院的学子,约莫是未时到观音湖赏景作画的。发现时赵百年的尸体已经泡烂了,老谢,咱还要过去看吗?” 谢展沉声:“尸体是唯一的线索。” 赵百年的尸体手足白皱,本是大腹便便的身材更是圆滚。 湖边吹来的风夹杂着尸体的腐臭味,夏清朗捏着鼻子,忙从袖子里抽出一粽子样的香包放在鼻子前,才缓过劲来。 他道:“老谢,看来这赵百年昨夜真的失足落水死了。” “是不是失足落水,此时下定论还尚早。”他余光瞥见清朗手中的玩意儿问,“哪儿来的香包?” 夏清朗靠在杨柳树上,洋洋得意:“此前祝姑娘瞧我对气味敏感,特意给我做的,别说,还挺管用的。” 她倒是挺关心清朗的。 “恩,拿来。”谢展不要脸地摊开手示意。 “不是吧老谢,这你都抢。” 谢展站起身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淡然一笑道:“既然你如今有香囊护体,查验尸体的工作就交予阿朗你了。” 查尸体? 夏清朗连忙将那香包塞进他怀里,无奈一笑:“老谢,我想了想你心细如发,还是你做比较合适。” “不勉强?”谢展拎起这小香包。 “一点也不。” 谢展细嗅一番,是一股龙脑香和檀香之味,还有一股甜甜的姜味,思绪又被拉到寒江那次。 “老谢,刑部的张仵作来了。”如今祝余下落不明,只好请刑部的仵作前来验尸。 不过张仵作年过半百,在刑部协助断案上百件,经验也算得上如今南靖仵作中数一数二的。 “张仵作,您看看这人是不是溺死的?” “是。”张仵作躬身行礼,随后用绢布探了探死者口鼻道,“回大人,这死者口鼻有淡红的血沫,四肢泡胀,初步看来是溺死不错。” “没有古怪的地方?”谢展向来严谨。 张仵作一听想道:“大人若要再确认清楚,还需剖验。” “好,那就剖验。” 河边验尸本是条件困难,好在有了此前经验,谢展立即派人用细绳绑在树干上,利用粗布简易制造了殓房。 张仵作将那尸体打开,不知为何今日这刀那么锋利竟不费吹灰之力划开了尸体。 张仵作揉揉眼盯着里头的脏器,惊呼:“这,这死者的脏器……” “怎么了?”谢展紧张。 “这……长得也太好看了。” 夏清朗还是头回听到夸脏腑长得标致的,笑道:“老谢,要不让张仵作也给你剖剖。说不准你人长得好看,脏器也好看呢。”谢展没忍住白眼。 半柱香过后张仵作才出来,此时有了决断:“大人,剖验发现死者肺内确有溺液,此人死因可确认为溺亡。且无挣扎打斗痕迹,应是失足落水的。” 难不成海偃并未撒谎,昨日夜里赵百年打算坐船离开,却不料失足落水遭遇不幸。 可这事情总觉着不对,为何赵百年的尸体是在今日未时才被人发现。 “等等!”尸体反过来一道微弱的光,恰好落入眼眸。 谢展一把抽走张仵作手里的镊子,从赵百年原本的皮肤上取下一根比发丝还要细的丝线来。 置于阳光下,此丝线无色透亮,难被察觉。 夏清朗捏上鼻子,皱着眉满脸嫌弃:“这什么东西?张仵作,你留下的吗?” 张仵作摇头:“小人没有用过这个东西啊。” “是桑皮线。” 经谢展这一提醒,他总算知道何时见过这东西了,瞪大了眼疑:“老谢,这,这不会是祝姑娘留下来的?” 谢展松了口气,起码说明祝姑娘还活着。 “难不成祝姑娘已经验过赵百年的尸体了?” “这怎么可能!”张仵作摇头,凭他做仵作几十年来的经验道,“大人,这仵作剖验需划开皮肤,取出内脏,怎可能做到不留下一点痕迹。” “不对不对……”张仵作这么说,反倒让夏清朗愈发确认了,“老谢,这肯定是祝姑娘,我见过她用这桑皮线缝合过尸体,就是没有一点痕迹。” 张仵作也惊慌起来,不过很快察觉到方才验尸中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今日剖开尸体那般容易是因这尸体本就被剖开过一次,而至于里面排列整齐的脏器,应也是谢大人口中那个仵作做的。 只是不可思议的是,她是如何做到毫无痕迹的?这简直是鬼斧神工! 夏清朗本是讶然于此,可越想越不对劲起来:“老谢,你说祝姑娘也是,为什么验完尸,还要把尸体丢到那观音湖里,眼下她人去哪里了呢?” 这些诡异的逻辑,都在说着一件事…… “祝姑娘是被人胁迫验的尸。” 夏清朗眼眸一惊:“那岂不是很危险?” “倘若她处理过这个尸体,那赵百年应该不是溺死。”谢展语气坚定,随后看向张仵作,“劳烦再看一下,我想我的好友或许会在尸体上留下线索。” “是。” 若是只想要判断死者是不是溺亡查看肺部是最快的方法,但如今这尸体被人动过手脚,那各个脏腑都不能放过。 果真,如谢展所料,张仵作在这胃里发现了异样。 他用白布包裹着银针呈上:“大人,小人在死者的胃里发现了这根银针,也许是那姑娘验尸时不小心漏下的。” 一个能做到将死者死因隐瞒,甚至做到毫无痕迹的女子,会不小心落下一根针吗? 夏清朗凑近:“老谢,这针……” 入木三分,两寸长,神影针。 他眸光一闪:“我知道她在哪里,白石峰,天狼帮。” 第七十一章 下山(悬镜司的叛徒) 初夏入夜后,天不凉不热。绿槐高柳,新蝉虫鸣,繁闹中尚留一丝静谧。 白石峰一下坠入黑夜,寨子里欢闹声响起,务农的妇人们结束一天劳作在院子里纳凉,聊起白日里的农活趣事。孩子们累了,就趴在台阶上玩抓子儿。 虽不及远处皇城的万家灯火通明,却也算得上茅檐低小其乐融融。 祝余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放松下来欣然观之。笑语欢声下,一个孤寂而又凄凉的身影立在远处的竹屋内。 “哎,大当家又去看夫人了。” “可不是,像大当家这般深情的男子可不多了。” 妇人提及射北望皆叹息不止,但这夫人一事却像是这寨子中的禁忌,众人相看几眼后不敢往下嚼舌根子。 祝余轻声踏上,竹子发出的声响太大,射北望一早就察觉到,却还是让她进来了。 这间屋子相比此前那些茅草屋显得整洁雅致多了,对门桌上放着贡品,一块醒目的牌位上写着:爱妻江稚之神位。 江稚,那个射北望重伤昏迷时喊的名字,原来是他的妻子。 她上前说道:“大当家,我是来辞行的。” 射北望转过身,双眼已红,叹了口气,坐到一旁的矮凳上道:“天已黑,姑娘为何不等明日天亮再动身?” “我与大当家一样,怕夜长梦多。”祝余的目光落在那牌位之上,温和说起,“那日大当家失去意识之际,喊得正是先夫人的名字。” 射北望的眼中有了动容,化作苦笑一声叹道:“终究是我亏欠了阿稚。” 男人说亏欠一个女子,多少是在感情一事上欺骗了她。祝余一叹,生前不懂得珍惜,死后的深情要来有何用。 她说回正事:“既然我答应大当家的事已做到,不知大当家答应我的呢?” 赵百年的尸体已被官府断为失足溺亡,眼下她也没有留在此处的理由了。 所有思绪从悲伤中抽离出来,射北望的眼审视着她:“姑娘当真那么想杀谢展?” 祝余一笑反问道:“大当家不想杀他吗?” 射北望的目光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牌位之上,眉目间坚定地露着杀意。 他从长袖中掏出一个香盒,将其打开,一股淡然的花香散发出来,盒子内共有四粒黑紫色的香丸,色泽质地都与在赵百年身上发现的一致。 这是价值千金的蝶梦香。 射北望道:“我给姑娘的蝶梦香共有四粒。一粒可让人痴醉,两粒能让人入梦,三粒则伤人性命,四粒下去此人无药可医。姑娘可要慎用。” 射北望的最后一个眼神,分明是想看她杀了谢展。他与谢展的仇恨不会比自己浅。 出寨后漆黑一团,今夜无月,黑云密布,祝余只能提着灯笼小步跟着。 二当家走在前,见她是个柔弱女子,便道:“仵作丫头,你说你也是,来者都是客,何不多住一晚再走?” 再说下去,祝余自个儿都快忘了自己是被他们强拐过来的。 她将灯笼拿近些,深怕这火灭了,想起方才一事随口问道:“二当家,方才无意瞧见大当家在怀念先夫人。先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老杨一听止住脚步,回头看向她,思量了一会儿小声道:“丫头,夫人之事帮里上下都不愿提起。不过你这就要走了,和你说说也无妨。” 老杨缓缓道来:“夫人名为江稚,是我天狼帮唯一一位女当家的,生前受老帮主看中,便是那赵百年都要看她的脸色。” 江稚是个匪盗? 老杨压低声音:“你可听说过飞燕侠客?” 祝余虽不闻江湖事,但这飞燕侠客她却清楚。此人轻功了得,曾破皇城守卫,只身一人夜访后宫;那夜在岁安宫,祝余还亲眼见过她的倩影。 “江稚是飞燕侠客?” 老杨颔首,可这对不上,当年在岁安宫时已是自己入宫后的第二年,那时候飞燕侠客还活着,为何如今的江稚却死了。 “江稚是如何死的?” 老杨摇头叹息:“当年因贩卖蝶梦香,朝廷派人围剿天狼帮。那时天狼帮中出了奸细,害的老当家战死,江稚也死了。若非这个奸细,我天狼帮岂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谢展曾说射北望当年是安插在天狼帮的探子,不料落草为寇。那这奸细是谁? “丫头,你再往下走,就能看到一条小路。下山后一直往南走就能回城。” 祝余拱手道:“多谢二当家。” …… 这一夜本该是个平安夜,山上本是祥和一片。了望台上的孩子最先看到了山下跃动的火光,觉得不对劲。 朝着下面挥舞着双臂道:“大当家,大当家,山下有火!” 正当此时,本是守山门的弟兄气喘喘跑回来道:“大当家的不好了,是朝廷的人!” 老杨方才回来不久,一听这消息急了:“那仵作丫头不是说赵百年的尸体没有问题吗?朝廷的人怎么找上来了?” 射北望眸光一沉:“我们都被她骗了,追!” 追? 祝余既然一早想好要跑,又怎么会让他们追上。方才在二当家面前装得腿脚不便,其实平日里与师父上山砍柴,她的体力并不差,不到一炷香功夫已经下了山。 射北望虽是千机处的探子,可他对香料之事并不了解。他不知道这一路上祝余随手折下的木屑可不是寻常东西,那可是个好宝贝。 大强最喜欢的松木屑的气味,它对气味极为敏感,定能沿路找来,或许此刻大强已在前处等她了。 想到此处,她步履轻快朝希望走去,谁知,一支箭射穿了她的灯笼。 夜里昏暗无光,失去了灯笼的祝余此时像个瞎子,甚至不知对面是何人。 她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一些,按理说朝廷的人没有那么快赶到。也就是说射北望也不会在这时候察觉,那想杀她的人是谁? 祝余压制住内心的恐惧,试探问道:“壮士可是天狼帮的人?” 对面一个粗犷的笑声:“什么不入流的帮派,我乃皇城一等护卫秦宗邦,特此来请姑娘回去。” 皇城第一护卫,秦护卫……难不成是姜媛身边那个护卫长? 面前本是漆黑模糊一片,缓缓升起一道亮光,昏黄光线交织,那人背后是一顶单薄的软轿。 第七十二章 手段(悬镜司的叛徒) 姜祈年走失的第二年,姜媛出生了。 同样是在一个雪夜,宫中传来女婴的哭声,让本是意志消沉的君王重展笑颜。 姜媛的生母丽妃原是宫中最不起眼的贵人,却因生女得时,一夜封妃。即便是萧王后极力劝阻,也无济于事。 宫中皆知丽妃这是母凭女贵,一切要归功于一年前失踪的帝姬——姜祈年。 传闻姜祈年出生那日皇城响起久违的凯旋之音,钟鼓交错,久旱逢甘是祥瑞之兆。南靖王大喜,将这刚出生的公主封为帝姬,得万民朝贺,无上尊贵于一身。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只过了五年,五岁前的事又有谁还记得清楚。只是听说,帝姬随王上南巡,因宫人冒失走丢。此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整个南靖都在寻帝姬的下落,但都未果。 自那以后,南靖王愧疚不已,醉心朝政。天可怜见,让他又得一女。 姜媛自幼被养于萧世兰膝下,南靖王又将对祈年的所有思念与爱都放在了她身上。就这样,她夺走了姜祈年该有的人生。 十五岁那年,姜媛初封和静公主,赐下了眼前这四进五重的公主府,府上奴仆百余人,侍卫更是王上亲自挑选,可见荣宠。 秦护卫瞧她看了出神的样子,讥笑道:“怎的,看着走不动道了?不过也是,像你这样从山野来的,这样的府邸怕连见都没见过吧。” 祝余淡然一笑,她想起姜媛通红着眼,对她说过那句:姜祈年,你本该是个死人,为何偏偏要回来,要同本公主抢! 抢?她的东西,该说“还”字才对。 公主府内金柱玉砖比她想象中的更要奢华,难怪姜媛曾说岁安宫这小小宫殿还不及她公主府的一角。只是,这公主做得未免也太过奢靡招摇。 金丝软榻上睡卧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周遭侍女垂着头轻摇羽扇,生怕将主子吵醒,屋内弥漫一股淡雅的香气。 “公主,人带来了。” 姜媛微微睁开眼,视线落在她身上,此女只一身青色衣裙,身姿却透露着清贵。从寨子出来本是灰头土脸,但瑕不掩瑜,仍旧看出这五官标致大气,将这皇城中的贵女都比下。 “你叫祝余?”伏芝走近扶起她,她缓步走下来,声音带着高傲与不屑,“可还记得本公主?” 祝余抬头,尚不知她今日寓意何为,自若道:“在百年老店,小女曾与公主有过一面之缘。” 姜媛莲步走近,笑着拉过她的手道:“当日若非姑娘,本公主定会受那小人蒙骗,此番请恩人来是想亲自感谢。” 谢她? 在她好不容易逃出白石峰后,派身边一等侍卫押送她回府,这能是什么感谢? 祝余顿了顿,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日前小女被拐上白石峰,这一下山便能遇见公主,真是万般幸运。” 这话一出,姜媛变了脸色,此女句句话看似真诚,却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她将手松开,此刻连语气都装不出温和来:“自姑娘失踪,谢大人日夜不停地在寻你,本公主自当要出一份力。” 原来,这才是姜媛今日绑她来的真正原因。 前世姜媛望不可及之人成了自己的面首,而后积怨难消。这一世,正是韬光养晦之际,绝不能因同一个男人在此时结下仇怨。 祝余假意逢迎道:“谢大人与公主一样都是心善之人,对属下极好,是难得的好官。” 姜媛虽与这善丝毫不搭边,但却极爱听人夸她心善。听到这番话,心中顾虑打消不少。 伏芝掩着嘴低声道:“公主,厢房已备好。” 姜媛的神色肉眼可见迟疑了一刻,随后笑道:“还是伏芝这丫头上心,本公主这都忘了,眼下已是深夜,姑娘不如就在公主府住下。” 住下? 祝余躬身拒绝:“多谢公主好意,只是小女无故离职多日,恐官职不保,还是不叨扰了。” 她转身,秦侍卫拦在前,粗声道:“公主这好意,姑娘是不想接受吗?” 祝余一愣,看来今日这事还没有彻底结束。 伏芝带她在公主府绕了几个弯,走进一处小院,屋内灯火通明,却可瞥见案台上那蜡烛已燃了一半。 祝余看向一旁的伏芝:“公主殿下,这是一早知道今夜有客?” 伏芝眸色慌张,故作镇静道:“姑娘是公主府的上宾,不能失了礼数。奴婢就不扰姑娘歇息了。” …… 她听见门落锁的声音,外头的奴婢们似乎嬉笑着撤走了。 祝余在宫中五年,这种手段不是没有见过,提刀警惕走向床侧。 这一脚,便把这躲在床底之人给踹了出来! 那人蜷缩着身子哎哟哎哟叫起来,扶着腰站起身眼神迷离,像是喝醉了酒。 “你是何人!” 那人眯着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女子的容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嬉笑着:“老天待我不薄,今夜有姑娘作伴,此生足矣!” 祝余觉着恶心,并非这个男人。而是姜媛,惯爱耍些下三滥的手段。 同为女子却日日惦记着旁的女子的清白,这样的人如何吃斋念佛,誊写经书也无用。 祝余静静盯着他,目光渐冷:“那你可知我是谁?” “你就是天上仙,今夜也逃不脱我的手心!”男人上下打量的眼神不怀好意,张开双臂朝她飞扑而去。 …… 谢展这边,夜袭天狼帮,还是让射北望逃脱,从杨朔口中得知祝余已经逃脱的消息,却没有寻到这个人。 直到今日一早,公主府送来消息,他们才匆匆赶来。 姜媛一副大事已成的模样,缓缓走上前柔声道:“昨夜在白石峰偶遇祝姑娘,本想亲自找大人的,只是当时已夜深,不好叨扰,便请姑娘在府上安心住下。” 谢展没有心思,沉声道:“祝姑娘乃我刑部之人,还请公主还给我。” 此话一出,姜媛觉得昨夜这事做得太对了,那女子是何想法尚未可知,但谢展分明对她动了心。 伏芝匆匆来报:“公主,不好了!出事了!” 姜媛心中一笑,表面却装作惊讶:“怎么了?难不成是祝姑娘…” 伏芝摇头又道:“不,不是,是那海司市死了!” 第七十三章 破局(悬镜司的叛徒) 众人赶到屋内时,瞧见海偃半裸着身子躺在地上,面容惊恐痛苦,半张着嘴,死状惨烈。 姜媛干脆被吓得叫出了声,转过头,侍卫们一前一后挡着她。 她心中疑虑更深,这女子究竟是何人?海偃虽不是行伍出身,但也是混迹江湖的老手,竟会死在这乡野女子手中。只是眼下人死了,事情或许更好解决了。 少年的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蹲在她身边。用那干净清澈的眼眸小心翼翼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眼底藏着害怕。 “可有受伤?” 祝余下意识避开了眼神,心头已是一颤,理智急忙将她的思绪拉回。谢展永远知道如何让自己动心,而她要学会的偏偏是在这些动心的瞬间清醒过来。 前世的遭遇,儿女之情于她而言早已没有那么重要,她像一个赶路人,深怕被身后的厄运所追上。 她淡然道:“我没事,死的是他。” 是啊,死的可不是他吗?夏清朗一叹,这两人不该先关心这个死透了的人才是,这可是杀人之罪。 而一旁,这些举动都被姜媛看在眼里,她目光冷漠,嘴角却露出笑意,又再度掩饰过去。 她故作无辜问起:“祝姑娘,这究竟怎么一回事,海大人为何会在此处,你二人……又为何衣衫不整?” 夏清朗没等祝余开口,率先跳出说道:“公主,这话可是说错了,衣衫不整的分明只有这海偃而已。” 伏芝帮衬说道:“她一个女子同这衣冠不整的男子待了一整夜,谁知没有发生些什么?这可是在公主府,实在太不像样了。” 谢展站起身,眼中不止是愤恨,仿佛是要吞人般说道:“事关女子清誉不可妄言。”伏芝被吓得一时语塞。 祝余走上前,并未惊慌,反倒神色坦然徐徐道:“这就怪了,昨日分明是伏芝姑娘安排的住所,我并不知此人藏于屋内,更不认识此人。” 伏芝闻言立刻跪地解释:“大人明鉴,昨日姑娘来时便问起过隔壁住的海大人,奴婢本还不知,可能她那时就动了心思。您若不信,大可问问府上的侍女们。” 这颠倒是非的能力倒是和她主子一模一样,如今这公主府上下串通一气,可还有能讲真话之人? 姜媛柔声劝道:“伏芝,不可胡说,这好歹也是姑娘家,怎会动这种的歪心眼。” 伏芝一唱一和:“公主心善,自然不知这世上爱慕虚荣之人手段狠毒。” 祝余听到此处没忍住笑,这笑声稍大了些,弄得谢展都有些糊涂了。 姜媛更是诧异,祝余难不成是被逼疯了,她难道不知眼下自己是何处境。 笑声渐止,祝余眸光一沉问道:“敢问公主,海大人一个外臣为何夜宿于公主府内?” “那还不是……” 还没等伏芝答,祝余便帮她说:“又是公主心善收留吗?” 伏芝哑口无言,姜媛的表情有些难看起来,开口道:“海大人是为百年老店一事而来。” “我看未必。”祝余不怀好意一笑,用着昨夜海偃那眼神上下审视着,这故弄玄虚的姿态反而让众人怀疑起来。 她见这情形,拱手解释道:“公主,小女可自证清白,只是此事若说出,怕是公主会怪罪我。” 这话说的,仿佛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般。 姜媛嘴角抽搐着,虽她不知祝余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此刻若不给她分辨的机会,定然落人口舌。 她微昂起头泰然道:“本公主恕你无罪,你但说无妨。” 既然让她说,那她可就要胡说了。 “回谢大人,回公主,昨夜海大人是来了这间房,只是……”她明眸一闪,“只是将小女错认成了公主。” 公主府的侍从们此刻都开始躁动不安起来,谢展忽然表情轻松不少,至于一旁的夏清朗本就对祝姑娘五体投地。 姜媛的脸僵住,从齿缝中蹦出一句:“胡言乱语!” 这岂不就是胡言乱语,但越是欲言又止的话,越是可信不是。 祝余真诚的双眸一点不假:“怎会是胡言,昨夜海大人句句喊着公主的名讳,还……” 谢展被她这欲言又止的把戏逗笑,配合问道:“还如何?” “海大人昨夜还曾说起,公主的右肩有一花瓣状的胎记,令人魂牵梦绕。” 众人细语声不断,就连伏芝都惊在原地,此事只有侍奉公主的贴身奴婢才知晓,怎会? 夏清朗不嫌事大:“海大人连这闺中之事都知晓,我看啊,祝姑娘所说可信。” 众人虽嘴上不说,但心中早就有了偏向。 姜媛脸色铁青,顾不及公主风度,怒而上前抬起手:“此等污言秽语,本公主看你是不要命了!” 那一巴掌硬生生被谢展拦住,将她一把拉开。 姜媛怒道:“谢展,你难道要让这女子继续胡说下去!毁了本公主的清誉不成!” “清誉?”祝余站出来,肃然道,“公主也知人言可畏的道理,诋毁一个人只凭一张嘴便可,未免太轻易了些。” 此话掷地有声,姜媛已然不耐烦:“祝余,你究竟想怎样?” 她加重了语气,目光坚定:“我再问伏芝姑娘一句,昨日,我当真问过这男子的身份吗?那海大人当真不是登徒子?” 伏芝看向主子,眼下姜媛被架着,若是再否认,她断然不会对公主之事松口。 眼下不得不服软,伏芝跪在地上求饶道:“可能是奴婢记错了,海大人……海大人平日是好色,可能昨夜多饮了些酒,才说的胡话,不可当真,不可当真……” 夏清朗凑到他耳边小声夸道:“老谢,还得是祝姑娘。若今日之事外传,这公主的风流韵事怕也要传遍了。祝姑娘这法子,高啊!” 谢展站在她身后安静看向她,他并不为此而开心。他清楚祝余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流言蜚语与她而言,是家常便饭。 姜媛自知今日这筹谋不成,但却可以在海偃之死上做文章,也怪他死得正是时候。 姜媛缓和语气道:“祝姑娘,就算海偃是登徒子不错,但你杀了朝廷命官,这可是死罪一桩!” 第七十四章 死因(悬镜司的叛徒) 昨夜门被落锁,直到今早这间房内只出现过两个人,祝余和海司市,杀人凶手似乎根本不用找。 伏芝听了此话连忙接下这话茬:“那海偃虽是狂徒,但祝姑娘可是杀人凶手。” 这话说得,就像是说那狼虽凶狠残暴,但跑到狼窝的兔子能是什么好兔子,这脏水看来非得泼到她身上才算完。 姜媛冷冽的眼神落在少年身上:“谢大人你还在犹豫什么,此女涉嫌杀人,理应收押再审,难不成你想包庇她?” 没等谢展回话,祝余眸光坚决道:“我没有杀人。昨夜此人喝醉酒,不知为何朝我扑来,随后面色发紫,倒地不起,初步来看是心疾发作。” 被诬陷死过一次的人,再次被人冤枉时会比往日更冷静。尽管脑海中痛苦的记忆还会不断涌现,可着急、担忧亦或是祈求着别人出手救自己,这些都没有用处。 有时候抗争并不需要声嘶力竭。 谢展为之说道:“公主,眼下连海司市的死因尚未可知,就断定祝姑娘她杀人为时太早。” 夏清朗灵光一闪提议道:“老谢,祝姑娘是仵作,让她验一下不就知这海司市为何而死了吗?” “不行!” 姜媛震惊,她那这半张着的嘴尚未开口,此话却被祝余抢先了。本还怕她从中做手脚,她倒好自己先拒绝了。 祝余坦然讲道:“小女在白石峰那会伤到了手臂,如今怕难验尸了。不如,谢大人再请一位刑部的仵作可好?” 夏清朗有些担忧地看向她,这手怎么就好端端在这个时候伤着了。 谢展闻言神色并未慌张,淡然道:“公主,刑部的张仵作经验丰富。” 姜媛想了想量她也不敢在眼皮底下做手脚,一笑:“好,那便有劳谢大人请张仵作过来了。” 张仵作缓缓走进屋,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女子身上愣了半刻。这就是那个剖尸无痕、将他都骗过去的女仵作,竟长得如此清秀。 他上前蹙眉,本以为是要数落几句,谁知撤退一步拱手问道:“您可是祝仵作?” 祝余的眸光一动,无论是资历还是年龄张仵作都是她的前辈。 她急忙回礼:“是,张仵作,还得有劳您先查验清海大人的死因。” “好。”他的眼中没有质疑和审视,反倒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姜媛一行人坐在圆桌旁,那白布虽拉起,但仍旧可以闻到一股血腥的味道。她颇为嫌弃的目光看向这女子,这女子凭借这样貌说不准还能去个富贵人家做个妾,怎会做这肮脏的行当,太不入流了。 张仵作在里头说道:“死者海偃,死状惊恐,尸体背后出现鲜红色尸斑,且口唇与指甲末梢都发绀。大人,这确实是突发心疾的症状。” 夏清朗抱着手臂清了清嗓子:“公主,眼下可是清楚了,祝姑娘没有说谎,这就是个意外。” 意外?姜媛狐疑:“这海偃平日身子硬朗,怎会突然发病?” 伏芝更是夸张说道:“说不准是这海偃起了贼心,被姑娘发现一脚给踹死了。”她若真有一脚踹死人的本事,这屋内怕没几个人能活在这世上。 张仵作隔着白布道:“大人,有发现!死者胸口处确实还有一块浅浅的红印,看上去生前受过伤。” 真的有红印?难不成真被伏芝说中了? 姜媛此刻一副看好戏的眼神,至于伏芝一脸邀功的姿态:“奴婢就说,那些舞坊酒肆的姑娘顽抗误杀人也是常有的事。” 祝余本想不明白姜媛出生在宫中金枝玉叶长大,使用的为何总是些下作手段,原来是这个叫伏芝的丫头。 这丫头,留不得。 谢展仔细着她的神色,千机处教的识人之术,却为何每每看不透她的路数。 祝余神态自若道:“此伤不是我杀人的证据,而是我救人的证据。” 救人? 谢展想起:“《金匮医书》中是有记载,若遇心疾者,可频频压动胸腹处,或可恢复神智。原来,祝姑娘是在救他。” 伏芝显然得意过头了,甚至抢在公主之前说道:“昨日只有你二人在屋内,此话祝姑娘如何说都行。” “伏芝姑娘,破案讲究一个证据,说话也讲究一个道理。今日姑娘可愿为自己的话负责?” 伏芝身后可是公主,谁人能耐得了她,自傲道:“当然。” 祝余顺势说道:“若张仵作判定此伤就是海偃的死因,不用旁的证据,我自愿认罪。但……若你诬陷,我要你离开公主府。” 伏芝此前是狂妄了些,一听是和自己有关系的赌注急忙看向姜媛,姜媛也只是合眼同意了,毕竟只要祝余认了罪,必然下狱。 伏芝咬咬牙道:“好,我和你赌。” 久之,张仵作出来。 他神色凝重看向众人道:“回公主,大人,小人已查明海偃大人真正的死因。” “是什么?”姜媛期待凑近。 “海偃大人确实是心疾突发而亡。” 伏芝摇头:“这不可能!你不是说,他胸口有伤,这伤定是她弄的!” “是谢大人的话让小人想起,若是以施救来看此伤,还需进一步剖验可知。”张仵作郑重其事道,“经剖验,死者肋骨出现了轻微骨折,脏器位置也有一定程度的改变,是正常施救后所导致的,绝非致命伤。” 伏芝瘫倒在地,双目失措,慌乱的手拉过姜媛的衣摆:“公主,定是她使了什么手段!” 祝余开口语气依旧坦然:“公主,此番验尸的不是我,我与这张仵作更是第一次见面,我如何作假?” 原来这就是她不愿亲手验尸的原因,真相从别人口中说出才更真切。 “公主,奴婢对你是忠心的,奴婢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啊……” 一声清脆的响声,伏芝捂着左脸,愣了半响,随后不停地叩首。 只是姜媛冷漠地看着她:“伏芝,你也是本公主身边的人,怎得做事如此轻浮,险些诬陷了好人。就按你自己说的,离开公主府吧。” 伏芝慌了神哀求道:“公主,伏芝一直是侍候您的,您不看功劳也看苦劳啊。” 姜媛深叹一口气道:“拖走吧。”四五个侍卫将伏芝拖了出去。 她挥袖离去,侧过身朝祝余笑道:“今日本公主可算是明白为何刑部会招来一个女仵作,祝姑娘,咱们来日方长。” 第七十五章 香包(悬镜司的叛徒) 此时暂时告一段落,回去一路,夏清朗一直围着她转:“祝姑娘,我说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这张仵作没能验出海偃的真正死因,到那时你该如何收场?” 她随口道:“我信任谢大人。” 此话一出,她闪烁的眼神仿佛又没有方才的疏离感,是一种不真切的感情,谢展根本读不明白。 他只能听着她的话颔首:“我自然想保你,但倘若姑娘方才认了罪,此事就完全不同了。” 先不说那刑部大牢是个什么地方,就说二公主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祝余一笑:“我所谓的信任不是相信谢大人会救我。而是谢大人说过,张仵作是刑部资历最深的仵作,定然观察细微。何况,张仵作初见我时,喊得是祝仵作三字,可见他很认可我仵作的身份。如此,我的胜算只会更大。” “就这些?”夏清朗眼睛圆乎乎地盯着她,她这完全是赌徒心态。 谢展狐疑道:“所以,在海偃死后,祝姑娘验过尸体?” “大人,你若是仵作和尸体共处一晚,会忍得住不验上一验吗?” 祝余缓下脚步,忽然说道:“其实海偃真正的死因不是突发心疾。” 三个人都停在了原地,二人诧异看向她。 夏清朗摸不着头脑:“这,这你和张仵作方才不是都说……难道是张仵作验尸有误?” 祝余摇头:“张仵作经验老道没有失误,是我偷走了尸体的一些东西。” 夏清朗听着瘆得慌,而此前那些事零零碎碎的细节仿佛此刻都在谢展的脑子里连成一片。 终于,他想明白了:“所以赵百年的尸体,姑娘你也拿走了同一样东西?” 两个案子,两个曾被祝余处理过的尸体。那赵百年看似死于失足落水,如今的海偃看似死于突发心疾,两个案子有太多共通之处。 祝余摊开手掌,白布里包裹着一些紫黑色的粉末。 她如实道:“在赵百年和海偃的尸体上,我都发现了这个东西……” 夏清朗将头凑近:“这东西闻着还挺香的。” 还没说完,谢展就一把将他拉回,肃然道:“这是蝶梦香。” “什么?”夏清朗捂住鼻子就后退,“老谢,你是说那个朝中禁物,蝶梦香?这不是个脏东西吗?” 祝余将那白布收起调侃一句:“夏兄,你可别看这小小一点,这在黑市可值上千金。” 夏清朗见钱眼开立刻转变了态度:“这尸体上的污垢留着也没什么用,祝姑娘不如我帮你处理了?” “阿朗,蝶梦香是禁物,你身为朝廷命官怎可知法犯法。” “瞧瞧瞧,我就说老谢这人开不得玩笑吧。”夏清朗抱起手臂在胸前道,“方才不过是和祝姑娘开玩笑的,不过,为何赵百年和海偃的尸体上都会有残留的蝶梦香?” 谢展沉声:“蝶梦香,只要剂量足够,可以杀人。” 此时祝余的眼眸荡起轻微的波动,嘴角却露着淡然的笑意。她之所以抹去海偃身上蝶梦香的痕迹,就是怕真正死因暴露后,自己身上这香盒反倒成了杀人证据,到那时自是无法分辨清楚。 “祝姑娘,白石峰上让你隐瞒此事的,是不是射北望?”谢展疑虑。 祝余收回思绪,并未说谎:“是,射北望让我掩盖住蝶梦香的痕迹,但也让我找到给大人留下线索的方法。” 那根神影针,果真是她刻意放下的。 “老谢,看来你的猜测没有错,射北望背叛了千机处和悬镜司,现在在黑市做蝶梦香的生意。” 夏清朗分析着:“只是赵百年和海偃为什么会死在蝶梦香下?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清朗的声音他倒是一点也没听进去,谢展看向她此刻倒是有些暖心起来道:“案子的事明日再查,祝姑娘看着憔悴,这几日定是没有睡好,不如让她回悬镜司好好休息一下。” 祝余捧着自己的脸,自己憔悴吗? 而另一边,夏清朗鄙夷的目光看向他,好你个老谢,平日里让他熬一熬彻夜通宵时,也没见心疼过自己。 …… 这悬镜司原来就藏于书院之中,而这书院的夫子竟然就是岳千帆。 岳千帆见她回来兴奋地迎上去,朗笑道:“我这徒弟总算是没丢人,终于领了个丫头回来了。” 谢展听这话锋不对劲,连忙原地止步,随即拱手道:“师父,朝中还有事,就先告退。”一转身健步如飞。 岳千帆见他如此,悬在半空招呼的手落下,又看向祝余笑道:“丫头,你瞧我这徒弟是不还挺有意思的?” 祝余礼貌颔首一笑,目光却瞥见落在地上的一枚香包。 她弯腰捡起,翻看了一下,这香包不正是此前她送给夏清朗的,怎么会从谢展身上掉下来。 夏清朗见状在一旁解释:“祝姑娘,这可不是我故意弄丢的,是老谢从我手里抢去的。” “抢的?”祝余更是不解,“谢大人喜欢这个?” 夏清朗挠挠头,同样不解的目光猜测道:“老谢可能是喜欢闻里头的味道吧。” 岳千帆在一旁看着两人无奈摇头,心中一叹,年轻人啊。 第二日,夏清朗难得起早,没去用膳反倒是蹲在谢展屋子外等他起床。 直到谢展推开门,他立刻迎了上去,双目安耐不住的兴奋道:“老谢,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 谢展摆摆手,全然没想听下去:“你没事就同我去趟刑部。” 夏清朗还没放弃,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包炫耀道:“好消息是祝姑娘昨日又给我做了一个香包,一大早放在了我的门口。” 谢展止步看向他:“这算是好消息,那坏消息是?” “老谢你就没发现你的香包丢了?” 谢展摸了摸身上,微微皱眉,难不成是丢在了公主府? 正当他思虑不解之际,夏清朗从身后变出一个香囊来:“好了,不逗你了,这是祝姑娘特意留给你的。” 谢展的眉头展开,这香囊看上去可比夏清朗上回的精致多了,上头还绣着一只和小白很像的猞猁。 他心中欣喜,可嘴上却还是冷淡道:“祝姑娘为何要给我做香囊?” 夏清朗想了想,又猜测道:“估摸着是昨日我说起你喜欢这香囊的味道,就上了心。” 谢展将香囊凑近一闻,这味道,仿佛和之前的不一样,在龙脑香和檀香味之下还藏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第七十六章 罗棠(悬镜司的叛徒) 刑部的牢狱内关着知晓当年白石峰真相的人,老帮主罗裘的胞弟罗棠,江湖人称香书生。 罗裘杀戮一生,但对这弟弟却是极好,花费不少力气供他在昌鸿书院读书,只为弟弟不做匪盗,有个好前程。 可惜这罗棠并非善类,在书院那会儿就是一霸,不甘心舞文弄墨,反倒研究起香料来。这蝶梦香本就是出自他之手。 当年千机处派了探子,与朝廷里应外合,瓦解了天狼帮。弄得最终他兄长惨死,自己也被刺瞎了一只眼,饱受这牢狱之灾。 刑部大牢内光线本就昏暗,只有石壁上放着的几盏油灯尚且能看清路。 狱卒唱着小曲儿,端着食盒进去,墙边瘫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毫无生色。 狱卒丢下食盒道:“罗棠,吃饭了。” 他闻言,像狗一样爬了过来,狱卒一笑,走上前踢翻了他的饭碗。 他悬着的手停在半空之中,微微握成拳。 狱卒讥讽道:“你们看看以往风光无限的香书生,如今是怎么个模样?连狗都不如!” 身后几个本在喝酒的狱卒也没出手阻拦,反倒饶有兴致跟着一同笑起来。 狱卒蹲下身盯着他:“罗棠,你要告诉我那蝶梦香的秘方,小爷我保你在这大牢内吃香的喝辣的。” “真的?”那人只露出一抹邪笑,说道,“好啊,你过来些,别让人听见……” 狱卒一听连忙凑过身去,谁料脏乱的发丝之间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眸,直接咬住了他的耳朵! 狱卒的嚎叫声响彻整个大牢,外头本是喝酒的也赶了过来,可谁料赶来时那人捂着自己的左耳来回打滚,地上还有半只残耳。 罗棠满嘴是血地笑看着他们,嘴里嘀咕着:“你们呢?也想听这个秘密吗?” 众人心里发毛,他们知道这罗棠本就不是什么善茬,估计在这狱中更是疯魔了。只是这可是刑部,当差的还怕一个犯人不成! 里头胆大的喊道:“咱们怕他作甚,他如今被锁在里面,量他也没那个能耐!今个卸了他的胳膊,为兄弟报仇!” 四五个人朝他涌去。 刹那间,几根银光忽闪而过,所有狱卒应声倒下,气氛紧张起来。 罗棠的笑意收敛,瞥见他们身上的银针,心中不安。安静的地牢内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转角处,一个宽袍长袖的男子缓缓而来。 “是你?”罗棠站起身,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刺耳沉重。 若是说他方才只不过是戏弄人的眼神,那此刻罗棠的眼明确是要杀人。 他步步走近厉声道:“射北望,你杀我兄长,害我天狼帮,如今还有脸出现在此,不怕我杀了你?” 杀人?就他这样的废人顶多咬掉别人一只耳朵。 射北望捏了捏自己的耳朵,沉声道:“你若只是个寻常人,我早杀了你,但我答应过大哥,不会杀你。” “闭嘴!”提及罗裘,罗棠的双眸通红充血,他紧紧抓住木栏吼道,“你不配喊他大哥,阿兄如此信任你,就是到死都没想过你会是叛徒!” 此话在他脑海里打转,射北望的眼光闪动着,他抬眸看着:“罗棠,今日我可以救你,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你要救我?”罗棠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不屑一笑,“大人你可是千机处的探子,又想骗谁呢?” 叛徒的话虽不可信,但有一个人,罗棠一定会信。 射北望向身后看去,拐角处缓缓走出来一人,烛火逐渐亮起,照亮那人的面孔,罗棠眼前一亮。 “老杨?”他的眼中竟是诧异,“你还活着?” “公子。”老杨低着头,满眼心疼道,“您受苦了。” 罗棠目光来回在二人间审视:“老杨,难道连你也……” “公子,您误会大当家了。”老杨解释道,“大当家早已不是朝廷的人,当日您入狱后,老当家又不信殒命,正是大当家救了整个天狼帮啊。” 罗棠虽信不过射北望,但老杨自小看着他长大,跟在阿兄身边,不会是叛徒。只是要让他相信千机处的探子会成为天狼帮的草寇,这简直是个笑话。应该说,他射北望是个笑话! “你真的会救我?”罗棠再度问道。 一声利落的开锁声,铁链落在地上。 久违的自由,让罗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舒展着四肢,竟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 他踹了地上那狱卒一脚,随后看向一旁射北望,没想到最后救自己的竟然是他。可他的目的是什么? 怀疑问道:“射北望,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射北望缩着手抱在胸前,一叹:“我只想知道这蝶梦香的来历。” 蝶梦香?罗棠嘴角一勾,白石峰一变后他饱受折磨正是因为这蝶梦香的秘密。白的黑的,说着不同的理由,用着不同的方法,都想从他口中知道蝶梦香的秘密。 而这,也正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告诉你?” 当射北望的手藏于袖子内,就会让旁人紧张起来,因为你完全不清楚什么时候他会杀人。罗棠表面看上去云淡风轻的模样,但额头早就留下了冷汗两滴,他知道自己对付不了这人。 只是射北望今日话语还算是真诚:“因为我想救天狼帮。” 救天狼帮? 罗棠眯着眼,饶有兴致看向他:“你是想重操这蝶梦香的生意?” 老杨一想,单靠眼下天狼帮的弟兄别说养活孩子们,就连养活自己都难。但若是公子出手,重操旧业,天狼帮必然可重出江湖! 他帮衬说道:“公子不知,老当家走后,兄弟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这妻儿老小在这白石峰上过得是什么苦日子。还请公子看在老当家的面子上,帮一帮天狼帮。” 看来,他果真落草成寇了。 罗棠看向一侧,舔了舔嘴唇的血渍,答应下来:“好,我可以告诉你。黑市里有个叫藏花谷的地方,那里的谷主种出了一种紫黑色的蝴蝶兰,就是蝶梦香的原料。” 黑市,藏花谷……真就那么简单? 第七十七章 黑市(悬镜司的叛徒) 南靖律法虽是严苛,但无论再怎么严苛的律法下,黑市依旧存在。皇城共有三处地下黑市,这最出名的要数胡桃巷子后第三棵槐树下的——恶人黑市。 这黑市里做得都是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最常见也就是贩卖私盐和宫中拿出来的宝物,胆子大的会做些兵器生意,甚至还能在这儿买到打手和杀手。 就是通往恶人黑市的地道阴暗潮湿,不好走,加上入夏后天气潮热,总是传来一阵阵刺鼻的酸气。 夏清朗脖子上挂着香包,闻之觉着神清气爽:“眼下入夏人易乏力昏沉,多亏了祝姑娘这香包,若拿到市面上也定能买个好价钱。” 祝余被他逗笑,余光却落在一旁谢展身上,他没有将香包挂在身上,对昨日赠香包一事也没有任何表示,难不成是已经发现了什么。她心中有过担忧,也有一点点的庆幸。 三人从这地道走出,视野豁然开朗起来。这怎得叫黑市,灯火通明,该叫白市才对。就是来往的那些人都戴着面纱,亦或是穿着宽大的长袍,总而言之不露真容。 夏清朗眼花缭乱,他哪见过这场景,双手压着面具,走上前自个逛了起来。 二人缓步跟在他身后,祝余开口问起:“谢大人,听闻昨夜有人来劫刑部大狱?” 谢展颔首,语气却异常平静:“是射北望,他劫走了天狼帮的余孽罗棠。” 罗棠?在白石峰曾听老杨提起过,老帮主有个胞弟就在狱中,应该就是这个罗棠。只是,在皇城劫狱这事…… “大人是故意放他们走的?”她疑虑问。 谢展转过头,对她这一问表现得异常很感兴趣:“祝姑娘为何如此说?” “一来刑部牢狱不是谁人都能轻易进出,那罗棠本就是朝廷要犯,更是守卫森严。二来,大人谈及此事神色轻松,不像是丢了要犯,更像是在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这四字仿佛又将祝余拉回过往的思绪之中。 或许同样是暑气正盛的一个夏日,那些画面不由自主一点点浮上脑海。 画面定格在岁安宫内桌案上的那碗冰糖莲子酥山。 姜祈年双手托腮盯着这盘酥山郁闷:“花娥,你说谢大人为何总对我客客气气的,不过是一碗酥山他都不愿收下。” 玉盘上的冰块就快化成水,花娥轻摇着扇,早就不如她刚入宫时拘谨的模样,甚至开始和她打趣道:“殿下,这男女之事,奴婢可不懂。要不,您去请教下宫里头有经验的嬷嬷?” 姜祈年双颊飞红,不知是暑气还是什么,说道:“我,我只当他是至交好友。” 花娥见她这样子,顺着说道:“好好好,那帝姬可想知道谢大人心中真实的想法吗?” 她抬眸:“如何?” 花娥这一副说书先生姿态,将那小扇往胸口那么一放道:“后宫妃嫔百人,王上为何偏偏宠爱萧王后。只因王后会使那欲擒故纵之术。” “欲擒故纵……”姜祈年念过这四个字,“那该如何做?” “帝姬眼下的问题在于对谢大人太过热情,奴婢听公公们说男人喜欢热情惊艳,更偏爱那清冷孤傲。今日起,帝姬只需冷淡他,不理睬他,装作对他失去兴趣就行。” 这公公们说的,能可信吗? 姜祈年嘴上虽说着不在意,可却把这欲擒故纵四字放在了心上。 而后几日,但凡在岁安宫遇到,还没等到谢展行礼,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一日三餐也竟可能和他错开,甚至连晚上他送的宫灯也一并全灭了。 直到第三日,也许是这欲擒故纵的方法起了效果,谢展竟真主动找她。 “公主,可是微臣近日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他语气温和带着稍许委屈。 姜祈年本顺势想解释,可瞥见花娥的眼神,冷下语气道:“没有,只是,本公主对你不感兴趣了。” 谢展的眼中闪过什么,愣了愣还是恭敬行礼道:“既然公主不愿见我,微臣先行告退了。” “等等!”姜祈年下意识抓住了那双手,他的手冷冰冰的就像他整个人一样,给人以一种不可靠近的距离感。 她早该知道这欲擒故纵本就无用,如今将这一切搞砸了。 姜祈年垂下头,指尖微微嵌入他的手心里,温声说道:“谢卿,能不能不要把我当成公主。我想要一个朋友,一个在宫中能相互依靠彼此信任的朋友。可以吗?” 少年的背影长久没有动,而后转过身,轻轻抽出手来,双眸温和带着笑意:“公主,微臣此生都会一直忠心于公主。” 她的思绪逐渐回来,原来忠心到头来一文不值。 而所谓的欲擒故纵,原来只是他惯用的把戏而已。 夏清朗在前头铺子停下来,似乎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盯着门口那牌子念出声来:“暗夜叉三两银子打断腿,十两银子打断根,一百两银子可要命……老谢,在这黑市做生意的都那么嚣张,完全没把咱南靖律法放在眼里啊!” 夏清朗这憨货,竟然完全没收声。这地方是恶人黑市,此话一出,杀意四面而来。 一些暗处的人忽而停下手中的活慢慢靠近。 暗夜叉里走了出来一壮汉,他拿起一把大刀,朝上面喷了一口酒,活脱脱像那刽子手。 他眉毛抖动着,眼神带着杀气道:“兄弟,敢在黑市谈律法?胆挺肥的啊,大家伙的,抓住这三个朝廷派来的走狗!” “好汉我不是……”夏清朗摆着双手本想解释,可这刀哪里给人解释的机会。 刀剑铮铮,谢展这一剑救了他的小命,只是寡不敌众,眼下这个局势他们三人怕出不了黑市。 谢展丢过一把剑,朝夏清朗喊道:“分头走!” “祝姑娘,我们走!” 本是没反应过来的祝余,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所惊扰。 那双手温热地握住她,带着少年的温和,却强有力地握紧她。像是一股暖流从手臂到头顶,头皮一阵麻,身体却不自主跟着他跑起来。 谢展,这难道也是你的欲擒故纵吗? 第七十八章 花票(悬镜司的叛徒) 谢展一路往西,今日不知怎得总感觉有些心慌气闷。不过跑几步路的功夫,就开始气喘头晕起来,也许是这暑气的缘故。 直到拐进一处小巷,二人终于甩开了身后追杀他们的人。 舒了口气,昏暗的光线下,祝余的视线突然一黑,这个病发得越发频繁,不安感让她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心。 谢展才感到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手心传来,顿了顿,意识到方才是自己逾矩了。 少年抽出手,弯腰赔罪道:“祝姑娘,方才情形特殊,多有得罪。” 昏暗的光线下,瞧不清楚谢展绯红的脸,他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来,轻轻一吹,火星闪烁。 火光印在少年清澈如水的眼眸,他用手小心翼翼护住这微弱的火光,缓缓将它递到祝姑娘面前。 祝余眼前有了光亮与少年模糊的轮廓,徐徐问道:“谢大人,是何时知道我怕黑的?” 少年对上她的眼眸,温声安慰道:“在寒江那会姑娘匆忙间拉过我的衣袖,我看姑娘平日镇定冷静,唯独在黑暗中会惊慌起来。不过姑娘放心,我与阿朗都随身备有火折子,姑娘永远能看清前方的路。” 火光照在两个人的中间,白墙上的两个影子相看着彼此。她接过火折子,看向前方的路,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祝余若有所思感慨:“谢大人,当真是谢大人,总能知道我需要什么。” 谢展温和弯唇,白墙之上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跟随着。 与此同时,夏清朗跑了三条街终于甩掉了那群人,气喘吁吁从另一条小路赶来,与二人汇合。 “老谢,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难甩掉!”夏清朗双手扶着腿,喘着大气吐起苦水来。目光转而疑惑看向他的脸,“老谢,你怎么回事,流那么多汗?” 谢展从思绪中反应过来,若非夏清朗提醒,他自己也没察觉。 他抬起袖子拭去额头上的汗,不忘解释道:“是方才跑得有些急。” “就这几步路,老谢你这体力还比不上我。”夏清朗得意,随后瞥见一旁拿着火折子的祝余,“祝姑娘,你的脸……” 方才谢展的话又让她心神不宁起来,她挤出笑容解释着:“应该是这烛火将我的脸照红了。” 夏清朗摇头,眯着眼凑近看:“你的脸红吗?我说的是你脸上沾上东西了。” 祝余这话倒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不过眼下这刻是真的红了,她急忙擦去脸上的灰迹。 这条巷子的尽头传来人群的喧闹声,忽地又响起一声敞亮的锣声。 三人望去同一个方向,那里就是恶人黑市上最出名的——彩云楼。 夏清朗问起:“老谢,之前咱们在百年老店里找到的花票就是这地方?” 赵百年死后,刑部曾将这百年老店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银两外,就是一张写着“彩云楼”三个大字的花票最为古怪。 这彩云楼可不是个寻常地。 彩云楼共有两扇门,白日里开东门,是东市大街一家普通香料店,只有少许女子会光顾。 但入夜后的彩云楼大不相同,传闻地下有一扇隐藏的西门连通着黑市。西门的另一边门庭若市,完全是个极乐之地在。这地方做交易,更是不为人知。 可见赵百年与这彩云楼的人有过交道,或许在这里能够找到蝶梦香的线索。 “千机处的人说,这彩云楼是前不久刚开在黑市的,却能在短时间下名噪皇城。皆因彩云楼有一种叫醉白日的香,还有一位叫彩云娘子的花魁,令人神魂颠倒。” 祝余问起:“谢大人是在怀疑,那彩云楼的醉白日就是我们要寻的蝶梦香?” 谢展头愈发昏沉,他甚至开始用一手扶着墙继续说道:“眼下只是猜测,没有线索,我们只能进去一探究竟。” “那快走吧。”夏清朗本向前走了两步,想起不对又说道,“不成,这暗夜叉的人还在外面找咱们,咱们这样进去,会不会太招摇?” 要隐藏身份,倒是有个十分妥当的方式——无相之术。 祝余心领神会:“放心,不会有人认出我们。” 不过一炷香功夫,三人就已完全变换了容貌。 巷子里,站着一个清秀的公子,一个相貌平平的书童,还有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汉。这三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同路人。 清秀书生打量着面前这满脸络腮胡的粗汉,憋了许久的笑声还是没忍住:“老谢,你这样子,还别有一番韵味。” 面前的粗汉虽五大三粗的长相,浓眉大眼中却带着书生意气的柔情,有种张飞绣花的感觉。 粗汉无奈背过手,目光柔和道:“好了,眼下我们得想方法弄到花票。” 彩云楼是个神奇的地儿,依着千机处的情报,想进入这里不看身份,而是得想方设法得到这花票。听说只有楼主才能决定哪些人可以拿到花票,因而时常一票难求。 当然在这彩云楼前方的空地,也有几个缩着手的商贩,他们手中也有几张余票,但就是价值不菲。 “我这里有!”夏清朗随手从怀中掏出十几张来。 祝余瞪大了眼,接过来数着足足有十五张花票,疑惑问起:“夏兄从何处弄来的这些?没想着悬镜司出手如此阔绰。” 夏清朗抱起手臂靠在墙上得意道:“这些可不是用钱买来的……是我照着赵百年那张花票画出来的。” 画出来的?这能行吗? 三人一人分得一张花票,朝着彩云楼的大门走近。 门口的小厮是个高大强壮的,黝黑的皮肤挂着双炯炯有神的眼,审视过三人的花票,摆了摆手道:“进去吧!” 竟然真成了? 夏清朗昂着脑袋大步走进,他这是南靖第一画师,也不是在悬镜司白混的。 祝余心中一叹,好在是被朝廷招了去,若是他在黑市里帮人画银票,朝廷可就有大麻烦了。 进入彩云楼,三步一景,宛若瑶池阆苑。周遭云雾缭绕,抬头可见华丽的藻井,上头绘着五彩的云朵,祥和喜庆。看来,也是这彩云楼名字的由来。 而这从藻井上挂下来的布条,连接着一悬在空中的亭子,上头木匾上还写着登云阁三字。 夏清朗眼尖,一下看清楚那放在亭子里的东西,是一盆黑紫色的蝴蝶兰。 他小声开口道:“老谢,你快看那些,是不是……” 第七十九章 彩云(悬镜司的叛徒) 蝶梦香?看来他们所想不错,这彩云楼果真与蝶梦香有关。 众人本还想上前细看,可谁知一声锣响,四周渐渐暗了下来,烛火被铜镜反射照在同一戏台之中。 万众瞩目之处落下一根七彩绸带。 不知人群中谁人喊了一句:“是彩云姑娘!” 话落,琵琶声嘈嘈切切,笛声悠扬。顺着彩绸,一抹紫黑闯入眼前,曼妙的身姿玲玲盈耳,那女子蒙着一层朱柿色薄纱,一头褐色的卷发落在胸前。 她拉动着彩绸在空中飞舞,宛若一朵盛开的蝴蝶兰,又轻轻落于戏台之上。 她那眉眼弯成月牙,不似江南女子温柔如水,多添娇媚之态。让人不见全貌,仍身心向往。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此女身上,忽略了这台上缓缓走来这人,才是重要人物。 就是这彩云楼的楼主,他一身窄袖翻领服,腰间革带缀着金色小环,一眼就可认出他并非南靖本土人。 他用深邃的眼看向众人:“诸位来到我彩云楼,都为我彩云二宝而来。只是咱彩云楼有个规矩,只有能上这登云阁之人才有资格得到我的宝物。” 众人的目光挪至那高高悬挂着的登云阁,只要上了这登云阁,就能得到宝物? 人群中有人不耐烦喊道:“别说废话,咱们抢就是!谁先上去,就归谁!” “慢着。”楼主抬起手阻止,不怀好意地一笑道,“诸位不要着急,这上登云阁的规矩由我们彩云姑娘说了算。” 彩云莲步上前,声音绵柔道:“诸位只需答对小女设下的谜题,就能得到我与醉白日。” “娘子快说!这谜究竟是什么?”底下大多是男子,个个眼眸发亮期盼着。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纤长的手指从腰间掏出一药瓶:“小女这瓶中共有四颗药丸,两颗白色,两颗黑色。大家只需蒙上眼,吃下一颗白色和一颗黑色时,即可算过关。” 台下众人不屑笑道:“就这么简单?那咱们都可试试,总归有几个运气不错的。” 他们大多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赌博。 只有那个浓眉大眼的粗汉开口问:“若是吃错会怎样?” 彩云的目光落在这不起眼的粗汉身上,莞尔笑道:“此药特殊,倘若吃错,药性相冲,可是会当场暴毙而亡的。” 台下本是跃跃欲试的众人立刻变了脸色,这谜题是会要人命的。赌运气也就算了,这要是赌命,那是会死在这里的。 祝余不明白为何这彩云楼会设下如此谜题,更想不明白,当初赵百年难不成也通过了这考验? 彩云晃着手中的药瓶走上前:“诸位,眼下这登云阁上就放着四颗药丸,若是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随着又一声锣响,四周寂然,竟没有一人愿意上前。 人群中,一个浓眉大眼的粗汉站了出来。彩云定睛,这不正是方才问她问题的那人。 “老谢,你在干嘛,这可是赌命……”夏清朗从齿缝中轻轻发出声音来。 谢展伸出两根手指朝他二人一笑,祝余领会道:“不用急,看来谢大人已经解开这谜题了。” 夏清朗怎能不急,谢展平日里和他们赌钱就没有赢过。 彩云浅笑着,从袖中抽出一黑色布条来,从他身后系上,而后在耳边小声呢喃:“你可不要选错了。” 谢展手缠着彩绸,身体今日不知为何沉重起来。他沿着彩绸使劲飞身而上,好在这亭子就在彩绸旁,差点踩空的一只脚吓得众人吸了口凉气。 众人由下而上望去,并不知谢展选了什么,于是开始议论起来。 “我瞧这家伙五大三粗的,头脑不行,就不知这运气行不行了?” “这为伊人自然得要付出些,你瞧瞧,那彩云姑娘盯得有多紧。” 彩云抬眸对自己设下的局尤为自信,只是没到一会儿,谢展顺着彩绸又飞身而下。 “你,你没事吧?”夏清朗紧张起来小手握一起。 而与此同时台下那些人也是屏息以待,心中默念着:一,二,三…… 半盏茶过去了,他仍旧没事。 谢展单手扯下那黑布条小道:“我赢了。” 彩云诧异的目光难以掩饰,命人立即去登云阁查看。 小厮呈上那盘子,彩云才恍然大悟道:“壮士,确实赢了。” 众人震惊,一个个凑上前来看,只见那盘中剩下的并非两颗完整的药丸,而是被人分成两半了。 夏清朗想起方才他那一分为二的手势,原来如此,只要将四颗药丸都一分为二,只吃其中的一半。无论是何种顺序,合在一起都只会是一颗白色一颗黑色。 彩云看向那楼主,楼主也没想到今日这谜题这么快就被人解开了。 他走上前说道:“诸位,今日的胜者是这位壮士,醉白日,还有这彩云姑娘都归这壮士所有。” 众人唏嘘声一片,今夜本是想来看彩云楼的热闹,可没想到这热闹这么快就散了,自觉无趣地散去。 楼主走上前看着三人笑道:“诸位,彩云姑娘还需梳洗打扮,请先上楼休息。” “那我们的醉白日呢?”夏清朗问。 楼主眸光一闪,随后解释道:“这可是我彩云楼的宝物,我自然亲自去取,过会儿就送到你们厢房。” 这二楼似乎不太对劲,每五步都能见到一手持棍子的守卫。 楼主引着路,推开右侧的厢房仍然灿然道:“诸位休息片刻,我去去就来。” 门吱呀关上,观这厢房内都是些女子的用物,莫不是那彩云姑娘的闺房? “老谢,这醉白日算是得手了,但彩云姑娘她…”夏清朗眼神落在一旁姑娘身上。 “我是为了查案。”粗汉一本正经解释。 正当此时,门口一声清脆的声响,让三人都警惕起来。 夏清朗第一个冲到前头,用力推门无果道:“糟了老谢,我们被锁在里头了。” 外头传来笑声:“几位官爷,这来我彩云楼竟都不知会一声,也太没规矩了。” 官爷?三人相互看着,他早就看穿了三人的身份,可究竟是从何时暴露的? 那人笑声可怖:“官爷,彩云楼每日发出的花票只有一百张,今日却多了三人。你们当然不清楚,这每一张花票上都有醉白日的香气。” 花票?从他们踏入这彩云楼起,就已经暴露了。 楼主语气森然:“你们既然想要这醉白日,那我就送给你们。只是这百日醉能让人醉生梦死,也可让你们永远醒不过来。官爷,今夜就好好享受吧。” 四周弥漫起一股清甜的雾气… 第八十章 中毒(悬镜司的叛徒) 清甜的烟雾之中夹杂着幽幽花香,祝余反应过来,捂上嘴:“憋住气,是蝶梦香!” 彩云楼的人以醉白日为饵,难不成,背地里做得是这些杀人的勾当。或许,赵百年当时也是如此死的。 三人尝试在房间寻找出路,门窗都已从外边被人封死,而这烟雾根本没有源头,像是从墙缝中渗出来一般,更无处可避,他们是有备而来,没想让他们活着出去。 谢展伸手,本想将茶水倒在纱巾上,才发觉自己的手已不由颤抖起来,甚至拿不起重物。 其实早在进彩云楼之前,他就发觉了自己身体的异样,双手发抖,浑身无力,这可不是中了暑气,而是中了毒。 夏清朗在身后察觉,看向他关心问道:“老谢,你没事吧?” “无事。”谢展用身体挡住二人视线,又极力用另一只手按住颤抖的那只手,这才倒出水来将这纱巾彻底沾湿。 他转身,毫无破绽地分予二人:“我们得快点找到出去的方法,先用这捂住口鼻,绝不要让自己失去意识。” 祝余也觉得不对,谢展看向自己的目光分明有话要说,却又戛然而止。 三人捂着口鼻,可这只能暂时缓解,这些烟雾还在源源不断涌进,唯一的门窗都被封死了。 当初射北望将蝶梦香给了她,早知就多问一句如何解了。不过当日,谁也想不到会身处这样的绝境之中,终究是小瞧了这彩云楼。 祝余的身体开始微微发热出汗,这香的气息愈发浓郁。按着蝶梦香的功效,再如此下去,他们三先是入梦,然后都会死在美梦之中。 扑通!一声响,余光里一个身影倒下。 “老谢!” “谢大人!” 谢展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耳边响起了模糊的呼喊声,是阿朗,还有祝姑娘……可为什么怎么也操控不了自己的身子,就像置身于云海之中,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好像被一阵清风带往另一个世界… “夏兄,搭把手。”二人合力,一人撑过一只胳膊,将谢展从地上扶起,挪到了床侧烟雾较少的地方。 “谢大人,谢大人?” 祝余叫不醒他,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才发觉谢展浑身发烫,双颊微红冒着冷汗。可他的面容却不是痛苦的模样,相反嘴角还带着微微笑意。 这样子就同赵百年与海偃死时一模一样。 夏清朗满目担忧:“祝姑娘,老谢今日一直不太对劲,好像总是浑身无力的样子…” 不对,即便是这屋内的蝶梦香,现在的剂量还不至于如此快地倒下入梦。 祝余的目光往后瞧去,方才谢展掉落在地的小物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不是,昨日托夏清朗带去给他的香包?难道是因为这个! 祝余眸光微动,沉声问:“谢大人今日可是一直带着这个香包?” 夏清朗这才注意到这个香包,他也不清楚,今日出门时还没见老谢带着,怎会从他怀里掉出来。 “这不是姑娘送给老谢的吗?昨日老谢收到后连碰都不让我碰,这东西有什么问题吗……”夏清朗走近,一边说着一边想伸手捡起。 “别碰!” 一声喝斥,连夏清朗都被吓了一跳,惊疑瞧向她。 祝余的耳边想起射北望所说的,这蝶梦香两颗入梦,三颗可伤及性命,四颗下去药石无医。 而如今按着这房间内的香气,接下来必然是会致命的剂量,这么说,不用待香燃尽谢展就会死。 她还不能死,谢展也不能。 夏清朗见她神色不对,不禁怀疑起来,隔着衣袖将那香包拆开,眼一惊,这里头混着药粉的棉花竟藏着两颗黑紫色的香丸。 是蝶梦香? “祝姑娘,是你,你给老谢下毒……”夏清朗的语气难以置信,双眸瞪大震惊不已。 祝姑娘怎么可能? 祝余没有直接回他的话,顿了顿,凭什么不可能?谢展曾一箭要了自己的命,就算是杀了他也不为过。 犹豫中,她从怀中掏出一根银针来。 一只手,倏地擒住她的手腕。 “任何人,都不能伤害老谢!”夏清朗此刻的语气出乎意料的硬气坚决。 他夏清朗的命是老谢救下来的,因而在这个世上没什么会比老谢的性命更重要。老谢要做那君子,他便陪他做君子。老谢若陷入泥沼,他也毫不犹豫会跟着跳下。 她的眼光有所波动,叹一句:“夏兄,你放心,我不会杀谢大人。” “可你下了毒!”夏清朗抱着老谢声音颤抖,他不过是个没有及冠的少年。 “我只是……”祝余停顿了片刻,未经他人之事无人会谅解他,才道,“信我一次,我眼下只是想要救他。” 夏清朗狐疑的眼眸盯着她,又看向一旁脸色惨白的老谢,犹豫再三松开手。 他冷言:“老谢若是死了,我会杀了姑娘。” 死?今日若找不到出路,他们都得死在这里。 祝余没怎么学过医理,但在往生义庄那会儿,她曾遇到过假死状态的“尸体”,若非师父发觉,那些人可能早被活埋了。 她记得那些穴位应该是…… 胸口的心跳声愈发快了,祝余沉下心,这可比平日验尸难多了。她克制住自己颤抖无力的手,稳稳将一根银针刺入他的人中穴,紧接着还有双侧的内关… 夏清朗蹲在一旁,眼看着谢展有了变化,他的指尖微微一动,眉头也轻轻皱起,像是有了意识… “老谢醒了,太好了,祝姑娘……”夏清朗欣然松了口气,转过头,却瞧见那只本在施针的手无力地垂下。 “祝姑娘,你……”夏清朗看着四周的香气愈发浓郁,额头也开始冒汗,想拿起她手中的银针,想了想还是又放下,“这不行,我根本不会啊,祝姑娘,你告诉我,该刺哪里?”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意识一下模糊不清,好在已经施了三针,谢展或许还有救。 随后她的意识也开始不清楚起来,周身是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让她想起屠龙案发生那天,自己似乎也是一样的感觉。 那天是个初春的艳阳天,姜祈年就躺在岁安宫那张逍遥椅上,看着满树梨花似雪落下。 一片,两片,落在她的身上。 …… 第八十一章 美梦(悬镜司的叛徒) 忽如梨花因风起,淡淡清香入梦来。 微光下,姜祈年的眼皮开始微微眨动,随之缓缓入眼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光。 “帝姬,该起来了。”耳边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她的视线落在面前少女的脸上,迟疑开口:“花娥?” 花娥看向她双眼惺忪笑道:“夏日困乏,帝姬睡了两个时辰,怎得还不愿起?” 花娥扶起她,她低头看向自己这一身湖绿的衣衫,眼中还是不解疑虑,她是谁?她究竟是姜祈年还是祝余? 在脑海中的记忆仿佛一瞬间空白了一片,怎么也想不起来。 “帝姬,可是不太舒服?” 姜祈年摇头,轻按着自己的脑袋:“许是被梦魇住了。” 她回头看向这满树的梨花,不知为何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再转头岁安宫的布置倒是喜庆,屋檐下缠着红绸,门上高悬着“囍”字,里头桌案上还放着一对硕大的花烛。 见这架势姜祈年问起:“花娥,是有人要成婚吗?” 花娥闻言,愕然的目光亮起:“帝姬这是怎得了,明日是您成婚啊?” “成婚?我?”姜祈年迟钝地指着自己。 这才注意到岁安宫的宫人们个个满面喜气朝她打招呼,他们一个个的腰间还系着一条红绸带。想了想也是,在岁安宫成婚的也只能是自己,只是她这是要嫁给谁? 花娥看她精神不佳有些担忧起来:“帝姬,可要派医官来看看?” 姜祈年摇头,接着问:“是母后要让我替九妹和亲吗?”她不知为何如此说,但在那段空白的记忆里曾有过这么一段,母后让她代替阿月去和亲。 “和亲?九公主还那么小如何去和亲呢?”花娥此刻觉着主子定是睡昏了头,将她扶到桌前坐下,“驸马他可是刑部侍郎谢展谢大人。” 谢展?听到这名字,姜祈年的胸口有一阵不寻常地跳动,转而又恢复平静。不知为了这个名字她很熟悉,但却又记不起与他有关的任何事来。 姜祈年的呼吸乱了节奏:“花娥,我同他是如何相识的?” 几个小宫女也凑上前来。 花娥被逗笑道:“都说那谢大人貌比潘安俊,一身正气,年纪轻轻就被王上提为刑部侍郎。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只因在御花园赏花宴的惊鸿一瞥,大人便对帝姬一见钟情。” 一见倾心?这未免太过草率了。 几个小宫娥倒是听着兴奋,但这故事如何听都不太真切,更像是戏文里的桥段。 “王后娘娘到!”外头宫人一嗓子,岁安宫喧闹的气氛凝滞下来,众人跪地行礼。 萧世兰今日着一身绣有龙凤图案的朱衣,明黄色绣着金边的领口映衬得整个人气色好起来不少。 还没等她行礼,萧世兰便拉过她的手温和一笑:“我的阿祈,到母亲这儿哪有那么多的规矩?” 姜祈年看向她有一些恍惚,怯怯问道:“阿月妹妹近日犯了离魂症,母后不用去陪她吗?” 萧世兰的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傻孩子,你明月妹妹有人伺候着,何况你妹妹的事能有你明日出嫁重要不成?” 眼前的萧世兰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的语气和眼神温和得像一个母亲。姜祈年不知这算是哪门子的奇怪,母后本就是母亲为何自己会这么想。 祈年的手回握过萧后,双眸通红噙着泪,像是不受控地说出那一句:“母后,儿臣好想你……” 她像是个孩子,飞扑到萧世兰的怀里,萧世兰起先是震惊片刻,顿了顿又轻轻拍着背安抚道:“我们阿祈好不容易回到母亲身边,一定不想离开。是母亲亏欠了你,让我们阿祈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母亲的怀抱温暖又让人沉溺,她的泪水滚烫地落在母亲的锦衣之上,有太多的言语一时不知如何说出口。 春风扶过梨花香,她像是又做了一场梦,再睁眼时自己已是一身红衣坐在铜镜前。 铜镜中还有萧世兰温和的眼眸,她纤长的手指握着那把檀木梳小心翼翼从头疏到发尾。 “我的阿祈这一眨眼就到了出嫁的年岁了。”萧世兰从发髻上拆下一支凤钗来,替她戴上,“阿祈,母亲只希望你一生安康喜乐。” 姜祈年回过头,一把拦住她的腰。 “母后,你能不能不要走…”姜祈年抱住她的腰,她知道自己的言行太过幼稚,不像是帝姬该有的样子。 萧世兰并未责怪她,而是温和地摸了摸她那脑袋:“母后知道,所以你父王昨日将皇城最近的一处宅子赐给你做公主府,这样你随时都能回来看父王母后。” 门口欢声笑语中,听得到少年清朗的声音。 “阿祈,我来接你啦!”姜祈年从未见过谢展如此开朗的模样,好像那朵本是清傲的莲花忽而长成了春日海棠。 只是,她为什么会觉得是从未,这从未二字又是如何来的… “谢大人如此着急作甚?”花娥嬉笑着,从怀里掏出一盘红枣莲子递到他身前,“大人,你可要对殿下好些。” 萧王后也道:“谢展,这可是本宫最疼爱的女儿,可要好好待她。” 少年颔首,满是笑意迎接她,他的双手温和地牵过,小声凑到她耳边道:“阿祈,我给你藏了些吃的在轿上,待会你就不用挨饿了。” 面前的少年温和热情,可不知为何她回应的笑容并没有那么真诚。 只留下一句:“多谢谢大人关心。” 少年一听这三字脸色大变,弯腰看向她以为她生气了:“阿祈这是怎么了,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 少年的眼眸真诚,可姜祈年说不上哪里奇怪,她再度望向身后的母后,正笑盈盈朝她招手。 这一切分明是十分美好的结局才是… 她的人生本该是这样毫无偏差地进行下去。可为何,有什么不对劲… “祝姑娘……” 祝姑娘? 是谁?对,她不是姜祈年,她是祝余。而这夏日也不会有梨花,眼下这一切都是个梦! 这感觉像是从深潭中浮起,岁安宫这些身影逐渐离她远去,而岸上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猛然间,祝余像是喘了一口大气,从这梦中醒来。 四周昏暗一片,夏清朗在一旁担忧看向她:“祝姑娘,你终于醒过来了。” 第八十二章 问梦(悬镜司的叛徒) 祝余从梦中醒来,她的双手摸到潮腻的石壁,四周早已不是方才的房间,眼下这地方看上去像是个暗道。 夏清朗弯着腰脑袋险些碰到顶,松了一口气:“祝姑娘,你可算是醒来了。” 他们这是得救了?是谁救了他们? “你为何要叫他姑娘?”这绵软的声音来自夏清朗身后那姑娘,祝余怎么也想不到这次救了他们的竟是方才那位叫彩云的姑娘。 彩云审视着面前奇怪的三个人。 夏清朗尴尬一笑,试图解释道:“彩云姑娘,我这书童叫古良,取博古通今,纯真善良之意。这读快了,就是姑娘……” 祝余的思绪还未从那梦境中回过味,心中不禁一叹,原来梦境里岁安宫的热闹,母亲的关心,还有谢展……这一切都是相反的。 蝶梦香还真擅长给人编织美梦。 祝余这时想起一人,顾左右问道:“谢大……谢大哥呢?”好在她脑子转得快,话锋急忙一转。 夏清朗马上领会道:“谢大哥他没事了,只是眼下入梦了还需时间清醒过来。” 谢展他,入梦了?她眼眸一亮,这正是个好时机将那事问清楚,只是这里还有旁人…… “你们不必骗我。”彩云站在一旁,她转动着眼珠倒是通透,“楼主说了你们是朝廷派来的人,想必还未苏醒的这位就是刑部的谢大人?” 祝余扶着墙缓缓站起问道:“既然知道我们是朝廷的人,彩云姑娘为何还要救我们?” 这倒是奇怪,这彩云分明此前和那楼主是一伙的,为何要出手帮他们? 彩云双手放在身前缓缓走近,看向她的眼:“这位小哥应该没有胡说,您分明是个姑娘。既然想听实话,也请以真面目示人。” “这……”夏清朗有些犹豫。 但眼下只有彩云能带他们逃出这里,既然身份暴露,也不必掩盖自己的样貌。 那面具撕下,露出原本那张清艳的面庞,沾染了稍许污垢的脸仍旧让人一眼惊艳。 彩云的眼眸微微一颤,随后激动地拉过她的手:“恩人,是你!” 恩人? 祝余不解看向她,只见彩云也缓缓将那面纱摘下,她的这张脸不是…… 彩云双手紧握住她的手,眸光闪动着:“当初我容颜尽毁,是恩人为我重塑这容颜,让我得以能继续生活下去。恩人可还记得?” 一年前,祝余上山劈柴,在山脚下遇到了一个浑身重伤的女子。女子的脸被刀划了十多刀皮开肉绽,身上由于从高处滚下也是多处骨折,奄奄一息。 祝余背着她翻了两座山,才将她带回义庄。又细心照料了一月有余,女子才恢复过来。 只可惜醒来后的女子见自己容貌尽毁,整日浑浑噩噩,不愿进汤药,眼看着一日日消瘦下去。 祝余想起了无相之术,可师父说过此术是为了修复死者的容颜,若是长期用在活人身上怕有后患。斟酌再三,祝余还是为她造了一张脸,让她能够重拾对生活的信心,继续活下去。 没想到,当初的女子会是今日救他们的彩云姑娘。 “当日你不辞而别,为何会到这彩云楼来?” 彩云垂眸,眼中竟是哀愁叹道:“当日彩云赶回家看了家人,只可惜家人也被那些匪盗屠杀。而后独自一人在外讨生活,却不料被人牙子所骗,卖到这彩云楼来。” 如此听来,她也是身不由己。 彩云一手触着自己的脸说道:“虽一直在黑市中讨生活,但彩云仍向往着外头的生活。今日我已背叛了彩云楼,回去也是被打死。恩人你们既然是朝廷的人,定能带我离开这个牢笼。” 彩云这我见犹怜的模样,连夏清朗都动容一叹:“这彩云姑娘太可怜了,我们让老谢给她个洒扫的活计应该不成问题。” 彩云这一辈子实属不易,若非是她相救,他们早就丧命于蝶梦香之下了。 祝余看向她:“彩云,你可愿跟我们一起?” 彩云破涕而笑,不停点头道:“自然,只要跟着恩人,什么苦我都愿意吃。” 她可不想彩云跟着自己吃苦,她们都算是重来一次的人,这一次,自然要尝遍这世间的甜头。 祝余的目光再一次落在谢展的身上,若是不能想办法支走夏清朗,这一次的下药可就白费了。 彩云倒是个机灵的,提着灯笼看向夏清朗:“公子,这前头或有风险,您同我一起去探路吧。” “我?”夏清朗还是第一次被委以重任,担忧地看向身后的老谢。 彩云灿然笑道:“谢大人由我恩人陪着,不会有事的。” 眼下让祝姑娘陪着,反倒是他最怕的事。 …… 待看到他二人离开后,祝余走到谢展的跟前,蹲下身子,盯着他那张看似浅笑着的脸庞。 对谢展而言,什么样的梦才算是美梦呢? 她第一次凑得那么近,用极小的声音试探问道:“谢展,你可听得到我说的话?” 谢展没有睁开眼,身体也没有任何反应,但却能下意识开口回答她:“听到……” 看来,蝶梦香的药效还在。射北望的这东西也不是一无是处,若妥善用之,可以用以逼问刑狱中的犯人,世间或许能少一些冤假错案。 祝余又压低声音问:“谢展,十岁那年,你曾向千机处打听过一人,你可记得那人是谁?” 她双手紧攥着自己的衣裙,期待着这个回答。 少年的眼微微颤动着,犹豫了一会儿回道:“是……是祝余。” 她的心一顿,射北望原来真的没撒谎,十岁那年,谢展调查过自己,可才十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对自己怀疑? 祝余的心疯狂跳动起来,强忍住情绪问出那个最重要的问题:“谢展,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打听祝余?” 谢展没有回应,是长时间的一段沉默。 祝余继续追问:“你一直在跟踪她?你想要杀她吗?” 这句话一出,谢展的眼皮颤动得越快,嘴边微弱的发声听不清。 祝余的脸凑近,想听得更清楚些。谁知他的嘴唇轻轻贴了上来,那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落在耳朵上,滚烫火热。 “你……”她猛然转过头,却见少年虚弱地睁开眼,正注视着她。 他开口回道:“因为,她是我幼时的好友。” 第八十三章 摸骨(悬镜司的叛徒) “因为,她是我幼时的好友。”此刻谢展的双眸已是完全清醒,不知从何时开始盯着她看。 女子慌了神,咫尺眼前的距离,让她耳根飞红,心更是狂跳起来。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谢展方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她后退,一下没稳住,瘫倒在地,诧异的目光看向他:“你,你是何时清醒的?” 少年双眸清澈回道:“从阿朗他们走那会儿。” 所以,方才都是他装出来的?一直在等着自己暴露。 祝余目光如剑,没好气说道:“谢大人不当这掌镜使,倒是可以去戏班子里唱戏。” 谢展清咳了两声,脸色还有些苍白,美梦清醒后总是会头疼欲裂。祝余瞧他这一副病怏怏的姿态倒有点像在宫中见过地病美人。 他干涩的嘴角露出庆幸一笑:“若非顺势而为,我又怎知姑娘给我下毒的真正原因。” 此话一出,不禁让人怀疑起来。 祝余看向他狐疑:“大人知道我给你下毒?” “姑娘赠我的香包气味过于特殊。”谢展颔首一笑,心中尚有些可惜那香包丢了,再道,“那里头除了寻常的龙脑香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气,是蝶梦香,我想是射北望赠予你的。” 谢展所推测的不错,他甚至知道此毒是下在香包之中,看来从他拿到这个香包开始,就已经起了疑心。 祝余双拳微握,眼眸一定问他:“那既然知道有毒,谢大人又为何还要带在身边?” 那香包是从他怀中掉出来的,谢展他,不是傻子。此举难道只苦肉计为了设局让自己暴露?或是还有别的目的…… 谢展努力撑起身子,坐得更直一些,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半点责怪之意,春风拂面的笑意挂在他的脸上,反倒让祝余忍不住愧疚起来。 他的语气像在说起一件寻常的事:“那日我见香包上绣着的猞猁很是有趣,同我养的小白一模一样,而且看得出这香包姑娘花了不少功夫,不好白白浪费了。” 就为了这个?为了一个好看的香包?谢展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了多少剂量。 万一当初她真的心狠,听了射北望的话,谢展可能真的会死。他还是什么南靖第一人,竟愚蠢到做这种饮鸩止渴的事。 “你这简直是儿戏!”祝余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分明是自己下毒的计划失败,却不知为何对谢展这稀里糊涂的做法有些生气起来。 谢展抬眸竟有一些庆幸说道:“好在,姑娘也不是真想我死。” 谢展自然不清楚,因为这香包中的香丸与方才屋子内的蝶梦香混合,他方才差点真死了。 “谢大人当真让人捉摸不透。”祝余回过神来,终于想起方才他的回答,又重新问了一次,“那大人方才的回答,说我是你幼时的好友,可也是在骗我?” 十岁的谢展,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是朋友? 谢展沉声低语道:“我没有骗过你。” 昏暗的光线下,少年的眼泛起光亮,过往如烟泛起。 “那日在寒江,姑娘不觉得奇怪吗?”谢展清澈的声音在这暗道里回响,将所有的思绪拉回寒江那会儿,他缓缓说道,“柳大壮的样貌和我很像不是?” 柳大壮…… 那张脸再次浮现到她的脑海,而于此同时是面前少年的脸。 两张脸若是重合在一起……难道说? 油灯摇曳的火光,照亮她讶然的一张脸,但这个猜测未免太大胆了。 谢展向前挪了挪身子,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她:“那敢问祝姑娘,当日你又是用谁的骨相造出这一张脸的呢?”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皮相这东西,终会流逝。骨相生得好,才是极好的。 小时候,在清河她曾遇到过一个骨相极好的小哑巴,成为她的小药人,陪她一起练摸骨之术……谢展的十岁,柳大壮的那张脸,眼下所有的事情对上,仿佛只能得出一个答案来。 暗道的空间不大,呼吸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温热潮腻地打在两个人的脸上。 祝余从这些猜测中抽离出来,还是问出了那句:“你,到底是谁……” 他是谁?他是谢氏家族的少主,应是锦衣玉食长大,不可能是小药人的。 他与千机处关系不浅,或许只是为了隐瞒计划而编造出来的谎言。 谢展见她瘫坐在原地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高大的身影又凑近了一些,那张脸甚至就在眼前。 他温声道:“祝姑娘不是会摸骨吗?那不如亲自确认一下。” 摸骨。 祝余的眼眸瞪大了。 …… 谢展则像是将自己的脸奉上,毫无防备地闭上眼,他本不喜欢这种亲昵地接触,可偏偏这一次却是他主动提出的。 一个人的骨相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如果他真的是…… 祝余的手还在颤抖,四周静谧的环境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缓缓将手抬起,双手轻轻托起谢展的下巴。 她的手不大,谢展将头轻轻靠在她的手掌,温热的手心紧贴着他柔软的脸颊。她垂下眸,听见自己杂乱的呼吸声,就好像是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无法静下心来。 谢展似乎察觉到她的迟疑与犹豫,就这样闭着眼,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脸上探去。 他每一个字的呼吸都在她掌心蔓延开,温热的气息说着:“我记得姑娘说过要学摸骨,先要看这人的眉骨,再看眼眶,鼻梁……” 祝余那被牵引着的手指,温热地贴过他的皮肤,抚过他的眉骨,颧骨,下颌,再向下…… 指尖那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都快忘了如何呼吸,双颊更是飞红滚烫。 她曾摸过很多次骨,可却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心脏堵在了嗓子眼,满脑袋的思绪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颅骨饱满,鼻基微凹有高度,下颌拐折清晰…… 原来世上拥有这样骨相的,是同一个人。 柳大壮不是意外,而是注定会长成谢展的模样。 那个小药人长大了,真的长成了翩翩少年。 少年松开手,缓缓睁开眼看向她,温和一笑道:“我找的是你,祝姑娘。” 第八十四章 实话(悬镜司的叛徒) “我找的是你,祝姑娘。” 此话如羽毛撩过心尖。 少年容颜不改,只是如今经历太多,年少的经历,弥足珍贵,反倒成了一根无法拔去的刺。 “你,不是个哑巴嘛?”她轻声问,短暂卸下防备,盯着那双眼,如今这张脸怎么看去,都有小哑巴的痕迹。 少年目光黯然,语气却是寻常:“我并非骗你,只是那时生了场病,养了许久。” 他没有细说,想来那场病不轻。 祝余默不作声,故友重逢有欣喜万分的,有相看无言的,有执手泪眼的,却不似眼前这般。本该掷地有声的质问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老天又和她开了个玩笑,她本可以狠下心来对付谢展,可偏偏谢展是幼时亏欠的那个人。 可若是此前谢展一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份,又为何在宫中不与她相认,反而转身去帮萧世兰杀她。 她不得不怀疑起前世姜祈年的死,或许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片刻后,祝余终于开口问起:“谢大人让千机处寻我,究竟是在调查我什么?” 谢展眸光淡淡然道:“为了祝家的无相之术。” 无相之术?她心中一颤,原以为当初小哑巴的出现只是意外,却没想着也是带有目的而来。 心中不禁苦笑一声,如此看来姜祈年的过往当真是不堪,她不求荣华富贵,老天偏偏给了她最尊贵的身份。她渴求父母的疼爱,可生母却动手杀她。师父说日行一善,会有福泽,可为何她连一个真心对自己的人都没有。 “祝姑娘,我不想骗你。”他道。 “可你已经骗了我。” 他的手指微缩,想要解释,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抱歉。” “其实没什么,这世上欺骗我的人也很多。”她嘴角的笑意渐渐苦涩,“所以谢大人,也并非特殊的那个。” 这句话比骂他还要令人心寒一块,谢展心中藏了太多事,他没有过奢望祝姑娘能原谅他,但他也绝不后悔自己在做的这些事。他与祝余都不没有资格陷于这儿女情长之中。 而祝余此刻看着他也想起,当初在为小哑巴摸骨时无意暴露过无相之术。 只是祝家这无相之术本是复者所传,并算不上什么江湖绝学,武功秘籍之类,谢展为何要处心积虑地得到它? 祝余所问直接:“大人为何想了解无相之术?” “为了调查一个案子。”谢展抬眸,此话听着不像是谎言。 但却漏洞百出,当时的谢展也不过一十岁的孩童,谈何查案,即便是谢家少主又如何会和朝廷那隐秘的千机处扯上关系。 祝余追问:“是什么案子?” 谢展犹豫了,沉声道:“千机处机密,不能泄露。” 千机处机密?她师父不过是一寻常的仵作,怎会和千机处有关联,而祝余更担心的一事,还不是这些。千机处是南靖情报网所在,那么眼下的谢展对她了解有多少。 “好,那换一个问题。关于我,千机处都告诉你什么了?” 谢展微微昂起头看向她:“清河仵作祝盛曾在十五年前收养过一个女儿,名为祝余,此女是无相之术的传承人。” “还有呢?” 谢展疑惑:“还有什么?” “我的意思是关于我,大人还知道多少?” 谢展注视着她的眼睛,没有挪开,眸光温柔的像将人揽入怀中般,轻声道:“我只知,姑娘喜欢梨花不爱海棠,喜欢青衣不爱珠饰,喜欢煮酒不爱烹茶,喜欢……” “不是这种!”祝余被他这说的脸飞红,打断道,“是,是……” 谢展单纯地看向她,却始终说不上来。 她在怀疑什么,若是千机处一早知道她就是姜祈年,这十五年来又怎会无人来寻呢。 暗道里的脚步声渐渐响起,转而是少年清澈的嗓音。 “祝姑娘,我们找到出路了!” 夏清朗笑盈盈走来,一眼见这二人正专注相看彼此,还没等彩云看清就拉着彩云转身往回走。 他挠头装作无事的模样道:“那个彩云姑娘,我看我们还得再出去看一次!” “慢着!”祝余站起身子,她想问的都已经问完了,起码知道谢展是为了祝家无相之术,而并非自己帝姬的身份,心中大石已落。起码现在他还没有想杀她,那就还有时间。 祝余看向二人说道,“谢大人既然已经醒了,彩云楼的人随时会追来,我们还是抓紧出去。” 夏清朗的笑意僵硬,支支吾吾:“那个老谢,其实方才我们在出口遇到了一个人。” “是那彩云楼的?”谢展着急问。 夏清朗连忙摆手,侧身让开,那玄衣金冠的少年郎薛飞流大步流星走出。 他眸光冷漠一瞥,不屑道:“真是麻烦,岳老头让我来救人,要早知是你,我就不用跑一趟了。” 千机处与这黑家军虽没什么关系,但薛家与岳千帆却是关系不浅。当初前往西耀的探子中,除了岳千帆外,就是那将才薛绥卧薪尝胆到最后,一举灭国。 小魔头薛飞流乃是小辈,算起来也该叫他一声世叔才是。 夏清朗背起老谢,小声说道:“老谢,黑家军既然到了,不如让他们今日把这彩云楼端了?” 谢展摇头:“这彩云楼端了容易,可如此就再难找到蝶梦香的线索了,让兄弟们盯着彩云楼的动静。” “好。” 另一边的薛飞流独自走在后头,在他看来,这彩云楼的事本与他无干系,但谢展此人经手的定是什么大案子。只是,在他身后的那个女子,有些古怪。 “将军,怎么了?”身旁那体型宽胖的随侍注意到他不解的情绪。 薛飞流打量一二问道:“这丫头?你没觉得在哪里见过。” “这不是彩云楼的花魁吗?”胖侍从憨笑道。 “呆子!”薛飞流弯曲着手指来了一个栗爆,眼神瞟了瞟那人,“我是说还有一个。” 胖侍从这才注意到那个穿着男人衣的姑娘,一叹:“将军,确实长得怪好看的。” 薛飞流冷哼一声笑道:“谢展可从不爱女色,此女子肯定不一般。派人去打听打听!” 胖侍从走了两步又原路绕回,问道:“那此前将军要找的柳大壮,可还要寻?” “废话!”薛飞流蹙起眉头,“此人我势在必得,绝不能助那谢展的羽翼!明日,同我去趟刑部,他定藏在里头。” 第八十五章 书院(悬镜司的叛徒) 从暗道出来已是第二天清晨,众人本是困倦想着赶紧回刑部,可马车偏偏驶离了方向往那北边的昌鸿书院去了。 薛飞流此人也是霸道至极,甩下一句,要么把你们丢回彩云楼自身自灭,要么随他一起去趟昌鸿书院。 颠簸的马车上反倒更让人困倦,彩云靠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 夏清朗则坐在对侧,无奈托着腮双眼迷离:“这小魔头拉我们去昌鸿书院干嘛?总不能是他想读书?” 谢展本是在闭目养神,微微睁开眼道:“薛飞流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调查蝶梦香一案。” 夏清朗一惊,疑问:“你是说,他是来抢功的?” 谢展淡淡摇头:“他战功赫赫,这些功劳与他而言无用。不过薛飞流此人好强,想要赢我一回,或者,想由此从我身边拿走什么……” “他?”夏清朗飞了个白眼,“我看就是来抢功的。” 薛飞流骑在马上打了个喷嚏,别说,谢展猜他真有些准。 祝余掀起帘子一瞧,眼下这马车驶去的方向倒有些熟悉起来:“这昌鸿书院的方向与悬镜司的方向一致?” 夏清朗将头凑过去看着外边:“祝姑娘,你怎知道上回咱们去的不是这昌鸿书院呢?” 什么意思,难道说上次去的悬镜司,那个书院?不是谢展他们故意伪装起来的,正是这皇城赫赫有名的昌鸿书院。如今想来,当日确实是从后门进去,并没看清楚那是个什么书院。 祝余看着谢展,满是费解:“那老先生是?” “我师父,乃是皇城第一学府昌鸿书院的山长。”谈及他的师父,谢展的眼中总是闪着亮光。 岳千帆做这昌鸿书院的山长,可谓是相得益彰。 即便是祝余,一直生活在寒江,但对于昌鸿书院四字还是有所耳闻。 就说她那不争气想要往上爬的竹马顾长柏,自幼就是以去昌鸿书院为目标。昌鸿书院以培养传道济民的人才为任,好多朝中大臣都出于此。 “谢大人,也是在昌鸿书院里念过书?” 谢展摇头:“我自幼生活在寺庙中,但师父与我有知遇之恩,若非他我不会成为这掌镜使。” 原来坊间传闻是真的,谢展真是从和尚庙里出来的,难怪如此清心寡欲,淡泊名利。 马车又行了一段距离,直到浩浩荡荡的黑甲声盖过了那些朗朗读书声,才停了下来。 他们四人走下车,踏上这十二级台阶,抬头可见南靖王亲笔题写的“昌鸿书院”四字门额,四周绘有那游龙太极图,威仪大气。 只是尚未踏进这书院,周围就上来一群身着黑甲的将士。 彩云下意识扯着祝余的衣角躲在后头。 也是,她方才从一个牢笼里逃出来,见这场面害怕也是寻常。 祝余小声安慰道:“没事,这里是书院,他们不敢乱来。” 黑甲军又不是土匪,只是薛飞流这哪是来送人,更像是来抄家的。 谢展走上前提醒道:“薛将军,师父他老人家最不喜别人扰他清净。你这样做,可是要挨罚的。” “我会怕那老头?”薛飞流舒展了一下胳膊,朝着那些人摆了摆手,喊道,“王盾,让兄弟们背过身去!” 那个叫王盾的胖侍从吼了一声:“是!背身!” 随后整个黑甲军齐声大喊道:“是!” 这皇城的小巷是宽,但耐不住这么一声吼。街坊邻居都以为昌鸿书院出了什么事,一个个跑出来凑热闹,却看见来人是黑甲军又立马将门窗反锁了。 这里头的学子本是在念书的,听到这动静也都一个个探出脑袋来看热闹,还有什么心思听讲课。 小个子探出半个身子张望着道:“刘兄你们快瞧,这不是上回咱们在观音湖见到的那个大人?” 正襟危坐的刘生从那缝隙中看了一眼,端着书说道:“张兄连他都不认识,谢家少主,刑部的谢展啊。” 张生半张着嘴一叹:“刑部,还能找到长得如此俊美之人?刘兄,待会咱们去套套近乎,说不准此后官运亨通呢?” 刘兄还在品茶,不紧不慢道:“那你可是找错人了,这谢展出自谢氏清流,油盐不进,从不涉官场。” “那……那个呢?看着像是个武将?”张生又指向一人。 刘生斜眼看着他,摇头浅笑道:“薛家?张兄,你这是求官呢,还是想求死呢?” …… 被指那人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小魔头薛飞流。只见小魔头勾过谢展的肩,将他拉到一旁。 他笑起来总让人后背发凉,凑到他耳边切齿道:“谢展,我知你受王命在调查蝶梦香一案,不如我们再打个赌如何?” 谢展没理睬他,继续向前。 薛飞流见状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威胁道:“你若不和我打赌,本将军可不管这老头爱不爱清净,今日直接掀了这书院!” 一听是和书院有关系,谢展的眼中也有了怒意,将他放在肩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薛飞流也有些惊了,竟不知这个只知读书的小子也会有那么大力气。 他眼眸一沉问道:“薛将军想如何赌?” 薛飞流蹭了蹭鼻子,说话也干脆:“论断案的才智本将军定不如你,那不如我们赌时间?” 时间? 薛飞流抱着双臂,那双眼极具挑衅道:“三日内,黑甲军任大人使唤,若能找到蝶梦香一案的真凶,算你赢。本将军当着众人的面,喊你一声大哥!” “若不能呢?” 薛飞流低沉的嗓子说道:“我要你刑部的那个仵作,柳大壮。他今日没来吗?” 柳大壮? 寒江那会儿,薛飞流就看中了柳大壮,想要柳大壮为他做事。可他却不知道,柳大壮眼下就在他的眼前。 “薛将军,谢某对赌约不敢兴趣,但今日你若要扰师父清净,我定不会放过你。” 薛飞流听到这狠话没有生气,反倒被逗笑:“谢展,本将军从来不与人商量,这是告知你。三日后,你若断不了案,柳大壮我会带走。你可以试试,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看向余光中的祝余,微微弯曲手指捏成一拳。 还没等他动手,身后就传来一声悠长的训斥! “元生,你这个泼猴!”岳千帆提着戒尺,这一下清脆打在了薛飞流的屁股上。 薛飞流嗷得叫出声,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指向他:“老头,你还来这招!” “老夫要替薛兄好好教训你!” 薛飞流这一躲一撤,边跑边不忘说道:“谢展!别忘了,三日,就只有三日!” 第八十六章 赌约(悬镜司的叛徒) 岳千帆将那薛飞流直接打了出去,围在书院门前的黑甲军总算退去。转脸又笑盈盈地带着众人进去,完全不把黑甲军放在眼里。 夏清朗双手枕着后脑勺自在往前走去,问道:“老谢,方才那小魔头说的三天是什么意思?” 谢展,三日,我只给你三日! 他的目光落在身后女子的身上,淡然说起:“薛飞流说三天时间,找到蝶梦香一案的凶手,否则……” 祝余疑惑:“否则什么?” “他要柳大壮同他回黑甲军。” 祝余眼眸一怔。 “柳大壮!那不是……”夏清朗喊出声,连忙捂着自己的嘴,颤抖的手指指向祝余道,“那家伙还不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柳大壮这人吧?” 没想到当日在寒江的偶遇,薛飞流会盯上自己,他这人好强,但凡想要的都会想方设法得到。只是,薛飞流的这个赌注不成立,因为这个世上本就没有柳大壮。 “三日时间,若他寻不到柳大壮又会如何?” 谢展神色沉重:“依我对薛飞流此人的了解,他做事疯狂,若真找不到柳大壮,他不会顾及师父的颜面,到那时他若动了昌鸿书院,悬镜司的秘密也会随之暴露。” 门口忽然传来响动。 “谁!” 一声呵斥,门缓缓被推开,走近一步法怯懦的女子,端着菜走进来。 “彩云?” 彩云垂着头:“我听大人们在商讨要事不敢进屋打扰,这是我从小厨房里拿到的蒸饼同菜羹,诸位还未用过早膳吧。” “如此说来是有些饿了!”夏清朗一脚跨到了桌前坐下来,拿起一张蒸饼啃了起来,“祝姑娘,老谢,你们也过来吃点呀!” 祝余看着彩云愣在一旁,拉她一同入座,可彩云却连连拒绝:“恩人,这不妥,我怎可与大人们同席?” 祝余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彩云,你记住,椅子放在这儿本就是给人坐的,那南靖王坐得了,我们也坐得了。” 彩云木然点头,如坐针毡看着他们,小心翼翼拿起蒸饼咬了一小口。从彩云楼出来,她还是过于拘谨了。 “祝姑娘说的不错,彩云姑娘,在咱们这里不要客气,你可是救了我们的人,理应我们道谢才是。”夏清朗塞的满嘴都是。 彩云红着脸垂下脑袋,动作却放松了不少。也许是之前的经历,让她不敢和人接近。 祝余坐在一旁想着今日一早发生的事,忽而问起:“谢大人,应该不是无意来到这昌鸿书院的吧?” 夏清朗咬在嘴里的蒸饼差点掉出来,双眼发懵转头看向老谢。 谢展也不知为何,他的心思在祝余面前一览无遗,喝了一口菜羹平淡说起:“那薛飞流是来给我示威的,但这昌鸿书院本就是我想来的。” “为何?”夏清朗想不明白,这蝶梦香一案与昌鸿书院有何关系。 谢展筷子一落问:“阿朗,赵百年的尸体发现在何处?” 夏清朗皱眉:“观音湖啊,这有什么不妥的?” 祝余寻常夹着菜,一边说道:“观音湖就在昌鸿书院不远的地方,是昌鸿书院学子踏青游历常去之地。” “所以,你们是觉着这案子与昌鸿书院有关联?”夏清朗手中的饼顿时不香了。 祝余讲起:“当日我在白石峰,射北望曾特意提起,要将赵百年的尸体丢进观音湖。这皇城那么多河流与湖,为何抛尸地点偏偏是这观音湖呢?” 谢展如今一听,也觉着奇怪,如此说来,这个观音湖要不是于凶手而言重要的地方,要么与赵百年有关系。 碗筷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 彩云忽而起身道:“大人们在此处讨论案情,我在此处还是不妥,我先出去一趟。” 看着彩云离开,夏清朗小声道:“你别说,这彩云姑娘倒真有眼力。” 祝余与谢展相视一眼。 “但就因为观音湖,这理由未免太过草率了。” 谢展沉眸:“不止如此。在公主府中,死去的海司市,他也曾是昌鸿书院的学生。” 海偃?他也是这昌鸿书院的学生。如此看来,这昌鸿书院当真有问题。 “就他这样的?”夏清朗不屑一瞥,“我看这昌鸿书院还当真是来者不拒,也不知道……” 他忽而想起这昌鸿书院的山长正是老谢的师父,夏清朗又噎住了半句话。 祝余将这话锋一转:“孔子弟子三千,贤者不过七十二人,做夫子有教无类罢了。” 此话,像是特意安慰他的。 谢展压着嘴角,嘴上继续分析着:“还有一个人也同这书院有关系。” 夏清朗微微动眉头:“谁?” “前日逃出的罗棠。” “罗棠!”夏清朗喊出声来,“这家伙不是制香圣手,竟然也是从这个书院里出来的。” 这书院还真是卧虎藏龙。 “所以大人是觉得,罗棠、海偃以及赵百年三人应该有着某种关联?” 找到三人的关系,就能找到凶杀的杀人动机,自然也可以知道那凶手是谁了。 一旁夏清朗总算反应过来,拳掌一碰:“我懂了,找到这三人的关系,咱们就可以推出凶手了。这还不容易,昌鸿书院的山长是你师父,有什么问题你直接问他不就行了。” 谢展顿了顿,眼中有了犹豫。 “可是有什么难处?”祝余问道。 “自罗棠出事后,师父大病一场。朝廷也派人来问过,但他说当年的事他一点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这怎么可能?岳千帆可是千机处的人,他最擅长的就是记忆。越是想要隐瞒当年的事,当年肯定发生过什么,让岳千帆不愿意提起。 “阿朗,这次要麻烦你了。”夏清朗的碗里突然多了半张饼。 老谢对他哪有这待遇啊,连忙起身狐疑盯着这饼:“老谢,你有话先说,别这样,我不习惯。” 谢展无奈道:“我只是想让你去书院打听打听有关罗棠过去的事。” “我当是什么。”夏清朗舒了一口气,叉着腰打着包票,“老谢,你就放心着!我要让你看看,我夏清朗除了是丹青圣手,也有做这千机处探子的潜力!” 说完,一溜烟比谁都跑得快。 谢展一叹:“我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祝余单手撑着看向远处,对夏清朗倒是放心:“没事,夏兄就算再怎么不靠谱,总不能抓着人直接问,你认识罗棠吗?” …… 昌鸿书院一角,夏清朗正逼着一个瘦小的书生到墙角。 他一手撑着墙,不坏好意的一笑问道:“小子,你认识罗棠吗?” 第八十七章 农活(悬镜司的叛徒) 夏清朗有一句话说的不错,这件案子的突破口仍在岳千帆身上。当年之事,岳千帆究竟隐瞒了多少,以及他隐藏的究竟是哪一部分。 趁着清朗去问书院学子的间隙,二人闻讯来到了书院后山。昌鸿书院占地不小,后山亦有农田,平日可供书院新鲜的蔬菜。 烈日当头,虽不到正午,但眼下这日头蒸上的暑气都能将眼前视线扭曲。 田地之中立了个老农,头戴斗笠手中镰刀不断舞动,没有片刻的停歇。 “师父!”谢展朝那老农招手,本是弯腰的老农立起身子,眯了眯眼,见是自己的徒儿才放下手中的农活爬上坡来。 岳千帆拿起麻布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二人疑惑:“不是让人给你们送早膳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祝余抢先说道:“靖节先生曾归隐田园,体验农耕之辛,今日听闻老先生也在后院锄地,便想来看看,一同体验一番。” 这看看也就罢了,一同体验?谢展不确定地看向她,可她却满脸自信。 岳千帆听到这番话笑了:“丫头,眼下这些世家子弟哪一个会农活呢,你可有种过菜?可知这夏日最重要的是什么?” 本以为祝余会被就此问住,可她却对答如流。 “夏日需锄草抗旱,适当追肥。”祝余边说着便走到前头,“但老先生种下的是早稻,如今这时节更需抢收抢种。” 谢展心中一动,她怎么知道这些的? 岳千帆迟疑了片刻,朗声笑道:“丫头,你若还要念书,定要上老夫这昌鸿书院来。” 昌鸿书院从不招女弟子,看来师父是当真喜欢她。 祝余一听,随之拱手谢道:“多谢老先生,只是我志不在书籍之中。我师父说过,夏种晚一天,这秋收就得晚十天。老先生一人在此处,怕是来不及,可需要帮忙?” 岳千帆看向一旁的谢展叹道:“我这徒儿可不会农活。” “不妨事,我小时常跟师父一起下田,或许可以帮上老先生。” 面前的女子与旁的姑娘家不同,她不拘小节,撸起袖子和裤脚来利落干脆,甚至脚踩在那些淤泥之中也能怡然自得笑。 不自觉中,谢展的脸上已经挂着笑意,但又渐渐收敛下去。 岳千帆站在他身侧笑着道:“言明啊,你太过拘束自己了,记住师父的话,世间美好皆要靠自己奋力追寻。不要等到错过时,再后悔万分。” 他抬眸,尚未开口,师父又拿起镰刀往前走去。 转而一个笑脸挡在他眼前。 “谢大人在干什么,怎么不一起下来?” “我?”谢展平日里最爱干净,就连那房间内的物品都要归之到位,看到这淤泥,又看着祝余的眼神,尴尬一笑,“我还是在……” 祝余灿然的笑容映在他的眼眸里,那双朝他伸出的手,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大人,试一试,其实很有意思。” 谢展脱下鞋袜,犹豫再三,狠心闭上眼,感受到泥土嵌入指缝的感觉,软软粘粘。他嘴角保持着微笑,前进的每一步都像是新生儿一般,简直是在与淤泥做斗争。 女子侧首看着他,手指沾了一层泥不怀好意一笑:“谢大人?” “你……”谢展拔腿想要往后,可这实在太难走,求饶道,“祝姑娘,姑娘,你饶了我,饶我一回。” “别动。”他脚步止住,祝余轻轻用手指在他的脸上画了三道泥痕,“我第一次下地也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师父就用了这个法子,师父说多闻闻泥土的气息,能感受到大地。” 谢展紧张地盯着她的脸。 他左右脸颊这三道痕,倒真像是谢猫。 祝余赔罪道:“多有得罪。” 花猫脸回过头,岳千帆都忍俊不禁,他温柔回道:“是我自己的问题,多谢姑娘,很有效。” 岳千帆见状抬起头在一旁打趣:“言明啊,为师还是头回见你这般狼藉的模样。今日,可有什么感悟?” 花猫脸站在淤泥之中,不忘躬身说道:“今日徒儿理解了师父说的君子当耐劳苦,戒怠惰,知物力之艰难,方能通万民疾苦。” 祝余看着他,如若没有前世的遭遇,谢展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君子。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他成了那样。 她的心中产生了另一个念头,如若她可以阻止谢展与萧世兰,谢展会不会还是这样的翩翩公子呢? 思绪被拉扯开了,祝余想起此行来的目的,顺势走到了岳千帆的身边。 “老先生,听闻昌鸿书院能人辈出,您此前还有没有遇到过像谢大人这般聪慧的徒弟?” 岳千帆一边干着农活,一边说道:“自然有的,几年前吧,确实有个人很有潜质,喜欢和老夫烹茶聊天。” “那人眼下也在昌鸿书院吗?” 岳千帆眼眸迟疑,一叹:“早不在了,丫头啊,你好像想了解这个人?” “不瞒先生,今日来是为了调查一个人,罗棠。” 岳千帆手中的农具一顿,转过头看向她:“丫头,你怎么认识这人的?” 祝余并未隐瞒:“近日有两名死者都死于蝶梦香之下,而这罗棠就是这制香人。只是前日,他从刑部大牢内逃脱了。” “罗棠逃了?”岳千帆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慌张。 “老先生,他们都说您不记得关于罗棠的事。可蝶梦香是何物您应该清楚,若让它再卷土重来,南靖百姓定会生活于水生火热之中。” 岳千帆垂下镰刀,叹道:“罗棠是一个很聪慧的人,在制香方面有着特殊的天赋,老夫与他经常探讨此事。直到有一日,他问起我,他问这个世上有没有能控制人行为的香。” 控制人的行为?那不就是蝶梦香。 “您告诉他了?” 岳千帆摇头,这阳光透过缝隙刺到他的眼里,让他睁不开眼来。 他叹道:“起初以为他只是与老夫探讨的玩笑话,便与他说起了一种花。在万花谷中有一种叫做梦夜蝶的蝴蝶兰,其花盛开于夜,花瓣呈黑紫色。书中记载此花粉可让人短暂忘却疼痛,若制成香或有奇效。” 原来,罗棠是如此做成蝶梦香的。难怪岳千帆一直不愿提及此事,若让世人知晓,他也是一大罪人。 “那您可知……” 还没等祝余问完,远处一个人影边跑边说道:“老谢!祝姑娘!出事了!” 谢展从淤泥中拔腿上来。 夏清朗终于跑到了,喘着大气道:“藏书阁走水了!” 第八十八章 回来(悬镜司的叛徒) 众人赶过去,藏书阁正冒着熊熊烈火。昌鸿书院的藏书阁内有着许多前朝留下的孤本,藏书少说也有三千。 这一把火,可就什么都没了。 岳千帆不顾一切想冲进去,被一众弟子拦在了身前。 热气让人无法靠近一步,谢展道:“师父,火势太大了,不能进去!” 几十个弟子拿着水桶救火,但仍旧无济于事。 火光在岳千帆的眼中闪动,他嘴里失神念叨:“不成,这里头还有,言明这里头还有……” 谢展一下明白了,盯着里头的火光,一手抢下夏清朗手中的水桶,全部倒在了身上,随后毫不犹豫转身朝火光中冲去。 “谢大人!”祝余下意识喊道。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火光浓烟之中…… 建筑木质吱呀得发出声响,众人屏息,深怕这藏书阁会塌下。 一旁抢出来的书不过几百本,岳千帆双目失神地瘫坐在地上,与昔日千机处指挥使判若两人。 直到火光中再度出现那身影,谢展一脚踏出,随之而来是剧烈的坍塌声。他满头是汗,一身白衣被染黑,怀中还抱着一个木盒,见到这木盒岳千帆的眼中才有了光。 “师父,是不是这个?”谢展本是俊美清秀的脸,被这黑炭沾染得不成模样,止不住地咳嗽。 他递过去的木盒上,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的。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上头刻着一朵凌霄花。岳千帆颤抖的手抱起木盒,极为珍视,双眼泛着晶莹。 “老谢,你能不能每次别一声不吭往里冲?”夏清朗嘴上抱怨着,还是拿浸湿的帕子为他擦去了脸上的灰。 祝余看他狼狈的样子,与他方才在田里犹豫尴尬的模样不同,一个谦谦君子,此刻倒有些傻傻愣愣。 “老先生这木盒是?” 谢展擦拭着脸上的污渍,说道:“那是师父从西耀国带回来的,一直很宝贝,但从未打开过。” 当初岳千帆在西耀做探子,这盒子估计与那段记忆有关。 一个时辰过去了,藏书阁的火总算扑灭了,却只剩下断壁残垣。 谢展站在其中,勘察这些已经被烧焦了的木头和书籍。 拨开上头的炭灰,发现下面压着一块木牌,而这木牌…… “师父。”他沉声,将那木牌递近。 岳千帆的眼眸瞪圆,只瞧见上头写着几个字:师父,别来无恙。 这字迹,难道是? 岳千帆的眼前浮现出少年的模样,他急忙扶着谢展的手站起身子:“他,是他回来了……” 他? 夏清朗小声嘀咕着:“难不成真是那罗棠回来了?这一回来就把自己师父的藏书阁给烧了,当真是欺师灭祖啊。” 刑部的人很快将这昌鸿书院给围了起来,若是罗棠放火,可能还在这个附近。 可岳千帆却盯着那木牌久久不开口,像是陷入什么思绪之中。 “师父,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岳千帆握住他的手,喘着大气摇头。 “师父,你没事吧?”谢展盯着这双手,再看向师父慌张的神色,有些不解。 罗棠乃是朝廷的通缉犯,就算曾是师父的弟子,这样的反应也太过不寻常。 岳千帆松开了他的手,只是淡然吩咐一句:“没事,言明,去派人将这里收拾一下。” 此刻他不再像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千机处指挥使,而是失魂落魄的老头。 谢展担忧跟在他身后,可岳千帆却呵斥道:“都别来找我!让老夫清净一下。” 在场众弟子也愣在原地,原本这罗棠是全书院都不敢提及的名字,今日也不避讳地都谈论起来。 “当初这罗棠可是山长得意门生,却不料走上歪门邪道。” “是啊,山长说过他这一生最后悔的就是收了罗棠这个徒弟。” “咱们可得小心着些,这罗棠可是天狼帮的,杀人不眨眼。” 有关罗棠的传闻从本无人敢提,到现在人心惶惶。 …… 处理完藏书阁走水一事,已过午时,眼看着半日时间很快就过,却没有找到罗棠的踪迹,这人像是人间蒸发一般。 夏清朗在房间内踱步:“这罗棠是你师父的得意门生,那射北望救他,肯定是想让他重新制成蝶梦香啊。” 一个射北望已经难以对付,眼下多了罗棠。真不知谢展这回的放虎归山是不是正确的。 他杯中的茶水见底,才放下问道:“阿朗,书院里的弟子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你别说,我这儿还真问出些眉目来。”夏清朗跑到从外头,过一会儿拉过来来两个书生。 两人一矮一高,一胖一瘦,站一起倒是显眼。 夏清朗介绍道:“这是刘生,张生。” “在下刘鹏,这位是我的同窗张旭。”那高个子叫刘鹏的书生看上去更沉稳些。 反观这张旭满眼只谢展一人,满眼冒光上前行一大礼:“早闻谢大人是这刑部翘楚,没想到还如此年轻,小生叫张旭,也是山长的弟子,愿为谢大人献犬马之劳。” 刘鹏瞧他这没出息的模样,说道:“听这位夏兄所言,大人是想了解罗棠的事。” 张旭扯了扯他的衣角,似乎在告诫他不能提及那人的名字。 祝余当然看得出,这二人中真正有能力的是这个叫刘鹏的少年。 祝余说道:“我家大人想知道,罗棠与那海偃的关系。” 我家大人?夏清朗一个激灵回头。 “我来这昌鸿书院也就两年时间,但这罗棠当初可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人,海偃就是他的跟班。” 谢展进一步问道:“为什么说他令人闻风丧胆?” “山长很看重他,他怀才自傲,不将我们放在眼里。听闻他的兄长还是黑道的人物,自然在这里横行霸道。” 张旭补充道:“可不是,那会儿他们经常欺负人,我听说还杀人了呢。” “张兄,那是个传言。” 张旭冷哼:“反正这罗棠在这书院一刻,大家伙都提心吊胆的。” “后来呢,他是如何离开书院的?”谢展问。 刘鹏叹道:“应该是当时他兄长出了事。” “刘兄,这你就不清楚了,其实那罗棠是惹了桃花债。” 谢展疑惑:“桃花债?” 张旭说道:“回大人,那日我在后院看得清楚,有一个女子在质问他,二人争执得很凶,随后第二日,罗棠就失踪了。可不就是惹桃花债给跑了吗?” 彩云为他们斟茶,那张旭说到此处,抬头盯着这张妩媚的脸,看了许久。 刘鹏打断道:“张兄,你别一日日没正经的。” 张旭不在意笑道:“这不是讨论案情吗?不过,我记得当时还有个弟子和他走得很近来着。” 谢展眼神一定:“是谁?” “一个叫江小川的。” 第八十九章 小川(悬镜司的叛徒) 一提到这个名字,刘鹏的脸色不对劲。 倒是张旭这人口无遮拦道:“刘生,你不也知道,那江小川还和我们做过同窗的。” 刘鹏一语不发,似乎在刻意回避这个人,反倒欲盖弥彰。 这倒让祝余和谢展有了新的方向。 她试探问问起:“你方才说罗棠和江小川走得很近?” 刘鹏点头:“是啊,当初在书院里,除了海偃外,就这个江小川经常跟在罗棠后面。” “此人现在在何处?”谢展问。 张旭面露难色,瞧了眼刘鹏一叹道:“这江小川早在两年前,就失足溺死了。” “溺死?”祝余眉心一跳。 没想到这个江小川也是溺亡。 张旭接着道:“对啊,就是在那观音湖,书院附近那个。” 观音湖?二人相视一眼。赵百年的抛尸地,同样也是溺亡,这世间无巧不成书,定有什么联系。 刘鹏的眼低垂着,低声责备道:“张旭,师父说过的,小川的事不要再提起了。”岳千帆也知晓此事? 张旭不在意道:“刑部查案,咱们不得好好配合。” 谢展眉目一沉看向二人:“当初江小川失足落水,官府可有查过?” 昌鸿书院的学子落水,按理说衙门应该有卷宗记录才是。 刘鹏颔首:“官府是派人来过,但当时好多人都是亲眼瞧见江小川从山上跌落到湖中的,也就以失足落水定案了。” 亲眼瞧见? 按着刘鹏所说,当初昌鸿书院一同去观音湖踏青写诗。江小川独自爬上了湖上的后山,随后就有了大家看到的那幕。他的身影越来越靠近山崖边,一个没留神就从山崖上跌落下来。 祝余听了这故事顿了顿,抬头问道:“你们怎么判断江小川是失足落水而不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张旭抢着说道:“当时这山上没有人,只有江小川上去了,怎可能有人推他下水呢?” 张旭所言也没有漏洞,但一旁的刘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祝余语气平淡接着问道:“那这江小川可有什么亲人?” 张旭摇头:“我听他说起过,说是家中有一个阿姐。但后来江小川死后,也没有阿姐为他收尸,还是山长瞧他可怜才亲自葬了他的。” 岳千帆葬了他?谢展眸光一闪,问道:“你可知,那江小川的坟在何处?” 张旭走到窗边,抬起手指向后头尖尖的山峰:“他就葬在观音湖后山上,就是他出事的那座山。” 观音湖,看来必须亲自去一趟了。 …… 夜色攀上观音湖,黑暗的降临就在这余晖降下的一刻,毫无预兆。观音湖的后山本就有不少坟,这山上大多种下的是松柏,一阵温热的风吹来,宛若涛声阵阵。 六人一同上山,这夜里山路不好走,但倒是可以相互壮胆。 “老谢,咱们非得这大晚上来挖坟?”夏清朗提着灯笼向前,三步并两步,还时不时往回看。 祝余倒是习以为常,背上多了个小背篓,一手提着灯笼细细打量周围的路,语气平静道:“咱们这是挖坟,若是白日里浩浩荡荡,定会打草惊蛇。再者,谢大人这三日之约已经过去一日了。” 这倒是,差点忘了薛飞流与老谢定下的三日之约。 夏清朗四处张望着,他这一张望反倒能看到些非比寻常的风景。 他盯着远处眯起眼睛道:“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萤火虫?” 草丛中这黄绿色的光,没有焰心,大大小小的火光都飘在空中。 祝余抬眸瞧了一眼,淡然道:“这是鬼火。” 哦,是鬼火。 鬼火!这二字一出,夏清朗一个飞身扑到谢展的怀里:“鬼!老谢,哪里有鬼!” 谢展一手将他的脑袋推开:“是鬼火,不是鬼。” 张旭也在后头缩着脑袋张望着:“咱们这不会遇上江小川的魂吧?” “鬼神之说都是吓唬心虚的人的。”祝余拄着木棍,平常地解释道,“眼下这个季节在坟地很容易出现鬼火,这些是由于人体骨骼中的物质燃烧形成的正常现象。” 夏清朗站着身子,那鬼火消失了,这正常吗,哪有正常人大晚上来坟地的? 祝余宽慰道:“夏兄真不用紧张,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总爱捉弄欺负我。我就用一些猪骨羊骨碾碎成粉,再用水调和,发酵一段时间,就能制造出鬼火来。在大晚上的时候。”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 “那家大人也奇怪,怎么一个十岁的孩子都能尿床。”祝余转过头,朝他一笑,“夏兄,是不是听上去不那么恐怖了?” 夏清朗只觉得脸皮一跳一跳,尴尬笑,心中只想着,这祝姑娘十岁就用鬼火吓人,这不必鬼火更恐怖吗?同情的目光看向了老谢,这姑娘可不是好惹的。 谢展以为他害怕,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别紧张,夜探墓穴是祝姑娘擅长的。” 夏清朗跟在这两人身后,倒觉得周遭也不那么可怖,毕竟比这鬼更可怕的两人就在眼前。 走了也有一个时辰了,张旭的额头都是汗,终于眼前一亮,指着前方喊道:“就在那儿!我记得山长把江小川藏在最高的那棵松树下了。” 刘鹏一声不吭跟在后面不语。 观音湖这后山不高,但这山崖却异常陡峭,谢展小心凑近一瞧,果真,这悬崖下就是观音湖。此处,应该就是当初江小川坠湖的地点。 再看向那颗高耸入云的松树下,果真有个小土坡,坟头已经开满了小白花,在这夜色中安安静静的。 而这块干净的墓碑上除了写着“江小川之墓”,并无其他。 “老谢,接下来怎么办?”夏清朗插着腰抬头盯着月亮。 “把铁锹拿来!” “你不会真打算挖坟吧?” 谢展挽起袖子,已经打算开始动手了。 本一直不吭声的刘鹏,在此时忽然站出来阻拦道:“小川已经死了,大人为何还要扰他清净?” 刘鹏话虽不多,但句句都显示出他与江小川关系不一般。 祝余提着灯笼,照亮了那块墓碑,温和说道:“我们正是要找到小川的真正死因,让小川能够真正地安息。” 刘鹏将这话仔细想了想,也撸起袖子走上前道:“好,我来帮你们!” 第九十章 挖坟(悬镜司的叛徒) 祝余同彩云提着灯笼,除了张旭直接吓得躲在了树后边,这泥土尚松软,三个男人不到一会儿就合力将这坟挖开了。 坟坑之中露出的是口便宜的杉木棺材,上头没有任何纹饰,甚至这口棺材连封棺都未完成就草草下葬了。 如此看来,里头尸体的保存状况不容乐观。 众人合力只轻轻一推,棺材盖开了,从缝隙中扑面而来是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直通人的天灵盖让人忍不住作呕。 夏清朗摆了摆手,一边干呕着一边爬上来,掏出香包嗅了两口才算缓过劲来。 他朝着祝余摆了摆手道:“祝姑娘,这尸体腐败得太严重了,你还是……不要去看了。” 刘鹏是个书生,此前从未见过尸体,更别说腐败成这样的,就瞧了一眼脸色煞白扶着树,吐了起来。 这一场景下,反倒是平日不染一尘的谢展,还淡定站在原地。 他心中感慨,这江小川好歹也是昌鸿书院的学子,平日也算风雅,当时却下葬得如此仓促。 彩云站一旁,担忧地看向她温声劝导:“恩人,既然这尸身已经腐化,也不会有线索了,不如我们…” “或许小川还留下了线索,即便是千年的尸体也能从中找到线索。”祝余宽慰一笑,轻轻拍拍她的肩道,“别担心,待会记得背过身去,我很快就能上来。” 她看向站在坑里的谢展,招招手洒脱道:“谢大人也一起上来吧,我一人不成问题。” 这件事或许在他们的眼中有些难以做到,但对祝余而言只不过是家常便饭。 她自小不分昼夜跟着祝盛到处处理尸体,腐败的,白骨化的,残缺的,她都见过。起初还有些不适应,而后也习以为常。 她不觉得这些东西脏,人死后化为尘土归于自然,又是新的一个轮回。反倒有时候,人心比这脏多了。 谢展虽比那些人强上不少,但这夏日气味只会愈发浓郁,他的眉头不自觉皱在一起,将手中的灯笼抬高了些:“夜里光线暗,我就留在此处,为姑娘掌灯。” 她也没有拒绝,一手撑着地,利落跳下了坟坑。腰带上挂着的大大小小药包,还有一串串不知何用的小陶罐,碰撞在一起发出奇妙的响声。 “姑娘小心。”谢展道。 祝余从腰间挂着的小药包里掏出一小簇苍术,随后伸入灯笼里,用蜡烛点燃,再用苍术的烟雾围着尸体小心熏了一圈,将尸体的气息更多掩盖住。 随后从那她腰间挂着的另一串小罐子里掏出几片姜片,一片含在嘴中,手中的另一片递了过去:“谢大人,将它含在嘴里,会好受些。” 姜片散发一股甜甜辛辣的味道,加上苍术的气味,这尸臭真能掩盖住不少,精神也能集中不少。 “今日,我来为姑娘记录。”谢展将灯笼提到近处放下,从怀中掏出朱砂笔与卷册。 “有劳。”祝余倒是庆幸今日自己的雀盲没有犯,不然定是要出乱子。 她墩下身,从背篓中掏出了围布,动作行云流水,三五下将腰间的工具全部摊开。 用力将那棺材板全部推开,江小川的尸体果真腐败严重,腐肉上爬着密密麻麻的虫,即便是昏暗的光线下也看得清楚。她只能用木镊将这些虫夹到一旁,尽可能将尸体清洁还原。 谢展有些担忧起来,却看到女子坚定专注的眼眸,安心不少。 祝余开始验尸:“死者江小川,年约十五,身长七尺。”她一点点拨开皮肤与衣服黏连的部分,江小川所穿的甚至还是昌鸿书院的衣衫。因为这棺材没有封棺,虫卵已经孵化,这对江小川死因的鉴定增添不少难度。 好在她的手极巧,稳当得将这些衣物与尸体剥离开:“尸体腐败严重,但好在完整。骨骼有多处断裂,应该是从高处坠落的伤痕。手脚皮肤仍可见发白起皱,初步判断是高处坠落后溺亡。” 因其脏器大部分被腐蚀,因为剖验也并不能得到更多线索。 夏清朗捂着鼻子睁开一只眼向下看去:“那是不是说明这江小川的死没有问题?” 谢展却疑惑道:“此山崖并非隐蔽不可见,一个具有正常判断的人是不可能自己往山崖边走,失足落水的。” 夏清朗拉着一旁的刘鹏:“你们那日真的没有看见别人?” 刘鹏摇头。 祝余收拾来好手中的工具,站起身问:“彩云,准备的那东西拿来了吗?” 彩云颔首,从那竹篓之中掏出一白布包着的东西递过去:“已经按着恩人所说,将白梅、葱椒、酒糟剁碎,然后和着面制成这白梅饼。” 白梅饼? 夏清朗伸手拿起一张饼打量着,确实是寻常吃的那种饼,便问:“祝姑娘,你该不会有边验尸边吃东西的癖好?” 她没忍住一笑:“夏兄别将我说得和个夜叉一样,我要这东西是用来验尸的。” “验尸?”这饼子还能验尸? 夏清朗放到鼻子前只能闻到饼子的香气:“恕我孤陋寡闻了,真不知这吃的东西如何验?” 谢展想起此前在刑部读过的卷宗,就曾有一案记载过这样的验尸手法,道:“古籍中记载这白梅饼有着去污通关节之效,有不少经验老道的仵作以此来查验尸体生前所受的伤痕。” 祝余接着这话道:“死者生前所受的击打伤往往藏于皮肉之下,死后很难显现出来。不过好在,这尸体虽然渐渐白骨化,但江小川背后的这块皮肤还算完整。” 话落,祝余伸手一抬,仅用一人之力就将那尸体直接翻了过来,用清水沾湿的布简单处理干净。 夏清朗则一人原地瞠目。 祝余看向他:“夏兄可否帮忙生火,将那些饼子烤熟?” 清朗还未回过神,那刘鹏自告奋勇道:“我来!” …… 白梅饼烤熟后,还需用到藤纸。只需将藤纸敷在江小川的后背,再将这滚烫的白梅饼贴于纸上,静静等待片刻就能看到江小川是否身前有受过伤。 众人屏息以待,直到祝余将敷在尸体上的饼一个个揭开。 果不其然,尸体的后背上浮现了好几处瘀伤痕迹。 第九十一章 虐待(悬镜司的叛徒) 刘鹏趴在坑前也不顾这气味往里头看去,江小川的后背上确实可见明显伤痕。 他的眼眸微动,语气有些着急:“姑娘,小川的死可是有疑点?” 这刘鹏从提到江小川开始便十分上心,虽然几次刻意避开了话,但他的眼神却时刻关注着。他与江小川绝对有关。 祝余看了眼他,随后提起灯笼照亮那些瘀伤处,细细说道:“由于江小川是从高处跌落坠湖而亡,所以身上可能会剐蹭到山体,出现瘀伤也属寻常。只是后背这个位置,按理说不会出现如此大面积的瘀伤。” 谢展将手中的灯笼提近,与她一同细细查看,突然眼前一亮:“祝姑娘,你瞧这几处的伤痕是不是不太一样。” 这光线清晰后,祝余顺着他手指所指之处,却有几道不寻常的瘀痕交错着,伤口细长,且中间着力较深,像是…… 她脱口而出:“像是鞭痕。” 夏清朗摩挲着下巴,思量起来:“不对啊,这江小川是失足落水的,怎么后背会有那么多道鞭痕?” 她二人相视一看,这与他们心中猜想越来越近。 谢展的眼中黯然,盯着那刘鹏沉声问:“刘兄,你认识江小川对吗?江小川生前遭受过虐待,是吗?” 他的追问句句戳中了刘鹏的心,他此刻抬头,眸光闪动,随后像是用尽气力,无力地摇头。 他苦涩道:“我与小川是同年入昌鸿书院的,小川他自幼聪慧过人,看什么书都过目不忘。而我不过是寒门出身,花尽了关系才进了这书院。可小川就像这夏日的风,温温热热地照拂着我,关心着我。可若非认识我,小川他不会死。” “为何如此说?” 刘鹏的眼中闪烁着晶莹:“因为,本应该死的是我。”他双手捂住脸,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流,跪倒在江小川的墓前。 他压着哭腔骂道:“罗棠他就是个畜生!当初他同海偃两人在书院里横行霸道,经常欺负那些寒门出身的弟子。我一进书院,就被他们盯上了。”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事?” 刘鹏撩起袖子,即便是一年前的伤如今还可见到那密密麻麻的伤痕。 祝余讶然:“和江小川一样的鞭刑,还有几处应该是烫伤后的疤痕。” 难怪他一提起江小川脸色都不对了,原来这对他而言也是一场噩梦。 刘鹏抬起头,两行泪落下:“平日里我只是给他们端茶递水,但只要他们心情不好,就会拿我出气。罗棠会用鞭子抽我们,海偃用烧红的铁折磨我们。” 夏清朗愤愤道:“这种禽兽不如的家伙,为什么不将他赶出书院!” 刘鹏瞧了眼谢展,总算知道为何刘鹏总是支支吾吾,只因谢展的身份,是岳千帆的徒弟,那罗棠也是岳千帆的徒弟,曾几何时也是这天之骄子, “我何尝没有试过?”刘鹏的眼神挪开,苦涩的嘴角拉平,“只是夫子还有山长,从不在意这件事。在他们眼中,罗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谢展的表情耐人寻味。 祝余道:“那江小川呢?” “小川因天生聪慧被夫子们赏识,所以那罗棠一开始并不想动他。小川他……他是因为替我出头才被这些畜生盯上的。” 江小川为了好友挺身而出,反倒深陷困局,遭受罗棠的虐待。而谢展此刻在怀疑什么,怀疑他最尊敬的师父当年包庇此事,怀疑江小川的草草下葬,只是为了隐瞒昌鸿书院的恶行。 而这一切,让他的脑袋发疼,难以思考起来。 祝余替他问了下去:“江小川坠崖那天,可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刘鹏张望着,此时的张旭不知去往何处,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将实情托出:“小川会爬上这座山,也是因为罗棠。” “什么意思?” 刘鹏说道:“就在事发前日,张旭说过他曾见过罗棠与一女子有过纠葛。那个女子便是江小川的阿姐,他以此威胁小川,但我听不清内容。只是看见小川跪在地上求他,罗棠的那副嘴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江小川的阿姐,看来是这件事的关键点。 “第二日,书院的学子一同去观音湖游湖,罗棠忽然提出,要让江小川去这崖上作画,说此处风景好。大家也都是应和着叫好,谁人想……” 夏清朗疑惑:“所以,真的是罗棠杀了江小川?” 刘鹏对此却毅然决然摇头:“我也怀疑过,但张旭所说并没有谎言,当日大家都是亲眼瞧见小川自己走到崖边,不小心坠湖,当时罗棠和海偃都在我们身边。但倘若不是他们,小川不可能会去崖边!” 祝余推测道:“或许,江小川不堪其辱,选择跳崖自尽?” “不可能!”刘鹏的声音抬高不少,双眼毅然,“我最苦最难熬的日子,是小川安慰我,他同我说这些苦难只是暂时的,终有一天会熬过去。他还说,他的志向是为官为百姓献自己的一份力,他要保护自己的阿姐。他不可能自尽……” “江小川的阿姐,你可见过?” 刘鹏想了想,叹道:“有一次,她来过书院看望小川,我只是遥遥看过一眼,约莫二十的样子,不高不胖。我还听小川叫她,阿稚,对,他的阿姐叫江稚。” 江稚!那不是天狼帮的女当家? 祝余拉过谢展的衣袖小声说道:“江稚是射北望的妻子,也是天狼帮的人。” 这些原本无关的人似乎都有了关系。 江稚当年死在了白石峰,自然无法来安葬小川。而射北望得知江小川受辱而亡,定是对罗棠与海偃含恨在心,起了杀心。 “如此说来,真凶应是那射北望。”谢展自语道。 “谁!”彩云忽然喊了一声。 众人目光向身后悬崖看去,一个身影站在悬崖边。 “是张旭。”刘鹏好眼力第一个认出来,大喊道,“张兄,别往前走了,那里是悬崖!” 张旭的背影在夜幕中摇摇晃晃,而站在他身边不远处正站着一个宽袖长袍的男子,那长袍男子缓缓抬起手。 “糟了!”谢展一个飞身向前,可就在下一瞬。 张旭突然向后倒下,消失在了悬崖边…… 第九十二章 追凶(悬镜司的叛徒) 谢展抡起剑,剑风卷起落叶挡于身前。沙土眯过他的眼睛,他一个暗器行家竟未反应过来,一道白光破落叶而出,下一瞬就落在了他射北望的肩头。 月光下,射北望的脸一面暗一面亮,却依然露出欣然的笑意看向他:“谢大人,这么巧。” 谢展一手用剑抵着,余光看向崖边。 那刘鹏趴在崖边喊道:“谢大人,不好了不好了,张兄他,他不见了。” 方才,他们亲眼瞧见张旭中了射北望的暗器,从崖边坠下,这个高度,怕是很难活成了。 射北望神色没有丝毫慌张,盯着脖子旁的剑,双手还轻松抱起双臂道:“张旭中了我的神影针,他活不了。” 他如今将杀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师兄!”谢展没有压抑住,怒吼出来,“你可知道,你犯了律法。” 祝余见谢展整夜都心不在焉的模样,看向一旁的夏清朗轻声吩咐:“夏兄,赶紧找人去观音湖里寻人,无论死活都要带上来。” “好。”夏清朗也从惊慌中反应过来,拔腿往后跑去。 射北望看向身后被挖开的坟,眼神刹那间黯淡下来,低声问:“那是小川的坟吧?” 他的眼中闪烁着晶莹,月光带着哀伤与悔恨映照在眼中。 射北望朝祝余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皱了皱,收敛了眼底的悲伤,依旧是那副随意的姿态,自语道:“如今该死的人都死了,你也该没有遗憾了吧。” 他究竟在和谁对话?是江小川,还是…… 男人瞳孔的深处藏着一个人的影子,也许是在那场大战后早已死去的妻子江稚。 谢展步步紧逼,直到射北望背靠到那棵松树才止步,双眸依旧难以置信:“师兄,你今日是承认杀人了?” 祝余看得出虽然射北望与谢展两次会面都兵戎相见,但以谢展情的性子,心中定是对这师兄敬爱有加,才迟迟不动手。 射北望双袖一摆,挑眉道:“当日是他们害得小川惨死,今日自食其果。谢展,你难道不想手刃仇人吗?” 闻言,谢展本是握紧的手微微松动。想起当初在清河,他说过的那句:能够亲手复仇,这件事已经让很多人羡慕了。 如今射北望此言,更是说明谢展在筹谋着什么,在为复仇而准备。 他的仇人究竟是谁? 谢展的语气渐渐缓和:“师兄,你要清楚,眼下你杀了人,这件事不能回头。” “我本来就回不了头!”射北望抢着说道,那双鹰眼注视着他,“谢展,有时我真羡慕你,你一出生,就像一朵开在雪地的花,周遭一切是那么洁白无瑕。你也不用沾染任何的污泥,可我不同,我在淤泥中求生,在黑白中辗转。你不会理解我的。” 谢展垂眸,不语。 长久的停顿后,抬头看向他:“师父呢?师父若是知晓此事,该如何是好?” 射北望的眼眸闪动躲闪开,若没有岳千帆,这世上本就不会有射北望。 他嘴角抽动一叹道:“师父之恩无以为报,只能来世还此恩情。” 射北望这话,是一心求死。不过几日,他的态度为何大变。 旁观者或许更为理性一些,祝余问回案情:“大当家,赵百年是你杀的吗?” “是。”他不假思索答。 “为何要杀他?” 射北望从情绪中抽离,坦然说道:“当年他在天狼帮与我作对,没少找我麻烦。” “你是如何杀了他的?” 他眉头一蹙,感知到祝余的怀疑:“姑娘应该最清楚了,自然是用蝶梦香。” 祝余闻言摇了摇头:“既然如此,大当家那日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带我去白石峰毁掉这个痕迹?” 当日白石峰上,祝余就觉得不对劲,若他早知道蝶梦香会留下痕迹,为何还要用此香杀人,他完全可以用刀亦或是直接将赵百年淹死。如此大费周章,只可能说明射北望所求是为了隐瞒杀人真凶。 射北望的眼神闪动,淡然解释道:“姑娘在怀疑什么,杀人的是蝶梦香,这蝶梦香可是来自天狼帮。” 不对,蝶梦香不止射北望有。在黑市彩云楼里,那个楼主的醉白日。 “那罗棠呢?”谢展的刀逼近,“他现在何处?” 若罗棠还活着,当年的案子重审,射北望说不定能被减刑。 射北望张口道:“罗棠已经被我杀了。” “尸体呢?”祝余问。 射北望摇头:“这样的人自然要挫骨扬灰才解气,眼下烧得只剩灰了,大人难道还想要一看?” 正如射北望所说,他如今杀了三个人,早已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谢展用绳索将他的手捆起,淡然中带着遗憾道:“射北望你曾是千机处的探子,如今离经叛道,已无可救药。今日我带你回去,你若有什么冤情也可向我诉说。” “我没有什么冤情。”射北望往回看,看向那座坟释然一笑,“谢展,当年的一条命看来我没法向你要回来了,眼下我的这条命也任你处置。” 谢展又怎会没有怀疑,只是射北望是千机处出来的探子,他的口风最严。他不想说的事,没有人能够让他开口。 而射北望被捕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二日晨时,尚未等谢展问清楚,薛飞流的黑甲军就将这昌鸿书院围住。 薛飞流没想到不过短短一日,谢展就已经抓到了真凶,看来还真是小瞧了他。 “谢大人当真厉害啊。”薛飞流鼓着掌出场,一身黑色玄甲冰冷地坐在堂前,“原来这杀人凶手是朝廷通缉的射北望,谢展,你竟然能为了这功劳,把你的师兄抓进去,还真是不一般!” 这些冷嘲热讽的话,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那双眼充满杀气地看着那人。 “此案由刑部主理,与薛将军并无干系。” “大人有所不知,昨日我进宫一趟,将这事情的原委讲给了王上听。王上一听,尤为震惊,让本将军来协助彻查此案。”薛飞流走到他身边一笑,低语道,“谢大人,所以那这射北望是真凶吗?” “薛将军这赌约是三日,时间未到,不可如此草率定案。” “好!”薛飞流双臂一展又坐回位置,手指指着他道,“谢大人,这时间你是有,但这人我必须带回去。” “慢着!”身后一声清冷的嗓音想起。 那人说道:“我能证明射北望不是真正的凶手。” 第九十三章 嫌疑(悬镜司的叛徒) 顺着声音瞧去,一个青衣女子从外头缓缓走近,薛飞流第一眼看入神了,这女子虽没有浓妆华服,周身却散着一股如竹林微风沁人沁脾的感觉,气质非凡。 他在军中多年,也见过不少妩媚动人的舞姬,此女子虽不及那些舞姬美艳动人,但细看五官大气,尤其是一双杏眼有着灵气,明眸善睐,让人过目不忘。 他盯了许久才回过神问:“这位是?” 此前薛飞流的注意力只在谢展的身上,只当那些女子是谢展的婢女,并未留意。今日突然这一问,倒是让谢展有些防备起来。 还未等谢展开口,祝余毫不避讳回道:“薛将军,我是刑部新来的仵作。” 又是仵作?他们这刑部一日有多少案件,总是在招仵作。 薛飞流微微蹙眉,挠了挠下巴问:“谢大人,你们这刑部怎么招了个女仵作?” 薛飞流眼中男子就该征战沙场,女子本该是相夫教子。如今外出谋生的女子本就少数,眼下还有见还有女子愿意做仵作这行当,自然觉得稀奇。 谢展站到她身前,为其解释道:“南靖新规有言女子与男子一样都可从事各行各业,这位的确是我刑部最得力的仵作祝余祝姑娘。” 祝余……这名字也普普通通。 薛飞流总算明白当日他为何对赌约之事如此淡定,原来这柳大壮根本不在刑部。 薛飞流拍桌叹道:“谢展,你既然看不上柳大壮,当日在寒江为何还要同我抢人!如今,你竟让一个女子来做仵作,也不怕刑部的牢狱再多几桩冤假错案来。” 祝余没好眼色瞧着他,薛飞流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 她随手从袖中掏出了三根银针朝薛飞流那处飞去,祝余没学过暗器,没飞多远纷纷掉落在地上。 但这架势足以吓到人,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薛将军也是下意识一躲,大喊一声:“你,你干什么!” 身后的黑甲军应声而来,将祝余围了起来。 “薛将军恕罪,小女听闻薛将军胆大如斗,方才就斗胆拿您做了个试验。原来,暗器飞出后,无论飞出多远,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躲。”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废话!”薛飞流怒斥一声,“这难道还站着不动让人杀吗?” 此话一下让谢展想明白了,他与祝余相视一眼,原来如此,当日奇怪之处原来在这儿。 “薛将军,当日我与谢大人都瞧见射北望也像今日如此发出暗器。但……”祝余停顿了片刻道,“死者张旭在当时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来。” “即便如此,你胆敢用本将军来试验,你可知若非你是女人,今日你都不一定能活着出去。”薛飞流这话没有带着半点怒气,反倒有些欣赏的语气。 祝余怎会不知薛飞流的性子,他看似傲气霸道,实则对女人极其温柔。黑甲军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不可动手打女人。 不过,即便这是疑点也不能洗脱射北望杀人的嫌疑。 彩云端着茶奉上,薛飞流没有正眼瞧这花魁一眼,直接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双眸盯着祝余道:“那柳大壮可是本将军见过最厉害的仵作,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把柳大壮给比下去的。” 祝余一笑,薛飞流这话虽不是想夸她,但此话听着倒是让人欣慰不少。 她朝身后说道:“夏兄,劳烦了。” 昌鸿书院的一众弟子虽不能进屋,但也一个个凑在窗户外头凑热闹。只见夏清朗带着几人,抬着尸体进去,那一只泛白脱皮的手还露在外头,一旁唏嘘声不少。 祝余走到尸体旁:“谢大人,薛将军,那我们就先从昨日张旭坠崖一案说起。” 夏清朗随之掀开白布,张旭的尸体已经发白发胀,身上的衣物依旧滴着水,一看就是溺水而亡。 薛飞流皱起眉头,将手中的茶盏又放回了原处。 “将军,可要回避一下?” 薛飞流这要面子,忙挺着了身板道:“本将军在战场之上,什么样的尸体没有见过,你只管说下去。” 祝余娓娓道来:“昨日我们一行人上山验尸,谁料张旭途中离开。再发现时,他背对着我们站在崖边一动不动。当时与他最近的便是疑犯射北望。就在射北望双手释放暗器后,张旭倒下坠崖,而他的尸体坠入观音湖,直到今日一早才找到。” 整件案子,听上去并无可疑,射北望杀人,张旭坠崖。 薛飞流手指叩着桌面道:“你即是仵作,自然也验出了死者的死因?” “死者口鼻处有残留水沫,且有淡红色血污,腹内有积液,但四肢放松,未发现溺水挣扎痕迹。”祝余将验尸卷宗呈上,说道,“说明死者从高处坠落入水昏迷,而后溺亡。” 这死法,就和当初江小川当时一样,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坠崖溺亡。 是为了模仿复仇? 薛飞流接着问:“他之所以坠崖,不正是射北望射出的暗器导致的吗?” 这说来说去,那射北望不还是真凶。 祝余指着尸体上的几处针孔:“的确,在死者身上确实发现了神影针的伤痕,正是这三处:印堂、合谷、内关三针。” 射北望不愧是暗器圣手,不过一眨眼功夫,竟能让神影针出现在这三处精准的穴位。 而这三处穴位,不是无意的…… 谢展心中了然接着道:“射北望的这三根神影针并未伤及要害,这三处穴位可以让人从昏迷的状态清醒过来。” 薛飞流一愣。 夏清朗倒是反应过来了:“老谢你的意思是,射北望当时不是想杀人,而是想要救张旭?” 谢展推测下去道:“方才祝姑娘同薛将军做过一试验,说明当时张旭的状态确实是神志不清,射北望察觉到这一点,想要阻止他跳崖。” 这猜想未免太匪夷所思,既然是救人为何又要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 薛飞流眼眸一动:“你是说,射北望他没有杀人却要冒认这一杀人凶手?” “薛将军想到了什么?” 薛飞流道:“无非是想要替人顶罪。” “正是。”谢展一笑。 第九十四章 失踪(悬镜司的叛徒) 如若按照这样的思路想下去,似乎能解释清楚很多事。 当日在百年老店后巷,或许射北望是恰巧发现了赵百年的尸体,随后察觉到尸体上蝶梦香的痕迹,进而确认了凶手的身份,想要为之隐瞒。所以,才在那个匆忙的时候选择绑架她。 如此说来,凶手定是他熟识之人。 “如果射北望不是真凶,那罗棠可能还活着。”祝余沉声道,“只要找到罗棠,一切或许都能解释清楚。” 可唯一知道罗棠去向的,只有射北望。 薛飞流听着无趣:“既然射北望是替真凶遮掩,他必然知道真凶是谁,来人!” 王盾应声走上前:“将军。” “将那射北望带回黑甲军,本将军定要问个清楚。” 刑部的手段都是宫中逼供的老手段了,对于一个千机处的探子而言并非难事。但眼下薛飞流插手,那黑甲军可是不顾人命的,用得也是些偏门的手段,怕这事情要更加严重了。 “不好了不好了!” 外头跑来一个身着黑甲的年轻小伙,焦急不堪。 薛飞流站起身:“慌慌张张的,什么事?” 那黑甲军的年轻小伙顾左右说道:“将军,方才书院的弟子来报,说昨夜岳老先生没有回书院,到眼下还没找到人。” “什么?”谢展惊呼。 岳千帆失踪了? 众人来到岳千帆的院子,因岳千帆喜静,住所在靠近后山的地方,那里僻静无人。平日也就几个负责洒扫的弟子会在晨时入院清扫,不过今日他们在门口唤了好多声,都未见到山长出来,这才发现异样。 “祝姑娘,你说那真凶抓老先生干嘛?”夏清朗跟在后头好奇。 祝余道:“这几起案子都与江小川当年意外坠崖有关,而当年,江小川被罗棠等人伤害时,老先生作为山长并未主持公道。我想,凶手是因此为江小川复仇。” 谢展推开门,门闩并未落下,也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岳千帆的武功深不可测,但这屋内却是整洁如初,也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 谢展喃喃道:“师父同那人应该认识。” “谢大人,若凶手真是为了江小川杀人复仇,那老先生眼下的处境……” 谢展心中虽着急,但却没有显现出来,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薛飞流。 薛飞流此时的眉头也紧锁一起,他虽嘴上不尊敬这个师父,但心中也不由担心起来。 “薛将军,请让我见一下射北望。” 一旁的王盾抢着说道:“谢大人,没听我家将军说的,王上命黑甲军接管此案,您还是别费劲了。” 薛飞流一脚朝他的屁股踢过去,骂道:“没脑子的家伙,给我退下!” 王盾连忙扶着帽向后退去。 薛飞流审视着谢展:“谢大人可有办法救那老头?” “射北望虽背叛了千机处,但师父与他的情谊仍在,我想他不会见死不救。” “好!”薛飞流将脸凑近盯着他的眼,“谢展,你还有两日时间。柳大壮既然不在,我就要你这个小仵作怎么样?” 他的眼神落在身后那青衣女子身上,不坏好意的一笑。 “你!你脸挺大呀!”夏清朗在一旁骂骂咧咧起来,“穿得乌漆麻黑的,心也脏。谁人答应了要和你赌,你算什么东西……” 薛飞流满眼怒气,那眼神想要杀人,却还是努力压制住,盯回谢展。 “谢展,以我黑甲军的实力,要抢一姑娘过来,不算难事。眼下本将军愿做君子同你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展淡然道:“薛将军,破案本是我刑部之责,只是我绝不会以祝姑娘为赌注。” “薛将军的赌,我应下了。”祝余看向他,微微一笑,“若两日后我们破不了此案,我会同将军去黑甲军。但如若两日后,将军输了,又该如何?” 薛飞流自负根本没有想过这种情况,不屑一笑:“本将军此前说过,若输了就当着众人的面喊你一声大哥。” “这听上去是个亏本的买卖。”祝余看向他,“不如这样,如若我们赢了,我要黑甲军为我做三件事。” 既然这赌约逃不了,那便要让这赌注更为公平一些。 “什么事?”薛飞流疑。 “此事我尚未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将军。将军不会赌不起吧?” 薛飞流仰头一笑:“笑话!本将军向来言出必行,两日后,姑娘可就准备好同我回黑甲军去。” 一路上,谢展默不作声。 倒是夏清朗一个劲地在说:“老谢,这小魔头不愧是小魔头,怎么就盯上祝姑娘不放了。我看他同那罗棠也差不多,都是横行霸道的坏胚子。祝姑娘,你也是,为何要同他赌?” 薛飞流爱同人赌,绝不是因为对方想同他赌。他这人性格怪僻,但凡他认定的事,绝无可能会改变。与其让他牵着鼻子走,倒不如主动出击。 祝余语气轻松道:“若我赢了,可为悬镜司谋得三次相助;若我输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谢展脱口而出,看向她的眼神渐渐黯然下去,“姑娘放心,两日后,谢某若找不到真凶,定会护你离开皇城。但姑娘若真有心去黑甲军,谢某也会尊重姑娘。” 谢展怎会觉得自己真想去那黑甲军呢?祝余百思不解。 夏清朗觉得这场面有些难以控制下去,不是滋味,试图换一个话题:“老谢,祝姑娘,咱们眼下不应该想想如何从那射北望嘴里套话呢?总不能进去直接问他,小子,岳老先生在哪儿吧?” 祝余既然敢赌,自然是有了自己的主意。 她美眸一定:“对,就是直接问他。” …… 刑部牢狱加强了守卫,一来射北望本就是悬镜司的人,对这牢狱极为熟悉。二来,天狼帮如今虽没落,但在江湖之中仍有一席之地,不可小觑。 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射北望的眼缓缓睁开。 “你是何人?”一声哀嚎后,随着几声刀光剑影,几个侍卫纷纷倒地。 牢房前的油灯将那个身影被拉长,照在射北望的身上,他觉得奇怪,可那人背着光看不清样貌。 直到那黑衣人扯下面纱,开口说道:“大当家,我来救你了!” 第九十五章 巧计(悬镜司的叛徒) “大当家,我来救你了!” 四周寂静,那人缓缓走近,这张脸逐渐被油灯照亮,露出真容,是一张苍老黝黑的脸。 “老杨?”射北望诧异抬眸,顾着左右,连忙站起身走近问,“你来这儿干嘛?你怎么进来的?” 烛火下的老杨有些苍老的面容,双目闪烁着说道:“自然是来救大当家的!” 救他? 射北望看向一旁躺在地上的那些人,语气急迫问道:“你杀人了?” 杀人?天狼帮里的人难道还怕杀人不成? 老杨眼珠一转,顿了顿,随后摇头解释道:“我只是打晕了他们,大当家你快同我出去,再过一会儿,被发现可就走不了了。” 射北望转过身,垂着头又坐回原地叹道:“我不能走。” “为何?”老杨不解。 射北望道:“老杨,我已经认罪了。从今往后这天狼帮就交于你打理了,记住,帮里上下都要堂堂正正做人,不可做以往那些偷鸡摸狗的事。” 原来,这就是射北望接手天狼帮的目的。罗裘在任时的天狼帮残杀无数,虽当时威震四方,可却做得是见不得光的事。当日千机处剿灭天狼帮,罗裘丧命,但是留下不少老弱妇孺。 那些老弱妇孺,本就无能力自保,射北望知道只有让天狼帮真正强大起来,帮里的孩子们才能顶天立地长大。 他没有选择回千机处,这是一个原因。 老杨离真相又进一步,紧而问道:“可大当家分明没有杀人,为何要认罪?” 面对老杨的质疑,射北望只是苦笑一声:“老杨啊,我这人最讨厌别人骗我,可偏偏我自己做了那么多年的叛徒。我从前亏欠了太多人,这些都是我应该偿还的。所以老杨,不必为我难过。” 射北望释然的眼神闪烁着光芒,看来那个凶手就是射北望曾经亏欠的人。 可射北望所亏欠的会是谁?祝余想到一人,可那人已经入土,又立刻摒弃来这个想法。 老杨接着说道:“大当家有所不知,如今是黑甲军接了此案,那薛飞流下手狠辣,定会给大当家用刑。” “薛飞流?”谁知射北望的眼里非但没有了担忧,反倒轻松一口气,“竟然是那混球破案,看来这案很快就能结了。” 他倒对薛飞流这性子了解,此话若薛飞流本人听见,定能气他个半死。 不过射北望这一心求死,问不出什么来,眼下能让他松口的或许只有… 老杨装作一副担忧的模样,犹豫又说道:“大当家有所不知,如今外头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我可听说,那昌鸿书院的山长昨日还失踪了。” “你说谁?”射北望眼眸一动,猛然站起身子,凑近身来,“你是说岳千帆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他迫切的语气,果真着急了。 老杨一叹,语气中尽是遗憾:“就是昨日夜里的事,如今都已过了一整夜,不知还能不能活。听闻那刑部的谢展也是找了许久未果,相比再过几日便能找到他的尸体了。” 夏清朗躲在暗处嘀咕:“老谢,祝姑娘这是不是在损你呢?” 谢展按下他的头,做出一噤声的手势。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祝余有没有损他尚未可知,但射北望的这一句显然是说谢展,焦急的眼底藏着愤愤,顿了顿才道,“老杨,你再帮我一个忙。” 老杨眼眸一亮,拍着胸脯:“大当家只管说,我定竭力完成。” 射北望深叹一口气,想了很久还是说道:“你替我去一趟藏花谷。” “藏花谷?”这倒是个没有听说过的地方,难道凶手就藏在藏花谷中? “大当家,那这藏花谷在…” 还未等老杨继续问下去,另一个身影从窗口翻了进来,刚好落在身前。 两个黑衣人面面相觑,空气突然凝滞。 “你,你是谁?”黑衣人身子后仰,诧异指着他。 老杨也是一脸懵,不知从哪里来的刺客,解释道:“我是天狼帮的二当家,你谁啊?” 黑衣人利落将那面罩一摘,结果露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来。 黑衣老杨骂道:“呸!哪里来的,还敢冒充爷爷我?” 这回轮到射北望蒙了,眼神在二人间徘徊:“这,怎么,你,老杨?”连话都不利落了。 黑衣老杨辩解道:“大当家的,这定是刑部那些人的阴谋,想要算计您。” 这回,老杨说的不错。眼看着戏就要唱完,谢展同夏清朗纷纷从后头走出来。 谢展一笑:“师兄,兵不厌诈。” 射北望还是不解,他从哪里找来一个和老杨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老杨扯下面具,露出一张少女的脸庞。 “是你?你怎么会……”射北望认出祝余来,才意识到方才是自己入局,在老杨面前松懈,险些将此事暴露。 他连忙盯紧老杨道:“快走!” “等等!” 老杨犹豫地转过身,夏清朗已经拦住了他的去路:“喂,你还想不想救你家大当家呢?” “少废话!”射北望吼道,转而又朝着老杨喊道,“回天狼帮,今日之事与你无关!” “大当家……”老杨摇头,哭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当家入狱。” 老杨是天狼帮的二当家,一直跟着罗裘打拼。他很忠心,从未觊觎过帮主之位。按理说罗裘死后,资历最老的就是他了,可他这人有个很大的毛病,太过优柔寡断,狠不下心。 这才让帮主看中的射北望做了新帮主。 射北望自然是尊重这个老前辈,说道:“谢展,师父说得不错,你比我更适合留在千机处。你用师父威胁我,不就是想从我嘴里套话,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放了老杨。” 谢展低沉的声音道:“我并没有骗你,师父真的失踪了。我也不会为难他……”他看了眼一旁的老杨。 随后又说道:“只要二当家愿意带我去藏花谷。” 老杨有些犹豫,大当家之命不敢不从。 祝余劝说道:“二当家的,若此次能找到老先生,你家大当家也会没事的。” “老杨!”射北望探出脑袋来,双眸紧盯着他,“不用你救我!这是我的命令!” 老杨像是做了很久的决定,狠下心来道:“好,只要大当家没事,我带你们去!” 第九十六章 入谷(悬镜司的叛徒) 千机处对于藏花谷的记录很少,传闻此山谷神出鬼没,白日只是一座寻常的山,只有在夜里的山林里才会显现出一条通往谷中的路。 只是此路凶险万分,相传所进之人都殒命于此,因而无人知晓里头的情况。 入夜后,众人往这恶人黑市再行百里,方可瞧见一处荒林。 据老杨说他也只是跟着射北望走过一次山林,但从未走进去过藏花谷里。 走了半个时辰,远处的山谷越来越近。原来这山谷是依靠着视觉上的错觉,在白日不可见中间的裂谷,但在这夜里,月光下白石岩连成一条显眼的缝隙,像是将这座山劈开。 当真是一道奇景。 “谢大人,大当家真的能没事吗?”老杨一路上尤为担忧,好在黑甲军并未插手,射北望还在刑部,一切还有机会。 “若他没有杀人,自然无事。”谢展答,“你们大当家究竟在筹谋什么?” 老杨提着灯笼一叹:“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大当家在做的事,但我可以保证他没有杀罗棠。当日我同大当家劫狱,是为了问出这藏花谷。” 夏清朗轻快着脚步走近:“射北望要寻这藏花谷干嘛?” 老杨步伐渐缓道:“是为了,蝶梦香。” 蝶梦香? 当初,刑部剿灭来天狼帮按理说所有的蝶梦香都被收缴。但如今射北望的手中依旧留有蝶梦香。除非,这蝶梦香的来源并非在天狼帮。 “没错,罗棠告诉我们,那蝶梦香是用一种紫黑色的蝴蝶兰所制,而这种蝴蝶兰只有藏花谷才有。” 谢展疑问:“你们想要这蝶梦香干嘛?” 夏清朗猜疑,突然眸光一闪:“难道是想要重出江湖?” 老杨顿了顿,摇头叹道:“起初我也是如此想的,以为大当家想拿上这些蝶梦香带着兄弟们重操旧业。可大当家却说……”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射北望当时郑重的语气:老杨,当初大哥和阿稚都因这蝶梦香而丧命,无数百姓也因此迷失自己,这东西根本不该存在在世上。 “你是说,当初射北望放走罗棠,是想要找到蝶梦香,并且毁了它?”夏清朗瞠目。 老杨颔首,指着面前的山谷说道:“只是,大当家本是决心要毁了蝶梦香的,可当他同罗棠进入山谷后,一切都变了。” “在里头发生了什么?”祝余问。 老杨也并不知情道:“当日大当家不让我陪同进去,但当他出来时,罗棠并不在身边。” 谢展看向那深不可测的山谷,看来罗棠就在里面。 糟糕的话,已经丢了性命。 老杨说道:“奇怪的是,原本兴致冲冲要毁了这花谷的大当家,在那次回来之后却对此事只字不提。” 如此看来,这藏花谷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藏花谷就在眼前,雾瘴遮挡住视线,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老杨止步:“诸位,我就不进去了,这藏花谷内凶险万分,我这小命还得留着救大当家。” 进谷这事本就是凶险,今日彩云也想跟着前来,还是被祝余劝说回去了。 夏清朗转头看向她,认真道:“祝姑娘,你一个女子进去太过凶险。何况这里头尚不清楚情况,我同老谢进去就行。” “多谢。”祝余望着他一笑,随后不回头地提着灯笼洒脱走在前头。 夏清朗这一脸懵看向老谢,老谢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阿朗,祝姑娘胆子可比你大不少。” “老谢你这什么意思啊!见色忘友的家伙。”夏清朗在身后又吵又跳地,“你说,你是不是嫌弃我胆子小,我告诉你,这方圆百里就没有我夏清朗怕的人……” 老杨瞧着三人吵吵闹闹的背影,不禁一叹:“可别出什么事。” 穿过雾气,两侧是岩石绝壁,月光下泛着白光和晶体的光亮,宛若星辰。 走进这座山大概用了半柱香的功夫,再走下去,直到一处拐弯后,视野一下变得开阔起来。 此处像是藏在山谷后的世外桃源般,漫地的蝴蝶兰,正如那一句蝴蝶入兰间,幽香万里传,景致不俗。 “老谢,祝姑娘,这该不会是……”夏清朗盯着这满地的蝴蝶兰,忙遮住口鼻。 祝余弯下腰,盯着着那粉紫色犹如蝴蝶的花瓣,松了一口气淡淡道:“这些只是寻常的蝴蝶兰,应该无毒。” 夏清朗闻言松了口气,可这四周一览无遗,草木丛生倒是真的,却不见一人。 夏清朗环顾四周:“老谢,咱们应该去哪里找老先生?” “老杨说过,射北望曾来这里找过藏花谷的谷主。”谢展的脚步穿梭在百花之中,稳健而又谨慎。 祝余问起:“大人是怀疑,真正的凶手是这藏花谷的谷主?” 眼下,也只是怀疑。 她一回头,面前突然出现来一束粉紫色的花。 夏清朗灿然的笑容举着,满脸骄傲道:“你们瞧,这花看上去还真是不一般,寻常的蝴蝶兰大多养在盆中,这种肆意生长在野外的,倒是别有风采。” 祝余接过,蝴蝶栩栩如生,一时间分不清是这花像蝴蝶,还是这蝴蝶落在花间。 她欣然一笑,余光却瞥到来这束花不寻常的地方。 “等等!”她叫住两人。 小心翼翼将这上头粉紫色的花瓣择开,一层一层,直到下边露出来几朵紫黑色的花。 “这……”夏清朗惊呼,“怎么会是紫黑色的?” 她愣住在原地,好在谢展的手快,马上抢过那束花丢在来一旁。 三人急忙捂住口鼻,月光下这片无尽的花田变得诡异。 “阿朗,你在哪里摘的花?” 夏清朗皱着眉头:“我这也是随意摘的,这不都是寻常的花吗?” “不对!”祝余反应过来,“从我们踏入这花田开始就已经入局了。” 难怪藏花谷深藏玄机,原来制作蝶梦香的花并非是通体紫黑色,而是在寻常的蝴蝶兰下方又生出了一朵紫黑色的花。 不是夏清朗恰巧选中了这些花,而是这里的每一朵花下面都生出了花。 三人在这花田中已久,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吸入了不少花粉。 而这蝶梦香制造的幻境,随之而来。 第九十七章 自破(悬镜司的叛徒) 蝶梦香的奇妙之处在于帮人编织美梦,人也许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但却容易在美梦中沉溺多次。 这一刻,三个人都陷入了各自的美梦之中。 一道白光扑来,姜祈年猛然睁开眼,先是一抹红色遮挡住她的眼,随后她将那盖头掀开,周遭的喜乐才灌入耳朵里。姜祈年的意识也在一一恢复,这里是…… 是喜轿。 轿子在向前,不停地上下移动着,帘布的缝隙中看到花娥今日穿得喜庆,从未见她如此笑容满面的模样。 “花娥?” 花娥凑过来:“帝姬可是饿了?驸马在轿子里给你准备了吃的。” 她的手触碰到一旁的食盒,将盖子打开,里头放着的都是她喜爱的糕点。 “花娥,这是要去哪里?” 花娥笑得合不拢嘴,侧过头小声道:“帝姬这是欢喜过了头,今日可是您同谢家少主的大喜之日。” 她掀开帘子,看着皇城一路上百姓们欢闹雀跃,皆为自己今日的婚事而庆。 被众人簇拥着下轿,下一刻她已经立于这喜堂之上,身上是厚重华丽的喜服,头顶的金冠压得她不敢动弹。 隔着红纱,她瞧见那个身着喜服的翩翩公子朝自己缓缓而来。 那人语气温柔,向她伸出手:“公主,可愿同微臣一起携手此生?” 姜祈年的手像是不受控制地抬起,可正当她要放下的一刻,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响起。 姜祈年…… 她的手停在空中,接而转过身看去。霎时间,周遭一切被卷入漩涡之中,陷入无尽黑暗里。 那声音却还在靠近:“姜祈年,清醒过来。” 她的脚步不断朝那个身影靠近,一边走一边问:“谁?是谁在哪儿……” 黑暗中一个女子的身影逐渐浮现,缓缓朝她走来。 女子一身青衣落地,乌发盘起,而亮起的那一张脸同她一模一样。 姜祈年愣住,止步在原地。 女子眼神坚决道:“姜祈年,快过来我这里。” 脚步踌躇之际,她的身后逐渐升起一团黑烟,黑烟之中浮现的是…… 父亲面无血色地倒在血泊之中。 母亲挥袖而去,将她拖入牢狱施刑。 岁安宫的梨花沾满了血色,上下宫人无一幸免。 而谢展用那一箭射杀了自己…… 这一切虚幻更像是假的,更像是一场噩梦。 姜祈年吓得连连后退几步,她回头看,身后是母亲正温柔地朝她招手,父亲抱着小妹对她笑,谢卿温柔地朝她伸出手来。 “阿祈,到我这里来,不要怕,有我保护你。” 她的眸光不再慌张,坚定一疑:“保护我?” 身后的女子的声音空灵:“姜祈年,我知道你分辨得出,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幻。过去固然不堪,可那又如何?躲在他人身后,绝非你姜祈年会做的事!” 姜祈年转过身,忽然醒悟释然一笑:“是,真正的强大,并非依傍大树,而是我欲乘风必破万浪的决心。我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我自己就能拿起刀,破这迷雾!” 身影重合在一起,祝余决然抽出腰间的柳叶刀,划破这无尽的黑夜。 她清醒过来,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柳叶刀一笑。 这一次,救她的,是她自己。 回过神来,她顾着左右,花田里还木然站着两人,一动不动。 看来二人也都进入了梦境之中。 蝶梦香究竟给谢展编织出一个怎样的梦? …… 言明…… 谢展从这一声声呼唤中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落在瓦片之上泛着光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冷动人的脸,穿着一身明媚的粉色小衫坐在他的身侧为他扇着风。 “祝姑娘?”谢展连忙起身,将自己乱了的衣服整理妥当。 “言明,你怎么了?”那张脸凑近盯着他,叫得十分亲昵,而灿然的微笑让人毫无招架之力,关心问道,“是不是睡傻了?” “少夫人。”路过的下人都这么喊她。 谢展狐疑,盯着她问道:“祝姑娘,我们怎么会在谢府?” 与祝余不同,谢展他尚有一丝意识在。 祝余侧过身子赌气道:“谢言明!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的。” 这,这是祝姑娘?他有些难以适应她娇嗔的语气,但仔细看来,祝余梳着妇人头,方才那些人叫她少妇人……难道说,他们成婚了? 他仔细查看四周,谢府的院子里原没有池塘,更不用说在秋日盛开朵朵莲花,这一切不对劲。 谢展本想站起身子,手心却被人紧紧握住,再度坐下。 他转过头,方才还穿着粉色小衫的祝姑娘竟摇身一变。 这件是属于帝姬的华服,那张清秀的脸上顿时画上了浓妆,让人威严不敢靠近。 他的心头一颤。 “原来,谢大人喜欢这样的我?”祝余朱唇一弯,走上前手指划过他的脸颊,转而往下,那声音像是要钻进人骨头里,“你是本宫看中的人,往后就陪在本宫身边可好?” 她身子一侧,身体柔软地侧卧在他的腿上,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心跳飞快。 祝余闭上眼勾唇道:“大人,你抱我一下可好?” 谢展一时间失魂,他的手指不经意地就要触碰到她,却立刻反应过来,将她一把推开。 他低沉道:“你不是祝姑娘。” 祝余睁开眼,不怀好意地朝他一笑:“谢大人心中的我不是这样吗?” 谢展拔剑相对,再次确认道:“不,你不是祝姑娘。” 梦中的祝余有些沮丧:“谢大人,你想杀我?” 一道白光果断闪过,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只是,祝余看着自己并未有伤,反倒是谢展的胳膊在淌血。 祝余诧异看向他:“你疯了?杀了我,你就能破这梦境。” “是。”谢展扶着手臂朝她一笑,“可梦里的祝姑娘,你并不想伤害我。即便是梦境,我也可以找到另外的法子。” 他自信道:“破这梦境,不是第一次了。从我入梦第一眼就已经识破你,只是想看看,这一次,我的内心是什么?” “傻子。”那一身华服的祝余消失在那道白光之后。 紧接着在疼痛之中清醒过来。 “谢大人?谢大人……” 第九十八章 疯子(悬镜司的叛徒) 谢展迷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熟悉身影,轻松一口气。 “姑娘没事?” 祝余颔首,随之不解盯着他手臂上的伤道:“大人这是怎么了,为何还会在那美梦中刺伤自己?” 蝶梦香是为人制造美梦的,可为何谢展却满脸愁容。 谢展摇头,顾着四周问:“阿朗在何处?” 夏清朗从后头探出一个脑袋来:“我就说老谢还是关心我的,我没事!” 祝余笑着解释道:“夏兄比你更早突破这幻境。” 夏清朗说来也怪,入梦后的神色状态异常平静,只是一睁眼就突破了梦境。 谢展欣然,按住伤口看向四周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找到出路。” 可这花田一旦走入,便再难分清方向,即便是空中月也像是迷惑一般。 “喂!你们快看!” 夏清朗忽地指向远方,月下,一个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的男人在花田里狂奔。 “不对,你们看,那人好像是罗棠!”夏清朗在狱中曾见过罗棠一面,他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不会认错人。 罗棠像一个无头苍蝇,在花田里跑跑停停,手舞足蹈,时而开心时而恐惧,更像是一个疯子。 谢展飞步上前,一把将他扣住,谁知罗棠像一只恶犬朝他的手臂咬去。 顿时间伤口崩裂鲜血直流,他强忍着痛,用绳索将人绑起来。 “你这疯子!”夏清朗接过绳子,用力朝他屁股一踹,关心后瞧道,“老谢你没事吧?” 胳膊血淋淋的,脸色煞白,这哪是没事的模样。 没事二字还未说出口,祝余就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瓶药,此药虽有止血的奇效,但所受疼痛非比寻常。 “祝姑娘,你快上药呀!”夏清朗在一旁着急道。 她眼光犹豫:“大人,此药会有些疼,需要忍着些。” 谢展额头冒着汗微微点头,将衣袖拉开,好在伤口不大,只是深,伤口里头还在渗血。 她小心将那药粉洒上,他的手一下紧握成拳头。谢展并非是个不能忍痛的,但这感觉就像是千万蚂蚁从伤口钻入,咬紧的牙关发出低沉的呢喃。 但这药确实神奇,一阵剧痛过后,血真的不流了。 他缓过劲来谢道:“有劳姑娘了。” 三人用衣料遮面,以防这蝶梦香幻境再来,看向在地上挣扎的那人。 夏清朗撩开那人面前的碎发问起:“老谢,这家伙真是罗棠?怎么会成了眼下这副样子?” “应该是长期待在这蝶梦香的花田中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彻底奔溃了。”祝余道。 说来也是天意弄人,射北望曾说过,蝶梦香只要剂量足量就可杀人。可偏偏害死江小川的罪魁祸首,并没有死于蝶梦香之下,而是在长期微量的蝶梦香折磨下,彻底疯了。 未尝不是比死更恐怖的折磨。 夏清朗提溜着他,嫌弃说道:“咱们将他带回去,就能证明射北望并没有杀他。只是岳老先生在何处?” 从罗棠越狱的时间来看,他在这花田中待得时间久。若是再找不到岳千帆,很有可能他也会变成罗棠这样。 “师父,呵呵呵,师父……”那疯子呢喃起来。 谢展走近,拽起他的衣领问:“你知道师父在哪里?” “嗯,疼…”罗棠皱眉,眼睛眯成一条缝害怕地低下头。 他身上有伤? 谢展一把将他的袖子撸起,这两臂之上竟都布满了伤痕,触目惊心。 祝余查验道:“是鞭伤,还有烧红的铁烙出来的伤痕。” 二人相视一看,这与江小川和刘鹏当年所受的伤一样。看来这些都是凶手刻意为之,留下他的性命目的就是折磨他。 祝余分析道:“和我们所想一样,此人定是认识江小川的,并且对罗棠恨之入骨。” “那刘鹏不是嫌疑很大?”夏清朗倒是提醒了他们,“你看,他一直知道罗棠虐待同窗一事。且对小川的死有愧疚,对罗棠更是恨。而且当日,张旭坠崖那天,刘鹏也在现场。” 如此想来,刘鹏确有嫌疑。 谢展却不那么认为:“可他没有理由要杀赵百年。” 他提到了此案关键的疑点。 蝶梦香连环杀人案中,和江小川当年之死有关的是罗棠、海偃。可为什么要杀赵百年?为什么又要杀了张旭呢? 若凶手只是为了替江小川复仇,为什么要杀这两人? “小川,小川……”那疯子念叨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名字,双眸惊恐看向他们。 忽而他露出可怖的笑容大喊道:“是我杀了小川,哈哈哈,对!是我杀了他…” “你说什么?”谢展沉声。 “蝶梦香……”罗棠邪笑着看着两人,“江小川就是中了我的蝶梦香。” 脑海中细碎的线索忽然连接在一起,难道说当时是… 祝余讲道:“谢大人,你可还记得昨日我们上山挖坟,在崖边见到的场景?” 张旭脱离了队伍,不知何时走到崖边,失去意识地往前走。据刘鹏描述,当年的江小川也是如此,不自觉地朝着崖边走去。 谢展也反应过来道:“姑娘是在怀疑,当时他们俩都中了蝶梦香?” 祝余点头:“你还记得我是如何给你下毒的吗?” “香包?”谢展道。 蝶梦香并非需要焚烧才有功效,足量的蝶梦香只要人一闻或是放在身侧都有可能进入梦境。 当初江小川也一定是在这观音湖的后山捡到了什么物件,随后被设计进入的梦境。 这一梦境下,就像方才,人会不自觉地向前走,从而造成坠崖。 “这么说,这个凶手利用了当初罗棠的手法,杀了张旭。” 可他为什么要杀张旭?难道说张旭也是当年的施暴者吗? 祝余靠近那个疯子,沉眸问道:“说,是谁伤了你的?” 疯子微微抬头,眼前的这一张脸,让他顿时失神喊了一句:“公主。” 闻言,祝余心头一紧。 再次确认:“你说什么?” 疯子垂下头,被捆绑的身子跪下道:“公主,求您不要放弃我,蝶梦香,我会制出很多蝶梦香…” 不对!罗棠口中的公主并非自己,是姜媛。 第九十九章 谷主(悬镜司的叛徒) 谢展此刻也看出端倪来:“他口中的公主,莫非是二公主姜媛?” 蝶梦香的事竟然与姜媛有关。这倒让她想起,当初海偃就是死在的公主府,难怪当初蝶梦香久风靡皇城不受阻碍,原来其背后有这一座靠山。 祝余再思考起当年宫变,在岁安宫里的蝶梦香,也许也是姜媛搞得鬼。难道,她也参与了当年的屠龙案? 思绪乱飞之际,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那疯子猛然挣脱开绳子,慌张向前跑去。 他自言自语喊道:“她来了,她来了,快跑!快跑!” 笛声因风起,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出现在花田尽头。这女子轻功不差,从远处飞步而来,一手执鞭体态轻盈,更像是武林高手。 罗棠一步三回头,在前头跑着,可奈何这女子速度太快,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上了她。她更像是这花田中的主宰者,肆意地追击她的猎物。 “救命,救命,救救我……”罗棠哀嚎着,这种孤立无助的绝望总算让他感受到了。 女子扬鞭落下,发出一声尖利的巨响与那哀嚎声一起,瞬间可见到罗棠背后的血痕。 一下,两下,第三下鞭落下,那罗棠的脚步不稳,直接绊倒在地。 夏清朗在一旁提醒道:“老谢,这罗棠要真死了,射北望的罪名可就洗不清了。” 话落,谢展飞身出去救人,一把有力地抓住女子即将扬起的鞭子,再一使力将她拽了下来。 可谁知从她一转身,从袖中忽而飞出几枚飞镖来,谢展措手不及,一松手反倒让那女子有了可乘之机,立马占了上风。 “你不觉得她的身手,很像一个人。”祝余念道。 夏清朗眼睛眯成一条缝,探着头问:“谁啊?” 她沉眸:“千机处暗器圣手射北望。” 夏清朗这反应过来,这女子飞出飞镖的招式确实和射北望的神影针雷同。 女子侧过身收起鞭子,看向众人,露出一副江湖人士的飒爽英姿。 她朗声欣赏道:“谢大人做个文官可惜了,您这身手倒是有你师父的风采。” “是你抓了我师父?”谢展皱眉。 女子双手背到身后缓缓道来:“谢大人应该早就猜到了,我就是杀人真凶。” 没想到这女子毫不避讳承认此事,甚至没有半点惧怕。 “你到底是江小川的什么人?”夏清朗拉着老谢的衣衫探出脑袋来,又怕又想问。 女子手里缓缓缠绕起鞭子,一面笑道:“这个你们不必知道,只需知道杀害那些人的凶手是我,并非射北望就行。” 她此话是想保下射北望。 女子话锋一转:“至于你师父岳千帆,他确实在我手中。得看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了!” 她抽出腰上竹笛,奏起一曲轻快的乐曲,山谷特殊的地形将这笛声放大,瞬间卷起四周风波。 蝴蝶因风飞起,花瓣颤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谢展反应极快喊道:“大家快捂住口鼻,她在用蝶梦香!” 女子另一只手挥鞭,带起落叶沙土,迷惑着视线。 三人抬着手臂在沙石中防备着,祝余的腰间却突然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拦住她。低头一看是女子的鞭缠绕在腰上,下一瞬,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她带着向前。 风波终于停歇,眼前的画面也逐渐清晰起来,只瞧见花田之中,那女子脚踩一人,手中又挟持着另一个人。 “祝姑娘!”谢展喊出声来。 话音未落,他又注意到女子脚下的正是岳千帆。 “师父……”谢展前进的脚步止住,随后厉声说道,“你想如何?” “谢大人清风傲骨,想要救你的恩师。”女子眼眸一亮,“只是今日大人扰了我杀人的兴致,得要付出些代价。” 女子手上的小刀紧贴着祝余的脖颈,盯着他:“这样,我手中有两个人,大人可以选择杀一个放一个。” 祝余侧眸不解看她一眼,这算什么,谢展招惹了她就去抓谢展,怎么男子惹事非得把女子牵扯进来,就为设一个两难抉择,让女人成为傀儡和筹码? 她的手中已经摸到了一根银针,今日无论谢展如何选,她都要自己活下去。 “老谢……”夏清朗不由担忧起来。 谢展目不转移,语气坚定:“如若我两个都要救呢?” “大人知道的,暗器远比你的剑要快。何况我并非想让大人选择救谁?”女子的眼中带着笑意,“我是让大人选择杀一个。” 祝余抬眸,她怕是疯了。 “什么!”夏清朗惊呼,“你这姑娘怎得如此恶毒!” 岳千帆昂起头朝着他喊道:“言明,不用管老夫,这是我的罪孽,老夫自己偿还!” “闭嘴!”女人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转向谢展淡然问,“不知大人会如何选择?” 他沉思片刻问:“你真会放人?” 女子颔首:“只要大人做出选择,我二人同时动手可好?” 夏清朗开始担忧起来:“老谢,你不会真相信她的鬼话吧?” 谢展善筹谋,若非有万全之法,不会如此快答应。祝余手中的银针收起,竟有些好奇,他会如此破局。 谢展沉默许久,而后平静说道:“我选择,救我师父。” 她嘴角冷蔑一笑,果然。 “糊涂啊!”岳千帆涨红着脸道,“言明,你真是糊涂了!” “好!”女子尤为满意,凑到祝余耳边,“姑娘,你都瞧见了,你不过是他刑部的一个仵作,又怎得抵得过岳千帆在他心中的地位?” 地位?她的地位从不是在旁人。 祝余冷眼看向她,手中银针已蓄势待发,可撇过谢展的眼神,总不对劲,他好像在暗示什么。 少年的眼神微微挪下,落在祝余小腿的位置,缓缓点头。难道他是想…… 祝余眼神迟疑,女子则有些等得不耐烦了:“谢大人请速速动手吧!” 谢展,她应该相信谢展吗? 一道白光闪过,谢展手中那剑飞出,剑气真朝着祝余而去。 夏清朗眼睛瞪圆,却发现祝姑娘一动不动… 女子慌了神,下意识松开手,朝另一边躲避。可谁知,这剑锋错开,祝余应声倒下。 第一百章 逃脱(悬镜司的叛徒) 剑锋交错本就是一瞬的事,女子尚未反应之际,随之而来的是谢展的拳脚。女子这鞭子使得是不错,但要论力量远比不上谢展,尤其是这突然偷袭,不过两招就被他击倒在地。 女子的面纱滑落一半,她尤为紧张捂住,随后匆忙而逃。 “老谢,不追吗?”夏清朗跑上前来。 谢展道:“先看看祝姑娘。” 谢展那一剑并未伤及要害,只是腿部一弯跪倒在地。她从花丛中撑起身子,小腿上有个两公分的刀口,痒痒疼疼的感觉慢慢上来。 谢展扶起她,看到她腿上的伤微微蹙眉:“姑娘可有伤到筋脉?” 祝余刚想开口,谁知身后岳千帆这一脚踹过来:“臭小子,方才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谢展也没解释,只是赔罪道:“师父,是徒儿考虑不周。” 岳千帆转而变了脸,温和的语气安慰道:“丫头啊,我这徒儿一根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祝余瞧了眼他,随后解释道:“老先生,其实我与谢大人方才商量过了,大人此举也是为了救我。” 岳千帆并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谢展此举是为了迷惑凶手,只是为了徒弟,总得演一下。却没想到,祝余早就看出了。 几人中唯一蒙在鼓里的只剩夏清朗,他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转疑惑:“你二人是什么时候商量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刚刚,谢大人给了我一个眼色。”祝余淡淡说起。 清朗更是不解,凑近盯着谢展的眼睛:“老谢这两眼空空,能看出什么来?祝姑娘当真是观察入微啊。” “应该说谢大人算无遗漏。”祝余嘴角微微一扬。 如若祝余没能一眼猜透谢展的计划,她定然会用银针与那女子抵抗,只是到那时,谁输谁赢只看天命,稍有不慎还会陷老先生于险境,玉石俱焚。 此为下策,谢展此计并非上策,但兵行险招,此举除了要对自己剑术自信,更需二者配合默契。 谢展对上她的眼神,夸赞道:“是祝姑娘聪慧过人。” 夏清朗摸着下巴深思,这倒是奇怪了,老谢要杀祝姑娘,祝姑娘竟然一点也不生气,反倒还对他笑。 眼下他们要尽快离开这里,谷主虽已被谢展打跑,但此地到处可见蝶梦香,若再像方才那样来一遭,不慎就会中招。 谢展看向众人,想了想道:“阿朗,师父腿脚不便,待会你背着我师父。” “啊?”夏清朗为难道,“我嘛?老谢你知道的,我体弱……” 谢展给出的理由倒是合理:“祝姑娘腿也受伤了,不便行走,我得背她。” 夏清朗脱口而出:“老谢,这样我背着祝姑娘,你背着老先生,咱俩换一换。” 还没等谢展张嘴,那岳千帆半路戳出来,一个眼刀飞去,摇着头清了清嗓子叹道:“哎,人老咯,总是要被后辈嫌弃。” 夏清朗尴尬地挠挠头:“不是,岳老先生瞧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嫌弃您。” “不嫌弃就成!”岳千帆立刻换了笑意,伸出双手,“劳烦你了。” 夏清朗这话被架着,还能怎么拒绝,只好背上了他。 而另一边的画风不同。 谢展墩身在她身前,视线刚好与她平视,温和解释道:“祝姑娘,伤口虽不深,但若裂开怕不利于之后愈合,多有得罪。” 他转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握拳。祝余顿了顿,轻轻靠在他的背上,手环抱着他的脖子,听得到扑通扑通的响声,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跳。 “言明,我知道这里有条小路可以通向外头。”直到岳千帆趴在夏清朗的身上指向前头,她才回过神来。 “后生,走快些。”岳千帆顾着后头的二人催着。 “好。”夏清朗咬牙切齿礼貌答应,心中早已止不住骂骂咧咧,他这身上背一个,手里牵一个疯子罗棠,做牛做马都没那么累。 岳千帆这师徒俩定是商量好的,让他背老头,老谢自己去背姑娘去。老谢这人看似不通情爱,实则心里主意多得是。 潮热的空气吹红了两人的脸颊,听得见脚步穿过花田的声音,低沉的呼吸声,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心跳声。 “那个祝姑娘……”谢展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她抬眸。 少年淡淡问道:“姑娘既拿出了银针,又为何在最后一刻愿意信我?” 祝余本是垂下的手微微握拳,原来谢展早就瞧见自己想自保,才想到用这个法子来牵制住凶手。 她不自若地回答:“方才我说过,大人算无遗漏。” 谢展侧过脸,沉眸问道:“祝姑娘,是真的信任我吗?” 她心头一紧,并未回答。 其实谢展看得出来,即便是祝余进悬镜司,对自己一直以来也都是客气防备,甚至面对阿朗都更显真诚一些。起初以为是她只是疑心重,可后来发觉,她下毒试探,种种皆是针对自己。 难道,此前得罪过她?少年不解。 信任?祝余听到这个词心中不禁冷笑,前世这二字化作一道利箭刺穿了她的心脏,要了她的命。这辈子,又怎敢提着信任两个字? 前头的夏清朗实在背不动了,止步于一块大石处,喘着大气休息。 “后生,你该多练练,老夫像你这年纪可都是背着巨石操练的。” “我这又不是武生。”阿朗额头上的汗珠滑到眼睛里,他眯着眼,一遍用衣袖扇着风问起,“我说老先生,您可是千机处的指挥使,当日究竟是如何被绑来的?” 闻言,岳千帆的表情犹豫再三,支支吾吾:“大概是被那蝶梦香迷倒丧失意识了。” 蝶梦香?这就怪了,当初在房内并没有找到蝶梦香的痕迹。而且这花香味久久不散,人一进屋总能察觉到一二。 岳千帆忽而指向远处的山洞扯开话题道:“就是那儿!我记得,那儿有条小路。” “您还知道出去的路?”夏清朗狐疑。 岳千帆打着马虎眼:“我这也是无意间发现的,后生,咱们走吧。” 众人拐进了这处山洞,这山洞只有一条一人高的通道,但很快就能从这通道穿出去。 没想到从这条路出来,竟然到了城外的白石峰。 第一百零一章 空坟(悬镜司的叛徒) 难怪方才觉得这藏花谷的岩石与当初在白石峰所见的类似,原来这两处本就相互依靠。当初,罗棠或许也是意外发现了这一处宝地。 远处山雾弥漫,日出东边,脚下便是悬崖峭壁,草木朦胧其上,若云蒸霞蔚。 众人驻足,皆叹于此,而回过头,天狼帮的寨子正处于白云深处。 行半柱香功夫,就又到了寨子口。 看守寨子的壮汉瞧见是这姑娘先是一惊,随后又见那么多人而来,连忙抄起家伙警惕起来。 “你们是何人,胆敢闯天狼帮!” 身后的小孩一眼认出她来,兴冲冲跑来喊道:“阿姐,是阿姐回来了。” 阿姐? 听到这二字,倒让她想起一个人,祝余茅塞顿开,连忙拍着谢展的肩:“大人,快把我放下。” 她从谢展的背下来,忘却了腿上的伤痛,墩身看着小朋友问:“你知道江稚的墓在何处?” 孩子摇摇头,又跑远了。 江稚?谢展眸光一闪,祝姑娘难道是怀疑藏花谷那人是江稚。 身后匆匆赶来一人,正是昨日送他们去藏花谷的二当家,他也正诧异,为何这些人会跑到寨子里来。 见到罗棠兴奋凑上道:“大人当真找回了罗棠,看来大当家有救了!” 夏清朗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质问道:“这藏花谷分明就在白石峰旁,昨日你为何要诓骗我们?” 老杨连连叫冤:“我……我也不知你们为何上了这白石峰?藏花谷,我只同大当家去过一回,并不知情啊。” 也是,若天狼帮一早知晓藏花谷的另一个出口就在白石峰,绝不会放弃继续做蝶梦香生意的。 夏清朗松开手,看向老谢。 谢展走上前问道:“我想二当家应该并不知情,只是我们还想要确认一件事,二当家可否带路?” “不知大人想要找什么?” 谢展沉眸:“江稚的墓。” “夫人的墓?”老杨满眼疑惑,不知他们为何会提起江稚,但还是如实说道,“在那半山腰上有一棵矮松,松树旁的小土坡就是夫人的墓。我倒是可以带大人你们过去,可这罗棠……” 岳千帆站出拍着胸脯保证道:“言明,你们只管放心去,老夫看着他。 “好,有劳师父。”谢展不假思索放心答应下来。 众人其实有些犹豫,毕竟罗棠当初是岳千帆的得意门生,当年岳千帆的纵容助长了罗棠的罪行。若岳千帆再放了他,射北望又该如何? 下山这一路与当初祝余走得是两个方向。 往山寨北面一条小路走下,此处杂草丛生,山阶又因这常年不受阳光多苔藓,因而路滑难行。 “怎么了?”谢展见她满面愁容。 这一路上祝余确实在思考一件事,开口问:“大人不觉得奇怪?此处山路平日无人来。” 老杨听到这话凑过身来,接着话茬:“姑娘有所不知,这白石峰山北侧常年不受阳光,又多蛇虫,何况这山路不明容易迷路,自然无人愿意来。” 祝余进而问:“那你们平日去扫墓吊唁又该如何?” “您说夫人的墓,其实自下葬以来,没有人去过。”老杨脱口而出,“不过您放心,当初我是亲眼瞧见夫人下葬的,不会走错路。” 她倒不是担心这个。旁人也就算了,难不成射北望也不去自己妻子的坟前吊唁? 祝余拨开半人高的野草,仍旧想不明白。 谢展此刻也察觉不一般:“姑娘是在奇怪天狼帮帮主夫人竟会被葬在这荒山野地?” 祝余颔首,侧过脸看向他:“谢大人,如若你的爱人死去,你是会在她的牌位前日日流泪,还是去她的坟前忏悔。” 他的脚步本穿梭于草丛中,闻言忽而止步,像是面对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久之,他沉声道:“我不会让她死去,但如若我真做不到,也绝不让她一个人走。” 此话听得多么触动人心,原来满心筹谋的谢展也会为了一女子甘愿殉情。祝余的脚步仍在向前,她嘴角轻笑着,不知能让谢展倾心以赴的女子会长什么样。 收回思绪,祝余说到这案情:“当日我在白石峰时,发现一件怪事,在寨子中有一间屋子奉着江稚的牌位。” 夏清朗疑道:“这家中有家人的牌位并非稀奇事啊。” “是。”祝余接着解释,“只是明明江稚的坟就在这白石峰上,为何射北望只是日日见着牌位生悲,而不愿去坟前?” 话落,老杨走在最前头朝着众人招手。 他大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江稚的坟隐藏在这半人高的荒草之中,若非那棵松树或许连老杨都难找到。 至于这坟,坟头草都几尺高了,没有人来打理。只留下一块开裂的墓碑,上头写着四个字江稚之墓,其余的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她丈夫射北望的名字都没留下。 谢展此时也生疑,问起:“你们大当家和夫人的关系如何?” “那自然是情比金坚!”老杨眼眸一亮,朝着远处忆起往昔,“大当家有勇有谋,夫人更是练得一手好鞭,当初老当家还在时,便为二人定下婚事……” 祝余眉头微皱:“你是说,夫人会用鞭?” 老杨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天狼帮本就是打猎驯兽出身,帮里上下大多都会使鞭子,只是夫人使得最好罢了。” 难怪罗棠当年是用鞭,藏花谷的那位也是使鞭子的。 祝余蹲下身摸了摸这坟上的土,语气平淡道:“看来,没有人动过这座坟。” 老杨一头雾水:“姑娘这是说笑,谁没事会去挖别人家坟呢?” 这还真不一定,夏清朗心中苦笑,前不久他们刚挖了一座坟。眼下,祝姑娘不会又想…… 这回倒是谢展开口:“要想验证姑娘所想,只能将这坟挖开。” “挖开?” “又挖?” 一旁两人的表情出奇的一致。 祝余看向夏清朗一笑:“夏兄不是一直想知道那藏花谷的谷主是谁,挖开看看就知道了。” “不成!”老杨抬起双手挡在前,“你们这是亵渎夫人,对夫人不尊重。” “二当家,难道不想知道大当家为何拼命要认下罪责吗?” 听闻此言,老杨抬起的手又渐渐放下。 众人协力,又挖一座坟。 只是这一座,是座空坟。 第一百零二章 真凶(悬镜司的叛徒) 这棺材打开,里头竟然什么也没有。 这是一座空坟。 “不对啊!”老杨诧异的眼神,抬高了嗓门道,“那夫人的尸体哪去了?” 夏清朗拿下捂住鼻子的帕巾,已经习惯了这场面,反倒安慰起老杨来:“你也别难过,你们家帮主夫人不是丢了,是还活着。” 老杨“啊”得一声抬起头来,比那诈尸更让人吃惊。 夏清朗可只是懒一点不笨,在挖之前也早已猜到这是座空坟,此时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甚至推测道:“祝姑娘,我猜这藏花谷中,咱们遇到会使鞭子的女子,就是这江稚吧?” 其实仔细想想凶手是为江小川复仇,又能让射北望甘愿为其顶罪,符合这些的只有江稚。只是此前江稚一直是个死人,才没有引起怀疑。 但奇怪的是,江稚一直活着,为何射北望会如此难过,又为何她要等到这一年之后才复仇? 祝余从他身侧经过,不忘夸赞道:“夏兄,有长进。” 夏清朗这一害羞就爱挠头的习惯一点没变。 只有老杨蹙眉仰头看着几人:“大人们这是何意?我家夫人早在一年前就死了啊。” “你家夫人是如何死的?”谢展问。 老杨慢慢想起:“那日我在守寨,是听回来的兄弟说起,夫人奋力与官府的人抵抗,身中数刀惨不忍睹,而后滚落山崖,最后是帮主将夫人带回的。” 这与江湖所说的一样,江稚死在当年剿匪中,乱刀之下死状惨烈。 “那你可有见过她的尸体?” 老杨想了想这倒真没有瞧见过,大当家只是吩咐将夫人的棺椁下葬,谁会去注意那棺椁里是否有人。 老杨脑筋一转,试探问:“谢大人的意思是,我家夫人其实没死,而是藏在了藏花谷里?” “不仅没死,你家夫人还杀了人呢。”夏清朗这嘴更毒。 这话糙理不糙,找到了凶手也算不虚此行。望着日挂东方,离三日赌约还剩最后一日。 回到昌鸿书院,刘鹏和彩云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彩云小跑上前,盯着她腿上的伤担忧起来:“恩人怎得受伤了?” “无妨,只是小伤。”祝余除了走路有些不利索外,其实已经没有大碍了。倒是谢展手臂上的伤有些严重,他也一直忍着没有说。 彩云从怀中掏出一小药瓶来,塞到她的手里道:“这伤药对剑伤愈合最有效。” “多谢。” 刘鹏注意到夏清朗拽着的绳子还绑着一人,凑近一瞧,眼眸瞪大吓得连连后退。 “这,这不是罗棠?”刘鹏惊恐的眼神看向众人,没想到仅仅一夜时间,他们竟然就能将罗棠抓住,还将岳千帆给救了出来。看来这行人真的不一般。 阿朗将那绳子一拽,罗棠垂着头从蓬乱的头发里露出邪气的笑意,又蹲在地上。 夏清朗安慰道:“不要怕,这家伙已经疯了。” “疯了?”刘鹏起初不信,但瞧罗棠如今似丧家之犬一般趴倒在地,不禁失笑,心中愤恨朝着他踩了一脚又一脚,喊道,“苍天有眼!真是苍天有眼!” 罗棠重新入狱,藏花谷的那位承认罪行,按理说可以帮射北望脱罪。但射北望这杀人罪可免,叛逃千机处一罪却难以逃脱。 刑部牢狱之中,不见天日,外头木桌上放着两杯酒,能在刑部大牢饮酒的犯人大多身份不凡。因戴着镣铐,射北望坐在桌前只能双手捧着酒一饮而尽。 这股味儿齿颊留香:“师弟对我倒是不错,这酒可是皇城清乐坊的香百里。” “是师兄在悬镜司常喝的。” “你小子酒量不行,但记性不差。”他伸手推过杯盏,还想要上一杯。 谢展将酒斟满问道:“阿望师兄,昨日藏花谷中我们遇到了一个女子,你可知是谁?” 射北望停杯,抬眸一笑:“师弟如此聪慧,早就猜到她是谁了,又何必问我。” 谢展转着手中的酒盏,一顿又问::“那师兄是从何时知道江稚没有死?” 提及这个名字他的眼眸还是颤动了一下,烈酒入肠,苦笑一声道:“一开始,我就不相信她会死。” 关于江稚的事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刻意回避,问不出关于江稚的事,自然也寻不到江稚的踪迹。 谢展转换了语气:“师兄,你该知道今日我来的目的。朝廷想知晓,你在天狼帮可有泄露过千机处和悬镜司的机密?” 他欣然一笑,总算不用绕弯了,这才是谢展找他的真正目的。 射北望酒盏一放,沉声道:“你们都说我是叛逃者,只因我没有回千机处,选择留在了天狼帮。可你们,真的了解天狼帮吗?” 世人嘴里那杀人如麻的天狼帮哪会有什么好名声,罗棠的蝶梦香更是害人不浅,人人得以诛之。 射北望淡然的眼神道:“师弟,世间事并非黑白分明。在你们眼中的罗裘残暴不仁,江稚是一方女恶霸,整个天狼帮就没有好人。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人们只知天狼帮是天下第一大恶帮,却不知帮里上下这些人来自哪里。他们大多是罗裘救助的灾民,从各地而来,有像老杨这般年长的,也有呱呱落地的孤儿。天狼帮不问来时路,像一个大家族。 江稚与其阿弟江小川当初也是受灾跑到皇城乞讨,若非罗裘,可能早就饿死街头。 射北望的眼眸盯着他:“所以师弟,更愿意相信哪一个说法?” 他自觉谢展出身世家,自由受的教育便是循规蹈矩,如今年纪尚轻就已位处悬镜司掌镜使,为南靖王效力,自然不会同情一个臭名昭着的江湖帮派。 谢展并为下定论,起身说道:“师兄,眼见尚且不为真,又怎能靠耳听来断善恶。师父说过,一切未遭遇者不可轻易断言。但以我了解的师兄,不会出卖悬镜司,终有一日,师兄会回来的。” 射北望垂下眼帘,并为回应,只是嘴角一勾饮下一杯酒。 而刑部今日一早就派人去了藏花谷逮捕江稚,只是尚未见到人影,也许是昨日脱逃。 祝余一早上待在屋内,总觉得昨日之事有什么奇怪之处,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门忽而被推开,是刘鹏急冲冲跑进屋,朝着她说道:“祝姑娘,方才我去整理张旭的遗物,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第一百零三章 画中(悬镜司的叛徒) 刘鹏从身后掏出一个卷轴,于是在书桌上摊开,画卷展开是一幅美人出浴图。 画中女子发如泼墨,一身宽大的红纱衣,倩影半隐半现。 “这,这是张旭所作,就摊在书桌之上还没来得及收,我想来或许有用就拿来了。”刘鹏有些难以启齿此事,眸光闪烁道,“祝姑娘,此图实在不雅,要不我还是先收起来。” “等等!”祝余将那卷轴展开完全,竟毫不避讳弯下身子双眼紧盯那幅画。 正当此时,夏清朗办事回来,恰好从外头路过,从窗外瞧见她二人在屋内,也就直接走了进来。 “看什么呢?”夏清朗好奇凑过身子,下一瞬眼神刚瞥过那幅画,忙用双手遮住眼,随后漏出两条缝,小心翼翼瞥了几眼,“祝姑娘,你……你怎么大白天的在这里看春图?” “哦,刘兄给我的。”祝余专心盯着图上的女子,并未在意这是什么春图夏图的。 “不,不是……”刘鹏支支吾吾,脸颊立马飞上两片绯红,摆着手忙解释道,“这,这不是我的!此画是张旭所作,他平日就爱画一些春图赚些小钱。” 阿朗啧啧笑道:“想不到,这张旭平日瞧着一本正经的模样,却在作这种画上颇有造诣啊。” “与夏兄比如何?”祝余脱口而问。 “自然与我无法相比。”夏清朗也就顺势一答,说完又觉此话古怪,忙澄清道,“祝姑娘,你可别误会啊,我和老谢那可是正人君子,很少看这种图的。” “谢大人还看春图?” “不是不是。”夏清朗越描越黑,干脆岔开话题道,“我方才说得是这张旭丹青的技艺,这南靖的丹青谁人能抵得过我。不过,我瞧姑娘看这春图,分明比那些个男子都看得仔细。” 最后一句话,他越说越小声,深怕祝余生气。 “嗯,不看仔细,又怎知那张旭的死因。”祝余手指轻轻触碰到画笔的几处,“你们瞧这些地方,可有发现什么不同?” 顺着祝余手指之处,他二人才敢正视此画,也察觉这美人图不寻常之处。 在这半隐半现的纱衣之下,露出的是女子的背,而那背上看似画着的是些不规则的线条,粗略看以为是纱衣上的花纹。只有凑近一瞧才知,这些线条是作画者故意为之。 夏清朗谈及作画一事语气认真起来,细细分析道:“祝姑娘说的不错,这些并非是无意的条纹,我想张旭是在画这女子背上的伤痕。” “伤痕?”刘鹏凑近,自觉奇怪,不解道,“那张旭平日所画美人图都是玉肌无瑕,怎会特意画出这样一个满背伤痕的女子?” 此图,并非是寻常的春图。 祝余眸光闪过,指着画中女子道:“其实画中这女子,我们都认识。” 夏清朗第一个反应过来:“祝姑娘你是说,这画中女子其实是江稚?” 刘鹏双耳竖起,江稚,这名字耳熟,不正是江小川阿姐的名字。 他问:“祝姑娘,这画中女子只有一背影,如何判断是何人?” 这幅画,倒是让一些本是毫无关系的人与事渐渐联系起来。 祝余颔首,慢慢解释起来:“夏兄可还记得,在白石峰老杨说的那话?他说,江稚当年是被人用乱刀砍死的,而你瞧这画中女子背上的伤痕交错,很可能就是当初的刀疤。” 这未免也太过凑巧了。 夏清朗摇了摇头,问起:“那祝姑娘所说张旭的死因,难道就因他画了这幅春图?” 眼下祝余也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我想,在案发之前,张旭曾偷窥过一女子洗澡,瞧到她背后触目惊心的伤疤,发现了江稚的身份。他画下此图,或是想凭此画威胁江稚,谁知最后引来杀生之祸。” 杀人动机也许成立,但张旭是在何处见到的江稚?张旭并不知藏花谷在何处,那个地方更瞧不见什么屋舍浴盆。 夏清朗提起画,斟酌一二,忽而眼眸亮道:“祝姑娘,我或许能推测出张旭是在哪里见到的江稚。” “夏兄请。”谢展说的不错,祝余对阿朗确实信任。 夏清朗作画时与平日判若两人,提起笔,目光如炬对着此画,闭着眼思索着什么,随后开始在那纸上挥笔。 他另一手背在身后,边画边道:“祝姑娘,我会依着此画边角上的布景还有屋内的陈设,尝试画出当时的场景,或许能找到张旭见这美人图的地点。” 夏清朗落笔果断,一眨眼的功夫,就勾勒出一个熟悉的场景。 刘鹏指着那画喊了出来:“这,这不就是这儿吗?” 此话一出,不由让人不寒而栗。夏清朗所复原的画,与这房间十分相似。 江稚原来一直藏在昌鸿书院之中,难怪那日她能随意进出岳千帆的院子,将他悄无声息掳走。 祝余问:“刘兄可能依此分辨出这是在昌鸿书院的哪间屋子?” 刘鹏摇头解释道:“抱歉,山长有令,昌鸿书院的各处房间都需统一陈设,这里的屋子都一个样。” 屋子虽然一个样,但这昌鸿书院的女子本就没几个。 夏清朗自告奋勇:“祝姑娘,我这就去让老谢排查这书院里的女子。” “不必了。”祝余的余光仍落在那幅春图之上,只是这一次她眼中带着晶莹,有种不好的预感,低沉下嗓子说道,“夏兄可否在帮我画一图。” 夏清朗虽不知她想要画什么,但答应爽快:“只要是祝姑娘吩咐,我自然做到。” 她抬眸:“此画不比之前,我只记得那人大致的骨相,不知夏兄可否据此画出此人的长相来?” 这自然比寒江那会儿的难度更大,月神殿前那些尸体虽然被狼咬的面目全非,但好在尸体大致轮廓清晰,再加上有家人的描述可完美呈现。 今日这凭记忆画像,一来祝余需准确忆起那人的特征,二来夏清朗的丹青需能将此人大致的样貌还原,难上加难。 夏清朗犹豫一会儿,还是应下此事:“好!我定会尽力而为。” 话落门外,一个小书生跌跌撞撞跑进屋。 他大喊道:“不好了,黑,黑……黑甲军来了!” 第一百零四章 黑衣(悬镜司的叛徒) “不好了,黑,黑……黑甲军来了!”那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房间,满头大汗。 “怎么办?老谢眼下还没回书院。”夏清朗慌张起来,谢展眼下尚在刑部调查射北望一事,一时间定赶不回来。 只是祝余奇怪,薛飞流虽不算善类,但也算是言出必行,怎会在此时围了书院? 祝余想了想,还是说道:“夏兄,你只管安心画像,书院那里我会想办法拖延。” 夏清朗有些担忧,毕竟薛飞流这次的目标是祝姑娘,若是老谢不在,祝姑娘出了事可如何交待。 但他们都不了解薛飞流这人,薛飞流当真是看上了柳大壮,亦或是祝余?那可未必。 祝余心中清楚,以薛飞流的性子,并不是那种求贤若渴的人,何况军中多她一仵作又有何用。 只因薛飞流生长于武将世家,又在军中磨练多年心志,求胜心与寻常人比自然更强。 再者他在朝中最看不惯的便是谢展,尤其是对南靖王赐予谢展南靖第一奇才一事不服气。 因而想断其左膀右臂,挫挫谢展的锐气。 可当祝余赶到书院门口才发现此事不简单,围住昌鸿书院的并非是黑甲军,而是一群身着玄色衣服的侍卫,远远看去确实有些相像。 短短几日,书院就被围了两次,大多昌鸿学子都吓得不敢来求学,今日书院上下冷清多了。 不过这次不同,书院的正对门放着一把太师椅,岳千帆华发束起,年老但一身英气逼人,手持一把大刀正襟危坐,表情肃然。 “老先生。”祝余走到他身侧。 岳千帆抬眸瞧了眼,沉声道:“丫头你莫要怕,言明今日在刑部,书院就由老夫来守,绝不会让你们有事!” 岳千帆手中大刀锤地,发出一声足以震慑旁人的声响,让众人知晓他岳千帆仍旧宝刀未老。 “公主驾到。”随着一声尖利的声响,众人齐齐望向书院大门口。 祝余总算记起这些侍卫来自何处,正是姜媛的贴身护卫。 千呼万拥之下,一个身着明黄绣牡丹纹的宽袖长袍女子步步生莲,踏入这书院之中。她珠翠满头叮当作响,与书院底下弟子的素色衣衫显得格格不入。 她收起袖子,顾着书院各处。 “大胆,面见公主尔等为何不跪下行礼?”姜媛身侧的丫头除了伏芝外,就属这莲芝最为得势。 莲芝与伏芝不同,她本是萧王后的亲侍,因做事细致沉稳,被萧后派来侍候姜媛。 书院众人不明情况,相看着彼此速速跪地,唯独那岳千帆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姜媛冷眼一瞟问:“你是这昌鸿书院的山长,为何见本公主不跪?” 岳千帆并未开口,只是持大刀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莲芝附耳说道:“公主,他可是灭了西耀国的功臣,连王上都要敬他几分,千机处曾经的指挥使岳千帆。还有,他是谢大人的恩师。” 姜媛明眸一转,一听他是谢展的恩师连忙收敛了锐气。 她笑容温和走上前道:“原来是岳老先生,早就听谢大人提起过您,您为我南靖效力怎可轻易怠慢。莲芝,快,奉茶。” “不必了!”还未等莲芝转身,岳千帆拄着大刀起身,不紧不慢问,“不知公主如此大架势,来老夫这昌鸿书院所为何事?” 姜媛语气倒是客气:“老先生不必紧张,本公主也是听说谢大人与薛将军在这三日前定下赌约,想来看看。” “凑热闹,还真是闲得。”岳千帆口无遮拦,丝毫没将这公主放在眼里。 姜媛嘴角抽搐着,想要发火却只能极力压制住情绪:“老先生这话说的,这海司市说到底也是在公主府遇害的,本公主来协助此案也是理所应当。”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必说查案了,姜媛连南靖律法都没读过,又怎会是真心想要帮忙。 思来想去,祝余倒是想起一件事。罗棠在藏花谷虽是疯了,但却说出了公主二字。可见蝶梦香一事与姜媛也有干系,若罗棠清醒或是无意的话供出她更多事,即便是有萧后维护,也难逃重罚。 眼下,姜媛定是慌张不安的。 姜媛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在祝余身上,没想到她也在此处。 像这种惺惺作态的女子她见了多了,上回在公主府是她运气好,这回她被薛飞流这恶霸盯上,定没有好果子吃。 “本公主与祝余姑娘也算有缘,又见面了。”姜媛冷笑一声讽刺道,“祝姑娘还真有本事,一面在刑部做仵作,一面不知耍了什么手段,让薛将军为你立下赌约。不如教教那些舞坊里的歌姬,也让她们少走些弯路。” “你这小妮子,怎得说话如此刻薄,乱泼脏水!”岳千帆倒是护着她。 与其怪这泼脏水的人,倒不如将这脏水直接泼回去。 “公主曾经的奴婢伏芝姑娘,不正是爱打赌吗?”祝余的眼光没有挪开,姜媛还是头回见这样不畏惧她的。 甚至连盯着她说话都是铿锵有力。 “胆敢教当朝公主那些勾栏瓦舍的伎俩,甚至以之为荣,伏芝姑娘能安然离开已是好运。”她语气猖狂。 “你!” 姜媛说不过她,一旁的莲芝也拦着提醒道:“公主,可别忘了今日的正事。” 姜媛飞起的眉稍平复,随后抬了抬手,令手下抬上一软榻,端坐下来。 “今日,本公主就在这书院住下,好好等着明日的三日之约。倒要看看那时候,你还笑得出来吗?” 话落,方才那小厮又跌跌撞撞跑来大喊道:“山长,不好了不好了,黑甲军,黑甲军又来了!” 黑甲军? 岳千帆正襟危坐久了觉得发酸,拿刀的手换了换,白眉一皱:“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再说,别再瞧见穿黑衣服的就是黑甲军了。” 岳千帆要早知来者是姜媛,根本不需拿出这十多斤重的大刀,搞得浑身废力还硬撑着。 不过,这次小厮没有说错,从台阶上走来是,穿着一身黑衣金领的正是薛飞流。 只是今日,他孤身一人前来。 第一百零五章 坠屋(悬镜司的叛徒) 薛飞流走上台阶,见眼前这场面脚步一顿。 他没有想到,起初是瞧见岳千帆拿了个大刀坐在中央,先被吓了一跳;后察觉一旁是公主五尺高的轿辇,金边沙扇遮挡着;再看向另一边又不一样,一群跪在地上的昌鸿学子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这局面,比得上三军会面。 “公主。”薛飞流草草行一礼,今日他一身便装,并未被甲而来,倒显得整个人温和不少。 他走上前瞧见岳千帆那把刀,笑道:“老头,这莫不是你说过的那把先帝赐下的龙泉宝刀?” 岳千帆盯着他,想来今日他不是来找茬的,手腕已经发酸道:“臭小子,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要瞧瞧这把刀吗,那,拿去吧!” 薛飞流叉着腰领会一笑,接过那宝刀叹道:“老头,这刀可不轻啊,总算知道为啥要叫宝刀未老了。” 岳千帆活动着胳膊手腕,声音微怒道:“若非你小子,老夫需要搞这一出。你瞧瞧,这书院被你折腾的没人敢来求学了。” 薛飞流看着四周,确实比以往人要少,眼神无意间瞥到一人瞬间一亮,缓缓走近说道:“就剩下半日不到的时间,想不到仵作姑娘竟一点不着急,还留在此处?” 姜媛在一旁轻摇着羽扇道:“薛将军这就不懂了,人姑娘家的兴许情愿同你回黑甲军呢。” 还没等祝余开口,薛飞流反倒说道:“这不还有半日时间,我信这仵作姑娘可会给人惊喜的。” 姜媛冷眼撇过头,此前就听闻这薛飞流不解人情,没想到连她的话都不接,当真是不识趣。 祝余的表情淡然,似乎对这三日之约仍胜券在握道:“既然三日之约还未到,薛将军这又是?” “可别误会,赌约是赌约,本将军今日可没带一兵一卒。”薛飞流站直身子连忙说道,“我是听闻谢展他不负重托,将这老头带回来,便来看看他是死是活。” 本是好好的话,非让他说成这样。 岳千帆瞧他的模样只会更气,吹胡子道:“放心,老夫这身子硬朗得很!” “如此就好。”薛飞流淡然一句话,一手掂量这宝刀,嘴角一笑。 看似岳千帆最讨厌的弟子是他,但实则来昌鸿书院最勤的也是他,岳千帆历经百事又怎会不知薛飞流的秉性。 薛飞流此人,征战沙场多年,虽名声不好但绝对是个重情谊之人。 薛飞流将那大刀一递:“见你无事,本将军就先走了。” “薛将军不如一同住下?”姜媛突然叫住他,本就没怀好心,“反正明日一早就到了三日赌约,将军也不用多跑一趟。” 薛飞流仰头看向这书院四周,想起当初就是在这儿被师父赶出来的,叹道:“还是不了。” 岳千帆咳嗽一声打破尴尬:“怎得,如今还嫌弃上昌鸿书院的厢房不成?” 他有些愣,站在原地。 倒是祝余在一旁提醒:“薛将军,老先生的意思是想让你住下。” 薛飞流眼眸一亮,压抑着嘴角,仍旧嘴硬:“既然他如此说了,住下也不是不行。” 这师徒俩倒是谁也不让人,真像那三岁孩童。 昌鸿书院给姜媛住的是东客房内最好的房间,可即便如此,这还是与公主府那香软榻不可相提并论。 东边客房可见十几个随从里里外外忙活着洒扫,得要焚香熏屋,甚至夸张到连这屋外的绿植都全部换成姜媛喜欢的牡丹。 一众学子好奇趴在墙角看热闹。 “原来这就是二公主,不愧是国色天香,帝姬之范。” “可别胡说,这南靖帝姬不是只有那位。” “那位帝姬啊,都消失那么久了,要能找到早找到了。一个死人,何必提起她晦气呢。” “你们几人倒是清闲,师父让你们把西厢理出来,竟躲在这儿乱嚼舌根子!”刘鹏不知何时起站在他们身后。 少年们回头,一边赔罪一边四处散去道:“师兄,我们这就去,这就去。” 刘鹏那身后缓缓走出一个女子,听到这话她倒是庆幸,起码在他们眼中这个世上早已没有姜祈年。 与她而言,世上没有姜祈年,她才能活得更久。 刘鹏见这东客房的景象也不禁叹道:“早闻这二公主最得圣宠,不曾想到她竟奢靡到如此地步,姑娘瞧她那一株牡丹就足以救下一村子的难民了。南靖公主,我看是南靖废物!” 这话倒是骂得有些全面了,祝余尴尬一笑掩饰过去。 “对了,阿朗那边如何?” 刘鹏摇头:“夏兄依着姑娘的记忆一直在屋内作画,他说作画讲究清净,不让我进去。” 眼下夏清朗这画还不知能否赶在明日日出前作出,谢展那边也不知进展如何。 明日日出前,希望一切来得及。 夜半,昌鸿书院一片寂静,只有院外竹林发出属于夏日的蝉鸣。 但很快,一声尖利的叫声划破了漆黑的寂静。 祝余从床上惊醒,披了件外衣赶来,却见东客房屋顶上立着一个女子,她身子摇摇欲坠,底下一群人更是慌乱一片。 “姜媛。”她眉目一簇,飞步向前,质问一旁的侍从,“公主是何时上去的?” 莲芝慌了神,指着房内:“我也不知,公主分明在屋内休憩,期间我们在外守着也并未发现异常。” 她毫不犹豫踏进门,闻到那阵花香一下明白了,但为什么会是姜媛? 祝余撤出屋子对众人喊道:“都别进屋,这屋内是蝶梦香。” 话落,爬墙的那些侍卫本想着登上房顶救人,可眼下姜媛一只脚已经抬起,以他们的速度显然来不及了。 千钧之际,祝余瞥见一旁的那堆杂物,正是白日被姜媛换下来的床褥,心生一计。 她双手抱着那堆床褥,走到姜媛下方,朝着众人喊道:“来!快帮我一起……” 那些人还愣在原地,倒是莲芝眼疾手快得接过她手里的被单。 很快被褥床单摊成一个简易的网兜,撑开在姜媛的下方。 而下一瞬,姜媛一脚踏空,坠下房顶。 第一百零六章 设局(悬镜司的叛徒) 这一张网支得恰到好处,在这燃眉一刻,不偏不倚接住了坠下屋顶的姜媛。 这一次偏偏是姜媛瞧不上的人与物救了她。 四周哄闹一片,这动静下,姜媛仍旧沉睡不醒,不过好在能喘气,四肢也健全,暂时死不了。 祝余松了口气,随之身后众人蜂拥而上,里三圈外三圈是将她硬生生挤了出来。 也是,姜媛本就是天之骄女,受伤自然关心的人不少。 祝余往后退去,无疑瞥见屋顶的一个黑影,忙喊道:“凶手,凶手就在屋顶,快派人去抓!” 黑影一闪而过,底下众人相看着,却无人敢动。 “不成!你们走了,谁来护着公主!”莲芝看向怀里的姜媛,虽说此女方才是救下了公主,但她的心思难捉摸,此举不知意欲何为。 莲芝乃是公主身边的第一侍女,吩咐下去道:“公主眼下昏迷不醒,先去宫中叫医官,要有差池,你们可都是要掉脑袋的!” 一听要掉脑袋,手下人谁还顾得上追凶手,都匆匆跑去喊医官了。 莲芝也是着急,分明可以找几个人去抓人,几个人去喊医官。毕竟姜媛只是入梦过几个时辰就能醒来,但凶手若是脱逃,可就无处可寻了。 祝余轻叹一声无奈转身,正打算自己去寻。 却瞧见廊桥上一个少年清朗从容,恰逢月光追出云雾照亮少年的半张脸。 月光温润就如少年一般,四目相对虽无言,心却忽而静下来,摒弃周遭的喧闹。 少年温和一笑,伸手递来一件轻纱罗衣道:“山间夜里凉,祝姑娘披上这个吧。” 祝余愣了愣,不知谢展是何时回的书院,更不清楚他从哪里弄来一件轻纱罗衣,谢过茫然接下。 随后她反应过来,忙说道:“方才我瞧见凶手就在屋顶,大人还是快些派人封锁书院出口!” 谁知少年不紧不慢道:“不必了,凶手方才已经落网了。” 落网了?祝余疑惑抬眸,想来他来时的方向与方才黑影消失的方位一致,竟会那么凑巧。 “老谢,你也不等等我。”身后熟悉的声音渐进,夏清朗终于出关朝着她招手,“祝姑娘,早啊!” 仔细瞧阿朗一手抓住麻绳,麻绳后绑着一蒙面的黑衣人,像是蛮牛与他对抗着。 看来这道黑影就是方才在屋顶那人。 黑衣人身材瘦小,挺拔着身姿不愿屈服低头。一双眼秀气灵动,看上去应是个女子。 女子?难道真的是江稚? 祝余心中早有猜疑,伸手本想一探究竟。 “等等!”谢展却忽而制止道,眼神落在右侧黑漆漆的院角。 他握住腰间佩剑,朝着那一角步步逼近,淡然语气道:“将军既已来了,何不坦诚相见。” 一双黑色金云纹靴暴露在亮光之下,渐渐往上看到一张乖张微带笑意的面容。 薛飞流上下衣服齐整,并不像匆忙而来,鼓着掌走到这月光之下:“谢大人,今夜安排的可当真是一出好戏。” 戏?祝余狐疑起来,今夜发生的一切难道是谢展安排的。除非这是一出请君入瓮之计。 是在以姜媛为饵,引那凶手动手。可为何江稚的下一个目标是姜媛,难道她也与当年江小川的死有干系? 她看向谢展道:“谢大人这招未免太过凶险。” 夏清朗为其解释:“祝姑娘,老谢可没有见死不救,他这刚要救下公主,就瞧见你也出手了。不过要我说这般嚣张的公主,不救也罢。” 谢展道:“事发突然,为迷惑凶手未能提前和姑娘知会,让姑娘担心了。” 她自然知晓谢展既做了这个局,定不会伤及无辜之人性命。此局的凶险在于,谢展得罪的是姜媛。 姜媛其心虽悦他,但怎么说也是南靖公主身份尊贵,必然会被追责。 莲芝愤愤然走来道:“谢大人,今日之事有损公主凤体,你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同南靖王交代!” 半盏茶功夫,医官从里头走出来,他本睡得正香,被人从床上拖起身,听闻是二公主受伤吓得魂都没了,官服未穿齐整就跑来。 不过眼下,他本是提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了。 医官表情轻松道:“公主并无大碍,好在这位姑娘用软被接住公主,公主并无受伤。” “可公主还在昏迷。”莲芝担忧。 “公主方才这不是昏迷,而是入梦了。眼下用了药,公主已经清醒过来。”医官语罢,身后一个明黄衣衫的女子憔悴的撑着门框走出来。 “公主。”莲芝迎了上去连忙扶着她。 姜媛乌发批下,这大梦初醒,尚有些不清醒看着众人问:“莲芝,方才发生了什么?” “公主方才中了蝶梦香站在房顶,不过好在祝…”莲芝停顿了一下,又道,“是这女子救下了公主,凶手也被谢大人所擒。” 对,此前是谢展说,凶手有意谋害她,这才让她上昌鸿书院陪她演一出戏。 姜媛额头发麻,身体仍旧是轻飘飘的,扶着莲芝的手径直朝谢展走去:“谢大人,我可有帮上你?” 祝余眼眸一定,看来姜媛来这书院本就是谢展安排的,倒是自己担心过头了。 谢展躬身谢过,也为撇清关系:“公主愿以身入局,协助刑部将这凶手抓住,微臣替百姓谢过公主。” 莲芝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这是自己主子愿意的。 姜媛脚步发虚,本想要顺势倒在他身后怀中,谁知谢展下意识向后一撤,躲避得太快,全然不接这一招。 反倒是身旁另一只手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夏清朗扶起她,嘴里还是不饶人:“老谢持戒守礼,公主你莫要怪他。不过你这都走不稳就别乱动了,别到时候没从屋顶摔下来,反倒自己给自己摔着。” 姜媛咬牙切齿道:“多谢提醒。” 折腾了几个时辰,再看这天,玄夜将退,天际青白,远山轮廓又显。 薛飞流抱着手臂盯着他:“谢大人,本将军来此处可不是来看戏的,日出东方,三日期限已到,大人可有查清此案真相?” 谢展眼眸一定:“真相已明,其实这真凶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第一百零七章 自罚(悬镜司的叛徒) 晨钟响起,谢展命人将昌鸿书院所有人都聚集于大堂之中。 岳千帆就坐在最中央,神色忧虑;姜媛方才清醒过来,摇着羽扇闭着眼坐在一旁,莲芝与她说起方才祝余奋力救她一事,眯着眼余光瞥见她反倒有些不自然起来。 而人只要多起来,舌头就没个停歇的时候,他们大多是对黑衣人的身份好奇,张望着。 薛飞流坐在一侧,拿起茶盏又放下,不耐烦道:“谢大人,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这凶手是谁,别不是你随便找来顶罪的。”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泥塑。 “薛将军莫要着急,此案还有关键一人尚未赶来,等他来了,我们再开始也不迟。” 话落,刑部衙役推着囚车,将那射北望押了上来。 几日在刑部大牢里他的眼神变得木然空洞,看向师父微微点头示意。目光挪至一旁,见这地上还跪着一人,他眼神突变,木然跪在她身旁。 “谢展,这人也齐了,总该说了吧。”薛飞流倒是最心急。 “既然如此,薛将军可否帮大家回忆一下,蝶梦香一案的受害者有哪些?” 薛飞流慵懒的声音回道:“不就是百年老店的赵百年,皇城的海司市,还有书院里一叫什么的……” “张旭。”谢展提醒道。 “对,就是这三人。” 祝余补充道:“薛将军所说的确实是三名死者,但受害者不止他们,还有已经失心疯的罗棠,被拐走的老先生还有今日在夜里遇袭的公主。” 谢展颔首:“祝姑娘说的不错,不过蝶梦香杀人案的第一个受害者并非赵百年,而是大约两年前在观音湖上坠崖身亡的江小川。” 提及这三个字,黑衣人的眼中终于有了反应,一旁的射北望微微捏紧拳头。 谢展接着道:“当初为了调查江小川的死因,我们开棺验尸,祝姑娘。” 他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随后祝余也默契站到前头缓缓说道:“江小川确实是从高处坠崖,而后溺亡,与张旭的死因一样。但疑点有二,第一,我们在江小川的尸体上发现了新旧不一的鞭痕以及大大小小的烙印。” “你是说他生前受过虐待?”薛飞流微微皱眉。 攒动的人头里,有一个人头忽而抬起。他低垂着眼眸,从人群中走出,当初的他懦弱无能,此刻却愿为好友站出来。 刘鹏抬头回话:“回将军,当初罗棠总是欺负书院的新弟子,我与江小川都深受所害,你们瞧。” 他撸起袖子,自露伤疤。 众人唏嘘。 “想不到这昌鸿书院竟然养了这样一个恶鬼。” “那罗棠本就是天狼帮的,能是什么好人?” “当初,我可是听说罗棠是山长最看重的弟子,说不准就是山长包庇纵容!” “住嘴!”谢展大声制止,“你身为弟子,怎可污蔑师长?” 那人垂头不敢开口,但眼下也难堵悠悠众口。只见本是沉默不语的岳千帆起身,步履坚定走上前,面向那黑衣女子跪地谢罪。 “师父!”射北望与谢展几乎同时喊出声,谢展连忙拉起他的胳膊,可他如松柏一动不动。 岳千帆曾为南靖出生入死,是万人敬仰的功臣,本是告老还乡流芳千世。难道就要因罗棠此事而身败名裂吗?众弟子都抢地劝阻,皆不愿看自己的恩师难全晚节。 “都给我起来!”岳千帆决然的目光呵斥道,“种因得果,无可推诿。所犯之罪无可恕,唯有伏法二字。谢大人,老夫该当何罪?” 谢展松开手,唇微微发颤道:“依《南靖律例》知情故纵者,轻则杖三十,重则与自犯无异。” “谢展!”薛飞流有些看不下去,“你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这老头也是你师父,你就眼睁睁看他身败名裂?” 祝余看向他,也许铁面无私,并非是心狠,而是成全。岳千帆活了大半辈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要得是自己无愧于心。 祝余见状缓和道:“大家都想错了,凶手并不想杀老先生。因江小川当年与在座诸位一样,都受过先生的知遇之恩。他虽身份低微,却能在这昌鸿书院内求学,是老先生暗中帮助。” 夏清朗反应过来,嘀咕道:“怪不得,当初在藏花谷里,岳老先生并未中蝶梦香,身上也没有罗棠那样的鞭痕,甚至还知道藏花谷的出口。” 这就很好解释了,为什么当初岳千帆的屋子没有打斗的痕迹,因为他情愿离开。而在藏花谷中,他应该也是笃定了凶手不是要真的伤害他,甚至告诉过他逃生的路线。 “你还没说完,这疑点二在何处?”薛飞流反应过来。 “这第二个疑点,在于死因。” 姜媛不解:“你方才不是说了,此人是坠崖溺亡,有什么奇怪之处?”她的眼神比此前缓和多了,像是没有那么浓烈的敌意。 “其实死于坠崖溺亡的还有一人。” 薛飞流抢答:“是张旭!” “公主同将军都说对了。此事奇怪在,江小川和张旭二人都不可能是自寻短见,那为何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坠崖身亡?” 见姜媛思虑,祝余提醒道:“公主不妨想想今日您为何会在屋顶之上?” 姜媛抬眸:“你是说,当初这两人也是中了蝶梦香?可这并没有焚香?” “蝶梦香入梦并不需要焚烧,只要剂量够,只是简单一嗅,也能入梦。”祝余推测道,“我想,凶手是事先将这蝶梦香下在了某物上,然后将此物放在崖边。” 虽然手法说的过去,但如何确保这两人一定会捡起此物呢? “我可以证明祝姑娘的推测不错。”谢展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香包,“诸位请看,这是我今日重回案发现场在悬崖边找到的香包。” 这香包之上绣着一个字:稚。 “这是江小川阿姐江稚之物!”刘鹏连忙喊出来,顿了顿又疑惑道,“可这江小川的阿姐不是早就丧命了吗?” “这就要问天狼帮的大当家了。”祝余转过身来,“您的夫人真的死了吗?” 射北望盯着跪在地上之人,自知掩饰无济于事,闭上双眼:“姑娘说下去吧。” “依着江湖传闻,江稚当初是被人乱刀砍死的。我想请大家共赏一副画。” 众人期待着,谁知祝余将那画卷打开,竟然是一副春图。 第一百零八章 真相(悬镜司的叛徒) 见状,莲芝急忙挡在姜媛身前,斥责道:“姑娘自重,怎能将此等污秽之物放于这台面之上?”姜媛虽未表现出来,但心中着实不解,她怎会如此大胆在大庭广众之下放出一张春图。 心中不禁唾弃,即便不是名门贵女,起码的羞耻心总该是有的。 “是啊,实在太不雅了。” “这可是书院,又不是什么勾栏瓦舍,快合上吧!” “这乡野来的女子就是粗俗。” 举座哗然,底下那些人大多都掩嘴嘲笑她,嘲笑一个女子竟对春图毫不顾忌。 祝余仍面不改色,她眼中同样一幅春图于男子那就叫风花雪月,凭什么对女子而言就是不知廉耻? 薛飞流并未出声,只是枕着下巴,如同观戏的看官饶有兴致,只是他目光不移分明是落在祝余身上。不知为何,在她身上总能看见另一个男人的影子,她和柳大壮都是一样不拘一格。 见此场面,谢展的眼刀如利刃,抬高嗓音道:“诸位是书院学子,自知相由心生的道理,诸位心中所想龌龊,此画必然不堪入目。祝姑娘心中坦荡,自然能做到心境平和。” 四目相对,少年只是谦和点头。 岳千帆都看在眼中,弟子三千论心论迹皆是言明最为出色,只是不曾想到自己这昌鸿书院本是南靖书院之首,却教出这样一群只懂看表面的弟子。 这一幅春图被谢展说得如此神圣,更是君子之风的象征,底下本是起哄的学子眼下也不敢多言。 谢展走近,目不转睛盯上此画,这向来清心寡欲守礼的少年此刻都毫不避讳,众人也纷纷抬起头来。姜媛将莲芝支开,也探着脑袋前倾着身子像一看究竟。 思虑片刻,少年手指指向一处问道:“祝姑娘所说,可是画中女子背上的伤痕?”众人都起身目光投了过来。 “正如谢大人所言,画中女子背上布满刀疤。”祝余徐徐说起,“此画是从死者张旭房中找到的,据刘兄所言,张旭生前以画春图谋生,但他所画女子皆是冰肌雪肤。那么这幅图中满是伤疤的女子又是何人?” “难道是此前受过重伤的江稚?”薛飞流猜测,眼神则瞥过跪在一旁的射北望,他双手握拳,眼眶微红。 看来他的猜测,并没有问题。 祝余此时站到夏清朗身边,解释道:“夏兄乃是我南靖的丹青圣手,他以这美人图的布景重作一画,大家请看!” “祝姑娘过誉了。”夏清朗挠了挠头,将画卷展开道,“诸位,这是我根据张旭美人图中出现的景致,尝试推演出美人沐浴的大致场景,不知画中之处诸位可还熟悉?” 底下弟子眼尖嘴快:“这不就是咱们书院的厢房?” “对啊,就是平日咱们住的地方!” 祝余接着说道:“张旭曾见过江稚匆匆一眼,但并没有见过她的真容。那日,他正是经过书院的屋子瞧见一女子在沐浴,猜到了江稚的真实身份,这才引火上身被杀人灭口。” 众人大多恍然大悟,原来此画并非春图,而是张旭留下的最后线索。 姜媛的脑袋总算是清醒,说道:“难怪此人下药竟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原来就是这书院中的女子。” 底下弟子皆回眸看去,那些负责洒扫的侍女一时慌张起来,无辜的眼神急忙摇头。凶手自然不是她们,真正的凶手正跪在大堂之中。 祝余缓缓走向那些女子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背安慰道:“公主放心,我让刘兄调查过,书院的侍女在这半年时间并未有过变动,若江稚藏于她们之中,张旭应会更早发现。何况方才江稚已经被谢大人所擒。” “既然她不是书院中的侍女,又怎会在书院里沐浴?”薛飞流看向她问道。 祝余看向谢展,定睛问道:“谢大人,可知道此人是谁?” 被问话谢展下意识看了射北望一眼,还是淡然语气道:“关于江稚,祝姑娘只说到了一点,便是她曾身受重伤,后背有疤痕;但还有一点被我们忽略了,此案是以蝶梦香杀人,那么凶手必然能接触到蝶梦香。” 薛飞流接过话:“蝶梦香……那不是天狼帮曾经贩卖的禁物,难道说,是射北望与江稚勾结?” 是啊,此案一开始射北望的行为便很奇怪,后来甚至承认自己是真凶。 谢展摇头:“我想射北望这一年里并不知江稚的行踪,甚至是不久前才知道她还活着。他为了保护凶手,才做出绑架祝姑娘,伪造尸体溺水,甚至主动认罪。” 如此算来,还有何处可以接触到这蝶梦香? 姜媛提到一事脱口而出:“藏花谷,这蝶梦香出自藏花谷,难道说,凶手一直藏在谷中?”莲芝连忙给她使了个眼神,没错,一个从未接触过蝶梦香的人,怎会知道藏花谷这个地方。 祝余注意到她不自若的神色,顺着此话说下去:“公主说的不错,藏花谷内的蝴蝶兰是制作蝶梦香的原料不假。但有个地方,也有一种和蝶梦香功效一致的东西。” “是醉白日!”夏清朗眸光亮起。 “不错,正是彩云楼的醉白日。”祝余看向跪在地上的黑衣女子,尽管这是她不愿意去相信的真相。 此话倒是提醒了一旁的刘鹏,他眸光一闪说道:“难道是那个姑娘?大人你们从彩云楼带来的那个丫头?” “大家无须着急,在揭开真凶面目前,我想请大家再同我看一幅画。”祝余眼神示意着,夏清朗将此前他作了一晚的画拿上。 祝余横拿着画卷道:“诸位,江稚当年被乱刀所砍面目全非,如今她的样子早与当初不同。但人的骨相多年不变,我便请夏兄尝试还原此人前后的样貌。” 夏清朗颔首,协助祝余将这画卷缓缓展开,随之展现的是一张剑眉星目英气的脸以及一张青涩的少女面庞。 “怎么会是她?”薛飞流起身讶然。 老杨在底下激动喊道:“夫人,那就是夫人啊!” 祝余此刻站在她的面前,悲伤带着质问的语气问道:“所以,真凶是你吗,彩云?还是该叫你江稚?” 跪在地上的黑衣女子抬起头,面纱落下,她眼下那张青涩的脸和夏清朗的这幅画竟有九分相似。 第一百零九章 江稚(悬镜司的叛徒) 射北望看向她,他甚至不知眼下的江稚长成什么样,只知道她还活着。眼前的江稚虽长得幽静碧玉,但眼神之中仍是当年那个飒爽的侠女。 江稚注意到身旁的眼神,但还是没有转过头,只是嘴角一笑问:“祝姑娘是何时发现的?” 夏清朗也一惊,连这声色都变了,不再是彩云那怯怯懦懦的声音。 祝余看向她的眼温和坚定:“在藏花谷时,我曾被姑娘挟持,当时姑娘说的一句话。” 江稚疑惑,其实就连谢展也没能想明白当时的破绽。 祝余踱步堂前:“姑娘说,我不过是刑部的一个仵作,绝不上老先生在谢大人心中的地位。可当时我与姑娘是第一次见面,姑娘如何知道我就是仵作呢?” 此刻,即便是在场昌鸿书院的学子也都不清楚在堂前的这女子是刑部的仵作。 “所以你在那时怀疑了我的身份?” 祝余摇头,从怀中掏出一药瓶:“我真正确认你的身份,是那日我们从白石峰回来,你将这药瓶递给我。” 夏清朗凑过,拿过这药瓶问:“这药难道有什么问题?” “不,这伤药是对剑伤愈合最好的良药。可为何在书院的彩云会知道我受了剑伤?”祝余看向她,双眸微红,“只有一种可能,彩云就是江稚,江稚就是彩云!” 江稚的脸上露出了欣然一笑:“这两幅画,画得可真像,我都快忘了,我原本的样子。” 射北望的眼中竟是心疼,却还是一言不发。 “当初,你浑身是刀伤,就连脸都皮开肉绽,我为你做出这一张脸,便记得住你的骨相。用骨相还原人的样貌,大致能有九成相像。”话音落,祝余看向了一旁的谢展。 当初,以小哑巴的骨相做出柳大壮的脸,就已与谢展有着七八分相像。眼下只是一年前的江稚,骨相更不会有太大的差距,自然能够还原九分的样貌。 夏清朗看向江稚,责备道:“既然当初祝姑娘救过你,你怎么可以恩将仇报,险些害了她?” 江稚没有否认,那双眼轻蔑地盯着他:“那又如何,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想你误解江稚姑娘了。”祝余温柔地看向她,就像是在看一个故友,说道,“江稚姑娘其实是个心软善良之人。” 江稚眸光颤动,善良……她许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 “当日,我们深陷彩云楼,江稚姑娘本可以用蝶梦香杀了我们,可她不惜暴露自己身份,选择出手相助。” 彩云楼的楼主本就不是彩云楼的东家,江稚才是彩云楼幕后之人。 “江稚姑娘若是真的心狠,我与老先生早就丧命在那藏花谷之中了。” 那日虽不知她为何非要让谢展二选一,但江稚的手是在谢展动手前松开的。 “可她杀了人!”底下有人喊道,打破了本是温和的局面。 “是啊,你难道在为杀人者开脱!” “女子就是优柔寡断!” 此话一出,一旁的和静公主也终于忍不住了:“女子如何?本公主便是女子!”那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将头埋了起来。 祝余冷笑一声,看向众人,目光寒彻道:“诸位自诩是君子,那当年江小川死后,你们之中可有人为他打抱不平?刘鹏当初被罗棠孤立折磨,你们之中除了江小川,又有谁站了出来?” 众人沉默不语。 “你们也不过是欺软怕硬之辈!”祝余不屑一句从齿缝中蹦出。 “好!”还未等众人气急败坏,薛飞流就在一旁拍手叫好,“不愧是本将军看上的女子,就是与众不同!” 谢展的手指忽而一紧,他看向那个站在他面前的背影,她还是如此,无论身份如何,只要是为了真相与正义,她从不怯于发声。 谢展本是刑部官员,此刻却也说了句公道话:“江稚姑娘杀人,是犯了律法。但她所杀之人,皆是罪有应得。江小川当年之死,罗棠和海偃是罪魁祸首。在场的诸位何尝不是纵容了他们杀人呢?” 人们慌乱的眼神,心中飘过一丝不确定。他们当然清楚江小川是被折辱的,可却也害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江小川。他们不敢发声,宁愿隐藏在人群之中,做一个哑巴。 谢展道:“书中有言见义不为,无勇也。你们以这得益者的姿态,凭什么去嘲笑那个为了正义牺牲的江小川?” 刘鹏跪在江稚的身前,不断地磕头发出响声来:“江姑娘,都是我的错,小川是为了救我才被害的,是我害了他……” 江稚已经满面泪流,哭泣无声,确实揪心的疼。世人终于明白,她的阿弟不是个懦夫,她的阿弟曾经为了正义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可偏偏,这一切的正义来的太晚了。 谢展继续问道:“只是张旭,不知姑娘为何杀了他?” 江稚缓过劲,平静开口道:“其实在我入书院的第一日,张旭就已经认出我了。那日,他并非是无意经过我的房间,而是偷偷在房外偷窥。” 说到此处,江稚的手指嵌入手心:“他威胁我,让我替他完成那一幅春图。” 众人唏嘘,话锋一转,都开始斥责张旭是个无耻之辈。 “除此之外,他还给我看了一个物件。”江稚的目光落在地上绣着稚字的香囊,“这是当初小川给我绣的,我一直都贴身带着。小川死的那天,是张旭将这香囊放在了崖边。” 张旭虽不清楚这香囊内的东西,但罗棠却嘱咐过,千万不要凑近闻。 而后,江小川坠崖,他其实也猜得到一二,害怕惹祸上身,这才将香囊又收回。 谢展看向这香囊,一切变得通顺了:“所以那日在山上,张旭并非是怕看到尸骨,而是你故意引去崖边的。” “我将这香囊重新放回了崖边,就好像当初他们害死小川一样。”江稚抬着头苦笑道,眼角落下一滴泪,“我笃定张旭会捡起它,自然也在里面下了足量的蝶梦香。之后的,就和大人之前说的一样。” 如此说来,这三人都是死有余辜。 “不对啊,不是还有一人吗?”夏清朗忽而想起,“那百年老店的奸商赵百年,他根本不是书院的人,更不可能害了江小川啊?” 射北望突然开口道:“不用说了,那赵百年是我杀的!” 第一百一十章 换脸(悬镜司的叛徒) “北望,事到如今,你也不必为我遮掩了。这些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在等我……”江稚含泪笑道,眼中已是对过去的释然,“但藏花谷的小黄花都死光了,我们也回不去了。” 射北望涨红着脸,终于用袖中暗器割开了绳索,拉起她的胳膊道:“走啊!我带你离开!” 还未等她起身,身后埋伏着的黑甲军已经围了上来,即便是射北望也难以一人之力抵抗。众弟子慌乱想逃,却发觉书院出口都被封锁了。 薛飞流这是想要瓮中捉鳖,但倘若射北望真的动手,怕也会伤及无辜。 薛飞流走上前道:“射北望,你身为千机处探子,难道眼下要知法犯法吗?” “闭嘴!”射北望的手没有松开,他将江稚护在身后,袖中的暗器时刻准备着,“阿稚,用我教你的,我们冲出去!” “谢展,你还在等什么!”薛飞流侧过头看向他怒道。 谢展并没有动手,他垂下眼眸,因为他知道江稚根本没想要离开这里。 “你还不明白吗?”江稚身子毅然不动,射北望扭过头瞧见她失去光亮的双眸,露出苦涩一笑。 她朗声道:“我江稚生来就是匪盗,你是官府的人,我们二人之路本就不同。你告诉我冤冤相报何时了,可我想的却是宁杀错不放过。我要为小川报仇,要为我自己报仇,除了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射北望松开手,面对面跪地,还是伸手为她捋过额头乱了的发丝。这张脸分明是陌生的,可为何偏偏看到这双眼,他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射北望握住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拉扯过来,眼泪在两人唇间话落,苦涩的味道变得甜蜜。 他的嘴唇在一阵刺痛随后泛上一股血腥味,松开手,看着面前的女子。 江稚无情地将他推远,眼角落下一行泪,轻声道:“射北望,我求求你,放过我好吗?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射北望祈求着摇头,双手攥着她的手,将头低埋着。 夏清朗小声在她身边嘀咕着:“祝姑娘,你觉不觉着奇怪,他们夫妻两人…”阿朗也说不上来这感觉。 “他俩并未成婚。”祝余淡然道。 夏清朗半张着嘴:“这如何看出来的?” 祝余侧过头小声道:“当日在白石峰,我曾去过江稚的住所,二当家曾说从她走后屋内的东西便没有动过。可那屋内的床极为狭窄仅仅只能让一人平躺,说明他们二人在此前并不是同屋而住。” “姑娘你没成婚,竟还懂这些。”夏清朗感慨一声。 祝余没有说的是,在江稚的空坟与灵位上,都未曾出现过射北望的名字。而眼下这个情形更能说明,射北望对她有情,而这江稚却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和他在一起。 江稚缓缓起身,她只是微微斜过脑袋,手上的绳索轻松地解开了。原来,这绳索根本困不住她,她今日是甘愿被捕。 “保护公主!”莲芝吓得喊出声,公主亲卫立马持刀护在前。 只是江稚的目的并不是她,她径直走向祝余。 “祝姑娘。”谢展眉头一低。 祝余站在原地并没有后退,江稚苍白的脸上露出灿然的笑意,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 “恩人,可否最后再麻烦你一件事?” 祝余看着她:“什么?” 江稚的余光扫过那张画像:“我叫江稚,我的父亲是渔民,母亲是村妇,我有一个弟弟叫江小川。我怕他们认不出我了,可不可以帮我变回原来的样子?” 祝余迟疑道:“可你的面具带得太久了,那些药物怕早已渗透进血肉中。即便是恢复,也维持不了多久的。” 江稚哽咽着:“一天也好,一瞬也好,即便是割肉重塑,我也愿意。” 当初江稚为了复仇,想要一张不一样的脸;而如今仇怨都已消散,她终于可以做回江稚了。 薛飞流本想靠近,却被江稚这一鞭子喝退,他愤愤道:“祝姑娘我不管你有何本事,江稚眼下是杀人犯,不要答应她的任何要求!” “薛将军。”谢展温而有力,抓住他的刀柄不松,沉声道,“我想江稚姑娘变回原来的样貌对此案更有帮助不是?” 闻言,薛飞流哼声转头放下了刀,但还是让外头埋伏的黑甲军警惕着。 “公主,可否借您的帷帐一用?”祝余躬身问。 姜媛倒是没见过她如此谦卑的语气说话,此刻也没有刻意为难,而是摆了摆手:“莲芝,拿给她吧。” 院子里白色的纱帐升起,众人屏息以待,日光下两人影子映在上头。 血色如白雪红梅洒落在纱帐的四周,却没有发出任何的惨叫。射北望攥紧着手,目不转睛地盯着里头。 一炷香时间,帷帐被人掀开了。 里头缓缓走出一个女子,她换上了一袭红衣,梳着高马尾英气飒爽,全然看不出彩云的影子。 “阿稚……”射北望看得失神,连忙上前握住她的双手,却发现冰冷异常,他侧眸看见帷帐里鲜红的水,心如绞痛。 祝余走出来时神色也是恍惚,似乎在方才一炷香中发生了很多事,让她足以震惊在原地。 阿稚擦去他的眼泪,灿然一笑:“傻子,我不疼,一点也不疼。你看我,是不是还和原来一样?” 射北望通红的脸猛然点头。 “谢大人,你今日难不成真是请本将军来看戏的?这犯人还抓不抓了!”薛飞流眼刀落去。 谢展终于开口道:“江稚姑娘,还请同我们回刑部。”薛飞流冷哼一声,同一犯人说话这么客气作甚,文人就爱故作君子姿态。 江稚走上前,神色早已坦然,却忽而开口问:“谢大人,可否多问一句,我这罪刑部会如何判?” 她此时问起这个作甚?难道她想要逃? 谢展肃然回道:“依南靖律法,秋后问斩。” 江稚摸着脸,从脸中缓缓渗出血丝来,低语道:“今日这天乌云蔽日,想必会有一场大雨。我这一辈子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就让我最后任性一回。” 话落她抬起手,袖中喷洒出一片紫黑色的粉末,随着扬鞭一振,花香气立马扑面而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烧山(悬镜司的叛徒) 黑紫色的烟雾弥漫开来。 薛飞流见状急忙抽出腰间的面罩,身后黑甲军也一个个捂住口鼻,好在此前他就留有后招。 随着这花香味愈发浓郁,在场众人紧张起来…… 不知何人在喊:“是蝶梦香,她要用蝶梦香杀人了!” 四周的人开始失控起来。 薛飞流吩咐:“王盾,保护公主,将书院封锁,绝不许放出一人!” “是!”王盾应声。 薛飞流飞身跟着江稚的身影而去,黑甲军一半镇守于此,一半则追随薛飞流。 书院众人闻言那是蝶梦香,霎时间尖叫声四起,他们惊慌失措,如无头苍蝇般乱窜。薛飞流却将这出路全部堵死了,这岂不是活活要人命嘛。若是让此场面再发展下去,当日寒江的惨案可能还会发生。 谢展嗅着花香,眉目一顿,摘下面罩大声道:“大家不要惊慌!这不是蝶梦香,只是寻常的香草。” 慌乱的人群谁能听得见他所说,就连祝余都失神落魄站在原地,少年见状飞步朝她奔去,一把推开正要撞向她的人。 他本是受伤的手臂又渗出血来,还是不放弃朝着众人说道:“大家冷静下来,这没有毒!” 四五个人缓缓停下了脚步,倘若真的是蝶梦香,他们眼下早就入梦了。 祝余抬眸,眼里还未从方才缓过神来,只是自言自语道:“难道,这才她杀赵百年的原因。” 烟雾散去,江稚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就连射北望也不见踪迹。 这一连丢了两个犯人,夏清朗急得直跺脚:“这可糟了,犯人都逃了。老谢你怎么不长记性,又被女人骗。”他那个又字,显然是在说被祝余下毒那事。 “阿朗。”他微带怒气,余光仍旧注意着一旁女子的神情。 只不过祝余全然没有听进去这话,若有所思道:“我想江稚不会欺骗谢大人,那她想要干吗呢?” 谢展也相信,毕竟江稚若真想逃走,方才有很多机会可以逃脱。可江稚到底想做什么? 夏清朗双手叉腰盯着这情形:“祝姑娘你还是太天真了,杀人是死罪,犯人怎可能会如此轻易就范呢?”祝余一叹,阿朗天真在于,将江稚与那些贪生怕死之徒混为一谈。 “老夫知道她在何处。”身后,岳千帆被刘鹏扶着,颤颤巍巍走来。 “师父?”谢展连忙扶住他的手。 岳千帆挺直腰板郑重其事道:“言明,我猜这丫头是想要放火烧山。” “放火烧山?”夏清朗喊出声来。 谢展领会:“师父是说藏花谷?” 外头还是喧闹不止,岳千帆凑近一些,徐徐道来:“当日老夫在藏花谷,曾见到过她从黑市购了一大批火油。原本并不清楚这火油的作用,但如今想来,这丫头应是一早做了准备,要与这蝶梦香玉石俱焚。” 难怪她今日要将所有的真相说出。她憎恨蝶梦香,因它害死了自己的亲人。可却用蝶梦香杀了人,一切的荒唐或许都会随这场大火消散。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去藏花谷啊!” “等等!”谢展拉住阿朗,沉声道,“往白石峰的密道过去更快。” 人的欲望永远无法被摧毁。蝶梦香善于为人编织美梦,可那些美梦的背后却是一个个的遗憾与悲剧。它更像是一剂毒药,让人彻底沉溺于欢乐,让人彻底失去反抗现实的能力。 让人越来越不像是人。 而其实,藏花谷本不是开满了蝴蝶兰的。藏花谷里盛开的,是一种明黄色的小花。夏日来临满地小黄花随风起起伏伏,宛若一阵阵的浪花。待到黄昏时分,阳光洒在这片花海中,人们可以坐在花田里望着夕阳落下。 那样的祥和美好却被金钱名利所吞噬。 藏花谷的小黄花再也不会开了。 众人赶到白石峰时,为时已晚,远处的山峰后冒出了滚滚浓烟,火油已经被点燃。 而眼下射北望和黑甲军不知有没有进谷。 谢展看着寨子里的旗帜吹向的方向,心中一顿:“糟了,今日吹的是东风,藏花谷的蝴蝶兰若同时烧起来,混杂着蝶梦香的烟气会吹向皇城。” “还等什么,快去救火。”祝余沉声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密道。 可从密道之中突然冒出一个人,众人停下了脚步。 “诸位,还请不要进去。”老杨展开双臂将这洞口堵住。 “二当家,你这是做什么?” 老杨眼眸坚决:“还请不要阻止夫人的计划。” 看来,江稚来过这里。 夏清朗喊道:“你可知这放火烧山,扬起的烟气会殃及周围的百姓?即便她想要摧毁蝶梦香,也可以由朝廷来做此事,何必用如此极端的法子?” “朝廷?”老杨沉眸,露出难得的稳重,看向一旁的谢展,“谢大人不是一早就查到了,当年蝶梦香一案,朝中又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千机处想要抓大当家,不也是为了他手中的名录。” 名录?她只知道射北望是千机处的叛徒,知晓不少秘密,却不知他手中还有名录。 谢展的神情应该在昨日已经得到了这份名录,这份名录可能会波及朝中很多官员。 祝余盯着他问道:“谢大人,那名录之上可有和静公主的名字?” 她竟然知道?谢展眸光一闪。 难怪他在书院大堂只字不提,涉及皇室丑闻,说不定背后还有更多人。 老杨一笑,只是道:“这官官相护的白,与我们这刀口舔血的黑,又有什么区别?将蝶梦香交于朝廷后,只会让它换一个名字卷土重来罢了。烧山,是唯一的法子。” 夏清朗不解:“可这蝶梦香不是你们天狼帮的宝物吗,为何你要毁了它?” 老杨的眸光盯着远处的火光冷哼一声:“宝物?我们天狼帮从不靠这种邪物,全是靠老当家打拼下来的。正是这邪物彻底毁了天狼帮。” 此刻,一滴雨水滴落在祝余的鼻尖,她仰头看去,雨滴接二连三地砸了下来。 她忽而想起江稚最后的那句话。 今日这天乌云蔽日,想必会有一场大雨。 雨滴越来越密,连成一条条线,将那升起的山火渐渐扑灭了。而那本是吹向皇城的浓烟也逐渐被雨水吹散。 大雨之中,一个身影逐渐朝着此处走来。 而他与江稚的过往,也在慢慢浮现。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过往(悬镜司的叛徒) 她叫江稚,父亲是个渔民,母亲是个村妇,她还有一个弟弟叫做江小川。 十岁那年一场水患冲走了她的父母,而她在湍急的河中推着装着阿弟的木盆,漂了足足三日,侥幸活了下来。 可对于一个十岁的女孩而言,活下去其实更难。人活在世没有银钱,做什么都是困难,可没有人会要一个十岁的女孩做工,江稚只好学会了坑蒙拐骗。 但她很有原则,偷得一定是有钱人的钱袋。 那天,她偷了一个钱袋,命运也因此发生了变化。 那个有钱的失主很快找上了她,他样貌长得凶神恶煞,身后还跟着一群和他一样五大三粗拿着刀的汉子。江稚知道这回肯定完蛋了。 失主的脸阴沉着看向她:“丫头,胆挺大啊,我的钱袋都敢偷?” 江稚抱紧着阿弟蜷缩在一旁支支吾吾:“我,我还你还不成!” 钱袋被丢弃在地上,失主没有捡起,那一只黑手反倒朝她伸来…… 啊! 这小丫头竟一口咬了上去,满嘴是血。 “大当家!”江稚听见身后那些五大三粗的家伙是这么唤他的,这位大当家只是眉头一皱,本就不好看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笑容。 他的脸被阳光照亮,原来他的笑容也不是阴森可怖,反倒让人感觉亲近不少。 江稚不敢泄气,还是将小川护在身后。 “小丫头,倒是有几分脾气。”大当家盯着她怀里的弟弟,“我啊,像你这个年纪时也带着我阿弟闯荡。你若愿意,到我的天狼帮来,起码不愁你和你阿弟吃喝。” 他不怪她,反倒要收留她? 江稚的眼神疑惑地在这些人中来回转,随后弱弱问了一句:“天狼帮,是黑帮吗?” 闻言,哄堂大笑。 后头的汉子笑得四仰八叉说道:“丫头,天狼帮那可不是寻常的黑帮,咱们是天下第一恶帮!” 她并未闯荡过江湖,但这些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十恶不赦的人。 见她犹豫,大当家也不强求,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将那钱袋子又塞给她:“没事,丫头,这些钱拿去给自己换身体面的衣服。” 江稚确实犹豫,黑帮?可阿爹说过人可以穷,但绝不可做坏事。可眼下,她为了生存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早已违背了阿爹的嘱托。她看向小川,如果不能活下去,这些骨气要来有何用…… 那群人起身正准备走,大当家的衣角却被人一把抓住,他回过头看见一双倔强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 江稚哽咽着站起身:“我,我可以,我可以为大当家做事,只要能活下去。” 其实江稚心中很怕,怕他们转手就会把自己和阿弟卖了。但在这儿啃树皮喝雨水的日子,要怎么养活小川呢。 直到来到了白石峰,她才知道那个带她和小川回来的人正是天狼帮的大当家罗裘。 江湖传闻他杀人无数,是朝廷的通缉犯,更是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强盗。可白石峰的这个寨子总是充满着欢声笑语,罗裘也从来没有一点架子,亲自教孩子们使鞭子,甚至还给寨子里的孩子请夫子。 他总是说:“我那会儿没有本事,只能靠蛮力,希望寨子里的这些孩子能够走出不一样的一条路。”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江稚长大成人。小川天资聪慧,过目不忘,被罗裘留在寨子里做了小先生,至于她,使得一手好鞭子又善与人打交道,就留在了百年酒楼。 表面是酒楼的小厮,夜里做得是天狼帮黑市的生意。 对于江稚而言,其实都不过是一份活计,就像是酒楼里的小二大宅院里的小厮,都是靠着每日的银钱生活。不同的是,她是给黑帮打工。 “哟,阿稚,又再数钱啊?”天狼帮的三当家赵百年是个贪财好色之徒,每次进她房门都不敲门。 她收起钱袋,放在身后,挤着笑容道:“三哥,你怎么过来了?” “我去了趟白石峰,江小川让我给你送的饼。”赵百年将饼放下,顺势坐在她身侧,“我说你这阿弟对你倒是挺好的,这每次有好吃的第一个都想到你。” 江稚将身子远离一些:“三哥你也尝尝,还热乎着。” “我可不喜欢这干巴巴的东西。”赵百年的手不安分地从她的肩上滑落,“要我说你给我做小妾,江小川去昌鸿书院的一百两就当是姐夫替他出了。” “多谢三哥好意。”江稚掰开他的手,心中愤然但只能笑着,“只是这话让您那夫人听见可就不好了。” 赵百年脸色一沉,他是个怕老婆的,据说他那夫人曾经也是帮里的狠人物,就是后来身子不好。 “阿稚,别说三哥不疼你,我这倒有个好生意,事成之后这个数。”赵百年伸出五个手指。 “五两银子?” 赵百年笑道:“是五十两。” 五十两?江稚掉进了钱眼里,但立马察觉不对劲:“这等好事,三哥为何不去?” “谁说我不想去的!”赵百年起身,“若非是帮里要个生面孔去,这好事能轮的到你?” 听他如此说,江稚也放下了戒备:“这活容易做吗?” 赵百年将那门窗关了起来,谨慎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木盒:“你将此物拿去黑市交接。” “这是?”江稚刚想要打开,却被赵百年一把按住。 “这可不能打开!”赵百年解释道,“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香料,见了光可就失效了。你记住,千万不能打开。事成之后,我要十五两。” 十五两?江稚一愣,但想着此事本就是赵百年找来的活,除去这十五两,也有三十五两。小川去昌鸿书院的钱总算是有着落。 “若是你不愿意,我就让阿斌去。” “等等!”江稚果断接过那木盒,自信道,“事成之后,可不能反悔!” “自然,三哥何时骗过你。” 赵百年自然是骗她的,此时的江稚并不知道这木盒里装着的正是罗棠研制的蝶梦香。 朝廷早就盯上了这个不寻常的香料,除了达官显赫,当朝不少官员也沉迷于此,甚至为之疯狂。 而黑市早已安插了朝廷的眼线,赵百年才不敢露面。 第一百一十三章 初见(悬镜司的叛徒) 江稚熟悉这黑市,因时常会帮寨子贩卖些私盐,知晓这黑市鱼龙混杂。而至于赵百年给她这物自然是个烫手山芋,不能被其他人察觉,只能藏在腰带处的暗袋里。 赵百年说过,那个买主是个穿着黑色长袍宽袖的男子,只要对上暗语将此物交予他任务就算完成。 远处,恰好有个宽袖长袍打扮的男子,瞧他的样子也像是在等人。 江稚掩了掩斗篷,快步走上前,轻轻从他身边擦肩:“夜半三更,公子在幽会何人?” 那人回过头,是一张正气凌然的脸。江稚心中不禁感慨,这年头长得如此正气的也做了匪盗,还真是世风日下。 那人眼珠一转,将手袖子背在身后,接上了暗语:“良辰美景,佳人可否相伴?” 江稚欣然一笑,今日运气真是不错,抓起他的手,便往前走去。 “姑娘这是要带我去何处?” 江稚顾着左右道:“此处多官府的眼线,你同我到后巷。”那人也没有抗拒,反倒是跟着她的脚步自若向前。 躲入一处暗巷,他们总算停下了脚步。 “姑娘此处没人了。” “你等等……”江稚说着低头解开自己的腰带。 这一动作反倒把面前的男子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去:“你这是干嘛?”没成想,江湖女流氓如此胆大。 “公子不知这江湖险恶,万一被这官府搜身,也好逃过。”说着,江稚顺利从暗袋中掏出那一木盒。 那人见这木盒眼睛都看直了,看来这东西真的很宝贵。 男子接过,正准备将那木盒的盖子打开。 “等等!”江稚想起赵百年所说此物不可打开,开始有些怀疑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你可知这里头装得是何物?” 那人不假思索地点头,露出得意的笑容:“自然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 江稚余光瞧见巷尾那同样打扮的男子,糟了,认错人了!她连忙扣住那人的手腕,将这木盒又一把夺过。 “姑娘这是干嘛?”男子朝她走近几步,月光下他腰间的腰牌反光。 “你是官府的人!”江稚讶然,但她反应很快立马从腰间抽出鞭子,朝他挥去。 只是,这家伙飞身躲避,动作竟然比她还快。 她发愣的间隙,那人的袖中飞出几根针来。 江稚来不及躲避,几根银针落到了她的身上,霎时间动弹不得。 “大人,我们跟丢了。”从巷子后又出来一个壮汉。 “不用找了,这送货的自己找上来了。”男子盯着她,“不知这次怎会派个如此蠢笨的来送货。” “你说谁笨呢!”江稚不能动弹,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他,“朝廷的人,还用暗器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男子捡起那鞭子塞到她腰间,笑道:“你是江湖人士,就没有听说过暗器圣手的名号?” “你就是暗器圣手?”江稚怀疑的目光看向他,那自己中的难道是,“神影针……” 她的眼眶一红,都说这神影针可一针毙命,自己中了好几针,岂不是要死了,难怪现在动弹不得。 男子得意转过头,却见少女委屈地落泪,慌了神:“你,你哭什么?我这还没拷问呢?” 江稚抽泣两声,昂着头道:“技不如人,算我倒霉,死在你这个狗官手里!” 男子哭笑不得:“谁说要杀你了,而且我,怎么就成狗官了?” 江稚转着眼珠子:“暗器圣手的神影针可一针毙命,你对我倒好,还下了那么多针!” 一旁的手下也没忍住笑,说道:“姑娘,咱大人的针除了杀人之外,还可以封人穴位。” “封穴位……”江稚闻言,收起眼泪诧异看着他,“你,只是封了我的穴位?” 男子颔首,小心将她身上的针取下,果真,身子立马恢复了。江稚眼珠一转,也好,趁着他们松懈,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冷冽的声音响起:“姑娘若想逃,这下一针可就真要命了。” 江稚收回迈出的脚,转身假笑道:“我就是想走两步,看看有没有事。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这丫头倒是能屈能伸。 男子摊开手曲指摆了摆:“拿来吧。” 江稚挠了挠耳朵笑道:“官爷,我这都是小本买卖,大不了我再也不来黑市了。” 他双袖一摆,两指间夹着一根银针:“那就是不想合作了。” “不是不是。”江稚连忙摆手,眼下交出货物得死,不交货物也得死。 她不情愿地将木盒放在他的手心。 “你是天狼帮的人吧?”那人的手心把玩着小木盒。 江稚的脸色立刻变了,只是笑意还是虚假:“我就是个寻常小贩,大人说的什么帮我可不认得。” “天狼帮善用鞭。”男子抓起她的鞭子威胁道,“是等我派人调查你和你的家人,还是你自己说呢?” 家人?那岂不是还会牵连到小川。 江稚贴着墙无奈说道:“我,我叫江稚,我只是奉命来卖香料的,这也不是死罪吧?” “香料?”男子被她逗笑,“看来姑娘并不知此物有多危险。” 他打开盒子,里头还用纸小心翼翼包裹了几层,中间是一个胭脂盒大小的容器,装着指甲盖大小黑紫色的粉末。 “大人,这里头怎得只剩这么一点?” 江稚忙澄清道:“我可没有打开过啊,这与我无关。” 男子合上盖子:“此物一两值千金,只需少少一点,便可叫人醉生梦死。” “这么说,这东西是催情药?”她天真问起。 射北望咳了两声,正经道:“倒也不是,此物名为蝶梦香,可让人疯魔,但人若长期使用会上瘾,甚至会害人性命。” 江稚一下慌了神,她就知赵百年让给她的能是什么好事。 她连忙换了语气道:“官爷,我就是想赚钱,并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眼下这东西也给您了,您就放过我吧?” “想赚钱啊?”射北望看向她财迷的眼神,“你这一趟能赚多少?” “五十两。” 射北望痞笑着:“你可知你身上这蝶梦香价值千金?我是可以放了你,但你回去怕也会被打死。” 江稚咽了咽口水,难怪赵百年不愿意来,丢了这千金的货物,不仅她得死,小川也活不下去。 射北望斟酌着说道:“这样,江稚姑娘,我把这货物还给你,再额外给你五十两,你帮我做一件事可好?” “什么?”江稚疑。 “成为我的线人,帮我见到罗裘。” 第一百一十四章 线人(悬镜司的叛徒) 线人?这岂不是要让她做天狼帮的叛徒,这不可能! 江稚的眼眸忽而坚定:“官爷,我虽是个女子,但大当家于我有恩,绝不会做出忘恩负义之事。” “姑娘误会了,我只想见大当家一面,并不会伤害他。”男子一脸正气凌然,“不瞒姑娘,眼下朝廷在暗中调查此香,若天狼帮继续做这贩香的行当,怕不日会招惹大祸。” 江稚闻言还是不肯松口。 身后又来一人,附耳同他说了什么。 他抬眸问起:“姑娘可是还有一个阿弟对嘛?” “你想干嘛!此事是我一人所为!”听到此处江稚的语气肃然,紧握腰间的鞭子,充满杀气。 “姑娘不必紧张,我只是有个生意想同姑娘谈。”男子细细说来,“听闻姑娘的阿弟一直想进皇城的昌鸿书院。” 江稚此时也察觉他根本不是寻常的官府人员,方才问她的姓名,仅仅用了半盏茶功夫就能将她的底细摸清。 江稚疑道:“你到底是何人?你不是府衙的人。” “我?”男子顿了顿,并未遮掩说道,“我确实不是府衙中人,我是,千机处的人。” 千机处?此三字一出,江稚眼眸一亮,难怪他这消息得来如此容易。只是朝廷千机处涉及的案子定是大案,或许此人说得不错,天狼帮看来这次有难了。 “说来也巧,昌鸿书院的山长是我的老师,姑娘的阿弟听闻天资聪慧,过目不忘,师父定会喜欢他的。” “真的?” 男子收起袖子视为合战:“姑娘若是答应,明日他就能去书院。” 江稚摇头道:“不是这事,我是问你真不会伤害大当家?” “自然。” 江稚犹豫,此事若不答应下去,今日怕也离不开此地。此人最不知可信与否,但眼下也没有其他法子,倒不如将计就计。 江稚顺着说道:“只是,天狼帮守卫森严,我该如何带你去见大当家?” “我可以当姑娘的手下。”他倒是想得周全。 “你,你当我的手下?”江稚上下打量着他,他这样子连个小混混都做不成,“不成,而且以我的能力还上不了白石峰,无法帮你见到大当家。” 天狼帮有个规矩,成年后需下山做活,能留在白石峰上的都是天狼帮认定的英才。除了几位当家可来去自如,平日无任务无帮主召唤是不能暴露白石峰位置的。 因而,江稚下山后与小川也很少见面。 “姑娘鞭法特殊,若稍加指点必能与众不同。做一个寻常的当家,不成问题!” 起初江稚以为是这人大放厥词,而后才发觉这个叫阿北的千机处探子确实有些手段。 一方面,她每日刻苦练功,除了寻常功法外,阿北也交给她一些简单的暗器手法防身;另一方面,百年老店本就是为天狼帮获取江湖情报的,阿北这千机处的身份,更是游刃有余。 一时间,江稚名声鹊起,得到了大当家罗裘的赏识,顺利成了天狼帮唯一一位女当家。 而在这一年一度的天狼帮大会,他们终于可以上山了。 “五当家。”来去的人们都那么叫她,今日的江稚不再是那个江湖混混,一头乌发高扎,一身红衣如焰,步伐轻盈。再瞧她的腰间挂着她最擅长的鞭子,传闻这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我当是谁呢,别以为你当上了当家的,就能高我一头,我眼下可是为少当家办事的。”帮里上下最气不过的自然是赵百年,江稚本是她的手下,如今也能同他平起平坐。 他当然也注意到了,都是这个叫阿北的随从出现后,江稚才有了不同。 这阿北,必然有古怪。 寨子里朝南的竹屋,是小川在时居住的地方。 她的指尖抚过房内的物件,阿北则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她温和道:“你知道吗,以往我在山下时,做梦都想要上山。想知道小川过得好不好……” “阿姐!”身后的一声呼唤,让江稚傻了眼。 一转头,那个书生打扮的少年正笑着朝自己奔来。 “你,你不是在书院吗?” 江小川憨笑着:“是姐夫,姐夫帮我同夫子告假一日,想着来陪阿姐。” “胡乱叫些什么呢!”江稚一个锤头扣下,脸色飞红。 而阿北倒是挺开心的模样:“你来的正好,刚好帮你阿姐将这屋子整理干净。” “好嘞!”江小川是个干活麻利的,可今日却双手发抖,甚至有些提不动水来。 阿北察觉道:“怎么了小川?” “无事。”江小川揉了揉手腕,若无其事道,“就是昨日念书念太晚了,没睡好。” 这个竹屋本是杂乱无序,却被他们整理得雅致整洁。江稚在十岁那年就没有了家,眼下的这个家是他们三人一起建起的。 那夜,阿北的心思沉重,他一人站在屋外抬头望月。 “还没睡?”身后一女子披着红色的外衣看着他。 阿北颔首:“明日,就能见到大当家了。” 江稚明白他的意思,待到明日,他的使命就都完成了。一年的光景,朝夕相伴,江稚差点忘了他是千机处的探子,他们始终不是同路人。 江稚弯下身子,向他伸出手道:“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阿北也毫不犹豫拉住她的手,或许过了明日,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他们躺在藏花谷的花田,听着虫鸣,晒着月光。 阿北双手枕在脑后,自在道:“这里真美,这些叫什么花?” 江稚仰天看着月亮:“它们没有名字,我只知道到了夏天它们就会盛开。我是十岁来到天狼帮的,那时的我害怕孤单,只有躺在这片花田里,听着虫鸣,闻着花香,心中才会得到一丝宁静。” 阿北侧过头,盯着少女的脸:“阿稚,明日过后,我们一起离开吧” 她的眼睛一顿,但却没有侧过头看向他:“你是官,我是匪,我离开了天狼帮,还能做什么?” “就像小川说的,我们可以生活在一起。” 江稚愕然转过头看向他,他这一脸正气地说出这句话不像是骗人。 她坐起身子,抱着腿低垂着脑袋:“阿北,我离不开了天狼帮,你也离不开千机处,或许还会有一日,你会站在我的对立面。到那时,你又该如何?” 阿北掐下一朵小黄花,别在她的鬓角,笑道:“不会有这日,即便是有,阿稚,我永远会站在你这边。” 江稚朝他的脸颊轻轻一点,附耳道:“不要违背自己的内心,做一个正气的人,走你认为正确的路。只要你记住,这里,有一片花海。” 那一晚,江稚知道了阿北真正的名字,西北望,射天狼,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复仇(悬镜司的叛徒) 第二日江稚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大当家见了射北望后,不仅没有生气,反倒对他赞赏有加。二人不知说了什么,只是相谈甚欢,成了忘年之交。 甚至就连蝶梦香一事,也随着他们彻夜长谈有了改变。罗裘得知此事,也是大力阻止帮内再做这损害老百姓的生意。他本就是贫苦出身,这些年来劫得也是不义之财。 只是,这件事倒让一人恼了。 罗棠少年气盛,多年来好不容易研制出蝶梦香这朵金花,眼看着这多年筹谋让一个叫什么阿北的家伙毁了,心中早动了杀念。 他让赵百年潜伏着,就是为了查清阿北的底细。 “少当家,查清楚了,这个叫阿北的是朝廷的人。” 罗棠手中的茶盏一碎:“好啊,这些狗官竟安插探子到我天狼帮来!” “少当家,眼下朝廷有意与天狼帮合作,如此下去,咱这生意可就做不成了。”赵百年谄媚道。 “怕什么?”罗棠一如既往的自信,“你可知眼下朝中多少官员显贵参与其中,若没了蝶梦香,他们也是死路一条。” “可,可大当家的不让啊?” 罗棠眉头一扬,眼中生了坏念:“兄长毕竟老了,处事太过死板,天狼帮要成大业,必要有所牺牲。” “少当家是想,杀了大当家的?”连赵百年这个贪生怕死的闻言都惊到了下巴。 “可别胡说,手足之情怎可辜负,又如何让帮里上下信服?”罗棠眼中已是疯魔,“不过,我们借刀杀人让兄长吃些苦头,放弃和朝廷合作。” 话落,门外发出了响动。 “谁!” 赵百年跟出去,发现一个白色的身影跑出院子:“好像是前两天少当家揍得那人。” 江小川?他还来得真是时候。 罗棠轻叩着桌子嘴唇一勾:“你不提我还记不得,他阿姐既然坏了我们的生意,我也要让她生不如死。” 赵百年没好意地笑着凑过身:“少帮主可是有法子了?” “你不是一直喜欢那丫头吗?”罗棠没好意一笑,“刚好试试,这新一批的蝶梦香怎么样?” “少当家这主意妙啊!”赵百年邪笑道。 射北望下山的那日,江稚没有落泪,立在竹屋前笑着朝他招手。 “阿稚,等我回来!”少年骑在马上回头灿然朝她挥手,他们都相信相逢有归期。 可江稚的心中却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帮中长辈说,不要轻易说等待,他们过得是刀尖舔血的生活最怕等待二字。往往一等,可能就等来了阴阳相隔。 或许这个传言是真的,那是阿北与阿稚最后一次见面。 射北望走后,罗棠以江小川的性命要挟,约江稚在昌鸿书院一聚,明面是商讨蝶梦香一事其实就是设局陷害。 提及小川,江稚心急如焚,抛下一切,快马策鞭来到了昌鸿书院。 “小川在哪儿?”她挥鞭看着院子的四周。 “五当家莫要着急,小川他一早陪夫子出去了,过会儿就回来。”罗棠步步靠近她。 江稚立刻领会到,警惕握住鞭子:“少当家,我与你并无仇怨,为何要引我来此?” 罗棠五指灵动着握成一拳:“五当家与朝中人勾结,害我做不成生意,损失千万金,这笔账该如何算?” 阿北说的不错,蝶梦香一事并非大当家的主意,而是这罗棠在暗中操盘。 “大当家说过,我天狼帮虽非良善,但从来不做伤害百姓之事!” 罗棠闻言被逗笑:“笑话!你可知我花费了多少心血才让这蝶梦香名声大噪,今日,也让你享受享受。” 身后吹来一阵紫色的烟,而后江稚闻到一阵花香,渐渐失去了意识。 她迷迷糊糊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同阿爹阿娘生活在家乡的破旧茅草屋里,阿爹打渔归来总会给他们带好大一条鱼。小川中榜荣归故里,夕阳下他风光骑马归家。而至于阿北,他在后山种了一片小黄花,他们还是躺在花田里看着月亮。 醒来时,江稚躺在屋内的软塌之上,是大梦初醒时的怅然。她浑身无力,却发现四肢被人捆绑过,都是瘀伤。还没来得及反应,罗棠已经消失不见,她只能赶回天狼帮。 可待她回到天狼帮时,帮中已大乱,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发生什么事了?” “五当家,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那人奄奄一息攥着她的衣裙质问道。 背叛?难道是阿北干得?可他分明答应了大当家与朝廷谈和的。 “大当家呢?” 老杨害怕地躲在角落,抬起手道:“大当家被朝廷的人追杀,往那边去了。” 江稚提着鞭子跑去,可等她赶到时,四周出现十几个官兵打扮的人,个个凶神恶煞的。草丛中,大当家已身首异处。 一个穿着绿袍官服的男子走了出来道:“本官奉命剿匪,尔等还不投降。” “官?”江稚冷哼一声,早已看穿,“罗棠算什么官?” 江稚袖中飞出暗器,那些人毫无招架之力。可身后又出现几十人,寡不敌众,那刀就朝着她的背脊砍下顿时鲜血直流。 “还挺倔。”男子拿着刀逼近,“别怪我不怜香惜玉,只要你告诉我朝中派来的探子叫什么,我可以放了你。” 罗棠看来已与朝廷的人暗通款曲,若射北望身份败露,定会危险。 “做梦!”江稚方才中过蝶梦香本就体力不支,眼下失血过多,只能一条腿跪在地上,抬头盯着他们眼中仍是不服。 那一声令下,十几个人一刀刀朝着她的脸挥去,顿时血肉割裂,江稚痛苦地喊出声来,哀嚎声嘶哑,可却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男子用刀挑起她的下巴逼问:“告诉我,朝廷安插在天狼帮的探子到底叫什么?” 她啐了一口不屑笑道:“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在一阵剧烈的疼痛后,江稚的脑袋一片空白。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一个草屋里,是一个路过的女孩救下了她。 老天又一次让她活了下来,她的脸触目惊心,可她心中却不甘心于此。 她回到昌鸿书院,得知小川在她走后就失足落崖溺死。 她回到白石峰,老帮主故去,天狼帮人走茶凉。 她跑回藏花谷,那片花海早已枯萎,翠绿的叶子埋过膝盖。 江稚如行尸走肉待在那里三天三夜,也许就这样死去,就能结束一切的痛苦。 直到她那一日,她看见藏花谷开了一种花,是一种紫黑色花瓣的蝴蝶兰。 也许是命不该绝,江稚的复仇之路就此开始。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尾声(悬镜司的叛徒) 大雨落下,淅淅沥沥地从洞口连成线。射北望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胡渣满脸,在这短短一天内,他的鬓发白了两侧,双眼没有聚焦之处。 老杨见状,跑上去扶他:“大当家怎得一个人回来了,夫人呢?” 射北望摇头,看着身后山峰窜出的火光,想起阿稚孤身一人站在火里同他说:北望,我不后悔,今日我终于做完了所有事,所以不必为我难过。活下去,替我和小川一起活下去…… 他疯笑着,双手敞开仰天而嚎:“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一炷香后,山火才彻底熄灭。众人再度进山,只是眼前已是一片焦土,往昔千金之花都化为乌有,不过扬尘而去。 射北望跪下身子捧过一抔黑土,终于支撑不住,失声捶胸痛哭,哭声响彻山谷。 众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不语,他手中不是故土,而是他的妻子。 “老谢,你说这射北望当年真的背叛了江稚,背叛了朝廷吗?”夏清朗小声问道。 谢展摇头解释道:“当年师兄与罗裘达成共识,是准备回去复命彻查蝶梦香涉事官员。只是还未等他查清,罗棠就与海偃联手围剿了天狼帮,甚至连老帮主都不放过。” 一旁的老杨应和说道:“是啊,当初天狼帮死的死逃的逃,就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弱妇孺。若非大当家的,我们根本活不下去。” 老杨告诉众人,当初得知江稚的死讯,射北望在山崖下寻了几日几夜,带回来的却是一具残缺的尸体。射北望自然早就知晓那不是江稚的尸体,但倘若江稚还活着,罗棠的人就会继续找她麻烦。 因而死,或许是某种意义的活着。 “这射北望也真够惨的,同样的悲剧发生了两次。”夏清朗感慨道,生别离阴阳相隔都被这小子遇上了,如今自己的爱人变成灰飞烟灭,连个尸体都没给他留下。 同样的悲剧会发生第二次吗?祝余的眼神落在少年的身上,上天给了江稚复仇的机会可最终她还是难逃厄运。那她呢,同样拥有第二次机会的她,真能够逆转命运吗? “祝姑娘,发什么愣啊?”阿朗注意到她。 她摇头说道:“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人们会对蝶梦香疯魔?在那虚幻的梦境之中越是得到,醒来时就会觉得失去更多。” 闻言,谢展的眼中也有触动,淡然的语气说道:“是欲望。山火虽然熄灭了,但人心中的欲望永远熄灭不了。” 是啊,期望着没有蝶梦香,这何尝不也是一种欲望呢?在没有蝶梦香的地方,这里或许开着漫山遍野的小黄花。 只可惜,一些贪婪之人的欲望将很多人单纯的美好蚕食。 薛飞流走上前来,此案已经了解,犯人如今也已就地伏法,他自然无话可说。 “薛将军可是忘了什么事?”祝余提醒他。 薛飞流咬着下唇颔首道:“好啊,我薛飞流说一不二。不就是喊你一声大哥吗?” 夏清朗将头凑过来,他的神情看上去比谢展还要兴奋。 他傲娇的眼神瞥向一旁,漫不经心说出一句:“大哥。” 夏清朗得寸进尺:“诶诶诶,你喊老谢一声大哥,是不是得喊我一声二哥呀!” 半个音还没落下,那把刀就落在了夏清朗肩头。 “开玩笑,开玩笑嘛!” 薛飞流收起刀,看着跪在地上的射北望:“此人是朝廷要犯,本将军要将他带回好好审问。” “不成!”老杨拦在前头,“我们家大当家没有做过一件坏事,你们不能拿人!” 谢展扶过老杨颤颤巍巍的身子,站出来说道:“薛将军,有关射北望一案,此前我已将所有证据呈交千机处,射北望并无背叛朝廷,你拿不了人!” “那不拿得了,不由你说了算!”薛飞流意不在此,他的目的显然是射北望身上的那本名录。 “薛将军,可还记得,我们的赌注不仅如此。” 薛飞流看向这个女子,想起来:“姑娘,我想你不同我回去会是个错误的选择。” “薛将军,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祝余指着地上那人,“射北望的过去如今日这藏花谷灰飞烟灭,我要你答应此事就此了结,不可再提。” 薛飞流一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就凭你是言出必行的薛将军。”祝余的眼中充满了自信。 薛飞流眼眸一顿,还是头回有人夸他,他们大多都是惧怕或是谄媚,他收起刀道:“好!我答应你。” “多谢。” 他差使着黑甲军撤离,回头说道:“祝仵作,要是哪一天你过得不开心了,到黑甲军,来找我!” “好!”祝余答应得爽快。 夏清朗嘀咕着:“嘿,还真让我们老谢是死人了。”一旁的谢展脸色铁青。 老杨跪在三人身前哀求道:“诸位壮士求求你们,帮帮我家大当家。我知他是朝廷的人,是为了我们才留在的天狼帮。如今的天狼帮已可自给自足,他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谢展应下道:“若师兄愿意,他可以随时回来。只是……” “就他这样子?”夏清朗摇头,“我瞧他活下去都费劲。” 祝余从方才在书院就若有所思,如今总算知道江稚最后的用意了。 “我有办法,让他重拾希望。不过,我想请谢大人让千机处帮我找一个人。” 谢展应下,三日后,一行人又来到了白石峰。 他们走进屋子,屋内是香火味。射北望还是蹲坐在竹屋里不吃不喝,双颊瘪下去,嘴唇干裂看着令人心疼。 “这家伙几天都只吃香火,再这样下去可就要成仙了。”夏清朗拨开这烟雾盯着他。 祝余走上前说道:“大当家可还记得我?我是为江稚姑娘换脸的仵作。” 射北望的眼中没有波动。 祝余继续讲下去:“当日的杀人案,有一人的死至今成谜,便是赵百年。直到当日,我为江稚姑娘换衣时,才发觉,她的下腹部密布着一些浅白色的纹路。” “这,难道是?”夏清朗顿时想到了。 祝余眸光一定:“没错,江稚姑娘在这一年时间里曾经生产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希望(悬镜司的叛徒) 江稚曾生产过? 听到此处,射北望的眼里终于有了反应。 谢展没有开口,只是眼下神色像是一早猜到了这点。他不多言,只因这事关女子清白。 夏清朗激动得险些噎住:“孩子?是江稚姑娘和谁的孩子,难道不成是……” 祝余步步逼近,问道:“大当家不出声,难道是想让我说出那孩子是谁的吗?” “住嘴!”射北望嘶哑的喉咙里发出声响,空洞的眼神中有了反应,他颤颤巍巍的手抬起,蓄势待发怒道,“我不许你诋毁阿稚!” 谢展一步挡在她身前,正对着暗器的方向:“师兄,祝姑娘她没有恶意。” 他的手攥紧着握成拳头,怒吼:“走!我的事不用你们管,都给我走!” 可祝余非但不惧怕,反倒继续说道:“大当家,多有得罪,我们可以离开,但你可想见见江稚的孩子?” 谢展微微点头,身后老杨得令抱来一个一岁左右的孩童,一直咿呀闹着。 那孩童雪白肉嘟嘟的脸,眉眼与江稚很像,就连眉间也有和他娘一样的痣。射北望的目光不移,微微抬起的手又放回膝盖上。 “大当家,您瞧啊,这孩子多么可爱。”老杨哄着孩子又凑近一些。 孩子见到射北望也不哭闹了,反倒安静下来,圆溜溜的眼直勾勾看着。 射北望撇过头眼角落下一滴泪,他不敢看这个孩子,但凡他多看一眼,就能想起江稚当日所受的屈辱。 可偏偏这孩子与江稚长得很像,有着一双灵动单纯的眼眸,更与他有缘。 “大当家不是奇怪,为什么江稚要在一年后才开始自己的复仇计划?” 一年时间,她刚好生下这个孩子。 祝余讲道:“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江稚也曾纠结过,奔溃过。可她最终还是没有放弃这个孩子。” “生下他之后,江稚也开始了自己的复仇计划。可江稚也清楚孤儿长大需要经历多少磨难,她了解大当家的为人,若是将孩子放在寨子口,你定会心软收留。” 射北望盯着那个孩子,一时间失措。寨子里那么多的孩子,平日就在此处玩耍,可他从未在意过。原来,阿稚早就将自己的孩子送来了天狼帮,送到了他的身边。 夏清朗叹道:“这还真是善有善报,大当家,你说要不是你平日救助孤儿,也不会救下江稚的孩子。” “大当家,这孩子是一个月前送来寨子的,当时一起送来的其实还有这个。”老杨蹲下身将那孩子放到他的怀里。 射北望瞧见孩子的襁褓上绣着小黄花,霎时间泪湿衣襟。 孩子的腿胡乱动着,嘴里念叨着:“阿望,阿望……” 闻言,射北望诧异抬眸:“他,他为何会喊我的名字?” “那不是师兄的名字。”谢展其实早就派人查了彩云楼,温声说道,“我派人去彩云楼调查过,楼主说彩云姑娘有一个孩子,那孩子的名字叫江正望。” “江正望……”射北望小心托着孩子,深怕自己稍一用力将孩子磕着碰了。 “是希望的望,正气的正。”祝余温和的眼神看着他怀中的孩子,缓缓道,“在江稚身处绝境时是这个孩子给了她希望,她一生颠沛流离,不得已走上了匪盗之路。可孩子不一样,孩子的未来是无限的。她希望这个孩子能像大当家一样正义,做一个正气的人,走一条正确的路。” “做一个正气的人,走一条正确的路。”射北望念过这句话,嘴角露出笑意。 他想起在藏花谷里,江稚也曾说过:阿北,永远不要违背自己的心,去做一个正气的人,走你认为正确的路。 “大当家,其实江稚比你想象中的更爱你。” 祝余淡然一句,脑海中当初与江稚在帷帐中的场景一幕幕浮现。 脱下衣物,她其实一眼就注意到江稚腹部的纹理,已然知晓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江稚苍白的脸上却还能挤出笑容:“恩人,如若有一天,北望不想活下去,就去一趟彩云楼,那里有我最后的秘密。” 江正望,就是江稚最后的秘密。 谢展轻握住他的肩,蹲下身看着他:“江稚姑娘舍生取义,让百姓再也不用受蝶梦香之苦。她走得是是她觉得正确的路。师兄呢?颓废绝食,就是你心中的念吗?” 眼前的射北望仍旧在丧妻的痛苦之中,但眼中渐渐映出希望的影子,他盯着怀里的孩子笑道::“这,是阿稚留给我的希望……” 夏清朗挠了挠头:“我怎么越来越看不明白了,江稚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不用猜了!他是我和阿稚的孩子。”射北望的腿早已跪麻了,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撞在柱子上,可他却始终护着怀里的孩子。 藏花谷的小黄花不在了,可生命与故事仍旧在延续。 …… 结束了悬镜司一案,众人也算能喘一口气了。坏消息是射北望的名录残缺了一大部分,姜媛也没有因此定罪;好消息是这蝶梦香已经彻底摧毁,黑市也被彻查,而射北望也顺利回到了千机处。 这于祝余而言,也算是个好消息。蝶梦香的毁灭,彻底破坏了屠龙案发生的条件。或许这一切也在悄悄改变,向着好的方向改变。 “祝姑娘,你在这儿呀!”夏清朗匆匆跑来,额头上急出汗来。 “出什么事了?”祝余急忙从石凳上站起身。 夏清朗摆摆手喝了口桌上的茶才说道:“咱悬镜司就不能有好事吗?” 她倒是希望有好事,可是自从和谢展一起,身边总是会发生些怪案。 夏清朗坐到石凳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老谢让我同你说,王上听闻我们悬镜司屡破奇案,要亲临悬镜司赏赐我们。” “王上?”祝余脑中一根弦忽而收紧,神色立刻慌张起来。 这一世,她刻意回避与皇城相关的人和事,没想到还是找上了门。 夏清朗放下茶盏道:“是啊,老谢说王上还提到了姑娘你,说这次一定要见见悬镜司这个深藏不露的奇女子!” 她这神色,可一点不像听到了好消息。 第一百一十八章 王上(千年冰尸杀人案) 夏清朗也注意到她愣住的表情,以为她是高兴坏了,坐到她身侧道:“我说祝姑娘,到了咱悬镜司,往后有的是机会见王上,你也别太激动了。” 祝余倒是算漏了一点,悬镜司虽能接触到皇室秘案,但也难避免会与皇室之人接触。虽说父王对她疼爱有加,可眼下她的身份若暴露,此前祝余所谋都会功亏一篑。 眼下还不是相认的时候。 “我……”祝余扶着额装作难受的模样,“夏兄,今日我头风犯了,可否帮我同谢大人告个假。” “祝姑娘!”夏清朗跳起来,“你,你这说得什么胡话,眼下可不是逢年过节亲戚来拜访,是王上,南靖最尊贵的王上要来见你。你若不出面,可是砍头的大罪!” 她也是一时心急,看来,今日是避无可避。 “这不过玩笑话。”祝余尴尬一笑,随后肃然问道,“夏兄,谢大人可有提起,今日除了王上外还有谁一同前来?” “除了王上?”夏清朗觉得祝姑娘的这问题问得奇怪。 她试探道:“比如,皇宫内的公主或是妃子,又或是王后……” 夏清朗轻松道:“诶,这悬镜司又不是什么皇室行宫,这些个王妃公主又怎得会过来。祝姑娘,你还是赶紧换身衣服,老谢让我带你过去。” 听他如此说,祝余的心倒是放下了不少,眼下只需对付父王一人即可。要想个妥帖的法子,让父王认不出自己。 夏清朗在月洞门前踢着石子,无聊地等待。 他听到脚步声一抬头,笑容却凝滞住,疑惑地盯着祝余:“祝姑娘,你,你怎得还戴了一个面纱?” 祝余将面纱取下,脸颊两侧都发红起了疹子,遗憾道:“许是方才碰到府上新搬来的家具,被大漆咬了。” 夏清朗半信半疑,方才还没事,这过敏来得还真是时候。 去往前厅的路不过五十步,可不知为何今日祝余却觉得这条路走得异常漫长。 过往虽是萧世兰带她回宫,可只有父王常常到岁安宫来看她。父王知道她并不喜金钗银饰,便派人淘了不少坊间稀奇的玩意儿给她解闷。 除了师父外,父王是唯一一个真心待她的家人。 转过弯眼前景象一变,今日这悬镜司处处有人把守,那些人虽都是穿着下人的常服。但却一眼能看出是受过训练的高手,他们个个双眼迥然,步伐如燕,腰间的佩刀时不时发出声响。 他们一踏入院子,就瞧见谢展背着手站在院子内挠着那棵紫薇树。 “谢大人这是……” 谢展转头,一朵紫薇花恰好掉在他头上。 他瞧见祝余遮面疑惑,却还是先答了她的疑惑:“紫薇树的树干光滑,民间戏称它为痒痒树,传闻只要轻轻触碰它的树干,整个树都会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祝姑娘可想要试试?” “我可做不了同大人一样的簪花郎。”祝余一笑,想不到谢展平日如此正经沉闷的一人,也有如此孩童的一面。 谢展意识到,连忙将头上的紫薇花拿下,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脸:“姑娘今日这脸?” “方才不小心碰着未干的大漆,起了不少疹子,怕在王上面前失仪就戴上了面纱。” 夏清朗还帮她说话:“可不是,府上今日搬来好多新家具。” “如此。”谢展嘴上没怀疑,可余光早瞧见了她指腹残留的大漆,遇上未干的大漆谁人会闲着没事用手指去摸上一摸,心中一笑却没有道破。 三人站在院子一侧,随着开路的宫人大喊一声“王上到”,众人肃穆跪地行礼。 “微臣谢展叩见王上。” “小人夏清朗,叩见王上。” 祝余低埋着脑袋,用轻柔的嗓子行礼道:“民女祝余,叩见王上。” 脚步带来一阵凉风,众人皆低头只能瞧见那衣袂从眼前走过。 “都起来吧。”字字有力而威严,南靖王今日一身富家老爷的便服,身姿挺拔,眉宇间皆是帝王之风。 他凌冽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祝余身上:“你,就是新来的仵作?” 此刻祝余的心中像被什么奇怪的绳子拉扯着,当日父王惨死宛若一梦,他如今还身体康健,眼眶俶尔发酸,埋头答道:“回王上,民女正是悬镜司新来的仵作。” “好啊!”南靖王眼中竟露欣赏之意,“孤前不久刚推行了女子从业的新诏,便是希望南靖女子皆可娟娟独立。听谢卿说,祝仵作这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法不一般,将许多仵作都比了下去。” “是谢大人谬赞。”她谦逊答道。 南靖王虽是天子说起话来却平易近人:“诶,谢卿你们不必如此拘束,都速速入席吧。” 席间茶水都是宫中带来的,就连这茶点菜式都是宫中的样式。 夏清朗本想提醒她如何用,可却发现祝姑娘对此类宫宴不仅毫不怯懦,反倒游刃有余,习以为常。 “祝仵作,孤实属好奇,女子做仵作的并不多见,当初你是为何选了这份活计?” 祝余放下酒盏,随拱手回道:“破大案者有大理寺、刑部,可世间悬案冤案太多,真相往往蒙尘。民女虽只是升斗小民,却也想以我微薄之力,为南靖百姓伸冤破万难!” “好一句伸冤破万难!”南靖王击节叹赏,“不如今日,孤就封你为南靖第一女仵作如何?” 这金口一开,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可祝余却跪地谢绝:“多谢王上,只不过小女尚担不起这个名号。师父曾说,仵作之术不是为争强斗胜存在,若事事争第一,反倒会失了初心。” 夏清朗的余光一瞥,凑到他身前小声道:“我说老谢,祝姑娘是不是在讽你这南靖第一奇才呢?” 谢展无奈摇头。不过仔细想想,他好像一点也不喜欢别人喊他南靖第一奇才,或是谢家少主的称号。 南靖王举酒大悦:“祝仵作能有这介然气节,孤看好你,可别让孤失望。这南靖的将来最终还在你们年轻一辈手中,这一杯酒,孤敬你们!” 这是何等荣耀,夏清朗端酒的手都在发颤。若祝姑娘是个男子,以她这能言善辩的本事,定是能做到当朝权臣。 “谢卿,孤今日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谢展低眉:“愿闻其详。” “孤又给悬镜司找了一个好帮手!”南靖王一抬手,身旁的春子忙喝声道“进”。 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一百一十九章 疫病(千年冰尸杀人案) 那新人走了上来。 “射北望?”夏清朗半张着吃惊喊出声。 南靖王给他们找的帮手竟然是射北望?他不是方才经历过那些事。 不过这几日过去,射北望的精神显然恢复不少,目光有神,步履生风。就连胡渣也都修剪过,转身从老气横秋变成这意气风发的少年。 正如江稚所说,射北望长得一张正气凌然的脸,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匪盗。 祝余看向谢展:“谢大人看来又是一早就知情。” 谢展摇头忙解释道:“只是猜到一二。这些天师父将白石峰未开蒙的孩子都接到了书院中。还有正望,虽他年纪尚小,但师父已将他收为关门弟子,定会悉心培养。” 蝶梦香一案不日就在皇城传开,除了罗棠被世人唾弃外,岳千帆也受尽人背后指指点点。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告老还乡时,老先生却顿悟了,是故师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江稚是他的老师,让他真正寻到了为师之道。 眼下的昌鸿书院不同往昔,不再是培养官员的圣地,而旨在培养正气修德之人。 射北望颔首:“北望有师父照顾我就放心了,天狼帮我也全权交给老杨了,今后只做一些镖局的生意,走得都是正道。至于我,会带着阿稚给我的希望,去走这条我认为正确的路。” 祝余欣然一笑,此刻若是江稚和江小川听到,定会为之高兴。 南靖王称赞道:“北望啊是千机处最得力的暗器手,今后你们四人上路也可相互照拂。” “上路?”三人疑惑。 南靖王手指一敲这木桌道:“你们瞧孤这一激动,忘了同你们说正事,此事和千机处前不久得到的情报有关。” 王上一个眼神示意,射北望上前缓缓道来:“是这样,前几日千机处得到情报,说在清河县近日出现了几例奇怪的疫病,但凡得此病者,起初身体各处会起红斑,之后几日就会暴毙而亡,眼下已经有两名死者。” 清河县?祝余心头一紧,阿笙他们眼下还在清河。 “即是疫病,因由太医令统一制定对策,王上为何要动用悬镜司?”谢展狐疑,可见这并非普通的疫病。 南靖王眉头一皱:“只因这疫病来源古怪。” 射北望解释道:“死去的两个人都是曾在北域挖过千年冰尸的。” “千年冰尸?”这日头正盛,却让夏清朗浑身汗毛竖起。 射北望问:“你们可有听说过北域的千年冰尸?” 谢展却对此有所耳闻:“相传北域的冰山之中镇压着一具千年女尸。数十年前一个过路人,无意掉进了冰窖之中。发现里头竟有具身着兽皮容貌美艳的女尸。而后第二日,他带人重返冰洞之中,你们猜怎么了?那具冰封在里头的女尸消失不见了!” 夏清朗吓得挪到祝余身边:“老谢别说了,你知道我的,我最听不得这种怪谈,半夜会睡不着觉的。” 祝余心中疑虑加深,真会有这样的事,一具冰封着的尸体会在一夜见消失不见? “这具冰尸如此诡异,为何还会有人费尽心思去寻?”祝余疑问。 谢展道:“因为在那冰尸消失的地方,人们发现了一枚金锭。众人都猜测那是这冰尸的陪葬品,而且只是极小一部分。” 这故事越说越诡异了。 “言明说的不错,千机处也曾得到过相同的情报。”射北望顺着这千年冰尸的事继续说下去,“自那以后,在北域流有个传说,谁找到了千年冰尸,谁就能得到她的陪葬品黄金万两。” 北域那地方四处都是冰山,且常年风雪,寻常人进山同要命没什么区别。但奈何这黄金万两的诱惑太大,都想要碰碰运气。 “这,不就是个传说吗?”夏清朗自己安慰起自己,“千年前怎么会有黄金?” “是真的。”射北望一脸认真,“据清河传来的情报,这两名感染疫病的死者曾是盗墓贼,而他们两正是从北域来的清河。” 南靖王放下酒盏叹道:“不仅如此,此二人还曾和亲友提起,自己曾在北域冰山见到过这千年冰尸,说再过几日便要发财。” 亲戚以为他是玩笑话,可那两人却整日醉酒而归,像真的一夜暴富。只是没过几日,这两人浑身通红,身体发热,在家中暴毙而死。 射北望摇头难以置信说道:“据当时发现尸体的捕头说,在那两名死者的身边恰好也留下了两锭金子。他们说,这是……” “是什么?” “是冰尸借命。”射北望也觉得此案太过诡异。 南靖王清了清嗓子道:“孤知道诸位听了这案子也定会觉得扑朔迷离,但奇怪的事情还没结束。当日他二人光顾的酒楼有三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而发现尸体的捕头也是。” 如此听来,是这二人在北域带回了什么疫病。 谢展问起:“王上,这些感染疫病的人如今怎样?” “这四人如今都统一安置在清河的安济坊中。”南靖王叹道,“因此事涉鬼神之谈,恐百姓闻言慌乱。谢卿,孤命你们明日一早出发清河,彻查此案。无论如何,不可让这疫病蔓延。” “是。”谢展拱手肃然应道。 祝余注意到谢展此番的神情第一次有了担忧,意识到这次的任务与以往不同。 此事涉及疫病,若情报真的属实,北域或会爆发疫病,而稍有不慎也会牵连整个清河的百姓。而如若百姓知道实情,定会乱传这鬼神之说,到那时定是人心惶惶,甚至还会造成全城大乱。 从皇城回清河,路上不过半日车程,可祝余却心神不宁。 “祝姑娘,吃些梅子提提神。”谢展将那圆滚滚的青梅放在她手心。 咬一口酸味直冲脑子,她问起:“谢大人就一点不怕?这可是疫病,传染速度极快,随时都会要人性命。清河少说也有万人,一旦控制不当,可就是不可逆转的局面。” “志不求易,事不避难。换个思路,若我们成功,可救下万人。”谢展双眸亮起,随后轻松笑道,“何况有祝姑娘在,我们胜算很大。” “谢大人真是豁达自信,我是仵作,并非医官。大人若躺那儿,兴许用我之地会更多一些。”祝余玩笑道。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颠簸,随后停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 夏清朗和射北望都坐在外头,只瞧见马车前立着一身披黑色斗篷之人,拦了他们的去路。 第一百二十章 大刀(千年冰尸杀人案) 那披着黑斗篷的人正步步靠近,一阵风吹起他的斗篷,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大刀。 那道白光闪过射北望的眼睛,他一个飞身跃下,袖中暗器蓄势待发,喝道:“何人敢拦路!” 闻此动静,谢展嘘声示意她不要出来,随后也紧跟着出去。 三个少年与这黑斗篷对抗,以一敌众那人竟毫不慌张,仍旧紧握着佩刀不松手。 “你们,就是朝廷派来查案的官员?”听声音这黑斗篷还是个女子。 这个声音……祝余心头一顿。 可南靖王委托悬镜司调查此案本就是秘密进行,怎得会有人提前知晓他们的行踪? 三人相看着,无论如何此女子都不能轻易放过。 谢展疑惑:“姑娘是何人?既然知道我们是来查案的,又为何还要拦住我们的去路?” 女子露出一只眼,瞧见面前那少年的脸,随后冷笑道:“原来是谢家少主,还真是狗官当道!身为朝廷官员,你们不彻查疫病,反倒还想杀人灭口。今日,我就是来为百姓讨要说法的!” 话落,女子拔刀而起。 “等等!”千钧之际,从那马车上传来一声。 黑斗篷止步,只瞧见马车内的女子掀帘而出,淡然问道:“你是,阿笙吗?” 听到这二字,女子愕然,一手急忙摘下斗篷,这才露出真容,真是司徒笙。 “怎么会是她啊?”夏清朗讶然。 司徒笙先是一顿,随后眸光乍亮道:“小余儿,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越是激动越是说不利索话,祝余却步伐趋急,裙袂飘飘,一把将她抱住。欣然的笑声不自觉地冒出,眼眶止不住泛红:“阿笙,我回来了。” 司徒笙被她拥抱得愣住,情绪上心头也没忍住哭道:“你可算厉害了,这出去数月杳无音讯,我还以为,还以为……” 司徒笙哽咽住,当日送去寒江的书信都没有回应,她还以为祝余遭遇了不测。 其余三人此时也是虚惊一场,只是不解这司徒笙为何会在城外偷袭他们? 夏清朗见这姐妹情深,轻声咳嗽忍不住打断道:“我说司徒捕快,你这方才可是要杀我们,眼下这又是干嘛?” 司徒笙松开手,抹干净眼泪,看向他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敢情方才三个人站在前头,她就只注意到了谢展同射北望,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阿朗,我估计她是把你当马夫了。”射北望一本正经说的话总能扎人心。 “你,少说话!”夏清朗气急败坏,走上前理论,却瞧见她腰间的大刀又撤退几步,“司徒捕快,你再仔细瞧瞧,当初在破护城河投河案那会儿,咱们可以联手断案的。” 如此说来,司徒笙倒回想起来一些:“好像是有些眼熟,你就是那个身体发虚,下水差点被淹死,最后还被小余儿一脚踹上来的衙门的主簿?” 谢展与射北望闻言在一旁憋笑。 夏清朗的满脸涨红,竭力保持住微笑,咬牙切齿道:“对!姑娘记性那么好,怎就偏偏记不住我的名字?我叫夏清朗,是取清风俊朗之意。” 司徒笙看向祝余笑道:“小余儿,就他这样的,也能算俊朗?” “你……”夏清朗自诩可是风流才子。 身后几人还是头一回见夏清朗有语塞,被人堵得说不上话的时候,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好了阿笙。”祝余言归正传,“方才你为何要堵路,还有,你方才说的杀人灭口,又是怎么一回事?” 司徒笙回过神,再看向那三人,眼中还是有些不敢轻信:“小余儿,你不是说是去寒江做仵作的,怎得又会和谢公子他们一起?” 祝余看向那三人介绍道:“我眼下是刑部的仵作。这两人也是刑部的人,射北望,夏清朗,他们都是跟着谢大人来清河调查疫病的。” “小余儿,不是我不信你。”司徒笙眉头紧皱,叹道,“只是清河近日发生的事太过诡异,如若你真的为清河好,就让他们不要进城。” 谢展恭敬问道:“司徒捕快我等正是为此案而来,不知为何非要阻我们进城?” 司徒笙见他语气缓和,也如实说道:“你们应该清楚,前不久清河发生了件命案,我爹奉命上门调查此案。两名死者张龙张虎本是来清河看望他们老母亲的,可谁知染上了疫病,不出几日就在家中暴毙。” 这倒是同千机处给的消息一致。 “那司徒伯伯可有查到什么?” 司徒笙叹了一口气:“我爹当时发现张龙张虎面色潮红,且身体有大片的红疹,便立马汇报了县令。可谁知顾长柏不以为然,尚未查验尸体,便以疫病为由,将张龙张虎的尸体都烧了。” 烧了?虽是怕疫病传染,将尸体烧毁。但眼下都烧成灰了,怎得还能查清楚张龙张虎的死因。 “可是,这事情并没有结束。”司徒笙眼中闪过忧虑,“当日与张龙张虎接触过的人,包括我爹,都在之后相继出现了相同的症状。他们身体上都长出来红斑,顾长柏慌了神就将那些染了病的都一并关了起来。” “这些人不是被安置在安济坊吗?”射北望疑。 “安济坊?”司徒笙笑道,“顾长柏怎会如此有心的治疗得了疫病的人。” 如此说来,他们上书在给朝廷的书信中隐瞒了此事。千机处得到的情报只有四人染病,可如今听司徒笙说起,染病之人早已超过十人,又是瞒报。 谢展紧张问起:“那眼下这些染病的人在何处?” 司徒笙抬眸看了祝余一眼,随后有些难以启齿:“他们都被关在了往生义庄。顾长柏还说,若三日之内他们的红斑未退,就放火烧屋。” 夏清朗听着气道:“猖狂!他一个县令,就敢如此草菅人命,难道没人管吗?” “你说的动听?”司徒笙苦笑一声,“还不是你们朝廷派来的人下的命令。” “朝廷何时有派人来?”谢展疑。 对啊,他们不就是朝廷派来的人吗?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官(千年冰尸杀人案) 司徒笙的样子可不像是在说瞎话:“怎会没有,我还在衙门见过他一面,是个长得魁梧,脾气不小的大将军叫作雷武德。” “雷武德?北域总兵。”谢展沉眸,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司徒笙摇头:“是不是总兵我不清楚,但我瞧顾长柏见到他那样子,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他还说,这两名死者都是从北域归家染了疫病,定要查清这疫病的来源。” 北域总兵不远万里就为查疫病而来? 射北望道:“这雷武德本是薛家军出身,后因驻守北域,抵抗西羌,立了大功,被王上封为北域总兵。传闻此人力大无穷,曾徒手打死过狼王,他所管辖的军队也是制度森严,锐不可当。” 这等厉害的人物,怎会来清河这个江南小城。 司徒笙手指一抬,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一人,是在雷武德之后来的,那人笑容可掬,话不多,应该不是什么大官。我听人提过他好像叫什么褚……” 谢展眸光一亮语气中不敢置信:“褚明冲?” “对,是叫这名字。” 褚明冲?这名字祝余像在哪里听到过,只是一时想不起他是谁。 夏清朗这回激动地拽了拽谢展的衣袖:“老谢,这褚明冲,该不会就是北域总督褚明冲吧?” “正是。”此人在朝中声名赫奕,虽驻守北域,但却是深受南靖王看重。 眼下就更为奇怪了,北域总督为何也会出现在此?难道说这疫病与北域有关。 “此事言明应该最清楚,褚家、萧家、谢家乃是清河三大世家,三大世家平日关系密切,且常有姻亲。”射北望看向他说道。 谢展颔首道:“不仅如此,这褚明冲算起来还是我姑父。我也是听祖父提起,当年褚家没落,渐渐淡出三大世家,大姑与他自小一同长大,抛下家族也要助他科考。而这褚明冲不负众望,年仅二十便连中三元,深得王上看中,一时间名声鹊起。” 如此看来,这褚明冲也是年少有为了。 “只可惜,自从他与我大姑成婚后,便不再关心朝中大事。甚至还自荐去北域驻守。” “北域?”夏清朗嘀咕起来,“这人放着好好的青云仕途不要,跑去那苦地方受罪干嘛?”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在南方长大生活惯了的人,突然去那冰天雪地里生活怎会习惯。 谢展摇头:“据祖父所言,当年他在朝堂上是以南靖社稷为由,主动请缨去的北域。而在他管理下,北域与西羌也算是相安无事数十载,百姓也逐渐有了好日子。” “言明所说不错,南靖王曾三次以太师之位请这褚明冲回朝,但都被他婉拒了。” 太师之位多少人眼红着,这褚明冲却一心在北域,实在难得,也难怪南靖王如此看好此人。 “这么说来,他还算是个好官?”夏清朗道。 “好官?”司徒笙这眼皮一翻,冷嘲一句,“若他真是好官,会如此草菅人命吗?” 一个愿为社稷苦守北域的人,怎会因为疫病跑来这清河乱杀无辜?这之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祝姑娘,怎么了?”谢展注意到她在思虑,其实她思虑的样子很明显,习惯于将手指扶在耳后,双眸时不时灵动一转。 灵光闪过,祝余总算想起在何处听过这名字。 “原来是他。”她自语道。 当年父王重病,萧世兰曾想让褚明冲之子与她成婚。而这褚明冲之子是个出了名的病秧子,还未等到下聘之日,就已驾鹤西去。如今想来,当初竟差点成了褚家的寡妇。 “一个从一品,一个正二品。”夏清朗踱步思索道,“老谢,你说怎得这北域的大官全都跑到清河来了,难不成这张龙张虎真的找到了千年冰尸的宝藏?” 司徒笙微微皱眉:“什么千年冰尸的?” 阿朗这猜测也不无道理,张龙张虎只不过是两个盗墓贼,怎会让北域的总督和总兵都不远万里赶来此处,这绝非是管理疫病那么简单。当初,他们在北域到底发生了什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一晚,祝余真就做了个怪梦。 梦里,她走在一望无垠的雪地,宛若塞外绝域,四周可见那百丈冰,寒风刺骨。 她一身单衣缩成一团,却听见四周女子的哭声越来越近。顺着这哭声慢慢靠近,她后脚一下猜空,随之而来身体急速下坠,却软绵绵倒在了地上。 待她回过神站起身子,此处像是一个冰洞,抬头看上去,足足有百丈深。 女子的哭声又出现了,祝余随着这声音追去,来到了一个空地。冰壁上封存着许多尸体,而这正中央的是一个身披兽皮的女子,女子肤若凝脂,面容姣好,双眼紧闭微微带笑。 全然看不出是一个死尸。 她被吸引着靠近,手指正想要触碰到那块冰,可一瞬间,女子的眼睁开,忽而流下了一行血泪。 而转瞬间,女尸的皮囊开始腐化收紧,面容苍白黄褐,笑容逐渐变苦涩。 画面扑来,祝余猛然从这噩梦中惊醒,坐起身子,此处是城外司徒青云母亲的故居,只觉头疼欲裂,往后看汗竟然湿了被子。 这梦未免太过真实,此处可没有蝶梦香,为何会做那么古怪的梦? “小余儿,起床啦。”司徒笙推门进来,给她拿来了早膳。 她扶着头虽不如方才头疼,但还是有些晕乎乎的。 “我瞧今日一早谢公子就没了影。” 嘴里咬着饼,祝余边换上衣服道:“今日我们分头行动,谢大人与北望师兄去衙门会那俩人。至于我们,想办法混入义庄,找到司徒伯伯,问清楚疫病的事。” 司徒笙看着她,虽说小余儿此前也是行事利落果断,但这次回来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她认真问道:“小余儿,你此前不是觉得那谢氏心机深沉善于伪装,真的能相信他?” 祝余盘发的手忽而一顿,尚未张口,夏清朗就一个踉跄摔进了屋子,脚上靴子也就穿上了一只,十分狼狈。 “太好了太好了,祝姑娘你们还没走。” 第一百二十二章 粪桶(千年冰尸杀人案) 司徒笙心中不解,小余儿相信谢公子也就罢了,面前这人此前可是在顾长柏身边的,而后又成了刑部的人。 瞧着就是一副墙头草的模样,带上他说不准还会给自己找麻烦。 谁知他急急忙忙站起身,笑盈盈道:“司徒捕快,昨日多有得罪,这幅画是送你赔罪的。” 司徒笙的思绪止住,盯着夏清朗递来的画轴愣了愣。 祝余扶过她的肩,缓和道:“其实夏兄是丹青圣手,阿笙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幅画像,快打开看看。” “那,好吧。”司徒笙压着嘴角,期待着将那画轴打开。 上扬的嘴角慢慢拉平,画轴上的女子分明与长得她一模一样,可却有所不同。云鬓花颜,一身鹅黄儒裙若天仙下世,眉目间也温婉不少,活脱脱是个美人图。 “我才不要,这画得太丑了。”司徒笙愤愤将那画卷又塞回他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夏清朗本是一脸自信,被她这弄得一头雾水:“喂!怎么丑了?我这分明将你画成了天仙,哪儿有问题啊?” 祝余沉眸,这回真是弄巧成拙了。本是想让夏兄展示他丹青的本事,可以适当缓解二人的关系。便在昨日让夏兄画一幅阿笙的画像,谁知夏兄自己发挥了不少。 她尤为抱歉:“夏兄,是我不好,应该告诉你要一幅工笔写真的。” “哪个女子不爱美?我瞧她这是没眼光,我的画至少值百两。”夏清朗双臂抱于胸前陷入不解。 他此前也画过不少美人图,那些人不都是喜欢明眸皓齿、冰肌玉骨、曼妙身姿的,怎得会有女子不喜欢这样。 是啊,这些当真是女子喜欢的吗? “其实,女子也不一定喜欢罗裙。”祝余的话中是心疼与后悔。 其实阿笙小时候是爱穿罗裙的,只因她自幼长得比寻常女子高大,走在街上就时常受到旁人的目光与指点。 渐渐的,阿笙就不穿罗裙了,常就穿着一身窄袖武袍,易钗而弁。性子也从此前的柔弱爱哭成了眼下的开朗洒脱。 城外的往生义庄与这故居并不远,步行半柱香就可到达。 四周密布竹林,远离城中,即便是走水也难发现。此处不用多说,定是顾长柏安排的。 司徒笙从竹子侧露出半张脸张望:“这些人已被关了五日,我也曾尝试进去过,可这守卫都是北域带来的精兵,守卫极为森严。” 夏清朗灵机一动:“咱们可以趁着送饭的间隙混进去。” “不成,此处的饭食都是专人送去,根本没有混入的法子。” 看来,雷武德也怕有人劫人。他越是想要掩盖,越说明这里头有问题。 “你是说,这五日都没有人进出过?”祝余思虑着。 “嗯,从未有人进出。” 祝余又问道:“那期间的守卫可有更换过?” 司徒笙叹道:“这雷武德尤为谨慎,这些守卫从始至终都是同一批。”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祝余嘴角一笑,“不过要辛苦一下夏兄了。” 这五日的吃食可以解决,但有一样事情是难解决的。 “大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义庄门前那长着大小眼的守卫起先注意到了异常。 身旁那个面容肃然,眉间一道深痕,应该是这些守卫的头。他谨慎一嗅:“是有股子臭味。” 夏日尚未去,这味道愈发浓郁,让人作呕。 “大哥这都五天了,里头那些人吃喝拉撒都在里头,咱将军也不找人换岗。”大小眼抱怨起来。 守卫大哥却依旧沉稳:“将军这么做定然有他的道理,你去找几个人处理一下。” “大哥,这里头的人可都是染了病的,谁敢进去,将军可说了明日过后若他们没有好转……”大小眼瞪大眸子,后又压低了声音,“可是统统要烧死的。” “谁?”守卫大哥警惕上前,却瞧见两个身材佝偻的老人正推着一辆粪车经过。 大小眼喜道:“大哥,这不赶巧了,找他们进去,就算是得了病,也不干咱们的事。” 大哥却不那么以为,他们方才说起此事,就会有粪车经过? 他心生疑虑,缓缓走近:“你们,过来。” 老婆子一步三摇走近道:“官爷,我们不过是倾脚头,路过此地,可有什么事?” “过路?”大哥靠近那辆粪车,“收粪应往城里走,怎么你们往这儿来?” 老头儿笑起来满脸褶:“官爷有所不知,这车东西对农田可是好东西,去郊外卖了,也能赚上不少。” 大小眼嫌弃地捂着鼻子:“大哥,就让他们进去处理一下,咱们这两天也好过些。” 守卫大哥一抹试探的笑意:“这样,帮我们这里头清理一下。” 老头儿正要答应,谁知老婆子压下他的手说道:“官爷,不是我们不愿,只是你们都戴着面罩,这里头的人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大哥眸光一沉:“我们这里的人可都是得了疫病的。” “啊,这可不成,这疫病可是要了命的。”老婆子转头就要走。 “小余儿,这……”老头儿扯着她的袖子小声道。 谁知那守卫忽而拦在他们身前,反倒说道:“放心,只要你们戴着面罩,不会出事。这样,我给你们五十钱,把里头给我处理干净。” 这五十钱对于百姓而言可不是小数目,可换得五斤大米。 老婆子见钱眼开的模样:“官爷这里头可是有疫病,五十钱未免少了些。” 大小眼实在忍不住干呕,求道:“大哥,你就给他们八十文吧,这味道闻得我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好。”守卫无奈应下,也放下了警惕道,“不过,你们处理完得抓紧出来。” “官爷放心,这地方,就是您让我待着,我也不敢啊。”老头儿推着粪车上前。 “等等!”守卫大哥注意到那车辙较深,“你们这里头装得是什么?” 老头儿握紧车柄的手心发汗,脚步忽而不稳。 倒是老婆子若无其事答:“官爷这不是说笑,这粪桶中的自然是收来的污秽之物。” “打开它。”大哥眉头一蹙,疑心上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戏弄(千年冰尸杀人案) 那守卫大哥尤为自信,一把将那粪桶的木盖掀开,那股子恶臭味瞬间蔓延开,人如浸粪海。而这里头并非藏了人,是真的只是金水,胃如翻江倒海。 大小眼捂着嘴干呕:“大哥,你,你快让他们进去吧!” 守卫大哥松了口气,随后摆摆手,放他们进去。 茅房在后院人最密集的地方,也恰好是义庄管辖盲区。那些守卫虽说是雷武德带来的精兵,但大多也贪生怕死,从不敢靠近这后院病人最多的地方。这倒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粪桶推到了后院那棵樟树停下。 “祝姑娘,祝姑娘?”粪桶里发出咚咚声响。 祝余顾着左右无人,才从木桶侧边抽出一条木栓,严丝合缝的一扇门打开。原来,在这粪桶之下藏有一个容纳一人大小的夹层。 这暗桶还是小时候阿笙偷酒喝,为了躲避司徒伯伯特意做的。 “夏兄,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夏清朗最怕气味难闻,可躲在粪桶下还能神色淡然:“这多亏了祝姑娘事前给了我抹的这什么麻油?” “这个。”祝余从腰间布袋内掏出一小瓷罐,“此为验尸的金鼻之法,用以薄荷、樟脑与麻油调和,可让恶臭难入。” 夏清朗豁然,双手扇着风,在这隔层没被熏着,倒是被闷坏了。脸上这面罩不通气,他伸手刚想摘下。 “不行!”祝余一声断喝,“夏兄,这可是疫病,虽是都有可能传染。定要记住,这面罩无论何时都不能摘。还有,无论是谁,都不要与他有肢体接触。” “好好。”夏清朗惜命,闻之又将那面罩后系上死结,张望着里头的黄水,眉头皱在一块问,“祝姑娘,这里头真是金水?” 祝余看向阿笙嘴角一扬:“时间匆忙,何况荒郊野地哪找的来那么多金水。这些,其实是我和阿笙小时候戏弄人的把戏。” “戏弄人的?”夏清朗难以置信,无论是成色还是气味都与这金水一模一样。 司徒笙挺直了腰板解释道:“咳咳,就在这往生义庄不远处有一个水塘,只要到了夏日,水面的水藻就会泛滥,整个池塘的水就会发出一股臭腥味。小余儿方才就是将那黄沙水和这水藻混在一起了。” 竟是如此,没成想用这个就糊弄了方才的守卫。 夏清朗余光瞥到那暗桶,又问起:“这么看来,你们经常戏弄人?” 祝余对此不置可否:“夏兄有所不知,我与阿笙幼时时常被人欺负,与其忍到无路可退,倒不如让他们自食恶果。” “是啊!”司徒笙说来此事起劲,“我还记得,当初是隔壁的瘦猴老用石子砸我们,还把祝伯伯的酒坛子砸了。小余儿就趁着半夜,将这池塘的水倒入了他家水缸,足足臭了三天呢!” 夏清朗一叹,想起老谢当初被下毒一事,这祝姑娘看来自小就是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老谢估摸着也是做了什么得罪她的事了。 另一边,谢展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射北望看向他。 谢展摇头,他们一早进城上府衙来,就是为了见雷武德与那褚明冲的。只是这一个时辰过去,连这茶都见了底还未见到人。 看来,他们是在故意回避此案。 射北望收起袖子站在一旁闲聊起来:“言明,祝姑娘他们去这义庄,你就真的放心?” “师兄还不了解祝姑娘,往往是她要担心我们。”谢展温和一笑,射北望见状一叹,虽说那祝余在验尸上是有本事,但这可是疫病,稍有不慎可真会要人性命的。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经过,他瞥见里头的人,双手一抱得意走了进来。 “这不是谢公子吗?”本以为此前新娘投河案结束顾长柏仕途无望,可这家伙今日看来竟风光满面。 “顾县令。”谢展微微点头。 顾长柏忙拱手故作客气道:“瞧下官这记性,眼下应当叫谢大人。听闻谢大人在寒江破奇案,又重回刑部郎中之职。此前还以为谢大人当真是清高自傲,辞官还乡。” 顾长柏句句讽刺,定是记恨着当日郡主之事。不过当初,谢展为何要辞官回乡? 射北望闻言面无表情说道:“大人,这顾大人确实不一般。他是漠北商贾出身,成绩平平本无缘官途。若非四年前一案,被平川王赏识,怕连这正七品的小官都难坐稳。” “你?”顾长柏表情凝滞,谢展这身边是何人,这些事他是怎么知道的。被人抓住辫子的感觉,确实难受。 射北望只是淡然看了他一眼:“顾大人若再议论我家大人,我还能说出更多事。” 顾长柏语塞,也不想逞口舌之快,摆了摆手坐到一旁:“谢大人,就当是下官求您了,雷大将军可是朝中正三品,来清河也是有要事要处理,您可不能再得罪了。” 此前他想要巴结郡主被搅黄了,这好不容易朝中的正三品大官来清河办案,可不能让谢展再搅乱了。 “要事?”谢展抬眸,“可是疫病的事?” “你……”顾长柏被吓住,此事早已封锁消息,他是如何知道的。 他坐近压低声音道:“谢大人,这可不能瞎说,咱们清河人杰地灵,怎会有人得疫病。” “那就怪了。”谢展撩起袖子诈道,“大人帮我瞧瞧这是什么?” 顾长柏凑近一瞧,谢展的胳膊上竟有一块红斑,吓得忙捂嘴跑到几丈外。 “你,你也……” “顾县令不必惊慌。”谢展用手指抹去那红斑,指腹上沾染了红色染料示意道,“这只不过是茜草汁。” 射北望也被吓了一跳,他这言明小师弟可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倒也变得有趣了不少。 他低眸:“顾县令,还想要隐瞒疫病之事吗?” 顾长柏缓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被戏弄,刚想破口开骂,谁知身后戎装铮铮作响。 只瞧见那人身长八尺有余,怒目粗眉,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他粗声喝道:“是何人,敢在此处闹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姑父(千年冰尸杀人案) 面前这八尺魁梧的将军应当就是北域总兵雷武德了。此人果真如传闻那样,臂如粗木,力大无穷。 他怒目环顾四周,气场不凡,最终目光落在这少年的身上:“就是你小子要来找我?”顾长柏眼下狐假虎威,得意地一笑。 谢展起身,拱手揖如弓:“下官是刑部郎中谢展。” “我管你是谁!方才那事,你可有和别人说起?”他眼似狼凶狠,声音却不是警告,更像是在威胁。 顾长柏躲在一旁看戏,得罪了雷大将军,即便是谢家人也没好果子吃。 还未等少年开口,身后笑声朗然,气氛骤然一变。众人回过头,瞧见一身着紫衣系红革带的中年男子风尘仆仆而来。 射北望眉头一皱,这不是…… “快让我好好瞧瞧,这是谁回来了?”男子腰杆笔直,威仪不失温煦。虽他早已不是少年郎,眸光却如砚中一汪清水,淡然亲和。 雷武德见状忙躬身行礼:“褚大人。” “罢了罢了。”褚明冲摆摆手,他与雷武德完全是两个性子,眼角布满笑纹,眉目和善亲厚,语气也轻快。 他穿过众人走到谢展跟前,上下打量一瞧:“好小子,长这么高了,可还记得我是谁?” 谢展脸上绽放一抹温和的笑意,深揖道:“姑父。” “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褚明冲全然没有总督的样子,眼下只是一个笑容可掬的长辈。 姑父与那不苟言笑的谢家不同,印象中的姑父总是谈吐风趣,令人如坐春风。 那时的姑父尚未入朝为官,因褚谢俩家交好,年年都随他的祖父来谢府小住。见小谢展读书烦闷,常给他买些糖糕来,逗他开心。 后来,得知姑父与大姑成婚,本以为他会时常出入谢府,可听祖父提起,他们举家都迁往北域了。 再后来,就只是偶然会听到他们的消息。 雷武德眼眸一沉,一旁提醒道:“褚大人,此人知晓疫病一事,怕是……” “怕什么?”褚明冲的脸色并没改变,反倒是无所谓玩笑道,“这可是我亲侄子,难不成你还想杀他灭口?” “不敢不敢。”雷武德退到一旁。 至于顾长柏心中怨恨更甚,谢展不过是出身好,往日有那谢氏撑腰,官途畅通;如今又有个北域总督的姑父,当真是落地一声响,铜锣跟着响。 按理说雷武德也算是北域总兵,在北域也有只手遮天的能力,可对这褚明冲倒是恭敬谦卑。 褚明冲拉着他的手说道:“言明啊,算起来,姑父也有十多年没见过你了。不过,我在北域可听说你屡破奇案。就连王上都夸赞你是这南靖第一奇才,你姑姑若知道,定是会开心。” “姑父谬赞,大姑近日身子如何?”谢展道。 他的大姑本就是深闺女子,在谢府时足不出户,与姑父也算是一见倾心。虽祖父不看好褚明冲,觉得他今后定会位列权臣之位,因而不敢将女儿相许。 也有人戏称,说这褚明冲不愿入朝为官,就是为了得到谢家家主认可。自然,这也是无稽之谈。 褚明冲的笑意暗淡,但还是微微点头道:“你大姑还是老样子,只是北域这地方实在不适合人居住。” 既然不合适,为何一定要待在北域?这就奇怪了,当初王上可是三召回城,都被褚明冲拒绝了。 谢展提起:“姑父十几年没有回清河了,此番为何会从北域回清河来?” “这……”褚明冲有些犹豫,松开了手。 谢展倒是如实说道:“实不相瞒,言明此番正是受王上之命来调查疫病一事。” “朝廷派了你们来?”褚明冲有些奇怪,瞧他身侧的少年也差不多年纪,都是些年轻气盛的孩子。但疫病之事,背后牵扯甚多,他显然是想要隐瞒。 “姑父,可否将此事原委告知我。” 褚明冲有难言之隐,摇头叹道:“言明啊,此事不是疫病那么简单。” 谢展眸光一闪,随后问:“那是和……千年冰尸有关?” 褚明冲没想到谢展竟连千年冰尸一事都知晓,双眸讶然。 “言明,为了你姑姑,我也不能让你牵扯到此案。”褚明冲背过手道,“你应该知道这次在清河的两名死者都曾是盗墓贼。” “是,传闻他们在北域找到了千年冰尸。” 褚明冲叹气颔首:“这些年,也有不少人为了千年冰尸的陪葬金来到北域探险,可大多都空手而归。他们并不知,这千年冰尸除了这宝藏外,还曾有过诅咒。” “诅咒?” 褚明冲眉梢挂下,眼神迷离起来:“大概是十五年前,我刚到北域时,曾处理过一个奇案。当日有一个猎户曾扬言自己在冰山上瞧见了千年冰尸,可却在第二日衣不蔽体地躺在雪地上死去。而在他的周围,也发现了一锭金子。” “就和这两名死者一样?”谢展深思道。 褚明冲叹道:“此事还未了结,在那猎户死后,他的家人疯抢这锭金子。第二日晨起,他们的浑身就都出现了红斑。起初他们不在意,可就是在第七日,便发了失心疯,互相杀死了对方。我们赶去时,他们各自拿着凶器,身中数刀而亡。” “这疫病会在第七日病发?”难怪,他们要守口如瓶,要将这些人私下烧死。 褚明冲眼中忧虑:“那时北域的医官也没能找到这病症所在,只能将尸体和那猎户的屋子都烧毁了。” 虽说这是为了防止疫病蔓延,可也将当年所有的线索全部烧毁了。 “姑父难道信这鬼神之谈?” 褚明冲摇头,还是说道:“言明啊,你没有亲眼瞧见,那一家五口死状凄惨。当初,我没有封锁这个消息,弄得全城百姓人心惶惶。如今这诅咒再次发生,我才不远万里也要来此阻止此事。” “姑父所说的阻止,是在七日后将那些感染疫病的人活活烧死?” 褚明冲的眼神一顿:“言明,这是个诅咒,被千年冰尸诅咒过的人。即便不烧死,他们在七日后也必然会死。” 真的,会有诅咒? 脚步声急来,雷武德匆忙跑来,瞧了一眼谢展,说道:“褚大人,义庄出事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义庄(千年冰尸杀人案) 义庄之中,三人提着恭桶进去,却觉如芒在背。这院子里太静了,静得不像是有人生活在这里。 后院有三间房,一间是师父的,一间是她的,还有一间是阿笙偶尔来过夜时为她准备的。 门窗紧闭着,微风中却透露着诡异的气息。 清朗也察觉不寻常,微躬着身子小声道:“祝姑娘,你有没有觉着有人在盯着我们?” 祝余提着桶余光早就注意到四周,虽这院子看似风平浪静,暗处却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她低语道:“这里的病人应该有五天没有见人进来过了,大家小心些,不要激怒他们。” 夏清朗下意识抓紧了衣袖,谁知那衣袖不是祝余的,而是司徒笙的。 司徒笙也并非有意,只是顺势摆开他的手喊了一句:“松开!” 话音回荡在后院,他们意识到此时情形有些不太对劲,背对背地盯着四周。 渐渐地,从柱子后,房间里,石墙边缓缓走出来十几个蓬头垢面的人。他们步伐轻飘宛若游魂,手中各自拿着不同的农具防身。 “怎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 看来阿笙的消息是准确的,并不是只有四人,这里能瞧见的就不止十人。义庄不大,这十人五天里都挤在这里,可想而知有多么难受。可司徒伯伯呢? 待他们再走近一些,祝余瞧着他们虽长袍蔽体,但有一点相同,他们的手上都隐约可见大块的红斑,那是染上疫病的症状。 如若射北望的消息没错,口沫、接触这些都有可能染上这疫病。因而到了这里,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这些人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们,默不作声,但脚步还在慢慢靠近,他们似乎在防御,又似乎在进攻。 司徒笙警惕护在她身前:“小余儿,这些人看上去不对劲,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敌意,或许这些人是将他们错认为雷武德的人了。 清朗跟在她俩身后小声道:“被关那么久,这些人或许早疯了,咱们干脆打晕他们,也好找人!司徒捕快,你身手如何?” 司徒笙一脸自信:“小意思,给我半盏茶时间,我去解决他们。” “不可,这些百姓只是不幸被疫病缠身,他们并无罪过。我们若伤害他们,与那雷武德又有何区别?”祝余看向那些人,眸光闪动。 何况他们在这里等待着死亡,每日经历着恐惧和不安已经不易。 祝余又何尝不明白这种感觉,五岁那年,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荒郊野岭,周围没有一人。 无论她如何的呐喊嘶吼,这片树林都没有回应。几日几夜,她靠着山泉靠着野果活了下来。 可是一到夜里她的心就不安慌张起来。 山林的黑与村庄的黑不同,那里危机四伏,常有野兽出没。 五岁的孩子只能蜷缩在树洞之中,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声。 她知道,走不出这片林子就只能等死,而等待死亡的感觉太过可怕了。 而眼下,这些人也正如深陷这林子中。她的心软,解决不了问题。与其是同情,祝余清楚自己更要想出如何救这些人,找到这场疫病的真相。 祝余放下手中的恭桶道:“诸位,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的倾脚头,进来收金水的。” “是啊,大家都是做活赚银钱,都不容易。”夏清朗帮衬道。 他们相看着,朝廷的人根本不顾他们的死活,怎还会找人来清理秽物。眼中还是狐疑,脚步依旧在逼近。 正当此时,屋子里头大步走出一人喝声制止:“大伙别凑近了,他们不是朝廷的人,他们也是寻常百姓。” 众人的脚步停下,只瞧见那人一身捕快的行装,浓眉正气,腰间配着一把大刀。 司徒笙险些喊出声,还好被祝余拉住了。 她注意到司徒青山的手掌上也有红斑,好在他的精神看上去尚可。有他坐镇,这些人尚且恢复了理智,总算放下了手中的农具。 只是,人群中也并非都是服他的。 一个体态宽胖的妇人坐在石阶上扇风,她的左半边脸也有红斑,不耐烦道:“司徒捕头,这时候还装什么好人呢。咱可都快死了,还管他们作甚?” “诸位,我们是染了病,但也不可害人啊。疫病最重要的就是防护隔离。”司徒青山语重心长劝道。 那妇人后头立着一个精瘦的老叔,半白的胡子下藏着红点:“屁话!要我说,咱都没好日子过了,干脆大家都别过了!咱们只要出去晃一晃,到那时整个清河沦陷,我看他们还敢动我们吗!” 他们所经历的苦难与眼下的困境,这些没有遭遇过的人或许会定义为恶行。但他真的称得上恶人吗?或许也只是无助到了极端。 “己所不欲,怎可施加于人?”此话出自一旁的穷酸秀才,别人方才手里拿的是农具,只有他一人举着书册。 “范秀才说的不错。”司徒青山看着众人,“大家还是要相信朝廷,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交代?怕是让我们交代在这里吧?”一声银铃般的笑声响起,站起来的是肌若凝脂,一身紫衣举止妩媚的风尘女子。 她靠着范秀才的身子笑道:“司徒捕头,这朝廷都下令要烧死我们了,你这还帮他们说话,这可就是愚忠了。” 这几个人看上去是互相认识的,而他们身后还有几个在休息的家丁。 司徒青山的眸光不自觉地往他们这处瞟,方才那一场面,他早就认出了阿笙的佩刀。自然也知道,这三人混入此处就是来找他的,只是此举太铤而走险。 而眼下这些人若是知晓了他们的身份,定不会放过他们。 定要找到一个方法,能够支开众人,与他们单独聊一下。 正当他思虑此事时,脚边的一桶金水倾倒了下来,好巧不巧刚好倒在了他的脚上。 “你……你这干什么?”司徒青山下意识跳起脚,那东西沾得到处都是。 他本懊恼着,却瞥见阿笙右侧那女子不一样的眼神。 难道,她是在创造时机? 第一百二十六章 线索(千年冰尸杀人案) 祝余灵机一动,上脚一踹,故意将那金水泼在了司徒青山脚上。 这粪桶倒在地上,迅速洇开一片深黄色的水渍。虽这并非是真的金水,但这里头的气味足够难闻。 在场众人都四处逃窜,捂着口鼻回避。 祝余急忙赔罪:“诸位,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这没看清楚脚下。我马上处理,马上处理……” 她蹲下身舀着清水泼去地面,谁料这混杂着的脏水沿着石缝漫淌,愈发严重了,根本无处下脚。 司徒青山看着她,这倒有意思,谁人也不会淌过这粪水去凑热闹。 妇人拿起扇子遮着鼻,眉头紧皱恼道:“朝廷还没派人烧死我们,你就想先熏死我们吗?” “是啊,眼下这天气,这不是遭罪吗?” 见状,祝余则是顺势说下去:“诸位不用慌,这等事我也常遇到。只要用些草木灰就可以遮盖住气味,方才我路过那院子,瞧见后头有不少枯枝烂叶,容我们去处理一二。” “哼,你要弄不好,可就别怪我们了。”那老叔摆袖往里走去。 紫衣女子捏着鼻子嫌弃道:“好了,你快点,我这平日都是香粉满身。我可不想死的时候弄得这样不堪。” “是,我定会处理好。” 她站直身子抬眸,给了司徒青山一个眼神。 司徒青山瞥向自己的鞋袜,立刻领会深意,靠近那妇人道:“等等!你们这还弄脏了我的鞋袜,怎得办?” 妇人闻到那味道干呕,忙撤后两步道:“我说司徒捕快,你也同他们一起去吧。一来好盯着这几人,二来,你身上这味道太难闻了,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从那坟坑里爬出来的。” 司徒青山正有此意,憨然一笑:“也是,那我先去处理一下。” 好在,他们并没有察觉,这场意外是他们故意为之。 避开众人,他们选在了后院石墙后的荒地。这可是往生义庄,本就是祝余自己家,她自然最清楚哪里可以避开外头守卫和里头那些病患的监视。 此处位于义庄的中间,且只有一个进口,夏清朗站在外头放哨,只要有动静就能及时提醒他们。 见四处无人,司徒笙终于忍不住,双眼通红靠近问道:“爹,你好不好?在这里肯定吃不好,睡不好。” “阿笙,你别靠近爹!”司徒青山连忙撤退一步,将手缩在袖子中,深怕将这疫病传染给她,“你放心,爹在这儿没事。虽说只是疫病,但爹这身体硬朗,眼下就是会长些红斑痒了些。” 祝余不解,这疫病大部分都会发热无力,又或是咳嗽不止,怎得这场疫病会这么奇怪? 司徒青山注意到一旁遮面的女子,轻声询问:“不知姑娘是?” “司徒伯伯,我是祝余。”祝余回道。 “小余儿?”司徒青山眼中起先是惊疑,而后想起方才的事,就说这行事风格如此眼熟,原来是小余儿。 司徒青山眼中欣喜问起:“听阿笙说你此前是去寒江做仵作去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同伯伯说一声,好给你准备酒菜接接风。” 司徒笙一叹:“我说爹,你这动动脑子。你都被关在此处五天了,总不至于在这里给小余儿备酒席吧?” “对,对。”他颔首,倒是忘了自己眼下是被关着。 “这酒菜等司徒伯伯出来时,我请您。不过……”祝余眼眸一定,“此番我是跟着刑部来调查清河这场疫病的,司徒伯伯,可否将您当日查案的细节告知于我?” “刑部?”司徒青山疑惑,“你眼下是跟着谢展做事?” “嗯。” 司徒青山倒是想起一事,当日破新娘投河案期间,谢展曾在衙门口遇到过他,还曾问起过衙门仵作一事。当时他就觉得奇怪,谢家这少主从来不关心朝堂之事,怎的会主动问起。 这眼下祝余回来,反倒成了刑部的仵作,让他不禁怀疑其当初谢展的用意。 不过或许是他想多了,只是巧合也说不准。 祝余问起:“当日,您是第一个到的案发现场吗?” 司徒青山收回思绪,仔细回想当日的事:“当日是张龙的妻子刘芳来报案,就是方才你们见到的那个农妇。据她说推开房门时,张龙和张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伸手去探了鼻息,才发现他们已经死了。” “伯伯可还记得当日尸体的样子。” 司徒青山摇头:“小余儿你也知道伯伯就是个捕头,平日里拿拿犯人还成,根本不懂验尸的。” “没事,您再仔细想想,在尸体上可看见过和你们一样的红斑?” 他果真想起:“我记得当时在搬动他俩尸体时,对!这两个人的后颈上都有红斑。” “您确定是在后颈?” 司徒青山斩钉截铁:“没错!当日我正是扶起他的脖子,搬运的尸体。” 后颈?祝余心中疑惑,为什么红斑会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而往生义庄的这些感染者,他们的红斑都是出现在手掌。 司徒青山又想起一事来:“对了小余儿,当日刘芳还曾提起,案发前夜张龙和张虎醉酒而归,连路都走不直,好像还得了风寒一直在流鼻涕。” 难道当时疫病就已经开始发作了? “不对,您说刘芳是第二日进的房,他们夫妻二人不是同住一屋吗?”祝余疑。 司徒青山皱起眉,叹道:“这张龙是个穴贼,夫妻二人本就聚少离多,关系并不好。我也是这几日听他们说起,说这张龙每次醉酒后脾气火爆,都会把刘芳打个半死。刘芳当日也是怕了,就去柴房过了一夜。” “像这种打自家妻子的,死了也活该!”司徒笙抱着手臂道。 如此说来,刘芳倒是有杀人的动机,只是她也得了疫病。 张龙和张虎都是醉酒而归,走不直路,还有得了风寒流鼻涕。 这些症状,难道说,张龙的死因是…… 祝余心中有所怀疑,但眼下张龙张虎的尸体都已经被烧毁,成了死无对证。 “小余儿,眼下怎么办,这疫病还有两日就要发作了。” 祝余拍了怕她的肩安慰道:“阿笙,我想,张龙和张虎的死或许不是因为这疫病。” 话落,夏清朗从木门外探出一个脑袋。 “你们快点,有人过来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发现(千年冰尸杀人案) 话音刚落,只瞧见两人急冲冲走了进来,夏清朗也不敢拦。 “盼春,你慢点,慢点…”那范秀才跟在她身后,劝也不成只能叹息加快脚步跟着。 跑在前头这紫衣姑娘名叫许盼春,幼时被她那赌鬼父亲卖到了春芳楼,成了江南出了名的歌妓。 后来,张虎对她一见倾心,不知从何处拿来一大笔钱替她赎了身,二人顺理成章成婚。只可惜成婚不久,张虎就出了这档子事。 可许盼春却丝毫没有丧夫的悲伤,反倒与这范秀才勾搭在一起。 许盼春那眼珠转动着,眼神掠过这一方小天井道:“这院子臭气熏天,你愿意待着,我可不愿。我说,你们几人折腾了那么久,可真有把草木灰准备好?” 此话一出,可见她的目的并不是这草木灰,或许在一开始,她就已经怀疑了他们来此处的动机。 不过,祝余早有准备。 她蹲下身,将那瓦片揭开,用枯树枝翻动了一下:“姑娘莫要急,这草木灰虽说只是烧这干草,但也需搭个炉子慢慢闷烧。” 他们当真是在此处烧干草?许盼春尴尬一笑。 “祝姑娘也太神了,她什么时候搭起来的?”夏清朗在阿笙背后小声嘀咕。 司徒笙眼神一瞥,小声道:“这你就不清楚了,小余儿平时验尸也需要用到这草木灰,此处本就是她搭炉的地方。” 难怪选在了这儿。 许盼春挠着手上的红斑,这红斑一接触到热的就瘙痒难耐,见无恙只能转身离开。 “别信他们!”身后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正是方才那个老叔。 “陈大有,你这是在干吗!”司徒青山护在他们身前,下意识已经暴露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呵,司徒青山,没想到连你这种老实人也会骗人。”这个叫陈大有的老叔冷哼一声,身后跟随过来不少人。 此处虽然易守,但更容易成为瓮中之鳖。 “你胡说八道什么?”司徒青山拔出刀,情绪稍显激动。 见这剑拔弩张的气势,陈大有仍不松口:“我可记得后头这位高个子的娘子,当初我在赌坊就是被她扰了兴致!” 司徒笙总算是想起来在哪里见过此人了。 当初她经过赌坊,正是这个赌徒胆子大到偷她的东西。而后,自然她是将这人擒回衙门,重重打了一顿。 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二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芳挤不进来,只能在外探着脑袋。 陈大有盯着司徒青山:“大伙,这个倒金水的就是司徒捕头的女儿!” “啊?” “这怎么可能?” 司徒笙攥紧了手,祝余安慰地握了握她的手心,示意她没事。 “怪不得了,方才司徒捕头跟着他们一起过来。”许盼春引导道,“他们要偷偷把司徒捕头给救出去!” 底下人闹哄哄的,议论不止。 “这就对了,难怪他让我们要相信朝廷,原来朝廷只救自己人,根本不在乎我们这些老百姓啊!” “他们想要偷偷救出他,肯定是找到了治病的法子。” 刘芳喊道:“咱们可不能放过他们,他们定能救我们!” 眼下这情形不能更糟了,这些人的目光看上去都要生吞了他们。 司徒青山拔刀而出:“诸位,他们不是来救我的,只是想了解案情。我答应过大家,会陪大家到最后。” 眼下司徒青山的话,众人已经不愿相信了。 就连本是站他这边的范秀才也说道:“朝廷的人欺人太甚!我们不能放过他们!” 陈大有还在慢慢靠近,四五个手下将这小小的空间挤满。 正当此时,外头那些守卫也听到了里头的动静,赶了进来。 大小眼这一瞧,方才的那两个老夫妻竟然转眼变成了三人,一下明白自己被骗了。 “大哥,这几人是来劫人的!” 守卫大哥沉眸道:“将这义庄上下封锁,赶紧派人去城里报告雷大将军。” “是。” 夏清朗胆小怕事,摇头叹道:“这下完了,这下完了。这些愚民以为我们是来救人的,这些狗官也觉得我们是来救人的,咱们这是哪儿哪儿都逃不脱了。” 眼下,确实成了众矢之的。 陈大有看着那些守卫笑道:“看到没,他们就是朝廷派来的。大家伙的,听我的,只要我们押着这些人,他们定会放了我们!” 守卫几丈外,并听不到他们所说,沉声吩咐着:“这三人肯定是跑去救人的。听我的,待会找着机会抓住那三人!” 这消息很快传到了衙门雷武德耳中,他急忙跑去报告:“褚大人,义庄出事了!” 谢展本是轻松的心一下顿了顿,随后步伐加快赶到这义庄。 因是疫病区,雷武德的人也不敢靠近。但谢展遥遥一看,他们三人都被围了起来,稍有不慎就可能沾染上疫病。 谢展毫不犹豫上前,拱手求道:“姑父,里头是我刑部的人,还请姑父出手救人。” 褚明冲疑惑,他这侄子向来不喜求人,更是做事沉稳,鲜少有这般焦急的神色。 他侧头吩咐下去:“让弓箭手准备,想办法救出里头的三人。” 虽不知这里头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可以肯定的是祝余他们的身份暴露了。 那些百姓除了陈大有胆大外,其余的见到弓箭手也都躲进了屋里头。 刘芳被吓得双目失神,劝道:“二叔,你,你快放人,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陈大有当然不想放,这可是他们唯一的筹码。可眼下,这乱箭射来,说不准还没等到七天便会命丧于此。 他朝外头大声道:“我们可以人,但你们要给我们口粮还有干净的衣物,否则,这些人就同我们一起在这儿等死吧。” 谢展沉声:“好!”他的余光透过人群,与祝余相视点头示意。 夏清朗松了口气:“没事了没事了,老谢来了。” 司徒笙一步一回头担忧看向司徒青山。 他只是笑着摆摆手:“没事,爹在这里没事。” 三人慢慢从这义庄里挪步而出,陈大有跟在他们身后,寸步不离。 褚明冲的人很快准备好了物资,眼看着双方就要碰面。 可谁料陈大有忽而反悔,一手拉回落在最后的夏清朗。 “小子,既然你们那么重要,我就更不能放过你了。” “你,你言而无信!”夏清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其余人紧张着不敢靠近。 “傻子才做交易,老子两个都要!”陈大有低下头正准备用手捞起地上的食物。 祝余见此时机,一个飞身侧转,一把拉过夏清朗往前,喊道:“走!” 陈大有意识过来,往前一扑:“你这丫头找死!” 谁知他这一抓,刚好将祝余脸上的面罩扯下。 下一瞬,所有人都慌了神。 第一百二十八章 感染(千年冰尸杀人案) 祝余的面罩落下,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落下了几道明显的抓痕,于此同时还有她茫然失措的神色。 那一瞬,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也许是此前算无遗漏的她太过自负,才没有将今日之事考虑周全,险些让夏兄和阿笙陷入险境。 这些事都发生得太快,完全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 夏清朗被她用力一拉,躲开了陈大有的毒手,身子往后倒,一下摔到了谢展面前。 他回过神来,看向祝余,懊悔焦急地说道:“老谢,快救人,祝姑娘的面罩掉了,她……” 众人愕然愣在原地,只见少年反应极速,不顾一旁褚明冲的阻止冲上前。 他起先一脚踹开陈大有,义庄里的人都不敢出声,而后弯下身想要伸手拉她离开。 可正当此时,祝余也从那混乱的思绪中反应过来,眨眼间往后一躲,反倒让谢展抓了个空。 谢展悬在空中的手落下,声音有些发颤不解:“祝姑娘,你这是……” 她用手指触碰到脸颊上的刮痕,一阵刺痛让她眉梢一抬。看来没错,方才陈大有的手真的划破了自己的脸。 这么说来,她已经暴露在疫病之中,就有染病的可能。 怎么办,眼下该怎么办? 她合上眼深呼吸了几次,渐渐平和下来,随后站起身,眸光坚决道:“谢大人,我眼下很危险,不要靠近我。” 谢展的步伐没有停歇。 褚明冲眉头一锁,在后头喊道:“言明,快回来,这疫病凶险,不能大意!” 陈大有倒在地上,撑着上半截身子看着笑话道:“你们看到没,她和我们一样了,你们要是救她,你们也得死!哈哈哈……” 司徒笙闻言提刀就要往里冲,好在夏清朗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你还想不想救你爹和祝姑娘?”阿朗难得的沉稳,而后又自言自语安慰着,“老谢在,不会有事的。对,有老谢……” 谢展眉头露出一道竖痕,用手抓住自己面罩的系绳,深邃的眼底如青山不移:“你不会死,我也不会。” “谢展!”祝余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让他也有些讶然抬眸对上她的眼神,手中的动作停下。 “无谓的牺牲没有任何用处。”祝余那双杏眼灼灼闪烁盯着他,片刻后嘴角又轻松扬起,“何况大人若感染了,又有谁来调查真相找到疫病的解决方法?” 他的手指嵌入手心中,这是一个两难的困境。若只是破案,谢展和她一样自信,可但凡涉及到她的安危,就足以让他慌了神。 人在做错了一次选择后,总是会害怕做选择。 祝余眸光坚决:“谢大人,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 谢展错愕,是因祝姑娘从始至终对自己的猜疑和试探,而眼下陷入险境时,她却说相信自己。 他迟疑片刻后,坚定说道:“好,祝姑娘,我以我的性命担保,等我找回真相。” “好。”祝余欣然笑道。 此事一出,义庄外的守卫更加森严,雷武德甚至有时亲自守在外面。 这就更怪了,即便这是北域传来的疫病,也用不着这北域总兵来看守。此事,越来越怪了。 陈大有受了伤但还不消停,司徒青山就负责看着他。 而院子中央放着一大筐的蔬菜。 许盼春翻着箩筐里的食材,没好气看向祝余道:“都是你害的,本来咱们吃现成的就行。眼下这一闹,朝廷的人怕我们跑了,就只给我们两日的食材,让我们自己处理。” 祝余没有辩驳,只是蹲下身清点筐里的菜:“够我们吃的了,后院还有些干柴可以用来烧火。” “姑娘,你怎得会那么清楚这地方?”刘芳平日在家干农活,是个老实本分的,撸起袖子就蹲在她身边择菜。 祝余松弛道:“这是我家。” “瞎说什么?”许盼春掩着嘴笑道,“这可是义庄,是放死人的地方,除非是……”说到此处,她语塞,此前是听说过清河城外有个姓祝的仵作。 范秀才作揖道:“难道姑娘就是祝家的仵作?” 仵作?许盼春嘴角拉平,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远,皱起眉头指着道:“你别碰这些菜,你那手是碰过死人的!” 房内的其余人都探着脑袋张望。 刘芳却帮她说道:“她不帮着做饭,你会做吗,你做出来的饭谁敢吃?” “嫂子你!”许盼春愤愤离去,范秀才则跟在她身后哄着。 刘芳这人虽不曾读过书,性子却是个热心肠,同她一起将这些菜拿到后厨。 “你别怪盼春,她以前是个千金大小姐,而后家道中落沦为贱籍。”刘芳从水桶里舀水洗菜,便洗便道,“平日在家里也不干农活,就吊吊嗓子做做女工。” 这刘芳的态度倒是与此前大不一样,有种说不上来的热情。 祝余浅笑着,试探问道:“看来张虎对她还不错。” 刘芳眨了眨眼,眼中带着羡慕之意:“是啊,二弟对她算是百依百顺,往日带回来什么好东西都是给她的。不像我家这个,一回到家就同我吵架,还……” 她难以启齿,司徒青山曾说过,张龙醉酒后爱打人,看来是真的。 “诸位,先吃些东西填填肚子吧。”这十多人的菜并不容易烧,祝余端来菜,院子里没有位置,只能将屋内的两张方桌拼在一起。 这些天,虽朝廷日日也会送来餐食,但都算不上什么像样的饭菜。加上那些人对疫病惧怕,只敢将饭菜都倒在一个桶里,更是没有食欲。而眼下,义庄里的人都围了上来。 这一桌小菜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是色香具备。 刘芳恭敬地端着饭菜到陈大有面前:“二叔,吃饭。” 陈大有的眼珠转悠着,盯着碗里的菜道:“这丫头可是个仵作,在饭菜中下毒也说不准。” 还没等祝余开口,司徒青山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怕下毒就别吃了!” “你!”陈大有丢下筷子,他气恼却打不过司徒青山,只能自个从袖中掏出一个冷馒头,冷哼一声道,“神气什么,反正两日后,咱们都得上路。” “不,我们不会死!”祝余清澈的嗓音回荡在院子中。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口供(千年冰尸杀人案) 她放下手中的碗,郑重看向众人:“诸位,眼下我同大家一样身处这困境,没必要欺骗大家。只要大家愿意配合调查此案,我们可以不用死。” 司徒青山也帮着说道:“是啊,大家伙齐心协力,咱们定能度过难关的。” 不用死三个字在众人心中徘徊,燃起了他们心底本是耗尽的希望。 他们愿意听陈大有,是因他凶狠,敢于与朝廷对抗,可他毕竟有勇无谋,并不能救下大家。反观今日朝中派来的人,虽是个女子,却临危不惧,说不定真的能带他们渡过难关。 范秀才站出来第一个表态:“姑娘,我愿信你,只要能活下去,我必然知无不言。” “是啊是啊,只要您能救我们,你让我们做什么都成。”刘芳点头应和着。 许盼春灵眸一动:“对呀,你是仵作,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什么解药能救我们?” “对啊,您有解药是不是?”他们的语气忽而变得恭敬起来。 “抱歉,我不通医理,只擅长验尸。”祝余摇头,顿了顿道,“其实我怀疑,张龙与张虎并非是得了疫病而死的。” 此话一出,众人手中的筷子都停了下来。 刘芳尴尬笑道:“这不是得疫病还能怎么死的?咱们可都是被他俩害的。” “是啊。”许盼春擦了擦嘴道,“他兄弟二人若非盗了那千年冰尸墓,怎得会惹出这样的事?” “胡说什么!”陈大有尤为激动咳嗽了两声,眼神盯着许盼春,似乎在威胁她,不想让她将这盗墓之事说出。 司徒青山见状挡在了他的身前:“老实些,你们若真的想活着出去,就听这姑娘的话!” 众人埋着头,不敢出声。 祝余顺势问道:“当日张龙与张虎二人在北域盗过千年冰尸墓,是不是还带回来两块黄金?” 听闻黄金二字,陈大有的脸色立刻青了,眼刀落在她身上:“没有!他们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见他如此说,这些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看来他们对这黄金一事都曾知晓。如此多人在场,他们必然不愿意说真话,看来,还是得要逐一攻破。 祝余提出:“司徒伯伯,我想单独问他们一些事。” “放心,伯伯是捕头最擅长捉人了。”司徒青山颔首,抱着大刀站在前头。他此前并非不能拿捏这些人,只是不知破局的方法,眼下祝余来了,定要让这些人配合。 第一个进屋的,是发现尸体的刘芳。 刘芳与许盼春不同,是个穷苦出身。父母都是农户,家中有长兄却是个痴傻的,因而刘芳才十岁就被卖到张家做了养媳。 这张家是个吃人的魔窟,做得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与其说她是张龙的妻子,倒不如说她是张龙的仆人。 因而得知张龙死后,她也并未难过落泪。 刘芳进屋后有些紧张,眼神不自觉地往四周瞟着,不安地坐到木凳上:“姑娘,我该说的都和衙门说了,你还找我来干嘛?” “你不必紧张,只是问些寻常问题。”祝余温和道,“当日,你说曾见到过张龙与张虎二人醉酒而归?” 刘芳点头叹道:“是啊,那日他哥俩心情不错,去了清河最好的勾栏听曲,到家已是子时一刻。我从屋里出来,就瞧见他二人连站都站不稳,朝着屋里横冲直撞的。” “你为何没同他们进屋?” 刘芳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愤恨:“张龙这人酒品极差,但凡喝了酒就会打人惹事。我好几次都被他打得下不了床,因而当日我见他如此,就更不敢和他们进屋了。” 她撸起袖子,手臂上还有未褪去的瘀伤,眼中的恨意与悲痛交杂,并不像是说谎。 祝余接着问道:“第二日,你发现尸体时可有异样?” 刘芳眼神上瞟,仔细回忆着:“大概卯时公鸡打鸣,我推门进去,见他二人侧躺在地上,屋内的被子枕头都散落一地,以为他们是从床上滚了下来。可这一摸,发现这尸体冰凉。” 当时屋内,若尸体已经开始变凉,起码需要一个时辰的时间。由此可以推断出张龙张虎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子时到丑时之间。 祝余疑惑:“可我听司徒捕头说起,你说张龙和张虎那日回来还得了风寒?” “是啊。”刘芳想起一事来,“对了,第二日,他俩的尸体上也都流着黄色的鼻涕。” 黄色的鼻涕,这更确认她心中所想没错。 死因既然清楚了,那这动机呢?凶手为何要杀张龙张虎俩兄弟? 祝余的眸光无意瞥见刘芳发红的手掌,疑惑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黄金的事吗?” 刘芳起初是一愣,纠结再三还是坦白说道:“姑娘,此事我们都不愿提起,因这黄金闹得咱们整个张家家宅不宁啊!” “如何说?” “其实我也没有见过那黄金长什么样,这种东西张龙向来是自己藏着的。”刘芳愤愤道,“但案发前一日,张龙突然在院子里嚷嚷,说他藏得黄金不见了,是有人偷了他的黄金。” 黄金被盗? 刘芳推测道:“其实想想就知道是谁偷了那黄金,我那二叔是个赌徒,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其实早就盯上了黄金。” 如此说来,陈大有很可能是偷盗黄金不成,而后杀人灭口。 刘芳深吸一口气叹道:“不止这样,就连张虎的金子也不翼而飞。那日两兄弟还为此大打出手,不欢而散。” 这就怪了,前一日两兄弟曾为了黄金大打出手,第二日却能和好如初一起相约去勾栏听曲。 刘芳的口供对此案还是非常有帮助,起码知道了这黄金如今不翼而飞。或许这黄金在谁身上,谁就是这凶手。 待到刘芳离开,司徒青山走进屋小心翼翼地将那门合上。 “小余儿,方才你审问刘芳时,我可按照你所说观察了他们的表情,那陈大有最是不安烦躁。”司徒青山道。 看来,陈大有真的有嫌疑。 司徒青山好奇问起:“小余儿,这张龙张虎的死难道真的不是因为疫病?” “不是。”祝余沉眸道,“刘芳说过他们当夜归家时走不直路,像醉酒状;还有,第二日的尸体上的黄液。都可以说明他二人不是得病死,而是被人打死的。” 第一百三十章 死因(千年冰尸杀人案) “被人打死?”司徒青山双眸瞪圆,难以置信道。 祝余坐下身,手指轻轻摩挲着耳后思虑道:“古书中有记载,脑后伤若未当场毙命,也可能在伤后的十二时辰内死亡。伤者初时会呈醉酒状,脚步不稳如坠云雾。” 司徒青山眼眸一亮:“这不正是张龙张虎死前的样子?” 祝余颔首接着说道:“此外,伤者也会出现呕吐不止,瘫软在地,这与醉酒十分类似,所以在刘芳眼中当日他们兄弟二人像是醉酒而归。” 司徒青山摇头不解:“小余儿,你的怀疑固然有可能,但如今二人的尸体已经烧毁,死无对证。” “不,还有疑点。”祝余沉声,“伯伯可还记得,刘芳曾提到二人回来时清涕如注,像是得了风寒?” 司徒青山点头:“却有此事,这不是疫病的征兆?” 祝余摇头:“这是脑伤的征兆,书中有记载脑髓伤则鼻渊如溃堤。因而第二日,刘芳说发现他二人尸体时流着的黄涕,其实并不是浊涕,而是髓液。” “髓液?”司徒青山脑筋一转,想起一事,“对啊,当年祝兄还在衙门做仵作时,曾破过一个案子,两个小混混前一日还在大街上大打出手,结果第二日双双死在各自家中。祝兄也正是以髓液为据,判断二人是脑伤后遗丧命的。” “如此说来,他们二人并非得了疫病而死。”司徒青山摩挲着下巴思虑道,“那是何人将他们打死的?” “那就要看凶手的作案动机了。” “你是说,黄金?”司徒青山很快意识到。 祝余颔首:“司徒伯伯,我们先审问陈大有吧。” 张虎与张龙叫陈大有二叔,并非因为陈大有是那张家人。张家祖辈曾是观山高手,善望气寻龙,到了张龙张虎这一代手艺才渐渐失传。 陈大有是与他们父亲出生入死的伙伴,曾救过父亲的命,父亲对他关照有加。父亲死后,他也就顺理成章住在张家。 但这陈大有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偷鸡摸狗的习惯戒不掉,又爱出入赌场,时常被衙门盯上。 “陈大有,我问你,你可有偷盗黄金?”司徒青山站在一旁厉声问道。 “我,偷黄金?”陈大有被逗笑,双眼犀利地盯着他俩,“是谁告诉你们黄金的事,是不是那个刘芳?” “陈大有,你最好老实交代。”司徒青山的刀“哐”一声放在了桌上。 他的眼神才渐渐怂下去:“我没有偷黄金,而且我怀疑黄金根本没有丢失,就是那兄弟二人故意骗我的。” “为何如此说?”祝余问。 陈大有愤愤道:“当初我只是问他们兄弟二人借些银两周转,可他们却不念旧情。第二日这黄金就丢了,你说这不是故意是什么。” 祝余眼眸如鹰:“所以,你见过黄金?” 陈大有的眼神忽而瞟到一旁,摇头道:“没有,他二人和守财奴一样,谁知道他们藏在了何处?” “他怎得可能没有见过!” 此话是许盼春所说,听说陈大有否认见过黄金,她尤为激动地拍桌而起。 祝余前倾着身子问道:“这么说,你见过黄金?” “当然。”许盼春是眼下唯一承认见过黄金的人,玉手搭在胳膊上,“不仅如此,我还摸过呢。当初那张虎回来,他若没有这锭金子,我可不会同他成婚的。” “所以,黄金真的在你这里?”司徒青山追问。 许盼春忙摇头:“我只是摸了摸,并没有偷黄金。要说偷,定是那陈大有偷得!” “你确定他偷了黄金?”祝余疑惑。 “如今这黄金在谁手中我不知道。”许盼春抽出丝帕,轻轻拭着汗水,“我只知案发前一日陈大有来偷来过一次黄金,不过被张虎发现了,好一顿打。” 这么说来,陈大有方才在撒谎,他不仅见过黄金,还试图偷过。 祝余继续追问道:“那你同范秀才是何关系?” 许盼春婀娜的身姿站起,银铃般清澈的笑声响起:“其实当日他同张虎一起回来时,我就相中了他。只可惜,还是嫁给了张虎这个莽夫。” 许盼春嫁给张虎是看中了他的钱,至于这个范秀才… 她抓住方才话中的蹊跷:“你是说,范秀才是与张虎他们一起从北域回来的?” “你们不知道吗?”许盼春疑惑,“听张虎说,他是去北域采风的,途中偶遇,就一路同行而归。” 范斗也曾去过北域?真会这么凑巧? 这一审问,就到了夜里,眼看着明日就是第七日,大家伙都坐在房内睡不着觉。 “小余儿,来,吃点。”司徒青山见她晚膳没怎么吃,特意给她拿来了饭菜。 “司徒伯伯。”祝余回过神,赶忙起身接过菜,“让您操心了。” “你可别那么说,我家这闺女自小毛毛躁躁,还好有你照应着。” 祝余咬下一口饼连忙摇头:“才不是,是阿笙一直在帮我。” “对了,这案子你是否有头绪。”司徒青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那陈大有真是杀人夺金的凶手?” 刘芳和许盼春都曾说过陈大有觊觎这黄金已久,而且他刻意隐瞒自己偷金一事,如此看来嫌疑最大。 祝余思虑着,还是摇头道:“眼下还不能断定,等待会问过范秀才,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哎,可惜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了。”司徒青山仰头看月,叹道,“希望谢大人那边会有好消息。” 自义庄回来,谢展便同射北望快马加鞭赶去皇城千机处调查,已是一日未归。 千机处虽可知南靖天下事,但谢展对于义庄内的情形毫不了解,此案更是无从下手,难上加难。 “这都过了子时了,你还在干嘛?”月光下一个飒爽的女子拄着刀坐在屋顶。 夏清朗抬眸,松了口气:“司徒捕快,你下次出现就不能吱一声。” 她一个飞身跃下,轻步走到他身前:“小余儿可说,在刑部你是最爱睡觉的。” “我怎么睡得着觉,今日祝姑娘是为了救我才被人偷袭的。”他眼中尽是愧疚之意,侧过脑袋眼眶红红的。 司徒笙察觉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你哪有那么重要,以我对小余儿的了解,今日无论是谁,她都会出手相救的。而且明日还没到,相信小余儿和谢大人定会有办法的。” 司徒笙虽如此说,可也是一夜未眠。 明日,真的会有不同吗? 第一百三十一章 嫌疑(千年冰尸杀人案) 第二日晨,今日是个阴沉的天,并未见到晨曦,空气中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昨日本是要对范秀才单独问话,可他却出现了与张龙张虎一样的风寒症状,卧床不起。 刘芳信誓旦旦说:“当初张龙与张虎就是如此,第二日就没了。” 许盼春怒斥她是乌鸦嘴,可其余张家的下人也不由慌张起来,毕竟这已经是第七日了。若是疫病之说为真,那么今日他们都得在这义庄内暴毙而亡。 祝余一早来到范秀才房门前,许盼春因昨日彻夜照顾他,满脸憔悴,看不出她对范秀才竟然是真心。 她抱着木盆走出,顺手将那房门合上:“祝姑娘,我知你想查案,但眼下秀才他卧床不起,需好好静养。” 祝余还未开口解释,就听见里头范秀才沙哑的声音。 “咳……盼春,让祝姑娘进来吧。” 许盼春闻言无奈叹气,与她错身而过。 虽说张龙张虎可能不是死于疫病,但张家上下还有司徒伯伯他们身上的红斑确实真实存在的。 说来也怪,昨日分明被陈大有划伤,祝余脸上的伤口却还没出现红斑。 这疫病时而急,时而缓,究竟是何原因导致的? 祝余系上面罩,先用在火盆内丢入苍术、川芎、细辛、麝香等药材,等到生烟后再将火盆放到了房门口。 此香也是师父为验得疫病的尸体所制,可调心调神,增强免疫。 这屋子本是祝盛的房间,屋内的陈设自他去世后就一直没变。师父生前过得朴素,房内只有一张木床配着素布和一方小木桌放着他常看的古籍。 范秀才坐起身子,脸色苍白,用袖子掩面咳嗽了几声,只瞧见他的手心手背都出现了红斑。 “范兄身子可有好些?” 范秀才喘着大气靠在一旁,说话上气不接下气:“比昨日好些了。本该昨日配合姑娘的,只可惜昨日我头疼欲裂,喘不上气,实在起不了身。” 祝余神态自若,淡淡道:“范兄言重了,是我打扰你休息了。” “昨日我听盼春说,您觉得杀死张龙张虎的凶手是那个偷金贼?”范秀才眼眸一亮问道,“您可知是谁偷了黄金?” 听他如此问,祝余狐疑,眸子一转反问道:“范兄好像对这黄金很感兴趣?” 范秀才又咳了两声,摇头叹道:“实不相瞒,我这心中有怀疑的人。” “哦,是谁?”祝余侧耳听道。 范秀才惋惜一叹说起:“想必姑娘也知盼春与我的关系,当初我同张龙张虎一起归乡,当我第一眼见着盼春,就被她所吸引……” 此后所说经历,与昨日许盼春大致相同。 “但张虎在世时,我断不敢有非分之想。是盼春先找到的我,她知我苦读多年,就为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她告诉我张龙张虎从北域带回来金锭,若有这金锭做盘缠,定能为我谋得一官职。” 祝余问道:“所以,你怀疑是许盼春偷了金?” 范秀才咳嗽不止,双手在空中摆动着:“我也劝过盼春,可姑娘您别瞧她一副轻浮的模样,却是最重感情之人。我怕她是为了我……” 许盼春是不是重感情之人说不准,但她在张家却是不受人待见,只有大嫂刘芳对她还好。 昨夜张家的下人也曾提起过,张虎平日对许盼春百依百顺,却在案发前日与她有过争执。会和本案有关吗? 她在院中踱步,张家的这些人互相指认彼此,更是加重了难度。她毕竟是个仵作,这并非她擅长之事,只能希望谢展能找到些新的线索。 余光中瞧见屋内一个勤劳的身影正在打扫屋子,不是张家的下人,而是刘芳。 祝余走了进去,这屋内被她收拾如初:“刘姐。” 刘芳正在铺床,回过头见到她道:“祝姑娘这是问完话了?” “嗯。”祝余走近好奇问起,“其实今日午时官府的人就会来,这床不铺也成。” 刘芳听明白她的意思,可手上的动作还没停,她细心用手掌抚去布枕上的褶皱。 她语气寻常道:“我这人自小伺候人伺候惯了,平日啊张龙他们一早出门,也是我为他们铺床整理。我与姑娘不同,我没什么能力,自幼困在这家宅之中,只会做这些琐事。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或许也就这样过去了。” 刘芳说着,泪水滚烫地滴落在她的手背。 祝余接过她手中的被角,张臂撑开边说道:“世间女子生来便被拘于一方天地中,这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 她回过头温声道:“阿姐何必妄自菲薄,你能将张家上下安排得井井有条,何尝不是一种能力呢?何况这辈子还很长,二十,三十,五十……无论阿姐多少岁,都可以去看看南靖的河川,去见见寒江的沙丘。” 刘芳侧过脸,她的双颊有着晒斑,却是一张最标致的笑脸:“好。” 房间刚整理好,外头院内就吵吵闹闹的,一推开门正是许盼春在院子里嚷嚷。 “嫂子,你就说你是不是故意的!”许盼春端着一碗粥质问道。 刘芳双眸不解:“我这做了什么?” “你分明知我吃了野菜就会浑身发红疹,还在粥里煮了野菜,这不是故意害人是什么?”只见许盼春的脸上脖子上都起了大片的红疹,她忍不住地挠着。 红疹……祝余脑中本是断了的弦忽而接上,这原本百思不解的问题,竟一下通了。 但她还没有证据… 许盼春将那粥碗一丢,冷哼一声道:“我看啊,你是恨不得杀了我们全家!” 陈大有也帮衬着说道:“是啊,张龙这家伙下手可没个轻重,说不准就是你趁着他二人酒醉,杀了他们。” 刘芳百口难辩说道:“二叔,你怎得也如此说,好几次你的债主上门,是我劝阿龙替你还的。” “都别吵了!”司徒青山从义庄门口走来,眉头川字加深,“朝廷的人来了。” 院子里的人好几个都腿软站不直身子,哭声哀嚎在所有的忍耐下爆发出来。 祝余也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心中已有成算道:“诸位,我想我知道这场疫病的真相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七日(千年冰尸杀人案) 众人来到义庄门前,雷武德正在派人倒火油,身后是十几个拿着火把的官兵。 而另一侧夏清朗与司徒笙也已带着刑部的人到场,虽是实力悬殊,但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 “小余儿!”司徒笙朝她那方向招手,见她与阿爹都无事松了口气。 夏清朗小声附耳道:“要是老谢待会还赶不回来,咱俩就动手。” 司徒笙目视前方不移,不屑道:“你到时记得躲远点,我可不想再多救一人。” “你……” 北域总兵雷武德今日对此势在必得,而身后的褚明冲则是沉着一张脸坐在后头。究竟是什么让他们愿意用十几个无辜百姓的性命交换? 雷武德拿过火把走上前,高声喊道:“这七日限期已到,你们也别怨恨我,这都是为了清河,为了南靖的安危。”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刘芳喊道。 许盼春红着眼说道:“今日你若放火烧了我们,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雷武德丝毫不在意:“老子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要做鬼你也得排队!” “雷大将军如此着急,可是担心这疫病会牵连北域?”女子摘下面罩往前头一丢,缓缓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 雷武德粗眉一沉,这不是刑部那个丫头,随后厉声道:“少说废话!眼下不过死十几个人,你可知要是……”褚明冲给了他一眼,他立马咽回去半句话。 陈大有大呼道:“大伙的,都听我的,既然他们不肯放过我们,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咱们拼上一拼!” “等等!”祝余盯着身后一直没有开口的褚明冲,说道,“褚大人,张龙张虎的死并非是因为疫病。可否先听我讲完,再做决定?” 褚明冲抬起手道:“武德,让祝姑娘说吧。” “可是大人……”雷武德叹气走到一边。 祝余看向阿笙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在此时动手。 “我想大家都清楚在此案中,死者张龙张虎曾是盗穴贼,他们所盗的是北域千年冰尸墓。在这次归家时他们二人曾带回来两锭金子,可就在案发前日,这两锭金子却不翼而飞。凶手,正是这个偷金贼。” 许盼春指向陈大有说道:“就是他偷的,原来是你还杀了人!” “你这娘们胡说八道什么!”陈大有指手画脚怒道,“我没有偷金,金子也不在我的手里!” 许盼春听他如此辩驳,不禁笑道:“陈大有你哪回偷东西不是这么说,不是你偷的金子,难不成还是张龙张虎他们自己偷了不成?” “正是!”祝余明眸亮起,斩钉截铁的二字让众人惊疑。 她的眸光落在陈大有身上:“陈大有是偷过金,不过被张家兄弟抓了个现行。我想这也提醒了张家兄弟财不外露的道理,他们兄弟二人就想出了一个法子,自导自演了黄金丢失的一出戏。” 褚明冲不解:“你有何证据?” “回大人,小女不敢妄断,只可说是疑点。在金锭丢失的那天,张龙和张虎曾大吵一架。而在第二天,两人却兴高采烈去勾栏听曲,这不奇怪吗?” 众人闻言也觉着此事奇怪,张家兄弟分明丢失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按照常理应当着急去寻盗贼,怎可能转身又气定神闲去听曲找乐。 褚明冲心思缜密,眉头一蹙:“这黄金丢失只能说是你的猜测,同本案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两锭黄金正是张龙和张虎的催命符。” 此时范秀才也从里头走了出来,许盼春扶着他,虚弱地靠着门框。 褚明冲疑惑:“你是说,他二人不是得了疫病而死?”雷武德凑了上来,他们似乎对这疫病二字尤为紧张。 “是。”祝余斩钉截铁道,“准确来说,在清河根本没有发生疫病。” “这怎么可能?”众人瞠目,她这猜测未免太过大胆。 雷武德冷笑道:“呵,说了半天,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时间救人。” “大家不妨看一下我的脸,当日我被陈大有所伤,又在义庄同张家人生活了两日。若真是疫病,我早该被传染,可眼下我却没有长出疫斑来。” 雷武德有些被说服,但仍旧疑问道:“这也不能说明没有疫病,也可能是在潜伏期。” “雷大将军不必着急,那咱们再说回张龙和张虎死时的征象。” 祝余站到刘芳身侧:“发现尸体是张龙的妻子刘芳,她曾告诉过我,死者子时归家已出现走路不稳,流涕不止的病症,第二日发现尸体时,从尸体的鼻腔中还流出了黄色脓液。” 刘芳点头称是。 雷武德还是一头雾水:“这怎么了,这不就是这二人的疫病发作了。” “不,这不一样。”祝余摇头解释道,“一般得了疫病的尸体会出现面色潮红,耳鼻口渗黑血,且在胸腹和腋下会出现瘀斑。司徒捕头可还记得当日两名死者的死状?” 司徒青山如实说道:“我一进屋,就见张龙张虎面色惨白倒地,至于红斑,我只记得两个人的后颈处有。” 显然,这与疫病尸的征象不同。 “我,还是听不明白。”雷武德插着腰浓眉大眼都挤在一块。 褚明冲抬眸解释道:“祝姑娘的意思是,张龙和张虎并非死于疫病,而是被人重击脑部致死。” 祝余看向褚明冲,他能如此快地反应过来,看来他并非是沽名钓誉之徒。其实要知道张龙张虎的死因不难,只是当时的顾长柏怕疫病传染开,将案件最重要的尸体烧毁了。 “可不对啊,如果没有疫病,那咱们身上的红斑是什么?”刘芳问道。 “这就要问盼春姑娘了?”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聚焦在她一人身上。 “我?”许盼春连忙摆手解释道,“我不清楚什么红斑,你,你怎能乱诬陷人?” 祝余目光如炬:“今早你也诬陷过一人,你说刘芳是故意将野菜放进粥里的。” “是啊,我一吃野菜就会浑身起疹子。” 夏清朗恍然大悟,以拳击掌道:“我明白了,这红斑并非是疫病产生的,而是因风邪入体后导致的红斑。就如同这位姑娘吃了野菜会产生红疹一般。” 正是许盼春的话,让祝余想起,红疹也并非一定是疫病,也可能是过敏。 “这么说我爹没事了!”司徒笙欣喜,但又想不明白一事,“可小余儿,究竟是什么让大家都长了这红斑?” 她目光坚定道:“是金锭。” 第一百三十三章 凶手(千年冰尸杀人案) “金锭?” 众人互相看着彼此,这女子越说越离谱。 雷武德愣了愣,随后破口大笑道:“我说,这世上还能有人会对黄金过敏吗?” 身后的侍卫们哄然大笑,义庄里的人本是信任她的,但这丫头的想法未免太天方夜谭了。 先不说会不会有人对黄金过敏,就算是有,这张家上下甚至连司徒青山都对黄金过敏,这怎么可能? 众人质疑的目光落在这女子身上,她的双眸反倒闪过坚毅的光:“准确来说,他们并非是对黄金本身过敏,在这黄金之上还涂了一层东西。” “什么东西?”褚明冲的眼神显然是欣赏她的,要不然也不会让她继续说下去。 祝余看向一旁的夏清朗:“夏兄可还记得,当日来清河前我为何会脸上起疹子?” 夏清朗想起:“是碰到了涂过新漆的家具,你是说,有人在这黄金上面涂了漆?” “什么人会在黄金上面做手脚?” 雷武德自信道:“那自然是张龙张虎两人,他们俩肯定怕这黄金丢了呗!” “不。”褚明冲眼下的思绪有些清晰起来,“这漆明显不是用来藏金锭的,是凶手用来找黄金的。” “褚大人说的不错。”祝余解释道,“生漆经过晾晒之后会变得透明,而凶手此前在这金锭上涂满了生漆,因而只要接触过金条的人,就会沾染到生漆。” 雷武德这回倒是信了,忙说道:“快!把你们的手都摊开,就能知道凶手是谁!” 众人不解但还是齐刷刷摊开手,他们相互看着彼此,掌心都出现了红斑。 雷武德遥遥一看,叹了一口气:“诶丫头,这每个人的手上都有红斑啊,难不成每个人都偷了黄金?” 祝余闻言点头道:“凶手和雷大将军想到一块去了。在张龙和张虎死后,他本想通过留下的线索,找到黄金所在。可偏偏每个人的手心都出现了红斑,他想慢慢找,但朝廷却要在七日后杀了他们。” 她说着,步伐却在慢慢靠近:“所以,凶手想了一个法子,他用生漆浸染了双手,混入这群染病的人中,就是为了找到黄金所在。而这个人就是……” 她前进的脚步忽而停下,抬眸看着面前那人:“范秀才。” 范秀才本是倚着门,瞳孔忽地一振,意识过来后忙摇头解释:“不是,不是我。” 怎会是他呢? 祝余顺势从地上拿起一块砖:“当我们拿起东西时,接触到皮肤的是掌心。所以大家的红斑都在掌心,但范秀才的不同。” 刘芳一瞥,观察细微指着道:“对!他的手背,他手背上也有红斑。” 没错,只有凶手没有接触过金锭,而他将双手浸入生漆后,必然会导致手背也接触到生漆。 大家闻言不约而同地散开,警惕打量起范斗来。就连本是扶着他的许盼春,此刻也松开了手。 “我,我没有杀人!”范秀才通红着眼,无助地看向四周的人,“我与那张家兄弟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他们俩啊?” 远处,传来急促哒哒的马蹄声,相隔百丈,那马已经累得不行跪地倒下,少年从马上一跃而下。 他大步前前走去,一身白衣沾染了不少污泥,穿过雷武德的守卫径直上前。 “老谢,你们总算是回来了!”夏清朗跑上去相迎,盯着他打量,“我说才两日没见,你怎得同从泥里爬出来的一样。” “没事,就是路上跑死了两匹马。”谢展边向前走道,“别贫嘴了,眼下什么情况?” 阿朗跟在他身侧道:“祝姑娘已经解开张虎张龙的死因,原来这里根本没有疫病,是有人故意用生漆做的。” “凶手可是那范斗?” 夏清朗双眸亮起:“我去老谢,你是半仙嘛你,你走了两天,一回来就能猜出这凶手是谁。” “阿朗,因为我正是去查案的。”谢展拍了拍阿朗的肩,挤出一礼貌的笑容。 她心中或许有万分之一是期待谢展能赶来的,但祝余太多时候都清醒过头,她知道希望与机会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言明啊,你这两日辛苦了。”褚明冲瞧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心疼掸去他身上的尘土。 “多谢姑父关心。”谢展作揖行礼,随后的目光落在祝余身上,瞧她无事先是松了口气,随后浅笑向她点头示意。 他的笑容,会让人有种心安的错觉。 “我可以证明,范斗他有杀人动机。”谢展沉声道。 范斗的眼睛下移,仍是唯唯诺诺的语气:“大人冤枉啊,我与这姑娘无冤无仇,不知她为何诬陷我。” “诬陷?”谢展心中了然,看向众人道,“这两日,我派人去北域打探过张龙张虎的事。奇怪的是,当日去过千年冰尸墓的并不只有张龙张虎两人,还有一人,就是你范斗。” 范斗微微抬起头,那双眼中的懦弱和胆怯忽而消失不见。 许盼春闻言,还在为他说道:“大人是不是哪里弄错了,秀才他只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得会和张家兄弟一起盗穴呢?” “姑娘的话有两处错了。”谢展道,“第一,范斗并不是书生,他是江湖赫赫有名的盗洞行家,人称斗爷;这第二,他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谢展说着走上前,虽按祝余所言清河根本就没有疫病,但多数人还是警惕着,退避几丈外,唯独他丝毫没一点犹豫,走到人群之中。 谢展举起范秀才的手说道:“大家看,这根本不是一个读书人的手,在掌心虎口处长着明显的硬茧,这是常年使用洛阳铲和撬杠留下的。” 范秀才抽出手,语气全然变了一人笑道:“谢大人,就算我是盗穴贼又如何?你又有何证据证明我杀了人?” “凶器。”谢展目光锁定,反倒是范斗的脸色忽而慌了,“我们在张家后巷发现了一块打碎的砚台,我想当日黑灯瞎火,你根本来不及找全落在地上的碎片,而正是在这些碎片中留下了最重要的部分。”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青绢,小心打开,上头放着一块半指长的墨块,这上头可以看到残留的一个字——春。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射杀(千年冰尸杀人案) 许盼春讶然握住那绢帕,声音发抖,双眸闪烁质问道:“范斗,这不是我送你的砚台吗?” 范斗不语,也许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让这砚台的一角留了下来,成了关键证据。 “你说话啊,你杀了张虎吗?你为何,为何要杀他?”许盼春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张虎死时她未流下过一滴泪,可眼下她的绝望与懊悔,像是发自内心的。 世人都说她看中了张虎的钱,其实不是,许盼春比他们想象的更贪婪,她要的是自由。 她虽不爱张虎,心中对他却是感激的。女子在世不易,谁不是生来就困于牢笼呢,而张虎正是那个带她走出这牢笼的人。 可她贪婪,她还奢望范斗的真心,奢望会有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 而此刻,所有的期盼都彻底崩塌。 范斗的眼底露出贪婪的底色,直言道:“就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能得到黄金了!” “你根本没想过带我离开?”许盼春揪着自己的胸口,哭得梨花带雨,刘芳在一旁扶着她。 “笑话,你算什么东西?”范斗暴露了他的真面目,不屑道,“我早在后院打了盗洞,本是准备今日趁乱逃走。若非是她说已经找到了黄金的下落,我此刻早就远走高飞了。” 范斗昨日刻意装病,正是为今日的金蝉脱壳做准备。不过可笑的是,他最终败给了自己的贪婪。 “我不信!范斗,你接近我,不可能只是为了黄金。”许盼春还在自欺欺人。 “要怪就怪你没本事,在张虎第一次把黄金给你时,你就该拿来给我的。”范斗的眼底透露着欲望,语气却忽而严厉起来,“若非是张虎发现你我之间有联系,也不会将这黄金藏起来。这一切都怪你!” 原来,这三人各怀鬼胎,都想要私吞黄金。许盼春反倒成了这场阴谋中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旁的褚明冲眼神如鹰犀利,盯着他问道:“所以,当日你也去了千年冰尸墓?” 千年冰尸,黄金……北域来的这两人似乎很紧张这件事。 范斗站直了身子:“是张家兄弟先找我的,他们说北域有批好东西,需要一个挖穴行家。做咱们这行当的人,谁不知道那北域有什么。自然是,千年冰尸的陪葬金。” 褚明冲的眼神仍旧是犀利如初:“你们找到了陪葬金?” 范斗深呼吸,回忆起来:“那墓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诡异最难找的,好几次我们差点折里头了。不过好在,我们还是找到了主墓室。你们难以想象那是多么震撼的场面,四周的冰壁中都是一具具站着的冰尸,数不清有多少,他们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你……” 虽说眼下是夏日,听到此处还是不寒而栗。 范斗说着,连自己也害怕起来:“当时我们实在太害怕了,那墓穴还邪气得很,总会传来女人的哭声。我们只找到了两锭金子,就不敢往下走了。” 两锭黄金,三个人平分,难怪会如此。 范斗深眸中露出杀意来:“我本来打算在路上就偷走那两锭金子,可谁知那张家兄弟也起了相同的心思。那日,他们说同我说黄金被人偷了,我就知道他们在骗人。” “所以,你就杀人取金?”谢展质问。 范斗笑道:“我没打算杀他们,我只想威胁他们,让他们告诉我黄金所在。是他们不识趣,我只是打了他们几下,谁知道他们会在第二日暴毙身亡。” 范斗的眼中毫无悔改之意。 “我知这黄金定在张家某个人的手中,就想起了千年冰尸的诅咒。而后的一切,这位姑娘猜的差不多了。” 陈大有怒斥道:“你可知,我们差点要被你害死了!” 许盼春泣不成声。 “你们究竟是谁拿走了黄金?”范斗反而指着他们质问,“我告诉你们,这千年冰尸是有诅咒的,那黄金上就写着……” 范斗的话说了一半,一道寒光从远处射来。 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那支箭一下射穿了他的胸膛。 周围嘈杂声一片,所有人混乱地围上去。祝余杵在原地,双耳忽而发蒙听不见任何声音。 可祝余所见并非是范斗,而是同样这么死去的自己。不甘、悔恨、不舍、留念都定格在那双眸之中,呼吸就此停滞。 人群变得灰白一片,少年正朝自己走来,她的手掌心贴在胸口,心脏在加速跳动,那股冰凉之意再度涌上。 她陷于这种纠结的情绪之中,觉得自己可笑而又荒谬。时而憎恨他,时而惧怕他,越是想要远离他,他似乎就靠得更近。 “祝姑娘,你可有受伤?”少年眸光如泉,注意到她脸上沾染的血渍,将怀中最干净的绢帕递了过去。 她的手指俶尔攥紧胸口,眼中布满恐惧不安,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复杂的情绪。 他呢?他会不会也像范斗一样在演戏? 许盼春失去的是真心,而姜祈年失去的是生命。 她渐渐恢复理智,用手推开了他递来的绢帕,与他擦身而去。 范斗被杀之事还在调查中,清河又恢复往日平静。褚明冲和雷武德也算是解决此事,今日一早就折回北域了。而王上闻讯更是大悦,要好好嘉奖悬镜司,可谢展却没高兴起来。 “老谢,你还在想范斗那事?”夏清朗凑过脑袋,“要我说,就是那范斗之前惹了谁,仇家找上门了。这事情都解决了,咱们就在清河好好放松放松……” 夏清朗在一旁嘀咕着,谢展托腮思虑着愣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我说老谢,你没事吧?”他伸手摇晃着老谢的肩。 谢展这才收回思绪,抬头看到他疑惑:“阿朗?” 夏清朗坐到他对面,仔细打量起来:“老谢,还是头回见你思考案情,思考得如此深入的。” 谢展摇头:“我没在想案子。” “那你在想什么?” “是祝姑娘。” “哦。”夏清朗嘴角不自觉扬起,又极力压住嘴角好奇,“我懂,被姑娘家拒绝,自然会难过一些。” “不是这个。”谢展辩解道,“是我发现,祝姑娘有些不太一样,她好像很怕箭,昨日在义庄,还有当初在寒江时,她只要看见箭,宛若惊弓之鸟,会极度恐惧不安。” “这不是挺正常的,谁看到箭朝自己射过来不害怕?”夏清朗打趣道,“要我看,她更怕看到你才对!” 话落,外头走进一人。 “你来这里干嘛?” “谢大人也在,还真是凑巧。”顾长柏没有搭理他,而是径直走到谢展跟前,语气略带得意,“其实是小余儿让我来找她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黄金(千年冰尸杀人案) 自此番祝余回清河,顾长柏的态度与往日不同。当日他是为了破案不得已毁了与祝余的婚事,本想着是权宜之计,打算等到案件结束之际再向祝余解释。 可谁知,案子结束后,祝余也不知所踪。 男人便是如此,越是不见,越是想念起来。尤其是在顾长柏仕途不顺之际,总会念起这青梅竹马的情谊,过往的经历随之反复重现。 甚至连当初忘却的承诺也更加清晰起来:他要祝余回到他的身边。 一来,顾长柏自诩是个君子,不想到头来落得一个薄情郎的名声。二来,祝余继承了师父验尸之能,眼下她成了刑部的仵作,若她能留在身边,定能助自己青云直上。 夏清朗自然清楚他是怎样一个趋炎附势的人。 他忍不住嘟囔道:“我说老谢,祝姑娘好端端找他做甚,好歹我们才是出生入死的伙伴。” “那倒未必。”司徒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飘过一句话,“那顾长柏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和小余儿可是自小一起长大,所经历的事可要比谢大人多。” “你……”夏清朗将她拉到一旁,小声道,“知道你心直口快,就不能少说些,没瞧见老谢心情不好吗?” 他心情不好吗?为了小余儿?司徒笙疑惑。 谢展其实并没在生气,他在想问题,思来想去还是未解,于是温和上前拱手道:“在下确有一事想要请教司徒姑娘。” “我?”司徒笙微微站直了身子,诧异问道,“是何事?” “司徒姑娘自小与祝姑娘一同长大,可知她小时候是否有受过箭伤?” 闻言,夏清朗转过身拍脑门,还是他高估老谢了。 司徒笙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小余儿自小是受过不少伤,但据我所知,她没有受过箭伤。” 这就奇怪了,既然不是自小的经历,为何祝姑娘会对箭产生那么大的反应?而每次发生此事后,她对自己的态度都会冷淡不少,这必然有什么问题。 夏清朗恨铁不成钢,又将谢展拉到一侧教育道:“老谢,你平日就是如此问问题的?” “那我该如何问?” 夏清朗清了清嗓道:“你真要在意人祝姑娘,就该去搞清楚那顾长柏是什么底细,他对祝姑娘的想法,祝姑娘对他又是什么看法。既然先声已夺,更要后来居上才是!” 谁说那顾长柏已夺先声的? 谢展眸光笃定,仍旧坚持己见:“在意一个人,不该是要知道她为何难过,为何会害怕,这样才能真正护着她。” “老谢,这世道男子的花言巧语可比你说的这些管用。”夏清朗无奈摇头叹息。 少年看着顾长柏进屋的背影,心中笑念,世道如何,与他又有何干? 没到半盏茶的功夫,顾长柏就从祝余的屋里走了出来,一脸春风得意得正了正自己的衣襟。 那脚本都要迈出院子了,又折回说道:“谢大人,这些日子小余儿定是给你惹了不少麻烦,还是要多谢你对她的照顾。不过,男女有别,谢大人自诩是君子,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司徒笙走上前怒道:“顾长柏,你没事吧,你和小余儿早就没了婚约,她的事与你无关。” 本以为顾长柏会气急败坏,谁知他倒是满脸自信说:“阿笙,过往云烟,何必在意。重要的是,我看得出小余儿对我并非无情,终有一日,她还是会回到我身边的。” 谢展闻言只是说道:“顾大人放心,我尊重祝姑娘的选择。只是有点你说错了,祝姑娘从没有拖累过我,相反,是她帮了我。” 顾长柏心中不屑,但却对那已经消失殆尽的青梅竹马之情却异常自信。 其实对祝余而言,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事会有那么多深意,她找顾长柏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你说你知道黄金在哪儿?” 夏清朗闻言下巴险些脱落。 此案昨日了结后,褚明冲又重新搜了张家上下,可仍没找到丢失的金锭,此案便已金锭失踪结案。 祝余解释道:“其实是范斗,帮我们找到了黄金所在。” “姑娘是指那红斑?”谢展领会其意。 司徒笙一手托腮不解道:“可不是张家每个人的手心都有吗?” “我们忽略了两个人。”祝余笑靥自若道,“藏着黄金的人。” “你是说,张龙张虎?”夏清朗疑惑,“可若黄金在他俩身上肯定一早被人发现了。” 谢展的眸光一闪:“他们二人知道黄金所在,但却不知范斗在黄金上涂了生漆,所以在不经意间还是会触碰到生漆。” 祝余赞同点头:“司徒伯伯也曾说过,发现张龙张虎尸体时,他们的后颈都有红斑,起先我以为那是范斗打伤他们的瘀痕。后来仔细一想,或许那红斑,并非是重击所致。” “这么说来,这藏黄金的地方,会接触到脖子。”司徒笙顺势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豁然开朗,“是枕头!他们把黄金藏在枕头里了!” 夏清朗这思绪也一下想通:“原来如此,他们每天枕着它睡,自然就看不到自己脖后长了红斑。” “你是如何想到的?”谢展的眼眸始终追随着她。 “是刘芳,许盼春和陈大有都曾直接接触过黄金,但刘芳和那些下人却没有接触过,那为什么会有红斑?” 她灵眸一沉:“后来,我无意发现刘芳有个习惯,她每日铺床时都会特意掸去布枕上的灰,我想就是在那时沾染上的。” 谢展眼底欣赏之意毫不掩饰:“看来祝姑娘不仅能验尸,还能断案,再下佩服。” “其实我不善这些,只是此前看过不少……”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咽下半句话。 前世在岁安宫,她时常抢谢展的案宗看,谢展有空时也会同她讲起断案的过程,每每她都听得很认真。 司徒笙提起:“不过,咱们去哪里找那黄金?张龙房内的东西当日不是都被衙门烧了吗?” 她收回思绪,答道:“所以我问了顾长柏,看来,我们有必要去趟乱葬岗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寻宝(千年冰尸杀人案) 夏清朗心中感慨,自祝姑娘加入悬镜司以来,他们挖的尸体越来越多,甚至感觉大半夜去坟头也属常事。 像着今日这种大白天去乱葬岗,更是不足为惧了。 夏清朗步伐轻快走在前:“你们说那顾狗官要知道自己亲手把两锭金子丢了,会不会气得睡不着觉?” 谢展盯着他背着鼓鼓的包袱问:“阿朗,你这包袱里放了什么?” 夏清朗随口道:“没什么,就是一早路过脚店顺手买了些煎白肠,烤猪皮,笋丝馒头之类的。” 这场面,剩下三人一手一把方头铁锹,不自觉都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望向他。 司徒笙手中的铁锹“哐”一声巨响捶在地上:“夏公子,这是去乱葬岗,不是去采风。” 夏清朗耸了耸肩,认真道:“司徒捕快,这便是你孤陋寡闻了,我与祝姑娘算得上挖坟之交,什么场面没见过。我听说,做仵作的就时常边验尸边吃饭,是不是祝姑娘?” 面对这般提问,祝余错愕得像只兔子:“其实大部分的仵作,还是没这个癖好的。” “是吗?”清朗眼神自若扫过那片乱葬岗,察觉到一个黑影闪过,嘴里咬着的笋丝馒头掉地上。 他语无伦次指着那边:“那,那儿有……” 祝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什么?” “大白天,还能闹鬼不成?”司徒笙反倒比他胆大,大步走上前道,“是何人装神弄鬼?还不快出来!” 话落,草丛中确实有响动,摇晃的树枝中缓缓走出一熟悉的身影。 祝余眼前一亮:“刘姐?你怎么在这里?” 刘芳提着放满香火纸钱的竹篮,平静道:“张龙的事也算了结了,我就想着给他兄弟二人设个衣冠冢。还有就是……” 她顿了顿,那双眼忽而有神盯着祝余:“祝姑娘,我是特意来找你辞行的。” “辞行?”祝余疑惑,“你要离开清河?” “嗯。”刘芳点头,“这些年张龙虽对我不好,但我偷偷攒下了不少钱。如今张家没人了,我想了想,我也要过我自己的生活了。我做的馎饦还算能吃,就打算拿钱回乡开家小店。” 祝余闻言握住她的手,笑容灿然,此刻是发自内心为她开心。 “阿姐,你的手艺那么好,定会有很多人来光顾的。” 听她如此说,刘芳有些不好意思双颊飞红:“其实我没也那么大信心,是姑娘你说的,无论多少岁,咱们女子都可以去南靖的大好河山看看。” 世人总嘲笑内宅妇,却不知她们心中也藏着万里河川,只是真正能挣脱牢笼的太少罢了。 谢展站在她身后,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刘芳见状连连拒绝:“谢大人,这可不行,你们救了我,我还不知如何感谢,怎可以再收你们的银子?” “这些是买馎饦的银子。”谢展放在她的手心,温和的语气道,“有朝一日,若再相逢,也请阿姐给我们做一碗热馎饦。” 祝余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刘芳眸光闪动着,微微点头道:“诶,一定,一定……” 辞别刘芳后,他们又往山里走了半柱香的时间。 当初因官府错断张龙张虎得了疫病,顾长柏便差了手下将张龙房内的所有东西都搬到乱葬岗深处一并烧毁。 这地方倒是好认,蓬勃的树丛之中,突兀的一块焦土,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酸糊味。 众人戴好面罩,拿起铁锹,开始大干一场。 “小余儿,你说这金子不会被烧成灰了吧?”司徒笙一脚踩住铁锹,铲出一堆炭沫。 “真金不怕火炼,应该还在这里,就是难找了些。”祝余双臂如弓,锹头一压那木柱一般的东西被翘起,落在一旁。 夏清朗两眼看直了:“二位姑娘这力气,还真是非比寻常。” 祝余动作利落,漫不经心答道:“阿笙自小习武,我嘛,小时候常和师父来这里,帮忙埋些无名的尸首。” 司徒笙瞧他那四肢不勤的模样,嘲讽道:“夏公子该不会是不会使铁锹吧?” “谁说的!”夏清朗用劲一铁锹下去,谁知铲起一层碳粉,黑烟扑得司徒笙满脸都是。 司徒笙煽动着面前的黑灰:“咳咳,夏清朗!” 这还是她第一次叫对他的名字,但这可不是好事。 夏清朗一脸窘然,本想开口道歉,可瞧见她摘下面罩,只有两只眼睛黑了一圈,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谢,你瞧她,像不像咱们打猎遇到的貘?” 司徒笙两眼发黑,怒目而视:“好啊,今日看我不把你打成馍!” 两个人倒同孩童般你追我赶的,这乱葬岗难得瞧见如此清闲欢快的场面。 谢展余光瞥见她轻松的笑意,也跟着一笑。 祝余侧过头,这才发现谢展那面罩上也沾着的两道黑横。 她眼睛笑起来像桥,远远指着他的面罩:“谢大人不像貘,倒像是……” “像什么?”少年的眸光清澈。 祝余顿了顿,笑道:“像只落入灶台的花猫。”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岳千帆喊他猫儿,忍不住又低声调侃了句:“谢猫,还真是。” “嗯?”谢展双眸单纯,没听清他的话。 一声哐当的响声,打断了这欢闹的氛围。 本是奔跑的夏清朗脚下绊住,一头扎进了杂物堆里,随后两脚悬空着一动不动。 二人瞬间紧张起来,加快步伐赶了过去。 司徒笙在一旁手足无措:“我,我真没有碰到他,他是自己摔的。” “阿朗?”谢展担忧地抓起他的肩。 谁知夏清朗一个翻身,满脸是黑灰,露出一排大白牙笑道:“你们看!我找到了!” 他手上攥着两枚金锭,得意地举高,众人都松了口气。 因这高温,金锭有些变形,但还是可以看出原本的样子。 谢展仔细翻看:“这好像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金铤。” 夏清朗抱着手臂得意道:“当然,不都说了这是千年冰尸的陪葬金。” “你们看,这背面是不是有什么字?”祝余忽而说道。 那金锭上依稀可见几个字。 夏清朗念出:“南靖三年和……和什么?” “是南靖三年和谈金。”谢展抬眸,“我想我知道北域的人来这里的目的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和谈(千年冰尸杀人案) “南靖三年,也就是十年前。”祝余疑惑,“十年前和谈金是怎么一回事?” 十年前,祝余不过是个孩子,自然不清楚在遥遥北域发生过的一件大事。 在南靖出现前,北域这个地方其实是属于一个叫西羌的古老小国。 西羌人大多以游牧为生,个个善骑射,在夫蒙氏的带领下过着平静的生活。 可惜随着南靖国土扩张,因北域与西羌、西耀接壤,成了军事要塞。双方为此地僵持多年,战乱不停,两国百姓民不聊生。 西羌凶猛但国力不及,屡屡受挫后,希望休养生息,便提出求和意愿。 而于南靖而言,一来北域本就是西羌之地出师无名,二来南靖当时正处内忧外患之际,也不足以彻底击败西羌。 和谈一事水到渠成,西羌王将北域赠予南靖,更称南靖王为兄,以表求和诚意。而后南靖为显大国之风,维持两国盟约,便每年赠予西羌和谈金一千两以及绢二十万匹以作岁礼。 而夏清朗他们找到的金锭正是十年前礼部特制的大锭。 司徒笙举着这金锭仔细盯着看:“这一千两金,不早该给了西羌人,怎得会出现在千年冰尸墓里?” “十年前,负责送和谈金的使团出了事。”谢展眼眸一沉,他其实也是翻看刑部旧案宗知晓的此事。 十年前,南靖派使团前往北域。恰逢北域天寒地冻之季,道路难行,使团副使樊忠也正是当时的皇城指挥使,执意要冒雪夜行。 传闻那夜忽而下起了鹅毛大雪,四周的冰山也发出诡异的呼啸声。人们仿佛陷入一个风雪迷宫,等众人反应过来时,负责押送换金的押金官与樊忠都消失了,随之不见的还有那一千两黄金。 “消失?”司徒笙问起,“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消失?” 谢展摇头:“不仅如此,就连跟在樊忠身边的人还有他的家人也在那一天集体失踪。”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夏清朗咬着他的馒头道,“这可是一千两金,范斗能为了两锭金子杀人。这樊忠啊,定是想私吞这一千两金,带着一家人过好日子去了。” “这可是和谈金,事关两国邦交。”祝余不以为然,“整个家族都会因此受到牵连,谁会敢冒这个险?” 谢展接着说道:“此话不错,朝廷的人没有找到樊忠和他的家人,但樊家其余人就没那么幸运了。男子被流两千里,终生不可为官,女子则沦为奴籍。” 樊忠此人为何如此做尚不清楚,但这些年朝中找他,樊家人也定是恨极了他。他究竟是如何做到人间蒸发多年的? 司徒笙猜测道:“或许,这樊忠当年越过了北域高山到了西羌,在那里过上了幸福无忧的生活。” 这些也只能是猜测,但若樊忠真偷了这一千两黄金,为何这些和谈金又会出现在千年冰尸墓之中? 又或许,这一千两的黄金太难转移,樊忠将它藏了起来。 祝余抬眸看向他:“谢大人方才说,这和谈金与褚明冲有关是何意?” 谢展眼眸迟疑片刻,后说道:“因为当初使团的正使,就是褚明冲。” 众人闻言惊疑片刻,联系近日发生的事,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 褚明冲十年前曾是礼部侍郎,负责与西羌和谈,可在途中却丢失了和谈金。按理说这可是大事,他却能相安无事继续坐上北域总督,这太奇怪了。 再者他如此着急赶来清河,并非因为千年冰尸的传说,而是为了被张龙张虎盗走的和谈金。 脑海中本是断开的线接在一起,她眼眸一亮:“难道范斗也是因此被杀人灭口的?” 谢展眼帘微合,提示道:“大家不妨想想,范斗死前说了什么话?” 阿朗回忆说道:“我记得他说,千年冰尸的诅咒是真的,他们找到的黄金上有……字?难道是这个金锭上的字?” 谢展颔首推测道:“我想凶手并不想让范斗说出金锭上的字,也想将当年和谈金失踪一案的真相继续隐瞒下去。” 夏清朗疑惑:“真相?和谈金不是樊忠偷得吗?” 谢展眼下也不清楚,只是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觉得当年之事的真相绝非如此。 众人回到义庄,一个黑影闪过,只见这奇兽毛色如墨,青瞳如翠石,美丽中带着危险。 “这这……这不是当初给我们送信的大狸猫?”司徒笙认出它来。 夏清朗蹲下身,嘴里嘬嘬发出声,逗起这猞猁来:“娇娇来了啊,真乖。” 那猞猁翻了个白眼,随后对他龇牙哈气,他才怂了躲到谢展身后小声道:“真没礼貌。” “娇娇?”祝余眉头一簇看向谢展。 这名字…… 谢展轻抚过猞猁的脑袋解释道:“祝姑娘不要误会,这是阿朗给它取得名字。它叫小白,我养的,很温顺。” “小白?”司徒笙嘴角一抽,指着它问,“这不是一只黑色的大狸猫。” 谁知祝余对这名字尤为欣赏:“谢大人取得这名字甚是有趣。” 司徒笙余光看向马厩里专心吃草的大强,不禁心中感叹,以后可万万不能让这两人取名字。 祝余尝试靠近了一些,小白通人性竟眯着眼主动凑了上来,先是嗅了嗅她,随后主动将脑袋放到她的手心里。 它倒是不认生,祝余这才注意到小白的嘴里还叼着一封信。 谢展接过信:“应该是射北望派千机处的人传来的消息。” 不说他们都忘了,射北望为调查范斗的底细孤身去了北域,利用千机处的信息网传回来的消息。 “大师兄说什么了?”夏清朗叫得倒是熟络,他本是跟着谢展喊师兄的,后来觉得射北望好歹是有家室的人,得上一下辈分,就改叫大师兄了。 谢展打开信,面色一下沉重起来。 “怎么了?”祝余凑过身去。 谢展合上信,淡然语气道:“师兄说,北域总督府传来消息,说大姑重病,怕不久于人世。” “那我们出发去北域吧!”夏清朗立刻来劲,“刚好我还没见过北国风光,祝姑娘,你是不是也没有见过?” 谢展还是先问她的意愿,双眸真诚看向她:“此番去北域路途遥远,也并非公事,祝姑娘可想一同去看看大雪?” 大雪?她的手微微握拳,露出不自然的微笑:“好。” 第一百三十八章 雪夜(千年冰尸杀人案) 去往北域最快的方式要先走水路再走陆路,此番北去是谢家准备的船舫。 其实自谢韵远嫁北域后,谢老就对这女儿不闻不问,甚至连病重一事都只是点头带过。 但为全谢家颜面,谢家家主还是令谢展前去,或者这礼数比自己女儿更为重要。 这画舫本是游船,船头的露台是文人赏月对诗之所;中舱有一扇名为“鲤鱼跃龙门”的折屏,将男女宴席隔开,相传此画还是南靖画圣夏侯石所作。 夏清朗盯着上头的木雕感慨:“老谢,平日里只知你谢家清廉,不曾想也有如此奢靡的船舫?” 谢展淡然说起:“谢家没有船只,此船是当年南靖王赐予先祖的。” 御赐的?夏清朗心中喃喃,这谢家人的脑子还真是如出一辙一根筋,竟舍得拿这御赐之物来作寻常船只。 少年隔着屏风,看着鱼跃起伏的水波,透过素娟看见对面朦胧的身姿,她的影子落在这画上更像是画中的一部分。 而思绪牵扯到了皇城的一个冬日。 皇城的雪总是混杂在雨水中,潮腻亲吻上土地,却不落下一丝痕迹。 一夜雪过后,人们见不到银装素裹,仿佛只是一场大雨过后,平静而又清新。 “帝姬,帝姬……”花娥踏着雪水急冲冲跑来,见她盘坐着悠闲喝酒,忍不住念叨起来,“您这大白日的喝酒要让王后娘娘知道了,又要罚你了。” 罚?少女的双颊绯红直言道:“罚我什么,罚我嫁给一个将死之人,嫁到北域那个地方去?” 花娥跪下身挪开了她的酒壶,瞧着外头的宫人厉声道:“究竟是谁在殿下面前嚼舌根子?” 宫人们埋头不作声,自父王重病以来,这岁安宫与冷宫无异。宫中人其实什么都知道,这从民间寻回来的帝姬虽是王后嫡出,却比不上二公主受宠。 姜祈年拿过酒壶又斟一杯道:“怪他们作甚,要我嫁人的是母后。” 花娥伸手拿住了她手中的酒杯:“帝姬定是喝多了,奴婢去小厨房给您弄碗醒酒汤来。” 喝醉?她倒希望自己真会醉,可偏偏她酒量极好。 雪落无声,夜里岁安宫的宫灯亮起,屋檐下能瞧见雪落的痕迹。 她曲着一条腿,自在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鹅黄色的裙衫落在地上,散开成花的形状。 她慵懒的声音问道:“花娥,你说北域的雪会比这还要大吗?” 屏风后传来的却是男子清澈的声色:“柳絮因风起,北域此时应是鹅毛大雪,千里冰封。” 姜祈年昏沉的意识一下清醒过来,猛然坐起身子。 隔着屏风,仍可见到少年板正躬身的轮廓。 她低头瞧着自己一身纱罗小衫,披了件水红的裙衫,慌乱坐正身子。 “谢大人怎会深夜来访?” 谢展抬眸,岁安宫到处都是灯,暖光从女子身后照来,勾勒出女子朦胧的轮廓,云鬓半解落在女子的胸前。 少年急忙低下头,脸色如醉道:“公主身边的花娥来传话,说公主有事要召见我。” 花娥?这大半夜的自作主张把谢展弄来做甚。 花娥此刻正躲在门后偷听,帝姬养这玉菩萨多日,说是面首倒像是来当祖宗的,每日好吃好喝供着,眼下正是需他投桃报李的时候。 姜祈年盯着屏风上的影子:“谢大人可会饮酒?” 少年的头埋得更低:“微臣不胜酒力,而且微臣与公主独处一室,若再饮酒怕……” 也是,先是将人关在屋子里,而后又要喝酒,这怎么听都是占便宜的事。 姜祈年双颊发烫,怕是在谢展眼里,今日是故意诓他服侍的。 姜祈年清了清嗓缓解这气氛:“谢大人不必紧张,今日就只是寻常聊天。” “那公主想聊什么?” 姜祈年想了想:“不如我同谢大人讲个之前遇到过的案子,也同这雪夜有关。” 姜祈年从床榻走下,怕他听不清,踮着脚走近这屏风前,二人坐在屏风两侧的青竹蒲团上,影子错落着并肩。 她娓娓道来:“那时的我跟师父学验尸不久,年少自傲,觉得自己学有所成,一心想要匡扶正义。有一日我在义庄外遇到一个老妪,她的女儿死了想求我师父验尸,师父出了远门,我私自应下了。” 少年听得很认真。 “死者是个十六岁的姑娘,被发现时全身上下的衣物都被脱光了,赤裸地躺在雪地之上,是个小混混发现报案的。” 她讲故事时的语气总是那般温和:“姑娘的母亲是个可怜人,腿脚不利于行,前些日子又得了咳疾得每日服药。得知女儿去世的消息更是一夜白头。” “死者是如何死的?”少年像是对这故事异常感兴趣。 “我查验过,死者的身体上并无被侮辱的痕迹,可这太奇怪了,那是谁脱了她的衣服?所有人都怀疑那个小混混。”姜祈年眸光闪烁,“那老妪跪在地上求我,求我无论如何都要将他绳之以法。” “我很纠结,因为只要验尸结果上的几个字我就可以让那犯人定罪,这个时候有人送了封信给我” 屏风后的少年眉间微微一动,抬眸正视着朦胧的影子。 “他说,雪地裸尸其实是人在寒冷濒死之际,会感觉全身滚烫,而这时的人就会主动把自己的衣物脱去。” “后来呢?”谢展问道。 “后来,我将此事告诉了我的师父,师父狠狠责罚了我。而后找到了那姑娘真正的死因,原来她是为母亲上山采药,因几日大雪迷失山林之中,才被活活冻死。” 屏风那头的人说道:“盗跖之徒,有时不取金;伯夷之侣,或行不轨。” 姜祈年颔首:“我很感谢那个人,是他救了那个小混混,也救了我。而后我不再心浮气躁,每次验尸也都谨慎细致,复验多次,我渐渐明白,真相不该是臆断,而需用心去寻找。” 烛火映在少年的深眸之中,宛若萤火点点。他直视着屏风后的女子,原来,这些年写信给他的人是公主。 屏风上的图案像是落入清水的墨汁,逐渐晕染开,变化着图案,变成了一尾生动的鲤鱼。 此刻的二人仍旧隔着一个屏风,心境却早不似当初那个雪夜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鬼店(千年冰尸杀人案) 水路过后再一路北上,大概还需十日车程。马车颠簸一路,遇到风雪后就只能慢慢前进。 靠近北域,尚未到那极寒之地,谢展就已裹上一身玄色的狐裘大氅,暖帽上又罩上一层雪帽,护得严严实实。 这样子倒让祝余想起他养的小白,也是通体黑色毛发,迥然的目光如今看来也有些相像。 “怎么了?”谢展掖了掖雪帽,露出的半张脸上疑惑不解。 祝余嘴角上扬,仍旧目视前方:“没什么,只是在想谢大人是谢猫,怎还会那般怕冷?” “姑娘怎也和阿朗学得没正经……”谢展嘀咕着,顺手将自己的手炉塞到她手里,自己缩到一旁,“这冰天雪地里最易冻出病来,姑娘别大意了。” 相比他俩,祝余这一身确实单薄了些。青麻做的夹棉袄子,披上一件羊皮裘,白色的衬裙内套上膝裤,这种叠穿显得人圆鼓鼓的,笨拙可爱。 这些是她平日过冬所用,虽比不上宫中用的白貂皮袄和狐裘,但寻常百姓不求衣服好看,只要能御寒抗风就成。 夏清朗翘起腿,熟练将那裤腿塞进靴筒里道:“这地方还真不适合人久住,这天别说去找千年冰尸,我看我再待下去,我要冻成冰尸了。” 夏清朗说的不错,眼下就要入夜了,暴风雪中更是难行,得赶快找一处落脚才是。 祝余掀开帘子,一股寒风裹着雪趁机钻进,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瞧见远处火光闪动,那应当是一个客栈。 她朝车夫说道:“这雪越来越大了,马车也难行,您就在前头客栈停下来,咱们也好歇歇脚。” “那儿?”车夫摇头说道,“姑娘,我劝你还是别去那个地方。” “这难道是家黑店?” 车夫驾着马叹道:“那可是家鬼店。” 夏清朗凑过脑袋,鼻子已经通红:“别管是什么店,您行行好把我们送过去,不然别说会闹鬼,今夜咱们都要冻成鬼了。” 车夫也是无奈,只能将他们送去那鬼店中。说实在的,这方圆百里都是冰山,这一家客栈开在此处确实奇怪。 走进客栈,迎面而来的暖气让人缓过劲来。 “此处确实没什么人。”祝余四处张望着,除了他们,这店里确实没一个客人。不过想来也很少有人会往这北域跑,除了西羌人。 “客官可是要住店?”店小二揉了揉眼,倒是热情,立马为他们沏了热茶。 夏清朗低声问道:“小兄弟,我可听说你们这里闹鬼啊?” 店小二神色一变,放下茶盏,顾着四周坐下道:“客官,其实也不是咱这店闹鬼,是这地方有个传说。” “怎么说?” “咱们这儿的人都叫她雪女娘娘,相传雪女娘娘是个貌美的女子,因她的夫君和孩子冻死在雪中。每到雪夜,雪女娘娘就会出来为他的丈夫孩子勾魂藏尸。” 祝余喝着热茶,心中一笑,这些鬼怪之说真是有趣,故事中的女子大多美艳动人,纯洁无瑕,却总要为了男子变成厉鬼。 夏清朗听得入神:“勾魂我能理解,这藏尸又是什么?” “这勾了魂,人不就死了,雪女娘娘就会将尸体藏到冰里。” “冰尸!”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喊出。 正当气氛紧张之际,外头的大门突然开了,风雪发疯一般扑了进来。 地面上渐渐长出一个高大的人影,众人屏息以待。 进来的自然不是雪女,而是个身材高大披着狐裘的男子,髡发样式应当是个西羌人。 他牵着的是个身着绛红云纹披风的女子,那女子戴着面纱,一双眼妩媚灵动。 身后应是他们的随从,他带着些许口音道:“掌柜的,我们是北域来的商队,要住店一晚。” 掌柜闻声这才从后头走了出来,他拄着一根棍子,眼睛用黑布蒙着,是个瞎子。 他声音嘶哑沉重:“宝财,贵客上门,快去将厨房备的酒菜拿上来。” “来了!”宝财转过头低声同他们嘱咐,“客官你们随意,有什么吩咐我就是,只是一点,今日是雪夜,你们千万记住,子时后不要出门!” 谢展的目光跟随者进来的西羌人,这商队规模不小少近百人,与其说是商队,更像是这二人的护卫队。 “怎么了?”夏清朗问。 “这些人应该不是商队。”谢展说出猜测,“南靖与西羌的和谈就在五日后,或许他们是来和谈的西羌王室。” 祝余思量道:“我同意谢大人所说,你们瞧那夫人虽用轻纱遮面,穿着朴素,但她耳垂上却留下了一个很大的耳痕。我听说西羌王妃日常要佩戴大圆金环,久之会留下如此痕迹。” “西羌的王室?他们不去官驿,怎会选在此处歇脚?”夏清朗不解。 祝余也不明白:“也许是恰好遇上了风雪。” 谢展摇头:“不对,祝姑娘可瞧见那瞎子掌柜给他们上的酒菜?自这些人进来后,掌柜没询问过他们半句,却能知他们想要的酒菜。” 祝余侧过头:“你是说,他们认识?” 谢展也说不清这感觉:“只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老谢你每次说这话都没好事发生!”夏清朗打断道,“别总疑神疑鬼的,就算认识又如何,这北域本就有很多西羌人来往。” 是啊,也许是他想多了。 入夜后,寒风拼了命地从门缝窗缝里钻进,像极了女人的哭声。 夏清朗一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白日里宝财说的那话,雪夜越是安静,心里就越是发毛。 他侧躺着,忽而窗边闪过一个黑影,随后那黑影逐渐变大,缓缓靠近了他的门。 他瞧着漏刻,眼下刚好子时一刻,不会那么倒霉吧? 夏清朗一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听得见房门被人打开了,雪女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另一只手摸索着抓到左侧放着的瓷枕。 呼吸声越来越近,甚至感觉扑到脸上。 夏清朗一脚踹开被子,蒙在那黑影身上,抡起瓷枕就朝着那黑影砸去。 那黑影好像也没来得及反抗,两下就被按倒在地上。 第一百四十章 抓鬼(千年冰尸杀人案) 众人听到这响动,纷纷赶来。 谢展是第一个进房的立马将烛火先点上,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夏清朗全身压在那被子上,看样子被子里应当抓了一人。 阿朗得意道:“老谢,我今日可逮着这个雪女了!” “雪女?”祝余半信半疑将那被子掀开,却见一张熟悉的脸。 “让开!”她一把推开夏清朗,将那被子里的女子扶起唤道,“阿笙?阿笙……” 这雪女怎么变成司徒笙了? 夏清朗得意的眼神转瞬即逝,慌张地瞥见手中的瓷枕,忙放到身后解释:“我,我不知道是她啊,我就看见一人鬼鬼祟祟到我房里,我以为是那雪女夺魂。” 祝余双手将司徒笙抱到床榻上,并未责怪阿朗只是说道:“应该是伤到了头,快去找医师来。” “好!我去我去。”夏清朗自告奋勇。 谁知推开门,就见到方才西羌人身旁的那个护卫立在门口。 他盯着屋内询问:“出什么事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夏清朗本想一把推开他,谁知他纹丝不动,着急问,“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醒一句,这大半夜你们几个不睡,我们还要休息。”他的余光又往房内一瞥,也没多说,径直回屋了。 谁知他前脚刚走,后脚又跟上来一黑瞎子。瞎子那张大脸出现在他面前时,愣是把他吓了一跳。 “我说掌柜的,你走路怎么没声?”夏清朗安抚着胸口。 瞎子掌柜沉声道:“公子,今日宝财应当提醒过你们,过了子时就不要出门了。” “我自然知道。”夏清朗一时解释不清楚,“是这样,方才发生了些误会,掌柜你可知这周围何处能寻到医师?” “医师?”瞎子冷笑一声,“公子先不说此处是荒山野地,就说那外头的暴风雪,这会儿出去可是会没命。” 夏清朗毫不犹豫道:“掌柜你别管这些,你就替我寻匹最快的马,我要进城!” 话落,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 “你们是在找大夫吗?”对面的房门打开,是个身披白色狐裘的公子,双眸单纯看向他们。 夏清朗激动走到他面前:“公子,你,你是大夫?” 那公子长得文质彬彬,表情有些木讷点头如实道:“是,在下在北域有个医馆,这几日刚好来此处寻药材,方才听到……” “打住!”还没等人说完,夏清朗就拉扯着他进屋,“劳烦大夫您先进去,瞧瞧我朋友的伤。” 他正想关门,只见瞎子掌柜阴沉的脸盯着他:“公子,我再提醒一句,入夜了,千万别发出声来,否则我可保不准会发生些什么。” 夏清朗合上门,被那瞎子说得后背发凉,转过身来,真正让他发凉的是躺在床上昏迷的司徒笙。 少年医师为她施针,快准狠落在人中、合谷、百会穴,快速为她除去了恶血,司徒笙眼皮微动,是清醒过来了。 “我已为她醒神无大碍,好在下手之人没用什么气力。” 夏清朗听到这话不知是该庆幸还是生气,只是喃喃道:“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少年医师起身:“若无其他事在下先回屋了,让这姑娘静卧一日,明日去城中找大夫开些当通窍活血的药,调理一下即可。” “多谢医者。”谢展拱手谢道。 待到那人离开,夏清朗双膝跪在床前:“祝姑娘,都是我不好,差点害了司徒捕快,就让我留下来照顾她。” “夏兄想不必自责,今日之事发生得太过凑巧。”祝余反倒安慰起他来,“放心,我会照顾好阿笙,夏兄同谢大人先回房吧。” “可是我……”夏清朗跪地不起,满眼愧疚地耷拉着脑袋。 谢展拽着他的胳膊起来:“好了阿朗,方才医师说过司徒姑娘需静养,你先回去,明日再真诚过来道个歉。” 夏清朗怕的是明日,司徒笙要知道真相,定要把他剥了皮抽了筋。 司徒笙也是遭罪,赶路遇上暴风雪,这好不容易到了客栈还被打了一顿,昏昏沉沉醒来已是第二日晨。 她瞧见趴在她床边祝余,努力撑起身子抓住她的手臂:“小余儿,小余儿……” 祝余缓缓睁眼,清醒过来,看着她的脸问:“阿笙你醒了,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司徒笙捏着脖子道:“还行,就是脖子有些疼。” “对了,你怎么到这里来?” 司徒笙回想着昨夜说道:“我是昨夜刚到这儿的,本想着来找你,谁知推错了房门。然后,好像还被那人揍了一顿。对了,到底是谁偷袭我,我定要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此时正在熬药的夏清鼻子一痒。 祝余尴尬一笑,扯开话:“你不是在清河,怎么会到北域来?” 司徒笙拉上被子缓缓说道:“小余儿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个从北域来的小药童叫雪臣,在往生义庄住过几个月。” 祝余点头:“我当然记得,那人还是师父带回来的,我还记得他为人老实憨傻,总被你欺负。有一回你非拉他和你拜把子,他不愿你还把人打了。” 司徒笙眼眸闪烁:“那是他自己没站稳。当初他虽没同意认我这个大哥,但他答应过我,会把北域最珍贵的雪莲送给我。” 祝余不解:“所以,你去北域是为了寻他还是为了雪莲?” “都不是!”司徒笙认真道,“其实你们离开后,我一直在想,当捕快固然是我一直想做的事。可就像刘芳一样,我不能局限于清河这一方地,或许趁着年少该去外头看看再回来。” 祝余闻言欣然一笑,吹了吹汤药喂到她嘴边:“那你早该和我说,一路上也好有照应。” 司徒笙喝了一小口,皱起眉头道:“眼下你是同谢大人一起办案,这万一有公事,我也不好打扰。” “傻子。”祝余将她的被子掖了掖,“瞧你那衣服带的单薄,今日进城给你买些厚实的。” 司徒笙拦腰抱住她:“我就知是小余儿对我最好了。” 话落,屋外传来一声惨叫。 司徒笙一下反应过来:“这声音,好像是昨天偷袭我那人的!” “夏兄。”祝余眼珠一转,放下汤碗嘱咐道,“阿笙,你先别出门,我去去就回!” 第一百四十一章 冰尸(千年冰尸杀人案) 祝余和谢展几乎同时推门而出,二人相视一眼,这声音应是从后院传来的。 待他们匆匆赶到,夏清朗与店小二宝财都已面色青白站在院中。 “出什么事了?”谢展问。 宝财惊恐游离的双眸缓过神,抬起胳膊,指向面前的冰窖道:“里面,里面有冰尸!” 冰尸?二人心口顿了顿。 风雪已过今日本是个晴天,却要比昨日更冷,冰窖外有扇木门敞开着,外头的阳光照不进里头,里头黑漆漆的透着阴冷之气。 众人提着胆子缓缓靠近冰窖,祝余见过皇宫的冰窖,那是建于地下阴冷避光之处,但此处的冰窖却是浑然天成,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洞,后面依着冰山,里头存放的都是客栈平日用的菜肉瓜果。 “小心地滑。”谢展示意着地上随处可见的冰渣,地面和四周的冰壁几乎能倒映出人影来。 祝余蹑步上前,越过一道冰墙,阴风从这冰壁中渗出来,外头的木门因风吹过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让人脊背紧绷。 她环顾这冰洞,眼神不经意间瞧见一个黑影,脚步顿时停下。 朝着那黑影凑近,冰块内的反光渐消,她低下头,一双惊恐的眼正与她对视。 祝余心跳快一拍,抓住一旁谢展的大氅,沉声道:“人在这里。” 少年见状也秉住呼吸,弯下腰用衣袖抹去冰壁上的白雾,方才看清楚那人的脸,正是这间客栈的掌柜。 宝财畏畏缩缩跟在后头,见到掌柜的脸,又双腿疲软地倒在地上。 “祝姑娘,怎样,是不是有冰尸?”夏清朗捂上眼探着脚步向前。 祝余蹲在谢展身侧,仔细观察道:“死者是这客栈的掌柜,跪地封于冰壁之中,双眸睁大口微张呈惊恐状,应该是在死前看到过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可掌柜的是个瞎子。”谢展道。 是啊,瞎子怎么会看到什么被吓死呢? 祝余摇头,又问道:“大人觉得死者眼下这跪地的姿势像什么?” 谢展观察思量道:“死者双腿弯曲跪地,双手合十于胸前,头微仰,更像堕入地狱之人在祈求佛陀的宽恕。” 是,这像极了壁画中的忏悔者。 宝财瘫坐在地上,指着那冰壁里的掌柜神智恍惚:“一定是雪女!昨夜惊扰了雪女,是雪女来夺魂藏尸了!” 祝余一叹:“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神之说?” “祝姑娘,这话也不能说的那么绝对,或许真有雪女。”夏清朗摇头,“今日我本想来冰窖拿些菜亲自为司徒捕快做早膳赔罪。谁知来时,这门紧锁着,我透过门缝一看,谁知就瞧见冰里有具尸体,吓得我不行。” 宝财缓过劲来道:“是啊,我在厨房听见公子的声音赶来,但这门在里头上了门闩,我二人没办法只能撞开了。” “是啊老谢,我当时虽吓坏了,但我检查过这冰窖里没有别人。” 谢展走到那木门旁,地上确实有断裂成两段的门闩,他蹲身小心将碎片捡起放在白布之上,眸光一闪。 起身说道:“如果真是这样,这就是一起密室杀人案。” 倘若不是雪女作祟,那凶手是如何制造密室,如何将尸体藏到冰壁之中? 众人还在思虑着案件,冰窖口忽而探出一个脑袋,冻得满脸通红,吸着鼻子大声道:“出什么事了,大早上的?” 雷武德一瞧冰窖里的这些人,脚步差点一滑,话都差点说不利索:“怎么,怎么又是你们?” 这话应该是他们问才对,这雷武德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雷武德了解了前因后果,目光投向谢展道:“这么说,谢大人是怀疑掌柜是被人杀了的。这掌柜是个瞎子,也许是他大意,不小心将自己锁在了冰窖中,被活活冻死呢?” 要说自己锁在冰窖或有可能,但此人的尸身可是封在冰壁之中,总不能人死后自己跑了进去。 谢展沉住气说道:“雷将军,眼下还未验过尸,尚不清楚掌柜真正的死因。刚好我刑部的仵作在此,烦请将军通报官府即刻主持验尸。” 此处不比清河,刑部无法直接插手此地的命案,按律命案发生后需由当地官府亲自指派仵作验尸,且要由县丞以上的官员主持。 雷武德虽有这主持的权力,却丝毫不想配合:“谢大人,你让一个女子来验尸,是觉着我北域无人吗?尸体我会派人运回城,就不劳谢大人费心。” 运回去? 祝余闻言立即拦在他身前,拱手道:“北域人才济济,自有像雷大将军这般足智多谋,英勇善战之辈。但南靖律例中有明文规定禁止移尸,尸体应尽可能在原地检验,以防证据丢失。” 雷武德不屑笑道:“小丫头,别拿这种事来吓我,这里是北域。” 谁知祝余丝毫不畏惧,反倒更近一步道:“就算是北域也是我南靖国土,理应守我南靖律法。将军觉着是与不是?” 雷武德一大将军被这小丫头说得不占理,有些犹豫起来。 “说的好啊!”身后传来清脆的掌声,褚明冲一身黑色狐裘披风显得气势十足。 “姑父?”谢展更是想不明白,此处不过是路过的一家寻常客栈,西羌人,雷武德还有姑父为何都会聚在此处。 褚明冲见他疑惑解释道:“言明啊,家主传来书信说你来北域看望你大姑,你大姑可是日日担心你,我这一听到消息就来接你入城了。” 谢展躬身作揖:“多谢姑父关怀,只是眼下发生了命案,还请姑父即可下令先验尸再进城。” “这小丫头此前在清河见过一面,是有些能力,只是……”褚明冲瞧着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觉着这姑娘身上透露着贵气,与众不同。 他余光掠过冰壁里的人,话锋一转道:“言明啊,这或许真就是个意外,这冰窖的木门是从里面下的闩,只可能是死者自己锁了门,难不成还真有雪女在里头杀了人,鬼魂飘出去的道理?” 谢展却自信道:“有,我能做到。” 第一百四十二章 密室(千年冰尸杀人案) 谢展将方才那白布打开,里头是方才在门口拾的门闩:“诸位请看,这就是证据。” 数个脑袋凑近一瞧,这不就是个断了的木段,有什么问题? “这能说明什么?”雷武德不屑一笑,抱着双臂道,“这不就是那小子和店小二进门时给撞断的。” “是断口。”祝余一直盯着观察,“若门闩是被人撞开,这里的断口应是毛糙不规则的,可你们看,这两块门闩断口处平整,更像是用利器劈开的。” 有人利用门闩作假? 雷武德挠着脑袋又不明白了:“这么说,这门还不是他俩撞开的,是有人在里头劈开的,那能做到的真的只有鬼魂了。” “雷大将军,我懒得说你,你这……”夏清朗欲言又止,随后解释道,“老谢和祝姑娘的意思是这门闩在我们撞门前就是断的,凶手如此做,是为了伪造成门被撞开的样子。” “那也说不过去啊,既然没有门闩,你俩当时为何打不开门?”雷武德最讨厌被说蠢笨,脸涨红看向一旁的祝余,“丫头,你那么聪明,你说!” 祝余想了想,还是摇头道:“雷将军,其实我也不清楚。” 雷武德闻言得意挺起肚子笑道:“瞧见没,她那么聪明,她也不知道。” 谢展看向身后道:“宝财兄弟,可否帮我准备一壶温水?” 宝财虽不知他想做什么,但还是立刻应下跑去准备了。 “诸位,接下来还请大家移步冰窖外,我会告诉大家,如何不用这门闩将此门锁上。” 待宝财将温水取来,谢展小心翼翼将那壶温水倾倒在门缝之间,由于门缝极小,一瞬间就能瞧见神奇的一幕,门与框竟冻成了一整块冰坨。 褚明冲见此不由惊呼:“竟是这样!” 谢展又将四周的缝隙皆用温水浇过一遍,整扇门若不细看确实看不出差别。 少年看向雷武德道:“雷将军可否帮忙试试?” “这有何难!”雷武德大掌一放用力一推,竟真的没有动静。 他改换了姿势,用手臂撞击,直到撞到这第三下门才打开。 雷武德瞠目结舌:“这,真就和锁了一样啊!” 谢展将手中的温水拿起,解释道:“冬日采石的工匠会在岩石的缝隙中灌入水,待其结冰后就会膨胀,岩石因此撑裂。古籍中也有记载,极寒之地可用此法冰封城门以抗外敌。” 如此说来,这冰窖的门根本没有下闩,凶手是利用北域天气特点,将温水浇注形成的冰封。 而此后,夏清朗与宝财将这门撞开,无形破坏了冰封的痕迹,大家也只会注意到地上断裂的门闩了。 祝余瞳孔骤然一亮,心中畅快道:“难怪,我们刚进冰窖时地上会有那么多冰渣。” 谢展眼底是温柔,朝她点头。 “言明啊,看来是姑父小瞧了你,刑部这些年没有白待。”褚明冲拍了怕他的肩,语气却转而试探问,“只是,你觉得这凶手会是谁?” 谢展只是恰好读过冰封之法,破解了这密室,如今一没验过尸,二没盘问过涉案人员,怎能判断出凶手是何人呢? 他想了想才说道:“昨夜子时一刻,我们曾见过掌柜,那遇害时间应该在子时一刻到今日辰时三刻,在这个时间内所有在客栈的都有嫌疑。” 宝财忽而想起什么说道:“对了,昨日有一群西羌商人来住店,我记得是今早卯时一刻离开的。” 听到西羌人三字,褚明冲的反应有些不对劲,眉头蹙在一起,吩咐道:“武德,林仵作是否在此?” 雷武德反应过来:“在,他时常来附近采药,今日一早,我还见过他呢。” “好,你让他过来。”褚明冲沉声道。 他这前后言行让人看不明白,方才他极力抗拒验尸一事,为何眼下一听西羌人却又提出让仵作验尸? 还有他口中的林仵作,此人也在这客栈之中,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远处一个少年走来,那一身白色狐裘让夏清朗一眼认出他来,此人正是昨日出手相助阿笙的医师。没想到,他也是仵作? 少年面色淡白,一眼就看出血气不足,浑身上下裹得比谢展还严实。他佝偻着背,生怕北风钻进衣服把他吹走一般。 夏清朗怀疑道:“就他这样的,还能验尸吗?” 谁知他走到冰窖之中,见到尸体时眼眸瞬间变得不同,有神多了。 他脱下披风,里头是件素色长衫,嘴里咬着布条将袖口紧紧缠缚在一起,又在胸前围上了一块油布。 祝余瞧此人这身行头定不是什么花架子,毕竟仵作的行头不在花哨,要遮避尸秽,更要利落便于验尸。 林仵作顾着四周说道:“褚大人,今日府衙的书吏不在,可否请人帮忙记录?” 褚明冲随意道:“你自己选一人吧。” 林仵作那双目早已锁定一人,走上前恭敬问道:“听闻这位姑娘也是仵作,不知可否帮忙记录这验尸格目?” 祝余倒没想到此人会找自己帮忙,想了想还是欣然应下。 好在祝余平日本穿得一身利落,将披风交于夏清朗又问道:“宝财,可否再劳烦你寻一朱砂笔再拿笔墨和纸来。” 寻常验尸记录需用到两色,朱砂来标记尸体伤痕,黑墨则是来书写伤痕的内容。 林仵作抬眸与她对视一眼:“姑娘,那我们开始了?” “好。” 二人都熟知验尸流程,此间相谈言语也干脆。因怕尸体破坏,二人只能人手一把冰铲顺着冰面上的裂纹,轻轻敲下冰块。 林仵作的余光瞥见这女子将那敲下的冰又都仔细放在木盆之中,疑惑问起:“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祝余道:“冰块化成水后可用于验毒,又或许里头还有别的线索。” 他倒是没想过这点,赞许道:“恩师曾说过仵作这行讲究心细,看来姑娘做到了。” “如此巧,我师父也说过一样的话。”祝余笑道。 夏清朗见这场面,不由感慨道:“老谢,咱都瞧过祝姑娘验了那么多次尸,还是头回见两人合作那般合拍默契的。” 谢展目不转睛,耐人寻味的语气道:“我同祝姑娘看上去不合拍吗?” 夏清朗闻言愣了一下,随后赶忙回道:“合,这当然合,这必须合……” 他不禁心中感慨,老天开了眼,老谢也成了会说这种话的人,当真是堕落了,疯狂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合作(千年冰尸杀人案) 一炷香过后,众人协力将四周冰清除,并把尸体转移到木板之上,虽说是冬日但这一趟折腾下来二人已是满头大汗。 由于寒冷,尸体尸僵比寻常更严重,只能维持着手脚蜷曲的状态。 眼下,终于可以正式开始验尸了。 祝余活动着发酸的胳膊道:“好在这尸体是藏于冰壁之中,尸体上的痕迹应该还保存完好。” 林仵作在一旁搓着冻红的手指,向手心哈气道:“就是此地太冷了,得快些验完,否则我们长久待在此处也会冻伤。” 她转过头看向谢展的方向,谁知谢展也在看着自己,她活动着的胳膊松懈下去,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眼神。 但谢展却黑眸骤然一颤,眉头锁成一团,步步朝她走近。 “谢大人?”祝余试图叫住他,可他却像入了魔,她意识到此事不对劲。 谢展在与她擦身过后,还在自顾自向前,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 他盯着的并非祝余,而是方才他们二人挖出的冰窟窿,乳白色的冰中似乎透出一些不寻常的黑影。 他心中忐忑不安,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涌上心头。他缓缓抬起手,用袖子擦去冰上的雾气。 是一只手! 谢展后退了两步,目光却依旧紧盯着,手臂落下沉声道:“这里,还有一具……” 一具什么? 众人回过头,所有人的汗毛都在此刻竖了起来,那双手就像是从地狱深渊而来,干瘪骨节分明的五指蜷曲着,像在抓着什么。 他们不敢靠近冰壁,不敢去想那双手之后又是什么? 谢展灵光闪过,跑出去将方才的温水茶壶拿进来,铜壶尚留有余温,他用这壶底轻熨过冰面。 渐渐的,白茫茫的冰中,那物体变得愈发清晰,轮廓、四肢、五官宛若从水中浮出般…… 这是一具披着兽皮、容颜娇艳的女尸! 而更让众人后背发凉的是,这女尸方才就在他们身后站着,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众人。 “是,是千年冰尸!”夏清朗起先喊出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身体早已吓得发颤。 祝余心头一顿,眼前这画面不就与她当初做过的诡异之梦一样?在这冰壁中立着一个女人,她在自己的梦里哭泣,那她究竟是谁,她就是北域的千年冰尸吗? 雷武德下意识看向褚明冲的方向,但这次他没有惊呼出声,相反埋着头不敢直视,似有难言之隐。 褚明冲见到这尸体的表情也是过于平淡了。 只有宝财全然表现出了那被吓坏了的神情,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不自觉痉挛跳动,他连连摇头:“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冰窖里怎么会有千年冰尸呢?” 难不成,这千年冰尸真的能随意在冰中移动? 祝余凑近了冰面,眼睛扫过尸体的状态摇头:“这不是千年冰尸。这具女尸虽皮肤干瘪呈暗褐色,但没有白骨化,甚至连她身上的衣物也未腐败,不可能是死了千年。” 林仵作摩挲着胳膊,虽然冷但还是凑近瞧了一眼道:“虽不是千年,但这女尸看上去也死去快十年了。” “十年?那岂不是昨日咱们吃的饭菜……”夏清朗捂着嘴干呕着。 宝财依旧不敢置信:“不可能!我家掌柜是五年前在此处建的客栈,如果这女尸在这里,他怎会不清楚?” “你家掌柜不是个瞎子嘛,瞎子定然看不到这些。”夏清朗倒是在理。 只是,五年前?祝余想不明白,此处荒郊野岭,又时常有暴风雪,过路的车马本就很少,这客栈建在此处必无法盈利,又如何坚持五年之久? 谢展分析道:“这冰壁足有三尺厚,若非今日因掌柜的尸体凿开冰洞,我想这藏于冰后的尸体永远不会被发现。” 宝财脚步不稳靠在冰上,自言自语道:“是雪女,一定是雪女回来报仇了!她要为她的丈夫和孩子报仇,所以来夺魂藏尸了!” 语罢,他彻底失神,拔腿就朝外头跑去。 褚明冲见状抬手吩咐:“这店小二被吓疯了,派人带他回去,让医师瞧瞧再问话。” “是。”雷武德应。 林仵作身子骨弱,才这些功夫就已经冻得浑身发抖,直到裹上他那件白狐裘身子才暖和起来。 他虚弱提议道:“褚大人,如今发现了新尸体,不如将这两具一起验?” 褚明冲蹙着眉,似乎本没打算在这里验,但还是问道:“你想如何验?” 今日,林仵作的目光一直盯着她,他弯唇道:“这位姑娘是刑部的仵作,想必能力不一般,可否请她帮忙验其中一具?” 褚明冲一眼看出他想要比试之意,无奈叹了口气道:“言明,这位林仵作是我北域最出色的仵作,曾帮着我破过不少案子,今日恰好你刑部的仵作也在场,不如让二人比试一番可好?” 还没等祝余开口拒绝,谢展先替她婉拒此事。 他仍恭敬拱手道:“姑父,若只是帮忙我想祝姑娘是乐意的。只是,侄儿以为仵作之职本该是为逝者寻找真相,若为争强斗胜,这府衙与斗兽场有何异,你我二人与那些座上看客又有何区别?” 此话一出,褚明冲陷入沉思之中,他一个多年在官场的老人竟没有这少年通透。 祝余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谢展他,怎会知她此时心中所想? 林仵作眼睛弯成一道弧,白狐裘显得他笑意狡黠了些:“谢大人胸襟之远我不可及,但我还想问问这位姑娘的意思?” 谢展看得出,此人就是冲祝余而来的。 祝余没有半刻犹豫道:“谢大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不过,林仵作如果只想人来帮忙,我自然乐意之至。” 林仵作闻言叹了口气,这事连夏清朗都看不明白了,褚明冲一个北域总督竟任由他手下一个仵作胡闹。 林仵作走山前将油布围裙递过去,笑道:“也罢,谁让我实在不喜寒冷,劳烦姑娘与我合作验尸。” 一番努力过后,冰窖中两具尸体静静对峙,而尸体旁立着一男一女两位仵作,而此番为他二人做记录的是画师夏清朗。 他们二人几乎同时开始喝报…… 第一百四十四章 验尸(千年冰尸杀人案) 但凡朝廷验尸现场,仵作验尸过程必大声喝报验尸所得,以防出现暗自蒙蔽之事。 原本该由朝廷发的尸格清单,今日只能由夏清朗现场作画标注,由谢展来做这验尸文字记录。 林仵作脸上皆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死者韩兆,年四十五,身长七尺有余,身着灰色夹袍,体无畸残。” 祝余用剪子将衣服从中剪开,再用木镊剥离女尸身上的衣物,由于这女尸在冰内保存多日,大部分布料都已紧贴在皮肤上。若要保存尸体和衣物完整,就需极为专注小心一点点将二者剥离。 她聚精会神边道:“死者女性,年约三十,身长六尺,身上衣物虽发黄,但可辨认出是件灰鼠小袄,绣有云龙纹样,耳坠用的是金丝嵌珠,生前应是位官夫人。” 林仵作瞥了她一眼,双眸迥然接着验道:“死者皮肤苍白,口微张眼中惊恐,头部无外伤,手臂腿部皆弯曲呈跪拜状,手肘脚腕处有勒痕,怀疑曾被人绑过手脚。” 谢展沉眸,手中笔停下,如此说来死者这诡异的姿势是凶手特意摆出来的,恕罪,凶手想要让他向谁恕罪? 林仵作都已开始判外证了,祝姑娘这边却还在观察,她想不通的是,为何一个穿着华贵的官夫人会被冰封在此处? 祝余回过神继续观其外证,边验边道:“死者皮肤如蜡,口鼻有冰渣,身上并无伤处。她双手张开,五指指缝残留有砂砾,应是生前落水后挣扎留下,死因初步判断为溺亡,还需进一步开膛验尸。” 林仵作放下手中的验尸刀,像是刻意放缓动作等她:“巧了,我这边韩兆的死因初步判断也是溺亡。” 也是溺亡?先是冰封在冰壁之中的韩兆,然后是韩兆背后的又一具女尸,二人死因也类似。看来,韩兆与这女尸之间必然有着关联。 谢展的眼中也在思虑着事,倒不是韩兆与女尸的关系,他抬眸看向的是这个面色虚弱的少年。这个林仵作的举止都像是故意试探祝姑娘的,他究竟从何处冒出来,又是何时认识祝姑娘的? “现在进行剖验。”祝余抽出腰间的柳叶刀,刀尖划过皮肤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林仵作喝了一口热水暖胃,手法也不输于她,同样是干净利落:“死者两肺水肿是溺亡特征,且胃中饭糜未化。子时回房时,我曾见过死者在楼下独自饮酒,如此推断,韩兆死亡时间应就在子时一刻到丑时一刻之间。” 此人果真厉害,能通过食糜推断死亡时间。 相反这女尸可就不好验,因常年冰封,剖验时刀锋容易打滑错位。好在她将力气收紧,利用左手压住皮表,右手执柳叶刀,稳而慢地滑下至脐下三寸。 她小心用木镊夹起肺叶报道:“死者肺部膨大气肿,留有泡沫状冰渣,符合溺死。” 柳叶刀继续划过胃壁,她用木镊取出其中冰渣溶于温水之中,随用银针试探:“银针未发黑,死者生前没有服毒。” 如此下来,可以判断二人的死因确实为溺亡,那么接下来,就是死亡时间。林仵作已快速将死亡时间推出,可祝余却在原地犹豫迟迟不张口。 褚明冲清了清嗓子问道:“祝仵作,验得如何了,这具女尸的死亡时间究竟是什么?” “死亡时间……”祝余手中握紧柳叶刀,抬眸道,“这尸身冰封已久,以此腐化状态难以准确判断。” 夏清朗为之担忧起来,祝姑娘还是头回验尸说自己不清楚情况的,这下可糟了。 雷武德笑道:“谢大人,看来这刑部的仵作名不副实啊,还不如咱们的林仵作。” 林仵作放下手中的刀,为她说道:“雷将军,方才都说了这并非比试。何况我是偷了懒,验了今早死去的韩兆,而这姑娘所验女尸已被冰封数年。若我查验,也是和这位姑娘一样的结论,无法准确推断。” 谢展道:“还请姑父查验近十年来的户籍失踪案卷,稍后阿朗会将此女的画像交到府衙。” 褚明冲闻言颔首道:“也好,既然尸体已验完,武德派人即刻带回城,按照这小兄弟的画像去寻人。” “是。”雷武德本还对夏清朗有所鄙夷,一瞧他那本子上的尸图傻眼了,竟与这现场所见一模一样,“你?” 夏清朗眼中闪过一丝骄傲道:“雷将军不必惊讶,就是随手所作。” 褚明冲本已走出冰窖,又想起一事回头嘱咐道:“言明,别忘了你此行目的,你大姑还在府上等你。” “是。”谢展怎会想到此番来北域看望大姑,这还未进城就先遇上了命案。 “阿嚏……”这冰窖过于寒冷,祝余又穿得淡薄。 谢展正脱下这狐裘准备为她披上,谁知一团白毛抢前一步按在了祝余的肩上,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她眼中尽是诧异:“林仵作,你这是?” 而那电光火石间,林仵作正张嘴想要解释,不料自己身上也披上了一件玄色的狐裘。 夏清朗在一旁看呆了,三个人愣是来回折腾那两件狐裘了。老谢这殷勤没献到祝姑娘身上,倒是给那姓林的顺手披上了,这算什么,关爱情敌? 林仵作愣在原地像极了一只黑山雕:“谢大人,你这又是?” 说实在的,就连祝余也看不明白了。 谢展轻轻拍着他的肩,自若道:“方才林仵作说过自己畏寒,可不要胡乱逞强。刚好我平日习武,气血足,冻一冻无妨,这件狐裘你就先披上吧。” 谢展不怕冻,这倒是件稀奇事。 林仵作打量起二人,忽而明白一笑道:“谢大人怕是误会了,这是我的师姐。” 师姐?祝余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师父除了自己和顾长柏外,难道还有收别的徒弟吗? 林仵作解释道:“我姓林,名雪臣,小时候曾向祝盛前辈学过一段时间验尸的技巧,师姐可还记得?” “雪臣?” 林雪臣闻声转过身,诧异讶然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姑娘身上。 第一百四十五章 雪臣(千年冰尸杀人案) 这一瞬,司徒笙的眼几乎要陷进那人身上。 记忆中雪臣是个小土包,眼睛细小,双颊红晕总是散不去,还挂着两行鼻涕,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面前的少年却面如冠玉,目光迥然,身姿更是挺拔自信。重逢时的欣喜一下转变为眼下陌生的尴尬,她敛起眼神,缓步到祝余身侧。 “怎么跑出来了?” 司徒笙拉过她的袖子,语气变得温柔,解释道:“我在房间等了你很久,怕你出事,就出来看看。” 她用余光打量着那人,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一旁正准备偷溜的夏清朗,忙喝道:“夏清朗!站住……” 怒火已经到在嗓子眼了,却瞥见一旁的少年,她竭力将后头那些难听的话又咽回去。 夏清朗抬起双手,睁开一只眼求饶道:“司徒捕快,我知昨日是我的错,但咱们能不能说好,别打脸。” 那少年并没看向她,难道是还没有认出她来?也是,过了那么多年。 司徒笙心不在焉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夏清朗早做好挨打的准备,一下傻了眼看向身侧,“老谢怎么办,我好像真把她脑子打傻了……” 谢展眼下也察觉到,司徒笙的注意力都在这叫林雪臣的仵作身上。 那件白狐裘最终的归宿还是落到阿笙身上,祝余为她系上说道:“阿笙,昨日救你的大夫就是林雪臣。” 昨日,是他救了自己? “林,雪臣……”司徒笙念过这名字,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抬眸又盯上那张脸,“我是司徒笙,昨日,谢谢你救我。” 听到她的名字,林雪臣神态未变,礼貌拱手道:“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多谢。” 姑娘?司徒笙错愕的眼神与他擦肩而过,心中滚烫的火苗一下烫出一个空洞。 从客栈出发一路向西北行,今日风雪已停,因而只需一个时辰的车程就能到北域。 只是此路狭窄,两处又是悬崖峭壁,积雪未融最忌打滑,谢展聚精会神驾车,不敢有丝毫马虎。 司徒笙自从离开客栈,就一直抱着刀,沉默无言地坐在原地。祝余了解她,她平日大大咧咧的性子,其实内心比谁都要柔软细腻。对于阿笙而言,朋友是最重要的。 “阿笙,我听说北域的酒和我们江南不同,这次一定要好好尝一尝。” 司徒笙挤出笑容搭在她手上:“我没事,这算什么。那顾长柏还是和我俩一起长大的,不也早变了。人活在世,又怎会一尘不变呢?” 阿笙如此说,除了宽慰她也是说服自己。是啊,人活在世每一天每一瞬都有可能不同,祝余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突然间,本是平稳的马车忽地一个急刹,她们二人没有丝毫准备,身体猛然向前摔去,险些要摔出去。 司徒笙扯开帘子:“出什么事了?” 前头有一匹高马,那人得意回头看向他们,此人是那两个西羌王室身边的护卫。 谢展的手因拉缰磨破了,沉声道:“山路狭窄,方才此人故意策马赶超我们,马受惊了险些就要坠到这山崖之中。” 夏清朗跳下马,表情愤然:“老谢,我去同他理论!” 还没等他们阻止,夏清朗已经抬起手理论起来:“我说兄台,没瞧见我们这马车行得好好的,你这半路赶上来是什么意思……” 他咕噜咕噜说了许多,祝余在后点头称赞道:“没想到经历了那么多事,夏兄是真的成长了,眼下气魄和胆量都不同往常。” 谢展眼中是欣赏:“是啊,以往遇到这种武功高强的,阿朗跑得比谁都快。” 话音未落,只见夏清朗挥舞着双臂朝他们跑来。 他两臂摆动着,生怕被那人追上:“你们西羌人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有种的,咱们比文!老谢,快,快救我……” 司徒笙拍上本就头疼的脑袋,抄起刀:“小余儿,让我去解决吧。” 面前的西羌人见帮手是个女人,更是狂笑道:“这瘦猴子打不过我,就找了一个女娃娃,你们南靖还真有意思,个个都是如此软弱无能。” “女娃娃怎么了?”司徒笙瞧见他腰间的弯刀,“阁下,我用的也是刀,不如咱们比试一番,若我赢了给我们让路?” “凭什么?” 司徒笙嗤笑一声:“你若不答应也没办法,打败你,这路自然宽了。” 话落两道寒光出鞘,杀气卷起寒风。二人飞步上前,双刀交汇处,迸出火星如流萤。 谢展眼中略过一丝担忧问:“真不用我去帮忙?” 祝余眼神跟随着司徒笙,沉稳道:“比刀,我还从未见阿笙输过。” 西羌人那刀形如弯月,那一刀刀劈在冰山之上落下弧光电闪。而面对这猛攻,司徒笙不挡,而是退步引他出招。 西羌人借势攻势更激烈,甚至几次都划开了阿笙的衣服。谁知阿笙一个旋身,右手刀舞无影,宛若游龙将他手中的弯刀破去。 听见清脆“叮”的一声响,弯刀落地,而她的刀还在发出刀鸣,就停在男子咽喉前一寸。 “怎得,还说不说我南靖无人了?” 男子见状额头冷汗落下说道:“好了,我认输,你们先走还不成吗?” 司徒笙收起刀,转身而去,得意道:“你们瞧,这关键时候还得看我!” 谁知那人一手撑在地上,擦去嘴角的血丝,双眸阴冷一沉,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意。 “小心!” 又一道寒光朝司徒笙飞去。 这紧迫之际,另一道寒光几乎同时发出,而当两道白光交会于此,那暗器被打落在地。 司徒笙毫不知情,只是抬头瞧见冰壁之上单手挂着一个人,此前竟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他们。 “师兄。”谢展朝他挥手。 那人身如轻燕,穿着宽松的大袖落地。 双眸如鹰紧盯着那人道:“此人是西羌皇子身边的贴身护卫,叫拓跋良,善刀剑与暗器。” 司徒笙打量着他:“你认识他啊?” 夏清朗替他说道:“司徒捕快你有所不知,咱大师兄可是知无不晓的暗器圣手。” “大师兄,你们是同门师兄弟?可你只会被人打啊……”司徒笙每每都能精准说到点上。 夏清朗一时语塞,指着射北望的脸道:“你瞧他长得那么无趣死板的脸,哪有我有趣!” 众人寒暄起来,那西羌人倒是会抓时机,打不过就趁此落荒而逃。 第一百四十六章 姑姑(千年冰尸杀人案) 射北望是因调查疫病一事来的北域,如今算来也快半月了。他是这些人中最不怕冷的,大冬天的还是穿着他那身大袖衫。 一路上,他将这半月以来调查北域的情况一一细说。 闻言,谢展反应过来:“我们在客栈那会儿见到的一男一女,应该就是西羌二皇子与二皇妃。” “皇子皇妃出行会住如此简陋的客栈?”夏清朗嘀咕着,他的怀疑其实没错。 谢展觉着不仅如此,方才遇到的拓拔良可绝非不小心未知,更像是有意而来阻他们的路,甚至动了杀心。看来,他们还未进城,就已经得罪了西羌人。 难道掌柜韩兆的死与西羌人有关? 射北望牵着马匹继续向前:“其实,此番西羌派人来是想与南靖重谈和谈细节的,他们想要回北域。” “这两国和谈多年,北域一直在南靖管辖下,西羌人为何会突然变卦?”祝余疑。 “我看他们是想以此挑起战争。”射北望眼眸犀利。 谢展其实也想不明白:“其实北域原本就是西羌地界,只是求和割下的地。但这夫蒙氏对南靖王向来恭敬求和,南靖这些年也给了他们不少好处,怎会突然主战?” 射北望摇头一叹:“西羌王前不久重病,西羌因这皇位之争已内斗多日。此番来的二皇子若不是为立功得民心,也不会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来。” “那朝廷这次派了谁来?”谢展问。 射北望眼中稍有些迟疑,随后道:“此人你们都认识,是黑甲大将军薛飞流。” 薛飞流?祝余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当年薛飞流确实被父王派去北域,而后北域兵乱他在那丢了一只手臂。而祝余与他二人也正是在他经历这些回宫后认识的。 也就是说,此番和谈一定会出问题,而薛飞流…… 射北望说道:“是薛飞流自告奋勇要来护送和谈金的,这次的和谈金可与此前不同,有足足五千两黄金。” 五千两黄金,这已是南靖能拿出最大诚意了。父王向来不喜战争,这北域百姓好不容易有了安稳的日子,再战百姓如何安居。 但父王也绝非会是任由西羌得寸进尺之人,他这或知此番胜算不大,才同意派薛飞流携黑甲军前来。一旦和谈不顺,即可号令边境战士应战。 射北望黑眸一动道:“对了,还有一事蹊跷。这次的和谈使还是褚明冲。” 褚明冲?十年前已经发生过和谈金丢失一事,南靖王竟还敢将大任交于他手。 若是此番和谈金丢失,西羌人可是会以此来挑起战乱,不可大意。 雪落后的晴天,入城后满街肃杀之意下透着浓郁是烟火气。 冰棱长短不一挂在墙头,一旁几个调皮的孩子用木杆子将它们打下,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们踩着冰渣笑声不断。 街边的粥铺与汤饼铺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周遭可嗅到松柴烧火的气息夹杂着米酒香。 “这和书上说的不同啊。”夏清朗嗅者炙羊肉的味道感慨,“他们不是说这北域是不毛之地,百姓苦不堪言,到处可见那冻死的乞丐…” 要不怎么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谢展边走边道:“其实这些年,姑父在北域一直忙着帮百姓修缮屋子,又与西羌人谈些生意,让这里的百姓都有谋生的生计。渐渐的,这北域才有了生气。” 总督府就位于北域的正南方,朝主街走去,拐过两个弯就找能到。这府邸的位置恰好能照到每日晨起的第一束光,故而屋檐上很少有积雪,相较其他地方也暖和不少。 褚明冲因和谈一事不在府上,是管家老陈携一众人在府前相迎。 “您就是猫儿少爷吧?” “额,是我。”谢展尴尬一笑,其余人听到也是极力克制住笑。 老陈倒是热情:“猫儿少爷老奴早就听夫人提起过您,说您自幼聪慧眼下都已当上了大官了,可有娶妻?老奴的小女芳龄十六,在闺中便仰慕少爷,您看……” “陈管家!我,我尚未有娶妻的打算。”谢展打断道,给了身后偷笑的人一个眼神。 “猫儿少爷这也到了岁数,也是时候要成家了。” 夏清朗不嫌事大勾过他的肩道:“是啊,老谢,陈管家说的对,这有夫人孩子热炕头多好!” 谢展转头看向射北望求助。 谁知射北望一本正经道:“我已经有夫人孩子了。” 一通寒暄过后,众人都随老陈入住西厢房,谢展一人则跟着仆从走进那内宅之中。 内宅中四周吹来的竟是暖风,听仆从说,这是褚大人特意为夫人放的炭火,就怕夫人冻着。 转进一处小院,里头开着一树腊梅,芳香扑鼻。 院子里放着一把摇椅,椅子上躺着一个女子。他记得,小时姑姑也常抱着他坐在摇椅上。 “姑姑。”他试探唤了一声。 谢韵侧过头,除了那胭脂落下的红色,整张脸泛着青白,姑姑的笑容永远是最和善的:“是小猫儿吗?快过来,快过来!” 他听着呼唤尤为亲切,走到她身前拱手作揖道:“是侄儿不好,这么久了才来看姑姑。” 谢韵温柔笑着摇头安慰道:“傻孩子,这北域地远极寒,姑姑倒是希望你永远不要来此地。” “姑姑不如同我一起回清河,祖父定会同意的。” 听到祖父二字,谢韵的嘴角流露出苦涩之意,缓缓坐起身子,却忍不住地咳嗽起来。 谢展担忧的目光扶着她:“姑姑,不要逞强,躺着休息就好。” 谢韵咳嗽了很久,才平复气息道:“小猫儿,你在谢家长大,就该知谢家最看重的是名声。阿爹他不肯认我,是怪我曾坏了谢家的名声。” 当年祖父极力反对她与褚明冲的婚事,姑姑却甘愿违背祖父之命与他私定终身,跑到这北域来。 她道:“如今,我已病入膏肓,不奢望阿爹原谅,只盼他老人家能安度晚年。” 墙角,有脚步声贴近。 月洞门中走出一白衣男子说道:“母亲该喝药了。” 谢展抬眸,这个白衣男子正是林雪臣。 第一百四十七章 养子(千年冰尸杀人案) 林雪臣是姑姑的孩子? 不对,他姓林,不姓褚,更不姓谢。 谢韵看出他疑惑,为之解释道:“我与你姑父多年未有所出,只有雪臣一个养子,平日也是将他当做自己亲生孩子对待的。雪臣自幼为我学了医,这些年我的衣食起居几乎都是他安排的。” 林雪臣将汤药小心吹凉,将汤勺递过去道:“母亲,今日的汤药会有些苦,我托人从江南带来了糖莲子,母亲此前不是说很想念这个味道?” 糖莲子?谢展想起当初被祖父责罚,姑姑每次去看望他,就会给他偷偷塞一包糖莲子,在苦中尝到的甜自会让人难忘。 谢韵努力吞咽下汤药,其实这药是否苦于她而言早已不重要。这些年来,她不知喝过多少种汤药,寻过多少名医,只可惜没有半点效果。 她拿起一颗挂着白霜的糖莲子,眸中如潮水缓缓涨起:“我还记得,你阿爹与你阿娘成婚时,喜桌之上放着一堆高高的糖莲子。你阿娘同我说,莲子莲子那是连生贵子之意。后来你就出生了……” 谢展微微发红的眼眶,说道:“母亲确实喜爱甜食。” 她顿了顿,瞧见谢展的神色,轻轻拉过他的手,手心一凉:“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这几日在姑姑这里住下。” 谢韵喝了药有些疲倦,侍女们扶她回房歇息。 谢展这才敢问:“林兄,姑姑的手为何会如此冷?” 林雪臣深吸一口气叹道:“我也是听父亲说起,十年前母亲曾不慎坠下冰河,当时侥幸生还,却不知这寒毒潜伏于体内。此寒症最怕冷,可母亲执意留在北域,久而久之寒毒已深。” 十年前,姑姑出事与和谈金丢失竟是同一年。 谢展想起信中所言,担忧道:“那姑姑的身子可还能恢复?” 林雪臣说道:“你放心,只要我找到雪莲制成那回阳饮,就能救下母亲。只是,这雪莲在冰川深处,那里可不是人去的地方。” 原来,他日日待在客栈就是为了在附近寻找这味药材。 “既然如此,我明日同你一起,早日找到雪莲姑姑的病也能快些好。” 林雪臣拱手感激,其实找雪莲多年始终未得,心中早已失了希望。只是一个期盼,或许能让母亲多撑一日罢了。 他出了内宅,想着带茶点去西厢看望祝余他们。 “师姐,我拿了些酒菜来,路途劳累可先垫垫肚子。” 阿笙闻言,从房内走出,瞧见是他淡然道:“小余儿去马车拿东西了,你过会儿再来。” “等等!”林雪臣将手中的食盒与酒壶递了过去,“这北域寒冷,此酒有驱寒温补之效,姑娘先收下吧。” 他倒是考虑周到,司徒笙平日可是最爱酒的。 她清了清嗓子道:“这是什么酒啊?” 林雪臣眼睛眯成一道弧线:“是北域特有的雪泡梅花。” 雪泡梅花? 阿笙眼前一亮,什么气恼早就抛之脑后,自言自语道:“我在清河就听说过此酒,传闻这梅花是于清晨带露采摘,且要含苞未放自带幽香。雪水用得是无根雪,最后加些岭南的荔枝蜜,清香扑鼻……” 谈及酒,司徒笙在他面前的话都变多了不少。 “司徒姑娘若喜欢酒,定不要错过今日的宴会。” “宴会?”司徒笙疑惑。 林雪臣缓缓将食盒中的菜拿出,边解释道:“西羌人来了,四日后便是和谈仪式。我南靖乃是礼仪之邦,自然不能失了礼数,褚大人就在今夜安排了酒席迎接外使。姑娘若是有兴趣可以一同去凑凑热闹。” 司徒笙对那些西羌人没什么兴趣,但要说起有好酒,她自然愿意去看看。 这北域的菜与江南不同,最出名的是这道羌煮貊炙,是西羌人独特的菜肴。 做这道菜要先是用猪肉熬成浓汤,再将煮熟的鹿头肉蘸着汤汁吃下,而后是烤羊,与寒江习俗不同,需整只羊炙烤,随后众人围在一旁用刀割下。 夏清朗咽了咽口水:“没想到老谢这姑父这么给面子,给咱们也弄了席位。” 十尺之外便是两国使臣席位,双方对面而座。这总督府地下有火道,用烧热的炭火,热气可久久不散,即便是在室外也能感受到暖意。 夏清朗探着脑袋望向前边的席位道:“不知老谢吃的和咱们有没有区别?” 谢展今日束发穿着肃然,神情也不似过往轻松。此番的宴会可没有阿朗以为的那样简单,西羌人想战自会想法子破坏这次的和谈。 祝余道:“大家今日还是少喝些酒,以防在这宴会上出乱子。” “这能出什么乱子?”夏清朗为一旁的司徒笙倒酒,“司徒捕快,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今日咱们交个朋友。” “多谢。”司徒笙接过饮下,目光却落在西羌人的席上,“小余儿,你瞧那个带面纱的女子,穿着打扮也不像西羌人啊。” “那是二皇子妃。”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射北望悄无声息落座在他们身侧。 夏清朗捂着胸口道:“大师兄,你走路就不能发出点声响来?” “抱歉。”射北望看向那女子继续道,“这位皇妃是南靖人,但在西羌深得二皇子宠爱,因而她的穿着打扮不用拘泥于西羌人的习俗。” “大师兄你既然如此神通,那你说说,这皇妃为何要带面纱呢?”夏清朗嘀咕着塞进嘴里几个枣子。 “这……倒没查过。” 祝余淡然道:“贵族女子常以轻纱遮面,当然也可能是她面部有伤亦或是想要……掩饰身份。” “我觉得祝姑娘说的在理。”夏清朗吸了吸鼻子道,“她身上很香,一定有问题。” “你还真不要脸!”司徒笙目光一瞥,挪远了位置。 阿朗无辜看向她:“我说真的,方才他们经过时,你没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是一种很特别的香气,我说不上来。” “你还亵渎人家皇妃,也不知上回被打得到处跑的是谁?” 司徒笙这么一说,倒是让祝余反应过来,在城外刺杀他们的拓跋良怎么没有出现? 第一百四十八章 寻药(千年冰尸杀人案) 宴会最后一舞是西羌刀舞,此舞在西羌又名凯旋之舞。是西羌人所点,看来这二皇子夫蒙城的心思昭然若揭。他要趁此机会,夺下北域,坐上那西羌王的位置。 而自古以来,刀舞总与那行刺扯上关系,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便是借这武舞行刺。 在宴会前,褚明冲与谢展就已做好了周全的准备,若有人敢行刺,必当场擒获。 果不其然,舞者刀光如练,他们步步紧逼,忽地人群中一道白光闪过,随之局面一触即发。 只听弯刀与剑铮铮作响,少年飞身执剑以抗,四周守卫转眼围住出入口,好一计引蛇出洞、瓮中捉鳖。 此人刀锋来势霸道,贴着谢展的鬓发擦过,削下乌发一缕,以为已占优势。 不知只靠蛮力,不会用巧劲,撑不住多久。剑光如影,少年借势弹开弯刀,随之一旋一刺,让那刺客瞬间慌了神。 而就是这时机,谢展左拳一下打在他右肩,他手中的弯刀落地,脚步不稳地后退几步。这少年分明看着不像是会习武之人。 黑衣人顾着左右,自知今日难以逃脱,又从袖中飞出一枚暗器,直朝褚明冲而去。看来他目标明确,是想在此宴会上解决南靖和谈官,从而破坏和谈一事。 不过,这暗器还没射北望的一半功力,谢展挥剑即可将它打偏。 但正当此时,一个白影突然间拦在褚明冲身前,他以身挡下了这暗器。 众人看向那白衣少年,那白狐裘瞬间被染红,随后少年虚弱跪倒在地上。 “雪臣!”褚明冲慌了神,大步上前扶住他喊道,“来人!快来人,去寻医师,快……” 林雪臣这突如其来的一挡,反倒让之前的布局都乱了,那刺客负伤趁乱逃脱,虽有人去追了但怕是追不上了。 不过此人用的弯刀与暗器,倒让谢展想起一人来,此前在路上袭击他们的拓跋良,今日恰好没出现在宴会上。 “雪臣,方才你实在太鲁莽了!可知稍有偏差,是会要你命的。”褚明冲责备道,语气中却是怜爱这个养子的。 林雪臣只是伤及手臂,但他那张脸还是黄白无血色,面露歉意道:“那暗器是朝大人来的,我受大人养育之恩,理应替大人拦下。只是,不知这耽误了谢大人的布局。” 林雪臣为姑姑学医日日在雪山中找药,又甘愿为姑父挡下暗器。别说是养子,怕是连有些亲生孩子都不会用心至此。 褚明冲对此也不再追究:“罢了罢了,人没事就好,不然你母亲知道了又该操心了。这伤口虽不深,但那暗器上淬了毒,这几日好好静养,乖乖服药。” 林雪臣撑起身子。坚持道:“可我,我明日还要为母亲去采药……” “不可!”褚明冲厉声打断道,“我说了多少次,那迷谷川内根本没有雪莲,不要再执着于此。” 谢展眸光一动上前道:“姑父,不如让我去?” 褚明冲脱口而出:“不成,谁都不许去!” 闻言,谢展狐疑起来:“姑父,雪莲是眼下唯一能救姑姑的药,即便希望渺茫,我们也不该因此放弃。” 褚明冲表情不自然,顿了许久,才坐下身道:“言明啊,你初来北域,尚不知那迷谷川的诡异之处。” 林雪臣咳嗽两声道:“大人难道是说千年冰尸的传闻?可我此前去了多次,从未见过什么冰尸啊。” “千年冰尸在迷谷川?”谢展眉头微蹙。 褚明冲深叹一口气,无奈解释道:“言明,你可还记得清河的张龙张虎?” “自然。”谢展答道,“他们是出了名的盗穴贼。” “这些年,有许多人想得到千年冰尸的陪葬金,大多有去无回。”褚明冲双手握拳道,“这两人是唯一见过千年冰尸的人,但最终还是死于非命。言明,听姑父的话,雪莲之事不要再提了。” 谢展回西厢的一路都在思虑着,若是张龙张虎是在迷谷川找到的黄金,那么也就是说十年前丢失的和谈金很可能就藏在冰川之中。 可此事姑父分明是知道的,为何还要用诅咒来吓他? 谢展想得太入神,一头栽到院子那棵梅树上。 “谢大人,怎么魂不守舍的?” 他侧过头,月光下照在祝余这身素白臃肿的衣服上倒有些像那从月宫逃入凡间的玉兔。 他随口提起,沿阶而上:“方才去看了林兄,他受的是轻伤静养几日就好。但我心中,还有一事举棋不定。” “大人可方便说来听听?”祝余将身后的酒递去。 二人坐在檐下台阶上,各自喝了一杯酒暖身,她将本是放在她脚边的火盆放到了两人中间。 火光映在少年的脸上,他道:“我姑姑寒毒发作,病入膏肓,林兄说能救她的只有迷谷川的雪莲。这迷谷川正是当初张龙张虎盗穴之处,姑父说去过那里的人几乎没有回来的。” 祝余闻言并未觉着害怕,反倒说道:“谢大人是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不该纠结于此才是。” 他会心一笑,全然将这句话当做是第一句夸他的话。 “姑娘可还记得,当初张龙张虎找到的黄金正是十年前丢失的和谈金。” 祝余颔首,似乎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是怕,这迷谷川藏着十年前和谈金丢失的真相?” 十年前,他的姑父褚明冲是这使团正使。难道和谈金丢失与褚明冲有关? 谢展睫毛结上冰霜说道:“如果是祝姑娘,倘若最后的真相会伤害到自己身边之人,你还愿去寻找吗?” “夜深了,该歇息了。”祝余闻言,松了一口气起身。 “姑娘,你还未告诉我答案?”谢展跟着走了几步木然道。 祝余停下脚步,眼如琥珀闪烁:“可大人已经告诉我了,明日你一定会去迷谷川。在大人纠结选择时,你的心早就偏向于去寻找真相不是?” 谢展在原地一笑,梅花落在他的手心,火红炙热地发烫。 真相即便是藏在这白雪之下,也终究会有冰雪消融,浮出水面之时。 第一百四十九章 陷阱(千年冰尸杀人案) 迷谷川其实离北域城池不远,就在此前他们路过的客栈再往北行十里,只是人们闻之皆望而却步。 此处之所以叫迷谷川,是因常有龙鸣裂谷的奇观。 传闻在迷谷川的地下藏着一条巨龙,过路人常能听见地底龙鸣声,运气不好遇上龙王发怒时,此地的冰川就会开裂成深谷,人一旦坠落深谷,就会落入巨龙之口。 “祝姑娘,你讲这故事可一点也不吓人。”夏清朗活动下胳膊,坐正身子压低声音道,“我听说的这个更恐怖,相传迷谷川内有座一千年冰尸墓,就是此前我们听到过的那个……” 夏清朗其实也是听管家老陈说起,有关这千年冰尸,其实多年以前真有人亲眼见过这冰尸。 据那人所说,这墓室藏于冰川之下,位于地府交界之处,四周黑暗无光,那阴气可是钻进人骨子里能吃人的。 那人跑出来已是半条命,而后留下一句话,他说:冰尸不是一具女尸。 “什么叫做冰尸不是一具女尸?”司徒笙眨着双眼认真问。 夏清朗挠了挠下巴:“这,这不是女尸就是男尸呗。” “要说冰尸我们也见过。”祝余思虑道,“在客栈冰窖中的那具。” 夏清朗觉得背脊又寒风阵阵:“你是说,那具尸体也是从千年冰尸墓里跑出来的?” 这越说越离奇。 “诸位……”此时身后忽而有个声音响起,将马车内所有聚精会神听故事的都给吓了一跳。 夏清朗瞪圆着眼,捂住胸口转过身看向他,眼中竟是无奈和惊疑。 “抱歉。”射北望拍上他的肩安抚了一下,随后说道,“我是想说,我们找到雪莲了。” 雪莲? 夏清朗全然不信,以为他在开玩笑,抱着手臂大笑道:“大师兄你这笑话可一点不好笑,咱们找的是雪莲,你当是白薯说有就……”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射北望身后的冰山之上,这百丈高冰山岩缝间真就开出一朵雪白的花。 一阵风吹过,花瓣微颤,像是雪国幽灵纯白而又透着危险。 谢展抬头瞅着那雪莲发呆,这才到迷谷川半个时辰,就找到雪莲了? 阿朗急忙从包中拿出画笔临摹起来,边道:“老谢,我还以为这雪莲有多难找呢,没想到,咱们的运气好,一下就给找到了!” 运气?听闻这两字祝余就更是怀疑,毕竟这个东西她没有。 何况林雪臣当初找了那么多年,这么明显的雪莲不该是他的运气不好,该说是他的眼神不行了。 司徒笙伸手摸向那冰壁,连忙收回摇头:“找到与采到这可不同,此花长在冰山悬崖上,根本没有着力点,要怎么爬上去?” 这或许是林雪臣这么多年来都没取到雪莲的原因,毕竟他只是个柔弱的书生。 射北望盯了会儿,自告奋勇道:“我来试试!” 他确实是五人中轻功最厉害的,且射北望善暗器,所用的梅花钉每一枚有十寸长,可嵌入冰中作为落脚点。他身轻如燕,梅花钉在他脚下甚至没有半点动静,一眨眼就已登上十丈之高。 尽管如此,祝余的眼神仍旧生疑看向谢展:“谢大人真就觉得,我们五人的运气会那么好?” 谢展与她都是爱深思之人,自然知道此事不该如此简单。但眼下除了爬上冰山先取雪莲并无别的法子,而且以射北望的轻功,取下雪莲不费吹灰之力。 果真,不到一炷香,射北望已经登到山尖,高处的寒风呼啸将他的脸和手都冻红了。 “大师兄,干得漂亮!”夏清朗振臂之欢呼起来。 射北望则舒展着冻僵的手指,一手扒住冰壁,僵直伸手一够,顺利将岩缝中的那朵雪莲采下。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得意朝他们挥手。 真的就那么容易采到了? 司徒笙勾过她的肩,轻松语气道:“小余儿,你就是想多了,一朵花而已,难不成还会是什么陷阱不成?” 陷阱?难道说… 语罢,岩缝滋啦向下开裂,裂缝越来越长。而这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整个地面开始晃动起来。 谢展俯身贴到地上一听,从地下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像是雷声,不,这声音比雷声更为沉重。 龙鸣裂谷! 他眼眸一亮,站起身喊道:“师兄,快下来!” 此话刚一出口,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脚下冰面已经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快逃!”祝余喊道,五人向四处散开。 而下一瞬冰川下生出一道裂缝,他们的脚下也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谷,正如此前所说的一样。 马蹄打滑,随着一声惨叫声,一瞬间连带着整辆马车都一同坠入冰谷中,再也没有回音。 这冰谷看来深不见底。 阿笙他们几人往另一处跑了,而祝余跑向的这条路是他们的来时路,她回头看,谢展也跑在她的身后。 跑出几步,只听身后一声喊叫,她回过头,谢展忽而间消失不见。 祝余向前跑了两步后,还是停下,转身折返回去,她双手拉住挂在崖壁上的少年。 她也不知怎么了,分明心中很想谢展死,却鬼使神差选择来救他。 “祝姑娘?”少年的手臂青筋迸出已是使劲全力,他的双腿悬空着没有任何着力的地方。而他脚下就是深不可见的深渊。 少年抬头看着她:“祝姑娘,你赶紧跑,这冰面撑不了多久的。” 祝余用两只手抓紧他的胳膊向上拽,脸色一下通红:“你有和我说话的力气,就自己使点劲!” 一个猛拽,竟然真让祝余将他给拉了上来。 这可是个成年男子,祝余瘫坐在冰面上,喘着大气。 谢展也不知如何夸女子力气大,总觉着不合适,想了想伸出手竖出大拇指,倒把祝余给逗笑了。 祝余拉起他道:“有什么话,先逃出去再说。” 二人正准备跑,身后传来“哗”的一声巨响,脚下凌空失力,所有的冰面几乎同时坍陷下去,冰晶宛若雨滴与他们一同落下。 而后剧烈的疼痛感,让他们晕了过去。 第一百五十章 墓穴(千年冰尸杀人案) 这是一个漫长的梦,在来北域的路上反反复复会做到。梦里有个女子一身单薄的白衣,漫步在风雪之中。 祝余几次想要叫住她,可偏偏在梦里无论她如何用力喊,都发不出声音来。 那女子的双脚渗出血来,血脚印一个接着一个走向她,她回过头,那一张秀丽脱俗的脸忽而化作白骨。 每每做到这场景,祝余都会从噩梦中惊醒。痛感也随之苏醒过来,四肢还能动,好在只是受了轻微的擦伤。但这掉落到深渊之下,只受轻伤未免也太过幸运了。 对了,谢展是同她一起掉下来的。 她努力撑起身子,本是盖在她胸口的玄色狐裘随之滑落。是谢展的衣服,祝余轻松一口气,起码他还活着,可人去哪儿了? 祝余裹起狐裘环顾四周,这分明是个深不见底的山谷,却会在此处延伸而出个平台来。而正如那些奇闻异事中爱写的桥段,在这平台的另一侧还有一山洞与之相通。 但,这冰窟窿里哪来的柴火?山洞四方都各自生起一个小火堆来,不仅暖和了不少,也让她能看清四周的情况。不然以她的雀盲症在这黑暗之中就是个瞎子。 “姑娘醒了?”她转过头,少年正抱着一堆木柴,一瘸一拐走来。 这些木柴竟都是谢展从方才坠下的马车上拆下来的,他倒是聪明,知道利用这些来生火。 祝余的目光落在他染红的右腿上,大步走近:“你的腿受伤了?” “是被方才坠下的冰棱刺伤的,眼下冰块化了血有些止不住了。”谢展放下手中的木柴,轻描淡写说过这句话,自己分明是发丝蓬乱脸色苍白。 他放下手中柴火,犹豫指上伤口:“姑娘你,你…你方便帮我包扎一下吗!”他快速说完后半句话。 于谢展而言,这实在是个难以启齿的请求,毕竟他是接触到手指都能立刻脸红的人。 只是眼下,他红的不是脸,是他的双手,甚至连关节处都冻得发紫。他手臂上未愈的旧伤加上这次从高处摔下,眼下根本使不上劲,才不得已求助。 祝余见他通红的手,又看向自己身上的狐裘,扶他坐在火堆旁:“谢大人的君子风度只怕快将自己冻死了。” 那玄色狐裘也算是辗转多人,最终还是回到谢展身上。 “可……” “这狐裘大人留着自己穿,我这大袄很抗风,不比这个差。”祝余拍了拍自己的蓬松的衣服,说不准,从那高处摔下毫发无损也是这棉袄的功劳。 还没等他开口,祝余手一挥掀开他那长袍下摆,动作熟练地撕开裤筒,盯着他大腿上的伤口观察道:“伤口呈圆孔状,边缘内卷确实是冰锥所伤。伤口附近也呈青紫色,应是有寒毒入侵。” “啊?”谢展双手往后撑着,她这话怎么听起来和平日的验尸实录一模一样。 祝余意识到这不是在验尸,轻松说道:“我的意思是,大人这伤口挺深,且寒毒入体需此后调理。眼下,我可以先为大人止血。” “好。” 祝余抬眸瞧见他那张脸,疑惑起来:“谢大人,怎么连脸上血气也这么重?” 这哪是什么血气? 谢展熟透了的耳根,两颊飞红,喉结不自觉地滚动道:“那个姑娘,可否,可否就简单包扎一下?” 祝余终于从理性中抽离,原来是自己扒开人家的衣服,还撕开人家的裤筒,让这少年不好意思了。也不知为何,见谢展不好意思,自己心中反倒有些莫名欣喜,难道自己成变态了? 祝余摇了摇脑袋,撇过头弄着一旁的木柴,解释道:“大人,医者眼中只有病症,无男女之分。其实在我们仵作眼中也一样,都是尸体,没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好像也有些奇怪。 祝余随后补了一句道:“大人再拘泥于此,活尸就变死尸了,到那时,我真得发挥自己的长处了。” “姑娘请,姑娘请。”活尸体恭敬道。 祝余撕下里衣算是干净的袖子,叠成厚垫压在伤口之上。她一手利落抽出腰带,绑在伤口上方,塞入一根木条后用牙绞紧。 她蹲在他身前道:“好了,短时间内不会再出血,但你不能乱动,否则伤口撕裂可就麻烦了。” “那我们如何出去?”谢展抬头看向冰窟窿围起的四方天,往上爬是不可能了,身后还有一个冰冻,看来只能往里走了。 少年回过神,一双手放到他眼前。 女子蹲着像只小玉兔,却说着极为霸道的话:“谢大人,我背你吧。” “啊?”谢展惊疑,盯着自己的伤腿,又看向她,撇过头道,“你可是女子。” 祝余一叹:“大人难道怕我背不动你,你想想,方才是何人拉你去来的?” 他怕的是这个嘛!谢展拗不过她,口嫌体直还是趴在她背上,谁知她抓住他的两只手就站起身来。 一路上谢展问起:“祝姑娘以前也背过男子吗?” “那就很多了。”祝余脱口而出,“十几岁的,二十几的,还有五十六十的男尸都有。像大人这样的,不算重。” 难怪她是这种姿势背人的,不对,应该是背尸的姿势,活尸体咽了咽口水。 余光中似乎看见前方有什么东西发出光亮来,他们被这东西给吸引靠近。 祝余拿起火往地面一扫,果真地上放着一锭金子。 二人相视,谢展道:“去看看。” 她放下谢展,随后墩身拾来那锭金子,金子背后果真落有:南靖三年和谈金。 “果真是和谈金。” 谢展的脑海中忽而想起了千年冰尸的传闻。只要找到冰尸,就能找到黄金。那反过来,若是已经找到黄金,是不是也就说明冰尸就在他们的附近? 他将火把照向洞顶,这冰洞深不见顶,而四周的冰壁漆黑一片。 “等等!”祝余喊道,她用衣袖擦去上头的冰雾,随后拿起火把靠近。 寒冰之中伸出了一只手! 她后退几步,寒冰里的人愈发清晰。她沉声道:“是一个女人。” “不对。”谢展摇头,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祝姑娘,方才还有多的柴火,我们将这冰洞点亮看看。” 半盏茶功夫,冰洞明亮起来,眼前也出现震撼一幕。 原来,千年冰尸的确不是一具女尸,而是眼前藏在寒冰之中数百具站立的尸体。 第一百五十一章 惨死(千年冰尸杀人案) 瞧见这一幕,心脏像被一下捏住,呼吸停滞而后沉重喘息。四周的寒气如银针刺骨,让接下来走得每一步都艰难揪心。 冰壁之中显露出的是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死状各异却都凄惨绝望,这些人并非是被墓葬在此处的,而是惨死。 他们的手绝望向上伸展,五指张开如爪是在求救。他们一眼注意到面前的一具女尸,她姿势特殊,双臂高举着,上面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虎头帽还依稀可辨,紧闭着双眼死状痛苦。 祝余举着火把手指嵌入手心,眼眶微红声音几近破碎:“大人,这……这里究竟埋葬了多少人?” 谢展的瞳孔微颤,久之收回眼神:“能瞧见的,共五十一人,不能估量的……”他摇了摇头。 冰层深处尚且混浊看不见底,却能见到数不清密密麻麻的黑影镶嵌其中。这无疑,是一场灾难。 “这些冰尸的腐化程度与客栈里的那具女尸一样。”阿朗那句玩笑话反倒成真,那具女尸或许也是来自此处。 隔着厚厚的冰层,祝余贴着冰壁观察,说出自己猜测:“从死状看这些人都是死于溺水,说明此地从前很可能是条冰河,这些人在不慎落水后,因无人施救,尸体被长久冰封于此。” 冰封下的是他们死亡的那刻,最绝望的那刻。 谢展沉思仍觉得此事不对劲,几人失足落水尚可以理解,但此处藏着上百人的冰尸。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会惨死在迷谷川中? “祝姑娘,可否扶我凑近看看?” 祝余支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则举着火把凑近道:“迷谷川时常发生龙鸣冰裂,也许这些人同我们一样都是从冰面上坠下来的,而后落入水中失救而亡。” 是意外吗? 谢展顺着火把炙热昏黄的光,瞧见厚厚冰层里泛来一束反光,他扶着冰面支撑着,转过头道:“姑娘,你看这具男尸的腰上是不是系了腰牌?那腰牌上可有写字?” 这数十具尸体齐刷刷站在那里,让人但凡靠近就后背发寒,根本没有心思去观察他们的穿着与饰物。 经谢展这么一提醒,祝余再次凑近观察那每一具尸体,许多人的腰间都挂着一个木牌上,上头刻着两个模糊的字:什么家? “前头好像是个林字……”祝余又用手擦去冰雾,将眼睛凑近了一些,“不对,是个樊字。他们的腰牌上都写着樊家。” 樊家?樊…… 谢展灵光一闪,二人四目相对道:“姑娘可还记得阿望师兄此前所说,十年前丢失和谈金的官员?” 祝余心口一顿:“樊忠?樊家……你是说这是樊家人?” 他们再次转头看向冰壁里立着的藏尸,全身寒毛不禁竖起,难道说,死在冰里的这些人都是当年失踪的樊家人? 这怎么可能!这也并非不可能…… 谢展的声音低沉起来:“当年朝廷得到消息,使团副使也就是当时的皇城指挥使樊忠在路过冰川时,携一千两和谈金消失不见,与其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家人。” 如此说来,一切便都通了。 祝余抬头看向那些冰尸,眼中是疑惑和同情,她道:“也就是说,十年前,樊忠是在路过迷谷川时,不慎坠入冰河之中丧命的。但为何当时没有人救他们?” 是啊,使团应是集体出行,那当时的正使褚明冲在何处?祝余想起在清河,褚明冲对张龙张虎的态度,还有对知道和谈金一事的恐惧,他们都像是知道这冰川之下藏着什么。 祝余盯着他,内心难以平静:“还是说,樊忠当年本就是受人陷害,全家老小都在十年前惨死?” 她的意思很清楚,祝姑娘在怀疑褚明冲。可他为何要如此? “此事还不能断言。”谢展从怀中掏出方才捡到的金锭,眸光沉重叹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樊家一家老小当年都已绝命于此,十年前的和谈金就藏在这冰川之中,朝廷的情报有误。” 一句情报有误,就让整个樊家陪葬? 十年了,他们尸骨未寒,老天爷定格住他们死亡一刻,或许就是为有朝一日等到有人将真相公之于众。 谢展望着那些尸体,不自觉将头垂下:“只可惜,十年过去了,已经无法辨认出他们是谁了。而樊家,也没有人了。” “不,真相不该随着死亡一起长眠地底。”祝余眼中尤为坚定,“只要尚存尸骨,我便可以认出他们来。十年如何,也要让这真相公之于众。” 谢展应道:“好!我们带他们回家。” “等等!”祝余抬手,她又看到什么,拿起火把走到黑暗的角落,声音颤抖道,“大人,此处还有一具尸体。” 她说的是尸体而非冰尸,因为此人并没有被冰封在几尺厚的冰壁之中,他的手脚被绳索捆绑起来,浑身衣物全被脱光,跪在樊家人面前。 祝余手指摩挲着耳后道:“这与韩兆的死状相同,都是跪拜状,看样子凶手是想让他们向樊家人忏悔。” “死者是谁?”谢展问道。 祝余墩身将他身上的冰屑擦去,此人身体已经僵硬四肢很难移动,她只能小心将那发丝撩开,忽而一张面露诡笑的脸吓了她一跳,她黑眸一圆,调整着呼吸。 “谢大人,此人是西羌二皇子身边的贴身护卫拓跋良。” 竟是他?他怎么会死在这儿。 “姑娘可否验出,他的死因?”谢展扶着冰壁凑近身子,按理说尸体需褚明冲下令查验,可眼下他们逃出生天都难,谁又会来责怪他们私自验尸。 由于尸僵难以恢复,祝余只能小心将这全身赤裸的男尸放倒,细细查验他的体表:“死者皮肤上有赤斑出现,且按压不褪色,耳鼻四肢指尖都变黑,是冻伤坏死的症状。加上他衣不蔽体跪在此处,死者应是被活活冻死的。” “还有……”祝余眼眸一亮,“在死者的右肩有一处明显的瘀伤。” 谢展凑近细盯道:“看来,昨日在宴会上行刺姑父的黑衣人就是他。” “谢大人确实在宴会上打伤过黑衣人的右肩,但……”祝余语气决然道,“昨日的黑衣人不是他。” 第一百五十二章 挑衅(千年冰尸杀人案) 祝余以刀划开瘀伤,眸光专注:“谢大人你瞧,若是生前血瘀之处,血会渗入肉中,难以分离;而此伤痕无血瘀,且色淡,可见是死后所成。” 是谁大费周折在拓跋良身上伪造了伤痕? “如此说来,是有人想将行刺的罪名安在拓跋良身上。只是他是如何知晓我们会找到尸体的?”谢展低眸思虑。 从作案手法上看,杀死拓跋良和杀死韩兆的应是同一个人。他们是为了给樊家人复仇,难道说当年樊家灭门还有幸存者? 迷雾未散之际,冰面上忽而掠过一道黑影。烛火将那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二人的心随之揪着。 影子先进了洞,随之传来是那人慵懒的声色:“我看谢大人运气不错,这么高的冰渊都没把你摔死。” 这语气,听着耳熟。 祝余目光微微一凝道:“薛将军,为何在那处装神弄鬼?” 薛飞流?谢展余光瞥向身侧,并不是在意薛飞流为何在此,而是祝姑娘,她竟能一下辨认出他的声音来。 少年一身绯色罩袍,脖子上还裹着一条用纯白色狐狸皮作的得胜领。他大步跨进笑道:“没想到你这小仵作脑子还算灵活!” 他双手抱剑走进冰洞的一瞬,眸光骤然一缩,二人身后的阴暗如黑夜高山压迫而来,他本是得意扬起的嘴角也忽而拉平。 这一幕无论是何人见到,都会愣在原地,幽暗的光线下,立在冰层之中密密麻麻的尸体都像是在凝视着每个走进来的人。 谢展瞧他失了魂解释道:“薛将军,我们也是刚到此处,这些冰尸确认了身份,是十年前运送和谈金失踪的樊家人。” 他的眸光微动,从惊恐之中抽离。 “樊家人,他们怎可能是樊家人……”薛飞流的双臂无力垂在两侧,脚步缓缓走近冰壁自语道,“他们都死了?” 祝余抬眼疑惑,薛飞流这反应不对劲,缓缓开口问起:“薛将军此前认识樊家人?” 那双黑眸中逐渐平静下来,薛飞流舒展着胳膊,又抱起手臂轻松道:“不认识,这樊家人此前偷金叛逃一事也算是闹得沸沸扬扬。我只是好奇,这些人不该早就逃了,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他虽是神态自若,却掩饰不住发抖的手指。 谢展走进一步接着问道:“我好奇的是,薛将军为何出现在此?” 薛飞流目光移至他腿上的伤,不屑一笑:“本将军押送和谈金进城,恰好遇到了谢大人那几个手下。说是大人掉进冰窟窿里生死未卜,让我发发善心。” 祝余总算是放下心了,看来阿笙他们成功脱逃了。 “不过……”薛飞流语气冷下,眼中略过一丝邪气,“这眼下四周无人,谢大人又受了伤不能动。我若在此处杀了你们,少了麻烦,还不会有人知晓。” 谢展张臂护在她身前,眉头紧锁紧盯他:“薛将军,你我恩怨不必牵连他人。” 薛飞流见他认真起来,以笑缓解气氛:“本将军没那么小气,何况我还欠着小仵作两件事,今日之事就算一件了。” “多谢将军仗义相助,只是这件事未完全做完。”祝余谢过,随即转头指向身后,“烦请将军将樊家人的尸骨还有这拓跋良带回北域以便调查。” 他盯着冰壁里的尸体,双手紧握,语气却仍旧不在意:“好,既然是答应姑娘的事本将军就一定做到。” 一通折腾后,他们总算回到了总督府。射北望摔伤胳膊需静养几日,谢展腿上的伤好在及时止血并没有伤得那么严重,但还需坐在轮车之上。 但好在此去迷谷川并非一无所获,他们带回了雪莲,更带来了失踪十年樊家人的消息。 “什么,你是说那迷谷川之下的冰尸是樊家人?”褚明冲闻言眉头一低,眸光颤动,背着手走到窗边叹道,“难怪,难怪当初我如何派人寻,都找不到他们。” 谢展眸色成墨,审视道:“姑父当真不知他们的去处?” “自然。”褚明冲顿了顿,反应过来谢展此话的寓意,“言明,你难不成是在怀疑姑父?” 十年前的案子确实有疑点,但褚明冲是褚家德才兼备之人,又深得王上赏识没有理由要杀樊忠。更何况,那和谈金并未被人偷走,而是原封不动地封锁在迷谷川的地底。 可有一点可以确认,褚明冲是在刻意回避十年前的事。 谢展表情温和起来,赔罪道:“侄儿不敢,只是当年之事还请姑父细查。还有一事,我们此去迷谷川找回了雪莲。” 他将雪莲双手呈上,能摘下雪莲的鲜少,能在龙吟冰裂中活下来的更少。 “太好了!阿韵这些年可是受了不少的苦,这终于熬到了头…”褚明冲泪光闪烁转过身,看向一旁的林雪臣道,“雪臣,以此雪莲入药当真能救阿韵?” 林雪臣欣然点头,眼眶泛红:“是,只要母亲服下药,再好好休养一些时日,母亲的寒毒定能全部好转。” 看来此行来北域,也算是有所收获。 正当众人欢喜松了口气时,陈管家忽而急冲冲从外头跑进道:“老,老爷,出事了。那些西羌人带兵将咱们府门堵住了。” 西羌人? 众人赶出去,果真,西羌人已带兵将整个褚府围住,还有一顶软轿停在府门前。 软轿之下走出来那人正是夫蒙城,他眼含杀意,一旁白布遮着的尸体就横放于台阶前。 褚明冲察觉不对,沉眸问道:“二皇子这是何意思?” 夫蒙城抬手,那白布掀开是昨日死去的拓跋良,他厉声道:“褚大人,本王的侍卫惨死在你南靖境内,你当如何解释?” 他看似是来兴师问罪,实则是小题大做,以此挑起西羌南靖大战。 褚明冲算能沉得住气,临眸光一低:“二皇子是在怀疑是我们的人杀了他?” “自然!我们西羌人光明磊落,绝不会做这种事的!”夫蒙城断言道,将这污水全数泼了过来。 “哪种事?”褚明冲本是谦和的眼眸忽而犀利起来,“二皇子说的是颠倒黑白,暗中行刺之事吗?” “你!”夫蒙城振袖冷哼一声道,“看来这和谈不必进行下去了,三日后,西羌的铁骑就会踏平这北域!而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皇妃(千年冰尸杀人案) 北域总兵雷武德尚有五千精兵,若真要打起来,怕是要死伤惨重。 剑拔弩张下,谢展双手推动着车轮上前道:“敢问二皇子,当初西羌与南靖为何谈和?” 两侧人群让出一条道,夫蒙城这才注意到轮车上的少年,狐疑打量着他:“你是何人,两国大事岂有你说话的份!” 愤然语气如同命令,立在最前的侍卫齐齐抽出刀指向他,夫蒙城转过身根本不屑与他说话。 谢展静坐在轮车之上,面不改色道:“边境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伤及国力,非十年难复。如今两国百姓好不容易有了喘息之机,如何再应对战乱?且这北域尚有一半的西羌人,兵连祸结,到时该他们又该如何生存?” 夫蒙城还未开口,软轿内伸出一只玉手,拨开珠帘露出一双春水见底的黑眸:“这位大人说的有理,两国百姓是无辜的。” 夫蒙城闻声脸上戾气消散,甚至弯下腰将那皇妃请了下来。看来传言不假,夫蒙城很宠爱这个南靖的皇妃。 “当官不为民,不如草头人。”皇妃虽面纱遮面,声音却掷地有声,“大人能心系两国百姓,实属难得。但我西羌勇士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你说呢?” 谢展顺着说道:“我定会竭力查出真凶。” “夫君以为呢?”皇妃温和转头看向他。 夫蒙城扶着她的手,眸光中的杀气渐散:“既然如此,看在王妃的面子,本王就给你一个机会,三日内将杀死拓跋良的凶手交于本文,和谈继续。若三日后,你们南靖连个凶手都找不到,那也不必再谈。” 三日? 院中今日飘起了小雪,夏清朗站在那棵古梅下折梅枝,忍不住嘀咕起来:“怎么老是三日?这些人打赌就不能用些新意,老谢,我看你以后干脆叫谢三日得了,三日之内必破奇案?” 谢展专注翻开着十年前有关和谈金失窃案的卷宗,没空搭理。 司徒笙一手拿着酒壶,一脚踩那亭子的石凳上:“你平日不在衙门自然不清楚,这三日的门道可不少。一来三日风声最紧,案犯可能自乱阵脚;二来三日不算太长,可给受害者一个交代。从心从行,三日最佳。” 阿朗心中一叹,门道?我看就是那些说书人编得顺嘴罢了。 谢展一目三行,眼神忽而在一处停下:“你们看这里。” 顺着谢展的手指,案宗中一个人名立刻让人察觉异样。 “韩兆?”夏清朗眉毛高挑,“这不是那客栈掌柜的名字,他竟然也是十年前使团的成员?” “不仅如此。”谢展眼中闪过疑惑,“这个韩兆还是樊忠的属下。” “我知道了!”夏清朗这脑子动得快,“十年前樊忠想偷金逃走,谁料被他属下韩兆检举背叛,而后导致樊家灭门。樊家人知道这个叛徒还活着,于是来复仇了。” 思路没有问题,但尚存疑点。第一,既然当年樊忠暴露,为何不找回那和谈金?第二,韩兆为何非要在迷谷川旁建一客栈,且那冰窖之中还有当年樊家的冰尸? 线索像被洒在地上的五谷,无法将它们区分开,反倒乱如一团。 “今日怎么不见祝姑娘?”谢展收起案卷,他本想等祝余一同商讨案件,可自从迷谷川回来后便没有看见她。 司徒笙脱口道:“小余儿一早就去客栈见薛将军了。” “薛飞流?”谢展呼吸微顿,案宗在他手中变了形,“祝姑娘与他此前认识?” “不认识啊。”司徒笙倒是实诚,猜测道,“许是昨日薛将军救了你俩,小余儿才登门道谢。” 不对,他的预感告诉自己,祝姑娘与薛飞流此前认识,但他们不可能认识。加上祝姑娘对他莫名的敌意,谢展有了怀疑。 他的怀疑没错,祝余不是为了道谢而去,她此行就是为薛飞流而来。 因黑甲军还在迷谷川挖尸,昨日折腾到日落也就挖出了三十多具尸体,一并运到了城中义庄。而薛飞流不得已只能暂缓入城,将就在这客栈里住了下来。 宝财在外头扣门:“薛将军,外头有人来找你。” 薛飞流趴在桌上,酒气上脸,嘴里也含糊不清:“让他滚!本将军今日谁也不见!” 宝财这怂了下来,女子接过他手中的醒酒茶,再度扣门。 薛飞流不耐烦将门甩开道:“没听见老子说话啊!” 宝财埋着脑袋赔罪道:“将军恕罪,将军恕罪,是这客官非要来见你,怎么拦也拦不住。” “小仵作?”薛飞流眼神清醒一些,却还是带着醉意,“哦,你是来监工的?” 祝余一笑:“不是,我是特意来找将军的。” “找我?”薛飞流不解,这小仵作怎么会来主动找自己,心中却还是窃喜三分,装作不在意将她请了进来。 她将醒酒茶推到他面前:“将军先喝下这杯茶,我有要事要与将军商量。” 薛飞流带着醉意,却是学不会听人差遣的,他将那茶水一下泼到地上,语气冷道:“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在这茶中做手脚?” 看来他这防备心当真一点没减。 “也罢,我本是想救将军的命,但倘若将军不愿意,那我也……” “等等!”祝余这以退为进的话术他自然听得出,只是仍旧耐不住心中好奇,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不如直言?” 祝余眸光紧锁着他,尤其是他的右臂:“离开北域,否则将军会有性命之忧。” 性命之忧? “可笑,本将军凭什么相信你的鬼话!”薛飞流狐疑盯着她,嘴角轻蔑一笑。少年自傲,战场中无人能敌,即便是西羌人真的开战,他也断然不会惧怕。 “我知薛将军不会轻易相信。”祝余试探道,“那我换个问题,薛将军自请来北域,真的只是为了护送和谈金?” 他眸光一顿,随即一把刀落在她肩头威胁道:“小仵作,你有些本事,这些我从没同人说起过,你到底知道什么?” 祝余像是笃定他不会伤害自己,说道:“将军在冰窖中第一眼瞧见樊家冰尸时已经暴露了,我想薛将军来这北域,是为了寻一人,而此人恰好也姓樊。” 她究竟是何来历? 薛飞流愣在原地,这些话他只说给菩萨听过,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佛前(千年冰尸杀人案) 南靖不缺良将,但令人闻风丧胆的只有鬼兵薛家。 薛飞流正是出自鬼兵薛家。 薛家善诡兵之法,所谓诡是出乎寻常之意。相传当年薛家军被困西耀半月有余,粮草殆尽,是靠着烹食战场尸体撑到大战得捷。 有人说薛家军为了赢,不顾人性,靠血食同伴的肉活下来,不该算是功臣。可之后,薛家人还是青云直上。 有关这小魔头薛飞流的传闻更是离奇,传闻他自小有杀人嗜血的毛病,因而被养在军营中长大。他周身血腥气重,即便是豺狼嗅到,断然不敢靠近。 故事听到此处,姜祈年将手中刚剥出的核桃丢进嘴里,若无其事道:“如此听来,这小魔头同我差不多,都是臭名昭着之辈。” “帝姬慎言。”花娥恨不得捂住她的嘴,顾着院内的宫人小声说道,“帝姬如今身份显贵,怎可自轻自贱?让别人听了去,可是要说闲话的。” 她拍去手上的碎渣,站起身并未压低声音:“闲话,自我入宫以来听得还少吗?” 院内的宫人一个个埋着头不敢说话。 “薛飞流是何人我不在意,今日对我是很重要的日子,我要去一趟玉佛寺,你们都不必跟来。” 姜祈年换上了一身青色便衣,将乌发盘起,一眼望去以为是个清秀公子。 “帝姬怎就不听劝呢?”花娥心急还是为她整理着衣衫,嘴里嘀咕着,“那黑甲军眼下就在玉佛寺,薛飞流可不是什么善类,您非要去那儿干嘛?” 她笑着挂上自己那把柳叶刀:“放心,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玉佛寺乃是皇城香火最盛的寺庙,因其里头供奉着一尊白玉佛像得名。百姓们常去烧香,祈求家宅安宁,祈求官运亨通,祈求子嗣连绵,这些世俗功利的祈求何尝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寄托。 而姜祈年所求并非为自己,今日,正好是祝盛的忌日。 姜祈年跪在蒲团之上,手里拈了三炷清香:“佛祖在上,小女今日前来是为师父祝盛祈愿。师父身为仵作一生光明磊落,为民请命,其心纯良。当年冤案并非我师父所愿,他耿耿于怀,最终抑郁而终。” 她叩首道:“佛祖慈悲,求您宽宥他,若有来世,愿师父可随心而行,再也不用受自责煎熬。师父,请原谅徒儿的自私,没能完成您的遗愿,来生,弟子定执刀守住本心。” 本心?她看向腰间的柳叶刀,心中怅然若失,在她选择踏入宫中那刻,便早已失了本心。 可偏偏世间难得两全法。 香烟缭绕,听得四周梵音绕梁,她抬头见宝相庄严,将香插在香炉内合掌礼拜。 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我就不明白了,这寺庙有什么好的,母亲每次非要我来此处上香。” “将军,此处是寺庙,不可大声喧哗。夫人这么做,也是为了减去您身上的杀戮之气。” “怎得,本将军不在战场杀人,这庙里的和尚还能安稳坐这里收香火钱?” 门一下推开,姜祈年下意识躲在佛像之后。透过佛帐,瞧见佛前的少年剑眉星目,满嘴不敬却穿着一身整齐干净的白袍。此人应当就是花娥口中的小魔头薛飞流了。 他摆了摆手不耐烦道:“你们都去山门外等我,别扰了本将军的清净。” “是。” 姜祈年本想此时机走出去解释清楚离开,可谁料那门合上的一刻,少年双膝突然跪在蒲团之上。 那少年的眼神与方才全然不同,他嘴上虽说着不信,可这虔诚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 “佛祖在上,我……”薛飞流顾着左右,确认无人之后才敢说下去,“我叫薛飞流,我杀了人。” 姜祈年闻言捏紧了衣角,更不敢在此时出声。 “准确来说,死在我手中的人还有很多。”小魔头的眸光淡然,不似此前那般得意,“父亲说战场之上要杀伐果断,因而我自幼就学着如何狠心,如何杀人。” 姜祈年淡然一笑,花娥要是知道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竟在佛前忏悔,不知又会如何说? 薛飞流点香接着道:“佛祖,我看你慈眉善目的,定是不会同我这杀气满身的人计较。我母亲她很信你,她日日在家中佛堂诵经,只为能洗去我身上的罪孽。佛祖……” 他顿了顿,随后叩首道:“像我这般的人,终有一日会死在沙场之上,我不求佛祖保佑。只愿佛祖保佑我的母亲,她一生良善,不该受这病痛折磨。” 原来,他是为了母亲,如此看来也算是个孝顺的人。 语罢,小魔头从刀鞘中抽出一把短刀,朝着自己的手臂挥下,血刹时滴落在地上。 他这是干嘛? 小魔头双眸诚然道:“佛经中不是有割肉喂鹰,为表诚意,今日我放血祈愿,只求佛祖保佑我的母亲。” 姜祈年无奈摇头,他该不会是在和佛祖歃血为盟?他的刀还在划下,不成,再任凭他闹下去,怕扰了佛门清净之地。 “住手!”她在佛像后忍不住制止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快快住手。” 薛飞流一脸单纯抬头看向那佛像,恰逢灯花爆响,他嘴角上扬,原来这是佛祖显灵的神迹。 “您不是佛祖……” 真被花娥说中了,今日看来要得罪这小魔头了。姜祈年无奈叹息,正准备走出来解释。 “那您一定是菩萨吧?” 她脚步止住,目光疑惑,小魔头怎会如此以为? “菩萨,求您救救我的母亲。”少年靠近一步跪在地上。 眼下若走出去,薛飞流定然会误会她装神弄鬼,他既然相信,倒不如将计就计。 “施主的孝心打动了我,但生死之事自有命数,施主理应活在当下,珍惜常伴父母身侧的时光。” 能常伴父母身侧对她而言是奢求。 少年盯着菩萨若有所思:“是,菩萨。” 他此刻单纯得像个孩子,又或许这像孩子的一面才是真正的薛飞流。 她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施主,您身上的盔甲太重,也要学会卸下来,透透气。” “盔甲?可我今日穿的是便服。”少年想了想,领会到菩萨的言外之意,“菩萨真厉害,只是在沙场上谁人不戴着面具?” 姜祈年心口一顿,她何尝不是在人前戴着帝姬的面具。 小魔头眸光闪亮:“您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听到我真心话的人,不,应该是神明。往后我还能来玉佛寺找您说话吗?” 小魔头语气真诚,看来是真的相信是菩萨显灵了。 姜祈年久之说道:“好,不过下一次,我可能不会回答你,但我一直都在。” 第一百五十五章 断臂(千年冰尸杀人案) 玉佛寺之事过后,就再也没有听到有关薛飞流的消息。 直到一日边境传来急报,西羌人背信弃约攻下北域,黑甲军惨遭埋伏伤亡惨重。 宫人们又开始在院子里嚼舌根:“我父亲在兵部做事,他说这次北域死了不少人,就连那薛家的小魔头也受了重伤。” “那可不是简单的重伤,小魔头是被人砍下了右臂,我那亲戚亲口同我说的。”众人瞠目讶然。 “他可是薛家自诩年少有为的将军,如今失了右臂,不就是个废人了?薛家可从不养废人。”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语气中没有对薛飞流断臂的惋惜之意,反倒是谈笑风生,仿佛边境战事与他们毫不相干。 花娥见她停下脚步迟迟不动,小声上前道:“帝姬,要不奴婢去说说他们,他们整日不干正事,还敢在这院子里议论朝堂之事,真是不要命了!” “不必了。”姜祈年一手拦住她,沉声道,“他们所言可是真?” 她与薛飞流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却看出此人做事轻狂但秉性不坏。此番遭遇重创,不知他能否挺过去。 花娥低眸叹道:“小魔头……不,是薛将军,他其实也是可怜人。自北域归来,王上虽没重罚他,但也撤去了他黑甲军主帅一职。薛家因此彻底放弃了他,而后他生母病重离世,如今他白日待在寺庙里睡觉,夜里则在酒肆沉迷,彻底颓废了。” “寺庙?”姜祈年眸光一闪,“可是玉佛寺?” “正是,他一个杀戮成性的武将竟然也会信佛。” 难不成薛飞流真相信了当初的戏言? 花娥道:“奴婢还听说此番去北域王上本是派了谢大人去护送和谈金。可偏偏薛将军与他不对付,屡次上奏要去北域,王上这才改了人选。若此番是谢大人在,或许就不会出这些事了。” 谢展又不是救世主,怎能提前算出西羌人会背信弃义,但薛飞流执意要去北域,怕不是因抢功那么简单。 姜祈年大步回房换上了便衣。 “帝姬这是要出宫?” “去趟玉佛寺。” 花娥跪在她身前劝道:“帝姬,您前些日子刚被罚了禁闭,如今可别再惹出乱子了。” 她拍了拍花娥的脑袋道:“放心,我此去玉佛寺是为北域百姓超度亡灵,也为我南靖祈福,父王知晓也不会怪罪的。” 花娥知道自己根本拦不住她,虽说萧王后不常来看她,但好在南靖王对帝姬极为宠爱。 夏末初秋,空气透出些许萧条之意,玉佛寺外那棵楸树上粉紫色的花早已落下。 还未走到大殿,便闻得一股浓郁的酒气从蒲团上那个侧卧着的乞丐身上传来。 乞丐嘴里嘟囔着:“菩萨,这是我最后一次同你说话了。” 姜祈年脚步停下,眉头微蹙,再看向这个满身酒气的乞丐,他的右边袖筒是空的,竟然真是他。 二人其实是陌路人,只是当初在玉佛寺曾有过一面之缘,姜祈年一叹,他也是个可怜人,这些菜就算是尽了当初的情谊。 她将食盒放在了供桌之上,双手合十拜了拜,随后转身离开。 “可以别走吗?” 姜祈年转过头,少年满头蓬乱的头发,眼微红盯着她,脸上露出一道贯穿可怖的刀疤,全然不似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姜祈年犹豫蹙眉:“你在同我说话?” 少年用左手撑起整个身子,靠在供桌旁苦笑道:“菩萨,你不是答应我,要让我将心里的话都同你说?” 姜祈年脑袋发懵,双拳微握,薛飞流难道一早就知道…… “原来菩萨长这样啊,还挺好看。”少年拍了拍他身边的蒲团示意她坐下,“不要害怕,你听过我的真心话,应当知道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话。” 姜祈年坐下身问道:“薛将军当时发现了我,为何不拆穿?” 他抓起馒头啃了起来,像是好几日没有吃东西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会相信佛像会开口的胡话?起初是想试探你,但后来发觉,你并无恶意,干脆将计就计。” 看样子,他不像是会拉着她一同寻短见之人,姜祈年松了口气,双手抱着腿聊起。 “其实那日我并非故意隐瞒将军,只是当时没有找到机会离开。” “菩萨,你知道吗,你其实是我第二个朋友。”薛飞流的眼若星辰闪烁,“从小到大,身边之人都敬我怕我,没一个能说真心话的。十岁那年我遇到了第一个朋友,原来有朋友那么好,我们聊了三天三夜的话,意犹未尽。” “那将军的这个朋友眼下在何处?” 薛飞流眸光掠过一丝悲凉,摇头道:“他姓樊,十年前他去了趟北域就再没回来过。” 原来,这才是他几次自请去北域的缘由。 “只可惜了,此番去北域还是没能找到他,就连我的右臂也陪着他一同留在那儿了。”薛飞流调侃自己。 这故事凄凉,姜祈年垂着眸问道:“那将军日后有何打算?” 少年收起快要流下的泪花,盯着自己的左手:“没了右臂那就练左臂,大不了从头来过。等我去北域找到了他,就同他秉烛夜谈,将这十年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他。” 薛飞流灿然一笑,他心中清楚其实那位故友或许早不在人世,可希望,人活着不正是需要这样的希望嘛。 “那我就祝将军此行一切安好。”姜祈年微微一笑。 “菩萨,你叫什么名字?” 姜祈年同样卸下了她的盔甲:“我叫祝余,是个仵作。” “仵作,很有意思。”薛飞流自语念叨,放下手中那半个馒头,眼眶微红笑道,“小仵作,虽然我们此生只见过两面,但你可不要忘了我的名字,我叫薛飞流。若来世有缘,你我再结为至交好友可好?” “好。” 那时的姜祈年觉着来世之说与佛像显灵般都是虚无之事。薛飞流是带着必死的决心出走的,他头也不回地挥舞着左臂,笑容不再苦涩,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祝余独自走回这总督府,此番来北域她本就有自己的目的。第一,薛飞流当初在北域是如何被断一臂的;第二,谢展前世分明逃过北域之难,可为何眼下他却背离了原本的轨迹来到了北域。 第一百五十六章 回城(千年冰尸杀人案) 回到总督府,祝余本想直接回房休息,却不想在路过后院时听到了争吵声。 争吵的二人是褚明冲与谢韵,这夫妻二人分明在外相敬如宾,为何背地里会争得面红耳赤起来? 好奇心催使,她躲在墙后听了起来。 谢韵今日的气色好了不少,应该是雪莲的功效,就连说话也不再有气无力:“你果真还在怨我,若当初你我没有成婚,你便能如愿娶到你心爱之人对吗?” 祝余冷吸一口气,看来是人家的家事,还是赶紧走吧…… “阿韵,往事早已如云散,她如今都也是人妻,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放不下的是我吗?”谢韵苦笑眸光紧盯着他,“当初,正因那韩兆是那萧世兰的人,你选择对他网开一面,可最后呢,因此害死了多少人?” 萧世兰?祝余心口一顿,脚步停下。 她知褚家与萧家曾有过姻亲,不曾想褚明冲与萧世兰有过一段前尘往事。难道说,十年前和谈金失踪一事与萧世兰有关? “够了!”褚明冲的脸涨红愤愤道,“此事与阿兰无关,是我一意孤行。韩兆如今死了,这件事也不会再有人提起。” “难道,韩兆真是你杀的?”谢韵眸光疑惑凝视着他。 杀人灭口? 褚明冲挥袖背过身,他并非否认而是说道:“阿韵,我既答应过要照顾你,便会对你负责。你身子不好,雪臣说吃下药要好好歇息,不要思虑过度。” 脚边忽然窜过一只雪白毛色的猫,它轻盈一跃随即打碎了一旁的瓦罐,发出声响。 褚明冲反应过来,顾着左右:“是谁在那里!” 祝余倒是机灵转身就钻入一旁窄巷之中,不料,还有人躲在此处。 少年眼睁睁看见钻入怀中的祝姑娘,耳根子一下飞红:“祝……” 谢展怎么也在这里?祝余来不及想,忙用手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于是神色紧张向后看去。 少年双手贴住墙,这窄巷不过一人宽,两人挤在里头身子不自觉就会贴到一块。他睫毛不断煽动着,将头转到一侧不敢低头看她,空气中弥漫着祝姑娘身上独有的药香气,让他的心又躁动不安起来。 直到祝余听见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才意识到自己把脸贴到了谢展胸口。他的心跳怎么那么快? 她忙向后挪开,却又撞到了后头的墙砖,五官皱在一起倒吸一口气。 褚明冲听到了动静,还在步步靠近:“究竟是谁,快出来!” 少年的手掌穿过她的乌发,垫在她的后脑,温热柔软的感觉,一点也不疼。 祝余抬起头盯着少年,紊乱的呼吸刚好吹到少年的脖子,一下被吹红了。 少年夹着嗓子道:“喵呜……” 猫叫声?祝余双眸一圆盯着他,随后忍不住嘴角上扬,还挺像的。 褚明冲瞧到墙角那只白色的小猫,松了口气。 待到褚明冲离开,祝余才从那窄巷子里一跃而出,回头看谢展一动不动地还贴在墙上。 “谢大人方才装猫,眼下这是在装壁虎?” 谢展脸色青红,扶墙难言道:“我,我的腿麻了。” 她差点忘了谢展腿上有伤,于是上前利落扛起他的手臂放在肩上。 “扶,扶一下就好。”谢展不好意思道。 “伤口再撕裂开,大人的腿可就好不了了。”一路上祝余忍不住说道,“谢大人腿脚如此不便,还跑过来听墙根。” “我不是来听墙根的。”少年一瘸一拐,如实说道,“我是跟在你后头的。” “我……”祝余解释不清楚,“我那是意外听到褚大人他们的对话,不过,褚大人与萧世兰此前认识?” 萧世兰?谢展狐疑,寻常人怎么敢呼萧后的名讳,难道她已经知晓萧世兰与她的关系? “我也是听父亲提起过一次,姑父曾与萧王后有过婚约。” 旧情人?从谢韵方才的语气看出,褚明冲对萧世兰念念不忘,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祝余继续问道:“既然有婚约,为何褚大人最后还是娶了你姑姑?” 谢展对此也不知情:“我只知姑姑与姑父是两小无猜一同长大的,后来就成婚了。” 方才谢韵质问他是否杀了韩兆,他并没有否认,难道说韩兆与萧世兰之间有什么秘密,褚明冲是为她杀人灭口。那拓跋良呢,他在之中又是个什么角色? “林兄?” 祝余回过神,才发现林雪臣正趴在他们的房门口,手中拿着一白色物件,在见到他们后又收回去了。 林雪臣作揖道:“谢大人,师姐。” 司徒笙闻声从里头推门而出:“小余儿?你们怎么都在?” 祝余注意到林雪臣此时刻意回避的眼神,又看向司徒笙,看来这小子根本没有忘。 “对了林兄,今日你验过拓跋良的尸体,可有什么发现?”谢展问起。 “我来正是要同你们说这件事的。”林雪臣说道,“同之前师姐验得一样,拓跋良是被活活冻死的。” “拓跋良我此前接触过,他身手不错,凶手能抓到他,应该也是个高手。” 武功高手?褚明冲并不会武功,不过兴许他是派手下雷武德干的,毕竟这些日子都没有瞧见雷武德。 夏清朗从小院外跑来:“老谢,那个薛飞流,他带着樊家人的尸体大摇大摆进城了。” “不是让他夜里进城吗?”祝余一叹,薛飞流果真不按常理,他这一闹,冰尸一事必然会引起北域百姓人心惶惶了。 不过,这或许正是他的目的,为樊家人,为他的故友复仇。 天际残阳洒金之色,屋檐融雪静默无声。北域街道两侧列着两路黑甲军,百姓们紧闭起门窗,今日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城门口,马车列队而来,马蹄声吹起阴寒的北风,一具具冰尸藏于那白布之下。 整座城池霎时回荡着亡灵的哀怨,气氛变得沉重起来。而众人站在府门前,看着那载着尸体的马车慢慢驶来。 而此刻在巷尾,也有一软轿仪仗与之相冲而来。 夏清朗疑道:“那不是西羌皇妃,她怎么来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好酒(千年冰尸杀人案) 薛飞流下马走到他们跟前:“小仵作,我答应你的第二件事完成了,迷谷川一百零二具尸体都在此处了。” 从街头到街尾放满了盖着白布的尸体,此刻谁都不敢出声,她手指握成拳,樊家为何会遭遇这灭顶之灾? 另一侧,西羌皇妃从软轿走下,仍以面纱遮面。 身侧侍女口无遮拦:“真是晦气,竟和这些尸体碰上了。” 薛飞流眼中充满杀气,邪气一笑道:“西羌人,难道不知死者为大的道理?” 皇妃按住她的手,随后走上前赔罪道:“是我这侍女不懂事,还请薛将军不要怪罪。” 夏清朗在后头鼻子嗅了嗅,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谢展作揖道:“不知二皇妃今日到此所为何事?”一顶软轿,无大队人马跟着,看来夫蒙城今日并未跟来。 “前些日子夫君同褚大人有些误会,今日特意让我带上西羌最好的马奶酒前来赔罪。” 赔罪?那夫蒙城恨不得破坏和谈,怎会因此赔罪,让皇妃来究竟意欲何为。 褚明冲闻声从里头匆匆走出,见她忙行礼:“皇妃来怎不让人通传一声。” 皇妃抬手,身后那几个侍卫便将十几坛酒抬上,她道:“此酒乃是我西羌皇室贡酒,还望褚大人收下,不计前嫌。” “这,无功不受禄。” 褚明冲虽不知夫蒙城在算计什么,但他清楚此人绝不会是有意求和之人。但这二皇妃出身南靖,或许与夫蒙城并不同心。 “喂!”薛飞流插腰待在一旁不耐烦道,“褚大人,我这辛苦运来的尸体你打算如何安置呢?” 褚明冲转过身,方才瞧见满街铺满的白布,吓得脚步不稳:“这些是?” 谢展一手扶住他说道:“薛将军好心将樊家人的尸体从迷谷川挖了出来,也算是让他们魂归故里了。” 樊家人?他双眸木然,像是见了鬼。 那侍女没好气说道:“咱们皇妃送酒给你们,你们还不赶紧拿进去!” “不成,先运尸体!”薛飞流道。 僵持在府门前也不是个办法。 褚明冲脸色青白,久之才反应过来:“老陈,先将这酒拿进去。” “等等!”皇妃打断说话,看着满街的尸体叹息,“薛将军说得对,死者为大,还请褚大人先安置好这些亡故之人。这酒不过是死物,无需着急。” 这皇妃瞧着倒是挺通情达理的。 总督府有一处废弃的院子恰好用来暂时安置这些尸体,尸体此前被冰冻过,眼下腐败速度只会加快。 祝余同林雪臣商量着二人协作,就在今夜将这些尸体一并查验完。 其实冰尸死因已清楚,难就难在十年时间这些人的身份早已辨认不出。 “早就听师父提起过,祝家的无相之术能重塑面容,今日总算能一见。”林雪臣表现得饶有兴致。 祝余微微一笑:“我还需准备一物。” 话落,夏清朗扛进一大麻袋来,重声放在地上:“祝姑娘,这是老谢让人寻来的黄泥,说是你有用。” 倒是奇了,谢展怎么猜得到自己的心思。脑海中忽而闪过几个画面,她捏着小药人的脸,一手拿着泥巴,一手用泥巴塑泥人。黄泥抹在小药人的脸上,像一只花猫。 “对了,谢大人怎么没一起过来?” 夏清朗嘀咕着:“还不是那个西羌的皇妃,我看她是看上了老谢,非要留下来用酒席。” 这西羌皇妃也是奇怪,送酒来和解,而后又留下来。 “林大夫,林大夫?”司徒笙叫了几声,林雪臣一直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林雪臣回过神来转身离开:“我出去透透气。” “他怎么了?”夏清朗疑惑。 司徒笙摇头道:“以前就是这样,他只要看见尸体就失魂落魄,吓得往外躲。” 阿朗疑惑,看到尸体都害怕,那怎么做仵作? “以前?”夏清朗注意到这字眼,“对了,林大夫叫祝姑娘师姐,你同祝姑娘又是自小相识,所以你俩应该也认识?” “不熟。”司徒笙撇过头,生着闷气走到一旁帮小余儿一同处理。 祝余全神贯注下丝毫没有听到他们的话,一来尸体腐败后,会影响尸体还原;二来,尸臭难闻,之后更会引来疫病。 所以,动作必须快。 四人在荒院忙活一整夜,殿前早已备好酒席招待西羌皇妃。薛飞流不喜热闹,回绝了邀约;因而出席酒席的只有褚明冲夫妇,谢展与那西羌皇妃。 “姑姑今日气色不错。”谢展道。 谢韵一笑拍了拍他的手:“多亏了你寻到雪莲,我服下雪臣的药,寒毒已好了大半。” 皇妃闻言道:“夫人中了寒毒?那不妨试试西羌这马奶酒,正好有驱寒之效。” 谢韵看向桌上小耳杯,眸光顿了顿,拿起一饮而尽。 “姑姑慢些喝。”谢展担忧道。 谢韵放下小耳杯笑道:“不妨事,这酒真好,喝下去身子都热了起来。” 褚明冲关心扶着她道:“阿韵,你这身子还没好全,可不能如此饮酒。” 谢韵瞧了他一眼,似乎还在同他怄气,伸手将他桌上的杯盏拿起,也一并饮下,双颊立刻红了起来。 “这酒可真是好酒。喝了这杯酒,所有的仇怨也该一并消了。”她眼眶泛红,似是醉了。 褚明冲抱着她道:“皇妃,我夫人不胜酒力,我先扶她回房,还望见谅。” “无妨,褚大人请。” 待他们离开后,酒席上就剩下两人。 皇妃打量面前的少年,眼睛弯成桥:“大人是叫谢展对嘛?” 谢展拱手道:“是。” “那日在宴会上我就对你印象深刻。”皇妃缓缓走近,将那装着马奶酒的小耳杯递到他面前,“自古英雄出少年,果不其然。若我没去西羌,也会看上你这般少年。” 谢展低着头,没有回应。 身侧的小侍女说道:“怎得,谢大人,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展无奈只能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下官还要查验从迷谷川运来的尸体,不便久留,皇妃请自便。” 皇妃望向他的背影一笑:“谢大人定要好好查才是。” 谢展推开门,满屋子挂着一张张活灵活现的人像,每具尸体前都放着一颗泥塑脑袋,这场面着实有些吓人。 少女蹲坐在一旁,目光如炬正在摸骨捏像:“阿笙,我有些饿了,帮我去厨房拿些吃的吧。” 她听身后没有回应,转过头吓了一跳:“谢大人?” 第一百五十八章 毒杀(千年冰尸杀人案) 谢展本给她带了酒菜的,可祝余嫌酒席的山珍海味吃起来太费劲,就干脆囫囵吞起了肉饼。这刚烤好肉饼有股子油香气,烫手特别好吃。 “你慢些。”谢展双手呈着白帕,小心接着她吃掉下的面渣。他的腿脚好了大半,不用再坐在那轮车之上了。 祝余瞧那模样忍不住一笑:“我有一事好奇,谢大人如此爱洁,那当初为何还会答应做我的药人?” 他当初其实也没答应。 谢展收起帕子放到一旁:“真要算起来,姑娘如今这手艺是不是该有我一份功劳?” “自然。”祝余嚼着肉饼脱口而出,双眸真诚,“你可是我第一个老师。” “老师?”谢展血液涌上脸颊,眼神急忙避开,挠着后脖子,“姑娘倒也不必言重。” 祝余嘴还嚼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我验过的每具尸体都是我的老师,若没有他们,不可能成就眼下的我。” 他嘴角紧抿,又是,和那些尸体一样? “林兄他们呢?” 马奶酒酸中带甜,祝余喝下一口道:“我让他们先去用晚膳了,等我捏好人像泥塑,再让夏兄将死者的画像画出,如此就能帮他们找到亲人。” “可樊家已经没有人了。”谢展声音发颤,寒风趁着空隙钻入他们的衣袖中。 樊家人一半死在北域,一半被流放,如今还有谁能为他们收尸。她眼下做的这些,毫无意义吗? “兴许他们尚有好友在世,还在寻找他们。”或许这份坚持,能让这一世的薛飞流找回他的朋友,了却遗憾。 而这些无名的尸体,也不会因为死亡而抹去他们存活过的痕迹。 祝余望向明月,此处的月不如寒江圆,它冷漠高不可攀,像一只神明的眼冷眼旁观这冰冷残酷的人世间。 陈管家一个踉跄摔在雪地上,好在没有大碍,他还没来得及站起着急道:“谢大人,老爷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出什么事了?”谢展扶起他。 陈管家眉头皱成一团,眼眶中转着泪花道:“夫人……夫人死了。” 什么! 等他们赶到时,主屋里外围了不少人,透过人群间隙,瞧见谢韵跪在梅树下一动不动。 雪落成她一身银装,她双膝跪地,垂下脑袋,嘴角带着微微笑意。这死状同韩兆与拓跋良是一样的。 凶手难道就在今夜的总督府内? “母亲!母亲不会死的,你们让我看看她,都别拦着我……”林雪臣跪在一旁捶胸而泣,四五个家丁拦着他,一时昏厥了过去。 “阿韵,阿韵你睁开眼,你看看我……”褚明冲捧着她的脸,只是她再无反应,眼下泪落两行,痛彻心扉。 谢展难以置信靠近,四周燃起的火把没能给这些人带来一丝暖意。他一下跪在地上,盯着姑姑毫无血色的脸。 为什么?姑姑好不容易才治好寒毒,本还以为能够安稳度过余生,为何偏偏在她满怀希望之际夺走了她的性命? 他想不通,杀人者若是樊家人,那他们为何要对姑姑出手?姑姑她不过是个内宅妇人,从不涉恩怨。 今夜旁观这场悲剧的还有西羌皇妃,酒席结束,她本想醒会酒再离开,谁知会遇到这种事。 小侍女若无其事道:“三日之期未到,就又死了一个人,这北域还真是个晦气之地。皇妃,咱们还是快些回去,二皇子还在驿站等呢。” 她们正准备离开,谢展走到她们身前,拦住了去路。 他眼眶泛红,语气仍旧平静道:“总督府今夜发生了命案,需封锁现场排查,皇妃眼下还不能走。” “你这什么意思!”小侍女跳脚道,“谢大人,你可看清楚路,这是西羌皇妃,耽误两国和谈你承受得了吗?” 谢展已是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怒气:“眼下是在南靖,我只知皇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 皇妃灵眸一眨,上前温和的语气道:“无妨,我自愿留下配合谢大人找到真凶。” …… 林雪臣因悲痛晕厥过去,他虽不是谢韵亲生,但这些年来谢韵视他为己出。他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多年以来为母亲的寒毒奔波,本以为可以承欢膝下,却不料刚有的希望转瞬成空。 他一时接受不了,也可以理解。倒是褚明冲并未表现出十分哀痛,反倒眸中多了份深思。他答应了谢展让祝余验尸后,便回房休息了。 “夏兄,帮我做记录。” 夏清朗轻车熟路,早就拿好了笔墨跟着进去。他们将谢韵的尸体抬进内屋,由于刚死不久,尸体并未出现明显的尸僵,否则四肢无法恢复到原位。 祝余简单穿上油布衣戴上面罩,准备验尸道:“死者谢韵,年三十八,身高六尺二寸。死者口唇指甲处都出现青紫,眼下有出血点,初步检验是中毒。” 祝余又差人从厨房寻来了热酒糟,盖上麻布后敷在谢韵的口鼻处,半柱香后,她掀开凑近闻。 “是一股酸败的气息,应该是马钱子,但这用毒剂量……”祝余转头看向谢展,“谢大人可否帮我寻一只活鸡来?” 活鸡?她这是要做什么? 祝余解释道:“死者虽中毒,但中毒症状较轻,尚无法分辨是否为真正死因。我们可取出死者胃中残留物,用活鸡作为试验,再观察其状态,可粗略判断用毒的剂量。” 一炷香后,活鸡脚步踉跄,身子疲软地蹲下,就好像醉酒一般,可这毒并没有直接要它的性命。 “这是说明姑姑并非是中毒而死?”谢展问。 祝余颔首:“没错,夫人的确中了毒,但用毒剂量不足以致死。我发现夫人的四肢末端都有冻斑,我想毒发时,夫人恰好待在院中,随后昏迷倒下,因夫人寒毒尚未好全,才旧病复发而亡。” 谢展蹙眉,为何会如此巧,姑姑中毒后就刚好倒在院中?治了那么多年的寒毒,最终还是因此离去。 夏清朗道:“那就奇怪了,既然凶手下毒,为什么不干脆毒死人,非要折腾一圈再杀人?” 谢展思虑着:“此番杀人案中的死者,韩兆、拓跋良还有我姑姑死状相同,都是呈跪地忏悔状,我想凶手不直接毒杀,是想要完成某种仪式,让他们赎罪。” 此刻,祝余将谢韵的尸体缝合后缓缓走出来道:“我在谢韵的胃中并没有找到很多食物残渣,大人可还记得,酒宴上夫人吃过什么?” 谢展沉眸道:“是马奶酒。” 第一百五十九章 证词(千年冰尸杀人案) 马奶酒,如此看来眼下嫌疑最大的是今日来送酒的——西羌皇妃。 但直接在酒席上下毒,未免太大胆了。 “林大夫?”司徒笙守在门口见脸色惨白,走路发飘的林雪臣连忙扶住,“你来这儿干嘛,身子还没好全。” “我没事。”他倔强抬眸眼眶发红,带着杀戮之气,“我要找到害死我母亲的凶手。” “我知道今日你一定很难过……” 小时候雪臣难过时,她总拍着他的肩告诉他不必害怕,可眼下,司徒笙伸出的手只敢悬在空中不敢放下。 三人推开门正准备去查马奶酒,刚好撞上。 阿笙顺势将手收到脑后,随即走到另一侧,装作若无其事。 林雪臣含泪问:“师姐,如何,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祝余瞧了谢展一眼,随后说道:“有人给夫人用了毒,夫人毒发后倒在雪中导致了寒毒发作。” 林雪臣眸光闪烁,眼中充满着不敢置信,双手紧握成拳一言不发。 谢展见他的样子说道:“林兄,眼下我们要去查验酒宴用到的马奶酒,你可要同去?” 他清楚失去母亲的痛苦是如何的,旁人的劝说无用,真正能让自己放下的是亲手抓到凶手。 林雪臣拖着病躯拱手道:“多谢大人,让我有机会亲自找到杀害母亲的凶手。” 众人被召集到方才酒宴的正厅,老陈带人将刚放入酒窖中的马奶酒拿出,盖子打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味弥散开。司徒笙则从每个酒坛中都舀出了一勺酒放于长桌之上。 小侍女在她耳边嘀咕道:“皇妃,他们该不会是觉得是咱们的酒有问题?” 皇妃不语,她没有丝毫慌张只是端坐着。而褚明冲失魂落魄坐在一旁,还未从方才的悲痛中缓过劲。 谢展道:“林兄,开始吧。” “好。”林雪臣双眸一沉,聚焦在右手拈着的银针上,他依次沾取酒水查验。 可结果都一样,银针没有变黑,说明马奶酒里并没有毒。 谢展目光明亮,提醒道:“林兄,这酒我也喝了,说明酒坛里的酒并没有问题。” 那有问题的就是…… 林雪臣和谢展的眸光同时落在席间谢韵曾用过的酒杯,他提着心将那银针放入剩余的酒水之中,银针还是未变黑。 什么?她的酒也没有问题? 小侍女耐不住道:“你们南靖人怎么回事,凭什么就认定是我们送酒有问题,也可能是你们南靖人自己下的毒啊!” 不对,祝余疑惑,谢韵的胃中分明有毒液残留,那一定和吃食有关,这毒究竟下在何处? 谢展审视的眼神扫过这酒席,忽而想起方才发生的一事,走到褚明冲面前,拿起他桌上放着的小耳杯。 “姑父,我记得今日席间姑姑还喝过你桌上的酒?” 褚明冲的眼眸终于有神起来:“对!是皇妃说这酒能有驱寒之效,阿韵听了就拿了我的酒喝。我见她有些醉了,便扶她回房休息。” 谢展眼神决然:“林兄,再验这杯。” 林雪臣再次将银针放入,这一次银针立刻变黑!原来,这有毒的是褚明冲的酒。 夏清朗瞠目道:“难道说,凶手其实真正想毒害的是褚大人?” “怎么会……”褚明冲双眸震惊,身子颤巍站起,“那阿韵,阿韵难道是因我而死?” 林雪臣说道:“凶手为何要杀褚大人?难道说是为了和谈……” 他这话显然将矛头指向西羌人。 一直沉默的皇妃也终于开口道:“夫人的死我也很遗憾,但今日我一直在房中品茶并未出去过。” 祝余分析道:“酒坛里的酒没有毒,酒杯中的就有毒,凶手是何时下的毒?” “可能是倒酒时下的毒。”阿朗猜测。 褚明冲看向身后的老陈:“今日是老陈为我二人斟酒,并没有假手于人。老陈是我褚家的老人,绝不可能会对我下毒。” 老陈双眸感激。 “毒也许不在酒中。”谢展仔细观察桌上精致的小耳杯,问起,“今日酒宴用的这酒盏倒是精致。” 老陈解释道:“这些都是夫人从清河带过来的,夫人是个念旧之人,每次宴请贵客时就会将这套酒盏拿出来。” “这小耳杯平日存放在何处?” 老陈想了想道:“平日就放在夫人房中,今日酉时备酒时才拿了出来。” 谢展看向老陈问道:“那今日酉时备酒时都有谁在?” 老陈回忆着:“这老奴倒是记不清了,就几个寻常家奴。对了,还有那个侍女。”他手指指向皇妃身后那个一直很嚣张的小侍女。 夏清朗凑近她们一闻,眼神微微眯起:“看来你们很可疑啊。” 小侍女见状急了:“我是怕你们把这珍贵的马奶酒给弄洒了,才特意去监工,我没有杀人!” “我的侍女不会杀人。”皇妃开口为她说道,“这厨房不是禁地,任何人都有可能在备酒时进去,大人说呢?” 她说的不错,这厨房来往人多,谁都有可能下毒。但祝余始终有个想不明白的地方,就算凶手是将毒下在酒杯中,可这些酒杯都一个样,要如何确保褚明冲会拿到有毒的酒杯。 夏清朗锤拳,灵光一闪:“咱们……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对,今夜一直没出现过的一个人,他也有杀人动机。 薛飞流刚睡醒,边伸展着胳膊边慵懒道:“本将军的好梦都被你们扰了,究竟是什么事,非要拉我过来?” 祝余试探道:“薛将军,今夜死人了。” 薛飞流的胳膊顿了顿,随后放下坐在堂前问:“哦,死的是谁?” “是褚夫人。” 他这样子像全然不知情,谢展双眸盯着他道:“薛将军今日为何没来酒宴?” 薛飞流迟疑片刻,随后一笑:“你该不会怀疑我是凶手?本将军可是为你们挖了一夜的尸体,好不容易在房中睡会觉,还要被你们误会为凶手,真是天理不容啊。” “也就是说,酉时将军也在睡觉?” “对。”薛飞流话锋一转,“我说谢大人你怎么不问问褚大人,他酉时在何处啊?” “我?”褚明冲眉头一紧道,“我酉时在房中处理公务。” “那不就是都有嫌疑?”薛飞流一笑。 小侍女指着司徒笙他们道:“还有他们呢,他们也有嫌疑!” 司徒笙从那桌子上一跃到前头,盯着她:“这你可就错了,酉时我们四人都在处理送来的冰尸,没有人离开过。” 破案讲究作案时间,更要看这杀人动机,他们几人可都是有杀人动机的。 第一百六十章 守灵(千年冰尸杀人案) “要我说,那薛飞流最为可疑。”一顿折腾后,四人围坐在房内的方桌前,烛火照亮每个人的脸。 司徒笙认真推敲起来:“薛飞流如此爱出风头之人,在褚府出现命案后竟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肯定没有在房内睡觉。” 按杀人动机看,眼下薛飞流的嫌疑最大。他这性子对外虽高傲无情,但对唯一的好友而言确实真心以待。 前世他并不知樊家灭门一事,眼下情况变了,他说不准真会为好友手刃仇人。 夏清朗站起身,紧张兮兮将门窗都合上,随后郑重其事说道:“你们都不用猜了,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三人抬头,并没人把他的话当真。 夏清朗清了清嗓又道:“我是说真的,杀人凶手就是那西羌的二皇妃。” 见场面尴尬,祝余随之应和道:“其实夏兄的猜测也有道理,西羌人前不久刚来总督府闹过,今日皇妃却带酒来赔罪,确实非比寻常。” 司徒笙不屑:“不过是猜测,怎么就算你找到凶手了。” 夏清朗得意道:“我可是有证据的。” “说来听听。”谢展忽而有兴致起来。 他高昂着脑袋道:“褚明冲被行刺那日,我曾闻到过西羌皇妃身上有股特别的香气,但今日我没有在她身上闻到。” “没有闻到,也可能是她换了熏香。”司徒笙猜测。 “绝不是!”夏清朗斩钉截铁道,“我是说没在那皇妃身上闻到,但我可以肯定这香味是出自她身边那个侍女的。” 司徒笙恍然大悟指着他:“我说你方才凑到她俩跟前,原来是为了闻味儿?” 听到闻味儿这个词,他眨了眨眼:“司徒捕快,多读些书,我这叫观察细微。” “确实是个重大发现。”谢展不吝夸赞地递过一杯茶,“这回多亏阿朗有狗一般的嗅觉,才能找到破绽。” 夏清朗刚拿起的茶盏又放下:“老谢,你…你这是夸我的词吗?” 那日这女子让自己的侍女假扮自己出席,那行刺褚明冲之人很可能就是这位西羌皇妃。只是拓跋良不是她的手下,她为何要杀此人?难道只是为了栽赃嫁祸亦或是杀人灭口? 司徒笙在一旁叹道:“这西羌皇妃当日行刺不成,今日又送毒酒来,她想挑起战事,也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不,她绝不是为了西羌。 夏清朗不知何时走到门口道:“这就要问我们的百事通。” 门一打开,外头飘雪落在男人两鬓微白的头上,他像是个活死人木然站在门口。 甚至用毫无情绪的语气道:“我快冻死了。” 夏清朗只是让他在门口等一下,没想到大师兄真会一动不动站在雪中,怪不得是千机处最优秀的探子,真能忍。 阿朗拍去他身上的雪,又将手炉给他道:“我知道我知道,大师兄辛苦了,我这完然是为了给您出场做铺垫呢。” 谢展推过茶盏:“师兄这身子可大不如前了,以往在雪中一埋伏就是一夜。” 射北望牙齿还在打架,嘴倒是极硬:“谢展,我的身子骨可比你强些,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在屋内还抱着个暖炉,别不是体虚。” “我是惧冷。”谢展认真解释。 射北望得意一笑:“在师兄面前掩饰什么,体虚又不丢人,到时候让林大夫给你开些药,回去多补补自会好。” 祝余摇头无奈,他俩一个断了手,一个断了腿,有什么好争的,俩个都一样虚。 祝余关上门,说回正事:“师兄可有从千机处了解到这西羌皇妃的来历?” 射北望喝下一口热茶,缓过劲来道:“这西羌皇妃本名叫思思,是五年前被夫蒙城从宁古台捡回来的奴仆。夫蒙城对她一见钟情,不顾西羌王的劝阻,要娶她为正妃。” “宁古台……这地方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夏清朗疑。 谢展反应过来神色沉重:“案宗中有记,十年前樊家因偷盗和谈金,被判全族流放,宁古台便是樊家被流放之地。” 听谢展此话,司徒笙惊得站起身来:“你是说,她是樊家人?” 宁古台离皇城有五千里地,被流放者每日需行五十里,一路上跋山涉水、缺衣少食、长期负重,有大半都死在了路上。至于真正到了宁古台的,折磨与痛苦也才刚刚开始。 因而能从宁古台逃出来,几乎不可能。 祝余黑眸一转,有一计上心头:“其实要确认她是不是樊家人,我倒有个法子,只是有些缺德。” “祝姑娘想要如何做?” 祝余挑眉:“大人可还记得此前清河的疫病,褚大人他们当时是如何处理那些尸体的?” 谢展立即领会,看向一旁的夏清朗道:“阿朗,你去告诉姑父,就说迷谷川挖出来的这些冰尸可能是疫病尸,需马上隔离荒院不许任何人进出,待到明日一早,运去郊外火化。” 他们这是想要引蛇出洞,一回过头,夏清朗已杳无踪迹。 二人谋划下,疫病之说果真传得很快。陈管家深信不疑,连夜派人将总督府上下都喷洒了米醋,说以此趋避邪气。祝余带着人在荒院四周泼洒石灰水,将此事做得有模有样。 褚明冲没有出面,他可能沉浸在丧妻之痛中,也可能一早看出这疫病本就是无中生有的计谋。这消息不是不胫而走,而是他们有意放出,最重要是让西羌人也知晓此事。 今夜,需要守灵人。子时已过,乌云遮月。 荒院中黑魆魆,这一百零二具尸体盖着白布摆在此处,窗户打开着,房梁高挂着一百零二张画像忽而被风吹起,此处不像义庄更像是给樊家人设的灵堂,无处不透露着阴森。 “谢大人相信鬼神之说吗?” 二人此时躲在帐幔之后,与那些尸体不过一布之隔。祝姑娘这问题,无异于在坟前讲鬼故事。 “行得正,坐得端,无惧这些。”谢展自幼读书破万卷,断然不会信鬼神之说,但不得不说,此处的阴森与凉意着实让自己汗毛竖立。 祝余瞥了他一眼,随后笑意森然问:“如若是死在大人手中的冤魂呢?” 第一百六十一章 确认(千年冰尸杀人案) 如若是死在大人手中的冤魂呢? 谢展与她对面而座,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却能感受到博弈的气息。 久之的沉默后,谢展终于开口问道:“祝姑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祝余心口一哆嗦,难不成他是想问当初在藏花谷对他下毒一事,她握紧腰间的刀柄,双眸警惕。 语气却表现得平静:“大人不妨直说。”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少年的脸,只能听到他清亮温和的声音:“祝姑娘,喜欢吃玉露糕吗?” 祝余一愣,实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这算什么问题,了解她的喜好?她有些猜不透谢展的用意。 可偏偏玉露糕这东西,是她曾经最爱吃的。 第一次尝到它时还是十岁那年患了咳疾,她不喜欢喝药,师父就去大街上买几块玉露糕。 这莹润透明的菱花糕,不仅能去痰止咳,还有着独有的冷香与甘甜,她一下就爱上了这个味道。 只是眼下,无论这玉露糕有多好吃,祝余都不会再尝一口了。 她后仰着身子靠到墙上淡淡道:“不喜欢。” 乌云散开,月光照亮少年下半张脸,他嘴角露出满意的笑意,像是得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暗处,深幽的黑眸中藏着久别重逢的情愫。 少年心中念道:公主,又见面了。 南靖十三年,初春,谢展怕冷,而那是南靖最冷的冬天。 王上病重已五日未上朝,就连岁安宫的那位祈年公主也得了怪病久梦昏迷。 “谢大人,您就帮帮帝姬与王后娘娘递个话?”岁安宫眼下就剩花娥一个忠仆,她跪在地上拉着他的衣角,哭得梨花带雨。 只可惜她主仆二人都天真过头,以为萧世兰会念及母女之情。不曾想过,这宫中尔虞我诈,她就算是公主,却也不过是萧世兰手中的棋子罢了。 少年冷漠答道:“我帮不了她。” 花娥听闻,站起身怒道:“谢展!亏得帝姬平日待你那般好,眼下你竟见死不救?” 少年转身离去,他已经糊里糊涂走到今日,得罪过亏欠过很多人。眼下,他想要的真相伸手可得,不能在这关键时候与萧世兰决裂。 否则,不是同她们一样是个傻子? “花娥……”屋子里,是女子虚弱的声音,少年脚步不自觉放缓,像是故意在听那屋的动静。 “帝姬,您怎么坐起来了?”花娥点上安神香。 姜祈年唇色发白,面容憔悴消瘦不少,扶着脑袋:“花娥,天怎么又黑了?” 花娥惊愕,五指在她眼前晃动,呜咽着嗓子:“帝姬,你的眼睛……” 眼睛?原来不是天黑,是根本看不见了。 “别难过,就是一时看不见了……”她语气并未波动,反倒安慰起花娥来,“倒是你,不是早帮你求了父王的恩典放你出宫,为何还留在这里?” 花娥咽着眼泪,蹲在她身前道:“花娥不出宫,花娥要陪着帝姬。” “你这丫头,此前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而今倒像是个孩子。”姜祈年的语气充满着宠溺。 花娥吸了吸鼻子:“帝姬就爱打趣我,今日您看上去气色不错,我去给帝姬准备您最爱的玉露糕。” “玉露糕……”姜祈年昂头思虑着,“听着是有些饿了,只是岁安宫的小厨房不是早就拆了。” “帝姬放心,我去同御膳房要,他们总会给帝姬面子的。” 花娥走了出去,恰好遇上站在门前踌躇的谢展,白了他一眼,只字未说匆匆离去。 少年本想离开的脚步,随着心还是偏转了方向,不知为何走进屋去。 “花娥,是落了什么东西吗?”公主双手挥摆,摸索着艰难向前。 少年见状,大步跨近,急忙挪开她脚边的矮凳,那双手就一下按到他低下的脑袋。 “你不是花娥。”她倒一点不害怕,抓住少年的臂膀往上摸去。 少年耳根一下红了,急忙扯开她的手,正经道:“公主,是微臣。” “谢卿?你总算来了!”姜祈年的眼中虽无神,但可以看出她一瞬间的喜悦,她不顾礼数,一把抱住谢展的腰,生怕他跑走。 胸前被她的眼泪沾湿了,少年错愕的双手不知如何安慰,道:“公主,你先松开。” 姜祈年闻言还是不松手,带着哭腔:“你从我一次,我,我怕黑,不要让我一个人……” 她第一次示弱,还不忘调戏他一番。 少年愣了愣,随后拉过她的手:“那这样牵着,有微臣扶着,您大胆往前走。” 少年扶她坐下,被握住的手却丝毫动弹不得。一个生病的人,哪来那么大力气? 姜祈年说道:“谢卿,其实我知道,我根本不是病了,我是中毒对嘛?” 谢展一叹,公主虽天真但好在不笨。 姜祈年认真分析道:“父王重病,我中毒,可见此人在宫中能只手遮天。谢卿,你一定要提醒母后,让她多加小心。” 原来,她说给萧后递话,不是为了让萧后救自己。看来这公主除了天真还带着些许愚傻,偏偏这样的蠢事让少年忍不住对她心软。 少年知道接下来的话不该说,或者会引火上身。 “公主每日都在服药吗?” 姜祈年颔首:“是,每日都是太医院送来的药,只可惜用了半月,没有好转。” 少年提醒道:“那公主不妨…停了这药?” 姜祈年疑惑。 还未说完,外头忽而有个宫人跑来,大喊道:“帝姬不好了,出事了!” 姜祈年抓着他的手,慌乱站起身:“什么事?” 那宫人瞥了谢展一眼说道:“花娥姐姐去御膳房偷玉露糕,被……被主管发现,乱棍打死了。” 姜祈年闻言,如晴天霹雳,身子不稳,好在少年一直握住她的手。 谁知来禀报那宫人还没停,眼珠子一转,继续说道:“帝姬不知,那花娥的背都被打得血肉模糊,死的时候还握着那玉露糕呢,真叫一个惨啊!” “住嘴!”这宫人是故意的。 谢展盯着他,姜祈年已经瘫软昏了过去:“公主?公主…” 那人抬眸,眼神犀利:“谢大人,娘娘让我来提醒您,大人别忘了您想要的东西。” 谢展沉眸,动怒喝道:“说完了嘛?滚!” 姜祈年脑袋发蒙昏厥了几日,水米不进,本以为就要过去了,谁知反倒因几日没有服药,让她的病好转起来。 原来,要害她之人就身边。只是姜祈年没想到的是,当日除了那药,让她每日多梦难醒的其实是花娥点上的蝶梦香。 …… “谢大人问这问题是为了?”祝余将身子凑近了一点,尽可能看清他的脸。 谢展的眼神刚从回忆中抽离,随后说道:“我想,了解姑娘的喜好。” 喜好?她的心忍不住跟之一动。 忽而,一个黑影从门栏延长到墙根,终于有人进来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天网(千年冰尸杀人案) 这误闯入的黑衣人脚步极轻,若非这月光忽而拉长的人影子,她也不会如此快暴露。 她踏进屋子,抬头便望见满屋梁的画像,脚步踌躇。这可是樊家一百零二个冤魂,今夜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这画卷之上,即便是樊家人也会吓一跳。 掠过众多画像,她像是认出其中一副,眸中温柔含泪,眼底却又带着毅然。 她瞥见放在尸体前的泥塑,是父亲…霎时间泪珠水沾湿她的面罩,此刻的悲痛,她却能强忍住不发出一点声响。 余光间,她瞥见帷帐后的两个黑影。原来,是在这里埋伏她。 她嘴角一撇,自信朝那处逼近,笑道:“既然你们来了,那今日就一同给樊家陪葬吧!” 话落,一道寒光从她的袖口飞出,又是暗箭一支。 祝余眉头微蹙,这种不安感又来了,她攥紧胸口,刚慌张到一半,眼前一黑。 这冰凉的感觉,是谢展,用手挡在她眼前? 少年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祝姑娘不必怕,她中的是我们的障眼法。” 暗器透过白布射到墙上,原来帷帐后挂着两块人形黑布,是为迷惑所用。 “胆敢骗我!”黑衣人一个飞身,谁料从天而降一张大网。 射北望同司徒笙的手中用力一拽,那人的手脚便被网捆住,一下摔倒在地。 “这什么东西?”她双手尝试挣脱,岂料越来越紧,上头还有倒刺。 夏清朗拍了拍身上雪,大步走进来:“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二人也从帷帐后走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计。 “这是绞索,是千机处特有的捕人网。”射北望解释道,“我劝你不要挣扎,这铁环的外侧附有倒钩,若使劲,会刺入你的皮肉。” 她全然不听,还在使劲,鲜血成股流下来。再这样下去,恐怕伤及经脉。 祝余道:“师兄,眼下我们都在这儿,她也逃不了,也不用弄得如此血淋淋的。” 射北望瞧了谢展一眼,随之给她松网。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夏清朗走近,一手扯下蒙布。 女子露出真容,她颧骨上的刺字暴露无遗,原来这是她用轻纱遮面的原因。 是墨刑,朝廷给流放之人留下的刺青,这一辈子都无法消除。 她低下头,用散落的发丝遮住那半张脸。 夏清朗毫无察觉,得意道:“老谢,是不是还得靠我,我就说凶手是这西羌皇妃!” 谢展将地上的蒙布拾起,递到她手中:“多有得罪,皇妃。今日引你入局,是想知道这几起冰尸杀人案的真相。” 她将面纱一丢,不屑一笑道:“谢展,我还以为你会是个好官,其实你同褚明冲是一样的!” “褚明冲是个怎样的人?”祝余进而问道,“你为何一定要他的命?” “我叫樊思思。”她站起身,脚步还有些不稳,走到方才一直停留的画前,指着道,“这是我的父亲樊孝。” “当年,父亲同阿兄随大伯一起护送和谈金去北域。我因年纪尚小留在家中,反倒逃过一劫。” “我樊家乃是忠良之后,绝不会贪污和谈金。”她自言慷慨激昂,“我逃出宁古台后,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的案子。一日,拓跋良与我夫君醉酒聊起。说当年,是韩兆与他们勾结,想私吞和谈金,不料,此事被我大伯发现。” 如此看,樊忠很可能是被杀人灭口了。 “可他当初为何会带着和谈金一同坠落到冰川中?”祝余问。 樊思思摇头:“这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那韩兆是萧王后的外戚,褚明冲与萧王后有旧情,定是因为包庇他,才将和谈金丢失罪责给了樊家。” 祝余想起此前,偷听谢韵与褚明冲的对话,难道就是在争论此事? “所以你杀了韩兆和拓跋良,还害死了无辜的谢韵?”谢展问她。 樊思思闻言,双眸诧异:“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想在宴会上刺杀褚明冲。但那日你们打乱了我的计划,至于褚夫人的毒也不是我下的。” 她竟然一并否认了。 祝余疑惑:“如若你没有杀拓跋良,那他尸体上为何会伪造出同你一样的伤痕?” “伤痕?”樊思思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想了想摇头,“拓跋良是我夫君的手下,我与他没有什么交集。何况,我的功夫只是皮毛,根本打不过他。” 如若樊思思没有说谎,那凶手又会是谁?还是说她在刻意隐瞒? 谢展叹道:“将她放了吧。” 夏清朗瞪大了眼激动道:“咱们好不容易抓到她,就这么放了?” “第一,她眼下是西羌皇妃,后日就是和谈,事关两国。第二,我们只能证明樊思思曾行刺过,但杀人凶手,我们没有实证。” 难道说,今夜白忙活一场了吗? “樊姑娘。”祝余叫住了她。 “怎么,是想出尔反尔嘛?” 祝余上前温和道:“这灵堂是为樊家所设,可我们都不清楚这些冰尸的身份,明日他们就要落葬,樊姑娘,可否帮帮忙?” 樊思思疑惑:“你们要帮樊家人下葬?” 谢展解释道:“我们今夜的确是为了寻凶手,才散播谣言。但我们也是出自真心想要安葬这些死去的亡灵,让他们得以安息。” 樊思思看着这几人,是为了樊家,她没理由拒绝,便随夏清朗一同核对起来。 天空又飘起雪,他们走出院子伸展着胳膊。谢展则将手又缩在了袖子中。 “谢大人,等等。”祝余叫住他。 “姑娘早些回去休息,这里有我。” 他还当真是只夜猫。 祝余问道:“方才我有一事不明,大人为何要蒙住我的眼?” 谢展愣了愣,随后解释道:“我见姑娘每次见人拉弓飞矢都会有惊悸之状,应是此前受过重创,多有冒犯。” 重创?祝余听到二字反倒一笑,盯着他的眼睛:“那谢大人可知是谁让我重创?” 少年真的好奇,睁圆了本是困倦的眼:“是何人?” 她背过手,眼中立刻带着杀意,嘴里的语气却像是在讲一个笑话:“我此前做过一个梦,在梦里,我被谢大人一箭穿心而死。” “原来是梦…”少年垂眸,像是终于解惑释然,他走到跟前,眸光闪亮微笑,“可梦是相反的,梦中的我杀了你,那梦外的我定会护着你。” 她心头随之一颤,只可惜谢展,那并不是梦。 第一百六十三章 真相(千年冰尸杀人案) 事发时樊思思年龄尚小,所能记清的名字不多。冰尸数量太多,只能将受害者画册交予衙门等后人来寻。 自然,这希望渺茫。 六神山乃是北域的神明之山,相传能渡一切亡灵。而午时下葬,阳气最盛,褚明冲大概是希望以此镇压住樊家的冤魂。 冻土难掘,他们只能在墓地焚起干草,随后挥镐砸土。将尸体裹着桐油布丢了进去,一时分不清掩埋他们的是土还是雪,似银装盖在他们身上。 薛飞流立于坟前,背影萧瑟,他今日本可以不用来。远处山头遥遥停下一辆马车,应是樊思思的人,都是来送亲友最后一程。 “将碑抬过来!”薛飞流喝道。 冰消无觅处,尚有碑文道忠骨。那墓碑上留下十六字:北疆冻骨,百二孤魂;忠骸栖此,青山可证。 祝余走到他跟前:“薛将军,你帮了我两次,希望这东西也能帮到你。” 薛飞路眼睛一亮,看着此物:“这是?” “昨夜我们还原了樊家冰尸的样貌,做成画册,一份已交予衙门,这一份,希望薛将军能找到想找之人。” 薛飞流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沉眸翻看起画册,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画像上,呼吸变得沉重起来,说道:“是他。” 画像左侧写道:十岁男童,身高四尺五寸,骨骼纤细,门牙有缺失。 他先是怅然,随后合上画册,朝墓碑拜了三拜:“明德兄,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朋友,第一次见,我们聊了三天三夜。可偏偏这辈子,我们也只聊过三天三夜。今日我来送你,愿你来世,无灾无难,自在而活!” 薛飞流冷漠坚不可摧的面具,终在北域的冰天雪地之中融化。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女子,眼中第一次有感谢之意。 而今日除此处藏匿着悲痛,总督府也已挂上素灯笼,白幡落门楣,已报新丧。 讣贴正派人送去清河谢家,只是丧事缓行,想来谢家家主得知这消息时,谢韵已落葬了。 她在北域没有至交好友,前来吊唁的也都是褚明冲官场的好友。 “褚大人节哀。”宾客们至灵前吊唁,递上奠仪以表哀思。 可他们转身走到院中,却又纷纷议论起来。 “褚夫人的病不是说有好转,怎就会突然暴毙?” “昨日你们没瞧见,那百丈长的运尸队伍进城,乌云蔽日,阴森得很。我看是被那冰尸索命了!” 这些人真是越说越玄乎。 “死者为大,诸位还请慎言。”林雪臣披麻戴孝,手中揣着草席站在他们身后。 他双目红肿带着怒气,应是昼夜哭丧的缘故。 那几人见状立刻散去,只可惜谢韵一江南女子,平日最喜青砖黛瓦、小桥流水,却要被葬于这冰封雪地之中。 “林兄。” 林雪臣回过神,拱手道:“谢大人不是在六神山上?” “今日姑姑发丧,我来看看,顺便找姑父问些事。” 褚明冲整夜忙上忙下,从里头走出,他两鬓本就斑白,一夜过后白发又增不少。 “这是薛将军送来明日和谈的细则,您看看。”见他失魂,林雪臣干脆将笔直接递到了他手上。 “好。”褚明冲拿起笔皱着眉细看道,“这些,你再找人确认一下,明日务必不能出差错。” 谢展盯着褚明冲的手,好奇问起:“姑父是个左利手?” 褚明冲被他这一问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我寻常惯用左手,可有什么问题?” 谢展摇头:“无事,只是此前不知道。我有一事,还想单独与姑父聊。” 昨日樊思思所说的真相并不完整,眼下知晓十年前真相的只剩褚明冲一人。而凶手说不定还会对他下手。 褚明冲将门窗紧闭,坐到桌前道:“言明,有什么话今日都问个清楚吧。” 谢展也不绕弯子,将昨日他们设计抓樊思思的事全部告诉了他。 褚明冲的确不知樊思思的真实身份,但听到韩兆意图偷盗和谈金一事,他的神色却过于平静。 谢展双手扶住桌沿看着他:“姑父,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褚明冲深叹一口气道:“要怪就怪我当初利益熏心,樊忠曾提醒过我,说韩兆与西羌人勾结。可韩兆毕竟是萧后托给我的人,我不得不先保下他。” “您与萧后一早认识?” 褚明冲眨了眨眼,摇头叹起:“你姑姑说的对,是亏欠,是一辈子的亏欠。我与萧后自幼一同长大,是指腹为婚。只可惜当初萧家落魄,我祖父瞧不上他们,便时常带我出入谢家,想逼他们退婚。” “在谢家,我遇上了你姑姑,阿韵是江南女子,柔情似水,每每看我的眼都泛着光,像一只水灵的小鹿。我的心又动了,我将此事告诉了世兰,她并没有责怪我,丢下一封退婚书离开了。” “而后我才知道,她进宫做了王上的宠妃,而我也成了王上的权臣。宫中关于我二人的流言不断,要对付她的人不少,我为了护她,便自请来北域。言明,你说我这一生,是不是都在错过?” 他一副情深不寿的模样,泪落满面。 “不,姑父只是一直活在自己的想象之中。”谢展一语道破。 “深情并非专情,多情之人,其实寡情凉薄。在与姑姑定情时,你没顾及已有婚约的萧后。而在决定为保萧后来北域时,你是否又想过体寒病弱的姑姑?” 褚明冲眸光一颤,谢展的这些话,让他不知所措。 “姑父,其实你不爱任何人,你所爱的是你自己。”谢展直言道,“当年之事,樊家究竟有没有罪,你心中清楚。可这些年来,你没出面为他们说过半句。” 论迹不论心,如若没有迹,心中再多念也无用。 褚明冲颤抖的手扶住椅背站起:“言明,当年之事,各有各的难处。” “是何难处?” “那一夜,我们遇上了风雪,我本下令去客栈休憩一夜,是樊忠执意冒雪前行。夜里,他带着和谈金往城中走,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 樊忠为何要执意夜行赶路? 他顿了顿道:“冰面崩塌,和谈金全部落入冰河中,樊家人都在冰河中呼救。” “为何不救他们?” 褚明冲泪落两行:“我想救!可那冰面一碰就碎,若我过去也会跟着掉下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沉下去…” “那之后呢,为何不同朝廷说明当初的真相?”谢展追问。 “是韩兆找到了我。他威胁我,让我将和谈金丢失一事推到樊忠身上,否则,就说是我与他一起勾结西羌。他还说,如若他被抓一定会供出萧后……” 谢展听不下去:“褚明冲,你可知因你的隐瞒,害死了樊家一族人。” 褚明冲全身疲软地瘫倒在地,嘴中苦笑呢喃:“是啊,人一旦走了错误的路,就再难回头了。” 可谢展走的就是回头路。 第一百六十四章 结拜(千年冰尸杀人案) 从六神山归来,一路上倒是遇到不少扶老携幼、仓皇出逃的百姓。 眼下西羌人的一万军队已驻扎在五里外,随时准备攻城,逃亡是必然。 虽说薛飞流是难得的将才,但黑甲军不过一百精锐,加上雷武德的五千精兵,若无支援恐难以抵抗。 一进城,情况又有所不同,城中并无山雨欲来之势。 大雪过后,今日是难得的天朗日清。街上出门的百姓多了不少,商贩们也做起以往的小生意来,丝毫没有大战前的慌乱。 “你在好奇,他们为什么不跑?”薛飞流忽而站到她身边,吓她一跳。 祝余问道:“薛将军不在六神山,怎么跟着我来了?” 薛飞流如以往痞气,背过手自若跟在她身后:“你要找谢展讨论案情,可知那夫蒙氏是背信弃约之徒,即便被你们找到了凶手,西羌大军还是会踏平这里,这有意义吗?” 祝余停下脚步,眼中坚毅反问他:“那将军的黑甲军不过百人,留守在北域有意义吗?” 薛飞流觉着这回答颇有趣,颔首一笑。 她昂起头,接着道:“夫蒙城想师出有名,我偏不如他意。南靖可以战,但绝非是不义之战,战也要战个光明正大!” 薛飞流被她这番话逗笑:“此番豪言壮语,倒是适合将士。平民百姓的话,还是趁今夜逃命去吧。” 她看着薛飞流松快的背影,心中不服,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危急关头却还嫌弃匹夫难勇,这叫什么事。 去往都督府的一路倒是意外热闹,听来往的百姓说,他们都是来为古梅庆生的。 这棵坐落在闹市的梅树尚不知年龄,听闻在北域有人前,此地便长着这么一株。 它的主干需两人合抱,枝条弯曲有度,往上一瞧能将天分成几份。红梅似火似云,开得最盛,落在白雪之上更是绝妙。 古梅树旁的青石上站着一个戴斗笠的老翁,这儿的人都叫他梅翁。因这树长到了他家,他便自诩成古梅树的子孙,自幼是有仙根的。 “诸位好汉,今日是古梅寿诞,诸位相聚于想必都为折梅礼而来,那你们可知这折梅礼是什么?”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给一个答案。 他高声讲起故事来:“话说当年,曾有三个遭遇绝境的少年逃亡此地,他们在这古梅树下相遇,霎时间落红如雨下,落到三人衣襟。他们三人相见恨晚,随即折枝起誓,以这梅香结拜,盼梅神护佑。最终,三人绝境逢生,终成一代名将。” 这故事若是在一月前听来或许会一笑了之。但眼下,西羌来犯,北域的百姓确是需要这绝处逢生的好运。 排队者络绎不绝,薛飞流拉过她排到队尾去。 祝余疑惑抬眸:“将军不是对自己实力很是自信,眼下还相信这些?” 薛飞流倒是实诚:“我对这绝境逢生没什么兴趣,我是想同姑娘结拜。” 结拜?她吗? “将军若想要体验,可在黑甲军中随便找一个。” 身后的王盾闻言,眼睛一圆憨道:“将军,俺可以和您结拜!” “滚开。”薛飞流冷瞥一眼,随后转头看向她,语气又轻柔下来,“我这刚失去一个好友,你难道忍心拒绝我?” 他微眯着眼,本是得意的眼神,瞥见后头走来的讨厌之人,立刻变脸。 “薛将军倒有兴致,兵临城下还有空来与民同乐?”身后少年清亮之声响起。 谢展?也是,这条路的尽头就是总督府,哀景与喜色,真是悲喜不同。 薛飞流没搭理他,还是执着问:“小仵作,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想起上一世薛飞流最后的心愿,应道:“若能有将军这个好友,自然是我的荣幸。” 王盾一旁小声咕哝:“巧言令色。” 谢展看这二人,嘴角一瞥,脚一滑步插到他俩身前。 后头排队的人有些不悦道:“这位公子,没瞧见大伙排着,你怎么可以加塞呢?” 气氛尴尬,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这玄衣公子。 薛飞流说道:“谢大人不要打扰我们的雅兴。” 翩翩君子,反倒自己失了风度,本以为他会因此退缩。 谁知谢展遇到这种事非但一点不脸红,反倒脸皮极厚道:“我不是来打扰二位的,我是来加入的。” “加入?”薛飞流眉头一簇,“这结拜怎么能加入!” “谁说结拜不能加入的。”谢展开朗一笑,招手示意,“梅翁,可否三人同行折梅礼?” 梅翁颔首:“自然可以,三人啊更好。” 三人更好?梅翁定会后悔他说得这句话。 …… 来折梅礼的大多是男子同行亦或是女子同行,像他们这般两男一女的搭配是从未见过。 一旁看热闹的人倒是越来越多。 “净手!”梅翁高喝。 三人以瓦上雪净手,折下新枝上的红梅,用雪水洗净后插入桌上那玉壶清酒之中。 桌上依次排开三盏,梅翁晃着玉壶念念有词,随后将清酒小心倒入酒盏中:“三位,此乃同心酒,今日结下这…” 还没说完,薛飞流手快先拿起一盏,刚喝下一口,那梅翁忙制止道:“公子,眼下还不能喝,要你们三人同时举盏饮尽,否则就不灵验了。” “这么麻烦?”薛飞流忙吐回一口,递给一旁谢展,“那我换一杯。” 祝余一旁看傻眼了,这二人倒是谁也没把谁当回事。 谢展本就爱洁,这杯子给他如烫手山芋,他揪着杯底嫌弃道:“薛将军,你都喝过了。” 薛飞流在军营中不拘小节惯了,说道:“这怎么了,方才我这喝的是这边,你待会喝那边不就好了。” 他眸光一敛,眼底迷雾散开,真相呼之欲出:“你再说一遍?!” “要不,咱们重新来过…”梅翁看傻眼了,这几人关系看着不大好,不大好的三个人干嘛非要凑热闹结拜,这不是捣乱嘛。 薛飞流见他还傻站着,干脆将那酒盏又拿回:“好了好了,就说你们做文官的太讲究,我喝这杯,不用重来了!” 祝余尴尬一笑,他们二人不像是结拜,倒像是要决斗。 古梅树下,三人一饮而尽,同心铃一响礼成。梅翁松了口气道:“礼成!” 祝余将梅枝递给他:“走了。” 少年忽而双眸闪亮道:“祝姑娘,我终于知道凶手是谁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解谜(千年冰尸杀人案) 和谈当日,西羌人的军队就在城门口候着,与之相对的还有驻守北域的五千人。夫蒙城则大摇大摆带兵进城,百姓们门窗紧闭,大街上空无一人。 夫蒙城大步坐上主位,全然不将褚明冲放在眼中:“褚大人,这已经第三日了,今日咱们是谈和呢还是开战呢?” 剑拔弩张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大堂,薛飞流眼微眯透着杀意,只要他一声令下,藏在暗处的黑将军便会动手。 谢展缓步走上前,拱手道:“褚大人,三日期限已到,下官已找到凶手。” 夫蒙城闻言笑道:“该不会是从哪儿找来的替死鬼,想糊弄我吧?” 褚明冲也是沉住气道:“殿下,既然西羌是有意求和,为不伤我两过情谊,不如先听我侄儿说下去。” 夫蒙城被这话架着,也不想落得个不仁不义,无奈摆了摆手,看他们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这一次的案子其实要从一个传说讲起,千年冰尸的诅咒。” 夏清朗蹙眉不解:“老谢,我们不都知道那所谓的千年冰尸其实是十年前失踪的樊家人。” “没错。”谢展接着讲道,“但当初张龙张虎的确在这冰川下遇到过千年冰尸,那冰尸还给了他们两锭金子。” 夫蒙城捧腹而笑:“我当是什么,原来你们还是想将这杀人案与鬼神之说混为一谈,你该不会是想说凶手是千年冰尸?” 谢展眉一挑转过身:“老实说,这千年冰尸,大家都认识。” 众人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谢展黑眸一定:“是韩兆。” “韩兆?为什么是他?”夏清朗问。 他解释起来:“你们还记得在客栈那个店小说过的话吗?他说,韩兆五年前在迷谷川外建了一间客栈。一个没有人来往还处处透露着危险的地方,他为什么偏偏选在了这里?” 司徒笙思虑着:“所以,韩兆是故意的,可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是为了和谈金。”谢展顺着说下去,“当初,韩兆为了私吞和谈金与西羌人勾结,却不料被樊忠发现,这才计划落空。可老天爷,偏偏让他找到了线索。” “是冰窖中的那具女尸?”夏清朗这回倒是反应快。 薛飞流在一旁沉默,今日同他一样沉默的还有祝余。 “我想这些年来韩兆一直在这片冰川寻找和谈金的下落,直到他意外发现了这具女尸。他很清楚,当年的和谈金是同樊家人坠下冰河的。那么,这和谈金也应该在附近。” 褚明冲说道:“所以,他在此处开客栈,就是为了方便挖出和谈金?” “其实,有关千年冰尸的传说也是韩兆故意散播的。只是一次,张龙张虎贪财胆大闯进了这儿,他为隐瞒此处的真相,才能将金锭给了他们。” 夫蒙城也听了进去,一同猜测道:“难道,这凶手是为了抢黄金?” “呆子!”夏清朗口不择言,“动动脑子想想,凶手要杀褚大人也是为黄金吗?这人肯定是为了复仇而来。” 樊思思眼神一亮,夫蒙城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可她却下意识躲开。 夫蒙城护妻说道:“你们上回不是说,那刺客是我侍卫拓跋良吗?” 谢展摇头走到祝余身侧道:“祝姑娘当初在冰洞时,曾简单查验过尸体的外征。” 祝余今日有些奇怪,说话起来有些吞吞吐吐:“是,拓跋良身上的瘀伤是,是死后所致,是凶手故意栽赃,让我们错以为他是当夜行刺的黑衣人。” 夫蒙城此时拉过樊思思的手,谢展的眼神不经意落在他的身上,透着凶光 “凶手并不是这个刺客。”这一句话让他松了口气,谢展又道,“但也可这么说,凶手是为了保护这个刺客才在拓跋良的尸体上伪造瘀伤的。” 一个能伪造伤口的人,定然不一般。 “难道说,凶手与刺客是一伙的?”司徒笙疑惑。 谢展摇头:“他们都是樊家的后人,凶手这么做是在保护樊家人。大家回想一下,韩兆、拓跋良以及褚夫人的尸体都呈跪姿,说明什么?” 夏清朗猜测:“凶手是想让他们对十年前发生的事忏悔认罪。” 司徒笙想了想还是不解:“可十年前,褚夫人又没有错,为何凶手要让她下跪忏悔?” “因为,姑姑是自愿跪外头的。”谢展说这眼眶一下红了。 夫蒙城皱着眉:“你的意思,褚夫人中了毒,还要帮凶手隐瞒?” “没错,姑姑其实一早就猜到褚大人的这杯酒有毒。” 褚明冲闻言摇头:“这,这怎么可能?阿韵是怎么判断哪个杯子有毒的,分明每个杯子都是一样的啊?” “对,每个杯子都是一样的!”谢展斩钉截铁的语气道,“因为当时在酒宴上的每个小耳杯都被涂了毒。” 此话一出,众人傻了眼,要是都下了毒,那岂不是喝了马奶酒就会被毒死。 司徒笙质疑道:“可那时,谢大人与二皇妃都喝过酒,并没因此中毒。” “老陈。”谢展话音刚落,老陈端着酒盏走进来,正好是与酒宴当日一样款式的小耳杯。 “二皇妃,可否请你喝一杯?” 二皇妃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夫蒙城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展没有回答,又走到褚明冲的面前,同样说道:“姑父,可否也请您喝一杯?” 褚明冲虽不解,但还是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原来是这样。”夏清朗一下通了道,“是惯用手不同。” “没错,当初在这宴会之上,只有褚大人是左利手。”谢展看向一旁的薛飞流,“这事,还得多亏薛将军提醒,薛将军可还记得昨日的折梅礼?” 薛飞流疑惑:“是我说…你做文官的太讲究?” 谢展清了清嗓子道:“是将军说,你喝这边,我喝那边。” 夏清朗鄙夷:“不会吧老谢,昨日你们同饮一杯酒啊?” “没这回事!”薛飞流挺直背道,“那根本不是同一边。” “正是这个道理!”谢展解释道,“当我们用右手抓起小耳杯和左手抓起时,面向我们的,其实不是同一边。所以,凶手只要将毒下在所有酒盏的这侧,那中毒之人只会是褚大人。” 褚明冲神色凝重,对此并不惊讶。 “而能做到这个的也只有一个人。”少年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人身上。 第一百六十六章 反击(千年冰尸杀人案) “凶手就是你!” 顺着手指方向,人群中那少年双眸微颤,后退几步靠在柱子上,摆手解释道:“我没有杀人,褚大人对我恩重如山,母亲又是最疼我的,我没有理由杀人啊……” 他的张皇无措不像装出来的。 听他如此说,司徒笙先是一愣,随后站到他身前为他说道:“林大夫为母亲寻药多年,又在那危机重重的迷谷川几次来回,怎可做出杀父弑母的事……” 司徒笙说到此处,自己也迟疑起来。 谢展顺着道:“林兄几次三番出入迷谷川,真就是为了雪莲吗?” 林雪臣眼眸无辜,看着众人。 谢展步步走近:“林兄,迷谷川葬着你的家人,多年以来,你其实从未遗忘过。你引导我们去摘雪莲,不仅为了救姑姑,更是为了让我们揭开十年前樊家灭门的真相。” 夏清朗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看向身旁的祝余却低垂着眼眸,今日的祝姑娘好生奇怪。 林雪臣抬眸,眸光仍旧单纯:“谢大人凭此认定我是樊家后人,未免太过牵强了。” “祝姑娘曾告诉我,若此前有过冻伤经历的人,手指耳廓处都会留下冻疮痕迹。” 林雪臣下意识将手缩进袖子中,自若应答:“可生活在北域之人,大多都有冻疮。” 司徒笙一直在沉思,眼下回忆泛起,她想起此前验冰尸那晚,林雪臣分明是个仵作,却在看到那些尸体时害怕离开了。 难道说,雪臣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可他分明是个胆小怕事的小土包,怎么可能? 谢展继续讲道:“凶手利用小耳杯杀人,必然是了解褚大人平日习惯之人。姑姑发丧之日,你曾将笔直接递到褚大人的左手。那时候,我便开始怀疑。此外,姑姑将这小耳杯一直存放在屋内。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能在为姑姑看病用药时趁机下毒。” 夫蒙城不解问起:“可拓跋良乃我西羌勇士,武艺高强,这小白脸弱不禁风,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祝余的目光落在林雪臣身上,眼眶通红。 林雪臣长叹一口气,看向谢展问:“对啊谢大人,我不会武,又是怎么杀了拓拔良?” 谢展正色道:“很简单,和你原本打算杀褚明冲的方法一样,用毒。” “若是用毒,验尸的时候不就查出来了,祝姑娘,你说对不对?”夏清朗看向一旁的祝余,她还是一句话也不说。阿朗狐疑,今日这祝姑娘怎么了,哑巴了吗? “因为这几次验尸的并非祝姑娘。”谢展说道,“身为仵作的林兄当然有办法隐藏拓跋良和韩兆中毒的事,眼下若重新开棺验尸,就知道林兄有没有说谎了。” 当日在客栈,林雪臣非将那陈年女尸交于祝姑娘验,原以为他是刁难,其实是为了隐瞒韩兆中毒的真相。 林雪臣长出一口气摇头道:“不必了,人是我杀的。” 褚明冲闻言大步上前,一把抓起他的衣襟道:“我与阿韵视你如己出,为何要如此对我们?” 林雪臣双目猩红,声音嘶哑吼道:“我是樊忠的儿子,我叫樊雪臣,就是被你害死的樊家后人!” 褚明冲松开手,失魂瘫坐到地上,这些天的折磨已让他神色恍惚:“当年之事,我是有错,但若你父亲没有违背军令,也不会导致这惨剧发生。”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悔改!” 樊雪臣涨红着脸,边靠近边质问道:“当初,我父亲提醒过你,韩兆与西羌人勾结,想要偷盗和谈金,可你偏偏不信。你可知那日韩兆早就在客栈中埋伏好,就是为了杀人取金,若非我的父亲,你早就死了!” 褚明冲错愕抬眸:“怎么会这样?他,他没有同我说过?” “韩兆虎视眈眈,没了这次还会有下次。而你又感情用事,我爹只有带着樊家人趁着夜色将和谈金运到城中。”樊雪臣眼中闪烁道,“可你,却以此污蔑我樊家忠良十载!” 褚明冲几近崩溃:“我,我……”一股气像是堵住他的喉咙,一事说不出话来。 樊雪臣苦笑一声,弯腰看着他:“你可知迷谷川的水有多冷,像是一根根寒针刺入我的骨髓。是我的母亲一直托举着我,只为给我活下去的机会,让我能够为樊家复仇!” 祝余此刻不成声,夏清朗心中更是疑,樊家之事是很凄惨,但祝姑娘平日也不是多愁善感之人。 “可再怎么样,你都不能杀了你的母亲!”褚明冲怒道,“你可知,当初是阿韵不顾一切,跳下冰河之中,从你母亲的手中接过你。悉心照料了多日,你才从鬼门关走出。” “母亲……”樊雪臣难以置信瞪圆了眼。 他不知,这些年来,谢韵身上的寒毒都是因他而起。 谢展看向他,语气平淡:“其实姑姑从始至终都知道你是谁,她知道你为何要去迷谷川,她知道你为复仇杀了人。那日,她喝下毒酒,也是想到了你,自愿走到雪中跪下。她想你回头,想你放下这仇怨。” 樊雪臣的眼前又出现了母亲和蔼的笑容,她对自己永远是包容的。 “傻子!”他自嘲道,“她是个傻子,我与她根本无血缘之亲,她这么做根本不值得。” “我想当时你哭得昏厥并不是装出来的,在你心中,早已将姑姑当做母亲了。” 林雪臣垂着脑袋,身后的司徒笙忽而拍着他的肩安慰道:“其实你错了,我想,在褚夫人从你母亲手中接过你的那瞬间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这辈子,你就是她的孩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大概就是如此。 夫蒙城扶着额,蹙眉叹道:“你们这些往事我一点也不想听,既然凶手已找到,是你们南靖人,那今日和谈也不必继续!” 薛飞流握紧刀柄,随时准备。 谢展眸光若刀,厉色道:“二皇子,这笔账可不是这么算的。当年拓跋良是受了谁的命令勾结韩兆,意图私吞和谈金?” “你在怀疑我!”夫蒙城拉起皇妃的手站起,傲气凌人道,“好,谢展,那今日我就要北域血流成河!” 摔碗为令,几十个夫蒙士兵从外头涌进来,将他们死死围住。 夫蒙城侧过头安慰道:“思思你不用怕,今日我定要给你家人讨个说法。” 谁知袖中一道寒光闪过,一把刀忽而架在夫蒙城的脖颈旁。 这是一把柳叶弯刀。 第一百六十七章 埋伏(千年冰尸杀人案) “思思,你在干什么?” 夫蒙城丝毫不敢动,他不知樊思思今日为何突然如此,而四周的西羌护卫见状也不敢上前。 那女子持刀逼迫他走上前,而她脸上的皮肤宛若黄泥被一点点撕开,随后,渐渐露出的是另一张脸。 “祝,祝姑娘?” 众人吃惊于这易容之术,就算是皇城最好的戏班子也做不到这出神入化。 夏清朗在一旁起先一惊,随后恍然大悟:“我说呢,祝姑娘平日里都是和老谢你一句我一句地解密,今日话如此之少,原来你们是商量好的。” 老谢欣然一笑。 薛飞流的神色看起来也是刚知晓,他嘴角拉下有些生气,并非是夏清朗的话,而是谢展。 他竟放任祝余去做如此危险之事。要知道,那是西羌的皇子,随时可能有性命之忧。 早知这文文弱弱的读书人,最是无用。 不过,祝余在这里,那方才的这位“祝姑娘”又是谁? 司徒笙将干净的帕巾递给这位“祝姑娘”,让她拭去脸上覆盖的泥污,也终于露出原本的样貌。 此刻女子脸上的刺字消失了,她本就长得娇艳,如今宛若一枝盛开的红梅,更为动人。 夫蒙城看呆了眼,问她:“思思,你和他们什么时候是一伙的?” 樊思思红肿的眼抬起,眸中多少无可奈何化作一句:“夫君,对不住。” 夫蒙城闻言眸光一颤,他没想过自己的妻子会背叛自己。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假的樊思思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可以做到出神入化骗过自己。 薛飞流见这出易容的本事,倒不由心中一笑。他想起此前在寒江的,遇见那个有趣的柳大壮…… 原来,与谢展的赌约,争来争去都为了同一人。 夫蒙城紧闭起双眼,失望质问:“为什么!本王给了你最好的东西,给你最尊贵的地位,为何你还要背叛我?” 夫蒙城此刻是真被伤了心。樊思思此刻根本不敢与他对视,他虽非善类但对她的确真心。 她垂眸道:“殿下,我的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十分感激。但我是南靖人,是樊家的后人……” 她顿了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一旁的樊雪臣:“堂兄,我知道你在默默护着我。可若是你早些告诉我该多好,这条路,我们就不会走得那么孤独了。” 这对堂兄妹相看泪眼,十年时光,一大家子,最后只剩下他们二人。 夫蒙城还未放弃,劝说道:“现在还不晚,思思。只要今日我们杀了这些人,屠了北域。本王可以带你和你阿兄一起回去,咱们一家子可以一起生活。” 夫蒙城只觉脖颈一丝凉意,祝余手中的刀又近了些。 她在耳边低声说道:“我劝二皇子不要多费口舌,血海深仇不得不报,家国之仇,更无后退可言。” 那夜,祝余在用无相之术为樊思思遮去脸上的刺青,她说:红梅傲骨,凌寒而开,这是樊家人的气节。 樊思思更是坚定心中所念:“夫君,与你在一起的时日,我很开心。但与此同时,我也在日日提醒自己,樊家一百两忠魂葬于此处,我怎可做出此等叛国之举?” 夫蒙城深吸一口气,也许是造化弄人,他心爱之人偏偏是樊家后人。 “说得好!”林雪臣点了点头,重新振作来。 他抽出腰间的刀,虽不会使,但仍举在胸前,高声而呼:“十年前,我樊家一百零二人誓死护送和谈金。十年后,即便樊家只剩我们两人,也宁死不降!” 红梅飘落,但这傲骨从未倒下。 薛飞流见这气氛,无奈走上前,长叹一口气,一手将他拉到后头。 他轻松一笑:“本将军还在此处,还用不着你俩手无缚鸡之力的来为国捐躯。” 眸光转向另一侧:“夫蒙城,眼下你已被我们擒住,赶紧让人撤兵,或许我们还有的谈。” 擒贼擒王,可夫蒙城他是个疯子。 他眼中逐渐疯魔,狂笑道:“怎么,你们不会以为这就赢了?我西羌人都是有血性之人,从不会受人威胁。你们今日杀了我,西羌的铁骑照样会踏平此处。眼下,我安插在城中的暗卫怕早已……” 话音未落,从天而降的一个黑色的面罩,刚好掉落在夫蒙城的身前。 夫蒙城低下眼一瞧,眉头蹙在一块,这面罩,是他那些暗卫的。 “你们杀了我的暗卫,这不可能!”夫蒙城有些慌了。 房顶忽而又跃下一人,落地无声。 那人宽袍披发,脸上的这道疤亦正亦邪,走上前几步颇有风度。 夏清朗眼落星星,崇拜道:“大师兄,你这次出现的方式,当真是与众不同!将你这气宇轩昂,救人于水火的英雄气概…” “好了,回去再夸。” 他这是,谦虚? 射北望袍子飘扬,拱手道:“谢大人,埋伏在长街的西羌奸细共一百五十人,已全部解决,没有百姓伤亡。” “劳烦师兄了。” 夫蒙城大呼:“不可能!那是我们西羌最好的细作,已经埋伏在北域一年,不可能有人发觉。” 谢展看向他如此自信,摇头惋惜:“你们西羌最好的细作,我的师兄只需一天就能查清他们的家底。信不信,就连你们西羌皇室的事,他也能说上一说,是不是师兄?” 射北望避开谢展的眼神,谢展这哪是在夸他,分明是在挖坑。 他是千机处的探子不假,但千机处的探子又不是飞虫,还能飞到西羌人的王帐中去听墙角嘛? 夫蒙城倒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就算没有暗卫,城外的兵马也足够踏平这里!” 谢展嘴角一勾:“二皇子难道就不好奇,过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没听到铁骑声?” 夫蒙城慌了,这几个少年都是什么人? 薛飞流笑道:“我南靖乃礼仪之邦,但不代表我们是好欺负的。你不是好奇援兵从何而来吗?我们在迷谷川下发现了一个天然暗道,眼下援兵已与城中的五千精兵汇合,正把你们的西羌人杀得片甲不留。” 夫蒙城喝道:“你!所以你们这几日是故意蒙骗我,才装作一副要死战的模样!” “死战?”谢展冷笑,“你还不配我们死战。” 祝余的刀划开一道口子,威胁道:“殿下,你说眼下我这刀是下还是不下?这和谈,你是谈还是不谈?” 夏清朗咽了咽口水,这三人碰到一起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邪气。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尾声(千年冰尸杀人案) 夫蒙城眼下被架在这儿,今日若不签下这和谈书,自己绝不可能活着离开。生死也就罢了,城外的一万将士还受困,他作为主将不得不考虑。 他长叹一口气坐下身,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缓解不少,但这女子的刀还抵着他背上。大雪天的,愣是逼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薛飞流呈上一黑漆木匣,小心将里头的和谈书拿出,放到他面前,不怀好意一笑:“二皇子倒也不必那么快做决定,不如先看看里头的内容。” 和谈书有什么好看的?这些年来南靖送来的和谈书不都一个样。 他眸光一闪,不对!难道说,南靖人这回想要给他们什么好处? 夫蒙城身子前倾,仔细看过和谈书上的字,突然怔住。 他自语念道,眉间川字愈来愈深:“西羌以北域为界再退兵三十里,商道设关收税,还要我们赔偿此次北域和谈所用的军资粮草……” 这哪是什么好处,这分明是要西羌退地赔钱! 夫蒙城固然算是只狐狸,但最多是只乳臭未干的小狐狸,与父王较量道行尚浅。看来,父王早在出发前就已料到西羌人会背信弃义,所以干脆改了和谈书,反将其一军。 “这些条款……你们简直是得寸进尺!”夫蒙城拍桌而起,愤愤道,“即便你们要本王死,也绝不会签!” 谢展眼神平静,示意站在对面的射北望,随后,他将一封密函放在夫蒙城的桌前。 “这又是什么?”此刻的夫蒙城已经全然失去耐心。 射北望双手缩在袖筒中道:“这是我刚得到的情报,西羌王病重,大皇子掌权,他还派人放出你通敌卖国的消息。看来即便二皇子你活着回到西羌,也难逃一死。” 夫蒙城不语,牙根紧咬。 他来北域当然不只是为了给樊思思复仇,他是为搏一把,只要攻下北域,他便是西羌的功臣。到那时,民心所向,西羌储君之位非他莫属。 只是眼下,一切计划都泡汤了。 祝余诛心道:“殿下当然可以死,但你这不叫死得其所,叫死得愚蠢。” 是啊,他如此辛苦筹谋,以身犯险,最终却是别人建功立业,终究是心有不甘。 夫蒙城双手紧握成拳,盯着桌上的和谈书沉思,又看向一旁的樊思思垂下眸。 谢展话锋一转,语气平和道:“当然,殿下眼下也并非只有绝路,您可以选择同南靖合作,此局还有机会回转。” 还有机会反转? 夫蒙城动心了,却还是摇头道:“没有用了,即便本王现在回去,王帐早已是大哥的天下。此战,是我输了。” “如若西羌王的病有好转呢?”祝余反手收起刀,站到他面前,丝毫不畏惧问。 “敢问殿下,西羌王的病可是寒毒入体?” 夫蒙城眸光一闪,这女子果然不是一般人,他眼神微眯,狐疑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祝余其实是猜的:“从西羌到北域本不用经过韩兆的客栈,我想殿下绕路是为了去迷谷川寻药。” 夫蒙城顿了顿,随后颔首看向她:“父王确实得了寒毒,只是那雪莲,不是一早已拿去医治储夫人了?” 樊雪臣闻言走上前,从袖中拿出一手掌大的木匣来,抽开板,里头放着十几粒土色的丹丸。 他淡然解释道:“我将雪莲与其余药材制成这御寒丹,母亲当初只服下了一粒便有了好转,想必是有用的。” 夫蒙城半信半疑,拓跋良是他的手下,当年樊家之事多少与自己有关。这个少年,当真愿意将这药拱手相让? “你难道不想杀了我?”夫蒙城倒是问得直接,樊思思也紧张盯着他。 樊雪臣的眼中是有杀意,开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来,他也觉得自己可笑,身为医者的自己却在帮仇人治病。 谢展接过他手中的木匣,朗声道:“和谈的目的本就是让两国休战,让百姓得以安居。” “若两国永结盟好,我相信北域之地也终有一日会繁花锦簇。”他将木匣放在夫蒙城的手中。 樊雪臣乱了的心忽而静了下来,他被仇恨蒙蔽双眼多年,却忘却了父亲他们来这北域的初心。 耳边响起的是父亲的声音:雪臣,终有一日,这北域的冰天雪地里也能长出粮食来!到那时,这满山都会开着梅花! 他释然一笑,不是因为大仇得报,而是多年以来终于寻得初心。 夫蒙城听到此处,亦心有所感,于是答应得干脆:“好,本王答应你们!” “这次,该不会又食言吧?”夏清朗咕哝着。 夫蒙城也没责备他,眼神打量着今日堂上这几个少年,留下一句:“本王在西羌多年,只听说过你们南靖人精于算计,却不想在南靖这些少年身上看出了些许不俗来。” 这场等待十年的和谈,终落下帷幕。 六神山的樊家忠魂,终于得以安息。 第二日晨,北域城中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总督府门口聚满了百姓。都是听闻他们今日要回皇城,特意来送行的。北域人喜好红梅,因红梅的气节。 梅翁将怀中三枝梅花恭敬递上,憨笑道:“原来三位就是昨日救了北域的义士,当初其实我就看出你们与众不同来着。” 夏清朗疑惑:“祝姑娘,你们三背着我干了什么事?”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顺路遇到,一同结拜了下。”祝余平静说道。 夏清朗眼眸一圆:“结拜!你,还有老谢?” “嗯,还有薛将军,三个人。” 他恨铁不成钢小声叹道:“老谢啊老谢,这都结拜上了,往后你该要如何成婚呢?” 马车开往远处,北域虽热闹不少,却将这寂寥留个了这座空了的总督府。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路还在继续。 祝余掀开帘子,瞧见那远处的六神山上此刻像开满了红梅,再仔细瞧去,原来都是带着红梅去六神山忠烈碑祭拜的百姓。 而后的岁月里,那里不再是无名之碑,北域人称它为樊氏忠烈碑。 第一百六十九章 羊汤(千年冰尸杀人案) 离开北域,由黑甲军押送囚车一路向南而行。 褚明冲因致十年前樊家灭门冤案,回皇城后应会被判枭首,回想起来他这一生少年有为,最终还是难守清名。 樊雪臣自认罪行,可也协助和谈有功。虽说是出于孝义杀了三人,但礼不可废,法不可恕,依律或判配三千里。若王上开恩,或能减刑。不过,就以樊雪臣虚弱的身子,怕是根本撑不到那刻。 囚车旁陪他走着的还有一身着红衣的高挑女子,红绳系住乌发来回摆动,无论何时她总是充满朝气,英气十足。 司徒笙用余光偷偷注视囚车里的少年,不经意说起:“那个樊大夫,我看你这两日都没怎么吃东西,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说完,轻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她这问得是什么问题,全家灭门,自己又杀人被捕,谁心情能好? 樊雪臣蓬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只无神的眼眸,自和谈那日后,他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司徒笙咬开手中油纸包的细绳,这里头放着最后一块松枝肉干。她叹了口气,干脆塞到少年手中。 “你不要误会,这是我们吃剩下来的粮食。去往皇城的路途遥远,你若还是不吃不喝会饿死的。” 少女见他不搭理自己,丧气走开。他的双眸还是空洞无神,微微握紧手中的肉干。其实饿死,与回去等死并无区别。 囚车后还跟着一辆马车,本是探出脑袋的少年此刻又愤愤将脑袋缩了回去。 少年抱起手臂,语气不悦嘟囔着:“什么叫做咱们剩下的?那可是我从清河带来,特意留到最后吃的。那司徒笙二话没说抢了我的松枝肉干,还去给那不识货的家伙献殷勤……” 马车上余下两人相视一笑,他们自然看出惹夏清朗生气的并非是这肉干。 肚子突然在这时刻咕噜叫起来,祝余急忙用双手遮住肚子,可这样的声音在安静密闭的空间尤为明显。 她支开话题问起:“对了,这一路上怎么没看到大师兄?” 谢展浅笑着,从一旁包袱中掏出一张胡饼,边掰着边说道:“师兄他说跟在我们后头,不和我们一起。这也是他常年做探子的习惯,不喜暴露在外,爱躲在暗处观察。” 说完,少年将手中胡饼塞到她手中,不忘加上一句:“我知祝姑娘一点不饿,是我有些饿了,姑娘可否陪我吃点?” “当然。”祝余咬下胡饼,赶紧安抚自己的胃,脸颊一红,刚刚谢展定是听到了。 风吹起布帘,夏清朗本气皱了的眉头忽而舒展开,他用鼻子往外深嗅两口,惊呼道:“老谢,祝姑娘,不对劲!” “怎么了?”二人紧张起来。 夏清朗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咽了咽口水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羊肉汤的味道?” 羊肉汤,这荒郊野地哪里来的羊肉汤? “羊肉汤没有,肉干也没有。”谢展自己一口没吃,将手中另一半的胡饼递去阿朗手中,“我们的干粮只剩这最后一张胡饼,你先垫一口吃的。” “不对不对!”夏清朗眼睛放亮不少,执着道,“我分明闻到了肉香味,是用山泉水炖煮羊肉,加以姜蒜盐煮到骨肉分离,取干橘皮三钱,再加酒醋一勺,去膻留香……” 夏清朗愣是把自己说得流口水起来。 马车缓缓停下,那股羊汤味越来越浓,这回就连谢展与祝余都闻到了。 布帘掀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真的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人一脚踏上马车,双眸紧盯着快要洒出的汤,全然没功夫看路,顺势一屁股坐到了谢展身边。 他难得温和的语气道:“这些天你吃的都是冷食,对身体不好。我特意快马派人去附近村里弄来了些羊肉汤。用这食盒保存着,眼下还热着呢,你快尝尝,暖暖身子!” 谢展畏寒这他们清楚,但薛飞流与谢展的关系什么时候突飞猛进了?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非但没暖到人反倒是诡异至极,让人后背发凉起来。 在二人鄙夷的目光下,谢展尴尬一笑,也只能接过谢道:“薛将军费心了。” 听到这声音,薛飞流才猛然抬头,随之大惊失色:“怎么是你?” 还没等谢展反应,他又将羊肉汤夺过,轻蔑的语气道:“是给你的嘛,就应下来?” “不是,你给我……”谢展蒙在原地,无奈摇头。 薛飞流转身看向祝余,又变了脸色,他那张脸挤出笑容来反倒瘆人了些。 他道:“这是特意给我三妹准备的。” “三妹?”三人几乎同声惊呼。 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三妹? “你忘了,咱们在古梅树前结拜过的。我是你大哥……”薛飞流眼神落在谢展身上,没好气道,“这是你二哥,你可不就是我们的三妹?” 在薛飞流的认识中怕只要男子与女子结拜,就该以男子为长。 祝余本想要开口解释,那谢展在一旁抢先一步。 他用玉扇轻敲着额头,装作思虑的模样道:“不对,不对,薛将军这顺序算错了。” “怎么错了?”薛飞流掰着手指,一本正经道,“你谢展,今年十八,本将军今年十九,我是你大哥有没有错?” “长幼有序,这倒没错,但……”谢展目光投向祝余,随后戏谑笑道,“祝姑娘今年应是二十,要如此算来,薛将军只能排老二,我排第三,我二人都得尊称祝姑娘一声……” “大……大姐?”薛飞流险些被这话噎住,嘴角一扯,羊肉汤差点洒出来。 结拜结拜,怎么反倒给自己拜出个大姐来?薛飞流如此好面子的人,怎么会甘心做别人的小弟。 夏清朗一旁捂嘴笑着,打趣道:“薛将军若不爱叫大姐,叫声老大也成。” “你!”薛飞流一时语塞。 祝余见他手通红,接过那羊肉汤颔首道:“既然是二弟孝敬给我的羊肉汤,我便收下了。夏兄,咱们就一起暖暖身子吧。” “好嘞!”夏清朗欢快,接过羊肉汤跑下马车分食去了。 祝余缓和了语气道:“姐弟之称有损将军威名,往后将军直呼我名字即可,还是要多谢将军千里送羊汤的情谊。” “你,你喜欢就好。”薛飞流语罢,愤愤然离去。 他们几人分了羊肉汤,一口喝下去,身体的确暖了不少。 但不知为何,一路上祝余的心仍有不安,总觉得此事尚未结束。 她细想着,上一世,薛飞流从北域回来分明断了一只手,可眼下什么也没有发生。难道说,因樊家灭门案告破,西羌和谈顺利,原本的事开始有了改变? 当初她本想改变襄王姜异人的命运,可最终他还是命丧寒江。 想到此处,马车外忽然传来刀剑声。 ? ?薛飞流以为的结拜:大哥、二弟、三妹;实际上的结拜:大姐,二弟,小弟。 ? 谢猫是年下啦~~~ 第一百七十章 灭口(千年冰尸杀人案) 他们走出马车,只见数十个蒙面黑衣人将他们前后围起来。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好在薛飞流的黑甲军个个是精锐,反应极快与之打斗起来。 夏清朗走到半路,他这刚拿到手的羊汤吓得洒了一地,弯下身惋惜道:“我的汤啊……” 正当此时,一道白光从背后朝他砍去,眼看就差分毫,司徒笙一脚踹向他撅起的屁股。 夏清朗扑通跪在地上,本是不耐烦回头,却看见方才那人的刀尖离自己只剩一寸,双手迅速往后撤。 那黑衣人砍了个空,反扑向司徒笙,谁料司徒笙一刀斩,一刀毙命毫不犹豫。 “去马车那里!”司徒笙喊道,抡起大刀,在空中铮铮作响,连连砍向朝她冲去的黑影。 马车附近的黑衣人没几人,看来这些人的目标就是囚车。 夏清朗拉住谢展的衣服,躲在他身后,声音发颤道:“老谢,你,你要保护我啊……” 谢展将腰间的匕首丢给他,随后不假思索跃下马车,拔剑后顾道:“这些人应该是来劫囚车的,还请祝姑娘留在此处,保护阿朗。” “好。”祝余应下。 “这,说反了吧。”夏清朗双手紧握匕首,内心慌乱还是安慰道,“祝姑娘你放心,我肯定会保护好你的!” 话落,祝余眼眸一定,手腕一翻,手中的柳叶刀脱手而出,从夏清朗的脸庞划过一道流光。 这冷不丁一下吓得夏清朗冷汗直流,回头一瞧,祝余这一刀不偏不倚正中后头偷袭者的眉心。那黑衣人眼眸瞪大,血如注下,后仰倒地。 夏清朗不禁咋舌,看来还是要听老谢的。 那日在牢狱之中,祝余也曾拿着这把柳叶刀为自己搏出过一条生路。若非谢展那一箭,她或许真能逃出去。 祝余沉眸跨步上前,利落收回尸体上的刀,提醒道:“夏兄,我们最好背对背,莫要再给他们偷袭的机会。” “好,好!”夏清朗拿笔擅长,可拿刀的手止不住颤抖,“祝姑娘,你说这些山匪是从哪儿来的?” 祝余摇头道:“他们的目标是囚车,这些黑衣人身法敏捷,甚至能与黑甲军一抗,绝不是普通的刺客。” “那司徒捕快岂不是很危险?”夏清朗担忧道,方才被踹的屁股还隐隐作痛。 “你别看阿笙只是个捕快,司徒氏刀法精绝,若说近战,怕是连师兄都不是她的对手。”祝余自信道。 的确,射北望善用暗器,但这近身武功不行。若要近身,司徒笙虽是女子但力道全然不输男子,以一敌三毫无问题。 司徒笙刀法果断,破人而去,最先一个赶到囚车前。 她一刀劈开锁链,将樊雪臣从囚车中拽出,拉到身后道:“你记住,待会就躲在我身后!” 樊雪臣抬眸,眼中终于有神,他低下头注视着那拉住自己的手。 刀风呼呼从他身前而过,只见身前的少女手臂一抡,抬脚一踹,坚决带着他往外闯出去。 “小心!” 一声喝道,司徒笙的后背被人推了一把,她一个踉跄向前,用刀撑住地。谁没想到这一推,刚好帮她避开一剑。 “可以啊小土包,这些年有长进!”司徒笙脱口而出夸赞道。 雪臣苍白的脸上此刻终于有了笑意。 而另一侧谢展冲进人群中与黑衣人缠斗,一时间分不开身。囚车中的褚明冲慌乱地攥住阑槛,嘴微张开,全然不知这发生了什么。 一个黑衣人率先到了囚车前,他一刀劈开了铁索。 囚车门打开,褚明冲扒到门前问道:“你们是来救我的?” 黑衣人森然一笑:“褚大人,我们是来杀你的。” 那人高举大刀砍下,全然没想给他留活路。而此时,一拳从侧边强有力地砸在他腰上,黑衣人一个飞身跌落囚车。 薛飞流抓起瘫坐着的褚明冲道:“跟我走!” 褚明冲疲软的脚步,两步跌一步地跟在身后,双手挡脸前道:“难道,难道薛家还有人,要来杀我?” “我瞧你年纪越大,脑子越发笨了!”薛飞流一手执剑开路,一遍说道,“你动脑子想想,十年前韩兆偷金一事若上报,谁会被牵连?” 韩兆? 褚明冲眸光震动,手握紧道:“难道是……是萧后?” 她想要他的命?是害怕他将当年的脏水泼到她的身上? 千头万绪涌上,他苦涩一笑,不知所措,一动不动立在原地,这等于是在找死。 “你在干嘛,赶紧走啊!”薛飞流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大力气,怎么拽也拽不动。 而下一刻薛飞流抬头,恰好有一黑衣人埋伏在树上,见此时机,从高处一跃而下,挥下那一刀正朝二人中间劈来。 薛飞流怒吼道:“褚明冲,快撒手!”如若再不松手,薛飞流的手怕是保不住了。 褚明冲这刻突然回过神,他松开手,像发疯一般推开薛飞流,朝着前方蒙头跑去。 那刀挥下,没砍到人,但褚明冲的右臂却留在了原地,他茫然回头,被吓得双膝跪地,鲜血霎时从右肩喷涌而出。 他垂下头干涩的喉咙中发出最后一句话:“阿韵,我终究是还清了。” “姑父!”谢展回头,褚明冲已躺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薛飞流见状一脚踹开那刺客,一剑封喉,但还是晚了一步,褚明冲已经断气。 大概是见褚明冲命绝,黑衣人也不再死拼。一炷香过后,全数都被擒住,只是还没等到谢展他们问,这些人就都吞毒自尽了。 死士,看来从他们的身上也得不到有用的线索。 祝余则盯着地上那只残臂一时恍惚。 原来,当年薛飞流不是被西羌人砍断的手臂,而是在调查樊家灭门案时,差点被萧世兰的人灭口。 萧世兰的手段毒辣,就连为她死忠的褚明冲都肯不放过。看来当年,她与西羌人之间真有过非比寻常的交易。 或许,和宫变有关。 “樊雪臣!” 司徒笙一声高呼,众人都回过神来,这才发觉樊雪臣面无血色地靠在一旁的树干旁。 第一百七十一章 雪莲(千年冰尸杀人案) 司徒笙抱住他,一手压住他腰间的伤口。她才意识到在方才樊雪臣用力推开她时,并不是自己侥幸逃过一剑,而是那一剑正好刺中了他。 阿笙眼角一颤,泪水滑落脸颊,扶住他无力的身子,手掌湿冷的感觉顿时让她心慌不止。她害怕,害怕有人再因她而死。 “小余儿,我压住了伤口,是不是能止住血……” 祝余不会医病,但会验伤。她蹲在樊雪臣身旁,仔细看了伤口,声音几乎要沉到泥土中:“阿笙,这一剑刚好在右腹上侧,那是,肝脏所在。” “肝脏破了,那就把它缝起来。”司徒笙双眸猩红,期待道,“总有办法的对不对?” 在场众人此刻无声,纵然已知道这结局,死寂还是会闻味儿般从四面扑上来,吞灭这可怜人。 一只冰冷的手紧握住阿笙,樊雪臣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道:“肉,肉干,很好吃……” 司徒笙垂下头,泪如雨下,她咬住下唇压制住抽泣的声音,久之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问:“为一个素未相识的人,以命相护,值得吗?” 素昧相识…… 樊雪臣眼眶泛红,眸光却渐渐暗淡下去,他将头瞥到一侧,他累了很疲倦了,释然一笑道:“当然,值得……” 司徒笙不敢抬起头,眼睁睁看着紧握自己的手失去气力松开,随后自然垂到一侧。 她猛然抬眸,樊雪臣同谢韵一样都是面带笑意离去,他们或许是欣然面对死亡,值得的一刻,毫无遗憾。 司徒笙抓着他的衣角道:“你这个骗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夏清朗皱着眉,弯腰本想扶起她,可司徒笙很快调整了状态,她深吸一口气,随后抬起手用袖子拭去了泪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司徒捕快她,没事吧?” 薛飞流冷哼一声:“你不如想想我们会不会有事,眼下涉案的两名犯人都在押送路上被灭口,定然逃不过失职之罪。” 夏清朗眼眸一瞥道:“将军好像忘了,和谈本就是薛将军你的任务,与我们何干?” “你!”薛飞流转过头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吩咐属下道,“去准备一下,无论是死是活,带回去也算有个交代。” “等等!”祝余余光瞥见樊雪臣的怀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 她蹲下身,从樊雪臣的怀中摸索一番,随后拿出一木盒,打开里头竟放着一朵雪莲花。 “雪莲,不都被樊大夫制成药了吗?”夏清朗疑道。 手指触碰到那花瓣,祝余迅速摇头道:“这个不是真的雪莲,只是一朵用白瓷做的雪莲花。” 雪莲花摘下便会败,可这朵瓷做的雪莲不同,可永生不败。羊脂玉瓷上还残留着樊雪臣的指纹,应是他一点一点捏出来的。这样一个死物,却是他曾活过的证据。 谢展凑近一瞧,想起一事道:“那日,樊雪臣在你们房门口鬼祟,怀中藏起的应该就是此物。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祝余忽而想起,阿笙那时对她说过的话:他答应过我,会把北域最珍贵的雪莲送给我。 她恍然大悟自语道:“原来,他没有忘记。” 谢展眸光随之一颤,试探问:“没有忘记什么?” 祝余将这朵雪莲花重新放回木盒之中,长叹一口气道:“小时候,阿笙和樊雪臣是十分要好的朋友,阿笙来北域后也想与他重逢。但樊雪臣却装作一点也认识阿笙,阿笙她虽嘴上不说,但心中定然是难过的。” “或许,他知道自己此行本就是绝路,所以才不想给任何人希望,也就不会有遗憾。”谢展盯着那朵雪莲是在说樊雪臣,更像在说他自己的心事。 祝余抬眸看向他,忽而认真问道:“谢大人觉得,是两个心意相通之人彼此错过遗憾,还是两人一起后再分开遗憾?” 这问题看似也在问樊雪臣和司徒笙,谢展却心中一顿,当初的姜祈年也问过他一样的问题。 眼下她的心中,是和当初一样,还是只是在试探? 祝余自然记得他的回答,当初他十分冷漠说道:遗憾早已说明有缘无分,强求的结局,未必会是好的结局,倒不如从未开始。 谢展的眸光紧盯着她,久思过后道:“世间没有圆满的结局,但却会有一辈子的遗憾,眼下的我更愿去强求一次。” 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告诉她,答案变了,可为什么变了? 谢展看向她,反问道:“那祝姑娘呢,会选择哪一种?” “我选择……”祝余握紧手中的木盒,随后笑道,“我选择先去找阿笙。” “你去何处找?”谢展在她身后问道。 “河边。”祝余的心乱了,走得更快了。一直以来,她都希望自己能够理智一些,去规避前世的错误。 可一路上,她总是会想起方才谢展的话,究竟是入宫后的谢展变了,还是说当初的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谢展? 心乱如麻的时候,身后的动静总是那么明显。 她无奈停下脚步,侧过头道:“何人鬼鬼祟祟的?” 那人从树干后冒出一个脑袋,是夏清朗。 他挠着脑袋缓缓走出,尴尬笑道:“祝姑娘,我听老谢说,你要将这雪莲花给司徒捕快?” “是啊,这本就是樊雪臣送给阿笙的东西。”祝余继续向前找人。 “这怎么行!”夏清朗激动跟在身后,随后压低声音解释起来,“你想啊,樊雪臣这么做本就是不想她伤心,让她能够忘记自己。眼下要是将这东西给司徒捕快,她见到只会更加难过。有时候善意的谎言能够帮助一个人,姑娘你说呢?”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尽管夏清朗有私心,但他说得不无道理。樊雪臣隐瞒到死的秘密,真要告诉阿笙吗? “怎么样,是不是决定不告诉她了?”夏清朗道。 祝余回过头,看向夏清朗语气认真道:“夏兄,如若我们因对一个人的揣测,而去帮她做出选择,这并非是完全的尊重。阿笙有知道一切的权利,我们能做的,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坚定站在她身后。” ? ?上一世的谢猫:强求的结局,未必会是好的结局。 ? 这一世的谢猫:管它什么结局,先强求过来再说。 第一百七十二章 出发(佛指舍利的预言) 冰山融成水流汇成这条河,这条河蜿蜒曲折,途径北域、河东、寒江数地,史书众记载为九河。 而这奔流的河水旁,一个女子正背着她那把红缨长刀朝着水流去的方向发呆。 “小余儿,你果真是第一个找到我的。”司徒笙听到脚步声,就猜到是她。 祝余小心掏出木盒,递向她:“阿笙,这是樊雪臣留给你的东西。”她虽和夏清朗如此说,但心中还是有担心。 司徒笙起先一愣,随后抽去木盖,见到那朵白瓷雪莲时,眸光一颤,眼中充满晶莹。 良久,她朝祝余灿然一笑:“我同你说什么来着,那个小土包答应过我的,就一定会做到。” 她或许早就猜到了,樊雪臣并没有忘记过他,不然也不会说出素未平生四字去试探。 祝余的眉心轻拧道:“白瓷无暇,花开不败,他说的没错,这是北域最珍贵的雪莲。” 司徒笙将它放在胸口,深吸一口气,望着奔腾的河流,说道:“我方才都想好了,我要去闯荡一番!” 祝余走到她身边问起:“可阿笙你不是一直都想做个女捕快?” 司徒笙陷入沉思之中,而后说道:“以往,我觉得当捕快能镇恶扬善,很是潇洒。但直到我进了衙门,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衙门中有太多门道,他们说我不懂人情世故与圆滑,可我不想这一辈子活在虚假的面具之下。” 她顿了顿,语气逐渐轻快起来:“此番我独自出来,感觉很不一样。我第一次发觉,原来我走出清河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祝余望着她,前一世的阿笙一直待在清河做着一名普通的捕快,从未听到过她说过这些话。眼下,她却是真心为阿笙高兴。 司徒笙眼中有了自己的光,她道:“我想,今日的司徒笙想要的不再是安稳的生活,她想要自在江湖,行侠仗义!” “好!”祝余应道,“那便让我们走遍南靖的大好山河!” 她们望着奔腾的黄水往南而行,再过去就是河东。那里离此前寒江不远,因在这九河以东才取了这个名字。 薛飞流与他们分道扬镳,因为再往后空气逐渐温热,尸体腐败会愈发严重,便只能策马扬鞭提前赶去皇城。 马车上,夏清朗余光忍不住瞥向她道:“司徒捕快,你不打算回清河了?” 司徒笙抱着刀闭上眼休憩,淡淡说道:“以后不用叫我司徒捕快了,叫我司徒女侠。” “这什么意思?”夏清朗盯着她,又看向谢展:“老谢,你把她招进悬镜司了?”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清醒起来。 “什么悬镜司?”司徒笙睁开眼疑惑。 谢展摇头一叹道:“阿朗,若你去千机处几日,他们的指挥使定会被你气晕。” 夏清朗摸不住脑袋,定是他太聪明了,提前猜到了什么。 谢展认真道:“司徒姑娘的刀法精绝,确实是江湖少见,但……” 祝余接道:“谢大人是想说考核?” 没错,当初祝余进悬镜司也是通过考核进去的,虽说这考核本就是谢展自导自演,但还是过了流程。 “司徒姑娘想进悬镜司也不是完全不行,只要……”谢展抬眸,“与我师兄对决一场,若姑娘赢了,那自然可以。” 射北望?他可是暗器高手,千机处第一,这怎么打? 司徒笙拍着胸脯,倒是爽快应下:“好!什么时候?” “师兄的伤尚未好全,我让他在前头与我们汇合。” “前头?”祝余掀开布帘,马车驶过一块界石,上头写着:凌空寺三字。 祝余试探问起:“该不会咱们接下来要歇脚的地方,就是这凌空寺?” “凌空寺!”夏清朗喊出声来,“老谢,这不是你之前出家的地方?” “咳咳……”谢展清了清嗓子,纠正道:“是我小时候修行之地。” “这凌空寺建在河东云州翠屏峰的西侧…”谢展指着远处那如画屏展开的山脉上,殿阁错落有致,顺着山势自南向北而上,就如凌空而上。 祝余昂着头望去:“这山上无鸡鸣犬吠,确实是个修心修行的好地方。” 夏清朗则望向那高峰道:“这种地方,看着马车不能上去啊。” “马车怎么上去?”司徒笙轻松道,“山脚不是有栈道,咱们爬上去就好了。” “爬山啊…”夏清朗还没动,就已经感觉腿软了。 四人顺着青石板路,穿过竹林来到悬崖之下。抬头看那台阶,夏清朗就想要打退堂鼓了。 果真,他一身轻装爬得最慢,说一个字断一口气:“我,最,讨厌,爬山了……” 他往后看去,看到山下脚步更是发虚,可往前瞧去,那几人太不讲义气,已经走没了踪影。 山路崎岖,树影颤动,他孤身一人在这野山上,更是不安起来。 前头,忽而传来野兽打呼的声音,他不敢动,也不敢喊,生怕惊扰了它。谁知道这山里有什么东西? 随后,呼噜声停下,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而出,从夏清朗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叫唤。 随后有个声音安抚道:“阿朗不要怕,它不会伤害你的。” 夏清朗双手紧紧遮住眼,不敢看:“老谢,这,这到底什么东西?” 谢展摸着那巨兽的脑袋道:“你睁开眼瞧瞧,它同小白一样,是只猞猁。” “这和小白完全不一样好嘛,这家伙大好多!” 祝余和司徒笙站在后侧,说实在的,若非它此前喵呜叫了一声,用脑袋蹭谢展的手。她们俩估计怕也会怕成阿朗这样。 谢展对它很有耐心,温声解释:“这是主持师父养的猞猁,叫雪听,很温顺的。” 夏清朗睁开眼,那雪听浑身黄棕色,唯独四只脚是雪白,眯着眼一脸舒适的模样。 “这名字听上去可比小白雅致多了。”夏清朗吐槽,阿笙也在一旁点头赞同。 祝余倒真认真想了想,说道:“我倒觉得小白更为特别一些。” 二人脑子不错,就是审美太过…… 栈道上又走来一圆头圆脑的僧人,弯眉笑眼道:“小师弟,你总算回来了。” ? ?哦豁!佛指舍利开篇啦~新的一个故事即将来临,有主线剧情哦~大家评论热闹起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上山(佛指舍利的预言) 这圆头圆脑的僧人面容宁静,双手合十道:“几位就是小师弟的好友,夏兄弟,祝姑娘同司徒姑娘吧。” 僧人眼底虽平和,但识人却十分厉害。 谢展为他们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五师兄守戒,平日负责客堂,接待来凌空寺的宾客。” 难怪能洞若观火,原来是凌空寺的知客。 “守戒师父,咱们到凌空寺还有多久啊?”夏清朗擦去满头的汗,双目竭力无神道。 受戒微笑着答:“夏兄弟心中默念到一百,凌空寺自然会出现在眼前。” “真的?”夏清朗眼中终于有神,嘴里开始念起来,“一,二……” 一路上谢展寒暄起来:“五师兄,寂照师父近日身子如何?” 守戒讲道:“师父老人家精神矍铄,还时常念叨师弟你,说想起你相识后爱光着屁股在栈道上乱跑。我记得就是这条道上,我还帮师父来抓师弟你好几次。” 祝余和司徒笙虽忍住没笑,但憋着的嘴角早已出卖二人。想不到,谢展也有如此窘迫的时候。 谢展闻言更是恨不得找地洞,尴尬笑道:“五师兄这记性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不过,最近有件事的确让师父挺头疼的。”说到此处,守戒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何事?” 守戒想了想,看向他问:“师弟在刑部没有听说吗?如今江湖黑白两道都下了密令,要找一人。” 谢展摇头,或许是在北域待久了,才没听到朝中的消息。 “他们要找的是何人?”谢展问。 守戒黑眸一闪:“师弟可有听说过十五年前丢失的南靖长公主?” 此话一出,谢展与祝余不约而同放慢脚步。 当初在清河,她分明已经告诉萧世兰姜祈年已死的消息,为何他们又开始找人?难道说,萧世兰发现她当初在撒谎? 谢展看了她一眼,随后顺着问下去:“五师兄可否细说?” 祝余此刻也放慢脚步与他二人并肩而行。 守戒说道:“听闻南靖王这些年一直会想起走失的长公主,只可惜毫无音讯。前些日子南靖王又发了一道诏书,只要找到长公主便赏赐黄金千两,为官者官升三级。” 祝余闻言,不禁心疼父王,十五年前的事始终是父王心中的一道刺难以拔取。而前一世在宫中唯独父王对她是真心的。 只可惜祝余在选择走这条路时,就已注定不与父亲相认。 而眼下父王这一折腾,反倒会给自己寻上麻烦来,若身份真的暴露,萧世兰肯定会第一个找上门。再然后,宫变发生,父王和自己都有可能重蹈覆辙。 守戒叹了一口气道:“所以眼下黑白两道才想到让师父帮忙找到这位长公主。” 祝余忍不住插嘴问:“寂照主持可是认识这位长公主?” 守戒抬眸瞧了眼她,随后摇头道:“我想他们都是看中了师父手中的佛指舍利。” 佛指舍利? 谢展此前也听说过这枚佛指舍利,是凌空寺的镇寺之宝,传闻这佛骨舍利是玄奘法师所留,共三枚,通体如玉透亮。 守戒解释道:“其实这些年来,许多人都看上了这佛指舍利,几次三番想要来夺。其实他们拿走也无用,因为只有师父的天眼,才能窥得佛指舍利中的将来事。” 祝余蹙眉:“用舍利能看出将来?”这未免也太天马行空。 守戒颔首道:“姑娘别不信,我是听闻二十年前,师父还给南靖算过国运。黑白两道此番都想要师父用这舍利,算出长公主的下落。所以这几日,厢房都快满了。” 这高僧还会算命,重要的是算的还是她的命?祝余一笑,就不知他算不算得出真正的长公主就在他眼前。 看来此行来凌空寺,来对了。 “……九八,九九,一百!”夏清朗抬头,果真一百节台阶后,凌空寺就出现在眼前。 檐下的风铃响起,伴随着香火的气息让人的心瞬间安静下来。寺庙中有着一股自然而来的清气,尤其是在这高山之上,有腾云驾雾般超俗的感觉。 四周的僧人本在低头打扫,见谢展他们一行人来,都放下手中的活凑上前来打个照面。 “五师兄,如玉师兄好。”小沙弥奶声奶气道。 谢展点头示意。 守戒边走边道:“诸位,厢房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师弟的另一位朋友是昨日来的,不过今日一早下山去了,可要我派人去寻?” 夏清朗脱口而出:“那位神出鬼没,量你们也寻不到的。守戒师父,你还是快带我们去斋堂,都走一路了,肚子早就饿瘪了。” 司徒笙嫌弃快走道:“弱不禁风的样儿。” “喂,你不饿嘛,我同你说,要是你待会……”夏清朗跟在她身后嘀咕,毕竟阿朗最不能缺的一个是觉一个是吃。 守戒师父见状也是和善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三师兄其实一早给师弟你们备好了斋菜,小僧这就带大家过去。” 由于这凌空寺建在石壁之上,因而只有一条通道连接始末。这条路并非是宾客上山的路线,平日也就寺中的僧人会走得多一些。 只不过祝余发现了有趣之处,这里的僧人似乎都叫谢展同一个名字。 如玉师兄…… 祝余走到他身边清了清嗓子,问道:“谢大人,我有一事好奇,不知你可否为我解答一二?” 谢展闻言欣然应道:“自然,姑娘想问什么?” “凌空寺里的师父,为何都唤谢大人你叫……如玉师兄?” 谢展转过头,显然对这问题刻意回避。反倒是夏清朗反应过来道:“这还不简单,老谢长得也是翩翩公子,不都说公子温润如玉,如玉这很符合老谢啊!” “倒也可以如此解释。”谢展笑着点头。 祝余却不那么以为,狐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可谢大人之前是在寺中修行的,你的师兄师弟都是守字辈的,如玉,这可不像是个法号。那谢大人的法号到底叫什么?” 谢展眼神瞥向另一侧,扯开话题道:“这斋堂到了,凌空寺的斋菜最好吃了。” 少年方才一脚踏入,一碗饭就打翻在他面前。 ? ?无奖竞猜“谢猫”的法号到底叫什么呢? 第一百七十四章 对立(佛指舍利的预言) 那粥饭险些掉在谢展的脚上,而后这斋堂静得没有声,甚至没用动筷的声音。 迎面走来一方面大耳的和尚,微笑道:“师弟,真是不好意思,你刚上山就让你看笑话了。” “三师兄,这是发生了什么?” 三师兄守惠平日负责斋堂,常带笑颜,脾气不错,寺中僧人都爱同他打交道。 三师兄憨笑道:“无事无事,就是刚来寺院的僧人为了斋菜争执了几句。师弟方才来山上,定还饿着,我去后厨看看,你们先落座。” 他们四人落座,却觉得四周气氛十分不对劲,斋堂里所有人都对着斋菜面面相觑,无人敢动筷。 而恰好四人正是坐在长桌中间,方才摔碗的僧人坐在他们左侧,怒目而视;而右侧的僧人也并非好惹的,用手压着筷子,似乎下一刻就又要动手来着。 夏清朗不管不顾先拿起一旁小沙弥的饭吃了起来:“不好意思啊,有些饿了,我看你们不吃,就帮你们先吃一点。” 受戒看着众人站起身说道:“诸位师弟,师父说了粮食不易,斋菜不可浪费。” 闻言,他们相互看着,才慢慢动起碗筷。 祝余小声道:“谢大人,你的这些师兄弟关系好像不怎么好?” 谢展离开凌空寺已有多年,对眼下寺中的情况也不熟悉:“我只知道,大师兄守空手下的弟子与三师兄守慧手下的弟子一直看不惯彼此。只是不知,今日他们为何会打起来?” 守戒闻言叹息,解释道:“估计是为了凌空寺监院一职,大家都知道做上这监院等同于是师父认可的下一任主持。所以大师兄和三师兄近日以来都挺上心。” 话落,右侧一人愤愤摔筷起身道:“我不服!凭什么给我们吃最差的斋菜,我要告诉主持,斋堂的人故意苛待咱们!” 众怒难消,眼下五师兄受戒也控制住这局面。 “你们的三师兄不过是个只会吃的草包,无才之人凭什么做监院?监院就该是我们大师兄的!” “支持大师兄!”右侧一片人站起。 “大师兄?”方才摔碗那人也不服起身,怒道,“你去问问他,他手中的香火钱有多少没记在账上,咱们一查便知,如此敛财无德之人,做不了监院!” “支持三师兄!”左侧一片人站起。 双方剑拔弩张,越凑越近,碗筷落桌的响声更像是下一瞬就要打起来。 正当这闹剧难收时,一个瘦弱却颇有风骨的僧人立在门口。 祝余瞧着这僧人的面相与此前遇见的都不同,寻常僧人大多慈眉善目,可这人的脸上几乎没有笑容,五官长得严肃,脸廓方正,嘴角不自觉下拉着,给人一种难接近的感觉。 “住手!”那僧人顾着左右两侧,一声高喝,声音瞬间穿透整个斋堂,立刻安静无声。 他问道:“佛门净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这声音,众人识趣地放下手中的碗,齐刷刷低下头,生怕被他点到名一样。 就连一门心思吃饭的夏清朗都忍不住惊呼:“这位师父太厉害了,一下子就能掌控住局面,定是个厉害人物!” 谢展解释道:“这位是二师兄守净师父,是凌空寺的僧值。” 司徒笙好奇:“谢大人,你说的这个僧值是做什么的?” 谢展解释道:“二师兄平日是负责监督检查寺中僧众的行、立、坐、卧四种威仪。” 受戒小声补充道:“不仅如此,眼下二师兄掌管了戒律院,重整寺中纪律,因而这寺里的师兄弟没一个不怕二师兄的。”看得出,就连受戒见此状都不敢抬起头来。 守净双眸肃然,将手背到身后,压迫感十足盯着众僧问:“你们几个,到底因何事相争?” 僧人推搡着,最终一小僧埋起头上前嘟囔道:“二师兄这不能怪我们,都是斋堂的人先挑事的,他们给我们这些薄粥粗食,自个却吃着翠云楼的小菜,谁知道里头有没有加肉!” “就是就是!他们定是破戒了!” 如此再看,这左右两桌的菜确实有些不同。 三师兄手下的僧人辩驳道:“你胡说!这些是三师兄看我们劳作幸苦特意给我们买的素粥,根本没用肉。你眼红,就让你的大师兄给你啊!” “好了!当着我的面,难不成还要打起来吗?”二师兄眉头紧蹙在一起,头疼道,“都是师兄弟因一道菜争执甚至要动手,若让师父知道……” “二师兄!”此时,三师兄守慧从后厨走出来,打断他的话,面带微笑道,“二师兄,都是我管教不严,这些孩子入山不久,心气尚足,修行不够,你就多担待担待。” 这倒是个为孩子们说话的,确实人缘不错。 “不成!”二师兄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全然没给他面子。 “既然师父将戒律院交于我,定然要秉公而行。方才参与争闹的僧人,各抄各诵《梵网经》五十遍送到戒律院;方才摔碗浪费粮食者,今日起挑水十担浇灌山下的菜畦。” “是。”他这威严下,众弟子无人敢不从,虽心中有怨念,也只能跟着斋菜一同咽到肚子里。 三师兄原是笑容满面的脸,也瞬间阴沉下来。 看来,就是佛门清净地,也不清净仍旧是暗潮涌动。 用过这顿不怎么舒心的斋饭后,五师兄托僧人将他们的行李先安置到厢房,由三师兄带着一行人就拜访寂照大师了。 寂照大师长着对寿眉,发全白,目若弯牙给人一种亲切近人的温和之感。 他从蒲团上起身,笑若春风,伸出双手大步走到他们跟前道:“这多年未见,你这变化不小啊。” “师父。”谢展刚想握住伸出的手,谁料寂照大师一个拐弯反倒握住身旁的祝余。 寂照大师白胡子一扬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祝余不知所措,只能尴尬看向谢展,耐心解释道:“大师,您的徒弟在这儿。” “胡说,就是你!”寂照大师一脸认真的模样,反倒让众人有些担心起来。 三师兄叹道:“师父这两日也不知怎么了,总是犯糊涂。” 这就怪了,守戒不是说寂照大师的身体并无大碍。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一百七十五章 碰瓷(佛指舍利的预言) 二弟子守净推门走进,他边走边从怀中掏出一药瓶,利落从里头拿出一枚药丸给寂照服下。 “二师兄这是在?”谢展疑。 守慧在一旁面带微笑道:“师父近日身体不适,寺中只有二师兄精通药理,所以都是他照料师父的。” 守净扶寂照大师坐下,才走过来解释道:“师父是老衰健忘,服下这药后,需多静躺休息。诸位,还是去寺里走走,等师父醒后我再通知师弟。” 他们方才进门不久,也只能走出房门,恰好看见两个黑影从角落闪过。 司徒笙警惕追上几步道:“这两人刚刚在门口听我们说话!” “施主且慢!”守净解释道,“这俩人是三日前到凌空寺的,一个叫做秦四娘,她身边那是她的女儿。秦施主也不容易,此番来凌空寺是为了……” 话还未说完,一个扎着小辫的姑娘从方才的拐角露出脑袋来,张望着,然后朝他们跑来。 这姑娘的年岁看上去与夏清朗差不多,可这举止却像个五岁大的孩子。 “你是在找这个吗?”祝余弯身,捡起地上皱巴巴的布偶递给她。 那姑娘抬眸,圆圆的眼直勾勾盯着祝余手中的布偶,傻笑几声,一把夺过来自语道:“是,姐姐,是姐姐……” 她对着这个布偶不知所云,然后歪着头诡异的眼神看向祝余,又转身跑得没影了。 “这姑娘看上去是个痴傻的?”夏清朗问。 守净点头道:“秦施主的女儿名叫梦姑,天生痴病,心智只有五岁大,所以此番来凌空寺是为了给女儿祈福。” “守净师父,这么说来,这凌空寺的菩萨一定很灵验吧?”夏清朗光顾着回头说话,根本没看路,这一不小心就绊倒迎面来的那人。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那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夏清朗连忙弯腰想要扶起他,连连道歉:“真不好意思,是我没看路。” 地上那人回过头,是个满嘴络腮胡且发型潦草的彪形大汉,他瞧了眼夏清朗,随后躺在地上嗷嗷叫唤。 夏清朗连忙后退两步,摆手解释道:“这与我无关啊,我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应该没什么大事呀?” “你说没事就没事啊!”身旁的小弟压着他的腿,故意抬高嗓门道,“你这一脚,可把我大哥的腿给踢折了!” “不应该吧,就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还能给人腿踢折?”司徒笙脱口而出。 话糙理不糙,自然看得出来这两人是想要碰瓷。 谢展与祝余对视一眼,随后走向前仍用温和的语气关心道:“壮士这伤看着不轻,不如先让这位姑娘看看?” 那大哥立即停止呻吟,抬眸瞥了她一眼问道:“她是谁啊,是大夫吗?” 谢展眯着眼笑道:“差不多。” 祝余蹲下身,掀开他的裤筒,那大哥一看是个女子为他验伤,眼神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姑娘,你多大啊?”大哥眸光不移地盯着她问起,“还没女大夫给我治过病呢,要不然你同大哥回去,我日日让你看……” 一把玉扇遮住他恶心的嘴脸,大哥不悦抬头质问:“你小子怎么回事,故意的吧!” 谢展用玉扇扇着风,无辜道:“我只想提醒壮士,给她看过的人大部分都死了。” 大哥咽了咽口水,这家伙分明是在吓唬人。这年头,难不成还有给死人看病的? 祝余丝毫没听进他的话,验完伤后用湿帕净手,淡淡说道:“你腿上的瘀伤呈黄绿,根本不是新伤,少说也有三五日了。” “胡说!”那络腮胡大哥气得脸红,指着夏清朗道,“我就是被他踢伤的!” 祝余站起身道:“你若真是被夏兄绊倒,那你骨头的断裂处应在胫骨前侧,可你的伤却在胫骨的后侧,分明是被人用力踩断的。” 一旁的小弟忍不住惊呼出声里:“你也太厉害了,我大哥就是被仇家寻仇踩断的小腿!” “蠢货!”那络腮胡大哥站起身来,眯着眼道,“小丫头,你可知道我是谁?” 夏清朗挺起胸挡在前头道:“你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湖骗子,还想装什么!” “我,可是五羊会的会长。”那络腮胡得意的眼神,虽然一条腿断了,仍旧站得笔直。 “五羊会?”四人齐声互相看着彼此。 小弟跟着得意道:“大哥,他们怕了!” 谢展一本正经解释:“不好意思,请问这五羊会是?” 他们没听说过?这简直是在羞辱他们! 小弟插着腰道:“大哥,这几人连咱们五羊会都没听说过,肯定不是江湖人士,办了他们!” 他们名声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络腮胡大哥阴沉下脸,低声恐吓道:“我们五羊会向来做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识相的,就赶紧赔我们汤药费,否则……” 两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只要汤药费? “杀人越货……”祝余念过这四字,笑出声道:“那你可不凑巧了,这位刚好是刑部郎中谢展谢大人,他抓的就是你们这种杀人越货的。” 大哥的脸色肉眼可见难看起来,一旁的小弟还在那儿说胡话:“咱们大哥才不怕什么官呢!” “蠢货!”又一拳头落在小弟的头上,络腮胡大哥立刻变了脸色,拖着那条残腿谄媚道:“原来是刑部的徐大人,久仰大名!” “是谢大人。”夏清朗纠正道,“罢了老谢,抓起来一并带回去吧!” “不成不成。”那大哥连忙摆手解释,“冤枉啊谢大人,方才那些都是我瞎说唬人的。其实,我们这五羊会就是帮人找找东西,寻寻人赚点赏钱的小组织,可从来没做过违法之事啊。” 祝余看向他又问:“那你们来凌空寺是为了?” “那还用说,自然是为了找长公主赚钱啊!” 祝余闻言心中不安,看来此番父王寻人的规模不小,只是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如此着急寻她? 此时,悬崖上的香樟树发出树叶的窸窣声来,一个人影忽而落在众人身前。 络腮胡抬起头看到那人,眼眸立刻震颤,指着他说道:“你,你不是那个天狼帮的,帮主?” 第一百七十六章 杀生(佛指舍利的预言) 对于射北望的神出鬼没众人早已习惯,守净也只是低头念着“阿弥陀佛”,只有那络腮胡大哥瞠目结舌地指向他,情绪激动。 他一脸邀功模样,走到谢展跟前道:“谢大人,我认识他!此人就是天狼帮的帮主,平日作恶多端。大人,你快将他抓起来!” 射北望一个眼神落到他身上,络腮胡被吓得躲在谢展身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可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位作恶多端的天狼帮帮主非但没害怕,反倒径直朝他们走去。 “师兄,你回来了。”谢展微笑相迎道。 射北望将双手缩回袖中,淡然的语气道:“我听到你们进山的消息就回来了,还以为你们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路上的确出了一些事,耽搁了行程,如此说来谢展应该一早就打算来凌空寺。 见他二人有说有笑,这回轮到络腮胡大哥看傻眼了,他来回打量着俩人,小弟扶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夏清朗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没事没事,你方才说的这位天狼帮的帮主啊,也是我们的人。” 络腮胡彻底崩溃了,难道说这个姓谢的是黑白通吃?都怪自己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竟惹了这么一个人物。 他弓着背,谄媚笑道:“这可不是不打不相识嘛!小人叫陈大龙,这是我的二弟陈二龙,大人们若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找我兄弟二人,我们定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说时迟那时快,受戒急冲冲跑来边喊道:“二师兄不好了!不好了……” 陈二龙附耳瑟瑟道:“大哥,该不会是咱俩插刀的机会这就来了?” “你个乌鸦嘴快闭嘴!”陈大龙显然紧张起来,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受戒身上,从一旁小道撤离。 守净安抚道:“你慢慢说,别着急,出什么事了?” 受戒看向众人皱着眉叹道:“是外头来了位贵客,他要,要杀了寺里的鸽子……” 在寺庙中杀鸽子,这可是亵渎佛门清净,何人敢如此猖狂? 守净浓眉一沉,手背在身后肃然道:“走!带我去看看。” 上凌空寺的路只有一条,栈道狭窄,一顶软轿刚好落在路中央拦住了所有香客的去路。 身后的香客不耐烦催促着,但这一行人却纹丝不动。软轿四周站着八位身着白衣的曼妙美人,白帐内还卧着一位公子,看样子是她们的主子。 守戒道:“二师兄,就是此人要杀我们的鸽子。” 果真,屋檐上的鸽子飞走了大半,还有三只不幸落入他的几个侍女之手。 守净走上前,合掌印于胸前道:“施主,这些鸽子都是寺中的信鸽,平日帮着凌空寺与山下联系,还请施主高抬贵手。” 美人玉指挑起白帐,从软轿上走下一男子。 他面容苍白如霜,双眼狭长,眼角落有一颗痣;乌发用金簪束起,显得整个人凌乱慵懒。一袭普通的月白色长衫,却绣有龙纹,难道是皇室子弟? 祝余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此人该不会就是…… 谢展挡在她身前,拱手行礼道:“微臣谢展,拜见太子殿下。” 身后众人闻言相看讶然,随后忙跪身行礼,不敢怠慢。 祝余果真没有猜错,此人正是她的兄长姜煜年。 前世,祝余并未见过姜煜年的真容,今日看来,他们兄妹二人的面容是真有些相像,除了这双眼睛不太一样。 夏清朗拉着她跪下,提醒道:“不要命了,这可是当今太子。” 是啊,她素未蒙面的兄长。 她虽跪着,脑子里却还在思考,姜煜年身为太子但出生身体羸弱,因而平日不常出门。在宫中时,她也想过去东宫看望这位兄长,只是母后总以他案牍劳形为由推辞,像是刻意不让他们见面。 而她对于姜煜年的了解,也只是从宫人们嘴里听到过。他们说这姜煜年性情古怪,至于怎么古怪法他们不敢多言。 “谢展。”姜煜年二话没说掏出腰间挂着的匕首,在两只手间来回交换,嘴角的笑意令人胆寒,“本王听母后提起过你,说你年少有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让本王一定要重用你。” 他如此说,难道说这一世,谢展与萧后之间仍有联系?祝余怀疑的目光落到他背上。 姜煜年唇角含笑,随后将匕首交到谢展手上:“谢卿,很简单。只要你为本王杀了这些讨人厌的鸽子,往后你就是本王身边的红人。” 那双狭长的凤眼审视着谢展,似乎是想看一场好戏。 少年问道:“不知殿下为何要一定要杀这些鸽子?” 他振袖走回软轿旁:“本王的软轿乃是用凌光锦所制,这些畜生却将这污物撒在上头,难道不该杀?” 姜煜年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两个和尚,声音如蛊笑道:“还是说,不杀它们,杀你们二人?” 受戒守净低头念道:“阿弥陀佛。” 如此紧张之际,谢展说道:“佛门之地若此时沾上血污是为亵渎,那殿下想办成的事只怕会……” 姜煜年黑眸一闪:“哦?这么说来,谢卿你知道本王此行来是为了什么?” 谢展浅笑抬眸道:“殿下与公主乃双生兄妹,此行自然是为寻公主而来。但若因杀了这些畜生,惹怒了佛祖,佛祖不愿指点迷津,到那时殿下亏的就不止是这一匹凌光锦了。” 他闻言,笑着收起匕首来:“母后说的对,你确实是个人才,你这嘴皮子可比那朝中的老匹夫毒多了。” 众人松了口气,总算是化险为夷。 他走了两步,看向一旁的和尚问道:“这佛指舍利,何时能见呢?” 守净答道:“回殿下,明日辰时,师父会亲自主持佛宝大会,到那时便可一观本寺的镇寺之宝——佛指舍利。” “哦,这样……”他眸色幽冷,随后指节一弯,迅速抽出匕首,只见一道血光落下,鸽子身首异处。 守戒的脸上落满血污,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祝余连忙将干净的帕子递给他,瞪了姜煜年一眼,不止是古怪,分明是恐怖变态。 “殿下,你方才不是……”谢展不解,身后的香客更是一言不敢发。 “嘘!别吵了佛祖清净。”姜煜年用手指抵着唇,眼若鬼魅在他耳边说道,“还有,本王讨厌聪明人,更讨厌像你这种自以为能说服本王的。记住,要想在本王身边,只有臣服。” 栈道人群中跑来一个和尚,笑容谄媚而来:“殿下这到山下怎么也不派人通传一声,小僧也好去山下接您。” 姜煜年修长的手指一点:“你是守空?” “没错没错,小僧正是守空。已经为您准备好单独的厢房了,就在前头。” 姜煜年转过头,人群中有个女子为何看起来如此眼熟。 第一百七十七章 残像(佛指舍利的预言) 守戒白日被姜煜年屠鸽吓到,一连打了好几个寒颤后病倒了。二师兄守净精通药理,在房间内守着他。 其实不止他,今日祝余也是心中发毛。她想起父王死在岁安宫中的模样,她逃出牢狱后被一箭射杀,一步步踏入这死局之中。 她本以为这一切背后是萧世兰在筹谋,可今日看来,这个躲在萧世兰背后之人更为可怖。 路过观音殿,祝余无意间瞧见里头的观音像断了一只手臂,不由驻足停留。 她刚走进,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施主可是在好奇,这菩萨像为何是残缺的?” 祝余转过头,是白日在斋堂见过的三师兄守慧,看他的样子应是刚从寂照大师那里回来的。 她合掌礼道:“守慧师父。” 守慧面带笑容,走到观音像前合掌道:“阿弥陀佛,其实这观音像的手是被师弟掰下来的。” “谢大人?”祝余满脸疑惑。 “施主定是惊讶像六师弟这般沉稳之人,怎会做出这样的事?”守慧那张圆润的脸上透着笑意,“我遇到的六师弟与眼下完全不同。” 守慧的眼中回忆着过去:“六师弟刚上山时还不到五岁,还是个奶声奶气的孩子,整日就爱在这寺内撒欢。五师弟管不住他就和我哭诉,谁知他到了我这儿,也是折腾得鸡飞狗跳。无奈下,只能师父亲自带他。” 这说的一点不像谢展,倒有些像夏清朗。 祝余问道:“所以,谢大人还将这菩萨的手给掰下来了?” 守慧笑容多了些怜悯:“六师弟上山后的第三年,谢夫人亡故,六师弟被接回家。一年后,谢老先生将六师弟送了回来,当时的六师弟全然变了一个人,还因气郁得了失音症。” 失音症?谢展八岁那年,算着这个时间,正好是她遇到小哑巴的时候。原来,当时他不是故意装哑,而是经历了这些。 “六师弟是纯善之人,他日日跪在观音庙内为亡母祈福。而后他偷跑下山,又怕菩萨怪罪,便将一封辞别信放在菩萨手中。也正是那时,观音像的手断了,兴许是菩萨也为他的孝心动容。” “所以,你们保留了这残像。” 守慧微微一笑昂头看向菩萨:“师父说诸行无常,万物皆有其生灭变迁,佛法本就不拘于形。便让弟子们将这残缺的观音像供奉在此处,并未修缮。” 祝余又追问:“那谢大人的失音症,是如何好起来的?” 守慧眸光一闪,随后叹道:“我们只是知六师弟第三次上山后,心境变得平和了不少,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日常与我们的交流不成问题。而后,他便同今日这性子一样。” 祝余抬眸,看着菩萨怜悯众人的表情深思,他是一个喜欢藏着心事的人,过去的一切他从未提起过。天之骄子,良善柔然,心狠手辣,究竟那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守慧望着烛火悦动,忽而一笑道:“这风动了,心自然会动。施主若今夜无法静心,不妨去那天池瞧瞧。就顺着这栈道向上,有一池温泉水最能静心养神。” 祝余拱手道:“多谢守慧师父。” 栈道往上是较为陡峭的山路,山松亭亭,夜路难行。不过好在,祝余的雀盲症没在这时候犯,夜爬对她也不算难事。 守慧师父说的不错,方才攀上台阶就瞧见一缕白汽直上,那天池藏匿于白雾之中,听得到水声。 她步步靠近,水汽氤氲中一人披着素白外衫,乌黑长发湿漉漉贴上他的后背,露出朦胧的轮廓来。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坠入腰间,大概此地太过潮热,让祝余的耳根子发烫起来。 她忙背过身去,调整自己的呼吸,脑海却是方才挥之不去的画面。守慧师父说此处能静心,可这心分明更乱了。 听雪先闻到了她的气味,它本是趴在谢展身边的,忽而昂起头,竖着耳朵,两只眼在夜里如宝石般的光亮,尾巴也不自觉摆动起来。 “听雪,是有人来了吗?”少年察觉到异样,从泉水中站起身。 他盯着那块巨石赤脚踩在这石子地上,慢慢接近。 祝余眼下想走也走不了,若是答应,谢展会不会误会自己是女流氓;可若不答应,谢展定会将她当做刺客揪出来,到那时,就更解释不清。 她干脆捂住眼走上前道:“谢大人抱歉,是守慧师父他说此处有温泉,我就想来瞧瞧,不知道你在此处。” 少年有些错愕,嘴角却不自觉扬起,见她支支吾吾解释,脚步还在往前走,便想要捉弄一下她。 “谢大人,谢大人?”祝余没有听到回音,可捂着的眼睛也不敢睁开,就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您别害羞,此处雾气大,我真的什么也没有看清……” 话落,她的脑袋撞到什么,眼睛自然睁开,那水滴顺着他的发丝滴在祝余的额头上,她愣了半晌,随后转过身捂住脸。 “你,你没穿衣服……” “不是说没看清……”谢展嘴里嘀咕着,自己也脸红起来,抽起旁边的衣服穿上。 随后他解释道:“方才见姑娘蒙着眼往池子里走,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还望姑娘见谅。” 祝余侧过头,谢展他根本是在胡诌,方才只要他回应又或者是出个声就能叫住她的。 “好了吗?”她问道。 “好了。” 祝余转过身,少年已经穿着得当,只是一头湿漉的乌发还披着,坐在温泉边倒有些像夏兄画的温泉美人图。 听雪猫步过来,将头放在她的手下蹭,眯着眼呼噜噜叫着。 谢展笑道:“祝姑娘身上定有种能力,能让小白与听雪都那么喜欢你。”喜欢她的,又岂止这两只猫? 她抚过听雪柔顺的毛发问:“听雪也是大人养的?” 谢展摇头:“听雪是师父养的,我刚上山时它就同猫一般大,而后就越长越大。不过听雪性情温和,且听力超群,能察觉到普通人发觉不了的东西。” 话落,听雪拱起背呈警惕状,盯着她来时的小路。 谢展疑惑:“还有人同祝姑娘一起来吗?” 祝余摇头道:“我是一个人来的。” 巨石之后,月光照亮那人的半张脸,带着诡异的笑容看着他们。 第一百七十八章 守身(佛指舍利的预言) “梦姑?” 二人疑,她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梦姑手里攥着此前的布偶,她本是躲在巨石后头傻笑着,抬眸瞧见祝余那一瞬,表情瞬间变得委屈起来。 她碎步跑到跟前一把揽住祝余的腰,大哭道:“姐姐姐姐,救我,有人要打我!” 二人不解,相看一眼,四周并无人。 祝余捋着她额头的碎发,耐心问道:“是谁要打梦姑?” 梦姑噘着嘴委屈道:“那个穿白色衣衫的,很恐怖的人!” 白衣恐怖之人,难道是姜煜年? 谢展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问道:“那他为什么要打你?” 梦姑看了眼谢展有些害怕得缩回脑袋,只是朝着祝余哽咽道:“他杀了我的好朋友,梦姑也想要给他一点教训。” “你的好朋友?”祝余问道,“是谁?” “就是那些鸽子。鸽子,梦姑刚交的好朋友,我还给它喂过吃的……”梦姑眸中闪着泪花,她只有五岁孩子的心性,见白日那惨状自然会伤心难过。 祝余一边替她擦去眼泪,边问道:“那梦姑是如何给那个人教训的?” 梦姑低下头扣着手指道:“我本来想把羊粪丢进他的被子里,好好熏他一天。可我在房外偷偷看见,他好凶,他在和一个光头师父说话。” “光头?”谢展注意到梦姑的眼神,立刻又换作哄孩子的语气温和道:“那梦姑说的这个光头师父是谁呢?” 梦姑听他的语气,稍稍放下戒心念道:“光头师父,就是那个白胡子的大师父啊,这里的人都叫他主……主持。” “寂照大师?”二人异口同声。 姜煜年大半夜的去找寂照大师作甚? 祝余弯下身认真问道:“那梦姑可有听清楚他们在聊什么?” 梦姑想了想,捣蒜一样点头道:“四娘总说我没长耳朵,其实梦姑听得可清楚了。那个很恐怖的人一直在逼问那个光头师父。” “逼问?”祝余心中担忧上来,试探问道,“他可是在问公主的下落?” 谢展看出来她的担忧。 梦姑摇头道:“不是,那个恐怖的人说,二十年前的预言……对,是二十年前的预言!” 梦姑并不知道什么叫做预言,但她肯定自己听到了这么一句。 二十年前的预言…… 祝余思量着:“佛指舍利能看见将来事,那二十年前,寂照大师做过什么预言,算过什么事?” 谢展此刻也想不明白:“我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这佛指舍利是寺中珍宝,一直以来锁在藏经阁中。” 二十年前的预言?二十年前她和姜煜年才刚出生,他怎么会知道什么预言? “梦姑!” 巨石后传来一声喊,走出来一女子,用黑纱遮面,梳着坠马髻看上去有些年纪,眼中竟是警惕。 她将梦姑从祝余怀中一把拉了过来,随后责备道:“是谁让你乱跑的,知不知道我找你多久!” 梦姑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却还是嘴硬:“四娘不陪梦姑玩,梦姑只能自己出来玩。姐姐很好,比四娘好!” “你这丫头,愈发不懂事了!”秦四娘眼神瞥过站在温泉旁的两个人,低头又说道,“还有,你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可以偷看大人们做这种事……” 哪种事? 祝余看向谢展湿漉的衣服和头发,周遭朦胧的雾气颇显暧昧,忙解释道:“秦娘子你误会了,我们不是……” 秦四娘瞥了谢展一眼,没好气说道:“这位公子,此处怎么说也是佛门清净地,你年轻气盛,但也要懂得节欲。” 节欲?这二字一出,祝余本还想解释,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秦四娘摇头,一副看不下去的模样,拉着梦姑转头走了。 谢展又掖紧了自己的衣襟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像一个犯错的小孩。 祝余压制着笑打趣:“谢大人此前的法号,该不会是叫……守欲吧?” “我……”谢展不敢反驳与解释,因他的法号定会被祝姑娘笑上一整日。 山上明月当空,今夜却多人难寝。他们来此,只有一个目的,都为这佛宝大典而来,想一睹这圣物——佛指舍利。 只要让寂照大师算出公主的下落,就能升官发财,此生无忧,因此谁都想拼一拼。 第二日,晨钟三声,鼓击三声,召集了寺中僧俗,正式开始佛宝大典。 寂照大师的气色比昨日初见时还差不少,守净扶着他,朝众人缓缓走来。 “师父。”谢展合掌行礼道。 寂照大师的眼神与昨日完全不同,此刻上下打量起谢展,眼睛完成一道弯月欣慰道:“守身,你终于回来了?” 守……守身? 原来这才是谢展的法号。 谢展站在前无奈叹气,已经感受到身后四人的嘲笑声袭来。 就连平时不爱做表情的射北望都忍不住笑道:“师弟这法号真是无人能敌。” 夏清朗最是夸张,拍大腿笑得都快岔气了:“老谢,难怪那些人,都叫你,叫你如玉师兄。老谢,你说你守身如玉,为谁啊……” 祝余同阿笙一起笑得开心,仿佛是这些日子里笑得最开怀的一次。她想起当初岁安宫的人喊他玉菩萨,难怪他当时会如此生气。 他们嬉笑着,大雄殿门外,走来一群白衣侍女们开路,姜煜年一身酒气姗姗来迟。 受净怕叨扰师父,连忙上前道:“阿弥陀佛,施主,佛门之地不可饮酒。” 还没等守净说完,守空就从后头跟上,搀扶着姜煜年道:“殿下昨日在厢房睡得可好,斋菜可还习惯?” “师兄!”守净厉声道,但顾及一旁寂照大师没有继续说下去。 姜煜年扶着额坐下身,慵懒地舒展四肢道:“你们这儿做斋饭的家伙手艺太差了,好在本王带了些美酒,你们要喜欢,让他们给你们拿!” 寂照大师走上前,眼神仍旧温和,白眉一扬笑道:“殿下,佛法大典就要开始,还请保持肃静。” 姜煜年并没发怒,嘴角淡淡一笑,阴沉地抬起眸来:“好啊,本王便看看,你这凌空寺有什么宝贝?” 第一百七十九章 舍利(佛指舍利的预言) 凌空寺的镇寺之宝藏于这藏经阁之中,但这悬崖凌空之寺建的有趣,大多数人根本找不到这藏经阁所在。 寂照大师走到佛像身后,抽出怀中扁平的铜钥将大雄宝殿后侧的门打开。原来这侧门刚好通向藏经阁,而这藏经阁的钥匙只有一把,由大师亲自保管。 大弟子守空双手捧过一蒙红布的物件缓缓走出,众人的目光追随着,霎时间经声响彻整个大雄宝殿。 庄严神圣的仪式,耳边若梵音响起,红布抽开的一刻,里头是一个四方的石龛。 石龛打开的那瞬,众人为之惊叹,里头放着一座六角七层琉璃佛塔,此塔采用黄、绿、褐三色琉璃釉,外观看来光彩夺目。 再凑上前细看,这佛塔放在供案之上,不让人触碰。塔身高约两寸,但做工极为精细,全塔共有一百零八尊坐佛,甚至可以看清每一尊佛的手印。 陈二龙双眼冒光,动了贼心道:“大哥,光是这琉璃塔就值不少银子了。” “没出息的!”陈大龙腿脚不便,只能靠在二龙背上,头还在不断往前探,“你这叫做买椟还珠,要知道这里头的东西,才是真的宝贝。” 佛塔中空,三枚佛指舍利质地如白玉通透,透着光甚至会泛出七彩的光泽来,就像是佛光,百闻不如今日一见。 就连姜煜年这种自小看惯宝物的人,此刻的目光都难挪开,眼底竟是对这佛指舍利的势在必得。只是,他不能明强,毕竟此物关系到南靖的国运,不可随意动弹。 夏清朗只瞧了两眼,并没有看出什么花样来,插着腰怀疑道:“这东西,就是佛指舍利,他真可以窥探天命?” 说实在的,这个问题在每个人的心中都存在过。 射北望略带深意点头:“相传当年佛指舍利现身时,引得万民来朝拜。百姓中有一盲人,无意瞥见从那舍利泛出的光,在一瞬间复明了。万民在那一瞬见到了佛光,便说这舍利可以为人们指明方向。只是后来,这佛指舍利消失了多年。” 谢展看向一旁的守戒,他今日的状态好多了:“五师兄,那凌空寺中的佛指舍利是从何而来?” 守戒双手合十道:“我也是听师父说起,这佛陀真身舍利共一石六斗,这佛指舍利便在其中。而后经历多朝,最后被一叫了无的高僧所收。而这位了无大师后为避凡尘,就在这悬崖上建了凌空寺,将这佛指舍利作为镇寺之宝。” 祝余也想起此前父王每年都要来河东一趟,应当也是来这凌空寺朝拜。一座建在悬崖之上的寺庙,竟有如此的历史。 梦姑好奇一手抓着秦四娘的衣角,一手指着那琉璃佛塔笑道:“四娘,小珠子,小珠子,梦姑也有小珠子。” 秦四娘连忙给了她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说话。 守空闻言,昂着头走过来道:“施主,这可不是普通的珠子,此乃我凌空寺镇寺之宝,能用它来窥探天命。” 自然,这些人来此处,都是为了这个“窥天命”。说了半天,也没有展示这真正的魅力。 姜煜年凑上前,全然没顾忌隔着的香案,脸就离这尊琉璃佛塔只剩一寸。 守净忍不住制止道:“殿下,此乃佛门圣物,只可远观。” 当然,姜煜年清楚仅仅拥有这佛指舍利是无用的,能参透佛指舍利秘密的只有寂照。 他的目光落在寂照大师身上,转而眼神变得森然问:“听闻寂照大师能从这佛指舍利上窥天命,本王也想算一算。” “殿下想要算何事呢?”寂照大师仍旧是和善的笑容。 姜煜年顿了顿,随后看向在场众人大声道:“本王相信诸位都是为了父王的诏令而来,那不如今日本王就做个顺水人情。请大师算一算,本王这个妹妹,究竟在何处?” 人群唏嘘不止,这就好比科考前要提前公布考题。 祝余双手紧攥成拳,姜煜年究竟想做什么?虽不知这佛指舍利的预言是否是真,但若她的消息不胫而走,南靖怕再无她的容身之处。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次的“窥天命”。 谢展看出她的顾虑,对于祝余而言眼下回宫就是一个死局,她既然选择不与萧世兰相认,便是已经决定了一条路走到黑。那他自然不会让发生在她身上的事重蹈覆辙。 这一次,他想要改变。 众人期待或是怀疑的目光此刻都落在寂照大师一人身上。 寂照捋着白胡,笑叹道:“殿下信任老僧,只是老僧年迈,脑子也愈发迟钝了,早已做不成这窥天命之事。” 众人叹息,这不就白来一趟了。但姜煜年又怎会轻易放过他,眼神中充满着杀意。 “不过……”寂照大师话锋一转又道,“这窥天命之法,老僧倒是可以传给我的徒儿,只是不知谁与这佛指舍利有缘?” 话落,守空第一个挺直背迎上去,脸上挤出笑意道:“师父,弟子愿学习此法,为师父和凌空寺分忧。” “好,好。”寂照大师欣然一笑点头。 守戒见状也说道:“弟子也愿为凌空寺分忧。”守空的表情立刻变了。 “老僧就说我的这些徒儿最为懂事听话了。”寂照大师笑道,随后看向四周奇怪,“对了,怎么今日不见守慧啊?” 对啊,前几日这二人还为了监院一职针锋相对,今日如此重要的佛宝大典,守慧师父竟然没出面。 许是一阵风的缘故,众人疑虑之际,檐下的铜铃竟同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来。 众人闻声回头,此处是大雄宝殿坐北朝南,而在东南方的观音殿,只见本是挂着的黄布忽而落下,一人倚着栏杆站在栈道外摇摇欲坠。 “是守慧师父。”祝余皱眉。 人群中躁动起来,都不止他为何去了那处。 陈大龙瞧这架势道:“这家伙不会是想要寻短见吧?” 守净闻言,急忙拨开人群,跑出去大喊道:“师弟,你别站那处,那处危险,快回来!” 守净刚话落,守慧师父的身体前后摇晃着,就在惊呼声中,众目睽睽之下,他直接坠下了山崖! 第一百八十章 排查(佛指舍利的预言) 大雄宝殿传来人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就在刚刚,他们目睹了守慧坠崖的全过程。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谢展与祝余先后从人群中挤出去,这刚来凌空寺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让他们二人都惴惴不安。 待到他们赶去,才发现今日通向观音殿的栈道还多了一扇铁门。 守戒跟在他们后头气喘道:“钥匙,我昨日给了三师兄。” 这就糟了,钥匙此刻很可能与守慧一同坠入山崖了。 守净扶着寂照大师走来边嘱咐道:“师父您慢点。” 寂照颤抖的手抽出袖中的铜钥,却怎么也插不进孔中,嘴里不停念道:“守慧,快,快救守慧……” “师父,让我来。”谢展握住他慌乱的手,将锁打开。 众人蜂拥冲向那观音殿。 祝余却回头看向这铁门疑惑:“我记得昨日来观音殿时,这铁门并没有关上。” 守净解释道:“哦,是这样,因观音殿后就是天池,待每日香客沐浴后,每日丑时五师弟就会将此处的门锁上。不过,昨日五师弟病了,是守慧师弟锁的门。” 没错,昨日她分明还在观音殿遇到过守慧大师。 赶到观音殿,为时已晚,地上只剩下一块黄色的幡,应该是从上面刚好掉下的。而从此处望下山去,白雾弥漫完全看不见底。 谢展看向一旁射北望示意道:“师兄,拜托了。” 射北望一声不吭,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下山寻人去了。 陈大龙是来得最慢的,他靠在一旁的柱子漫不经心道:“这么高摔下去,不死也难。” 守戒红着眼,擦着泪珠哽咽道:“你胡说,三师兄不会死的!” “守慧,守慧死了……”寂照大师自语道,而后气息难平,双膝疲软忽而瘫坐在地上,好在谢展眼疾手快接住他。 “师父,师父?”谢展掐着他的人中。 众人见寂照大师昏厥,更是屏息紧张起来。 好在守净懂医理药理,他在寂照大师的十宣与百会上施针,终于有了反应。 守净收起针松了口气道:“师父这是哀伤过度导致气厥,守慧是师父从小带到大的,最有感情。” 众人为之惋惜时,唯独梦姑还蹲在地上嘴里咕咕咕的发出声响来,这观音殿的信鸽比昨日山门的还要多。 秦四娘拉起她,小声道:“今日不许乱跑。” 梦姑抬眸就瞧见昨日那屠鸽的狂徒,急忙躲到了祝余身后。 “真是晦气!”姜煜年有些烦躁振袖准备离去。 本还挂着两行泪的守戒从后头跑上前,指着他说道:“一定是你,是你逼死的师兄!” “大胆!”周围的侍女连忙护住姜煜年,那些侍女绝不是空有美貌,一个个都是一顶一的高手。 姜煜年见他有趣,笑着问道:“你可知诬陷当朝太子是何罪?” “太子殿下,如今在南靖圣寺发生了命案,下官觉得应当彻查。”谢展拱手道。 姜煜年目光一挑,摆了摆手笑道:“本王对这查案之事不感兴趣,母后此前一直夸赞你,本王也想知道谢卿究竟有多少能耐?” 祝余不解,萧世兰如此看重谢展,按理说就算自己没有进宫,谢展也应该借着萧世兰平步青云。为何他会留在悬镜司? 谢展看向守戒,认真问道:“五师兄,方才你为何这么说?” 守戒抬眸瞧了姜煜年一眼,随后小声说道:“昨日,师兄帮我煎药,太子殿下的人跑来说我们送去的斋饭有问题。三师兄就去解释了,只是他回来过后,愁容满面的,定是太子殿下说了什么话,逼死了师兄!” 姜煜年被他说的话逗笑说道:“本王确实不满昨日的斋菜,找他来理论了一番。若本王想要一个人死,定会先折磨够他,不会让他轻易地去轻生,知道吗?” 守戒被他那眼神看得发毛,埋着脑袋不敢抬起。 祝余心中怀疑,虽说方才大家都瞧见守慧师父是自己跳崖,但他真的是轻生嘛?昨日见到他时,分明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 祝余想了想,小声道:“谢大人,我想下山看看,若师兄找到尸体,可以当场勘验,以免失了线索。” “好。”谢展应道。 眼下山上山下都紧张起来,寂照大师被扶回房休息了,所有人此刻都聚集在佛堂中。 陈大龙有些坐不住了,说道:“我说谢大人,既然寂照大师不在,也看不成窥天命了,不如我们各自回房吧?” 谢展站出说道:“抱歉诸位,眼下发生了命案,我想需要排查一下昨日住在山上的人。” 守净疑惑看向他道:“师弟是在怀疑守慧不是自杀?” 谢展颔首:“眼下还不确定,所以需要大家告诉我昨夜你们在何处。” 众人相互看着,他们自然不解,毕竟大家是一同看见守慧跳崖的,为何还要将他们当做嫌疑人来看待? 守净见他侦破为难,先说道:“昨夜大概亥时一刻,我给师父送完药就回到自己房内,看了会《维摩诘经》。大概亥时三刻的样子,我睡下直到天明起床。” 陈大龙也跟着说道:“我和二龙也一样,申时用完晚膳,我们就回房歇息了,没有出过门。”二龙听着点头。 他们的目光还是落在姜煜年身上。 姜煜年慵懒地换了个坐姿,说道:“本王,昨日找完那和尚后就在屋中饮酒。守空师父本是来商量凌空寺修缮一事,我二人便聊了一整宿。” 守空闻言合掌道:“阿弥陀佛,昨日小僧确实与殿下一起,到了今日寅时才回去的。” 夏清朗闻言小声附耳:“如此看来,除了太子与守空师父有人证外,其余人都有嫌疑。” 不对!姜煜年这人证不可靠,他说谎了。昨日在温泉梦姑曾说,见到姜煜年找过师父,可他方才却刻意隐瞒了此事。 陈二龙余光瞥过一旁站着的母女道:“大人,还有这对母女也有嫌疑!” 众人的目光投向秦四娘,她用黑纱遮面本就古怪,还带着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目的又是什么? 秦四娘理直气壮道:“昨日晚膳后,梦姑走丢了,我在凌空寺找了她一晚。直到子时左右,我在观音殿上的温泉见到了大人与方才那个姑娘,而后,大人清楚地,我拉着梦姑回房了。” 姑娘?姜煜年想起,昨日在谢展身后有个长得很是眼熟的姑娘。怎么眼下不见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他杀(佛指舍利的预言) “不对啊,老谢,你昨日不是说你去山上散心的?”夏清朗微眯着眼,凑近审视着他,“好啊老谢,你和祝姑娘一起泡温泉不喊我!”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这个少年。 “我……那分明昨日是你说不想要爬山,我才一个人去的。”谢展眼下也被他绕进去了,耳根子滚烫道,“而且,我当时是在泡温泉,祝姑娘她只是恰好经过。” “哦,恰好经过。”夏清朗颇有深意地看向他,他才不在乎泡汤泉,他遗憾的是自己竟然错过那么一场大戏。 梦姑疑惑眨眼,拽了拽秦四娘的袖口道:“四娘,咱们不是在观音殿看到过一个黑影吗?” 秦四娘急忙拉住她,似乎不希望她说下去。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不想为此招惹是非。 夏清朗闻言反应过来道:“这就对了!你二人离开也是子时后,还是在观音殿,说明这黑影很是可疑!” 姜煜年嘴角不屑一笑,随后站起声来摇头说道:“你们还真信一傻子的话?本王可不同你们胡闹了。”语罢,姜煜年转身离开。 梦姑说的,真的是实话嘛?一个傻子的话,能当真吗? 山下,射北望沿着崖边寻了一圈,没能找到守慧师父的尸体。还是司徒笙眼尖发现在几丈高悬崖峭壁上的松树,露出僧人的鞋袜来。 只可惜,那松树离凌空寺也有十丈高,射北望将他背下时,人已经断气了。 这尸体很是奇怪,在他的额头上用黑墨写着一个“痴”字。 射北望盯着尸体道道:“祝姑娘,如何,眼下是直接剖验吗?” 祝余绕了尸体绕一周,手指摩挲耳后思虑道:“今日是在树林之中,与平时敛房验尸有所不同,我们还是先做一些简单的处理。” 因尸体移动过程可能会损失线索,在尸体运上山前最好先做一次查验。仵作若出外勤时常会准备一只随身的验尸箱,这箱中常备验尸的物件和一些顺手的工具,这也因人而异。 祝余其实很少使用这验尸箱,她腰间挂着的布包便是简易的验尸包。今日她身上的这只验尸箱还是在北域时樊雪臣赠予她的,里头的工具齐全。 三人先用油布铺地,将尸体平放在油布之上。 因是在野外,为避开凶兽干扰,还需在四周点起驱兽香掩盖尸体的血腥气。 祝余想起一事,看向射北望道:“师兄,守慧师父的尸体方才挂在树上,我怕有线索遗漏,可否劳烦师兄再去上头看看。” “好。”射北望颔首,做事说话都干脆,一转眼就又没影了。 阿笙从箱子中掏出纸笔来,拍着胸脯道:“小余儿,今日我来帮你做记录,定比那夏清朗好百倍!” “那自然好。”祝余浅笑着,要知道在清河往生义庄,都是阿笙帮她的。 查验准备就绪。 祝余的眼眸立刻变得认真起来,她道:“死者守慧,年二十,身长七尺有余,衣衫整齐。口、眼、鼻有血渗出,内脏有伤,可见并非是死后抛尸。等等……” 祝余忽而盯住守慧的鼻孔,那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她用木镊小心将这些粉末转移到干净的布帕上。 司徒笙疑惑:“这是什么?” “还不清楚。” 祝余将布帕收好,准备开始从头到脚的摸骨,在没有剖验前可大致清楚死者身体是否有骨折,这是判断跌死最重要的一步。 祝余的指法看似轻柔,实则有力。这也是多年以来她练习无相之术所得,在摸骨时脑海也会跟着浮现死者骨骼伤处。 她道:“死者守慧的颅骨、颈骨、四肢多处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断裂伤皆符合高处跌死特征。” 祝余又翻开他的手心查看道:“不过他的手太过干净了……” 司徒笙猜测道:“也许是守慧师父他爱洁呢。” 祝余抬头看着悬崖解释道:“方才我们也看见此地的悬崖上长有不少松树,若一个人失足跌下,在此过程中,必然会不经意间选择抓握求生,所以一般能在跌死尸体的手指上发现有草叶或是泥土的残留。” 如此看来,确实有疑点。 司徒笙推测道:“那也许是这守慧大师想不开,一心求死呢?” 祝余摇头道:“即便是一心求死之人,也会有此反应。可守慧大师更像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坠崖的。” “失去意识?”司徒笙念过这话,还是不解,“但方才我们不是亲眼目睹守慧大师坠崖的吗?” 一具符合高处跌死的尸体,以及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的自杀,这一切看似没有任何问题。 但祝余总觉得这之中有些古怪。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她拿起剪子,小心剪开守慧的衣物,司徒笙背过身去。 守慧身体上果真有多处因坠落刮蹭导致的伤口和瘀伤,并没有其他外伤,看上去的确是方才坠崖时所导致的。 “小余儿,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祝余思虑着:“昨日夜里我见过守慧师父,他当时还同我说笑,不可能是第二日想不开跳崖自尽。” 余光中瞥到尸体上的一条红痕,她沉眸道:“阿笙,帮我将尸体扶起来。” 祝余盯着他的皮肤,疑惑道:“奇怪,在死者的胸前延长到两侧腋下有一道细长的环形痕迹。” 司徒笙扶着尸体不解问:“这是方才坠崖时弄伤的嘛?” 祝余摇头道:“不对,这伤痕不是寻常擦伤,应该是什么细长的绳索留下的痕迹。我想,守慧大师并不是想不开自尽,而是被人故意杀害的。” “什么?”司徒笙讶然道,“可,可凶手是如何操控一个活人自己跳下去的?” 是啊,众目睽睽之下,当时所有人都在大雄殿内,这完全不可能。 余光中,树林深处一个白影靠近。 司徒笙警惕起来:“小余儿,不会是凶手吧?” 那个白影该说是倩影,缓缓朝她们走来,她并不是凶手,这姑娘是在姜煜年身边的侍女。 不过,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那侍女恭敬行礼,温声说道:“姑娘,太子殿下请您上去一聚。”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太子(佛指舍利的预言) 闻言司徒笙疑惑看向她:“小余儿,你认识太子殿下?” 祝余摇头,她耳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越害怕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姜煜年为何会突然来找她?按理说,她与姜煜年根本不认识,在山上时也是有意避开他。在他眼中,自己应该只不过是谢展身旁一个不起眼的随从。 她与姜煜年乃一母同胞,是双生子,按理说两人应该很是相像,可这个人却看着陌生。 姜煜年虽先于她出生,今年也不过二十,这样一个少年的眼眸中却都着阴沉与算计,手段更是毒辣。若在此时得罪他,或是与他牵扯上定然会惹上麻烦。 “小余儿?”司徒笙见她迟疑不安有些担忧。 祝余收回思绪笑道:“没事阿笙,也许是殿下想了解近日这案子的情况。你在此处等师兄回来,让他将尸体带回,将方才我们的验尸结果交给谢大人。” “好,你一切小心。” 上山这一路,那引路的白衣女子沉默不言。这条路,不是他们来时的那条,也并非普通香客上山之路。 她跟在后头,不由好奇问:“姑娘,咱们这是去往何处?” 白衣女子姿态优雅,回眸噤声道:“嘘!殿下喜清静,这上边是凌空寺外的一处别院,你待会只管跟着,千万不要出声。不然我们……” 女子噎回半句话,眼神中充满恐惧,用手势警告她不要发出声响来。 这一路上确实静,但却静得奇怪,因为此处甚至听不到虫鸣与鸟叫。祝余想起当日凌空寺的鸽子,该不会这里所有能发出声的活物也都遭难了? 白衣女子还是一句话也不敢说,祝余想要问,但想到这也只能跟在她身后不出声。 走到半山腰,此处真有一间素雅的竹园,且离凌空寺不远。 屋檐下挂着不少白色的纱幔看得瘆人。篱笆围成一个小院,里头还种着不少白色牡丹。看这土是刚刚新翻过,应当是让人特意从外边移栽过来的。 这姜煜年当真是讲究,应该花了不少心思才将此处搞得与行宫一般。 石子路两侧站着整齐的侍女与随从,一眼瞧去场面诡异,仿若走进入了陵墓一般。 这些人着一身素白,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在经过时也感受不到他们有没有呼吸声,就像一个个活死人。 引路的侍女低眸,手指向里屋的方向,示意让她自己进去。 这地方,是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吗? 祝余踏上台阶,竹子不经意发出吱呀一声。那些站着的人像被瞬间惊醒,目光齐刷刷投向她,紧张局迫。 侍女又作出了噤声的手势,她顾着四周无响,才松了口气,这地方实在太过诡异了。 她蹑着脚步上去,侍女轻轻推开门,只见屏风后那人慵懒地侧卧在塌上,被这轻微开门的响声叨扰,发出一声呢喃。 还没等祝余行礼,那侍女就跪倒在地,求饶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屏风后的人坐起身子,舒展了自己的身子,随后平淡的语气道:“好了,你去后头自己领罚吧。” 那侍女双目若死灰,脚步飘然地离去,不知这罚是什么,但必然不轻。 难怪花娥她们总说,东宫是个比岁安宫可怕百倍的地方。岁安宫的宫人虽时常受人冷眼,但好在有个好主子。 姜煜年凑近屏风,邪笑一声问:“怎么,见到本王不用行礼吗?” 祝余背脊一凉,连忙作揖行礼:“太子殿下万福。” 他身影逐渐直起来,慢慢靠近屏风。祝余不敢抬眸看,房间内除了能闻到一股浓郁酒气外,似乎还夹杂着浅浅的药香。姜煜年难道病了? “喝酒吗?”姜煜年递来一杯酒,见她没有反应低着头,自己一杯饮下,疑惑问起,“你怎么不说话?” 说话?就这架势,她怎么敢说话。 祝余开口道:“方才上山时,殿下的侍女嘱咐过,殿下喜静不让出声。” “你倒是个听话的。”姜煜年的笑声总是听得人发毛,他道,“这是本王这儿的人的规矩,你可以不必遵守。” 祝余抬眸直接问:“那太子殿下,今日让我来所为何事?” 姜煜年低眸看向她:“方才见姑娘匆匆下山,想必是去查验那和尚的尸体了,你可有什么发现?” 他真的是来问案子的事?难道,他与守慧师父的死有关? 祝余转了转眼珠,回道:“民女不才,未能看出端倪来。” 姜煜年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祝余这并非实话。他讨厌人自作聪明,但他不讨厌人说谎,一个会说谎的人多么有意思,他能够看穿她的小心思,然后一点点攻破。 姜煜年换了温和的语气道:“本王知道,你一介女子当仵作不易。这样,本王让你做大理寺的女官如何?” 他这是闹哪出? 祝余躬身谢道:“蒙殿下赏识,只是民女才疏学浅,难当此任。殿下究竟看中民女什么,或是想要民女做什么?” 姜煜年微微一笑道:“本王就喜欢你这种直接了当的人,本王叫你来是为了谢展。” “谢大人?” 他接着说:“本王知道你深受谢展的信任,只要你能想办法让谢展为本王所用,本王定不会亏待你。” 原来,这是姜煜年的目的。 她此前一直怀疑谢展与萧世兰勾结,眼下看来,这一世的谢展并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难道说,是因为当初自己入宫,才导致谢展成为东宫一方?那今日,老天爷又想要通过她来让谢展走上这一步吗? “怎样,姑娘意下如何?”姜煜年道。 不成!此刻的谢展只能为他所用,绝不能让宫变再次发生。 她沉声道:“我想殿下是找错人了,谢大人行事果决,民女不过是刑部一名普通的仵作,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本王不会看错人。”姜煜年自信道,“方才本王召你时,特意放了消息出去。不如我们打个赌,本王赌此刻谢大人就在门口候着?” 他站在门口,一掌推开门,那少年站在树下,刚好与她四目相对。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宫人(佛指舍利的预言) 少年立在松树下,看到祝余的那瞬终于松一口气,冬日旭阳般的笑容,让这个院子变得有生机起来。 在打开这扇门前,祝余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她选择孤身一人上山,就是从未想过谁会来救她。太多时候,她孤身一人,也早已习惯一个人解决事情。 可当方才姜煜年说出谢展二字时,她心中忽而有了动摇。这种动摇或者该叫做期待,她在期待谢展究竟会不会来。 可能是上一世期待了太多次,每一次都没能有好的结局。所以她恐惧期待二字,甚至强迫自己不要去期待。 直到在打开门的那瞬,眼底闪过的第一丝欣喜不会骗人。原来,真的有一个人也在等待着她。 姜煜年背着手走出来,笑眯眯朝谢展招手:“这不是巧了,本王刚同姑娘说到谢卿,谢卿这就来了,快来里头坐坐。” 谢展未露出任何惧色,还是拱手道:“殿下客气了,微臣是来请我的仵作回去协助办案的。” “你的仵作……”姜煜年的眸光扫过她,心中已有了确信,随后笑着解释道,“你看本王,这一聊开心便忘了,谢大人这是要办正事的人,不可耽误!速速回去吧……” 他侧身经过,淡淡留给祝余一句:“本王相信,你不会让本王失望的。” 姜煜年是在提醒她,或是在威胁她办成此事。可他不知道,一母同胞的血脉,祝余也向来桀骜,讨厌别人教自己做事。 她看中的人,怎会为别人所用。 下山这一路,终于不再是来时那般令人难受窒息,不夸张地说,就连这儿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祝余脚步轻快地走向前,边问道:“谢大人怎么会来此处?” “太子不是好对付的人,我是怕……”谢展止住话,就像夏清朗说的那样,他分明是关心的,就是嘴笨。 祝余没等到后半句,只能猜道:“谢大人是怕太子殿下看上我,对我图谋不轨?” “这不可能。”这话谢展倒说得干脆。 祝余语气轻松:“怎么不可能?话本中就常写风流公子抢亲民女之事,自古以来也有强抢纳妃的。” 她这倒还想要别人来抢了? 祝余闻言反倒有些好奇,昂着头凑到他身前问:“还是说,谢大人觉着我的长相不好看,不足以别人来抢?” 那双杏眼单纯盯着他,就如第一次围场初见,看了便让人心乱。 谢展不敢侧过头,心跳漏了半拍,生硬说道:“这根本就不是长相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祝余追问。 谢展心中一叹,祝姑娘与姜煜年是亲兄妹,这二人若是在一起,那可是要违反伦常的。 重要的是祝姑娘心中分明清楚,她问这个问题,只是想要故意逗逗他的。 思绪正乱,谢展的余光忽而瞥到山下的石板路上走过的一个身影。 此处上山只有太子的别院,会是谁? 那身影愈来愈近,直到那人从树影中穿过,露出身影来…… 谢展眼光一动,眉头皱起问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祝余也同样停下脚步。 怎么会是她? 那人转过身,抬眸正好瞧见他二人,她似是原地惊讶了一番,随后默不作声继续走上台阶。 瞧她的样子并不打算同他们说话,直接擦肩而过。 “秦娘子。”谢展叫住了她,本想问她为何在此处。 但谁知秦四娘的表情忽而一变,就同方才那侍女一般,随后做出同样一个噤声的手势,神情紧张地顾着四周。 见无恙,匆匆转身继续向上走去。 谢展望着她的背影不解道:“秦四娘,今日看上去有些古怪。” 一人古怪或许叫古怪,可只要上了这座山的人似乎都不敢发出声响。 待到她走远,祝余解释道:“这应该是太子殿下立下的什么规矩,方才我也发现在他身边服侍的宫人,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受到惩罚……” 她望向秦四娘上山的背影,今日她甚至换下了寻常那身黑色的衣裙,一身素白,就连面纱都特意选了白色。 背影看上去,就同姜煜年身边的那些白衣侍女一样…… 一样?不对,秦四娘为什么会和她们一样? 祝余灵光一闪道:“难道说,这秦四娘是太子身边的人?” “为何如此说?”谢展疑惑。 祝余推测道:“秦四娘第一次上山,在没有任何人指引下,就能寻到此处。她还清楚太子殿下身边的规矩,甚至为见太子殿下换上白衣。秦四娘,一定是熟知太子生活习惯的人。” 祝余这番话倒是点醒了他。 他思虑道:“如果说秦四娘是宫中人,那为何会带着梦姑来凌空寺,宫中人不可成婚生子,那这梦姑又会是谁?” 远处的草丛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显然有人偷偷听到了这段对话。 陈二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不过下山逛逛,想找个地方解手,没想到无意间听到了这关键的对话。 他趁着谢展二人还未发觉,急忙跑上山将这重要消息告诉了陈大龙。 “你是说,太子殿下与秦四娘认识,而且谢展还在怀疑那梦姑的身份?”陈大龙浓眉一扬惊道。 陈二龙点头,一本正经分析起来:“是啊大哥,你看这梦姑的年纪是不是同失踪的帝姬相仿?” 陈大龙顺着这思路想下去:“梦姑……对啊,这秦四娘与太子相识,还曾经是宫中人。难道说,梦姑就是十五年前走失的公主?” 他说着,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陈大龙想了想喜上眉梢,拍着二龙的肩夸赞道,“好啊你小子,这些年来跟着我,脑子总算有长进了。咱们找到公主,就能有不少钱,到那时给你讨个好媳妇!” “大哥对我真好!”陈二龙憨笑着,“不过大哥,眼下咱们怎么办,咱们也没证据啊?” “也是。”陈大龙沉思着,随后道,“这样,今夜你偷偷潜入秦四娘的厢房,好好探探这梦姑的底细,记住,千万不能暴露。” “好!” 今夜,看来又是个不眠夜。 第一百八十四章 偷窃(佛指舍利的预言) 夜幕降临,大约是戌时一刻,因今早出了命案,众人在用完晚膳都各自早早回房歇息。 谁料寺中鼓声忽而响起,钟声报时鼓声报事,看来寺中有事情发生。一众僧人与香客闻声都赶到佛堂集合,闹哄哄得一团。 司徒笙环顾四周疑惑:“小余儿,是发生什么事了?” 祝余也不清楚,四周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好奇何时发生。谢展他们从厢房赶来,也不清楚眼下情况。 直到守戒跌跌撞撞跑来说道:“师弟,您快去看看师父,方才有歹人袭击了师父!” 谢展眸光一沉,今日一早守慧当众坠崖,眼下又有人袭击寂照大师,看来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他们跟着守戒匆匆赶去。祝余走了两步,回头特意关注眼下在佛堂的人,似乎少了几个。陈大龙两兄弟、姜煜年还有秦四娘母女二人都不在此处,也许是她多心了。 寂照大师居住的方丈院位于凌空寺的西侧,香客居住的厢房再过去一点路就到了。此外,方丈院旁还有一扇小门能直接通往姜煜年住的别院。按理说此处的风吹草动,别院听得最清楚。 众人赶到时,寂照大师禅房的房门已经被人打开,满地是散落着经书和烛台,有明显打斗过的痕迹。 谢展将屋内屋外都搜索一通,并未发现歹人,看来已经晚了。 守净师父坐倒在地上,他额头红肿还流着鲜血,地上是一根带血的粗木棍,应该就是此前袭击他的凶器。 祝余验过伤道:“应该没什么大碍,是外伤。” “师兄,究竟发什么什么事了?”谢展问道。 寂照大师躺在他的怀中,嘴里不断重复着:“钥匙,钥匙……” 守净扶着额,忍痛说道:“我本在房中为师父试针,忽而见一黑影闪过,我便走到房门前查看,谁知一开门被他袭倒在地。等我反应过来,那歹人已经抢了师父的钥匙。” 夏清朗惊道:“钥匙?你说的该不会是藏经阁的那把?” 守净颔首,双眸担忧道:“正是藏经阁的钥匙,师弟,快去看看那佛指舍利!” 果真,这贼就是冲着佛指舍利而来。 这贼人若只想用佛指舍利来预言,他并不知其中奥义,拿去也无用。除非他只想要舍利,又或者不想让寂照大师完成窥天命。 众人再度赶到大雄宝殿时,殿门敞开着,他们走到佛像背后,发现藏经阁的锁掉落在地,心已然凉了大半。 “看来已经遭贼了。”司徒笙拔刀上前,“谢大人,封住出口,这贼人很可能还在里头。” 司徒笙用刀柄推着门,第一下没能推动,于是又换手去推,可谁知无论如何用力都推不动。 她转头疑惑:“这门锁住了?” “锁不是已经开了吗?”夏清朗捡起地上的铁锁链,上前用手一推的确打不开门,他目光讶然转过头道,“老谢,这真打不开。” 谢展看向守净:“二师兄,藏经阁的里头可以上闩吗?” 守净一手压着伤口,摇头道:“藏经阁内根本没有闩,一直以来只有这一条铁锁链。” 这就怪了,这门究竟被什么堵住了? 大雄殿外,匆匆快走来个一瘸一拐的家伙,是陈大龙。 他伸长着脖子,焦虑看向里头:“你们有没有看到二龙?” 祝余怀疑的目光投向他问:“陈二龙不见了?” 陈大龙不敢说,他只是让二龙去调查梦姑的身份,可谁想他迟迟不归。 直到听到寺中的鼓声,大龙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二龙此前就看上那琉璃佛塔了,该不会是傻到自己去偷那琉璃佛塔了? 射北望见状撸起长袖道:“看来这门是保不住了,我们几个一起使劲,将门撞开。” “好。”众人应声。 三个男人同时使劲往里撞开,只见门框的木屑落了一地,而与此同时,在这些碎裂的木头之下还露出张人脸来。 吓得夏清朗跳到一侧,指着喊道:“下面……下面有个人!” 原来并非是门上了闩,而是陈二龙的身体挡住了门,这才怎么也推不开。 陈大龙听到骚动,本是在人群最后,见状丢下了手中的拐杖,脚步一瘸一拐走上前。 看到二龙后,他没站稳,扑倒在地,眼眶通红扶起他喊道:“二龙!二龙,你不要吓大哥……” “颈脉已断,身体冰冷。”祝余查验后,摇头遗憾道,“陈二龙已经断气很久了,具体死因需要查验过后才知道。” “不可能!”陈大龙眼泪夺眶而出喊道,“二龙他不会死!” 祝余低下眸,无意间瞥见陈二龙的手,眉头一扬,惊呼道:“他的手怎么会?” 二龙右手的食指消失不见了! 陈大龙怒目而视,朝众人吼道:“是谁?杀了二龙,还要残忍砍下他的手指!” 而身后的守戒本想要先查看佛指舍利的情况,谁知掀开红布时不由惊呼一声,连连后退靠在柱子上不敢动。 “那里,那里有……” 众人目光看向那琉璃佛塔,只见佛塔内的舍利全部不见,留下一只血淋淋的断指。 守净闭上眼,双手合掌低头道:“阿弥陀佛。”众僧人也跟着垂头哀悼。 陈大龙盯着他们道:“你们这群妖僧,害死我阿弟,眼下还来猫哭耗子!我定要你们陪葬!” 守空站出来朗声说道:“施主,此乃佛门净地,不可妄言。二龙施主为何会来这藏经阁,想必您应该清楚其中缘由。” 陈大龙侧过头,看来是在刻意回避此事。 守空合掌叹息道:“阿弥陀佛,这或许就是施主的造化吧。” 造化?这分明是命案。祝余和谢展都清楚,在这里有人杀了二龙,还偷走了佛指舍利。 夏清朗皱着眉盯着里头的断指:“祝姑娘,你看这上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祝余闻声凑上前,屋檐上的气窗投射下来一束光,刚好照射在这座琉璃佛塔上。 她细细查查看这枚断指,指腹上果真有用黑墨留下的痕迹。 她抬眸看向谢展道:“是个贪字。” 第一百八十五章 金刚(佛指舍利的预言) 贪字…… 祝余想起一事道:“今日在守慧师父的额头上同样也出现了用黑墨写的字。” 司徒笙眸光一亮答道:“是个痴字!” “贪、嗔、痴……”谢展依次念过,反应过来道,“这是佛教的三毒。” 夏清朗挠头蹙眉不解:“三毒?你是说守慧师父同陈二龙都是中毒死了?” 这三毒,当然不是指毒药的毒。 守净在一旁解释道:“佛教三毒是指世间恶之根源,此三毒会让众生沉沦于生死轮回。贪乃是不知满足的欲望;嗔乃是厌恶憎恨的心情;痴乃是善恶不分的状态,是谓三毒。” 祝余在屋内踱步,边摩挲着耳后推测道:“凶手留下的墨字并非伤痕,不是为了侮辱尸体,看起来更像是对死者的判决。” 如若真的利用佛教三毒杀人,那凶手可能还会杀一人。 顺着思路继续想下去,夏清朗大胆猜测:“如若按祝姑娘所说这是凶手对死者的判决,也就是说守慧大师是死于善恶不分,陈二龙他是因贪婪而死?” 守戒闻言上前激动道:“不可能!三师兄他对谁都是笑容满面的,斋堂的菜每天都是由他亲自盯着。他对我们一直很好,是个谦卑识礼之人,怎可能会善恶不分!” “是啊是啊,三师兄绝不可能!”斋堂的僧人们都纷纷点头。 众怒之下,夏清朗闭上嘴小声嘀咕:“我这也就是猜测而已。” 此前大师兄守空手下闹事的僧人低语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三师兄是不是笑里藏刀。” “你!” 眼看着又要像上次斋饭吵闹起来,守净一个眼神瞥过,他们立刻不敢出声。 按理说,像守净这般的才应该做监院,但他平日得罪的人也不少。 射北望则看向一旁失神的陈大龙问起:“今日,你好像一早就猜到陈二龙在这里。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二龙用完晚膳后就去散步了,我怎么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里。”陈大龙低着头,眼神飘忽,手脚不自然。 射北望在千机处这么多年,从犯人手中的动作和神态就能看出这人有没有说谎。 显然,陈大龙在说谎。他与陈二龙原本打算干什么? 守空此时从别院赶来,这一墙之隔却走了那么久,定有蹊跷。 他见这藏经阁一片狼藉,双眸怔住,紧张地看向守戒问:“发生什么事了,佛指舍利呢?” 守戒避开眼神摇头道:“大师兄,方才有歹人偷袭了师父,还偷走了藏经阁的钥匙,我们赶来时,佛指舍利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 守空双眸震惊,看着琉璃佛塔中的断指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原本守慧出事,这监院之位已经是他的了。只要待到此后继承主持之位,这佛指舍利自然就归他所有。 眼下,守空的脸色难看,再也装不出贤德的样子。他干脆走到陈大龙身前问道:“你与陈二龙是亲兄弟,他今日来我藏经阁偷窃,你一定清楚。这佛指舍利乃我凌空寺镇寺之宝,速速交出来!” 陈大龙抬着头冷笑一声道:“什么高僧,不过和我们一样。我和二龙虽是斗米小民,但我们五羊会只做寻人寻物的事,赚的是干净钱,从来不偷东西。你要是不信,直接报官就好!” 报官?守戒看向谢展道:“大师兄,六师弟眼下是刑部的大官,他一定能找到盗贼的。” 守空迟疑,他可不想这是交于官府处理,更何况太子殿下还在别院休憩。 谢展望向满地狼藉,沉思道:“我想,陈二龙并没有偷盗佛指舍利,若他偷了东西,又会是谁把他杀了呢?” 陈二龙的死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守戒在一旁,忽而想起:“对了,你们说会不会是金刚之怒?” “金刚之怒?”众人更是听得迷糊。 守戒讲道:“师父同我们说过,当年了无大师带着佛指舍利来此处,因怕有人觊觎舍利便在藏经阁内建了两尊怒目金刚像。这怒目金刚能惩戒世间之恶,若有人对此心生歹念,便会引发金刚之怒。” 惩戒世间之恶?难道和尸体上留下的墨痕有关?但这说得越来越玄乎了。 守戒继续道:“那日,太子殿下在寺中杀生,犯了杀戒。这定是惹了怒目金刚,所以才导致这些怪事。” “怒目金刚,在哪儿?”夏清朗抬起头,刚好与身旁的怒目金刚对视。 那金刚瞪大着眼,眼珠突出,在黑暗中冒出金光来,吓得夏清朗脚步一撤,谁知一脚滑倒在地。 司徒笙忍不住笑道:“夏大画师,你这胆子还不如米粒大。” “我这,这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夏清朗捂着屁股,从身下掏出一颗圆滚滚的珠子,疑惑道,“这是什么?” 祝余从他手中拿过查看:“好像是一颗佛珠。” 一颗佛珠?地上怎么会有佛珠? 藏经阁内光线昏暗,只有拿着油灯才能将这地面照亮。谢展果真发现,这地面上有不少散落的佛珠。 谢展问道:“这些佛珠是从哪里来的?” 守戒抬头,瑟瑟发抖的手指向那金刚道:“是,是从怒目金刚手里掉下来的……对,我记得那金刚像的手中本来有一串佛珠的,这真的金刚之怒!” “守戒!”守净沉声道,“休要胡言乱语。” 守戒垂下脑袋,不敢多说,但心中却是信足了金刚之怒。 谢展蹲下身,注意到尸体身下的木板:“这是什么?” 祝余一同蹲下身:“是你们方踢碎的门框吗?” “不对。”谢展眼眸确信,“这些木块压在尸体之下,应该是此前就放在尸体下方的。” “等等!”祝余眸光会聚,从陈二龙的怀中拿出一物,“谢大人,你看这个,这个不是?” “是梦姑手里的那个布偶。” 夏清朗说道:“难道说,陈二龙生前见过梦姑?” 陈大龙一皱眉,拿起拐杖就往外走:“一定是秦四娘!我就知她不是个好人,我要让她还我兄弟命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机缘(佛指舍利的预言) 陈大龙气势冲冲刚把拐伸出门,迎面就碰上了刚赶来的秦四娘。 秦四娘见状,下意识将梦姑护到身后,双眸紧盯他问:“你想干什么?” 陈大龙刚沉浸于丧弟之痛,双眸红肿着,另一只手臂往前一抓,好在被谢展给压制下来。 谢展扶住他的身子安抚道:“不要冲动,先把事情问清楚。” “好。”陈大龙擦着眼泪松开手,眸子仍紧盯秦四娘,“秦四娘,今日,你是不是见过二龙?” “你那个弟弟?”秦四娘想了想,没好气说道,“我没有见过他,不过今日我同梦姑在房中的确感觉到有人在监视我们,也许那个人是你的弟弟。” 今日的秦四娘又换回此前黑色衣裙,依旧用黑纱遮面。 祝余上前打量她问:“方才寺内击鼓,你为何没有去佛堂集合?” 秦四娘瞧了她一眼,立刻心虚挪开了眼道:“我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带女儿上山求佛,怕事更不想招惹事。所以,我们一直在房中等到外头安静,才敢出来看看。” 梦姑本躲在她身后,忽而瞧见陈大龙手中的布偶,连忙跑去抓着道:“这个是我的!” 陈大龙眼眯起,弯下腰试探问:“小姑娘,这个布偶你是从哪儿来的?” 正当秦四娘表情焦灼时,大雄宝殿外又来了一人。 寂照大师从方才的眩晕中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走进:“守净,出什么事了?” 守净见状两步并一步搀扶住他,低头叹道:“师父,我们来时,陈施主已经死了,还有,琉璃佛塔中的佛指舍利也被人盗走了。” “罪过罪过,阿弥陀佛。”寂照大师闻之白眉压低叹息,而后朝着陈大龙躬身赔罪道,“陈施主是在本寺遇害的,我们定会负责。” 陈大龙抬眸摇头一叹,这寺中好在还有明事理的人。只是寂照大师眼下也是时而清楚,时而糊涂。 当然,眼下被蒙了心糊涂之人,应当是守空。 “师父,这死人的事自由官府来查。”守空对此心有不满说道,“眼下凌空寺的镇寺之宝丢失,这偷舍利的贼或许还在寺中,咱们发动师兄弟们一起找,定能找到!” “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寂照大师语重心长道,“今日的凌空寺死了两人,已是罪过,守空,我们所能做的是帮他二人诵经超度。” 守空不悦地叹气,寂照大师似乎并不在意这佛指舍利。 守戒心中仍惑,指向一旁的金刚像道:“师父,您之前不是总和我们说这怒目金刚的故事,今日我们进来时,发现金刚像手中的佛珠落了一地,您说,这是不是金刚之怒?” 寂照大师转过头,看到那金刚像,头一阵剧痛,扶着头身子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随后双手合掌摇头道:“罪过罪过。” 谢展疑惑:“师父,当真会有金刚之怒吗?” 寂照大师平复呼吸,随即颔首道:“我也是听先师提起过,曾有人看到琉璃佛塔发出佛光,金刚显圣,随后万恶尽除。可从未见过,你是怀疑这位施主的死与这个有关?” 谢展并未隐瞒:“我们还在三师兄和陈二龙的尸体上,发现了相同的墨痕,上边写着痴、贪。” 寂照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摇头道:“金刚之怒只惩治恶徒,我的这些徒儿都是良善之人,不会做这些事。” 三师兄倒看着像是个良善的人,但那守空分明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六根尚未清净,还被权利蒙了心。 守空在一旁沉思很久,随后上前问道:“师父,您可是答应了太子殿下要窥天命的,如今丢了这佛指舍利,还能完成吗?” 寂照大师白眉一沉,却有此事,但他却说道:“只要参悟了佛指舍利中的奥义,窥天命不需借任何东西。” 他的言外之意是,即便是佛指舍利丢失,那些奥义也都藏在他的脑子里。 守空听到此话,又换了柔和的语气道:“您之前说,要将这窥天命教给徒儿,可是真的?” 守空这目的不言而喻,他想学会窥天命,然后便能在太子面前有一席之地。 寂照大师笑道:“是,只是那人不是你。这窥天命只能教给……” 寂照的目光扫视过所有人,众人屏息以待,直到那目光落在守空身后的少年。 他微微一笑道:“教给守身。” “六师弟?”众人疑惑。 “老谢?”夏清朗看上去比他还要吃惊,“大师,您是不是忘了,老谢眼下已经不是和尚了。” 守空压制住内心的气愤,说道:“是啊师父,六师弟下山多年,早已入尘世,怎得可以?” 寂照大师走到谢展身边,语气平静道:“守空,你虽入空门却与窥天命无机缘。守身他虽是凡尘人,但与这窥天命有缘。” 守空闻言,愤然看着谢展。 谢展对这佛指舍利还有这窥天命都不感兴趣。他们想要佛指舍利,想得到窥天命,不过是为了知道姜祈年的下落。 可关于姜祈年的下落,他一早就知道,师父为何一定要将这窥天命交于他? 寂照大师拍了拍他的背,温和道:“守身,同我回方丈院,今夜我教你如何窥天命。” 谢展本是跟着寂照一同离开,转过头又嘱咐道:“师兄,今日之事需一一审问。” 射北望点头:“知道了。” 司徒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啧啧出声道:“小余儿,你难道不怕谢大人得了这秘术后真会出家?” 祝余淡然道:“他还不是出不出家一个样,趁着这个时间,咱们也有事可做。” 夏清朗冒出来说道:“查验陈二龙的尸体对吧!” 她走到陈大龙身前问道:“我相信,你们不会偷东西,但要清楚陈二龙的真正死因,我们需查验他的尸体,还请谅解。” 陈大龙今日沉浸在痛苦之中,听她的一番话,反倒心情好了不少。原来,当日给他验伤的不是大夫,是个仵作。 他点头道:“有劳姑娘了,求您一定帮我找到杀死我弟弟的真凶。” 第一百八十七章 捂死(佛指舍利的预言) 众僧和香客被射北望带去佛堂一一询问,夏清朗也跟去帮手。 只有陈大龙坐在一旁,焦急等待她们验尸的结果。 “死者陈二龙,年二十五,身长八尺,发现时右手食指丢失……”祝余小心抬起陈二龙的手,忽而有了发现,“死者左手手心里发现有一把钥匙?” 阿笙接过钥匙,随后试了藏经阁外的铁锁链,果真开了。 她兴奋说道:“小余儿,就是这儿的钥匙!看来,此前袭击寂照大师他们的,就是陈二龙。” 陈大龙眼下否认也无用,可他想不明白,自己分明是让二龙去盯着秦四娘,为何他会跑去偷钥匙? 司徒笙仔细想后,眼中又充满了疑虑:“要这么说来,陈大龙袭击寂照大师后偷到钥匙,然后跑到藏经阁偷佛指舍利。可当时我们听到寺内的鼓声,都去佛堂集合了,凶手又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作案?” “不对。”祝余抬眸,眸光迥然,“当时在佛堂我记得有些人不在。” 祝余的目光看向陈大龙,他连忙解释道:“我那是听到了动静,想在暗中先观察。” “除了陈大龙外,秦四娘和太子殿下都未出现。” 正如陈大龙怀疑的,他们二人的嫌疑很大。但这案子还有蹊跷之处,藏经阁的钥匙在陈二龙的手里,而他是用身体抵住了门,凶手是如何做到杀人后逃出去的? 她的余光瞥见那怒目金刚的脸,难道,真的有金刚之怒? 祝余回过神来,继续低眸观察死者手指处的伤口切面:“刀口皮肉卷缩,呈赤色,地上残留有大量鲜血,是生前所致伤。” 听到二龙是活生生被人切断的手指,陈大龙掩面而泣道:“二龙他最怕痛了,究竟是谁那么狠心!” 断指被保留在琉璃佛塔之中,按照金刚之怒的说法,这是对陈二龙贪婪的惩戒。 但若真有金刚之怒,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够逃过? 祝余挺直腰背,轻松一口气道:“就算再怎么不怕痛的人,在被人割下手指时也一定会反抗。而血迹就会沾到衣服各处,陈二龙的这一身衣服过于过干净了,地上的血迹也没有被挪动过的痕迹。” 司徒笙立刻领会道:“你是说,陈二龙被割下手指的时候根本没有抵抗?” “这不可能!”陈大龙语气坚决道,“二龙平时小磕小碰都要叫唤,绝不可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祝余忽而想今早验过守慧师父的尸体,他身上同样是毫无挣扎过的痕迹。 想到此处,祝余急忙拿起木镊,想要确认一件事。 她探去死者的口鼻道:“死者面色青紫,眼微开,口鼻处有轻微压痕和擦伤,看上去是被人捂住口鼻,气绝身亡。还有,死者鼻中残留有粉末……” 她顿了顿,又从怀中掏出此前在守慧鼻中发现的粉末,将这二者比较。 祝余眼眸一定道:“果真,是一样的。” “什么?”司徒笙放下手中的笔,也凑过脑袋,“这不是你在守慧师父尸体上发现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祝余想了想,眸光坚决道,“但我想,应该是一种能让人昏迷,甚至失去意识的迷药。” 凶手应该是先用某种迷药将守慧师父和陈二龙迷晕,然后刻意造成金刚杀人的假象。 祝余低头专注,又用木镊夹出鼻中剩余的残留物,摊在帕子上道:“这些看上去不是刚刚的粉末,倒有点像是类似草屑棉絮状的东西。” “草屑,难道捂死陈二龙的是草席什么?”司徒笙这话倒是提醒了她。 祝余环顾四周,瞥见怒目金刚像前的两个蒲团,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她走上前,墩身将蒲团拿起,而后眉头展开道:“果真,这蒲团背后有明显的压痕,这应该就是捂死陈二龙的凶器。” 陈大龙拖着伤腿凑近语气焦急道:“姑娘,你看得出二龙的死因,那凶手呢,凶手是谁?” 祝余摇头:“眼下只知道死因,还不清楚凶手如何作案。” 司徒笙放下笔叉腰道:“你说这凶手也奇怪,明明用蒲团就能直接捂死他,干嘛大费周章,多此一举?” 陈大龙露出思虑的眼神道:“无论是守慧师父还是二龙都是成年男子,若要直接捂死,需要用到很大的力气。凶手一定是个女子,无法对付他们,就用了这种方式。” 祝余注意到,陈大龙自进来后,就一直在针对秦四娘。 她沉声问:“陈大龙,我要你说实话,从方才你一直怀疑的是秦四娘,可是知道什么?” 陈大龙本不想说这件事,但他对祝余还是信任的,松口说道:“好了,我也不怕同姑娘你说。那日你同谢大人在山脚说的话,都被二龙听见了。” “话?”祝余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怀疑秦四娘的身份?” 陈大龙颔首,叹气道:“我知道,你们肯定是猜到了梦姑是丢失的帝姬,所以想要隐瞒此事。我也承认,我和二龙当时确实想要提前一步找到公主,拿到赏金。” “你们怎么会觉得梦姑是公主?”祝余疑惑不解。 可陈大龙的语气十分坚定:“那梦姑今年二十,不是和走失公主的年龄一样。” 司徒笙在一旁笑道:“按你这么说,这世间二十的女子多了去了,我们小余儿今年也是二十呀。” 祝余尴尬一笑,司徒笙这漫不经心的话,倒是让她心头一颤。 她继续问道:“所以,陈二龙今日是去监视秦四娘的?” “没错,他还告诉过我,那日你们走后,秦四娘与太子身边的人的说话。他听到秦四娘已经出宫十五年了,十五年前不正是公主走丢那年?” 陈大龙的话反倒点醒了祝余。 十五年前,确实有人带她出宫,可因为当时太小、后来生了一场大病,这些记忆都不清楚了。 不成,她要确认这件事。 祝余看向司徒笙道:“阿笙,帮我把秦四娘找来,我想单独同她聊一下。” 第一百八十八章 问话(佛指舍利的预言) 听到小沙弥来传话,秦四娘这一路忐忑不安。她来凌空寺一直小心谨慎,就是不想被人注意,完成她想要做的事。 她从栈道走来,方才乱作一锅粥的大雄宝殿,只剩昏黄的烛火静静在殿内燃烧,那些人都被射北望拉去佛堂问话了。 还未等她推门,一个白衣侍女从里头开门与她撞上。 秦四娘眸光惊疑看向她:“怎么是你,不是谢大人派人来找我问话?” 白衣侍女淡然一笑道:“在谢大人问话前,太子殿下还有话要同你交代,不要耽搁时间了,快进去吧。” “是。”秦四娘恭敬低头,猫着脚步轻声走进。 方才她来过藏经阁,只是人多并未觉得其中的森冷。她不经意抬眸,瞧见怒目金刚像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望而生畏,令人后背生出一股寒意来。 她连忙恭敬跪在地上,行大礼道:“奴婢四娘,叩见太子殿下。” 她果真是宫中人。 那高大的身影转过身,昏暗的光线照不清姜煜年的脸,却能感受到他那威严如同这金刚一般。 姜煜年冷冷道:“今日凌空寺佛指舍利被盗,还死了一人,此事同你有没有关系?” 闻言,秦四娘抬起头双眸闪动:“殿下,此事与奴婢绝无干系。奴婢来这凌空寺,本就低调行事,不可能做此事。” 低调行事?她所行的是什么事? 姜煜年收起不解的眼眸,释然一笑道:“本王信你,不过,谢展一行人已经怀疑到你身上了。待会找你问话时,你可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秦四娘点头语气颤抖道:“是,殿下早告诫过我,四娘不敢忘。” 姜煜年眼珠一转,决心试探一番,将手背到身后道:“可是本王听闻,谢展他们已经知晓十五年前的事了,这必然是个麻烦。当年之事,你可还有没有交代的?” 秦四娘抬眸眉头皱出川字道:“殿下,四娘并未隐瞒。十五年前确实是王后娘娘让我将小公主带出宫,我并不知其中缘由,更不清楚小公主的下落。” 姜煜年眼眸一震,陈二龙无意听到的十五年前的对话,竟事关她走失的真相。 手指陷入手心,尽管祝余早对萧世兰没有了期待,可当听说是萧世兰下令,心中愤然苦涩不解的情绪多方交织。 为什么,当时的她只有五岁啊? 姜煜年眼眶中泪水在打转,她强忍住,表现出镇静道:“当年之事,母后可有和你说过为何如此做?” 秦四娘低语:“四娘并非王后娘娘身边的侍女,无法揣测其中缘由。当年因一些原因,王后娘娘答应我,只要我将小公主带离皇宫,永远不回,便许我出宫。” “那公主呢?”姜煜年的语气没有忍住,着急了些,“本王是说,你之后将公主拐到何处去了?” “殿下不是一直都不关心公主的生死吗?”秦四娘起疑,语气平静道,“奴婢将公主带离皇宫,可她日日吵着要回去。后来一日醒来,我发现公主不见了。起初,我还担心她会回到宫中,可后来,宫中再无她的消息。” 她不记得了,按理说眼下的她不该记得这些。当初,是萧世兰拿着玉佩与她相认,她才清楚自己的身世。 可为何,萧世兰当日抛下她,却又要在十五年后找回? 祝余默不作声,这倒引起秦四娘的怀疑,她总觉得今日的太子殿下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她试探问道:“殿下今夜为何找奴婢问这些事,十五年前的事您此前不已经清楚?” 姜煜年回过神,若无其事的语气道:“本王只是担心,谢展他们会查到这些,怕你不说实话,到那时,本王也保不住你。” 秦四娘觉得此事更奇怪了,姜煜年何时在乎过她的生死? 在被揭穿前,姜煜年只能摆手道:“罢了,你先去佛堂,不要惹人起疑。今日本王与你的对话不要与旁人说起,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是。”秦四娘站起身,心中疑虑仍旧不止,路过一旁烛台时故意发出了些声响。 好在祝余清楚姜煜年那特殊的规矩,立马意识到这是试探。 姜煜年高声怒道:“你是疯了吗!本王的规矩,你倒现在还不清楚吗?”她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倒是装得不错。 “是奴婢的错,还请殿下恕罪。”秦四娘往后退去,渐渐打消了怀疑,看来,是她想多了。 难不成,这世上还会有两个太子嘛? 待她走远后,白衣侍女将门合上,脚步轻快地跑进藏经阁。 “小余儿,她走了。”白衣侍女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泥污。 祝余见状,连忙从布袋中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轻轻拭去温柔道:“轻点,别把你的脸弄花了。” 半盏茶功夫,藏经阁中又是两位貌美如花的少女。 司徒笙弯下腰,捡起从祝余靴子里倒出的软毛毡好奇问起:“这是什么?” “这可是个好东西。”祝余笑着解释道,“师父说无相之术除了相外,还注重形字。姜煜年比我高一寸有余,明眼人都能看出差异。但我用了这软垫就不同了,将它放在鞋中瞬间能高两寸。” 司徒笙若有所思点头,这东西给夏清朗倒是合适。 她又道:“对了小余儿,你方才一直在问秦四娘十五年前的事,这个同今日的案子有关吗?” 祝余脸上的笑容凝滞,司徒笙不是傻子,今日的问话太过偏向于十五年前的事。 她不想欺骗阿笙,可她如今尚不清楚前路如何。若此时告诉阿笙,她会不会也牵扯到宫变之中。 以阿笙的性子,定会以死相护她。这一世,她只想阿笙快乐自在地活下去。 祝余顿了顿,才扬起嘴角道:“嗯,起码证明陈大龙没有撒谎。” 司徒笙若有所思点头:“可为何我觉得,你好像很在意那个走失的公主,难道说……” 这一刻的停顿让人紧张得难以呼吸。 司徒笙笃定道:“难道说你也想要那赏金?” 祝余松了口气,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走了,去找谢大人他们。” 第一百八十九章 心法(佛指舍利的预言) 而与此同时,谢展他们正同寂照大师一起走回方丈院。 方丈院因被贼人光顾,眼下脏乱不堪,守净只能将寂照大师扶到床边,自己开始整理起来。 自小二师兄就很爱干净,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他的法号才叫守净。只是寺中僧人都不喜二师兄这种不苟言笑的,但却尤为佩服他,一直尽心尽力地陪在师父身边。 “师兄,我来帮你。”谢展蹲下身,收起地上的书籍。 守净抬头,难得露出笑容道:“无妨,师父的这些经书我最清楚放在何处,很快的。不过六师弟,可能需要你在外等会儿,我收拾完还得先给师父施针。” “当然。”谢展站起身,寂照大师坐在床边闭目养神。 与昨日相较,他的状态似乎更不好了。可五师兄分明说,师父的身体没有太大的问题,为何会如此? 已过亥时,凌空寺位处高山,白日尽管热得冒汗,但一到夜里这吹来的风还是有些凉意。远处深山之中可以听到走兽奇怪的叫声,令人不得不对这自然生畏。 夏清朗无聊地蹲在门口逗起鸽子,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那些灰白的鸽子一拥而上,将他包围住。 他觉着有意思,回头道:“老谢,没想到这地方的鸽子比那观音殿的还多,而且它们还一点不怕生。” 是啊,只是方丈院此前并没有养鸽子。 守戒解释道:“这些鸽子那可是二师兄一手养大的,平日都是师兄负责,它们认人,自然师兄走到哪里,它们也就跟到哪里。” “守戒,明日你同守净说说,太子殿下不喜污秽,这些鸽子先让他养在山下。”这不说话,倒没人注意到守空也跟到了此处。 以往这个时候,他定是在别院与太子交谈。今日他这目的很明确,自然是听到师父要将这“窥天命”传给谢展,想要从中插一脚。 夏清朗喂着鸽子无奈一叹:“鸽子啊鸽子,你们可要记住,往后见到那人就躲得远远的。” 门开了,守净干活十分麻利,屋内又重新恢复了整洁。 “二师弟,师父如何?”守空的脖子伸长,他刚想进去就被拦在外头。 守净合掌道:“大师兄,师父说了,只让六师弟一人进去。” 守空不悦道:“守净,你我自小一同长大的,这六师弟在山上多少年,你我在山上多少年。这样,我要是得到了窥天命也告诉你如何?”眼中的嫉妒与愤恨让守空丧失理智。 守净失望摇头:“大师兄,出家人本应四大皆空,这窥天命与我们无缘,又何必强求?”他倒是对这镇寺之宝没有一点兴趣。 “还真是木头!”守空挥袖愤愤离去。 其实大师兄以前也不是如此,对寺中师兄弟都很和善,但自从沾上了钱,他的性子就越发古怪起来。 夏清朗在守戒耳边小声问道:“你们选监院,怎么没人选守净师父啊,我瞧他分明更合适啊?” 守戒闻言顾着左右,低声道:“因为二师兄曾经破过戒,所以自己退出了监院的竞争。” “破戒?”夏清朗这眼中充满好奇,“是色戒还是杀戒啊?” “那我也不清楚。”守戒懵懂地摇头。 他们二人在门口闲聊起来,谢展一人跟着守净走进,只见寂照大师在蒲团上打坐,他的额头冒着冷汗,脸色黄白难看,十分痛苦的模样。 谢展着急的模样问:“师父这是怎么了?” 话落,寂照大师猛然睁开眼,惊恐的眼神,极为痛苦地一声呻吟,他掐着自己的脖子,感觉气喘不上了。 “让开!”守净大步上前,从寂照大师腰间拎起银香球。 这香球通体银白,有着花鸟纹镂空图案,极为精致。打开这香球,里头放着几粒黄白色的香丸。 守净将这香丸放在他的鼻下,寂照大师猛吸了几口气,呼吸终于缓和不少。 谢展疑惑问起:“师父这是得了什么病?” 守净轻抚他的背边解释道:“师父除了记忆变差外,前些日子外邪入体,患上了哮证。眼下一到夜里吹了风,就容易呼吸急促。” 谢展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精致的香球上。 守净注意到他的眼神,说道:“我不能时常伴师父左右,所以给师父做了个香球,这里头放着的是曼陀花粉制成的香丸,能够平喘止咳。” “师兄费心了。” 寂照大师也平缓下来,他徐徐睁开眼,瞧见守净在面前,安心问道:“守净,我这是又犯病了?” 守净低头整理着方才的药丸道:“师父眼下可感觉好些?” 寂照大师深吸一口气,随后点头道:“哎,我方才又给忘记了,你分明说过,喘不上气,就闻这个香球的。” “无妨师父,守净会一直陪在师父左右。” 寂照大师欣慰点头,瞥见他身后的谢展,先是蹙眉随后舒展开笑问:“守身,你这什么时候回来的?怎得也不同师父说一句?” 谢展眼神迟疑,看向二师兄,看来师父的病愈发严重了。 他蹲下身,仍旧温和地哄道:“师父,我回来看你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寂照大师拍着他的肩又说道,“守净啊,你同守慧说一声,去做些他六师弟爱吃的斋菜来。” 守净的目光一颤,还是应道:“是,我这就去。” 看来师父也忘记了守慧师兄故去的事情,不过,这对师父或许是件好事。 等到守净离开,师徒二人面对面坐在桌前,寂照此刻的面色也好了不少。 他的双眸如矩,仔细打量着谢展,后笑道:“守身,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女子?” 谢展端起的茶盏一顿,随即诧异道:“师父,难道你方才用了窥天命?” 窥天命,能够看到将来事,也能看清一个人的心思吗? “这东西哪有那么管用。”寂照笑道,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守身是你的眼神,你的眼中已被凡尘事所扰。” 谢展不解:“既然如此,师父为何还要将这窥天命传给徒弟?” 寂照看向他的眼略有深意道:“守身,其实这窥天命你应该十分熟悉。” 第一百九十章 预知(佛指舍利的预言) 谢展闻言更是一头雾水,他此前在凌空寺多年,从未听过“窥天命”三字,可师父却说他熟悉,这窥天命究竟是什么? 他为寂照大师沏茶一盏,随后问道:“师父当年是如何参透佛指舍利内的奥义?又是如何得到窥天命的?” 寂照大师眼中回望过去,此刻他精神尚可,面带着笑意,清音悠远说起。 “那时我还是个小沙弥,师父派我来看守这镇寺之宝——佛指舍利。日子过得十分枯燥,直到有一日,我偷懒打盹,就在这藏经阁内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谢展蹙眉。 “佛陀曾以梦示兆,先梦后悟。在这梦中,我参悟了将来事,拥有了他们口中的窥天命。”寂照大师说到此处,眼底闪过是一丝哀愁,闪烁着晶莹。 这窥天命难道是什么预知梦? 他嘴角的笑意带着苦涩,语气中是惋惜不止:“《涅盘经》曾言: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过去我们所造的业都将成为今生的因,而将来事便是则是今生的果。因果循环,早已注定。” 这是佛教中的三世因果,师父究竟想说什么? 谢展眸光专注问:“那师父在梦中的因果是什么?” “梦中事如泡影幻境,却是身临其境。所得皆债,所失皆偿。”寂照大师摇头叹道,似是不愿再想提起这件事。 “梦醒时分,只觉得人怅然若失,像已过完一生。我不断去确认梦中一切是否为真,直到梦中事接二连三发生,我才意识到,这并非是梦,而是轮回。” 听到此处,谢展有所迟疑,因为这个轮回听上去怎么那么像…… 寂照大师见他疑惑,颔首肯定他内心所想:“守身,你与为师一样,都拥有窥天命,经历了轮回。如今的你窥得天机,知晓未来事,是与不是?” 轮回?前世宫变谢展最终被斩于马下而亡,他一睁眼回到了十五岁那年,以为是一场意外。原来,这就是师父口中的窥天命。 窥天命,就是回到过去。 谢展好奇:“师父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寂照大师白眉低垂道:“窥天命中的你,身体孱弱从不习武。而眼下的你,意气风发,手能执剑,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是啊,当初他太过自信,还得公主死于狱中,而他死于马下,全然没有反抗之力。这一世他绝不能再冲动鲁莽,他要做足准备,改写他与公主的结局。 原本计划都在暗中进行,直到公主本该入宫的那天,清河发生了变化,谢展才开始怀疑起她的身份。 只是为何偏偏是他们,祝余、师父与他之间究竟有何联系? 寂照大师站起身徐徐说道:“这也就是为何守空和守净都无法参透的原因,因这窥天命本就有机缘。” 他道:“那既然重来一次,师父可有想过去改变过去发生过的事??” 白眉下的眼缝睁开,那双苍老的眼中闪烁晶莹,寂照大师说:“当初的我同你一样,本以为已窥天命必能改变结局。可谁料机缘天定,无论我多么努力,只是重蹈覆辙罢了。” 谢展闻言眼神黯然,宛若一盆冷水砸向他。无用吗?既然无用,那为何还要再经历一次? 谢展仍旧相信:“可事情分明已有所改变,一定会向好的方向发展下去。我们有很多人,这些力量一定能够扭转结局!” “不可,不可……”寂照大师深叹一口气道,“守身,你可知天机不可泄露的道理?如若泄露天机,你会同我一样。” 同师父一样? 谢展灵光闪过:“难道说,师父你的病是因为?” 寂照大师颔首,眼中无奈而又平静。 难怪刚上山时守戒曾说师父身体一直硬朗,可后来却突然患了重病,是因为窥天命的出现。 他慎重道:“窥天命一旦被透露,便会得到反噬。别说想要改变过去,即便是当下,你也会渐渐遗忘。守身,这是我今夜一定要你来的缘由。我不清楚,我还有多少日能够清醒?” 他没有与祝姑娘坦白,原本是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可眼下,他再也无法说出这件事,他怕,他怕祝姑娘会忘记这一切,更怕她再经历前世的遭遇。 隐瞒,他想来能做的很好,只不过是一直隐瞒下去罢了。 谢展说道:“多谢师父,此事我定会慎重。只是徒儿还不明白,我此前从未接触过佛指舍利,为何会经历轮回?” 寂照大师盯着他,语重心长道:“为师说过的,众弟子中你最有慧根,我想佛指舍利选中你,定有他的道理。为师接下来的这句话,你或许还听不明白,但一定要记住它,有朝一日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谢展虽疑惑,但还是恭敬道:“师父请说。” 他走到窗边,望着高悬的明月,说出这句话:“日月相伴,阴阳颠倒。女子气如日中天,天命所赐福泽深厚;男子如月,日月同天,遮蔽其光辉。” 这听上去像是一句判词,师父说的不错,他对这话没有任何头绪。 寂照大师又坐回床榻上,合眼温声道:“守身,去吧,将来如何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谢展恭敬作揖道:“多谢师父。” 他从方丈院出来,祝余正弯着腰看阿朗逗鸽子,抬眸看向他打趣道:“谢大人,这是学有所成?” 谢展拿过谷粒也墩身下去,语气倒是泰然:“师父说我太过愚笨,学不会这个。” 守戒眨巴着眼天真说道:“六师弟可是南靖王认可的南靖第一人,你若学不会,就不会有人学会了。” “你就听老谢瞎说,他啊,肯定早就学会了。”夏清朗倒是了解他。 祝余侧过身盯着他:“那不如试试,谢大人可能看出我的将来?” 谢展顿了顿,他要改变这天命,即便是一个人,也要逆转原本的结局。 他的眸光对上那真挚的眼神,随后微微一笑道:“我看出了,祝姑娘的将来定能长命百岁,福泽有余。” 福泽有余,一定,一定。 第一百九十一章 布偶(佛指舍利的预言) 群峰如大自然巨斧下留下的棱痕,当丹霞如潮涌起,它们就宛若一把把出鞘的利刃,劈开黎明。 而下一瞬,温和而明亮的阳光再度照在这栈道之上,一寸寸氤氲开,渐渐铺成一条温暖的光路。 梦姑踩着光,双臂飞扬,像个孩子,欢快在廊道里奔跑。她虽心智不全,却也毫无烦恼,追着鸽子也能快乐地笑出声来。 只是今日奇怪的是,向来紧张她的秦四娘并没有出现在她身边。 祝余与阿笙也是刚用完早膳,在寺庙中的日常早比山下要早上很多,大概卯时寺内的僧人就起来做晨课了,她们也跟着起来。 梦姑跑得急,又将怀中的布偶落在了地上。 她走近弯腰捡起,此前祝余只是匆匆瞧过一眼,并未仔细看过这布偶。只见这布偶童子模样,手执荷叶嗔眉笑眼。 “原来是磨喝乐。”祝余舒展眉眼开口道。 “小余儿,我记得这样的娃娃你也有一个,是个泥娃娃,不过后来被隔壁那几个给弄碎了。”司徒笙的脑袋顺势搭在她的胳膊上,认真问道,“这娃娃叫什么名字?” “磨喝乐,在西域相传磨喝乐是佛祖之子,是蛇首人身,不过传入南靖后他就变成了这种娃娃的模样。小时候有一年乞巧节,我见这磨喝乐娃娃可爱,迟迟不肯离开。” 说到此处她的笑容中带着暖意,却也带着遗憾。 那时的磨喝乐并不便宜,祝盛做衙门仵作的工钱也就恰好维持日常家用,根本没有钱买下它。不过,祝盛的手艺很好,他用黄泥照着磨喝乐的模样给她捏了一个,还上了色,甚至比市集上卖得都要好看。 他还同祝余说道:“磨喝乐有着乞巧之意,今后我们的小余儿定能心灵手巧。” “那我一定要把祝家的无相之术发扬光大!”小余儿说道。 祝盛是真心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一般,虽当时家中并不富裕,却想尽办法给她最好的,所以之后也将这无相之术交于她。 “祝姑娘,司徒女侠!”身后夏清朗的一声清澈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一看,他昨日睡得不错,今日整个人容光焕发的。 相比之下,谢展自从昨日接了这窥天命的心法后,眼下都有了淡淡的黑印,看上去是一夜未睡。 “大人这是有心事?”祝余担忧问起。 谢展回过神,摇头道:“昨日我在房中想案子,若凶手真要以贪嗔痴杀人,那必然还会有一名死者。” 谢展担忧的没错,若真如守戒所说,凶手借金刚之怒杀人,那必然还会有下一名受害者。只是此时,对于这案子都是些零碎的线索,他们并无任何头绪。 “司徒女侠,你那日的那个刀法也教我几招呗!”夏清朗眸光发亮,倒是语态轻松。 “你学这个干嘛?”司徒笙没想搭理他。 阿朗认真道:“这万一以后遇到什么事,我也能有一招傍身啊!” “谢大人剑法不差,你日日跟在他身后,能出什么事。”司徒笙闻言撇过头,抱着手臂走进了观音殿。 夏清朗则脚步跟着,但一进大殿,他那声音立刻放低道:“司徒女侠,你还没答应我,还有,你这进这观音殿干什么?” 他的话还真是啰嗦,司徒笙说道:“夏大画师管得也够宽,我来拜拜观音菩萨,不行吗?” 说着,司徒笙挺直着腰背,双手合掌虔诚叩首。 夏清朗捂着嘴笑道:“可你眼下拜的,是求子求孕的送子观音。” 送子观音?难怪这香火如此旺盛。 “你!”司徒笙脸红,急忙站起身子,碍于在寺庙内不能动粗。 而此时外头屋檐下,铜铃响起,原来是梦姑跳起身在摇动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奇怪的是,这原本在地上走的鸽子听到铜铃声突然振翅飞起,落在了一侧檐楣之上。 祝余抬头见此景笑道:“这倒是怪了,凌空寺的鸽子竟还懂规矩,知道要排成一排。” 排成一排?这鸽子怎么会整齐排成一排? 谢展踩在阑干之上,用手指触摸屋檐下的檐楣。 正对观音殿的这侧檐楣上,留下两条较深的印记,像是此前绑过什么东西。 而至于右侧这根檐楣上布满了细微杂乱的刮痕,这些刮痕应该都是这些鸽子的爪子留下的。 只是,这些鸽子为何偏偏只停在这根檐楣上? 祝余看出他的疑惑来,想起一事:“谢大人,守慧师父坠崖那日,也正是这一侧的经幡落下。” 这倒是提醒了他,当日若非这经幡落下,在藏经阁的众人根本不会发现观音殿的动静,也就无法亲眼瞧见守慧坠崖的场景。 这难道是一早设好的局? “哈!”观音殿内传来吵闹声。 祝余忙走进去嘘声道:“你们二人安静些,寺庙里需清净,不可胡闹。” “是他先胡闹的!”原来是夏清朗趴在那屏风上,吓了司徒笙一跳。 司徒笙愤愤然经过,还是气不过,干脆一脚踹开屏风。 夏清朗本是双手越过屏风,整个身子都搭在上面,谁料这屏风一撤,整个人没有受力,整个人往前扑去,摔了个狗吭泥。 “你这人会不会怜香惜玉呢!”此话竟然是出自夏清朗的嘴里,他趴在地上委屈道,“弄疼我了!” 司徒笙一副得意的模样看着他:“还敢不敢招惹我呢?” “不敢不敢。”夏清朗坐在地上无奈,伸出胳膊道,“老谢,拉我一把。” 谢展本想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拽起,谁知阿朗又忍不住叫唤道:“疼,疼,胳膊疼……” “你少装蒜了,你要疼也是屁股疼。”司徒笙拆穿道。 夏清朗活动着胳膊道:“应该是方才趴在这屏风上的原因,我的咯吱窝可疼了。” 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反倒点醒了他们二人。 “原来是这样!”谢展与祝余几乎异口同声道。 身侧的两人更是诧异单纯的目光:“发什么什么了?” 谢展与她对视一眼,沉声道:“我想祝姑娘和我都已经清楚三师兄是如何当众坠崖的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重现(佛指舍利的预言) 寺中鼓声响起,这回谢展召集众人到了大雄宝殿,正如守慧死的那天一样。 寂照大师因身体不适留在房中休息,而太子与秦四娘依旧未出现。 “谢大人可是找到杀害我弟弟的凶手了?”陈大龙等不及,尤为激动地亮眼道。 谢展看向众人道:“二龙的案子还未有进展,不过,当日三师兄坠崖一事已有眉目。” 守空闻言不解:“当日守慧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坠崖的吗?难道此事有什么蹊跷?” 众人议论纷纷,沸反盈天,尤其是接连的两件命案,弄得寺庙中人心惶惶。 谢展抬高嗓门道:“诸位,三师兄是被人杀死的。” 众人讶然“啊”得发出声来。 “被人杀死?”守净目光茫然问起,“师弟,可当日我们所有人都在大雄宝殿见证佛指舍利现世,根本没有人出现在观音殿,凶手是如何杀死守慧的?” 谢展肯定道:“没错,正是一双无形的手将三师兄推入深渊。” 守戒闻之忽而眼眸一闪道:“师弟说得对啊,这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三师兄推下的,定然是金刚之怒。” 众人无奈,但对着金刚之怒半信半疑。 谁知谢展说道:“好!那就让我们重现这金刚之怒。” 话落,一阵铜铃声响起,所有人不自觉转回头,目光刚好落在观音殿的位置,就如同案发那日在大雄宝殿一样。 观音殿外的黄色经幡落下,而此刻观音殿阑干外立着一用被子扎成的白色人偶。 “你们瞧!这真和当初守慧师父一模一样……”夏清朗感慨着,趁着众人注意力在那人偶身上,跑出去又道,“要是能落下就好了。” 话音刚落,那个白色人偶像能听懂人话一般,自己往山崖下扑去。 众人唏嘘哄然,这就和当初守慧坠崖的情形一模一样。 守戒眼睛眨个不停,疑惑问:“怎么会这样?” “这其实要多亏祝姑娘,第一个发现三师兄并非是跳崖而亡。”谢展温柔看向她。 祝余应声走出,向众人解释道:“当时在验守慧师父的尸体时,曾发现过两个疑点。第一,凌空寺下的崖比长着很多树,原本可以作为缓冲,但我们在守慧师父的指尖里并没有发现污泥与草叶。” “这说明什么了?”陈大龙不解。 “一个人无论是否自愿坠崖,都会不自觉抓握,指甲中就会残留有痕迹。” “说明守慧师父当时是在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坠崖的,我们也在守慧师父的鼻腔内发现了类似迷药的成分。”她摊开白布露出这黄白色的粉末,“当然,在陈二龙的尸体上同样也有这个粉末。” 陈大龙眸光一闪笃定道:“这么说杀二龙的和杀守慧的是同一个人,他们都是被凶手先迷晕?” “正是。”祝余点头。 守空听着越来越糊涂,皱起眉道:“不对,你是说,守慧当时失去了意识,那他如何站在阑干外?” “这确实听上去有些难以置信,但方才谢大人不也完成了这一点吗?”祝余语气坚决,“这就和本案的第二疑点有关。” “第二个疑点?” “我们在守慧师父的腋下发现有规则的环形痕迹,应该是此前被类似细绳的东西绑过留下的。这也就是谢大人完成这众目睽睽下坠崖的关键所在。” “这个我清楚!”夏清朗自信走到屏风前,“诸位,不妨就由我来为大家伙演示。” 他一边解释一边趴在屏风上道:“其实,要让一个没有意识的人站起来也很容易,就像我挂在这屏风之上,身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在腋下。” 这也正是,当时夏清朗为何咯吱窝疼的原因。 “凶手只需用一根牢固的细线从守慧师父的腋下穿过,固定在观音殿的上面。因为距离较远,时间短暂,大家并不会察觉。而等到时机到时,凶手再趁机将绳索剪断……” 正如刻屏风撤去时,人会不自觉地往前倾,站在阑干外的守慧就完成了跳崖的假象。 守空若有所思看向谢展道:“师弟,你可有什么证据?” “当然,在观音殿前的檐楣上,我们发现了用细绳固定过的痕迹,宽度与人两臂间的类似。”谢展接着说道,“凶手如此做,其实就是想在众目睽睽下,撇清自己的嫌疑。” “可当时我们都在看佛指舍利,若没有人注意到,凶手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守戒疑惑,这也正是此案巧妙所在。 谢展引导道:“你可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 守戒回想起来:“就如方才,我们瞧见经幡自己落下,然后就注意到三师兄站在那里。” “不,这经幡可不是自己落下的。” 听到此处,人群中已有人神态不安起来,步伐渐渐往后退去。 “难不成,这也是什么机关?”陈大龙问道。 他说道:“诸位可有听过灵鸟衔签?” 这是算命先生常用的把戏。 “其实这是被人长期训练后,小鸟会根据铃声的不同叼出不一样的签文来。”谢展道,“而凶手正是运用了这点,就像在这两次中,我们都有听到过同一个声音。” “是铜铃声!”司徒笙灵光一闪道。 “对啊,不过刚刚是谁敲了铃?”陈大龙疑惑,方才大家都在看着谢展,根本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的动静。 “方才在大家没有注意的时候,阿朗用细线摇动了铜铃。铜铃声响起后,所有的鸽子就会飞到这侧的檐楣,经幡落下,就开始了凶手的计划。” 司徒笙思索着:“那这么说来,凶手会是谁?” 谢展顿了顿,声音干涩道:“凶手要完成这些,必须趁大家不注意时剪去挂在阑干外的丝线。” 众人还是迷惑,祝余提醒道:“大家不妨想想,当日在大雄宝殿内谁曾跑出殿外过?” 众人忽而想起一人来,当日他十分震惊地跑出殿外,而这个人恰好也养过不少鸽子。 “二师兄,是你吗?”谢展的目光凌冽。 第一百九十三章 失控(佛指舍利的预言) “二师兄,是你吗?”谢展的目光凌冽。 众人的目光随之投去,而守净在这瞩目之下,眼神不自然左右乱瞟,他没有立即应声,这似乎已经代表了一切。 陈大龙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质问:“为何?你为何要杀了我阿弟?” 争执之际,射北望恰好从外头飞步赶来,他本是在别院监视太子行踪,此刻匆匆而来定是出了大事。 “谢展,别院出事了。太子殿下……”射北望看向众人,顿了顿还是选择直接说出,“他眼下在别院对寂照大师严刑逼供,你们快去看看。” “师父?”守净失落的眼神忽而有神,他挣脱开陈大龙,如一匹脱缰之马拨开众人,不顾一切跑出去。 其余人也随着他一同跑往别院。别院与方丈院仅只有一墙之隔,只需通过侧门就可以随意进出。 虽别院这地方不大,但里头装着一尊大佛,自然有不少侍卫把守,正如此前祝余来时那样,姜煜年身边的这些侍女皆身着白衣垂头静候。 他们听到动静,宛若忽而苏醒般,警惕盯着闯入别人的众人问道:“你们是何人,此处是太子的别院,休要靠近!” “师父,让我见师父!师父!”守净全然不听劝阻,蒙头往里冲。 刹那间院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拔剑声。众人唏嘘,原来太子身侧的这些侍女除了貌美还精通武艺,都不敢再靠近。 谢展见状抓住他冲动的胳膊,随后抬高嗓音道:“微臣谢展求见太子殿下。” 剑拔弩张之际,竹门缓缓打开,从里头缓缓走出一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白发蓬乱,眼中无神,更像是被抽取灵魂一般,脚步一顿一顿地往前走。还没等谢展上前,守净已经扶住他摇晃的身子了。 “你究竟对我师父做了什么!”守净怒吼双眸通红。 姜煜年是何人,他可是最听不得人大吼大叫的,尤其是质问他的。此刻,他的眼中已然有了杀意。 谢展眸光凛冽,语气渐冷道:“太子殿下请慎重,若王上知晓您对百姓动用私刑,定会大怒。” 姜煜年对自己的父亲还是有所忌惮,只是此刻他没有慌神。 而是露出略有深意的一笑:“谢卿,你可别污蔑本王,本王只是请寂照大师来我这别院坐坐,喝喝茶罢了。” 喝茶?谁会相信他的鬼话。 “你若不信,完全可以让你身旁的那位仵作姑娘来验伤,看看本王有没有滥用私刑?”他倒是问心无愧。 祝余上前,仔细检查了寂照大师的身体,无论是杖伤、夹棍、烙印还是鞭伤,都没有发现私刑的痕迹。 难道,姜煜年真的只是请他来喝茶? “师父,你感觉如何?”谢展关心道。 寂照大师的状态很不对劲,眸光散开无焦,嘴里还不停嘟囔着:“月亮饼,月亮饼……” 谢展沉眸:“师兄,应当是师父的病又犯了。” 守净忙将寂照腰间系着的香球拎起,只是此刻,他闻得再久都无法清醒过来,这药全然没有用了。 寂照的表情极为痛苦,又开始痛苦地呻吟。 守净于心不忍,慌乱的手从袖中掏出几粒黄白色的药丸,碾成粉放在干净的帕上捂住他的口鼻。 “师兄?”谢展担忧的手悬在空中。 守净眸光一沉,解释道:“别担心,这曼陀花粉剂量太少了,眼下让师父昏睡过去,能暂时感受不到痛苦。” 祝余一下明白了,那残留在守慧与陈二龙口鼻中的粉末,应当就是这曼陀花粉。 守净起身,他已顾不上任何礼法,步步靠近质问道:“师父的病情本已经控制住,殿下你究竟问了什么,让师父情绪如此激动,眼下难以清醒。” 他眼眶发红泪落两行,而身后那白衣侍女趁机一掌打在他的胸口。 谢展撑住他,随即吐出一口鲜血来。 “你们太过分了!”司徒笙看不下去,拔刀想要相助。 祝余眼疾手快拉住他,她与谢展清楚,这可不是江湖的恶斗。他们所面对的是南靖的太子,而姜煜年此人的性子琢磨不透。他们这些人在他眼中不过是草芥。 眼下,也只能僵持下去。 守空倒是个见风使舵的,走上前邀功道:“回禀殿下,方才谢大人已查清案件真相,杀害守慧的就是守净。” “大师兄,你怎么可以这样,二师兄是不会杀人的……”守戒蹙眉不解。 谢展也拱手禀道:“殿下,本案虽有眉目,但还有疑点,守净不一定是杀人真凶,殿下容微臣再调查几日,定会给殿下一个回复。” “哦,若谢卿不能如何?”姜煜年这是在逼他。 “够了!”守净怒目而视站起身道,“师弟,你不必帮我隐瞒,方才你说的那些都是对的。我承认,是我杀了三师弟。” “为什么?”守戒眼泪夺眶而出是不解,“二师兄,你是同三师兄一起长大的,怎得可能?” “为何不行?”守净苦笑道,“难道,只有你们想要得到佛指舍利,我也是师父的徒弟,凭什么不可以!” 他的笑容苦涩带着虚伪的贪婪,像是全然变了一个人一般,被这巨大的贪所吞噬。 他继续说道:“当日,我听说师父要将这窥天命传给三师弟,我嫉妒不甘心,见他去观音殿锁门,就趁机便杀了他。” 谢展的眼中是难以置信,他不敢相信一向严以律己的二师兄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陈大龙在外吼道:“那你为何杀了我的阿弟!” “陈二龙……”守净像是戴上了什么面具,露出的笑容看得瘆人,“那日,是我偷取师父藏经阁的钥匙,被他发现了。这就没有法子了,我只能杀了他。” “你……真不是人!”陈大龙怒道。 守空摇头双手合掌道:“阿弥陀佛,二师弟,你这不求名利的皮囊之下竟藏了这样一颗污浊的心。” 守净没有反驳,只是苦笑。 姜煜年眼一眯,随后挠了挠耳朵,说了三个字:“太吵了。” 三字过后,身后一道寒光闪过,利剑直接穿过他的胸膛,守净全然没有料到,双眸震惊地跪倒在地。 第一百九十四章 认罪(佛指舍利的预言) 谢展此刻的眼神不解中带着浓烈的杀意,他愤怒无言,眼刀却直直落在姜煜年的身上。 若非萧世兰看重谢展,依着姜煜年的性子,此刻早就忍不了把他杀了。 姜煜年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他的眼神淡漠不像是在看一个鲜活的人,用淡然语气说道:“他不过是一以下犯上的杀人犯,死不足惜。谢卿这又是何必呢?” 语罢,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脚下白靴沾染上的一抹红,嘴角抽搐着上扬,眼中也突然兴奋起来。 他踩着血污走近,弯下身子盯着守净那张苍白的脸笑道:“可惜了,你今日穿得不是白色,不然一定很好看。” 祝余闻言不禁后背发凉。 原来,姜煜年爱这素白之色,并非因他喜素净清雅,而是这血色在白衣上晕染时,才能凸显出最耀眼的红色。 “可惜了,这血腥气太重。”他嗅着空气中血腥气摇头,挥挥衣袖,侍女立即抬来了软轿。 姜煜年竟可以宛若无事发生一般,蔑视着生命的离去,坐着软轿大摇大摆下山。 而守净躺在血泊中,那伤口贯穿胸口,一剑正中要害,显然已无药可救。 “师兄,我该如何……如何救你?”谢展扶起守净,盯着他的伤口不知所措。 他低垂着的眼眸掩饰住哀伤,将头瞥向一旁不敢看。 “师弟,你,不要,不要难过……”鲜血从守净的嘴角渗出流成注,而此刻的他虽眼有不甘,却看着是欣然赴死。 他怎么可以不难过,在凌空寺的岁月里,师兄是照亮他的第一束光。当他第一次来到凌空寺时,茕茕孑立,是师兄牵过他的小手领他入山门。 二师兄平日对寺里的师兄弟们虽不苟言笑,但实则是个十分有爱心与耐心的人。每当他想家时,二师兄总会语重心长地与他讲故事,他就像是自己的亲兄长一般。 怎么可以不难过。 守净眼底闪过最后一丝温柔,虚弱的语气说道:“师弟,照顾好师父。” 他此刻躺在谢展的怀中,身体虽逐渐冰冷起来,但却被温暖所包裹着。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守净合上眼,会心一笑道:“师父,徒儿终于悟了。”也许这就如同迦叶尊者拈花一笑般,此间所得皆在不言之中。 他的背影落寞,仿佛周遭一切变得萧瑟起来。此刻的谢展失去了师兄,而师父也丧失了理智。千头万绪化作无声的泪,滴落在地上,也许祝余能明白他此刻的伤痛。 当初,在岁安宫,她目睹父王死在自己的身边,那样的悲痛与绝望无人能理解。众人也不过是跟过来看热闹,眼下闹剧收场,也就随之散去,而悲痛却只会留在原地。 祝余上前几步本想安慰,却不曾想此刻,从那竹屋之中又走出一人。 她眉头皱出痕迹,原来,她方才一直躲在屋内。 “秦四娘?”祝余喊过这个名字,心中情绪复杂。 当初的事她已经全然不记得了,是她领着自己离开的皇宫。萧世兰究竟和她说过什么? 这个女子身上,实在有太多的秘密了。 秦四娘没有应声,目不转睛地盯着躺在地上的寂照大师,诧异的眼眸说道:“他,死了吗?” 她为何会突然关注寂照大师?她的神情像是很关心这个人。 谢展背着身并未发声,她解释道:“寂照大师他只是昏睡过去了,方才在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秦四娘回过神后,眼中再度防备,淡然摇头道:“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为何会出现在太子的房中?”祝余狐疑。 太子与她究竟在同谋什么,而寂照大师又为何会疯? 秦四娘冷哼一句道:“姑娘,你没有资格来审问我吧?” 语罢,这潇洒的黑魅快步离开,经过时她的目光还是不经意落在寂照大师的身上。 可秦四娘分明是萧世兰的人,又怎么会认识寂照大师?二十年前,难道还是那件二十年前的事? 谢展回过神,将守净师父的尸体抱起,慢慢站起身来。 “老谢,让我帮你一起吧。”夏清朗在一旁说道。 谢展摇头:“此前是师兄带我入山,今日,我也想带师兄回去。” 血染红了他的手,众僧让开了一条路,守空装模作样地说了句:阿弥陀佛。 守戒泣不成声道:“师兄……六师弟,二师兄身上有个这么大的窟窿,他一定很疼。” 谢展闻言通红的眼眸微微一颤,祝余轻拍他的背安慰道:“大人不用担心,我会为守净师父缝合伤口,让守净师父体面地离开。” “多谢,祝姑娘。”谢展的声音沙哑,通红的眼望上去像只野兔。 入夜了,今夜凌空寺外的月亮格外的圆。可当人以为这是十五团圆时,才竟然发现团圆日早已过去,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十六。 “老谢,你说守净师父真的是凶手吗?”就连夏清朗都开始怀疑,今日的所有事都发生得太过突然。 谢展双手撑着阑干望去远处的明月,眼中也是疑惑不解:“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师兄那时是甘愿赴死的。” 远处的欢笑声打破了这长夜的寂寥,梦姑抱着她的布偶一蹦一跳地踩着月光,她的眼中没有烦恼,没有忧虑,没有难过。她什么也不懂,所以也不会因任何事而感到难过。 “慢点跑,小心别摔着。”谢展温柔道。 梦姑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跑到他跟前,指着天上的月亮摇着脑袋念道:“月亮饼,月亮饼,十五圆圆像铜镜。铜镜里,桂花香,吴刚捧出桂花酿……” 谢展眼中闪过惊疑。蹙眉拉住她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梦姑被他忽而的提问吓到,眨着圆润的眼不敢开口。 就连夏清朗也不知他今日为何如此激动,奇怪问起:“老谢你这是怎么了,梦姑她的心智就是一孩子,你和她较劲干嘛?” 谢展摇头笃定道:“不对,今日师父失去理智后,他一直念着同样的话。” 月亮饼?那月亮饼究竟是什么?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月亮(佛指舍利的预言) 谢展的眼紧盯不放,追问道:“梦姑,你是不是认识我师父,认识寂照大师?” 可梦姑听到寂照大师的名字反应并没有任何变化,也是,她的心智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又怎会懂这些。 她只是指着那月亮问道:“你也想学这个童谣吗?” 童谣?方才她说的的那些是一首童谣? 谢展顺势点头道:“那梦姑你可以教我吗?” “当然,那是我阿娘自己编的。”梦姑自豪的眼神,摇晃着脑袋念道,“月亮饼,月亮饼,十五圆圆像铜镜。铜镜里,桂花香,吴刚捧出桂花酿……” 这听上去是一首十五团圆的歌谣,只是为何师父也知道? 谢展半蹲着身子问道:“那秦四娘是何时教的你这首歌谣的?” 梦姑叉腰摇头道:“教我歌谣的是阿娘,阿娘是阿娘,四娘是四娘,你这人怎连这都分不清?” 谢展明眸一顿,秦四娘不是梦姑的亲生娘亲,那梦姑究竟是谁的孩子? 而正当此时,栈道远方又匆匆走来一人,走近才辨认出是守戒。 守戒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道:“师弟,师父他终于醒过来了。” 二人相看一眼,谢展语气焦急问道:“师父他可有清醒过来?” 守戒长叹一口气,无奈道:“师父是有意识的,只是过往的一切他都忘了。无论我们如何劝说他,他都不肯服药。眼下,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夏清朗道:“老谢,你还是去看看吧。” “祝姑娘还没好吗?”谢展看向屋子里头的光。 “窥天命”的反噬已经在师父身上应验了,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让他难以心安。祝姑娘,绝不能出事。 门吱一声开了,祝余从房内走出,单肩背过仵作箱道:“谢大人,守净师父的遗容已整理完毕,如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回房找阿笙了。” “等等!”谢展的心慌乱不堪,结结巴巴道,“祝姑娘,我,你……” 夏清朗看出他的心思,帮着道:“祝姑娘,老谢的意思是方才寂照大师醒来了,你能否陪老谢一同去?” “谢大人不是有你陪着吗?”祝余疑惑。 夏清朗捂着肚子道:“我,我不成,我今日还未用晚膳,已经眼冒金星,待会要晕倒在地,还得老谢照顾我。” “如此。”祝余真挚的眼神转而落在他的身上,“谢大人,想我同去吗?” 谢展的眼神没有挪开,而是赶忙应声道:“有祝姑娘在,我的心不容易乱。” 她木然点了点头,好像是不对话地说了句:“那很好。” 檐下铜铃响起,此处无风,这是祝余心口摇颤的声响。这种令人血脉膨胀的感觉,一时间冲上脑会让人语无伦次起来。 他二人随着守戒一同又来到方丈院,今日凌空寺的僧人都在佛堂里念经超度守净师父与守慧师父,只有两个僧人拿着药碗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其中的一个僧人还用力按住发狂的师父。 “五师兄,师父怎么也不肯用药。”拿碗的僧人委屈道。 另一个僧人是此前守空手下的,他本就不想留在此处,漫不经心道:“平日都是二师兄照料师父的起居,我们也不知师父那么大的脾气。与其在此处,我们倒不如和大师兄他们一起为师父师兄们诵经祈福去。” “松手。”谢展坐到寂照大师身边,斜眼一瞧道。“放下药,你们出去吧。” 那两人放下药汤就匆匆往外走了,想不到师父还健在,他们眼中凌空寺已是守空做主了。 谢展拎起寂照腰间的香球,小心靠近他的鼻尖,闻了闻这曼陀花粉的味道,寂照大师这才稳定了情绪。 或许师父早就预料到了今日,所以才会如此匆匆地将“窥天命”的秘密告诉他。知晓窥天命的人,若想改变这宿命,难道都会如此吗? 他的余光瞥过祝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祝姑娘变成这样。 守戒看着师父说道:“师弟,这香球还真管用,师父眼下都不闹了。” 寂照大师虽恢复了平静,但他双目无神,正如同活死人一般,根本没有清醒过来。 他嘴里又开始不停念叨着:“月亮饼,月亮饼……” 谢展半信半疑地接下去:“十五圆圆像铜镜。铜镜里,桂花香,吴刚捧出桂花酿……” 祝余正好奇这是什么,没想到寂照大师听到这段话竟然真有了反应。 他抬眸看向谢展,眼中终于有神起来:“你是,守身?” 谢展拉过师父的手,欣然点头道:“没错师父。” “守身是刑部的大官,他在找凶手对嘛?”寂照大师白眉一扬,温和地看向他。 谢展湿润着眼眶点头。 寂照大师拉过他的身子,随后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道:“我,知道凶手是谁。” “凶手?”谢展疑惑。“师父你是说杀害三师兄的凶手?” 寂照大师舒展着眉头颔首。 祝余不解问起:“寂照大师是说,守净师父他并不是真凶?” 祝余早有怀疑,毕竟此案还有很多疑点尚未解释。第。一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只是为了佛指舍利太过牵强;第,二凶手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藏书阁密室杀人的? 守净匆匆认罪,反倒让此案更加扑朔迷离。 寂照大师闻言笃定点头:“对,守身,我看到凶手了!” 难道是当日凶手偷袭方丈院时,被寂照大师看清楚凶手的脸了。这一点,他此前可是一点没有提到。 谢展问:“那师父,凶手是谁?” 寂照大师想了想,缓缓摇头:“我记得这个人的长相,但我的脑子好乱,实在想不记得他叫什么了。” 守戒道:“要不让大家在佛堂集合?” 谢展摇头道:“来不及了,师父的病情时好时坏,可能下一瞬就记不得了。” 祝余走上前道:“大人,此前在北域用剩的黄泥还在,只要寂照大师将那人的长相描述出来,我可大致还原出凶手的样貌。” 谢展松了口气道:“果真祝姑娘在身边能让人心安些。” 她点头一笑,随后将仵作箱打开,边安慰道:“大师不必担心,您待会只需将您记得的告诉我就好。” “好。”寂照应声。 凶手眼下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还原(佛指舍利的预言 ) “师弟,这位女施主不是仵作吗”守戒好奇道,“到时候不会把师父给……” 谢展淡然一笑道:“祝姑娘的厉害之处,可不仅仅是仵作的本事,她还是个复者。” “复者竟有女子做这个”守戒叹道,看向祝余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多了不少敬畏与钦佩,“难怪她之前能帮二师兄三师兄修复容颜。” 用泥胚还 但是因为有了她们这几个不速之客在,她这个主人在陪着客人,大家就都等着自己不好意思动手吃饭。 “当然,我说过,我可以欺瞒天下人,但不会欺瞒你,半分钟以前,我才知道她的行踪的。”孟尘曦拿出了衣服里的怀表,看着时间,虽然他们身在瑶光,但带过来的东西还都是可以继续使用的。 林清婉时不时的让家里的厨娘给大家做酸梅汤,然后一桶一桶的往地里送,夏天的炎热瞬间消了不少。 而且她也知道,在华夏是有这样一些家族,经过了上百年的时间,所积累的财富是非常可怕的,在各行各业都有着非常大的影响力。但是这些家族很低调,什么榜单都不会上,这就导致很少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始安城东面和南面的山上,靠近始安城的高处,到处都是士兵,个个手中那些几个纸飞机。 也许那次惊天动地大规模的屠杀惨烈画面让动物们感到集体恐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可以说,在谢逸鸣没长成前,郑琪就是扬州青年才俊中的风云人物。 “某要是让你得逞,还如何待在主公身边!”一直未曾开口的黄忠先是伸手直接将姚胖提起扔到身后,然后冷言间抬起一掌拍了出去。 安逸以前就对于食物还有自然抱有一种崇敬的心理,也就是对自然充满了敬畏,对于一切自然的恩赐,比如说食物之类的,安逸是从来都不会浪费的,就算是食物做的再难吃也是一样,而现在这种心理更加的深刻了。 “牧羽兄,这是我与他的私怨,还请你莫要插手。”李道玄沉声道。 “你乖乖在床上躺着,我去给你做补汤,你这身体必须要大补一下,不然什么时候倒下自己都不知道!”陆放看着许意岚疲惫的样子很心疼,看她的样子好像身体很虚。 这场灵境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虽然百虫妖君还未露面,但是他与灵蛙之间的气势碰撞已经开始。 既然如此,赵俊就打算跟蔡宓儿见面了,不管事情会如何发展,肯定需要主动去解决,一直拖下去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 “你懂的,我是有家室的人,把你带着不太方便。”陆凡婉言道。 今日的许家和以往一样有些冷冷清清的,除了刘妈忙上忙下打点整个家偶尔发出的声响之外,再无其他的声音。 在现实充的认知里面,应该都是认为只有通过语言才算是交流的吧 “是。”冷司臣惜字如金,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便引起众人一片哗然。 在这一刻,无论是沈寒凛还是谭清竹都为自己的愚蠢行为和愚蠢想法感到深深的自嘲感。 厉北泽拉着苏晴的手腕,把她扣进自己的怀里,然后俯身,把头埋进她的脖颈。 这才刚开始,连人族真正的底蕴都没看到,就受到了如此大的损失。 趁着安排过后心胸外科的医生和结果还没出来的空档,高大伟急忙给韩胜学拨了电话过去。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守空(佛指舍利的预言) 守戒听不明白了:“不对啊,这第一尊泥像分明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怎会是师父” 祝余摇头,重新说道:“我换句话说,寂照大师方才所描述的正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难怪他能如此精准地描述出此人的样貌,原来,他最熟悉的这个人正是他自己。 守戒垂下头叹气道:“看来白折腾一场了,师父他是真的糊涂 穆夜池掌心骤然收紧,五根手指像是冰天雪地里的筋骨,肆意缠入她纤细之间。 叹了口气,的确,扎克-兰多夫是最难以用口舌说服的,因为这家伙有自己的一套处事方式。 大量的灵石散落在周围,一枚接着一枚炸开,柳无邪疯狂了,灵液涌入丹田,形成一股风暴,冲向四肢百骸,以及大量的窍穴当中。 杨夜在侧看着苏杭有些认真又有些惭愧的面容,突兀的笑了起来,笑声很大,笑容也很灿烂。 紧接着‘咔擦、咔擦’的声响出现,熔岩巨人轰然倒塌,露出其中已经变成冰雕的菲尔德。 张孝武愤懑得不行,西秦攻打阿尔泰公国时折损不过三百人左右,可是被这场大暴雪冻死冻伤的兵士高达千人,幸亏他及时下令撤军,否则困在阿尔泰山中,只怕死的就不是一千人了。 云子忠悠悠的说道:“急什么至少如今父皇对太子的映像是坏到了极点,日子还长,我们不是还有一步棋没下么”云子忠说罢看向天边摇摇欲坠的太阳,似笑非笑的说道。 徐凌雪需要收拾一下,来到中三域好几年时间了,第一次出远门。 一时间,赤火卫蚁面对这样的攻势陷入了困境,赤火蚁的体型越大,它的移动速度变越慢,面对炎角巨蜥这样灵活多变的舌头的攻击时,以及锋利的爪子,就趋于弱势了。 还有安德烈愿意为安德烈的胜利而喝彩,李茶是母亲亲口承认的安德烈,雪莉没有理由看着别人欢呼雀跃。 至于罗宗瑞那个色狼,回头还真要好好请请他,我都已经打定主意不好好工作了,那更要把上级的马屁给拍好了。 基本上这是一个各自的舞台,他们之间没有配合,也没有招呼,但是各自却很默契的负责了自身所在的区域,硬是没有一个怪物失去控制杀向另一个队友。 前面的走廊里,杂七杂八的散乱着几十具丧尸尸体,密密麻麻的好像乱葬岗一样。 “百里易”萧雅惊讶地看着百里易,“你怎么会在这里!”百里易不是应该被锁在百里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飘荡在虚空中的凶煞第一个受不了了,这种红色必杀技简直就是他的克星,他最讨厌的就是有理想,有激情,敢于奉献的人了,这种爱心满满的人身上流露出的气味实在是太难闻了,凶煞连一秒钟都坚持不下去。 胖子不解李南之意,不过其人虽然混不吝,但是办起事来毫不含糊,绝对值得信赖。 从那以后,宝三就服气了,而且两人的关系还真心不错,偶尔也有点联系。 “没想到高公子居然也是好奶爸一枚呢”向云晴俯在她耳边悄悄说。 如果让他知道这一切那么很有可能,夕颜相信不管对方是红‘色’贵族还是世界贵族,孤雨都会以命相博守护她,但是正正是夕颜所担心的 来到外界,穆西风望着太阴七星,眼中推演之芒不断闪烁,穆西风本就对这星域大阵了解,此刻通过太阴七星推演出了封印之地的所在之处。身形一闪,穆西风便向着封印之地飞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解困(佛指舍利的预言) 此话一出,祝余和谢展的心都顿了顿,神情变得沉重起来。 守空的眼神尤为笃定道:“阿弥陀佛,殿下,小僧确认公主就在这大殿之中。” 也许是祝余的错觉,她甚至觉得守空在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瞟向她这边。 他的指向很明确,因为此刻在殿内的女子就只有司徒笙和祝余两人。 司徒笙闻言叉腰不屑道:“守空师父,你这开得什么玩笑,难道我是公主,还是小余儿是公主?” 众人闻言也纷纷摇头不敢置信。 守戒双手合掌道:“大师兄,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为夺主持之位,竟说出如此的胡话来,真是罪过。” 守空顾着四周,坚决的语气道:“殿下,小僧并未说谎,这真的是窥天命的结果。” 姜煜年本是不信,可无意间注意到那仵作姑娘的脸色不对劲,反倒有些怀疑。 他穿过众人,走到祝余面前打量起这个女子,此前就注意到她,觉得她看着眼熟。如今仔细想来,这张脸虽说消瘦一些,却与自己有些相似。 他嘴角一扯笑问道:“这位仵作姑娘,今年芳龄可是二十?” 谢展看向她,此刻她若不回应显然心虚,但若回了,必然会引起怀疑。 祝余双眸静若止水,抬眸回道:“殿下怎么知道?不过殿下怕是要失望了,小女自幼生长于乡野,可没有公主这金枝玉叶的命。” 身旁的司徒笙此刻垂眸深思起来,小余儿今年二十,也是被祝伯伯捡回来的,而当时的年岁就与失踪的公主一样。 这应当是个巧合吧……小余儿,怎么可能是公主? 姜煜年仍旧在试探:“本王这皇妹今年也是二十,都说双生子心有灵犀,本王瞧姑娘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祝余的手心已经湿透,守空的这句话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垂眸恭敬作揖:“能得殿下赏识实属我的荣幸,只是殿下不妨想想,像我这般寻常女子若能从此金枝玉叶,必然求之不得。小女拒绝,是怕担上欺君之罪,让王上王后空欢喜一场。” 谢展稍稍定下心,祝姑娘是个聪明人,只是这个姜煜年也不是个蠢笨的。 众人听之有理有据,这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谁人不是抢着,定是这守空在胡闹。 姜煜年性子谨慎,嘴角看似是温和一笑却带着凉意:“姑娘不必怕,今日姑娘同本王一起回宫,让母后与父王亲眼瞧瞧。若是真的,皆大欢喜;若是闹剧,本王也答应姑娘,香车宝马相送。” 姜煜年这话是完全不给她留有退路,此时若再不答应就太让人起疑了。 她心口一顿,难道这一次还是逃不开回宫的命运吗? 她想不明白,这个世上难道真有窥天命这种技能,能够看到一个人的过去与将来。 祝余顿了顿,也只能淡然接受道:“殿下如此说了,那小女……” “等等!”身后少年清澈的一声打断了她,方才太过专注对付姜煜年,全然没有注意到谢展。 此刻的他似乎神情凝重,与他而言,自己入不入宫又有什么区别? 少年转过头,看向师父,尽管师父曾反复叮嘱他窥天命之事不能说出口。但眼下不说,祝姑娘就要入宫,而往后悲剧如惊涛跌浪,祝姑娘还是会…… 姜煜年饶有兴致地审视着他问:“谢卿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舍不得你这仵作了?” 祝余本已心灰意冷,做好入宫准备,谢展如今难道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谢展双拳紧攥,随后忽而松开,明眸坚定道:“殿下,如此聪慧,怎得会被大师兄的一句话给蒙骗?” 此话一出守空着急道:“师弟,我说的都是实话。” 姜煜年双手缩进袖子中问道:“哦?谢卿你说说,为何他是骗?” 少年竟没有半点犹豫,眼神诚恳道:“因为微臣说谎了,师父早已将窥天命传授给我。” 众人诧异,就连夏清朗都瞪大了眼,昨日不是老谢自己说学不会的吗?只有祝余知道,谢展此计是在救她,可她想不通,谢展为何想救她? 或者该说,谢展如何知道她不想入宫。 “你胡说!”守空激动道,“昨日分明是你自己说……” 守空不敢说下去,总不能将当初偷听一事说出,那这可就真成了欺瞒之罪。 姜煜年闻言,嘴角冷笑道:“谢卿,你既骗了本王,眼下又为何要承认?” 谢展拱手道:“师父曾说,窥天命乃凌空寺机密,不该成为炫耀的事。可眼下大师兄却以此来谋主持之位。微臣看不下去,这才选择将实情说出。” 姜煜年充满杀气的眼神落在守空身上,吓得他哆嗦着跪地。 他辩解道:“殿下,怎可以听他一面之词,守身他此刻就是在胡诌!” “我可自证。”谢展一手背在身后,顿了顿道,“大师兄说这公主就在这大殿之中,可我窥天命所见却并非如此。” “我窥见,这位帝姬五岁生辰日走失,而走失时身上有一枚阴白虎玉佩。”谢展看向姜煜年问,“殿下,可是准确?” 祝余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阴阳白虎玉佩之事,除了父王与母后外无人知晓,谢展他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姜煜年眸光迟疑,摸向自己腰间的阳玉白虎,沉声道:“那谢卿可窥见,本王这皇妹眼下身在何处?” 谢展刻意挡在她身前,遗憾说道:“殿下,微臣窥见帝姬早在多年前死于一场瘟疫。” 祝余抬眸看向他的背影,就连这说辞,都与她当初编造的一模一样。 难道,谢展真的会窥天命? “死了……”姜煜年低声念过。 守空在一旁慌了神,头埋得更低道:“殿下,守身是随便说的,我才是掌握窥天命的那人。” 姜煜年深喘一口气,随后一脚踹到他身上,愤愤道:“本王最恨骗我的人,看来这凌空寺的主持还得另选他人,哼!” “殿下,殿下……”守空跪着向前,还是抓了个空。 姜煜年算是遗憾而归,问到了结果也就不必留在这凌空寺了。 此局,意外解开了。 少年背后是一句温柔的质疑:“谢大人,真的会窥天命吗?” 第一百九十九章 玉佩(佛指舍利的预言) 待到太子离开,众僧看着地上的守空摇头散去。守空恍然如梦,一人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还在失魂。 他其实已经拿到监院之位,要说这主持之位,再过不久也顺理成章是他的。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当被贪婪蒙蔽双眼时,人就会失去理智,最终弄巧成空。 少年转过头,一双杏眼正抬眸盯着他,祝余眼中的紧张消散,随之而来是眼底的好奇与怀疑。 她问道:“谢大人,真的会窥天命吗?” 其实除了祝余外,一旁的夏清朗和司徒笙也同样好奇此事,要是真的,这可是个了不得的能力。 谢展顾着左右无人,同他们几人小声道:“我当然是……当然是骗人的。” 闻言二人松了口气,似是有点遗憾。 祝余却不信他的鬼话,笑问道:“可谢大人方才说的真切,甚至连那位公主的贴身玉佩都能说得那般详细。” 夏清朗被这一提醒,也反应过来跟着点头道:“对啊老谢,你这确实太神了,怎么做到的?” 祝余双眸锁定,温和一笑试探问:“是啊,谢大人是如何知晓的呢?” 如何知晓?别人也就算了,这个问题她倒好意思问。少年脸色绯红,思绪回到往昔。 岁安宫内,姜祈年今日起了一个大早,也不梳洗,一直心绪不安地趴在地上找东西。 “花娥,你有没有瞧见我的玉佩?”姜祈年语气着急。 花娥跟着跪在地上,埋头恭敬道:“帝姬您快起来,这不合规矩。您要找什么东西,大家帮您找就是了。” “这是母后送我的,绝对不能弄丢。”姜祈年抬起头,头发蓬乱,手里还比划着,“就是一枚刻着白虎的玉佩,大约这么大。” 看得出姜祈年真的很着急,因为那是承载了姜祈年十五年的期待,也是萧世兰爱过她的证据。尽管入宫后,她发现了现实并非如此,可有着这枚玉佩,心中似乎就能安定一些。 花娥灵光一闪,想起什么道:“是不是帝姬日日佩戴的那个白虎玉佩?” “没错!花娥你知道在哪儿?”姜祈年兴奋抓住她的肩,眼巴巴看着她。 花娥顿了顿,摇头道:“我只见过帝姬日日佩戴它,可昨日帝姬回来时,奴婢就没瞧见过了。” 昨日…… “我想起来了!”姜祈年动作太大,猛然起身头一下磕到了桌角,她疼得倒吸冷气,捂着脑袋道:“昨日,我去过谢大人的房间,不会是落在他那儿了。” 姜祈年偷偷来到谢展房间,听宫人门说起谢展一早去刑部办案了。他的房间内总是焚着淡淡的香,很好闻;此人喜洁,屋内干净整洁,所有物件基本上都是成双成对的,就他自个不是。 虽说屋内无人,但姜祈年不知怎得习惯性放轻脚步,她也不敢翻,这家伙说不准一些就察觉了。 而后姜祈年发觉只自己那枚阴玉白虎被好好地放在床榻上,就连穗子都是整齐摆置的。 姜祈年拎起玉佩,都有些怕弄乱了穗子。正当此时,负责清扫的宫人刚好进来,见到帝姬在此连忙跪地行礼。 “帝姬。”宫人深怕自己见到不该看的,不敢抬头。 姜祈年见状嘘声道:“不必紧张,谢大人去刑部了,不必将我来过的事告诉他。我就是昨日落了个玉佩,来拿回来。” “玉佩?”那宫人抬眸,这玉佩竟然放在床榻之上。 第二日,岁安宫内吹起了风。 第一个人激动:“你听说了吗?今早帝姬是从谢大人的寝殿走出的。” 第二个人淡然:“瞧给你门激动地,这谢大人本就是王后赏给帝姬的面首,有什么稀奇?” 第三个人造谣:“我可听说了,昨日帝姬与谢大人在房内颠鸾倒凤,帝姬还将这贴身玉佩赏赐给他,定是定情之物。” 第四个人尽说实话:“其实,谢大人生的那般好看,咱们帝姬也不亏。” 而这些话都被月门洞外的两个人听见。 姜祈年尴尬地想钻进地缝中,这事情怎么传着传着就成了这样。 她小心注意着谢展的脸色,少年白皙的脸颊绯红,一声不吭地握着拳。 姜祈年想要开口解释:“谢大人,我知你不信,但我那日真的只是去拿回玉佩的,不想被她们误解了。你放心,我去同他们解释,定会还你清誉的。” “清誉?”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古怪,少年挥袖转头离开,且越走越快。 所以,他自然记得清楚。 佛像后一个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少年的思绪。 众人跟随着这哭声,走到佛像之后,原来方才梦姑一直躲在这佛像之后。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用袖子捂着眼嚎啕大哭。 祝余墩身耐心问道:“梦姑,是出什么事了,同阿姐说说?” “阿姐?”梦姑抬眸,她对祝余倒是心安,一边哭边指着地上的东西道:“就是它,我方才就是踩到了它,才会滑倒的……” 谢展墩身小心捡起地上的那枚珠子,仔细查看后沉眸:“是颗佛珠。” “佛珠?”大雄宝殿内的佛珠,众人的目光都不由看向一旁的藏经阁。 守戒思索道:“这佛珠应当就是怒目金刚手上的,怎么会到这里来?” 司徒笙抱着手臂轻松道:“也许是从藏经阁内滚出来的,这没什么奇怪的。” 不对,谢展思虑,当时藏经阁的房门紧闭,二师兄就算真是凶手,他是如何将尸体搬运进去抵住房门,自己再逃脱的? 而这佛珠本该在藏经阁中,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夏清朗哄着一旁哭泣的梦姑,他一脚踩着块木皮,另一只脚用力一蹬,竟然能滑行很远的距离。 梦姑破涕而笑拍手道:“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谢展余光注意着这一幕,脑海中还在不断思虑此案的疑点:佛珠、怒目金刚、陈二龙死前的姿势、那块压在尸体身下的木板,难道是…… 谢展明眸一闪:“我想我知道凶手是如何制造密室杀人的了。” 第两百章 佛珠(佛指舍利的预言) 众人再度回到陈二龙死去的案发现场,藏经阁内佛指舍利失踪,也就没有用铁链锁上了。不过,此前的铁链还一直放在屋内。 谢展眼下碎片的思绪终于连成一片,他看向祝余道:“祝姑娘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发现陈二龙时有什么蹊跷之处?” 祝余踱步慢慢回想起来:“我记得我们来时藏经阁外用铁链锁上,由于当时陈二龙的尸体紧靠着门,所以大家决定破门而入。我们进去之后,就在地上发现了陈二龙的尸体,还有周围散落一地的佛珠。” 守戒点头补充道:“没错,那是藏经阁怒目金刚像手中的佛珠。” “还有就是……”祝余思虑道,“藏经阁的钥匙当时出现在陈二龙的怀中,所以这是一件密室杀人的案子。” “姑娘分析的这些确实没有问题。”谢展温柔坚定的目光看向她,“不过,还遗漏了一点。” 遗漏? “你是说,陈二龙尸体下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碎裂木板?”祝余倒是与他心有灵犀,一下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木板同佛珠。”谢展从后头掏出一块完整的木板说道,“这两个就是金刚怒目杀人的关键所在。” 夏清朗盯着手里的那枚佛珠,皱起眉:“老谢,能说的明白点吗?” 他笑道:“其实就同阿朗你方才踩着木板滑行一般,凶手也利用了这个方法,不如我们试一试?” 谢展将那木板放在地上,边做边说道:“凶手先在木板下均匀铺上佛珠,这就制造出了一辆简易运尸马车。阿朗,你坐上去。” “我啊?”夏清朗指着自己,尴尬笑道,“老谢,这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放心,坐上去试试,不会有事的。” 夏清朗半信半疑,双腿发抖不敢完全坐下身去,直到一点点坐实身子才发现,这个木板的确不会塌陷。 “老谢,还真能坐上一个人!” 谢展解释道:“如果珠子只放四角可能会导致中间凹陷,但这串佛珠数量不少,平均分布在木板下方反倒能更加稳定,足以支撑一个人的重量。” 夏清朗蹬着腿,胆大往前滑行,果真能轻松挪动。 祝余思虑道:“谢大人这个法子确实可行,只是,这木板下的佛珠不确定方向,有不少会从底部漏出来,随后木板不稳,身体有可能会……” 她顿了顿,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谢展肯定道:“没错,要完成这些,就需要不稳。” 谢展蹲下身,在那木板前系了根绳方便拉动,且让夏清朗坐到离房门更近的位置。 他走出藏经阁,随后将房门虚掩,露出一个手臂的宽度:“凶手大概是走到这个位置,将铁链锁上,然后从门缝中,将藏经阁的钥匙放回陈二龙的怀中。” 司徒笙问:“那如何将这门压住呢?” 谢展握着手中的绳子自信道:“最后,凶手只需用力往外一拉就好。” 神奇的一幕果真发生了,夏清朗的背顺势靠在了藏经阁的门上,而那木板下的佛珠也在这一瞬间散落到一旁。 夏清朗虽坐在上面,但还是不明白这一瞬间怎么就能完成? 祝余此刻欣赏的目光看向他:“不愧是谢大人,能够观察入微,竟然连这个方法都能想到。” 谢展拿出了一块残缺的板道:“当初在陈二龙身下的这块木板上,也有残留的空隙,我想就是用来系绳的。” 当日尸体底下的木板与门框的碎渣混在一起,根本不易察觉。若非谢展观察到这点,凶手的计谋可谓是天衣无缝。 夏清朗好学道:“那老谢,这些佛珠又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我用力一拉,由于木板一下撞到了藏经阁的门槛,木板下的佛珠受到震动滚了出来。而人的身体依旧向后靠去,这时背脊就刚好靠在藏经阁的门上,形成这一个密室。” 祝余道:“凶手如此做就是为了营造自己不在场的证据。当日我们以为凶手袭击方丈院,其实都是凶手为了迷惑大家的。” 当日召集众人在佛堂的正是守净。 司徒笙在一旁想道:“所以,守净师父与寂照大师当日并没有受到凶手的袭击,而这藏经阁的钥匙也没有失窃过。可,这佛指舍利确实被盗了啊。” 夏清朗怀疑:“难道真的是守戒师父监守自盗?” 守戒在一旁听得迷糊,说道:“二师兄是个严以律己的人,而且就算他真杀人,师父也是不会说谎的。” “也许,师父只是记不清了。”谢展叹道。 是啊,寂照大师当时的状态并不好,清醒的时间也不多。 只是要说守净是杀人真凶,总觉得其中隐藏着什么内情。 祝余抬眸看向那怒目金刚像:“可凶手为何非要用这怒目金刚的佛珠?” 谢展推测道:“也许是在藏书阁的物件不易让人察觉,又或者凶手是想让我们想到怒目金刚的诅咒,从而摆脱嫌疑。” 祝余拿过方才那颗佛珠,掂了掂,眉间一皱问:“谢大人可有当时在陈二龙身下发现的佛珠?” 谢展从怀中掏出一枚珠子递过去:“可有什么问题?” 祝余顿时觉得不对劲起来,沉声道:“方才的这颗佛珠,比之前的要轻得多。或者说,这两枚珠子应该不是出自同一个地方。” 谢展仔细瞧着两个珠子的成色大小,拿到那气窗之下,此前藏经阁内的光线昏暗并未发现异样。 可眼下一瞧,这两种珠子的大小、成色都有着明显的不同。 谢展颔首道:“没错,这两枚珠子不是同一串。可为什么会有两枚不一样的佛珠?” 守戒挠了挠脑袋,指着那珠子说道:“师弟,我瞧这佛珠倒是眼熟,大小和成色有点像师父手中的那串。” 寂照大师? 谢展心中不安起来问道:“师父的佛珠平日放在何处?” 守净想了想:“昨日我还在师父的床榻上瞧见。” 祝余看出他的心思,说道:“既然大人想要去确认,不必害怕,我陪你一起。” 第两百零一章 离魂(佛指舍利的预言) 谢展忐忑不安,因为佛珠的出现指向的只有一人——寂照大师。 而后这一行人为了确认赶到方丈院,可寂照大师并不在屋内。屋内倒是被收拾得整洁,果真如守戒所说,在床榻上放着一串佛珠。 夏清朗三步向前跨去,对照着方才在大雄宝殿发现的那颗佛珠,兴奋说道:“老谢,果真是一样的!” 师父的佛珠为何会掉在大雄宝殿? 谢展细细数过不解道:“师父这佛串原本应该是一百零八颗吧?” 守戒点头:“是,师父说过执咒一圈便是一百零八遍,从来不离手。” “眼下佛珠的数量显然少了。”谢展低眸思虑,“可见这佛串是散开后重新串在一起的。” 祝余明眸一顿,这似乎解释通了,为什么凶手要特意拆下金刚像上的佛珠。凶手在和陈二龙争执的过程中,佛串不小心断裂散落一地,可无论他怎么找,都找不到丢失的佛珠。 因而在这紧张之际,凶手想到了鱼目混珠。扯下怒目金刚上的佛珠,刻意造成金刚之怒杀人的假象。 只是如此说来,凶手就是…… 门口本在洒扫的小沙弥见状,走进来问道:“师兄,你们是来找师父的吗?师父他方才一溜烟没影了,应当往那边跑去了。” 小沙弥手指着的方向是别院的方向,那处应该没有人居住了。 不过,他方才说的一个地方也很奇怪。 “师兄如何教导你的,说话得实事求是,不可夸大。”守戒抱着手臂打量着他,“师父他老人家眼下连站起身都费劲,怎么可能会一溜烟儿跑出去?” 那小沙弥委屈地红着眼:“师兄……我没有说谎,师父方才就是跑着出去的,都没看清人影。” 守戒不信,难不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会忽然间返老还童吗? 姜煜年听了谢展那一番话后便离开了,他走后别院不再铺满那白色的纱帐,就连这山间的虫鸣鸟叫也让此地重回生机。 众人踏入院中,落叶萧瑟,面对着他们的竹屋的门虚掩着。 司徒笙握着刀冲在最前,将脑袋凑到那门缝中,只见那里头竟然有个黑影站着一动不动。 她连忙抬手示意,随后抽出刀一脚踹开门。 “不准动!”那黑影背对着他们并没有动静。 而推开门的一瞬间,那束光照到了倒在血泊之中的秦四娘,惨白的脸显然没有了气息。 祝余蹲下身查看道:“是被人在背后偷袭,一剑毙命的。” 是谁?要杀了秦四娘? 谢展步步逼近,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黑影听到了响动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身,慢慢走到这光亮之中。 “守身。”那人干涩的喉咙发出声响,随后露出一双惊恐的眼,摊开的双手沾染着鲜血。 众人都被此景吓了一跳,谁也想不到那黑影竟然就是寂照大师。 “师父,你,你怎么在这里……”谢展心中闪过无数猜测都在这一瞬压了下来,那是师父,不可能的。 守戒愣在原地结结巴巴道:“师父,师父杀人了?” 众人相互看着,他们都不相信寂照大师会杀人,可刀柄和他的手中都沾染着秦四娘的鲜血。 “我,杀人了……”寂照大师双目失魂自语道,随后看到地上的尸体,眼眸一颤,根本站不住脚瘫在地上,好在此时谢展眼疾手快地接住他。 他像是毫不知情问起他们:“四娘,四娘她怎么会死在这里?是谁杀了她?” 司徒笙低声问道:“他这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谢展将他扶到一旁的座椅上,仍旧耐心问道:“师父,你为何会到这别院来?” “别院……”寂照大师仔细回想着,白眉低垂,摇头道:“我记不得了,守身,四娘是我杀的吗?” 谢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耐心道:“师父,您最近总是半梦半醒,可否将您知道的同我们说说?” 寂照合上眼点头道:“这些日子,我总是犯困。每次醒来时,手里总会握着不同的东西,可我全然不记得我用它们做过什么事。守净同说,我这是病了,可我却觉得我病得越来越厉害了。” 守净走后,寂照大师更是时常犯迷糊。 祝余听着这描述猜测道:“会不会是离魂症?” “离魂症?”谢展转过头问起,“什么是离魂症?” 其实祝余对此也是一知半解:“我曾经在一本书中看到过,说曾有一个书生,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心底善良,一个邪恶可怖。这两人轮流控制身体,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难道在寂照大师的体内也存在着善恶两个人?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寂照的身上,他无助绝望的眼神盯着尸体,毫无所知的样子。 难道这就是师父所说的窥天命反噬?谢展不由心慌,不久后的自己也会如此吗?在身体里出现两个不一样的自己,然后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事。 祝余走到他身前,想了想还是说道:“谢大人,我眼下有个不好的推测。” 谢展毫不犹豫道:“姑娘不必避讳请讲。” 祝余缓步走到寂照大师身前:“我们都觉得寂照大师得了失心疯,可有一种可能他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包括那一次,他同我们说,曾经看到过凶手的长相。” 当日他们大费周折捏人像,却最终闹了个乌龙。但倘若那根本不是乌龙,又会如何? 守戒皱着眉反驳道:“当日姑娘捏出来的是了一张师父年轻时候的脸,这根本就是师父犯迷糊了吗?” “我们都在现实中一一对应这一个凶手,也许寂照大师所看到凶手的脸并非是在现实中。”祝余眸光发亮,“这个凶手其实一直活在寂照大师的想象之中……” 司徒笙眼眸疑虑:“你是说是寂照大师臆想出来的?” 谢展已经领会她的意思,说道:“祝姑娘的意思是,师父并没有说谎,当时他看到杀害守空与陈二龙的凶手正是他身体中的另一个自己。” 第两百零二章 秦花(佛指舍利的预言) 话音刚落,身后本是垂头丧气的寂照大师忽而扬起头,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全然脱胎换骨从地上站起。 寂照伸手将自己散落蓬松的白发束起,嘴里还念叨着:“这头发还真是碍事。”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年迈的老人,反倒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祝余审视着小声说道:“这应该就是寂照大师体内的另一个人,年少时的他。” 寂照盯着地上的尸体,随后诧异看向他们审视问起:“各位好汉,你们怎得还杀人了?” 守戒被吓得不轻,他不敢相信方才连站都站不稳的师父,眼下就像是被邪灵附体一般,全然变了一个人。 原来,方才那小沙弥并未撒谎。 “你是谁?”谢展双眸紧盯问道。 寂照大师抬眸注意到他,陌生的眼神警告道:“好汉,虽然你们人多,但若真动起手来,你们定不是我的对手!” 如此年少轻狂,曾经的寂照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眼下发生的一切都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谢展心有疑虑,却依旧顺着他解释道:“好汉误会了,这人不是我们杀的,我们是来此处查案的刑部官员。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出现在凶案现场?” 寂照闻言,松了口气就连语气都改换了:“原来是大人啊,我叫宋照,河东人士,就是江湖一个微不足道的侠客。” “侠客?”司徒笙不解,寂照大师不是个和尚吗,怎会去闯荡江湖。 “那这个人可是你杀的?”谢展指着地上那人问。 宋照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解释道:“大人,我宋照在江湖行侠仗义,还曾帮助过官府剿匪,绝不会做这种杀人放火之事。” “剿匪?”祝余疑惑。 提到这两个字,宋照的眼立刻亮了:“当年,我遇上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结伴闯江湖,彪哥、秦花、徐达、小眠都是江湖的能人异士,我们发誓要以侠心救南靖。” 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说起此事时,仿佛回到了那年。 他接着道:“丘山平乱剿匪,那日我手握着剑杀了足足四十五个山匪,彪哥和小眠他们潜入山寨,杀了不少山匪,只是可惜还是被发现,惨死在了丘山…” 说道此处,宋照眼中闪烁着晶莹:“那年他们才十九,小眠才十三岁,正是少年有志的时候。” 司徒笙小声问:“小余儿,你说大师他该不会又迷糊了?” 祝余眸光同样闪着光:“不,我听说过此事。当时丘山上都是乱党,朝廷动乱不止,而平乱剿匪死伤无数。一筹莫展之际,正是有江湖义士出手相助,最终才剿灭山匪,让山下百姓可以安居。” 寂照大师这些日子都分不清人,意识也是时而清晰时而迷糊,但说起当年剿匪的事却历历在目,甚至能将细节说得十分清楚。 他是当年剿匪的英雄,可却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些往事。包括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也都消失在回忆之中。 “那壮士为何会出现在这儿?”谢展问道。 宋照微微蹙眉,挠着脑袋道:“我,我记不起来了,我来这里是干什么,这里是哪里?” “这儿是凌空寺啊。”夏清朗凑过脑袋提醒道,“你难道不是这寺里的和尚?” 宋照恍然大悟道:“原来我回到了这儿,凌空寺确实是我自幼生长的地方。可我志不在礼佛,十八岁那年,我便辞别师父,下山独自一人闯荡江湖了。我为何会回到这里……” 他陷入迷茫之中,这些事,师父从来没有同他说起过。若师父一早离开了凌空寺,之后为何又要回来? 谢展眼中闪过什么,突然想起一件事。 打着随意试试的心态,他问道:“好汉,我曾经听过一首歌谣,不知好汉是否熟悉。这歌谣是这么唱着的:月亮饼,月亮饼,十五圆圆像铜镜。铜镜里,桂花香,吴刚捧出桂花酿……” “你……”宋照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双眸缓缓升起惊讶道:“你为何会听过这个?这首歌谣是秦花姑娘与我一同编的,兄台可是见过秦花姑娘?” 谢展与祝姑娘相视一眼,随后心中都不由猜向同一处,秦花,秦四娘……难道有着某种联系? 祝余走上前,指向躺在血泊之中的秦四娘问道:“好汉所说的秦花姑娘,可是这一位?” “什么?”宋照眉间川字加深,白眉挤在一起,蹲下身翻过那人的尸体,松了口气,“不是,这不是她。秦花姑娘身手不凡,不可能被人偷袭的。虽然眉眼间有些相似,但我不会认错的。” 眉眼有些相似,祝余想着,依着这秦四娘的年纪推测或许是这秦花姑娘的姊妹。 想到此处,外头传来了声响,梦姑蹦蹦跳跳地走来。 祝余赶忙挡在她身前问道:“梦姑,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梦姑抬头瞧见是她,停下脚步道:“四娘不见了,梦姑来找四娘。” 她眼下的心智不过是个孩子,若是让她亲眼瞧见秦四娘的尸体定会吓得不轻。 祝余拉着她的手,耐心道:“梦姑,这样阿姐带你去找四娘可好?” “好啊,梦姑喜欢阿姐。”她天真的眼神极其信任地挽着祝余的胳膊,嘴里哼着那首歌谣,“月亮饼,月亮饼,十五圆圆像铜镜。铜镜里,桂花香,吴刚捧出桂花酿……” 里屋的宋照听到这曲调,立刻跑了出去,这腿脚像是忘记了所有疼痛。 他抓住梦姑的手,待她回眸一瞬痴然,嘴里缓缓说出:“秦花……” 夏清朗抱着手臂倚在门边道:“寂照大师口中的这个秦花姑娘,难道是梦姑?” “这怎么可能,你动脑子想想。”司徒笙嫌弃地一瞥解释道,“那秦花姑娘分明是与寂照大师年岁相仿,梦姑眼下才二十,八竿子打不着啊。” 祝余闻言肯定道:“阿笙说的不错,梦姑不是秦花,但有可能是秦花的孩子……” 宋照的目光寸步不移,久之才反应过来:“你不是秦花,可你为何眉眼和秦花长得那么像?” 第两百零三章 真凶(佛指舍利的预言) “秦花……”梦姑念过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光,她并没有对寂照产生敌意,反倒走近了一些说道,“那是我阿娘的名字,你是怎么知道我娘的名字?” 宋照闻言眸光一亮问起:“你是秦花的孩子,你……你叫什么名字?” “秦梦。”梦姑第一次说起自己的名字,双眸发光,似乎在等着回应。 那宋照本是站直的身体忽而腿脚无力,坐倒在地上,那双眼渐渐失去光亮又变得枯槁无神。 众人观察着,夏清朗小声说道:“老谢,寂照大师似乎又变了一个人。” 寂照瞧着面前的梦姑,空洞的眼神又落在谢展身上,开口问道:“守身,方才发生什么事了,我为何会在此处?” 众人相视,看来寂照大师已经恢复神智,而且记不得此前发生过的事了。 谢展墩身小心扶起他低声道:“师父,师兄可有提起过你患了离魂症?” “离魂症……”寂照大师缓慢念过摇头道,“守净只是说我记忆衰退,这是个什么病?” 目光投向祝余,她淡淡解释道:“寂照大师,这离魂症指的是在你的体内还藏着另一个人。方才在你失去意识的时候,他跑了出来,他说,他的名字叫宋照。” “宋照?”寂照大师瞠目,摇头道,“这,这是我俗家名字,他……” 祝余接道:“不错,寂照大师身体的另一个人就是年轻时候的宋照。” 寂照的眼神茫然,他看向谢展不解这窥天命的反噬究竟是什么?他原以为是遗忘,可眼下看来不止这些。 寂照自己也忽而反应过来:“难道说,当初我看到杀人的凶手就是……” 谢展沉眸拉住他的胳膊道:“师父,我想凶手正是你身体里藏着的另一个人。” 这比他想象得更可怖,在他体内藏着另一个人,而在他毫不知情下,竟然还杀了人。 他担忧的目光看向谢展,窥天命的反噬也会有一天落在他的徒儿身上吗? 寂照双手合掌,愧疚的语气叹道:“因果轮回,罪过罪过。我这双手沾染了血污,早该砍下……”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那一道寒光落下,高处松树上忽而飞来一根针,寂照瞬间手腕无力,剑落地上。 射北望从树上跃下冷言道:“犯没犯罪,不由你定,该有朝廷定夺。” 司徒笙盯住他,射北望虽不在明处,但暗器超群,若往后真动起手来确实不是他的对手。看来这一次悬镜司的考验,确是难事。 一眨眼功夫,寂照大师的眸光变得黑沉,与方才的不同,他掰开谢展的手指,退后一步审视着众人。 不对劲,祝余盯着他,他的样子又像是变了一个人。难道说,藏在寂照大师体内的不止一个人? 果真,寂照的声色变得深沉起来,带着点沙哑道:“那些人都该杀,杀了他们才能为秦花报仇!” 这声音不像是方才宋照的,倒像是个中年男人,眼神也比宋照更为沉稳有力。 “你叫什么名字?”谢展不安的心揪在一起。 那中年男人开口道:“寂照。” 如此说来,是此时已经回到凌空寺的寂照,可为何那时的他会有如此大的杀心? “所以,真的是你杀了守慧师父?”祝余追问道。 寂照冷笑的嘴角透露着悲伤,平静说道:“那日守慧在观音殿看见了梦姑,他猜到了四娘此番来凌空寺是要将梦姑托付于我。于是,他向我坦言了当年的真相。” 他的眼中泛上回忆的晶莹:“当年的一场剿匪中,死伤惨重,几人之中就我一人侥幸活了下来。我因此失了侠心,心灰意冷之际,想起师父对我的告诫。于是,我回到凌空寺,决意放下一切决心遁入空门。” 原来寂照大师也有一段如此的过往,那么秦花呢? “我本以为秦花早已死在了那场剿匪之中,可半年后她上山来找我,当时的我正潜心礼佛闭关多日。守慧将怀着孩子的她赶出山门,更不让其余弟子将消息通知于我。若当年我同秦花回去,她就不会独自一人难产而死。” 守戒闻言落泪叹道:“师父你错了,三师兄那么做,从来不是为了自己。他说,当年师父就要继承主持的衣钵,师父本就是凌空寺唯一一个参透窥天命的弟子,若师父你不在,凌空寺该如何支撑下去?” “凌空寺如何,与我何干!” 寂照双目通红,随后平复心情道:“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你们永远不明白,一连失去两次有多么的绝望。我费劲心力,小心谨慎都是为了留下他们,可为何老天要与我为敌?” 谢展眼眸一亮,当年师父重活一次正是为了救自己的妻子与孩子,可到最后还是没能成功,才回到了凌空寺。 “我才知道,原来过往的一切并非天命,是我大意遗漏了,是守慧毁了我的一切……”愤恨从他的眼眸中迸出。 寂照身体行动不便,随身带着西域的曼陀花粉,便想到用这个法子先迷晕了守慧。 “那二师兄呢,他不是凶手,为何要承认?”守戒不解。 谢展解释道:“其实大家仔细想想,以师父的能力不足以将一具成年尸体托起,除非在这之中有帮凶。” “所以,守净师父不是真凶,而是帮凶,他一直知道杀人的是寂照大师……”夏清朗惊呼,这一切显然超过了他的认知。 如此想来,平日只有守净在照顾寂照的起居,可他却对离魂症只字不提,对外甚至对师父都是说年老导致的记忆衰退。甚至直到死的那一瞬间,守净都在守护这个秘密。 祝余说道:“那日,守净师父临死前如此快地承认罪行,想必就是怕我们继续查,会查到寂照大师身上。他所做的一切和守慧一样,都是为了守住寂照大师的名声。” “可,寂照大师为什么要杀陈二龙呢?他同当年的事没有关系啊?”司徒笙疑惑。 此话正好被寂照听到,他毫无避讳地答道:“杀他的可不是我。” 第两百零四章 汤泉(佛指舍利的预言) 他毫无避讳地答道:“杀他的可不是我。” 不是他,没错,寂照大师所看到的那人不是他,而是年轻时候的宋照。可当时的宋照分明是个嫉恶如仇的侠士,怎得会杀人? 祝余尝试说服:“我们有一事想与宋少侠聊聊,您可否让他出面?” “你们是该问问他。”寂照顿了顿,随后眼神渐渐变得清澈起来,眉目舒展开。 再开口时又是少年的语气,他愕然看向众人问:“壮士,你们怎么又盯着我,我都说了此人真不是我杀的。” 谢展定眸:“她不是你杀的,那宋少侠,杀死陈二龙的凶手可是你?” “陈二龙?”宋照摩挲着下巴,他的动作仍然像一个少年,想起什么,“你们说的可是那个自称五羊会的家伙?” “正是。”谢展道。 “是,那人是我杀的。”宋照倒是回答得干脆,背过身本是佝偻的背缓缓挺直。 祝余不解:“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不是侠士,为何乱杀无辜?” “他也不是个善类,那日我抓到他跟踪孤儿寡母,想与他理论。”宋照摇头叹道,“可谁知他蛮不讲理,和疯了一样说胡话,威胁我说出什么窥天命的秘密,还让我告诉他公主所在。” 孤儿寡母,说的应该是秦四娘与梦姑。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与我争执时扯断了我的佛珠,还扬言要将那对孤儿寡母的秘密公之于众……” “我的心很乱,本不想搭理他的。”宋照的手掌张开,慢慢握成拳:“可佛珠断裂的那一瞬间,我失去了理智,像是原本束缚我的东西忽而消失一般,等我反应过来,此人已经被我捂死了。” 宋照之所以杀人并非因为那断裂的佛珠,而是陈二龙以梦姑的命为要挟。他是藏在寂照大师体内的意识,所以自然会不顾一切想要保护自己的女儿。 祝余看向他继续问道:“那你发现之后,可有人帮助过你?” 宋照颔首:“来了一个年轻的和尚,他安慰我不要怕,还给我闻了一种好闻的香料,随后我感到心境平和,失去了意识。” 阴差阳错,寂照大师的记忆中闪现曾经杀死陈二龙的片段,他将脑海中宋照的模样认作凶手,反倒成了此案的转机。 而守净师父一早就知道此事,他发现师父散落在地的佛珠缺少,灵机一动便将怒目金刚的佛珠取下,割下陈二龙的手指,制造出金刚杀人的假象。 守净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寂照。 贪、嗔、痴……原来其中无法操控情绪,被嗔念左右的是寂照大师。 夏清朗摇头叹道:“老谢,大师眼下这样子杀了人都不自知,这还要定罪吗?” 谢展不愿相信这一切,但眼下无论是师父体内的哪一个念头,都是他的一部分,都将为此负责。 寂照眼中再度失去了光,眼神黯淡下来。情况很糟糕,体内的每一个单独的人甚至没有连贯的记忆。 他们像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却又在相互连接。 寂照大师看向他们疑惑道:“所以,杀死守慧和陈施主的凶手是我,对嘛?” 没有人回应,这便已经是答案了。 寂照眼眶通红,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杀人,为何杀了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子守慧,守净又为何顶罪而亡?他本是个出家人,眼下却背负了三条人命,真是造化弄人。 他颤颤巍巍的身体,朝向大雄宝殿的方向跪下,深深磕头忏悔道:“因果循环,这都是我的罪孽,弟子甘愿接受惩罚,来了结这一切。” 谢展闻言立刻觉得不对劲问:“师父,你想干嘛?” 寂照大师的眼中是慈悲,他不在是那个仗剑天涯的侠士,也不再因仇恨自陷怀疑与执着。此刻他的眼中,宛若迦叶尊者拈花一笑时参透佛礼的自然。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守身,窥天命固然有一劫,但此劫并非完全不可破,追随本我,唯心而已。” “追随本我,唯心而已……”谢展念过这句话,还未等他问起,寂照大师已经拉住一旁的梦姑,飞身离开。 他不似过往蹒跚,脚步无影,像是踏风而去。此刻的他即是宋照又是寂照。 “师父!”谢展大步跟随在后头喊,还是没能叫住他。 “他方才杀了秦四娘,眼下又拐走梦姑不会是……”夏清朗猜测。 射北望摇头道:“梦姑是寂照大师的孩子,他不可能会伤害她。” 司徒笙眼中疑惑:“那他会带梦姑去哪里?” 守戒拳掌合一,想到一事道:“诸位,我想起此前一件怪事,不知道与此事是否有关。这些日子大约子时,我都瞧见秦四娘会带梦姑去观音殿上的天池。” “天池?”他们去这儿干嘛? 守戒颔首道:“师父曾说过凌空寺山峰上的天池泉水乃是圣水,可治愈百病。” 司徒笙反应过来:“难道说,秦四娘来此处是为了给梦姑治病?” 此话说的奇怪,他们第一次相见,便已经知晓秦四娘是为了梦姑的病。可她的病乃是天生,区区温泉如何能治愈? 心中猜测众人向天池方向赶去,赶到时梦姑与寂照大师当真盘腿坐在泉水之中。 “师父?” 射北望拦住他说道:“你瞧寂照大师和梦姑额头都冒着汗,面色难看,像是在传内力。” 传内力?直到寂照呕出一口血,垂下头,双臂自然垂下,身子摇摇晃晃地要躺倒在天池内。 谢展踏入汤泉一手扶住他,轻声唤道,“师父,你醒醒,醒醒?” 寂照大师疲惫的眼神努力睁开一道缝,嘴角释然一笑:“守身,这是我为梦姑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答应我,让她好好活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谢展的身后,梦姑躺在祝余的怀中沉睡过去。他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却也想在弥留之际做出弥补。 谢展热泪滚烫,在眼眶中不敢落下:“师父,真的要离开吗?” 寂照大师面带笑意,颤抖的双手合十说出一句:“阿弥陀佛。” 第两百零五章 剑伤(佛指舍利的预言) 亥时人定,寺内又恢复往日平静。 “小余儿,咱们为什么还要验秦四娘的尸体,寂照大师他不都已经认罪了?” 司徒笙跟在她身后,别院夜里阴森透着凉风,让人后背发凉,可祝余偏偏执意要来此处验那白日的尸体。 祝余倒是习惯夜的凄凉,语气淡然说起:“寂照大师杀害守空是为当年秦花难产一事,他杀陈二龙是为陈二龙曾威胁过梦姑与秦四娘,可无论我如何想,他都没有要杀秦四娘的动机。” 是啊,秦四娘是秦花的妹妹,寂照怎得会杀她?话虽如此,可白日也是他们亲眼瞧见,寂照大师就站在秦四娘身侧满手血迹。 司徒笙推测道:“也许当时寂照大师的离魂症又犯了,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杀了人。” 祝余却不以为然,寂照大师体内藏着的那些人,虽各有不同,却他们都是寂照的念头。这些念头下意识会保护梦姑,也不会伤害亲近之人。 “也许有这种可能,但我还是想亲自验一下放心些。” 祝余提及验尸一事向来严谨,她想起师父说过的,如果动机解释不了真相,那答案或许藏在尸体中。 她放下挎着的仵作箱,小心将秦四娘翻过身,掏出剪子小心剪开她的衣服,将伤口裸露出来。 她屏气凝神,双指轻轻触碰背上的伤口查看,随后用铜尺测量道:“死者后背的剑伤为致命伤,宽约一寸,阿笙,那把凶器多宽?” 司徒笙闻言走到那把铁剑旁,拿起铜尺比划道:“小余儿,也是一寸,看来这伤口的宽度与插在秦四娘背后那把铁剑相符。” “确实。”祝余说着,又从仵作箱中掏出一通身银色的物件。 司徒笙好奇凑近问起:“这玩意儿,怎么那么像个勺子,是干嘛用的?” 祝余自信一笑道:“这东西是我自己做的,叫做探勺,可用来从外探伤。” 仔细看,此物前端若勺,指甲盖大小的银面能够照出人影来;后端则连接着一长柄,质地软方便探入伤口之中,观察伤口内部情况。 祝余动作极缓,将探勺一点一点塞入伤口之中,她的手法轻柔且用着巧劲,眼神盯着伤口里侧的银面。 司徒笙左右张望着:“可有什么异样?” 她目光迥然,眉宇间却有一丝疑虑:“方才外侧的剑伤虽有一寸,但我在伤口深处发现的剑阔宽度却大有不同。目测宽度只剩下四分,且这剑道与外侧的不一致,边缘光滑,属于两处伤。” 为什么在秦四娘的背部会发现一道深而窄的伤口? 司徒笙拿笔抵着下巴思虑:“所以,插在秦四娘身上的这把铁剑并非是真正的杀人凶器?” 祝余思虑后点头道:“我想,真正的凶器,应该是一把极为细长且质地偏软锋利的剑。” “细长的剑?”司徒笙想起什么,“那不就是腰剑?” “腰剑?” 司徒笙虽研究的是刀,但说起剑来也头头是道:“腰带剑是一种软剑,可以缠绕在腰间隐蔽携带,很多江湖人士都会用此防身。这腰剑速度迅捷,只要精准控力,可偷袭人一剑致命。” 偷袭,一剑致命,秦四娘当时就是如此死的。 祝余放下手中的工具,眸光一亮道:“阿笙,此案或许还未了结,我们得去找一下谢大人。” 寂照大师在天池圆寂之事传开,众僧人悲泣难眠,都聚在佛堂之中,寺内钟声响彻山间如哀嚎。 眼下寂照大师的尸体就放在佛堂禅床之上,面容安详甚至带着微微笑意,身着旧袈裟静静躺着。堂前众僧在念《金刚经》,需念上一日一夜为住持往生极乐。 祝余走到他身边低语道:“谢大人,方才我去别院验了秦四娘的尸体,我想杀死她的并非是寂照大师。” 闻言谢展疲惫的双眸闪过一丝疑虑,抬眸问道:“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证据?” 他们一行人走出佛堂,祝余将方才阿笙记下的验尸记录呈上,谢展看了看眉头蹙起。 “我仔细查验了秦四娘的伤口,发现她是被一细长的腰剑所伤,而后凶手又用寻常铁剑补上一剑,就是我们当时所见的那样。所以,杀死秦四娘的并非寂照大师。” 夏清朗双手抱臂不解:“这凶手杀人,为何还要用两种不同的凶器?” 射北望解释道:“要不凶手怕他那一剑不利落杀不死人,要不就是……这个腰剑或许会暴露凶手的身份,所以才刻意隐藏。” 腰剑,谁会使用腰剑? 此前在方丈院负责洒扫的小沙弥路过,听到他们所说凑了过来。 “施主们可是觉得住持死得古怪?”他顿了顿,掩着嘴说道,“那日其实我瞧见了,有一个师兄来过方丈院,他的腰间闪过一道白光,很可能是你们所说的凶手。” “师兄?”谢展怀疑,“你可有看清楚那人长什么模样?” 小沙弥比划着高度说道:“那师兄大约这么高的样子,我没瞧见脸,但他是个跛脚,走在师父的前面,样子很匆忙。” 难道说,凶手是故意引寂照大师去别院,因离魂症,寂照记不清楚下意识以为自己杀了人。 此刻守戒从佛堂里头出,见那小沙弥合掌叹道:“阿弥陀佛,施主们你们别听思明胡说,这寺中师兄弟都被他骗过。” “师兄,你这就是偏见。”思明小沙弥一手执扫帚,挺直腰板道,“平日我只是和师兄弟们开玩笑罢了,这种事上,我怎么敢妄言。” 守戒叹了口气问:“那你说,你见到一个跛脚的僧人,咱们凌空寺内,何曾有过跛脚的僧人?” “那人光着脑袋,穿得是僧人的衣服。”思明小沙弥气鼓鼓地瘪着嘴道,“罢了,随便你们信不信,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 思明生气地跑了出去,刚好撞上另一个小沙弥也急冲冲跑来。 小沙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朝着守戒兴冲冲道:“五师兄,五师兄,厢房里昏迷的秦梦姑娘醒过来了!” 第两百零六章 秦梦(佛指舍利的预言) 秦梦在天池晕倒后便一直处于昏迷中,从山下请来了当地有名的大夫来,也看不出问题来。 而此刻秦梦竟然自己醒来了,从床上坐起双手捧着药碗,气色看上去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梦姑?”祝余试探走近,缓缓坐到她床边。 秦梦愣了愣,放下药碗,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眼眸闪亮:“阿姐,你来了。” 祝余察觉到不对劲,梦姑的眼神不似此前那般天真,语气也沉稳不少。 “你……”祝余怀疑道。 秦梦身体前倾面带笑意道:“阿姐你不认得我了,我是秦梦啊。” 她可从来没有叫过自己秦梦。 祝余抬眸看了眼谢展,又试探道:“秦梦,那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秦梦看着他们摇头道:“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我同过去有什么区别吗?” 夏清朗瞠目低语道:“难道是同她爹一样,她此前的心智只有五岁才对,难不成也是离魂症……” “五岁?”秦梦正声道,“我今年已经二十了。” 祝余确认此刻的秦梦已然恢复了心智,她继续问:“那你为何要来这凌空寺?” 秦梦想了想答道:“我身子一直不好,四娘说凌空寺有一汤泉对我的病有奇效,就带我来了。” 一旁的大夫感慨道:“这真是神水啊!老夫从医数十年也从未见过像姑娘这般,心智不全却能够在一夜之间痊愈的。” 救了秦梦的并非是天池的汤泉,而是寂照。窥天命,师父最后用自己的性命竟然真的改变了原本属于秦梦的天命。 难道说,师父最后找到了应付窥天命的法子? “想必是寂照大师死前将内力传给梦姑,打通了她的筋脉,让她心智成熟起来。”司徒笙猜测道。 秦梦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一顿,微颤的语气问道:“我阿爹死了吗?” 谢展顿了顿,点头,看来秦四娘一早就告诉过她寂照大师的身份。 秦梦眼眶通红,泰然一笑唱道:“月亮饼,月亮饼,十五圆圆像铜镜。铜镜里,桂花香,吴刚捧出桂花酿……四娘说,这首歌谣是阿爹阿娘写的,只可惜他们都不在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哀伤,没想到与父亲的第一次见面就是死别。 谢展安慰道:“梦姑,我答应师父会让你此生无忧,我会让人带你先去临安城安置下来,到时你可以选一件你想做的事。” 秦梦抬眸,眼中透着晶莹摇头道:“这些年我仿佛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我一直停留在五岁那年,可以无忧无虑。可眼下梦醒了,我的身边也没有亲人了,我想用秦梦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你可是有想去完成的事?”祝余问道。 秦梦点头,眼中向往道:“我听四娘说起,我的阿爹和阿娘都曾是江湖行侠仗义的侠士,他们帮助官府剿匪,让百姓能够安居。我也想要成为像他们这样的侠士。” “可江湖险恶,你从未涉足,一个人怕……”谢展担忧道。 秦梦却执拗说道:“我已经被保护了那么多年,我不可能一直被保护着。谢大人,谢谢你,可能就像我阿爹当年下山一样,只有自己体验了江湖,才会不后悔。” 光看这一点,秦梦倒是和宋照类似。 祝余拉上她的手,鼓励道:“希望秦女侠未来江湖路平坦顺遂,能找到属于你的侠心。” “谢谢阿姐,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们会再相见的。”秦梦感动道。 凌空寺的这些事似乎告一段落,秦梦因祸得福,将开启属于她自己的人生。谢展却因此陷入了新的迷茫中,他一人坐在那日师父圆寂的天池旁,双腿浸在池水之中发呆。 “谢大人,在想什么?” 谢展闻声一颤,是真被她吓着了,语气却全然没有动怒:“姑娘走路每次都没声。” “分明是大人想事情太过入神。”祝余松了一口气,坐下来陪他,“大人可是在想杀害秦四娘的真凶?这个,大人不是派了射北望去调查腰剑的事了,他定能调查清楚。” 谢展摇头,嘴角淡然一笑:“我是在想我的师父。” 寂照大师,她忽而想起一事。 祝余突然正声问道:“当初,寂照大师所说的窥天命固有一劫是什么意思?” 谢展眼眸闪过一丝哀愁,看向她真挚的眼问道:“祝姑娘,若有一天,我也同师父一般,变得不像我自己,甚至杀了人,我该如何是好?” 祝余的眸光一颤,谢展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这窥天命是一种诅咒? 她双眸紧盯着问:“谢大人,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见她担忧,谢展摇头释然一笑:“方才是逗姑娘的,祝姑娘放心,师父他只是看透了天命,再说这窥天命怎么会有劫难。”他这话,分明是为了让祝余安心。 祝余却认真答道:“大人虽说的是假,但如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想那个藏在大人身上的人,一定也同大人一样,会遵循自己的本心而行。而大人的本心,应当不坏。” 谢展的眼像是陷入面前这个女子身上,也许是这汤泉水的作用,一股热流不断在身上涌动。 直到后颈一股痒痒的感觉,让谢展忽然回过神来。 “雪听?”本是沉重的气氛忽而放松起来。 雪听蹭着他的脑袋,眯着眼呼噜呼噜地在一旁叫出声来。 祝余弯下腰饶有兴致地逗着它:“这些日子都没在山上看见过它,倒是有些瘦了。” 谢展捋着它黄棕色的毛发,说道:“雪听它自幼胆小,定是见山上出了事这才自己躲了起来。” 这样子就同一只大猫没有区别,甚至比那寻常野猫还要温顺。 祝余眸光瞥过什么,凑近一瞧:“谢大人,你瞧雪听这脖子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 东西?谢展伸手摸了摸,藏在那黄棕色的毛发下确实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布袋。 他将布袋拿下,抽开抽绳,讶然道:“这里头是……佛指舍利?” 第两百零七章 雪听(佛指舍利的预言) 丢失的佛指舍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仔细回想起来,当日陈二龙被寂照杀害,守净为了隐瞒真相才制造出藏经阁钥匙被盗的假象。而当时这琉璃塔中的佛指舍利也不翼而飞,如今怎么会出现在雪听的脖子上? 祝余似乎有些想明白了道:“当日众人逼寂照大师展示窥天命,他们对佛指舍利虎视眈眈,尤其是太子的出现。守净当初应是想要保护这镇寺之宝才将舍利放在此处,却不料无人收回。” 谢展盯着那透若玉石的佛指舍利摇头:“他们应该是故意的,雪听在这寺中只与师父与二师兄还有我亲近,所以在他们二人离开后,雪听就会将这佛指舍利交到我的手中。” 看来,早在之前,寂照大师与守净二人就已经筹谋好之后的事了。 祝余看着他打趣道:“佛指舍利向来是交给下一届住持的,寂照大师如此做,看来是想将这凌空寺的住持之位交给大人。” 谢展一笑,将那舍利放在她的手心,无心道:“其实梦姑今日所说很对,一个人的一生很短暂,去做想要做的事,不必束缚自己,这凌空寺不是我的归处。” “自然,您可是悬镜司的掌镜史大人,世间还有不少悬案等着我们去解决。”二人相视一笑。 余光一瞥,祝余却在这佛指舍利上发现了端倪,拨开仔细查看:“谢大人,我想这并非是真的佛祖指骨。” “什么意思?” 祝余拿起那指骨,让光线透过指骨,她道:“虽说此骨色若白玉,可真正的人骨在长久的保存中会泛黄,且表面应有骨的疏松感;可这些佛指舍利,个个色泽白润,油光熟透,入手沉坠,应当是玉石做成的影骨。” 所谓影骨,就是为了保护舍利真骨而存在,当然也有不少寺庙会供奉影骨,其地位与舍利相同。 只是没想到当年了无带来的舍利,众人哄抢的凌空寺镇寺之宝竟然是个假的。 而所谓佛指舍利的预言,也是寂照大师为了隐瞒窥天命而编造出来的谎言。 谢展将佛指舍利重新交还给守戒,并未告诉他舍利是假。对于凌空寺的众僧而言,这是一种寄托与信仰。 守空因此前在大殿品行不端,被太子下令逐出凌空寺,年龄最小的守戒反倒阴差阳错成了凌空寺的新任住持。 守戒还不习惯身上的袈裟,双手合掌道:“师弟,你当真今日就要离开,不再多待几日?” 谢展背上行囊道:“五师兄,其实我此番也是路过河东,想来凌空寺看看师父,没想到出了这么多事。师父他老人家也……” “阿弥陀佛。”守戒低眉念道,“师父曾说我们一众师兄弟中属你最有慧根,也将这窥天命传给了你,守身若你愿意,住持之位我可随时交还给你。” 守戒对这住持之位并没有执念,对于他而言,近日凌空寺发生了这么多事,师兄弟们一个个亡故,早已心力俱疲。 “我可不适合做和尚。”谢展拍了拍他的肩道,“师兄也莫要自谦,无论是慧根还是品行,师兄做这凌空寺的住持都当之无愧。他日,我们定有重逢的机会。” 守戒眼中闪着光亮颔首道:“好,守身你记住,这凌空寺的山门永远对你敞开。” 走出山门,听雪今日也在一旁送行,夏清朗瞧见这庞然大物还是有些害怕。 阿笙瞧见他那怂样忍俊不禁:“夏大画师,要不上手摸摸,听雪很乖的。” “要摸你摸,再乖那也是猛兽!”夏清朗一本正经道,随后张望着,“对了,怎得不见祝姑娘?” “小余儿方才去别院同梦姑告别了,这样,我上去找一下她!”说着,司徒笙抱着刀大步往上走去,她倒是每日有用不完的劲。 见她走远,夏清朗才走到谢展身侧,注意着四周道:“老谢,我其实有个问题想问你。” 谢展转过头:“问吧。” 夏清朗掩着嘴凑到他耳边问起:“此前你不愿意告诉我们窥天命的事,是不是同寂照大师说的窥天命诅咒有关?” 没想到这一次,阿朗的观察力竟然有所进步,这么快就察觉到了。 虽说眼下没有任何感觉,但师父的例子显然说明这是在一瞬的事,告诉阿朗起码在自己失去意识时还有人能够阻止他。 谢展顿了顿,肃然将实话说出:“没错,此前我之所以不告诉你们,因为这窥天命一旦说出口,便会遭到天谴,就如同师父那样。” “既然会被诅咒,你为何要说出口?”夏清朗闻之诧异,拉住他的手担忧道,“老谢,你可别吓我,眼下有没有觉得身子哪里不舒服?还记得,我是谁吗?” 谢展轻松笑道:“阿朗,我没事。只是当时情况所逼,若我不出手,太子或许会知道祈年公主的下落,对她不利。” “祈年公主……”夏清朗双眸无语,眉头皱出川字来,“老谢你就为那个十多年前失踪的公主,你都不认识她,再说了,她可是公主,回宫后那可是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的,你这不是多此一举……” 夏清朗注意到自己语气有些过了,忙说道:“老谢,我的意思是,你这么做……不值得。” 若真能够改变过去,那一切便是值得的。 谢展并未多说,只是说道:“这是窥天命给我的预示,这条路不一定好走,但一定是我想走的路。” “那做兄弟的,只能陪你一起呗。”夏清朗无奈勾过他的肩道,“若有什么异样,一定要同我说。” 话落,远处栈道跑来一个身影,由远及近是司徒笙。 夏清朗抱着手臂一笑道:“还说我不够沉稳,老谢你瞧她,她这样子怎么能进咱们悬镜司?” 司徒笙的神情紧张,他的心一下子慌张起来,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涌上心头。 司徒笙气喘吁吁道:“谢大人不好了,方才我去别院,看见梦姑被人迷晕了,小余儿也不知所踪。” 第两百零八章 囚禁(红颜失足案) 这是一个漫长的梦,在梦里血色氤氲开,她的眼前是一片红色。血气从四面而来,令人作呕,但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她望着黑夜中的那轮血月,利箭穿透她整个胸膛,无尽的冰冷让她无法动弹。 祝余从这噩梦中惊醒过来,这样的梦她曾经数不清做过多少次,但每次醒来后还是会心慌难受,冷汗沾湿了衣襟。 她的眼前是一片漆黑,她记得在昏迷之前的事,在别院与梦姑辞行后,她就沿着下山的路而行,感觉到背后有人盯着她,还未等她反应,那一双手就从后面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紧接着她闻到一股花香,这股香气就是寂照大师香球内曼陀花粉的气味。看来,她是被人迷晕了,再带到此处。 那么这里,究竟是何处? 由于雀盲在黑暗下祝余与瞎子无异,好在此刻的她深呼吸调整过来。她靠双手摸索着,撑着墙缓缓站起身来。 她的手指感觉到地上和墙壁都潮腻地冒着水珠,这里应当是在地下。 人在黑暗的时间待久了,其余感官就会被放大,祝余闻得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甚至夹杂有一些尸臭。这儿难道是个地牢?又或者是个屠宰场? 她仔细思量抓她的会是谁,她此前没有与人结怨。姜煜年早在几日前已经下山,难道是他半路察觉到窥天命一事不对劲,所以折回将自己囚禁此处? 她蹒跚的脚步丈量着这地牢的大小,宽约五步,长约八步,这儿的空间不小,地上似乎存放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啊!”她忽而听见一墙之隔有人在大喊,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顺着拍打墙壁的声音,她摸黑前行,沿着墙壁坐下,手指触摸到那墙上有一处拳头大的孔,凑近隔壁的声音也愈发清晰了。 那个男人似乎已经喊得筋疲力竭,声音嘶哑,无力地靠着墙瘫坐在地上。 隔着墙他声音哽咽,无力地抗争:“放我出去,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是清河县的县令,你们绑架朝廷官员是死罪,快,快放我出去。” 清河县的县令? 祝余心口一顿,凑近那个孔试探问道:“你是顾长柏吗?” 男人听到忽如其来的声音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倒差点倒在地上。这些日子,都是他一个人在这里,隔壁怎么会突然有女子的声音。还有,这女子怎么会知道他是谁? 顾长柏后脊背发凉,猫着身子,又爬到那小孔前小心问:“你,你是谁,是人是鬼?” 祝余叹了口气说道:“我是祝余。” “小余儿?”顾长柏惊疑,随后扒着小孔往里看,“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若真是姜煜年的人,为何要跑去清河将顾长柏一同抓来?只有一种可能,抓他们的并非是东宫的人。 祝余靠近那小孔问道:“顾长柏你先冷静下来,想一想,你是如何到这里来的?” 顾长柏的头发蓬乱胡渣也长了不少,语气渐渐冷静:“那日深夜我一人留在府衙整理卷宗,就听见后门有人敲门。等我一打开门,便受了一闷棍,再醒来时就在这儿了。” 清河与河东离得有些距离,那人竟然如此费劲将他们带到此处,显然是冲着他二人来的。她与顾长柏曾经有得罪过谁吗? 祝余又问道:“那你可知道你被绑来多少日了?” 顾长柏想了想摇头道:“我昏睡了很久,在这地窖中又不见日月,根本分不清时间。但我知道,那个人每日都会送三餐来,算起来应该已经过了四日。” 四日?四日前祝余才刚上山不久,难道此人是混在香客之中,等到她落单时才下手的? 祝余灵光一闪:“既然那人来送过吃的,你可有看清楚那人的样貌?” 顾长柏叹道:“小余儿,你应该也清楚了,眼下我们待着的这地方根本找不到门。那个人没有发出过声音,每次都是从侧面的小门送的饭菜,看不清是谁。” 若此人真想要他们的性命,全然可以不送吃食饿死他们,又或者直接杀了他们。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又为何不出面? 墙另一侧的顾长柏语气焦躁不安,站起来锤着墙道:“不成,我不能坐以待毙,今日我一定要出去!再待在这个鬼地方,我定是要发疯的!” 顾长柏显然已经丧失了理智,可眼下不清楚绑架他们的人,也不清楚这个地方究竟在哪里,消耗体力只会让自己陷于被动。 祝余劝道:“顾长柏,我们可以等他来的时候,再同他谈判。你不用砸了,这个墙你是砸不开的。” “没有用的!”顾长柏的双眸通红,拳头的指节上也渗出血色来,他甚至感受不到痛,恐惧让他想要快速离开这里。 他呜咽的嗓子道:“让我每日都和这些尸体待在一起,闻着尸臭味吃饭,再这么下去我会变成疯子的,还不如杀了我……” “尸体?”祝余望向那黑不见五指的四周,此前她确实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味道,还有地上模糊的东西。 她道:“尸体在哪里?” “这么多尸体你看不见吗?”顾长柏眼泪落下道,“就在墙边,我不敢看,他们血肉模糊……这人一定是个恐怖杀人魔,他给我们吃的,是在等到我们恐惧万分时,宰杀我们!” 祝余的心也揪着,若真如顾长柏所说,这里还有曾经受害者的尸体,那他们的处境可就难了。若真的遇上杀人魔,那这运气也太糟了。 “我看不清路,你帮我指路,我去看看。” 看不清路?顾长柏疑惑,但随后还是趴在洞前指挥道:“你现在往前走,对,然后往左拐,尸体就在你左手边……” 顾长柏捂着眼睛,祝余倒是淡定,蹲下身,因为雀盲症,她只能用双手摸索着,地上果真有东西,而且这浓郁的尸臭就是从此处散发而来的。 第两百零九章 盲验(红颜失足案) 祝余蹲下身,双手摸索着,终于触碰到那冰冷的尸体,从尸体的触感来看,尸体冰冷,皮肤滑腻,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 顾长柏从指缝间睁开眼,语气关切道:“小余儿,你还是别碰那个尸体了,那尸体死状可怖,还浑身都长满了虫,应该死了很久。” 她不明白,绑架他们的人为何要将他们同这尸体困在一起? “没事。”祝余是仵作,根本不畏惧这些,毕竟腐败成什么样的尸体她没有见到过。 可惜的是眼下祝余看不清东西,只能靠着双手盲验,这于她而言又是个新的挑战。 祝余一摸,双手沾着血污,顺着骨骼的方向。 她一下就察觉到尸体的不对劲,随后站起身道:“这具尸体脑颅小,鼻骨长,牙根粗大,肋骨与四肢骨都粗短。我想,这不是人的尸体……” “不是人的?”顾长柏一听更是闭着眼长叹一声,“难道,难道是什么怪物的?” “是猪的。”祝余淡淡的语气道。 猪? “你说的是那种牲畜的猪?”顾长柏闻言,眼中恐惧消失,瞪圆了眼淡出眨了两下。 祝余听到这问题,有些无语道:“没错,是那种猪,只是体型与人的类似。” 顾长柏纳闷,放下了戒备,起身跑到墙角仔细查看了那具尸体。此前一直因为恐惧没敢看,如今细瞧果真是头死猪。 “你在这里四天,都没有察觉到这是具猪的尸体吗?”祝余不解问。 顾长柏尴尬笑着解释道:“我一进来就闻到一股尸臭味,吓坏了。还有看见披在它身上的衣服,下意识认为是个死人,根本不敢去看了,再后来味道就越来越重了。” 一头死猪方才险些把顾长柏逼疯了,看来抓他们来的人,是想要以此引出他们内心的恐慌。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等等,小余儿,这头猪的脸好像有点奇怪。”顾长柏蹲下身靠着微弱的光线辨认。 祝余迫切问道:“是什么样的?” “嗯……好像是被人砸烂了,血肉模糊恶心的很。”顾长柏五官嫌弃地皱在一块。 祝余再次用手触摸,方才盲验还不精确,眼下再摸一次,果真那猪脸上的骨头好多都是断裂的,这是钝器伤,而且是多次,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 囚禁他们的这个人为何要刻意制造一具被砸烂脸的尸体? 等等!被砸烂脸的尸体? 祝余灵光一闪道:“顾长柏,你再看看,盖在猪身上的衣服可是女人的衣物?” 顾长柏拿起那衣服,诧异看向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祝余长舒一口气,眼下总算知道那人为什么偏偏绑了顾长柏和她。 “小余儿,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快告诉我!”顾长柏趴在洞前问道。 她眼中露出遗憾,沉声道:“你可还记得四年前轰动清河的红颜案?” 三字一出,顾长柏方才恢复的脸色顿时比之前还要难看,就是因这件事他与祝盛决裂。 顾长柏顿了顿,随后支支吾吾:“这,这为何又提起此案?” “当年的受害者尸体,是我与师父一同验的,这些女子都有着共同的特点。她们身前被囚禁侵犯,而死后凶手用锤头砸烂了她们的脸。”祝余不忍说道,“就好像眼下放在这地牢的死猪一样。” 顾长柏闻言,也瞬间意识到了此事不对劲。 “所以你是说,抓我们来的人,可能是当年红颜案中受害者的家人?”顾长柏双手紧紧握着,嘴角不自然地一笑道,“那他应该去抓凶手,抓我们干嘛?” 顾长柏这是明知故问。 祝余沉声道:“当年师父曾在死者的衣物上发现一枚血扳指印记,那是凶手留下的关键线索。你不会不知道,那个线索指向的是谁?” 顾长柏心虚,不自若的笑声发颤:“小余儿,当年之事是我看守不力,但那血扳指印我也不知是如何消失的。你到现在还不能原谅我?” “我?”祝余冷笑一声摇头,“顾长柏,你要求谅解的对象不是我。” “啊?”顾长柏不解。 她厉声道:“你仔细想想,抓我们来的人,定然认准了我俩是当年见过尸体的人。对于他们而言,他们的家人因验尸的误断而含冤至今,你觉得,他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顾长柏的余光瞥过墙角的死猪,若真按祝余所说,这个人是为当年之事而来,那他真的危险了。 此时四周漆黑无比,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尤为清晰,他们听见那沉重的脚步声正在一点一点靠近。 顾长柏的身子缩在一角,他分明在畏惧,畏惧那个人的出现。 与顾长柏说的一样,在这看似密闭的地牢里有一个送食物小门。 那扇小门打开,从外头照进来一束刺眼的光,让祝余的眼前终于有了一点模糊的颜色。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走远,缓缓靠近那扇门,蹲下身发现瓷碗里放着一个雪白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一个想要报仇的人,难道还会给他们热饭菜吗? 祝余朝着那扇小门喊道:“等等,别走!” 顾长柏本是躲在一侧,听她如此说,着急小声道:“小余儿,你疯了,他要是进来,是会杀了我们的!” 脚步声仍旧没有因此停歇,那人送完菜什么话也不说,继续往前走去。 不能再继续不明不白待在这里了,这个人就是故意让他们慌张最后崩溃发疯。 祝余狠下心喊道:“若你真是为了四年前的红颜连环杀人案而来,那就坦诚相见,我们好好聊聊!” 脚步声果然停下了,顾长柏屏息,招惹了他怎么会有好果子吃。 那扇小门露出一双鞋,这是一双磨损着带着血渍的破鞋,祝余一下注意到了。 那人的声音嘶哑说起话还有些结巴:“你,你再说一遍。” 顾长柏此刻也提起神来,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听到这个人说话,听上去像是一个中年男人。 而此刻祝余心中有了猜测,试探道:“你,可是莫寒燕的父亲?” 第两百一十章 莫叔(红颜失足案) “你,可是莫寒燕的父亲?” 祝余本是自信,可门口中年男子闻言却快步离开,没有留下一句话。 难道说,她猜错了? 正当她自我怀疑时,脚下的地面忽而振动起来,紧接着墙角那头死猪剧烈摇晃着。 眨眼间,那头猪掉进一个巨大的窟窿里,发出剧烈的闷响。 二人吃惊,猪消失了,但一束光正好从那巨大的窟窿里照上来,露出一个规则的门的形状。 顾长柏兴奋地跑上前,往下一看惊呼道:“小余儿,原来这出口就在头死猪下面,咱们得救了!” 这特殊的出口,看来此人是故意设计此局,他猜到人们会对尸体恐惧,不敢靠近,所以也不会意识到出口就藏在尸体的下方。只是为什么在此时,出口忽而出现了? 二人也来不及想,就顺着地门,一下跳落在地,原来左右的这两个房间最终都通向同一处。 祝余抬头,发觉方才困住他们的房间其实是一个阁楼。而他们也并未完全走出这牢笼,四周一下明亮起来,她的视线也恢复不少。 仔细看来,这地方与其说是个牢房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猪圈。墙上还挂着不少刀具,飞虫萦绕,散发着一股臭气。 顾长柏掩着鼻子四处查看,语气自若了些道:“小余儿,你方才说的那个莫寒燕是谁?” 祝余心口一顿,看向他淡然道:“你难道忘了她吗?” 顾长柏皱眉,对着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她叹了口气道:“当年,我们陪师父一起验尸,这莫寒燕就是红颜案最后一个受害者,也就是在她的衣服上,师父发现了一枚血扳指印记。” 顾长柏若有所思,终于知道自己被绑来的原因。 他又问道:“那你是如何确定是他的?” “因为我记得莫寒燕的父亲是个屠夫,平日就是靠杀猪养活。”祝余对那些死者倒是个个都上心。 “屠夫?”顾长柏注意到墙上挂着的刀具,还有这一屋子的血气,没错,这人不是杀人魔就是屠夫。 话落,脚步声又传来了。过道昏暗的光线将那人的影子拉长,尚未见到人,却能瞧见影子手上拿起一把刀,落在墙上尖利得令人害怕,像是要隔着墙一剑封喉般。 顾长柏神色瞬间慌张起来:“小余儿,这回糟了,你方才说的话惹怒了他,他一定是过来杀我们的。” 这屠宰场的光线昏黄,将那人脸逐渐照亮…… 没想到,抓他们的竟然是个面容歪斜,走路尚有跛脚的男人,他目不能正视,看上去的确有些不太正常。正所谓,不怕坏人,就怕疯子。 男人奇怪的姿势握着刀还滴血,嘴里含糊不清道:“你……你是怎么猜到我的?” 顾长柏拉住她,小心提醒道:“他刀上有血,很可能是刚刚杀过人。” 不对,这股腥臭味可不是人血的味道,人血的气味更偏向于铁锈味。这应该是……猪血。 祝余走上前拱手泰然道:“莫叔,此前我们在往生义庄曾有过一面之缘。” “往生义庄……”莫叔闻言握住刀的手又紧了一些,“为什么,是我?” 祝余处变不惊盯着他说道:“像人体型大小的猪仔不常能得到,且骨头上留下的刀痕应是砍刀所制。在当年的受害人之中,我记得寒燕的父亲,也就是莫叔您是个屠夫,才大胆猜测。” “你……”莫叔点头赞许,眼神仍旧斜视着盯住她,“我,记得你。你帮过,寒燕化妆,很好看,谢谢。” 当年她莫寒燕的脸部被砸的血肉模糊,就连师父都要放弃,是祝余用黄泥重塑了她的人脸。这才让莫寒燕体面安葬,莫叔对此定是感激的。 祝余见他情绪尚可,进而问道:“莫叔,那您能告诉我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此处吗?” “祝家……”莫叔一字一顿,身子激动地摇摆着,“帮凶,是帮凶!” 祝家是帮凶? “你胡说!”顾长柏挺胸正声道,“当年之事最终是衙门定夺,师父也只是循例验尸,此事怎么能怪在我们头上。” 他倒是还会为祝盛辩驳,看来也并非完全无药可救。 莫叔激动地拿着刀逼近,他手颤抖不稳,一刀砍在木栅栏上,抬高嗓门道:“当年,验尸,有问题……你们,谁是帮凶?” 莫叔这病症看上去像是民间常说的五软五硬(注:脑瘫),口软脚软肌肉无力,手部僵硬肌肉强直,姿势怪异。 不过莫叔的脑子很灵光,他定然知道当年那枚血指印的事,才想要追问凶手的下落,为寒燕复仇。 他的眼珠死死盯着躲在后头的顾长柏,打开门抡起刀,直冲冲朝着他而来。 “莫叔!”顾长柏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祝余已经挡在了刀与他之间。 顾长柏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有想过在这生死关头,祝余会挺身而出挡住那把刀。他还以为,在祝余的心中他们二人早没有了青梅竹马的情谊,没想到,是自己狭隘了…… 其实那刀刃就要碰到她的眉间,祝余的眼眸不敢眨,语气仍旧镇定道:“当年之事,我师父也因此郁郁而终,我完全能理解您的心情。若是可以,我也想要调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莫叔不想要伤害她,颤抖的手极力控制住,最终心软地放下了刀。 头不自觉地摇动着,斜眼看着她问:“我,我只想知道,凶手,是谁?” 莫叔的眼通红着,他可悲的人生中好不容易有了个乖巧的女儿,却被残害。他花尽心思,甚至下定了决心,后半辈子都要为女儿报仇…… 可他所面对的,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见他二人没答,莫叔嘴角抽笑,开口道:“你们不说,我……我也知道,是平川王,王府,我抓了。” 祝余心中不祥的预兆愈发强烈道:“你抓了谁?是平川王府的谁?” 莫叔得意的笑意,让人后背发凉,而正当此时,远处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背着光,几个身影就此闯进…… 第两百一十一章 救人(红颜失足案) 谢展径直走到地牢前,一剑劈开了铁链;而与此同时,射北望单手制服了还愣在原地的莫叔,莫叔本就不会武功,完全无招架之力。 她推门而出,见谢展面容憔悴,眼中却泛着光亮,讶然道:“谢大人?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还没等谢展答,司徒笙就抢着说道:“小余儿,你不知道,你那日消失后,谢大人急成什么样,他这些日子都没睡过觉,就差把凌空寺给翻过来了。” “我消失了很久?”祝余疑惑。 “算起来今日是第三日。”谢展温声道,“那日你消失后,我查了在窥天命一事后还留在山上的香客,只有这个姓莫的大叔,而后拜托阿望师兄的眼线,一路找到此处来。” 这就奇怪了,她分明感觉是刚刚苏醒,可却已经过去里三日? 祝余看着阁楼昏暗的环境,原来是利用周遭黑暗的环境让他们失去对时间的概念。顾长柏虽说自己带了四日,可他是以送食的频次判断的,也许过了更久,所以才会情绪崩溃。 这样的计谋,莫叔怎么可能一个人想出来?那莫叔背后又是谁人在操纵呢? 此时,一旁谢展看着她,几日来心中的不安终于放下。可再一瞧她身后那人,不合时宜出现在此,刚扬起的笑容又一下凝滞住。 他怎么也在这儿? “顾长柏?”司徒笙半张着嘴,见到他语气立刻变了,随后将小余儿拉过,疑惑道,“小余儿,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是他拐你来的?” “不是,他也是被绑来的。” 顾长柏正了正衣襟,余光瞄了眼谢展拱手道:“多谢谢大人出手相助,不过既然谢大人已将这嫌犯抓住,那可以将他带回好好审问才是。此人抓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顾长柏这是要莫叔的命。 “不成!”祝余喝声阻止,随后转向谢展温和下来解释道,“谢大人,我想莫叔他并不是真正要害我们,他这么做,是为了四年前在南边发生的一起红颜案。” “四年前,是那个屠杀妙龄女子的悬案?”谢展当时虽不在清河,但那时闹得人心惶惶,定也对此有所耳闻。 祝余点头解释道:“莫叔的女儿莫寒燕就是当初红颜案的最后一个受害者,而在那之后,凶手消失,此案一直未破。” 听到此话,本是挣扎着的莫叔忽而泄了气,他眼眶通红,嗓子里憋着话,捶胸顿足却不发一声。尽管已经过去四年,但他唯一的女儿惨死,这样的悲痛是一辈子无法抹去的。 谢展眼光示意放开,随后走到莫叔面前,坚定问道:“莫大叔,当年之事可有冤情?” 莫叔抬眸,他并不信任谢展,此前的官府没能帮他找到凶手,可他对祝余却是信任的。 祝余走到他身侧说道:“莫叔,谢大人是刑部官员,我眼下在他手下办事,大人绝非是一个枉顾真相、攀附权贵的人。所以,请您相信谢大人,说出你所知道的事。” 少年欣然的光亮闪过眼底,内心庆幸,因祝姑娘终于开始对自己改观了。 莫叔打量着少年,他本是不相信朝廷的,可却还是想要再试一次,开口道:“大,大人,杀害我女儿的是,是平川王,世子……” 顾长柏的眉间微微一抽,还在强装镇定,他自然清楚当初发生的事,而此刻默不作声也想要将此事撇干净。 谢展剑眉一沉思虑道:“可我记得当年的案宗中记载,衙门仵作曾在尸体上发现过一枚玉扳指印,可后来却因看管不力而丢失了线索。” “才不是!”司徒笙抬高嗓门,眼神审视着一人道,“当年,祝伯伯就是让顾大人看守了一夜的尸体,而那尸体上的痕迹就是在那晚丢失的。” 谢展心中一下想明白了。原来,当年查案的仵作就是祝姑娘的恩师,难怪她会如此在意这件事。那莫叔绑架两人,也一定是为了这玉扳指印丢失一事了。 莫叔落着泪,颤抖地手指向他道:“帮,帮凶……” “要我解释多少次,我根本没有动过那尸体。”顾长柏摊开手无奈解释道。 “那你如何解释平川王重用你一事?”司徒笙质问。 顾长柏振袖背到身后,理直气壮道:“王爷乃是我的伯乐,是看重我的才华才重用的我,阿笙,不要胡乱污蔑他人。” 麻子脸自小有多么自卑,司徒笙怎会不知道,他身上的哪一个特质能得到王爷赏识,与其说赏识倒不如说是交易。 莫叔情绪激动道:“平川王,王府……就没一个好人!” 她忽而想起方才被打断的事,急切问道:“莫叔,你方才说过你抓了平川王府的人,那人是谁?” 她心中有不安,眼神焦灼。 莫叔低垂着眼眸,嘴里念着:“平川王府的人,该死,要为我女儿,陪葬……” “莫叔!” 见她急迫的眼神,莫叔摇头,闭着眼将实情托出道:“是平川王,郡主……永福。” 闻言,祝余的衣袂摆开,拔腿就要去救人,可这刚上前两步又转过头问道:“莫叔,你将她绑在了哪里?” “在……”莫叔心虚得不敢对视,“绑在,河边的桥墩下。” “小余儿,我去找人。” “好!”其实就连司徒笙也不太明白,永福郡主不过与小余儿只有几面之缘,为何她会如此着急。但小余儿的决定,她向来是无条件支持的。 夏清朗也思量此事:“老谢,我怎么感觉在祝姑娘心中,这个永福郡主,比你还重要。” 谢展淡然回道:“因为那是她唯一的朋友。” “啊?”夏清朗不解,摇头道,“我说老谢,你这是觉少糊涂了,谁不知道祝姑娘的朋友是司徒女侠啊。” 别人自然不清楚,可谢卿明白,当年在宫中姜祈年一人是如何孤立无援,备受冷眼和欺负,永福是她唯一的朋友。 走到河边,由于上游放水,此时河道内的水已经漫上来了,没过了桥面。 第两百一十二章 下水(红颜失足案) 此刻水流湍急,根本无处可寻。 祝余语气焦急看向他问:“莫叔,你说的桥到底在哪儿?” 莫叔也有些迷糊,半张着嘴,手指来回移动,眼下河水都满出来了,就连他也分不清桥在哪儿。 司徒笙道:“此地属安朔郡,我们可以去平川王府找人啊。” 不行,永福已是生死一线,不能再这样等下去。 祝余眼眸一定,全然没有思考周全,她立刻脱下靴子,又将外衣交给阿笙。 司徒笙明白她的意思,抓住她的手臂担忧道:“小余儿,我知你想干嘛,你水性好,但眼下水流湍急,你此时下水会被立刻冲散的,不要命了?” 顾长柏在一旁也劝道:“是啊,你就听阿笙的。就算真要下水,也是我和谢大人下水,你一女子怎么可以……”顾长柏虽如此说,却没有半点要下水的意思。 好在祝余本就没有搭理他,专注将自己的衣袖勒紧,语气坚定道:“不必谦让了,现在每一刻都很关键。” 她抬眸,奇怪的是这个时候谢展并未阻止她,也许他本就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也许他知道劝阻对自己也毫无作用。 射北望赶来,他并未带来救兵,而是带来一根粗绳。 “谢大人,你要的东西。” 谢展接过快步走到她跟前道:“祝姑娘,系上绳子会安全些。” 难道他早就猜到自己会下水? 夏清朗瞪圆了眼,老谢啊老谢,连顾长柏都知道要在此时出头,老谢这也太过耿直了,怪不得那些姑娘都敬而远之。 祝余抬起手自然道:“有劳谢大人帮我系在腰上,记得系得紧一些,我这小命就交在谢大人手上了。” 最顾及男女大防的谢展竟没有拒绝。 第一次环住她的腰,这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拥抱,因为谢展动作轻柔小心,双臂凌空着不敢触碰,可这粗绳上的结却系得死死的。 顾长柏眼有醋意脱下一只靴子道:“小余儿,我陪你一起下水!” 话音刚落,还没等顾长柏脱下另一只靴子。只见湍急的水面出现一个小小的水花,而祝余一眨眼就已消失在湍急的河水之中。 顾长柏一个踉跄向前,大喊道:“小余儿,你,你怎么就不等等我……” 司徒笙没好气地踢开他脚边的靴子,抱着手臂讽道:“等你下水,我看待会永福郡主的尸体都浮上来了。” “你……”顾长柏瞥向此时双手紧握绳子的谢展,搭住他的绳子道,“谢大人,我力气肯定比你大,这样,你松手让我来。” “松开!”谢展眼神如利刃,语气冷如霜冻,“这绳子是祝姑娘的命,不是给你做戏用的东西。” 夏清朗这一听叉着腰帮着道:“对啊,就算是有刀架在老谢的脖子上,他都不会松手,顾大人你别光说啊!” 他脸颊一下红:“我与小余儿自由一同长大,她与我的情谊,你们怎么能懂!” 没想到这回顾长柏偏执地抓住粗绳,这绳子来回晃动,根本拿不稳,那看似柔弱无力的谢展双脚倒像是扎根在地上。 他再次警告的语气道:“顾大人,若你再不松手,你的手可就没了!” 射北望与司徒笙的刀都泛着寒光,顾长柏这才怂了下来,将手松开。他自然看得出,谢展与小余儿的关系不一般,看来当初在清河时,谢展就已经盯上了她。 半盏茶过去,水面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司徒笙有些着急了:“谢大人,小余儿这还没上来不会是出事了吧?” 他的心也慌张起来,但还是说道:“绳子仍旧有力,如若出事,这绳子一定会……” 还没等他说完这句话,谢展手中的绳子一下失去了力量,他往后退了两步,手上是一截断绳。 “小余儿!”司徒笙着急往前冲,可眨眼间一旁闪过一个黑影,还没有看清那人是谁就已经掉进了河流之中。 顾长柏刚穿好靴子,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展就扑通一声也跳进了河里。 夏清朗拉着射北望道:“大师兄,完了完了,你说,老谢他这不熟水性,跳下去不会真完蛋吧?” 射北望面无表情,提起手上的细绳道:“你低估谢展了,他多么一个筹谋周全的人,早在之前就准备好了绳子系在身上,随时准备下水。” 顾长柏此时不出声,他水性不好,当然不是真心想要下去的,没想到这回反倒让谢展出了风头。不过,他与小余儿这么多年的情谊,难道还比不上她与谢展仅仅几月的情谊? 此刻,湍急的水面上忽然冒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莫叔抽动的手抬起,喊道:“人,有人!” 众人回头,只见水面上浮起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子,应当就是永福。 夏清朗跑到河边,用手抓住那女子的手臂,而他力气确实小,还是得司徒笙出手,一同将永福拉了上来。 而永福出水后,谢展与祝余也顺着绳子爬了上来。 “小余儿,你这吓死我了!”司徒笙的眼眶通红,语气略带责备道,“方才那绳子为什么会断开?” 祝余浑身湿透也不敢伸手安慰她,笑道:“我这水性你还不知道,这系着的绳子不够长,离桥墩还很远,我只能松开绳子,才能救人。” 她隐瞒了一点,松开绳子后,她确实低估了水下急流,一瞬间将她冲远。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是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冰冷的胳膊,她才逐渐冷静下来,找到方向。 她的目光看向同样浑身湿漉漉的谢展,走上前盯着他的手蹙眉:“谢大人,你的手?” 谢展低头一看,他这才注意到手心方才被绳子割开的那道深深的伤口,感到一丝痛感。 祝余从一旁干净的衣服里掏出一块帕巾压住他的伤口,边道:“谢大人还是个孩子吗,这伤口一直在流血都没注意到。” 他闻言,没忍住笑出声。 “大人?”祝余盯着他不解,谢展倒是听她话收起笑容。 “不好了。”射北望踏着树枝而来,飞身而下道,“平川王府的人来了。” 第两百一十三章 安朔(红颜失足案) 马蹄声从河岸边传来渐渐消弱,随后一大队身着深青色窄袖袍衫的人马将此地围住。 领头那人下马握着刀柄大步而来,祝余认出此人正是当初在永福郡主的贴身侍卫。 侍卫喝声道:“大胆贼人,胆敢绑架当朝郡主,速速捉拿回府!” 他拔刀指向的是莫叔,看来此人来时就已经猜到莫叔是绑架永福之人。莫叔虽是为当年之案,但今日此举确实伤及无辜之人。 莫叔缩着身子,躲在谢展身后,侍卫的眼中才注意到面前这少年。少年相貌不错,气度非凡且瞧着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他冷声问道:“怎么,你们可是一伙的?” 夏清朗清了清嗓子站出说道:“你睁大眼看清楚些,这位可是刑部的谢展,谢大人。若没他,郡主早就溺死在河中了。” 谢展?听到这名字,侍卫总算想起来,郡主也曾提到过这个谢展,说此人聪慧过人,且深得王上看重。若此人能为平川王府所用,他日定能成大业。 侍卫低眉,立刻转换了语气拱手道:“原来是谢大人,我是郡主身边的侍卫,叫作包胜。几日前,这个贼人闯入郡主府邸,而后郡主失踪,我们一路追寻至此,还请谢大人谅解。” 看来,他们也是循着线索到此处。 “咳咳……”一段咳嗽声打断了僵持的局面,众人回过头,惊喜发现方才还昏迷的永福郡主已清醒过来。 她缓缓睁开眼,是一张熟悉而又模糊的脸,嗓子发痒咳嗽不止。 祝余拍着她的背安抚道:“郡主,吐出来,吐出来就没事了。” 永福通红的双颊,喘着大气,原来方才是这女子救了她。 包胜上前,跪下身眼神紧张道:“郡主,您可有觉得身子不适?” 永福咳出水后,终于算是缓过一口气,她摸着身上的衣物,再看向祝余,这是她干净的衣服,竟然先给自己盖上了。 她迷茫看着四周,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她的记忆中,有人捂住了她的口鼻,而后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就昏睡过去了。再度醒来,就已经被人绑在了桥墩上。 是谁绑了他? 永福是个聪明人,她环顾四周,无意间看到那个心虚且行为怪异的大叔,结合此前的事就猜到一二。 包胜又重复一遍问:“郡主,是不是有人推你下河,您身上可有什么伤?” “郡主咱们先起来。”祝余说着缓缓扶起她,顺势在永福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什么,听不清楚。 永福听完此话后先是诧异,眼珠转动了两圈后说道:“包胜,我没什么大碍。” “那郡主可还记得是如何落水的?”包胜追问不休,目光落在莫叔身上,语气低沉道,“可是此人绑了郡主?” 只要郡主一句话,他便要此人身首异处。 永福犹豫再三,看了眼祝余,随后打量着面前的大叔,思虑后摇头道:“我一个人出来散心,自己在河边走路时不慎落水,此事还要多谢祝姑娘与谢大人相救。” “郡主言重。”谢展愣了愣拱手谢礼,其实不仅是他,眼下就连夏清朗与司徒笙也看不明白。 郡主方才险些因此丧命,那为何永福郡主还会开口帮莫叔说话? 方才,祝余到底同她说了什么,让她能一下改变主意? 包胜虽有怀疑,但郡主都如此说也不敢追问下去,只能松开握住刀柄的手:“郡主无事就好,马车就在路边,郡主可上车换上干净的衣物。” 永福慵懒的眼神落到她身上,拉过她的手说道:“姑娘的衣服是为了救我湿透的,不如就同我一起上车,换身干净的衣物。” 明眼人都听出郡主的言外之意,可祝余并没有拒绝。 而是拱手应道:“那就多谢郡主。” 马车上,二人背身无言,各自先换上了干净的衣物。永福倒也是个爽快之人,将自己最爱的朱色衣裙让给了她。 祝余平日穿得素雅,这一身朱色的衣裙忽而显得整个人的气质不俗。 永福有些看愣了,她的身姿与气宇不像是寻常百姓。 久之她会过神来问道:“祝姑娘,方才你同我说的那事,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她说了什么? 方才为了救下莫叔,情急之下祝余想到一事说道:“郡主,你先不要开口。我知眼下平川王想要拉拢谢展对付东宫,如若您真想促成此事,请先隐瞒方才发生的事,我定会将实情相告。” 夏侯廷乃是征战沙场的老将,因平川王府个个骁勇,而被东宫忌惮,而所谓封地安朔,实则是明升反降。 夏侯一族至此与东宫结下仇怨,前世永福就与她说起过,她父亲想拉拢谢展为谋士。 祝余其实也在谢展那处,旁敲侧击过此事,可当时她全然不知谢展就是萧世兰的人。至于就在宫变前,平川王府也因谋逆之罪被判斩刑。 这一世,谢展与萧世兰还未有联系,若他能成为平川王的谋士或许结局会有改变。宫变,说不准就不会发生。 祝余顿了许久才低语道:“郡主不必惊慌,是谢大人与我说起过此事。”她握紧拳,此刻也只能利用下谢展了。 “谢展?”永福眼眸一低怀疑道,“难道,你与他有情?否则他会将如此机密之事,与你商量?” 永福怎得会想到这处来? 但眼下为让永福郡主信任,祝余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此事还请郡主不要公开,谢大人向来喜欢低调。” 永福笑道:“原来如此,难怪他让我将悬镜司的消息泄露给你,原来是一早对你上了心。” 那封征书?果真,这也是谢展的筹谋。 “不过……”永福笑容渐渐淡去,问道,“你们为何要为那个人隐瞒?那个绑我的人,他是谁?” 祝余不想欺骗如实道:“回郡主,那人是当年红颜案受害者的家属。” “受害人家属?”永福果真不知情,“他为何要绑我?” 祝余抬眸看向她道:“因为他怀疑当年的真凶藏于平川王府之中。” 第两百一十四章 登门(红颜失足案) 永福眸光疑惑问道:“平川王府的人绝不会做残害百姓之事,当年之事你可有什么证据?” 祝余娓娓道来,将当年陪师父一同验尸,以及死者衣服上的那枚玉扳指印,顾长柏被平川王赏识之事,全数告诉了永福。 永福听完后,长久没有出声,她向来是一个理智的人。 她眸光坚定道:“若真如你所说,那当年之事确实有蹊跷。但这莫寒燕的父亲今日做出如此荒唐之事,想必不是一人所为,看来是有人要用当年之事对付平川王府。” 好在,永福听明白了她言外之意。莫叔如此一个人要做到绑架他们三人实属不易,而那河道水位上升,应也是在此人计谋之中。 目的就是为了让平川王府陷入这杀人舆论之中,那是谁要对付平川王府? 祝余拱手道:“郡主,若真要还平川王府的清白,能否让我们进王府调查当年之事。” “事情已过去四年,你可有把握?”永福担忧道。 祝余摇头,倒是实诚:“民女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此人若真的想要害平川王府,此后定会有动作。或许,此人是知晓当年真凶的人,若找到他,也可为平川王府正名。” 永福斟酌她的话,嘴角淡然一笑道:“我自然可以让你进王府查案,不过,你的目的应当不是为平川王府?” 祝余抬眸,此事也没有隐瞒下去的必要,直言道:“实不相瞒,参与当年案件侦破的仵作正是民女的师父。当年因丢失证据,此案成为悬案,而民女的师父也因此郁郁而终。所以,民女是想要为师父了结遗愿。” 永福审视着面前的女子,她看似真诚,心里却好像藏着不少事。可不知为何,当初在清河第一次见她,便有种熟悉的感觉。 顿了顿,永福叹出一口气,还是选择相信:“好,既然如此,那就请姑娘查明真相。” 语罢,永福利落掀开车帘,牵着她的手一同下马车。 谢展回过头,恰好那一抹红色映入他的眼底,眸光随之一颤。祝余虽无朱钗满鬓,但这身红衣,让他口中还是忍不住呢喃了一句:公主。 “公主?”夏清朗听见了,瞧他一副看傻的模样打趣道,“我看还是祝姑娘有办法,给老谢你灌了迷魂汤,连郡主公主都分不清了。” 谢展侧眸回过神,上前双手作揖道:“多谢郡主送来的衣物。”他换去了身上湿漉的衣服,一身白衣飘然,倒是颇显他的气质。 永福看着二人欣然一笑,随后说道:“谢大人不必客气,今日若非你二人舍身救我,想必我早就丧命于河中。不如就同我们一起回平川王府休息几日?” “我们?”谢展听明白她所说的是祝姑娘,只是祝姑娘为何要去平川王府,难道是为了红颜案? 若凶手真的藏匿于此,那这平川王府定是龙潭虎穴,危险万分。 夏清朗闻言劝道:“老谢,你说咱们已经在河东耽搁了太多时间,北域那事王上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算着时间,那薛飞流早就到了,可别让他得逞。” 清朗倒是难得想得如此周全。 谢展眼珠一转,倒是不着急此事道:“我已派了师兄先去皇城,想必王上听了不会怪罪我们。” “可是……”夏清朗压低了声音又道,“我可是听闻这平川王本就有意与你结交,你不是最不喜欢官场这套,还是不要去了。” 谢展转过头,审视着他的神情,疑惑道:“阿朗,你平日不是最喜游山玩水了,此前让你回悬镜司你还不愿意,怎得这次不愿意去了?” “我不是不愿意。”夏清朗淡然一笑解释道,“我这不是为老谢你考虑嘛。” 夏清朗倒是有些奇怪,此刻谢展也没有想多,只是想着先应下此事,去了王府再从长计议。 他上前拱手道:“那谢展就多谢郡主好意。”他的余光注意着祝余,祝姑娘她到底想如何查清当年的悬案。 时隔四年,当初的死者早已入土,而所有的卷宗也没有半点线索。 “祝姑娘。”他快走了两步叫住祝余。 祝余本是要上车,扶着车框停下了脚步:“谢大人,可有事?” “去平川王府一事,姑娘可有什么想说的?” 祝余转过身笑道:“大人这是怀疑我别有用心?” “不是。”谢展正声道,“我是想说,姑娘心中藏着的事可与我商量,不必一人承担。” 祝余心口一顿,与他对视一刻后挪开,自笑道:“大人对我当真关怀,不过,我没什么事。” 她,还是对自己有所防备。 车马行了半个时辰,就进了安朔郡,郡县之中倒是安居乐业祥和之景。 平川王府就位于安朔郡的西南面,往西半炷香就能到当地郡衙,尤为方便。而此地地势高,因而可出门见市,入门登堂。 至于王府大门,遥遥可见一排绿色的琉璃瓦,突显身份,就是搭配那红色绸带略显俗气了些。门前卧着一对石狮威武霸气,本是颇有武将之风,可偏偏胸口系了个大红花,让人说不上哪里奇怪。 马车还未到正门忽而停下,祝余掀开一道缝,瞧见行在前头的包胜忽而下马,朝着远处扶墙酒醉的少年行礼。 那少年与这王府的大门倒是很搭,一身翠色衣衫,上头还有红粉色的花鸟,令人忍不住多瞧一眼这花蝴蝶。 “郡主,外头那人也是平川王府的吗?” 永福凑过头,瞧见这样子,叹气解释道:“让姑娘看笑话了,这位就是我的二兄夏侯清轩,他平日喜饮酒,常日酒醉于花柳巷美人怀中,没个正经。” 此前也听永福提起过这位平川王世子,每每说到他,永福便扶着脑袋头疼,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若非他是嫡子,想必平川王也不会将世子之位传给他。 祝余正想着此事,没想到目光无神时,恰好与那扶着墙的少年对上了眼。 那世子站直了身子,丢掉手中的酒壶,一步步朝着她们的马车走来。 第两百一十五章 王爷(红颜失足案) 夏侯清轩摇摇晃晃朝着此处走来,他在外头带着醉意喊道:“美人,我都瞧见你了,快下来给本世子瞧瞧!” 永福一把掀开车帘,没好气道:“二哥,你这是又在何处宿了一夜,竟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认错?” 夏侯清轩皱着眉揉了揉眼,看清是永福后说道:“原来是清月你啊,方才我迷糊间像瞧见一位红衣美人坐在妹妹的马车之上,不知……” 谢展的马车就跟在后头,此时也一同赶到王府门前。 夏侯清轩酒醒了一半,吸了吸鼻子道:“清月,今日你带了客人回王府?” 永福没法子只能将祝余带下来,夏侯清轩见着这芙蓉花般的女子神智立刻清醒,原来方才那惊鸿一瞥并非是幻象。 他张大嘴痴痴道:“清月,这位是……” 永福打断了他想伸出的手,解释道:“这位可是谢大人未来的夫人,二哥你就不用惦记了。” “谢大人?”夏侯清轩蹙眉。 祝余闻言险些被自己呛到,这话可万万不能让谢展听见。若他知道自己如此设计他,定会生气。 祝余附耳小声道:“郡主,你此前不是答应过我此事不声张的吗?” “是。”永福释然笑道,“只是姑娘有所不知,我这二哥就是这个德性,还有,谢大人若是良人,姑娘也该把握住。” 思绪倒是回到此前,永福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阿祈,那谢卿可是出了名的温厚谦和,如此翩翩君子做了你的面首,你可万万不要错过。可是上一世的强求,并未有好结局。 谢展一人上前本想行礼,可没想世子见他只是不屑一瞥,随后带着酒气与不满大步走进门了。 “世子殿下这是?” 永福摆手毫不在意道:“谢大人见笑了,我这二哥平日爱喝酒,酒醒后常发脾气,随他去就行。” 夏侯清轩这运气着实不好,先是见到永福,刚一进门又迎面遇上了平川王。都是那美人,让他忘了走侧门。 “等等!”平川王叫住转身正准备逃走的清轩。 此前清月派人来报,说是谢展会亲自登门,平川王今日可是推了所有事亲自相迎,没想到遇到这一个逆子。 他胡须一沉问道:“昨日你滚哪里去了?” 清轩见这架势跪得利落,立即认错道:“父亲,我昨日就与几个书友畅谈,一时兴起忘了时辰归家。” “狗屁!”夏侯廷对自己的儿子倒是下得去狠手,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道,“我看你是宿在美人怀里忘了时间!我怎得会有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清轩埋着头求饶道:“父亲,我,我真知道错了。下次,我一定早回来些。” “还有下次?”夏侯廷看向外头候着的客人,也没空和清轩争辩下去,只能摇头道,“今日我还有大事要办,你赶紧回去,别给我惹事!” 说完,夏侯清轩一溜烟就没了影。 而迈出这王府大门的一步后,夏侯廷立刻变了脸,眉间川字舒展开,嘴角上扬,慈眉善目看着他们。 “清月,这贵客临门怎么让他们在此处站着。” 永福说道:“父亲,这位就是刑部的谢展,谢大人。” 谢展上前拱手作揖道:“下官谢展,拜见平川王,今日叨扰王爷了。” 夏侯廷此前见过谢展几面,却没能深交,此番倒是个好机会。 他勾过谢展的肩道:“贤侄这就客气了,我这安朔比不上皇城,但贤侄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说,我定会满足。” 夏侯廷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祝余与阿笙并肩道:“我的好阿笙,可是在责怪我?” “怪你什么?”司徒笙倒是了解她,语气毫不在意,“你接近永福郡主,定是想要查清当年祝伯伯那件案子对嘛?” 祝余会心一笑,拉着她的手:“果真,知我者,阿笙也。” “知道就好。”司徒笙纵然心中却有醋意,但也很快被哄好了说道,“对了,方才路上夏清朗去解手就不见了。” “夏兄?”祝余回头看,确实不见他的踪影,难怪他们的马车晚到了一会儿。 只是夏兄会去何处?谢大人并未担心,想必他只是看到什么好玩的停留了。 沿着石桥曲径走进王府幽静之处,四周垒石为山,青竹本是淡雅之意,却在此间种了茶花。 谢展见了笑道:“王爷这品味当真是与众不同。” “还是贤侄懂我!”夏侯廷说起此事炯炯有神,“王府这陈设布置都是我亲手操持的,那些人都说我这院子俗气,只有贤侄能懂我的别有用心。” 谢展礼貌微笑点头。 夏侯廷开始聊起:“要说贤侄这年纪就已是刑部重要官员,得王上赏识,可谓是年少有为。” 谢展倒是很注意分寸道:“王爷言重了,我与王爷都是一心为南靖,尽自己所能罢了。” “好!好一个一心为南靖!”夏侯廷这一掌拍在他的背上差点把谢大人拍出去。 “父亲,你轻点。”永福无奈叹道。 他倒是豪迈道:“眼下朝中趋炎附势之人太多了,能有像贤侄这般独善其身,不涉朝政的太少。要知道眼下朝中萧后的势力那是……” “王爷!”谢展刻意打断,平川王没想到是个直爽言行的,难怪此前会得罪萧世兰。 永福也帮着说道:“父亲你这是太过激动了,这话可不能乱说。” 夏侯廷意识到笑道:“对对,是我唐突了,贤侄能来我安朔,便好好尝尝咱们安朔的美食,若是贤侄愿意,也可将此后的婚宴安排在此地。” “婚宴?”谢展疑惑不已。 祝余盯着永福,永福则忙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父亲不要说下去。 谁知夏侯廷沉浸其中说道:“说来也是可惜,本来永福与贤侄年龄相仿,咱们两家倒是可以……” “不成。”谢展回答地干脆,拱手道,“还请王爷见谅,下官不能与郡主成婚。” “贤侄放心,我都清楚……”夏侯廷盯着他身后那红衣女子,若有深意地一笑道,“贤侄早就有心上人了对吧?” 谢展转过头,瞧见祝余低着头刻意回避的样子,猜到了个大概。 第两百一十六章 婚房(红颜失足案) 这厢房门一推开,大红精锻制成的帐幔,并蒂莲的窗花贴在窗心,铺面而来的喜气着实另人猝不及防。 再走进屋内,桌案上放着一对龙凤红烛,还摆着一对合卺酒杯。 这那是什么厢房,这分明是间婚房。 “祝姑娘,不打算同我解释一二?”谢展指向床上叠好的婚被侧过头问,“走往里走,可都要入洞房了?” “不,不是大人……”祝余不知从何处开始解释,她怎么也想不到平川王这么快知晓此事,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竟还安排了这一出。 更解释不清的是,祝余今日还偏偏穿着一身朱红衣裙,这一切看上去像是算计谢展的局。 祝余抬眸,长叹一声坦白道:“我承认,我是利用了大人,但今日之事绝非是我安排的。” 谢展闻言倒是没有生气,顺势坐到婚床上,双手撑在两侧看向她:“说说,是如何利用?” 她道:“此前在河边,我怕郡主就地处决了莫叔,情急之下就撒了一个谎。我同郡主说,我已知晓平川王想拉拢大人,暗示她不要动莫叔,而后,我还说……” 说到此处,祝余停顿下来,难以启齿此事。 谢展倒是满怀期待道:“姑娘直说便是,无论什么话,我都不会吃人。” 祝余闭上眼,狠下心来一口气道:“我就和郡主说,谢大人你与我有私情,且对我情根深种。” 气氛凝滞了几秒,她不敢抬头,而少年的眼一动不动盯着她,心跳像是停顿了许久,随后他眨了眨眼回过神。 二人都侧过头,不敢对视。 少年并未否认,只是恍然大悟道:“难怪,方才平川王会说起婚宴一事,又将这厢房布置成了婚房,他倒是十分用心。” “此事如此荒唐,大人就不生气?”祝余转过头,谢展的反应也太过镇定了。 那日因玉佩之事,岁安宫流言四起,谢卿可是好几日没有搭理过她。今日分明也是被她污了清名,怎得就毫不在意? 谢展浅笑,反倒为她说道:“我想祝姑娘也是情急之策,想借着这缘由进入平川王府。姑娘此举是想要查清四年前的红颜案,为祝盛前辈正名,对吗?” 她一直觉得很奇怪,谢展就算是查过自己,但也不会对自己所经历的事了如指掌到这份上,就像是自小看着她长大一般。 难道,寂照大师传给他的这窥天命真能看透一个人的过去与将来? 若是真的,是否也能看到她这一世的结局呢? 祝余不敢深想下去,低眉解释道:“大人果真聪慧,我如此做,一来是为了说服郡主放了莫叔,找到他幕后撺掇之人。二来,也是希望大人能重新调查当年的红颜案,毕竟有大人在,我会更有信心。” 听闻此话,谢展微微握紧喜被,今日这心止不住狂跳,语气却仍旧镇静:“话虽如此,但姑娘这次的理由未免用得太过……” 祝余走进一步凑近逗他:“谢大人,难不成是怕自己清誉受损?” 谢展顿了顿,松开床上的喜被看向她,反将一军问道:“那姑娘呢,就不怕我假戏真做?” “嗯?”祝余杏眼眨着,瞧着谢展坐在婚床之上的模样,脸色绯红起来,嘀咕道,“没想到,谢大人也会说如此不正经的话。” 好在此时,门外的争吵声打断了这令人脸红的氛围。 他们闻声推门而出,原来是莫叔与夏侯清轩两人在院子里争执起来,两人面红耳赤,就要打起来了。 莫叔拽着夏侯清轩的手臂不松开,满脸通红,激动说道:“他,是他,是他……” 他?难道莫叔认出了凶手?二人相视一眼,随后努力将他们俩分开。 夏侯清轩宿醉,刚回房梳洗好,换上一身干净的花衣服,语气不耐烦道:“你这疯子,无缘无故抓我干嘛?把我这刚换上去的衣服都给弄皱了!” 莫叔急得流泪,他本就说话不清楚,只能跪在谢展身前求道:“大人,抓他,抓住他!” 祝余拉起他,安抚他的情绪:“莫叔你冷静一下,慢慢说,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莫叔一字一句艰难说道:“我,我见过他,他此前,来找过,寒燕。” 平川王世子认识莫寒燕?可世子在安朔郡,那莫寒燕可是清河人士,他们二人怎么会有交集。 “胡说!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谢大人你们也真的信他的鬼话。”夏侯清轩漫不经心摇头叹道,“也不知清月为什么要带一个疯子回来,真是扫兴致!” 谢展拦住了他的去路,沉声问:“世子殿下,您可曾听说过四年前的红颜案?” “红颜案?”夏侯清轩细细一想颔首道,“确实有听人说起过,听闻那些姑娘死状惨烈,怎么了?” 谢展又追问道:“那世子殿下可认识一个叫做莫寒燕的姑娘?” 夏侯清轩本是轻松的神色忽而一变,久之淡然的语气道:“我确实认识一个叫莫寒燕的女子,四年前我救过她,她答谢我,仅此而已。怎么,莫寒燕发生了什么吗?” 祝余回道:“四年前,莫寒燕是红颜案的最后一名死者。” “那,确实太过遗憾了。”清轩的眼眸一震,像是此前不知道此事,又像是一早就预料到此事,并没有多说什么,背过手准备离去。 莫叔不信,手脚激动挥舞着上前:“不能,不能走……是你,你杀了寒燕!” 夏侯清轩转过头,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大叔,你有证据吗?若没有证据,我可是要去今日新开的喜凤楼了。” 如此荒唐一个人,竟然是平川王的世子。证据,难道他是在暗指当年消失的玉扳指印? 按照莫叔所言,当年这玉扳指是平川王府的东西,凶手藏匿其中。而夏侯清轩恰好与莫寒燕相识,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夏侯清轩一定有事隐瞒。 “祝姑娘此刻应当与我想的一样。”谢展走到她身侧。 祝余侧眸,随后点头道:“没错,那就让我们去喜凤楼会会这一个浪荡世子。” 第两百一十七章 花楼(红颜失足案) 夏侯清轩这人酒肉朋友不少,但个个都没能与他交心。他是安朔郡各大花楼的常客,按照那些姑娘们所言,世子殿下风趣幽默,又极其懂得女人心,是个有趣之人。 安朔郡的百姓则将这知风流世子流连花柳之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此处就是喜凤楼,瞧着还挺热闹的。”门口络绎不绝的人,还有这做得精致的花门,祝余刚想上前就便被身后之人拉了回来。 少年正经问道:“祝姑娘可知这喜凤楼是什么地方?” “花楼而已。”祝余毫不在意,反倒盯着少年问道,“谢大人该不会从未去过花楼吧?” “我……”谢展负手转过身道,“这风月场所,阿朗爱去,我本就不常去。” “可男人不都喜欢这种地方?” 谢展转过身认真道:“姑娘倒是很懂男人。” “我……”祝余语塞,随后张开五指伸到他面前道,“我不懂男人,但我常常扮成男人的模样。世子认识我们,不如咱们今日就换个身份进去?” “换身份?” 祝余不怀好意一笑,随后对着他颔首。 这喜凤楼本是叫做春喜楼,前不久花魁春喜忽而消失,有人说她与情郎私奔,没了春喜这还怎么叫春喜楼,就只能换个名重开了。 新装修过确实大有不同,大厅之中升起一舞台,女子舞步摇曳,令人挪不开眼。一层回廊低栏可赏花观戏,二层设有雅间可单独听曲,确实是个不错的风月之地。 “祝姑娘这出神入化的手法,当真看不出破绽来。”一个高个满脸麻子的书生说道。 他身侧的那个大腹便便的书生小声道:“出门在外大人还是注意点身份。” “那如何称呼?” 祝余想了想道:“我们此前在北域结拜过,你叫我大哥就好。” “大哥?”谢展诧异。 大腹便便的书生则背着手得意向前走去:“走了二弟,别傻站着了。” 这夏侯清轩倒是好找,被女人围住的那个少年就是了。 紫衣姑娘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如棉般的嗓子说道:“世子,今日喜凤楼开张,您可是特意来找春桃的。” 身后那五官浓艳的红衣女子冲进他怀中道:“春桃姐姐这就误会了,世子今日是特意来看我的。” 夏侯清轩勾过二人的肩,安抚道:“当然是来看春桃春香的,只不过我答应了父亲要早些回家,否则会被打断腿的。今日啊,咱们就喝茶聊天可好?” 两位美人从怀中转出,觉得无趣便离开了。 “诶,怎得还不让人聊风雅之事了。” “世子想要聊风雅之事?”身后那人是他的死对头张平,张家是书香世家,他就喜欢卖弄自己的学问。 夏侯清轩坐下身,喝着茶没想搭理他。 可没想到这张平却句句针对:“听闻世子的二伯是那画圣夏侯石,想必世子也耳濡目染不少。近日我偶然得到这半幅《八十七神仙卷》,想请世子与诸位兄台来一同观赏。” 四周围过来不少人,都对这《八十七神仙卷》啧啧称赞。 可夏侯清轩哪知道什么八十七神仙,他只知道十八罗汉。 “世子,不点评一二?” “其实我与二伯不熟,这品画只是,确实……” 张平闻言笑道:“该不会世子殿下只懂风月,画美人,却不通字画,那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还不如他那大哥,真不知他是如何坐上世子之位的。”一旁人嘀咕着。 听到“大哥”两字,夏侯清轩瞬间被激怒了,他道,“谁说我不懂画得,我看你这画得……” 他想了想,确实找不到什么雅词,只能说出五个字:“画得着实好。” 周遭的人闻言掩嘴哄笑,就算是十岁小儿也不会用这五个字来品画。 张平得意昂着脑袋:“看来世子当真不懂字画,也难怪,平川王可是征战沙城的武将,平日也没看字画的喜好。” 正当夏侯清轩窘迫之时,身后忽而有一个声音响起。 “我想,世子很懂画,而且一眼就看出了此画的问题。” 众人回过头,见到一个大腹便便的书生走了上来。 张平打量着他,冷笑道:“世子方才说这画画得着实好,也算是懂画?兄台,你想攀附世子,但所言未免太过可笑了。” 众人仍旧哄笑不止,夏侯清轩此时的面子更挂不住。 少年脚步稳健,并没有因这些哄笑而胆怯,而是说道:“方才,世子殿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说阁下画得很好,虽说无法与吴道子的真迹相较,但阁下这线条构图确实不俗。因此这五个字没有问题:画得着实好。” 张平的脸瞬间沉下去。 而四周的看客也猜忌起来:“张平,你这到底是不是真迹啊?” 张平收起画卷说道:“不错,这是我临摹的,世子殿下还真是好运气。” 等他走后,谢展疑惑问道:“大哥,你还懂画?” 她倒是毫无避讳,附耳小声道:“画我是看不明白,但这吴道子的真迹……” 她顿了顿,这吴道子这一幅《八十七神仙卷》就放在父王的书房之中,当初她可是见过好几次。 此举倒是赢得了夏侯清轩的信任,他欣喜将二人带上雅间。 他瞧着这一高一矮的两兄弟笑道:“本世子确实不懂画,那张平就是刻意与我作对的。若非兄台出手,今日定是要被那些人耻笑了。不知二位兄台如何称呼?” “回世子,小人……”祝余想起此前用过的名字道,“小人叫柳大壮。” 谢展闻言噗嗤一笑,随后也拱手介绍自己:“在下,柳猫儿。” 谢猫变柳猫,倒是有趣。 “大壮,猫儿?”清轩看着这两人,分明是读书人怎得取了个比他还不风雅的名字。 大壮不壮,这猫儿倒是挺大一个,这一家人的名字取得还挺有意思。 门推开,走进来四五个穿着西域舞服的女子,个个身材妖娆,眉目如盼。 而谢展却在那缝隙之中,瞥见门前路过那人,是阿朗。 阿朗消失了一日,怎得会出现忽而在此处? 第二百一十八章 扳指(红颜失足案) 阿朗无缘故地离开,此刻谢展自然想要找他问清楚,只是眼下正是调查夏侯清轩的好机会,不得已陷入两难。 祝余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起身解围道:“二弟,我瞧方才路过那人像是你此前的同窗好友。你们二人算起来应有五六年未见面了,不如去打个照面,想必世子殿下是不会怪罪的。” 世子闻言摆手说道:“猫兄你只管去,这好友重逢不易,待会儿我让小儿给你们送壶好酒,安心叙旧。” 谢展看向祝余犹豫,只留祝姑娘一人应对夏侯清轩……不,祝姑娘的智谋不逊于自己,此刻分头行头的确更好。 他顿了顿,拱手相信道:“多谢世子殿下成全,大哥,我去去就回。” 祝余颔首,待他走后,她起身又为世子斟上一杯酒,换去了夏侯清轩手中的茶盏。毕竟,酒后吐真言。 她劝道:“世子,光喝茶可没有意思,今日喜凤楼开张,可不得小酌一杯。” 夏侯清轩将平川王的嘱咐又抛之脑后,颔首指着他笑道:“你那二弟一本正经的,还是你这个做大哥的上道,不过……我此前没有在安朔见过你,你们是从何处来的?” 祝余放下酒杯一笑道:“小人,是清河人士。” 听闻清河二字,夏侯清轩脸上的笑意立刻凝滞,不知为何,这些天总有人提起四年前的事,那件事本就让他心绪不宁。 他嘴角抽动着挤出笑,故作镇定道:“清河……那的确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哦?”祝余顺势装作有兴趣问道,“世子殿下此前可有去过清河?” 她漫不经心的一句试探,夏侯清轩握紧酒杯,随后松开彻底放下。 他后倾抱着双臂警惕道:“没有,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起过,并未去过。” 他撒了谎,可他为何要撒谎?除非,当年之事,他不愿再提起,是在害怕别人知晓其中的隐情。 “大壮兄,咱们还是喝茶吧,我爹说了喝酒会误事,这些日子府上来人还是消停些。”夏侯清轩此时倒是聪明,他收起袖子,拿起茶杯递了过来。 而正是此刻,一个白影从眼前闪过,夏侯清轩拇指上竟然正好戴着一枚玉扳指! 祝余眸光一闪,该不会就是这枚玉扳指吧? 她难以置信问道:“世子殿下这玉扳指倒是别致,这上头的花案虽看不清但颇显贵气。” “你喜欢啊?”夏侯清轩二话没说直接取下来递给她,“这玉扳指是我十三岁那年,父亲送我的。” 祝余接过,仔细查看这枚扳指,无论是大小还是上头若有若无的平字,都和当年在莫寒燕衣物上发现的那枚痕迹类似。 可他若真是凶手,又怎么会把当年的罪证放在身边,还毫不避讳地给她看呢? 想到此处,一旁的厢房内传来谈话声,听声音是方才那个叫张平的书生。 隔墙有耳,他却毫不避讳大放厥词:“你们说,平川王骁勇善战,夏侯氏祖辈个个立下累累战功,怎得眼下会让这样一个风流痞子来承袭王位?” 祝余将那扳指归还,夏侯清轩那张脸瞬间阴沉下来,眼中充满杀意的模样更像是另一个人。 而一旁的厢房欢闹声音不断,不知何人说起:“就他这模样,我看还不如那足不出户的大公子更为适合。毕竟那大公子可是熟读兵法,就是身子弱了些,又是庶出……” 祝余小声道:“殿下,是否要我去提醒一二?” 夏侯清轩抬起手,沉声正经道:“他们说的也不错,若非兄长体弱多病,这平川王世子之位还真不会落入我手。”他的神色可没有半点欣赏之意,手指嵌入手心之中,呼吸声加重。 而正当这怒气上头,店小二急急忙忙推门而进,焦急道:“世子殿下不好了!” 他心中的怒火终于难以忍住,丢出茶盏大吼道:“说谁不好,给我滚出去!” 那小二端着的酒壶摇摇晃晃,吓得急忙跪下身说道:“世子饶命啊,小的也是受人所托,说眼下喜凤楼的后巷发现了一具女尸,还请世子与公子前去。” 尸体?祝余立刻提起神,眼珠一转问:“可是一个高个子满脸麻子的人同你说的?” 店小二颔首道:“正是正是。” 祝余看向他,可夏侯清轩根本没有在意那女尸的事,他在意的还是隔壁的那群人。 祝余拱手道:“世子,想必是我二弟发现的尸体,此地官员赶到还要时间,需主持大局之人,不如世子同我先去看一看。” 夏侯清轩站起身,大壮兄说的在理,他如今是平川王世子,这正是立威的好机会。 等二人赶到时,衙门的人已经赶来,他们正在与谁人争执。 “我没有杀人!松手……”昏暗的巷子里,只见一个少年被围住,双手无奈被压制住。 而少年走到月光之下,方才看清楚这张脸——是夏清朗。 “夏兄?”祝余以后,而那个高高满脸麻子的书生被官府的人拦在巷口。 她靠近身侧小声问:“出什么事了,夏兄怎么会杀人?” 谢展目不转睛,嘴上依旧轻声答道:“方才我跟着阿朗来到后巷,就见他拿着凶器,还有一个女子倒在血泊之中。” 怎么会如此巧合? 夏侯清轩到了此地,也拿出一副世子的气势,拨开众人走上前道:“都不要围在这儿,究竟出什么事了,郡守在何处?” “在这!”人群中一官员扶着帽子挤了进来,他就是安朔郡的郡守名为唐方平。 唐方平在朝中沉浮三十载还是个郡守,只因他平日不求上进,觉得能做到这郡守已经十分满足,日日就求无事发生,万事可平,早日告老还乡。 没想到这次出了件命案,他头疼着上前躬身道:“回世子,是有人见着后巷有人杀人,报了案。” “哦?”夏侯清轩不喜见血腥就瞥了一眼问,“死者是谁?” 唐郡守说道:“据这喜凤楼的姑娘们说,此人就是此前与情郎私奔的春喜姑娘。” 春喜?她怎么会死在这儿? 第两百一十九章 失足(红颜失足案) 令人唏嘘的是这春喜偏偏死在这春喜楼改名为喜凤楼的第一天。 春桃心中怨恨,却还在擦拭眼角挤不出的泪珠道:“大人,这春喜此前就与情郎私奔了,我看定是二人起了争执,这才动了杀心!” 夏清朗辩解道:“大人,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春喜,更别说杀她。” 春桃打断,语气尤为确信道:“可方才你自己承认你就是情郎,如今矢口否认,分明是想要逃脱罪责。” 夏清朗无奈解释:“姑娘,你方才问我是谁,我说我叫夏清朗,我的名字是取自风朗日清之意。更何况,哪有人会介绍自己是谁的情郎的。” 夏清朗说得在理,春桃也有些被说动。只是这二人的争吵声,让本是烦躁的唐郡守更是头疼。 他高声直言:“好了!如今这凶器都在你手中,你还在狡辩什么?来人!” “大人,那是因为…”夏清朗欲言又止,一下红了脸,此刻他多希望老谢和祝姑娘能出现为他解困。 看来他本想要隐瞒的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倒不如此前一早坦白。 一旁的春香满目疑惑上前道:“春桃姐,此前我也见过那男子的背影,我记得春喜的情郎是个四肢发达的健壮男子,可这位公子看上去…” 春桃若有所思上下打量,眼中闪过一丝嫌弃道:“如此说来,倒也没错,这男人看上去确实不行。” “不,我怎么…”夏清朗咽下一口气,拱手道,“大人您瞧,二位姑娘也说了,那春喜的情郎根本不是我,还请大人明察。” 唐郡守扶着脑袋,偏头痛又犯了,本以为这案子很快就能了结,却不想还要折腾。他不想为此案劳心费神,家中还有棋局未破。 他走到世子跟前恭敬问道:“世子,此人虽不认识死者,但确实有嫌疑,您看,该如何处置?” 唐方平不想得罪人,所以干脆将这烫手山芋丢回去,一来全了世子面子,二来也能让自己轻松些。 不过,夏侯清轩他喝酒作乐有一套,哪里会办案,不拒绝只是想争口气罢了。 直到身后出现一少年,他泰然上前拱手道:“世子殿下,小人曾在家乡做过仵作,或许可助世子找到真凶。” 夏侯清轩瞥见人群中张平一行人得意看戏的模样,立刻答应道:“好,你若干得漂亮,本世子定重重有赏!” “是。”祝余上前,故意抬高嗓门道,“诸位,小人乃是世子门客,柳大壮,曾做过衙门的仵作,愿为唐大人解惑。” 张平不屑道:“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也敢跑出来丢人现眼。” “是啊,不过也是想攀附世子的人,咱们就看他出丑。”底下细语皆不看好他。 谢展清楚,祝姑娘这话可不是说给这些闲杂人等听得,她希望真正懂得的那人——是夏清朗。 清朗抬眸,打量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少年。柳大壮?他一下明白了,原来此人是祝姑娘用无相之术假扮的,终于松了一口气。 唐方平背对着尸体不敢看,提醒道:“小兄弟,这尸体有些惨不忍睹……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 “多谢郡守大人提醒。”祝余拱手谢过,步伐果决擦身而过。 尸体用草席盖住,但仍然可见从草席下渗出的血水来,看来尸体创口不小,只是这巷子也太暗了没有一点光。 想到此处,身后一道昏黄的光照亮四周,她蓦然回首。 一个高个麻子脸的少年正提着灯站到她身侧,他道:“我来为大哥掌灯。” 祝余颔首谢过,随后蹲下身掀开那草席,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随后那画面让此前验过不少尸体的祝余都微微皱起了眉头。正如唐方平所言,这具尸体惨不忍睹,面目全非。 她久之内心方可平静,开口说道:“死者春喜,是喜凤楼此前的花魁,身长六尺。死者后脑有骨裂凹陷应是致命伤,而面部近乎全毁,面骨碎裂且骨口外翻,且这些伤口处可见明显四个深印……” 她顿了顿,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转头道:“这刚好是手指骨节的宽度,死者面部的伤是被重拳砸伤。” “春喜这张脸可最是白净标致,想不到……”春桃捂着嘴叹道。 砸烂?众人自然不解,这江湖中究竟什么人的拳头能做到将脸砸烂成这副样子。 “此外,死者双脚踝关节处断裂,双足失踪,骨面留有锯齿状痕迹……”祝余掏出一磁石来,竟在断口处吸上不少黑色粉末,且有一些红色的物质附着在伤口上。 这些是什么? 她本想继续查验,可忽而看到什么,握紧木镊,不安感袭来。 谢展低声问道:“凶手手段如此残忍,分明是在虐尸泄愤,看来我们需要调查死者生前曾与何人结过仇?” “等等!”祝余心跳如鼓,久久不能平息,看向他轻声道,“春喜姑娘的死状与四年前莫寒燕的死状一模一样,还有,春喜的衣服上也有一个扳指印……” 她余光落在夏侯清轩身上,那扳指印难道是? 谢展心中也跟着悬起,今日他们刚要调查世子与当年红颜案的事,这惨剧就再度发生了,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唐方平等急了,忍不住捂着眼睛凑近道:“小兄弟查验的如何,可有什么线索?” 如若真是当年的凶手,那这一起案子可能还只是开端。 祝余肃然拱手上前说道:“回大人,夏清朗的确不是凶手。” 唐方平指着他道:“这凶器都在他手中,怎么就不是他……” “那不是凶器。”祝余解释道,“验尸所得,凶手应是用重拳砸烂死者面部,再用铁锯锯断的双足。此人定是个内力高手,且若夏清朗被当场捉获,他的手背上一定还残留死者的血污。” 夏清朗点头,配合着举高自己的手道:“大人您瞧!” 唐方平可不想听这些话,无奈问:“那你说他不是凶手,这凶手又是谁呢?” “不知大人是否听说过四年前清河发生过的红颜案……”祝余虽对着唐方平说,但眸光仍旧落在夏侯清轩身上,“我想,当初逃脱的凶手很可能又出来作案了。” 闻言,夏侯清轩面色铁青,手指微微攥成拳。 第二百二十章 画圣(红颜失足案) 正当此时,一辆挂着铜铃的马车忽而停在巷口人群最拥挤之处。这并不像是官府的马车。 马车上走下来一男人,约莫四十多,一身藏青色布袍显得清瘦,双鬓染霜,头上的榆木簪倒颇有仙风道骨。 众人自觉让出了一条道,走近才看到此人眉目澄清,目光炯炯,一手背在身后,瞧着就是个有气节的文人。 只是,他是谁? 张平双目一怔,随后激动道:“我知道他,他就是画圣夏侯石!” 张平虽讨厌夏侯清轩,可对于他那二伯夏侯石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他平日最喜作画,素爱临摹名家之作,尤其是夏侯石的《夜雨青山》,他家中曾有十五幅仿作。 “我早就听闻画圣如仙人超俗,他平日都是在各地采风问俗,想不到今日能有机会见面。”张平说起他来,是满目崇拜,语气也立刻变得柔和不少。 夏侯石,这个名字倒是耳熟…… 对了,当初去北域的画舫上曾有一扇名为“鲤鱼跃龙门”正是他所作。诗人墨客死后成名占多数,想不到这南靖画圣夏侯石竟然还如此年轻。 夏侯清轩对着二伯也陌生,久之拱手上前,带着笑意行礼道:“二伯,父亲说您在西北,怎得忽而跑到这里来了?” “清轩,这些年你爹没少被你气着。不用说,定是你又惹事了?” 清轩摆手道:“不是我二伯,这回是发生了命案,我是来协助唐大人办案的。” 唐方平点头:“正是正是。” “多年不见,你倒是改性了。”夏侯石语罢,目光并没落在夏侯清轩身上,而是落在他身后那个少年。 阿朗侧过头,手掌掰着胳膊装作若无其事,他这是故意避开夏侯石。 “方才是何人说起的红颜案?”夏侯石说话中气十足,目光扫视着巷子里的几人。 祝余眸光一定道:“先生,方才是小人验尸后的推测。” 夏侯石走进巷子,低头看了眼草席上的尸体,也忍不住蹙眉闭眼。 他转过身,语气淡漠道:“一个毛头小子竟来断这凶案,唐郡守,我看你如今是愈发偷懒了。” 唐方平埋着头赔罪道:“先生这是误会下官了,是此人说他自己曾是仵作,恰好这些天衙门仵作告假回家,下官这才想着让他出手帮忙。” 唐方平一个郡守竟也会怕他? 夏侯石这人虽没官位在身,但谁人都清楚他的画作颇得圣心,就连画圣二字都是王上赐予他的。加上他那大哥夏侯廷乃是名声赫赫的平川王,唐方平自然不敢招惹。 只是祝余仍旧不放弃说道:“夏侯先生,根据验尸结果,春喜姑娘的死状与四年前红颜案的类似,所以小人推测……” “你这小子倒真是固执,你参与过红颜案的侦破,就将这两个案子放在一起?”夏侯石打断,目光审视着。 若此时说出师父,夏侯石只需简单调查就能知道自己的身份,还会在世子面前暴露动机。 祝余心口一顿,泄气道:“没有,是我曾在衙门里见过此案的案宗。” 谢展看向她,眼下的确不是说出真相的好时机。他们的身份戳穿,说不定反而会让人起疑。 夏侯石抬眸道:“四年前的案子我听大哥说起过,当初红颜案的凶手早已投河自尽,怎么会时隔多年突然出现在这里?” 祝余本想再争辩几句,好在谢展拉着她,她才冷静下来。 如今,她的身份无法为莫寒燕翻案。而至于今日之案,定会交由唐方平处理,唐方平是个软骨头和稀泥,无论这夏侯石说什么话都会听从。此时提这些,毫无用处。 周遭张平等人见状,讥笑道:“我就说他是跑来丢人现眼的,你们瞧瞧世子门下都是什么人。” “能是什么人,还不是些狐朋狗友!”众人哄笑。 夏侯清轩铁青着脸,丢了面子本是不悦,却也开口辩驳,毕竟这小子提及红颜案,他无言以对。 “你们啊,就是年轻气盛,该多沉淀沉淀……”夏侯石摇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转身道,“柳大壮,你记住,命案可不是儿戏,别以为你看了几卷案宗,就能来胡乱断案!” “她才没有当做儿戏!”夏清朗高声为之辩驳,就连老谢都愣住了。 他眼神中带着愤怒,走上前盯着夏侯石:“柳大壮是我见过最好的仵作,她从未胡乱断案过,不许你如此污蔑他!” 空气在此刻凝滞住,众人没想到这小子胆子那么大,竟当面指责夏侯石。这回可糟了…… “你怎敢如此和夏侯先生说话!”唐方平见状喝道制止。 随后他躬身道:“夏侯先生,实在抱歉,其实此人就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该被捕归案的。是下官听信那小子的话,才给了他辩驳的机会。来人!” “夏……清朗?”夏侯石念过这个名字一笑,打量着他淡然语气道,“唐方平,这个夏清朗他不是凶手。” “啊?”唐方平摸不着头脑。 其实不只是他,就连一旁看戏的张平,夏侯清轩都看不明白这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夏侯石背着手娓娓道:“这仵作小子方才不是都说了,此人的双手如此干净,还有那把所谓现场发现的凶器,根本砍不下骨头。唐大人,难道看不出来?” 唐方平蒙了,他当然知道夏清朗不是真凶。 只是,这夏侯石到底是信这柳大壮的话还是不信,怎得前后还是两幅嘴脸,弄得他不知如何断案了。 唐方平心中有怨,但还是挤着笑容低着头道:“夏侯先生说的不错,是下官愚钝,这人他不是凶手。来人,放了。” 祝余不屑一笑,这断案还当真是儿戏,竟只要权贵的一句话,便可随意抓人放人。看来,这平川王府的势力在这安朔可以为所欲为。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夏侯石为什么会出手救夏兄? 那些人松开手,夏清朗这才揉着手腕走出,瞧了夏侯石一眼,轻声喊了句:“骗子。” 夏侯石闻言倒也没生气,反倒叫住他问道:“闹够了吧小子,该回家了!” 第两百二十一章 嗜血(红颜失足案) 而与此同时的这一晚,司徒笙正打算夜探平川王府。 要说轻功最好必然是大师兄,可大师兄如今回皇城复命,司徒笙也想趁此机会,向掌镜史展现自己的能力,顺利进入悬镜司。 阿笙毕竟是自小习武,练得是拳法与刀法,脚步稳健,趁着月色更不容易被发现。 平川王府看似安宁并无古怪,直到她路过一处偏院,清风袭来夹杂着一股浓郁血腥气,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环顾四周,蹑着脚步迈进这荒凉的别院,院内的落叶无人打理,可屋内却燃着昏黄的灯火,在窗上照出一个人影来。 司徒笙贴着墙缓缓站起身,睁开一只眼从窗缝里看去。 屋里头端坐着一乌发披肩的男子,男子拿起一个药碗,那药碗中竟装着满满一汤碗粘稠的血。 下一刻,这男子毫不犹豫举起这碗血汤一饮而尽,浓郁的血腥气加上桌上残留着不知什么的黑色毛发,让她胃中翻滚。 阿笙捂着嘴干呕,不敢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他顾了左右方推门而入。 少年见此情形并不吃惊,而是低头道:“主子,您猜的不错,那个人果真出现了。” 她趴在窗缝中,想要看清那人的长相。 可惜只有一个侧脸,那人露出一只野兽般泛黄的眼,嘴角和齿缝中还残留着血污,他冷笑道:“好,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他了。张平,我们终于不用过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了。” “谁在哪儿?”廊道处有婢女路过。 司徒笙心口一顿,飞步而逃,大概是方才那人茹毛饮血的场景太过下人,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跑到大街之上。 直到一头撞到人,司徒笙手握剑柄警惕抬眸:“你想干嘛!” 她本是惊恐的眼神,再见到是他们三人后忽而卸下防备,她松开手,额头已经冒着冷汗。 夏清朗弯下身递过一条干净的帕子:“司徒女侠大晚上怎得跑到街上来,怎得还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阿笙,出了什么事?”祝余拉过她的手,她的手异常冰凉。 司徒笙惊魂未定,顿了顿正经道:“小余儿,不要回王府了。这姓夏侯的都不是正常人!” 此话一出,二人的目光都落在夏清朗身上,似乎在等他的一个解释。毕竟,方才夏侯石可是当着众人面说的。 司徒笙也察觉不对劲,疑惑道:“你们干嘛这么看着夏画师?” 谢展抱着手臂说道:“因为,方才司徒姑娘提起姓夏侯的,我们面前正好有一位。” “夏侯?”司徒笙摸不着头脑,眼珠子也盯着夏清朗不放。 祝余也同样抱着手臂道:“我想夏兄的本名,应当是叫夏侯清朗吧?” 夏清朗自知无法隐瞒下去了,好在眼下大街上空无一人,低声道:“这事不方便在此处说,不如先回我住的客栈。” …… 这些日子夏清朗没有与他们同行,就住在这家名为“归”的客栈中。 开客栈的夫妻是善人,他们是盼着路人都能有个归处,客栈虽小,却能为过路人提供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见他送来一壶酒,夏清朗忙拒绝道:“钱老板,这酒可不能收,我这住店钱还没结呢。” 钱老板倒也是个性情中人道:“你给我夫人画的画像她十分满意,这酒啊就当是报酬,就是这客栈不大,几位客官挤在这间小房间里委屈了。” 谢展走上前将一两银子放在他手心:“这是住店钱。” “这,这不行,太多了。”钱老板犹豫想还回去。 夏清朗按住他的手道:“钱老板你就收下吧,这客栈若是一直亏本,您夫人定会责备你的。” 钱老板攥着手中的一两银子,低眸道:“那这样,我给您换壶好酒……” “不必了,您快去歇息吧。” 钱老板一步三回头,犹豫着将房门合上。 这四人挤在这小房间内确实有些拥挤,只能两个坐在床上,两个坐在木桌前。 夏清朗长叹一口气,终于将这故事讲出口:“那日,你们救下永福郡主,起身要去平川王府,我便开始犹豫了。我确实姓夏侯,清朗是我阿娘给我取的名字。只可惜,她在我很小时就过世了。” 他哽咽道:“后来一个叫夏侯石的画师找到了我,他认识我阿娘,还让我喊他阿爹。他带我离开,教我读书画画。就这样,我与阿爹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可日日是开心的。” 祝余叹道:“难怪夏兄的画作如此出神入化。” 夏清朗闻言笑容苦涩道:“是啊,你说做个画师多好。可在我十五岁那年,一切变了。夏侯石带了一个男人回来,他告诉我,这个人才是我的亲爹,安朔郡的平川王。” 清朗的母亲是夏侯廷的外室,当年王妃势力足,他不敢将孩子带回,只能将幼子养在亲弟名下。而后,王妃因病逝去,夏侯廷又想来认回这个儿子。 这让清朗如何接受? 清朗握着酒杯,斟上一杯酒,语气淡漠问:“夏侯石说,做上王府的公子后便能锦衣玉食,此生都不用愁。可那一日,我却逃避了,你们说,我是不是一个很怂的人?” “夏兄分明是个勇敢之人。” 谢展侧过头,此刻祝余的眸光闪烁。她与阿朗一样,都是抛下了本是金枝玉叶的身份,选择了另一条更为辛苦的路。 在此时,心中定是共鸣的。 清朗没有说什么,只是眼中闪烁晶莹,随后笑道:“老谢,你们二人真配。” “这怎么又……”谢展语塞,连同这祝余一般双颊飞红。 夏清朗高举起酒杯道:“那就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夏侯清朗,是一个画师。”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射来,刚好射穿夏清朗手中的酒杯。酒杯碎裂,酒也洒了一身。 司徒笙拔刀上前喝道:“何人在那里?” 可等他们推开房门,廊道里却不见一人,这人显然是冲着夏清朗来的。 祝余瞥见地上黑乎乎的一团东西,疑惑拿布拾起:“这好像是毛发,还沾染着鲜血。” 第两百二十二章 暗杀(红颜失足案) 毛发?还沾着鲜血,这是什么东西? 夏清朗凑近脑袋盯着,盯着这一团东西猜测道:“难道说,方才想暗杀我的刺客也受了伤?” “这不是伤……”司徒笙摇头,眼眸一亮确信道,“应当是我在王府遇到的那个吸血怪人的。” 吸血怪人?他们想起阿笙方才说了一半在偏院遇到的怪事。 夜里本就让人觉得身子发凉,众人再度检查门窗,确认无人后才又坐下身。 祝余问道:“阿笙,你方才说的姓夏侯的都不是正常人,可也是因为这吸血怪人?” 司徒笙颔首笃定道:“小余儿,你说能将这样吸血的怪物养在府内,怎可能会是正常人?” “究竟是什么怪物?”谢展好奇。 “今夜,我夜探王府,想为咱们之后查案做准备。”司徒笙说道,“直到我路过一处偏院,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我停下了脚步,只见屋内坐着一男子,他一口气喝下了一大碗粘稠的血汤,他身侧的桌上还放着一团团的黑色毛发,实在可怕。” 黑色毛发,血迹,祝余低头看着白布上的这些东西。 夏清朗闻言蹙着眉头:“茹毛饮血,这平川王府还真有这样的人?” “我骗你干嘛,好在你没有回去。” 今夜发生的事真是奇怪,死在喜凤楼后巷的春喜与四年前莫寒燕一眼都被砸烂了脸,而在平川王府还发现了一个茹毛饮血的怪人,想要杀了夏清朗。 这些事情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 夏清朗拿起画笔问道:“司徒女侠,你可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他一直背对着我。”司徒笙回忆起来说道,“后来他侧过身,露出一只眼,我记得他的眼白泛黄得像一只凶猛的野兽。嘴角还有一枚痣,血污沾了一嘴,像是个怪物。” 夏清朗按照这零星的线索画下一人,此人带着恐怖忧愁的神色,确实神秘而又危险。 “对了。”司徒笙忽而想起一事,“后来,有一个叫张平的人来了,他叫这个人主子,还说终于找到了什么人。” “张平?” 祝余想起这个名字,看向谢展:“谢大人,此人正是方才在喜凤楼故意刁难夏侯清轩的书生。巷内的一场闹剧才刚刚结束,他怎么就一下出现在王府了?” 除非,此人就是这吸血怪人派去的。 谢展顿了顿,思考后推断道:“平川王府中想要对付世子之人,应当只有那个足不出户,体弱多病的大公子夏侯清淮了。而他想要找的人,应该就是阿朗。” “我?”夏清朗疑惑指着自己,“我与他无冤无仇的,他为何要来杀我?” 没想到这王府公子之间的斗争也不亚于宫中,祝余心中一叹,若夏兄当初真的选择回王府,以他的脾气或许也会落得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下场。 祝余起身摩挲着耳后道:“平川王世子之位虽说眼下是夏侯清轩的,但此人是个草包不成大器,且成日沉迷烟柳之巷,王爷应该早动了废世子之心。本来二者权衡,大公子有机会承袭,只可惜夏兄在此时回来,成了他的威胁。” 司徒笙诧异看向她,小余儿此前从来不知道这些宫闱斗争之事的,怎得如今说起来会头头是道? 她接着道:“夏侯石劝让你归家,想必是王爷有心想将世子之位传给你。” “所以,他们要杀我?”夏清朗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成为别人的威胁,还是因为这个从未相处过的便宜父亲。 他仰天叹道:“没想到,我这父亲从未照顾过我,倒是给我处处树敌。老谢,我看这安朔郡不能久留,明日一早我就起身回皇城,再也不回来了。” “不成!”谢展与祝余几乎异口同声。 夏清朗眨着眼不解:“为何不行,留在此处难道等他们来杀我?” “夏兄,你可知如若你明日起身回皇城,就会立马死在回皇城的路上。到那时,他们只用说一句流寇作乱,三公子惨死逃亡路中,便不会有人怀疑。” 此话倒是让夏清朗有些清醒过来,今日身份败露,已经被人盯上了。是啊,他们连一刻都不想要等,怎会容他逃到皇城? 谢展拿起桌上的那支箭道:“祝姑娘所说不错,阿朗,他们的暗杀绝对不止这一支箭。” 夏清朗盯着手中的笔,无奈放在一旁,扶着脑袋道:“那眼下,我该如何是好?” 谢展眸光一亮道:“孙子兵法中曾说,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与其藏于暗中,不如就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投鼠忌器,量他们不敢动手。” 夏清朗扶着脑袋道:“老谢,你说人话。” 祝余一笑解释道:“谢大人的意思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夏清朗领会道:“你是说,让我回到平川王府?” 谢展颔首道:“没错,平川王府之中难道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咚咚咚!话说到此处,忽而有人叩门,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这么晚了,会是谁? 众人警惕起来,皆不敢出声。 祝余与谢展小心上前开门,门露出一道缝,只见站在门口的是司徒清月,她面无表情肃然站着,眼神往里探着像是来找人的。 祝余拱手道:“永福郡主,您这是来?” 永福没有理睬她,而是直接走进来,环顾着房内的人,直到看到夏清朗嘴角一笑:“哦,二伯说的那人原来就是你,我们此前好像见过面。” 夏清朗闻言站直身子,手不知放在何处解释道:“我……我和郡主的确曾在清河办案时见过。” “那你可藏得够深。”永福淡然一笑。 夏清朗挪着脚步,凑到谢展耳边小声道:“老谢,你不是说,不会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我的嘛?” 谢展也想不明白,永福郡主今夜前来所为何事?难道真是光明正大来杀人的? 她腰间别着一把双刀,干脆利落地抽出一把丢给夏清朗,命令式的语气道:“二伯应当教过你几招,拿上这把刀,到院子里来!”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三哥(红颜失足案) 已过鸡鸣,客栈的前院有一处空地,二人正好持刀相对,步步透露着杀气。 司徒笙目露担心,小声问道:“以夏清朗的身手应当不是永福郡主的对手,咱们真不用出手吗?” 祝余犹豫,以她此前了解的清月绝不会是滥杀无辜、挑事决斗之人,可今日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谢展在一旁抱着手臂语气自信道:“放心,阿朗他会赢的。”这一句笃定的话,打消了祝余的疑虑。 月光下,一道银色的弧线朝夏清朗劈来,他毫无准备,双手握刀连连后退,后背冷汗直流,这小丫头至于一上来就出狠招嘛? 瞧她这脚步和刀法,也不像是习武之人,为何要来决斗? 夏清朗脚步站稳随赔笑道:“郡主,咱们也无深仇大怨,点到为止可好?” “放马过来!”话刚落,夏侯清月毫不犹豫转身一脚朝他脑袋踢去,谁知刹那间竟被他反手用刀柄挡住了。 “反应还不错。”夏侯清月勾唇,手腕刀如花,听见刀风呼啸而来。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气势,夏清朗蹲下身,脚尖迅速划过地面,黄沙扬起混在那清风之中刚好眯住了清月的眼。 而下一刻,夏侯清月感到脖颈一丝冰凉,睁开眼,夏清朗正用刀背抵着她的脖子。这少年,没有想象的弱不禁风,还有俩把刷子。 司徒笙此时也是对他刮目相看。 看来对决已然结束,清月却忽而翻转手腕,刀刃对准他的腹部,下一刻便可刺穿他的身子。 夏侯清月得意一笑道:“兵不厌诈,你太过大意了。不如我们做一场交易,我可以放了你,还可助你得到世子之位,不过往后,你再也不能动笔画画,要潜心改习武,你可愿意?” 永福郡主今日难道是来招安的? 夏清朗低下眸瞧了眼腹部抵着的那把刀,轻笑一声道:“郡主,恕我不能答应,清朗这一生手握画笔,寄情于山水之间,势必要成为南靖最厉害的画师。这双手,除非死,不然绝不会丢弃画笔。” 司徒笙攥紧刀柄,这小子竟然不懂得变通,还是得他出手。 “志气也不俗。”夏侯清月闻言欣然,收起刀说道,“我自幼生长于宫中,并不是父亲亲自带大的,所以论武功算是这王府最末。眼下你既然决定要入王府,就不能像今日这般掉以轻心。” 夏清朗跟上去不解:“郡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祝余欣然一笑,走上前道:“看来,郡主今日是来帮我们的。” “祝姑娘,果真算得上知己。”夏侯清月接过他手中的刀,见他木讷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今日是你赢了,我心甘情愿唤你一句三哥。” “啊?”他这是多了个妹妹? 司徒笙眼下也松了口气,这夏侯清月倒是个真性情的。 平川王府内,夏侯廷一得知清朗答应回府的消息,兴奋地卯时出门亲自采买,操持着今日的家宴。 今日虽不是十五团圆日,可这家宴却隆重欢腾,当然在这欢腾之下还藏着暗潮涌动。 夏侯廷坐在大厅正中,起身这第一盏酒先敬夏侯石:“这些年,多亏二弟帮忙照顾阿朗,阿朗如今才华出众,这一杯酒,大哥敬你。” “大哥,言重了。”夏侯石侧过头,目光扫过清朗,他心中也有不舍,从半人高的娃娃看着他长大成人,眼下却要叫别人父亲了。心中是有不甘心,却还是一杯烈酒下肚。 席间清轩今日仍旧一身青色花衣,花园中的蝴蝶招摇,举止却相较此前沉稳不少。 他举杯走到清朗跟前道:“此前不识是三弟,还请三弟莫要怪罪,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当日,他也算帮着祝姑娘救过自己,虽可能不是出自真心,但正如老谢所说,这明里他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二哥言重了,此后还得多靠二哥帮衬。”夏清朗面带笑意,配合这兄友弟恭的戏码,举杯一饮而尽。 夏侯清轩盯着他,还有他身旁的谢展。此人与谢展交好,父亲本就想要拉拢谢展,难道父亲真的想要废了他的世子之位? 身侧坐着的司徒笙眼珠盯着他。 他回过神不解问:“姑娘可有什么事?” 司徒笙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道:“世子殿下,您这额头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有些发黑?” 清轩闻言用袖子擦了擦,并没有擦下任何污垢:“这没有东西啊?” 祝余在一旁配合道:“阿笙可别胡说,这印堂发黑可不是好预兆。世子殿下,近日还是小心些为好。” “莫名其妙。”清轩蹙眉,振袖不悦回席。 待他走远,夏清朗才凑过头问道:“老谢,祝姑娘这又是整哪一出?” 谢展不怀好意一笑:“昨日,祝姑娘想到一出好戏,可以试一试这夏侯清轩,你之后便会明白的。” 老谢和祝姑娘想出来的招,定是个损招。 鼓乐声响起,欢快的乐声充斥着王府上下。在这寻常的一日,竟也能听见门外的爆竹声连连,瞧见红纸漫天飞扬。夏侯廷要将这三公子回府之事公之于众,将这失而复得的喜悦与民同乐。 可对于阿朗而言,他却一点也不开心,这王府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个牢笼呢? 他穿过席间众人盯着夏侯石。 夏侯石也注意到他的眼神,他清楚这孩子,可夏侯氏需要他,需要有这样一个少年。他低下头,转而还是拿起酒杯与大哥喝酒。 欢腾的爆竹声渐弱,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扶着木杖缓缓而来。 他脚步轻飘飘,踩着那些红纸一步步靠近,却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奇怪的是就算如此,府里的小厮们也埋着头隔着几尺远不敢上前搀扶。 永福奇怪在一旁说道:“那是我的大哥,夏侯清淮,他身子弱,不常出门的。” 夏清朗打量着面前那人的眼睛,眼白泛黄带着可怖而可怜的神态,应当就是昨日阿笙见到的吸血怪人。 第二百二十四章 清淮(红颜失足案) 这位大公子的眼神的确透露着阴湿,他满脸黄白,毫无血色,精神萎靡的模样像是一具活尸体。 坊间传闻,平川王府的大公子自幼体弱多病,几乎不出门,却不想长成这幅模样。 夏侯清淮撑着拐杖,步步维艰走到厅内,依旧作揖行礼道:“父亲万安,诸位有礼。” “不必多礼……”夏侯廷急忙站起身,伸出手悬在半空,担忧看向他,“清淮,不是让你好好在房间里休息,那些下人们是如何办事的,竟然让大公子受风一人前来?” 夏侯廷对清淮的关怀不假,据说夏侯清淮的母亲是夏侯廷此生唯一的知己,只可惜她与清淮一样身子骨弱,英年而逝。 而后,萧世兰忌惮他,便将亲妹阿梅许配给他做正妃。 至于清月,她的母亲是梅王妃带入府中,她虽忠心,可梅王妃仍旧忌惮,就将她送入宫中威胁。 所以,这平川王府的三兄妹并没有如此亲近。 夏清朗就更不用说,他是外室所生,本不足为患,但可惜生来是个健康的男婴,出生便被王妃盯上。夏侯廷为了保护他,便只能交由夏侯石抚养长大。 “父亲,这不怪他们。”夏侯清淮语气温和,这一点完全与他的母亲一模一样。 他目光则扫视席中,锁定一人上前道:“是我听闻父亲找到了三弟,欣喜万分,想要来看一下他,三弟果真长得一表人才。” 昨日分明是他一箭射穿酒杯,今日却好似病入膏肓,难道是装得? “阿朗还愣着干什么,这是你的大哥。”夏侯廷此时还沉浸在团聚祥和的喜悦之中。 夏清朗闻言拿起一杯酒,站起身试探道:“多谢大哥关心,这杯酒昨日没能喝上,今日换我敬你。” 夏侯清淮嘴角笑容肉眼可见消失,而后眼眸不自觉下移,看来,他是真的心虚了。昨日门外射箭那人,就是他。 席中的清轩转着手中酒盏,他一碰酒就丢了脑子,不屑道:“兄友弟恭,也不知装给谁看?大哥许久不出门,一出门就演了场大戏。” “逆子,少说几句!”夏侯廷呵斥道。 夏清朗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清淮此时却眉头微蹙,面容愈发难看,作揖的手都在颤抖道:“三弟见谅,大哥这身子不好,不能在此处多待,有空定去看望三弟。” 他转身又恭敬道:“父亲,孩儿就先行告退了。” 夏侯廷关怀道:“去吧去吧,快回屋歇息,你瞧你这脸色都变差了,可不能再受凉了……” 夏侯清淮像遇上什么急事,撑着木杖脚步飞快地离开。 祝余和谢展相视一眼,这其中必然有古怪,随后,二人也找了缘由离开了。 “祝姑娘也在怀疑大公子?” 祝余加快脚步边道:“我只是觉得,大公子的病有些古怪,还有昨日阿笙所说……总归要查个清楚。” 祝姑娘倒是愈发熟悉查案的流程了,悬镜司碰到的这些案子中,她的直觉向来是准的。 他们一路跟着夏侯清淮,直到走进这王府的花园。此处虽被称之为花园可却没有养什么花,只有几棵杨树,四周的假山足有一丈高,连绵起伏,远看倒像是群山。 他们二人在里头不过走了半盏茶功夫,就彻底迷失了方向。 “王府之中为何要设这样的假山群,更像是……” “是障。”谢展接道,所谓障,便是用来迷惑人的,可王府之中用这个干吗? 祝余环顾四周:“那谢大人可有破障的方法?” 二人正在原地思量,可忽然之间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应当是碗落地碎裂之声。 闻声辨位,确实是破障妙处,只是为何在此时会有这样的动静。 他们凑近声源,透过假山间的石缝瞧见方才在席中匆匆离去的夏侯清淮。 他脚边的碗还沾染着鲜血,嘴角扬起,闭上眼是一脸满足。 “大公子,您怎得把碗也给摔碎了,要是引来人……”他们这才注意到夏侯清淮的对面还站着一人。 此人面熟,正是此前在河边为救清月的侍卫,好像姓包…… 清淮缓缓睁开眼,哀声叹道:“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我这一生不都是如此过来的吗?” “郡主若知道大公子如此自怨自艾,定也会为之难过的。”包侍卫余光一瞥,无意发现这假山后的一个黑影,立刻警惕地挡在清淮身前,抬高嗓子道,“是何人躲在那处?” 此时,已无躲避的机会,二人只能走出。 谢展上前拱手作揖解释道:“大公子,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二人本是要去更衣,谁知无意经过这假山迷了路。” “你二人一起更衣?”包侍卫打量着两人,眼中生疑。 这身份太多,谢展定是一时忘了她眼下不是柳大壮,是女儿身。 祝余尴尬一笑,帮着解释道:“其实,是小人不胜酒力,才拉着谢大人出来吹风醒酒的。大人这么说,也是为了全我的面子,还望大公子见谅。” 他倒是第一次见这个女子,在谢展身边的定不是普通人。 “大公子,我看这二人在说谎。”侍卫的疑虑并未打消,而是走到二人面前低声问道,“你们二人是不是想来此处偷情?” “啊?”二人神情几乎同步,这什么事? 那侍卫却一副看穿他们的模样说道:“你们不用诓骗我,王爷都为你们二人准备婚房了。只是即便如此,姑娘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孟浪之举,要知道,女子当矜持守礼。” 祝余闻言冷笑一声,这家伙说起话来还真比朝中的一些老臣还要难听。 “我想侍卫大哥误会了。”谢展站出来说道,“其实是在下穷追不舍,祝姑娘还未答应罢了,做出此等孟浪之举实在不应该。” 祝余瞧着他,此前怎么没有觉得谢展如此能言善辩。不对,他向来能言善辩,只是之前不是为了她罢了。 “包胜,你不该如此无礼的。”夏侯清淮喝下血,脸色也好了不少,走上前赔罪,“下人心直口快,还望二位不要怪罪。” “大公子客气了。”谢展眸光落在地上的血碗,装作无意问起,“不知方才大公子喝的是什么?我瞧着,好像是血?” 第二百二十五章 簪子(红颜失足案) “这事和你无关!”包胜倒是护主,想要为他隐瞒此事。 “无事包胜,实话实说便可。”夏侯清淮咳嗽了两声,随后抽出袖中的绢帕拭去嘴角的血渍。 不得不说,他喝下这一碗血后,真的心不慌手也不抖了,像有奇效一般。 包胜无奈叹气,上前为之解释道:“这药是郡主让人送来的,都是今早在郡主驯兽院中取得的上好鹿血。” “鹿血?”祝余眨着眼眸,随即蹲下身,仔细看这血液颜色亮红粘稠,且带着一股特殊的气味,确实不是人血。 所以昨日他喝的,也是鹿血? 夏侯清淮微微颔首,缓缓道来:“这鹿血可补精血、壮阳益髓,因而每次我病发无力时,这个最管用,” 看来,他并不是茹毛饮血的怪物,只是实在体弱。而阿笙昨夜看到的那团毛发或许只是鹿毛,但祝余心中总觉得哪里透露着古怪。既然是鹿血,为何又要遮遮掩掩的。 夏侯清淮问道:“谢大人,可是这鹿血有什么问题?” 谢展拱手道:“让大公子看笑话了,是谢某好世间奇事,大惊小怪了。” “谢大人可是南靖第一人,这世间什么奇事没有见过呢?”他浅笑道。 随后,他撑着木杖,包胜便搀扶着他回偏院休憩了。 走出这假山障,他们刚好迎面遇上急冲冲跑来的阿笙。 “出什么事了,怎得又跑得那么急?”祝余拍了怕她的背捋顺气。 司徒笙喘着大气,指着方才宴厅的方向道:“正厅出事了,方才莫叔跑进来,拿着刀就要杀世子殿下。” “什么?” 众人赶回家宴时,莫叔已经被平川王府的侍卫制服在地,而他的身侧放着一把破旧的匕首。 夏侯廷脸色铁青,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杀我的儿子?” 清月上前道:“父亲,此前女儿落水,是这位大叔救的我,我想今日之事定是……” “我让他亲自说!”夏侯廷打断了她的解释,目不转睛盯着跪地贼人。 清轩虽是个不孝子,但身为一个父亲怎会允许有人伤害自己的孩子,还是在平川王府之中,当着他的面为之。 “没,没错,我是来,杀他的……”莫叔是个直肠子,得知昨夜红颜案的凶手再度出来犯案后,难忍心中恨意。 今日之事,又是他的冲动之举。 夏侯廷追问道:“你为何要杀他?” 莫叔眼眶泛红带着杀意,大声道:“他,杀了,我的女儿!” 众人唏嘘,下人们都低头不敢说话。 夏侯廷语气渐冷问:“你说他杀了你的女儿,你女儿叫什么?” 莫叔昂着头一字一顿道:“莫,寒,燕。” 莫寒燕?他的眼神离开挪开。 谢展此时也说道:“王爷,莫叔是四年前红颜案死者莫寒燕的父亲。” “红颜案……”夏侯廷闻言不屑一笑道,“你凭什么认定我儿子是凶手?” “我,有,证据。”莫叔扭曲的手腕,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枚蝴蝶簪子,“这是,在,在他的房中找到的。是,是我女儿的,簪子。” 夏侯清轩瞧了眼眸光闪避,没想到竟找被他到了这东西,心虚舔了舔嘴唇。 夏侯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他的确认识你女儿,只是杀你女儿的不是他。四年前,是有人故意抹黑平川王府,而当初红颜案的凶手早已投河自尽。” “春喜……”莫叔头不自觉颤抖,“凶手。” 夏侯石也说道:“昨日之事我已说了与当年无关,你女儿既然大仇已报,就该安详余生。可你偏偏还要执迷不悟,可知罪?” 莫叔昂着头,不解道:“为何?凶手,没有找到,我的女儿,冤枉。” 夏侯廷此刻也有被这老父亲所打动,可是还是转身说道:“你今日在宴会上蓄意伤害世子,已是犯了重罪,来人,将此人带回大牢关押,等之后处决。” “是!”四五个侍卫将莫叔拉了下去,他看向祝余与谢展,眼中是不甘心。 可纵然有不甘,眼下他们身处在安朔郡,莫叔又做出如此过激的行为,今日已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等之后从长计议。 只是,当年的凶手真的已经投河吗?夏侯清轩既然不是本案的凶手,为何又要遮遮掩掩? 这一切,自然要查。 入夜了,夏侯清轩觉得今日尤其不爽快,先是三弟出现父亲大喜,而后又冒出来一个疯子要杀他,还提起了当年的事。 真是事事不顺! 好在喜凤楼还开着,春桃和春香还是如此体贴动人。 “春桃姐姐。”春香端着酒站在门口,朝她摆手。 春桃按着世子的肩膀说道:“还愣着干嘛,这好酒还不给世子殿下满上。” 春香犹豫地看了看身侧,在这春喜楼竟然出现了一个道士。 夏侯清轩立刻打起精神来,笑道:“当真是有趣,这修道之人竟然还逛青楼?” 门外的道士余光瞥过他的脸,随后拂尘一扬,惊恐说道:“这位贵人印堂发黑,可是要有血光之灾。” 夏侯清轩脸色一沉,一旁的春桃说道:“哪儿来的疯道士,春香,赶紧找人赶出去!” “等等!”他忽而想起今日席间那两个女子的话,又问道,“依道长的,可有什么高见?” 那道士微微低头道:“阎王索命在三更,扯谎之人会落入拔舌地狱。” 他听得云里雾里,这道士糊弄玄虚,又或者是来骗酒喝得,也没有在意,打发人将他差走了。 这一夜酒醉令人沉迷,加上春桃春香二人还在一旁劝酒,他这脑袋很快迷糊起来,醉倒在美人香中。 他闻着这香气,像是做了很长的梦,觉得四周阴冷起来,被活活冻醒。 睁开眼,夏侯清轩只觉得头昏昏沉沉,而后他才注意到四周。 这是什么地方,为何四周挂着黑色白色的布? 他清醒过来,注意到这正中央挂着“拔舌地狱”四字牌匾,刀山悬挂,阴冷带着血腥的气味,都让他的身子忍不住发抖。 他转头想要逃,可忽而一张青面獠牙出现在他眼前,他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第两百二十六章 地府(红颜失足案)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露出错愕的眼神,转头看向一旁面如铁色,眉头深陷的铁面判官不解。 他单纯问道:“我眼下的样子真有那么吓人?” 铁面判官走到跟前,她用铁笔抵着下巴道:“这得多亏夏兄这妙笔,方才能造出如此惟妙惟肖的面具来。还有永福郡主相助,咱们才能在短短一日间让这阎罗殿重现。” 白无常闻言,扶着高帽匆匆走出来:“还不是你们俩想出来的阴招,我说,可别真将我这二哥给吓死了。” 黑无常叉着腰,轻轻踹了他一脚说道:“放心,这家伙只是吓晕过去,泼一盆水便能清醒过来了。” 黑无常倒是丝毫没有顾忌,听得“啪”一水花响,只见这一大盆冷水干脆朝夏侯清轩的脑袋上泼去。 夏侯清轩吓得全身一个激灵,脑袋空白一片,他懵懂醒来,抹开脸上的水渍,睁开眼发现方才看到的青面獠牙是真的。 不仅如此,阎王、判官甚至黑白无常就站在拔舌地狱前等着他。 他想起方才在喜凤楼内遇到的奇怪道士,他说:阎王索命在三更,扯谎之人会落入拔舌地狱。 拔舌地狱,不会真应验了… 夏侯清轩身子颤抖,心脏更是跳得生疼,嘴里不断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要索我的命,不要索我的命……” 堂上那阎罗惊堂木一拍,随后胡须一扬问道:“堂下之人可是夏侯清轩?” 他埋着头,双手撑着地发抖回道:“是…” 一旁立着的铁面判官高声问道:“夏侯清轩,你可知你所犯生前何罪?”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生前?我是死了吗?” 铁面判官眼如铜铃道:“你阳寿已尽,落入这拔舌地狱还不如实招来!” 清轩闻言摇头,趴在地上不断哀求道,“阎王老爷,小人实在不知,实在不知…” 堂木一拍,阎罗说道:“既然如此,传莫寒燕。” 寒燕她不是死了吗?夏侯清轩回过神来,这里是地府,瞧见死人也很正常。 白光刺痛他的眼,从那道白光里走来一十五六岁的女子,地府挂着的白纱若隐若现,上面映出女子的身影来。 夏侯清轩跪着上前,一手握住白纱,可判官却制止道:“夏侯清轩,你清楚莫寒燕的死状,确认还要看她的脸吗?” 他想起寒燕血肉模糊,白骨裸露的脸,双手立刻松开轻纱,悔恨叹道:“寒燕,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阎罗殿众人相互看着彼此。 而此刻青面阎罗继续问道:“你说你对不住她,杀莫寒燕的可是你?” “绝不是!”夏侯清轩决然否认,随后垂下头,将过往一一道来。 “当年,我与寒燕在清河的猪肉摊初见,她带着围布,面露春日旭阳的笑意,打动了我。一时间,我被她迷住了,自那以后,我日日去莫家的猪肉摊光顾。” 说到此处,夏侯清轩顿了顿,眼中竟也落下一滴泪。 他看着影子道:“我二人本是情投意合,便想私定终身。可我的父亲乃是平川王,他绝不会同意寒燕成为我的正妻。” “所以,你杀了她?”判官追问道。 “不!”他眸光闪烁像是想起什么,欲言又止,而后又道,“当日,确实是我因世子之位,决心放弃了与寒燕的感情。而后,寒燕消失不见,我才知那日她离开后,已被奸人所害。” “你可有撒谎?”阎罗厉声道。 夏侯清轩全程不敢抬头看,只是说道:“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若事实如此,平川王府何必对此遮遮掩掩。 阎罗一个眼神,一旁的白无常从盆中拉出一条低着血的长舌,这玩意儿还是小时候祝余拿来吓那些讨人厌的邻居的。 白无常不怀好意笑道:“我看他的舌头也保不住了。” 夏侯清轩抬眸,惊恐的双眼看着黑白无常拿着血钳子靠近,他忙磕头道:“我,我说,我说…” “那日的真相究竟如何?”铁面判官肃然道。 夏侯清轩闭着眼,眼角落下一滴泪。 “我没有骗阎王爷,那日,我和寒燕因为此事确实发生了争吵。可后来我折返想要劝她,谁知,在猪肉摊旁我瞧见一个披着斗篷的人…” “是什么人?”阎罗问道。 夏侯清轩摇头:“那个人浑身透露着血腥气,他手上拿着木锯步步逼近。寒燕跌倒在地,就快要被他追到了。” “后来呢?” “后来,寒燕看见了我,拼命往我身边逃,我们跑向一处破庙,那时的我实在太害怕了……” 夏侯清轩满目惊恐,哽咽道:“我跑进屋回头,院子里的那个怪人离寒燕只有三尺的距离,他像是吸人血一般,发出低吼声。” “我那时候实在没有法子,他会杀了我的,我必须将门关上。”他惶恐地看着阎罗,祈求得到原谅。 判官审视着他,冷声问道:“所以,你当时听到了寒燕的呼救声,还有她被残害时的惨叫?” 夏侯清朗捂住自己的耳朵,满目惊恐,当时的声音早如梦魇让他难以释怀。 “当时我若出去,也会死于那人手中,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夏侯清轩大概也用这理由一次次说服着自己,可他日日醉于花柳巷中,又何尝不是想要忘记当年之事呢? 他叩首:“阎王爷,这是当年所有事的真相,我并无说谎,求求您放我回去。” “我可以放你走。”青面阎罗说道,“不过,梦醒后,你要你所做的一切赎罪。” “如何赎罪?” 他道:“莫寒燕的父亲是个可怜人,这些年来他为真相奔波。我要你告诉他,你知道的真相,然后放了他。” “可是他……” 阎罗抬手,那两个铁钗又在靠近。 “好,我答应,我答应……”夏侯清轩连连磕头,随后他闻到一阵奇怪的花香。 他的耳边还传来阎罗的警告:“夏侯清轩,若你食言,等待你的可就不止是拔舌地狱了。” 意识模糊间,他好像看见寒燕从纱帐后缓缓走出,他朝她伸出手,想要得到寒燕的原谅,可他却不敢看一眼…… 第两百二十七章 忏悔(红颜失足案) 这一夜,夏侯清轩像是一连做了好几个不连贯的梦,梦里他不断地跑,不断地跑,就好像那一夜重现。 猛然梦醒后,他才发现被褥已被冷汗沾湿,日光照得那张惊魂未定的脸惨白一片。 “二哥你这是怎么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又将他吓得一哆嗦,转过头,才发现是清月坐在他的床前。 夏侯清轩疑惑蹙眉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清月端起案上的醒酒汤道:“二哥你还说,昨日你一个人醉倒在大街之上,若非包胜巡街发现,还不知二哥要睡大街到什么时候?” “我喝醉了…”他难以置信。 只是喝醉了?夏侯清轩蹙着眉,可他分明清楚地记得昨夜是阎罗升堂,判官审他。 他分明坠入了拔舌地狱,白无常还要拔他的舌头。一切那么真实,怎可能是他酒后的梦。 “二哥定是做噩梦了,方才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阎王爷。”清月语气温和给他递药。 他茫然张嘴喝下,他并不清楚昨日站在白纱后的正是夏侯清月,眼睁睁看他晕倒在迷烟之中的也是她。 清月指着他的额头疑惑:“二哥,你这头上是怎得红了一片了?” 夏侯清轩摸着脑门,触碰到还有些疼痛,他没来得及穿鞋,走到铜镜前,瞧见额头上的确有一块红色。 不,这不是红色,是阎王爷给他留下的印记! 他恍然大悟道:“这不是做梦,这不是在做梦,是阎王爷,阎王爷他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要活下去,活下去…” 夏侯清轩一副慌了神的模样,清月则在一旁装作担忧劝道:“二哥,你这是睡糊涂了,要不要找个医师来看看?” “不,不!”他紧紧抓着清月的手不放,急迫道,“清月,你可知道莫寒燕的父亲如今关在何处?” 清月放下手中的碗,上扬的嘴角立刻松下,看向他疑惑:“你说他?那个贼人当日因行刺二哥,已被爹关押在郡衙的大牢了,听闻今日午时就要被处决了。” “午时?那还有时间…”夏侯清轩手忙脚乱套上靴子,全然不分左右道,“你快带我过去!” 夏侯清轩赶到郡衙牢狱已是巳时,想不到这个时候,唐方平竟然还在府上慢悠悠地用早膳。 他见世子前来,这才抹着嘴角的油水躬身上前道:“世子殿下,您怎得来了?可用了早膳,要不要…” 他沉声道:“少废话,速速带我去见莫三。” “莫三?”唐方平眼珠一转不解。 “就是莫寒燕的父亲,前不久因在王府刺杀我而被抓进来的。” 唐方平面露难色,这小少爷该不会因当日之事来杀人灭口的,据说世子当年可是与这红颜案有瓜葛。 他只想要告老还乡,可不想在这岁数招惹上这些麻烦事啊! 唐方平向四周看了看,寻了衙门的两个衙役,拱手道:“世子殿下,今日我还要去调查春喜案,这样,我让阿兰阿云带你过去,可好?” 夏侯清轩丝毫不在意这些,摆摆手道:“好了,少废话,快带我过去。” 阿兰阿云都是刚来郡衙的,是生面孔,唐方平其实也打着这个主意,要是他二人之后做错事,也好以新人不懂礼数来脱罪。 只是他不知道,眼前的阿兰与阿云早已不是普通衙役,还藏着另外的身份。 脸色土黑的叫做阿云的衙役道:“殿下,门开了,您请便,我与阿兰就在此处候着,您有什么事就吩咐我们。” 夏侯清轩背着手道:“你们二人背过身去,捂住耳朵,要敢听到,小心你们俩的脑袋。” “是。”二人应声。 待他们背过身,夏侯清轩犹豫再三,咬着牙,不顾面子想着毕竟小命要紧,一下跪在莫三的牢房前。 莫三杂乱的头发中露出一只眼,被他此举吓到,疑惑看向他,不知他今日折腾得是哪一出。 夏侯清轩双手攥成拳,狠下心来一口气道:“莫三,我…我是来为当年之事赎罪的。” 若非为了活,他堂堂世子怎会给他人低头,他心中恨不得杀了此人。 闻言,莫三撑起身子,不稳的脚步快速挪到他面前,他扒着木栏怒道:“果真,是你,你,杀了我的女儿!” “不是,我早说过,杀寒燕的不是我。”夏侯清轩语气无奈。 “那你…”莫三讶然的眼神。 夏侯清轩顿了顿,随后抬眸道:“那日我与寒燕争吵,回来途中她被凶手盯上。那个怪人一直追着我们,是我,是我贪生怕死,一个人躲进了庙里。” 莫三含泪攥着他的衣襟问:“为什么,当时,不救,不救阿燕?” 他手臂一挡挣脱开,理直气壮道:“能为什么,我怕死!我不想死,若我打开那扇门,那个人也会杀了我的。” 莫三本是攥紧的手忽而松开,像是卯足劲打在棉花上无力,瘫软的身子如泥。 他心若死灰,本以为夏侯清轩是真凶,四年来他为寒燕找寻证据,谋划复仇,可没想到,这么多年的努力又回到原点。 只是他不明白,夏侯清轩为何要在今日对他袒露当年的真相? “是谁…所以,是谁?”莫三仰天痛哭,多年以来支撑他活下去的信仰崩塌,心中无尽的愧疚,让他晕厥过去。 夏侯清轩松了口气,拍了拍那两人吩咐道:“你们俩个,将莫三带出去!” “世子的意思是,杀了他?”阿云试探。 夏侯清轩怒道:“蠢货,是放了!若此人有什么差池,你们二人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阿兰犹豫:“可,世子殿下,这可是王爷吩咐的重犯,咱们这样怕是会…” “再不放他走,可就真要没命了。”夏侯清轩嘴里嘀咕着,“父亲那里,我自然会有交代,你们只管送他出城就是。” “是。”二人应声,撑起莫三的身子往外走,恰好遇上门外听戏的唐方平。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这也是见了鬼了,来纨绔成性的世子竟然不是来挑事,而是主动放人,这实在是件怪事! 第两百二十八章 矿山(红颜失足案) 夏侯清轩从狱中出来也算松了口气,当年之事也算有个了结。 他脊背挺直道:“唐方平,你这俩手下倒是办事利落,不过,今日之事若说出去,你知道下场的。” 唐方平谄笑道:“放心,下官定会让手下人守口如瓶。” 夏侯清轩仰头望天,满意一笑,忽而又忧虑起来。 阎王爷应当是不会来取他性命了,但他心中仍然不安。当年之事若公之于众,不仅他的世子之位会拱手让人,平川王府到那时也会受到万民所指。 唐方平见他愁思,连忙拱手说道:“下官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世子殿下,方才下官的线人来报,说已经找到春喜姑娘的情郎了。” 本是扶着晕厥莫叔的阿兰和阿云忽而放慢了脚步,他们偷偷听着后续。 “真的?”夏侯清轩欣喜,斟酌此事,这确实是个在父亲面前立功的机会。 而若能证实当年的红颜案与平川王府无关,说不定父亲还会对他刮目相看,他也不比总是受人冷眼了。 夏侯清轩眼眸发光追问道:“你且说下去,这春喜姑娘的情郎究竟是谁?” “诶。”唐方平附耳小声道,“世子,据我那探子来报,春喜姑娘在失踪前曾多次出入一家城南的铁匠铺,找一个名为铁心的铁匠。” 铁匠?阿兰与阿云相视一眼。 “这么说来,夏侯清轩并非是真凶。那四年前轰动全南靖的红颜案,难道也是这个叫做铁心所为?” 回到平川王府,众人围桌秉烛而谈。案件到此,总算有了眉目。 “可他既然是春喜的情郎,为何要杀她,还有那些无辜的女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司徒笙不解。 是啊,红颜案的凶手手段残忍,绝非常人,如若是个铁匠确实有力气做到拳头毁人面容,只是铁心的作案动机呢?他为什么要杀了那些女子? 祝余沉声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尽快找到这个铁心。” 众人赶去城南铁匠铺时,世子派去的人方才失望离开,他们空手而归,看来也未寻找到铁心的踪迹。 也许,铁心是听到风声连夜跑了。 司徒笙踏进这铁匠铺,闻到一股浓郁的铁锈气,这铁锈气闻着真像是血腥气。 她失落说道:“小余儿,这铁匠铺都被他们翻成这样了,应当已经没有线索了。” 夏清朗半插着腰,摇头一叹:“看来,咱们还是慢了一步。” “等等!”谢展观察入微,他蹲下身,瞧见放在一旁的黑色靴子,沾着泥污,瞧样子是铁心平日里穿的。 他翻看鞋底,鞋底也沾着黑色的泥污。他从缝隙中刮下一些黑色的泥土,眉头微微皱起,这双鞋有问题。 “祝姑娘,你看看这个。” 祝余从他手中接过,她搓了搓上头黑色的泥土,带着颗粒感。仔细想了想,又掏出小布袋中的磁石,想不到,这些黑色的土屑竟被磁石吸住了。 “这是什么?”司徒笙凑近一瞧。 祝余沉眸道:“是磁土。” 夏清朗一眼认出此物来:“没错,这就是磁土,画师们此前用它来作壁画,不过铁匠不会画画,他们能碰到这东西,应当是此前去过铁矿山。” 铁矿山? 谢展明眸一闪:“阿朗,去查一下安朔郡内的铁矿山,尤其是要找隐蔽不为人知的。” 谢展猜测的不错,在安朔郡以北还真有一处不为人知的铁矿山。 此处并非官家定下的矿场,是一处野矿,故而很少人知晓,平日也就一些画师会来此处淘土。据说这山顶有只凶猛的豺狼,曾吃过不少附近的村民,因而更少人敢进山。 今日一路上阳光明媚,像是在预示众人离真相又近一步。只是祝余心中仍有不安,不知他们所接近的真相还是危险。 夏清朗叼着狗尾草,双手枕在脑后道:“老谢,你说此处有铁矿,那铁匠铁心该不会是上山采矿去了?” 同行三人闻言相视而笑。都得出同一种结论,不可能,除非他不要命了。 谢展开口解释道:“在南靖,铁无处不存在,像我们平日用到的斧头、锯子、细针、剪子,甚至军队里常见的刀剑、盔甲、箭矢皆需用铁制成,因而每年都需大量的铁矿。” 祝余接着道:“南靖的铁矿山不少,但并不是所有矿山都能开采,必须由朝廷划分的官山方可采。若被官府发现挖私矿,轻则杖一百,重则流三千里,可是会要命的。” “如此严重就为这些土?”夏清朗随手抓了一把矿土,这黑色的土与铁心鞋底的相同,他或许还在山上。 谢展摇头道:“此前,也有人私开矿山大量炼铁制兵器,而后此人带兵谋反,死伤无数。因而律法规定,私开铁矿视为偷盗,若造兵器视为谋反。” 夏清朗闻言想入神,司徒笙故意逗他道:“看来,夏大画师眼下手里握着的并不是土,而是你的小命。” 夏清朗回过神,连忙松开手中的土,他此前也不清楚,这偷挖点矿的事竟也能说是谋反? 但那铁心只不过是个铁匠,最多挖了些私铁来赚钱,说他要谋反这也太危言耸听了。 他们闲聊着再往山里走,四周树木丛生,此处果真鲜少有人来,连正常的道都寻不见,他们只能往野路走。 夏清朗动了动鼻子,掩着鼻子道:“老谢,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夏清朗向来嗅觉灵敏,不过今日这刺鼻的味道其余人也闻到了。 谢展反应过来:“是硫磺味,难道此处真的有人采矿炼铁?” 他们再往前走了几步,树木被砍伐一空,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熏黑的石壁,这应当是此前炼铁留下的痕迹。 “老谢,还真有人干这事!”夏清朗兴奋不已,而此时祝余与谢展都开始意识到这山中的危机。 既然此人明知此事视为谋逆,那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秘密的人。 正当众人想要上前查看,从石壁后走出一个上身赤裸的男子。 那男子粗布麻衣系在腰,上肢粗壮如树干,皮肤黝黑发亮,迎面而来怒目而视。 他抡起手中的铁锤,警惕看向众人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闯入黑长山?” 第两百二十九章 铁心(红颜失足案) 原来这座野山有名字,叫做黑长山。山上有黑色的矿土,山峰远看确实尖尖长长,当地人称之黑长山也符合常理。 面前这人审视警惕的目光直勾勾看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闯入黑长山?” “你是铁心吗?”夏清朗后退两步试探问。 “铁什么铁!”那小哥抹去汗水不耐烦,大锤逼近一寸道,“我就知道你们不坏好意,是也为了铁矿而来。说,是谁让你们来的?” 谢展客气作揖道:“这位小哥,我们不是为了铁矿,我们上山是来找人的。” “找人?”这小哥不蠢,他自然知道私自采矿是重罪,看到这样陌生的面孔眼露杀意道,“休要来诓骗我!既然你们知道了这黑长山的秘密,就不能活着出去了。” 他将手指放进嘴里,随后吹出响亮悠长的一声号令。 身后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光着上半身的矿工,一时间将谢展祝余几人的退路堵死。 人群中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说是来找铁心的,说不定是真的。”如此听来,铁心真的在矿山上。 “不对!我看他们是萧氏的人,按照黑长山的规矩,应当就地正法!” 萧氏?他们说的难道是萧世兰……祝余眼眸一转,难道这些人背后的主家与萧世兰有仇? 此时她脑中思来想去,在安朔郡中,不正好有一人也对萧世兰恨之入骨?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人群中的声音越来越响就要淹没他们,锤子和铲子也在靠近他们。 眼下迫在眉睫,不管她猜的对不对,都要赌上一把。 祝余走过阿朗身侧,顺势将他腰间的平川王府腰牌拿下,随后高举大声道:“你们几个睁大眼看清楚,这位可是平川王府的三公子,休得无礼!” 夏清朗虽不知所然,可那些人确实被这架势所唬住。 “三公子?”站在最前头的黝黑壮汉眉间川字加深道,“确实听闻王府近日寻回了三公子,难道是他?” 人群中哄然一片,他们的反应正说明祝余的猜测没错。而谢展此刻也明白了,在黑长山私采铁矿的正是平川王。 难不成,他要反?谢展心中算着时间,当年的宫变就在不久后,难道当年之事也与平川王有关? 众人迟疑未决,从黑压压的人群后头缓缓走出一个熟悉的面孔,他们认出此人来,正是永福郡主身边的侍卫包胜。 包胜握着刀看着众人道:“散了吧,散了吧,这的确是三公子,还有公子的好友。” 那黝黑矿工忙赔罪道:“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三公子。” “无妨无妨。”夏清朗还是第一次做这公子,有些不习惯,侧过头同谢展道,“老谢,瞧见没,我这三公子当得霸气!” 谢展无奈一笑:“你可知若是谋逆是要株连九族的,你自己好好算算。” “九族?”夏清朗掰着手指算起来,恍然大悟抬眸,“那不是连我一起?” 众人散去,可这发现私矿一事真有这么容易解决? 包胜走到他们跟前,语气疑惑问起:“三公子,谢大人,你们几个不在王府待着跑到这里来干嘛?” 谢展如实说道:“包侍卫,实不相瞒,我们此行确实是来找人的。” “找人?”包胜的嗓子总是发出粗声来,这种粗声干涩发哑,“你们要找什么人?或许,我能帮上忙。” 这包胜态度倒是不错,夏清朗背着手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铁心的铁匠?” “铁心?认识啊。”包胜咧嘴一笑道,“我方才还看见他了。这样,我带你们去找他。” 看来,包胜并不知铁心是春喜的情郎,也不知眼下他涉及红颜案中。 只是,这事情太过顺利了。人就会如此,太过顺利的事,反倒让人不安起来,尤其是对经历过屠龙案的谢展与祝余。 他们眼下都有同样的疑惑,方才还一触即发的情形,怎么会忽而缓和下来。此处可是私矿,平川王究竟想做什么?而包胜眼下带他们在私矿中四处闲逛,又在计划着什么? 他们来到了私矿打铁处,此处有好多窑炉,因而热浪滚滚袭来,也难怪这里的人会光着上半身了,夏清朗只是一靠近后背就瞬间湿透。 包胜浅笑着指着那棵大树道:“谢大人,那个人就是你们要找的铁心。” 他们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此人的背影果真如春香当时所说,健硕有力的臂膀,是个四肢发达健硕的男子。 而他面前的香樟树上挂着一个半人高的沙包,拳头无影,只听见沙子闷闷作响,而后绳子断裂,整个沙包砸在地上,放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目光中是他攥紧泛红的拳头,祝余背后一凉,脑海中浮现出春喜和莫寒燕那张被砸烂的脸。 那男人转过头,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本是凶狠的一张脸上露出憨憨笑意道:“包老弟,你怎么有空过来?” “铁心老兄这拳法又精进不少。”包胜拍了拍他的肩夸赞道,“这是刑部的谢大人,说是来找你的。” “刑部?”铁心随手拿起挂在树杈上的一块灰色的布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你们找我干嘛?” 他倒是心大。 谢展沉眸道:“铁心,你可知道春喜姑娘前不久被害的事?” 闻言,铁心手中的白布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本是黝黑的脸竟然煞白,像是不知道这件事。 “既然如此,请和我们回去一趟。”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恰好从身后传来。 “谢大人,铁心不能和你们回去。” 众人回过头,发现说这话的正是夏侯清月,这是已经承认私矿是平川王府的了。 “郡主是何意思?”谢展眸光一沉。 清月缓步而来,眼神今日带着锐利说道:“父亲想要请你们进帐好好聊一下,应当没空审铁心了。” 四周围又满了健硕的矿工,包胜得意一笑,原来他此前都在拖延时间,早已将他们入山一事禀报平川王府了。 第两百三十章 谋反(红颜失足案) 黑长山上草木郁郁葱葱,而这一顶墨绿色的王帐隐藏其中,极难被人发觉。 帐中气氛甚至比那窑炉还要令人忍受,祝余和谢展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按住向前。奇怪的是,平川王只寻了他们二人,夏清朗和司徒笙则无事站在帐外等候。 平川王虽看着放荡不羁,但却是聪明的,除了谢展,他早已看出谢展身侧女子与众不同。 夏侯廷盯着二人,背着手冷声说道:“谢大人,我欣赏你,所以请你到平川王府做客。可你……你太让本王失望了,竟然私下来调查我?” 看来,他们是误解了,祝余看向清月,她清楚谢展与她不过是在调查红颜案。 可今日的夏侯清月也沉着脸,警惕道:“父亲,萧后的人此前也曾拉拢过谢展,他会不会是萧后派来的?” 若是此前,祝余定会生出与永福同样的疑虑。可这一路同行,论心论迹,谢展都不可能成为萧后的人。 过往尚未可知,但起码眼下的谢展不会如此。何况他们都知道,这黑长山若非是调查铁心,他们断不会发现此处。 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又或者,是有人在背后故意将他们引导到黑长山。铁匠铺的那双黑色靴子,实在出现的太过巧合了… 夏侯廷虽心中怒气难消,但却是真心欣赏谢展,沉下气来再度问道:“谢大人,本王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愿为本王做事?” 谢展目光不移,腰板挺直,文人傲骨宁折不屈或许说的就是如此。 他肃然道:“王爷,我如今尊称您一声王爷,因我知夏侯氏世代为国效忠,战死沙场。可为何,您竟在此处开私矿打兵器,意欲谋逆,将南靖律法和百姓放在何处?” 夏侯廷没想到此时此刻谢展还在质问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坐下身指着谢展道:“谢大人,你可知今日本王可在帐中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杀了你,随后暴尸荒野,明日也无人会知。” “自然。”谢展毫不犹豫道,是已经做好赴死准备。 祝余心中一叹,此时谢展若虚与委蛇,他们或还有一线生机。可此人偏偏还是执拗一根筋的性子,宁为玉碎。 又或者,谢展是在赌,在赌夏侯廷这个人,赌他不会谋反。 夏侯廷轻松一笑,又问道:“谢展你就不后悔?像你这样的人,这样的才华,再过几年必然能封侯拜相。” 谢展眸光一颤,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封侯拜相,此刻的余光看向祝余的方向。 犹豫后,他还是沉声道:“堂上三尺法,谢展虽身死,可法不容移。” “还真是头倔牛。”夏侯清月看向他,眼神又落在祝余身上,进而道,“谢大人你可想清楚了,你死了,她也活不了。” 祝余抬眸,想不到今日自己还是作为棋子的身份出现。她心中明白,方才谢展犹豫的瞬间是在思考她的死活。那个不依势要,不居显位,只愿做纯臣的谢展,此时为她犹豫了。 迟疑是心动,赴死是气节,家国面前本就无选择。 也许是在成为南靖帝姬的那五年,在宫变中重活一次,她与谢展都不再拘泥于男女之情了。 她与谢展一样都在赌,若平川王是真的要反,即便是屈服,他的性子绝不会留下他们二人。 事实证明,他们俩赌对了。 夏侯廷走下,面色本是沉重转而缓和,将他扶起道:“谢展,若今日你真屈服于我,我真的会杀了你。但今日,你让我觉得我此前的眼光没有错。” 谢展松了一口气,随后问道:“其实我也不信王爷会谋反,但实在想不明白这铁矿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知你在做什么。”夏侯廷的脸近在咫尺,淡淡一笑,“悬镜司的掌镜史。” 谢展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悬镜司是为皇室宗亲调查悬案诡案的秘密组织,夏侯廷怎么会知道? 他背着手道:“我清楚你在怀疑我意图谋反,可谢大人,若我说我与大人是同路之人又当如何?” 谢展蹙眉,祝余在一旁问道:“所以大人私设铁矿,是为了对付萧氏一族?” 夏侯廷又一次注意到谢展身旁的女子,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个温婉的美娇娘,没想到竟是个聪慧过人的女仵作。 他又道:“萧氏一族本就靠后宫夺势,如今萧氏之子为东宫更是肆无忌惮。前不久,齐太傅无故被弹劾流放,而东宫举荐之人竟还是萧氏的势力。眼下宫中,一半为姜家天下,一半则为萧氏天下。” 祝余抢问道:“所以,王爷是怕萧家势大,有一日会谋反?” 夏侯廷一顿,这女子竟然将谋逆之事说的如此随意,而且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后道:“不仅如此,据我所查,萧家还有通敌叛国之嫌,他们与西羌常有书信往来。只是,眼下宫中已被萧氏掌权,王上才命我暗中开采私矿,养病为之后大事而备。” 原来,这黑长山是父王之命。看来早在宫变之前,父王就有所察觉早做打算。 只是为何最终平川王没能来救驾?她困在岁安宫内,当时究竟出了什么事一概不知。 谢展当时还在刑部,他想起平川王府也恰好在宫变前不久获罪流放,只是缘由他也不清楚。 夏侯清月拱手道:“祝姑娘,谢大人,你们屡破奇案定能助我们,助南靖度过此劫。” “郡主方才也是在试探我们?”谢展问。 清月深吸一口气道:“抱歉,我不敢不防。四年前的红颜案正是有人故意陷害平川王府,而四年后,指使莫三来找平川王府闹事的或许是同一批人。而此人或许就在我们身边。” “你是怀疑,是萧世兰的人?” 难怪在平川王府的内院会有如此奇怪的假山障,原来是为了防止萧氏人偷听。 夏侯清月摇头道:“我并不确定,但当日我问过莫三,他和我说,告诉他当年之事的是一个跛脚的和尚。” “跛脚的和尚?” 二人对视,都想起一人来。 第两百三十一章 失踪(红颜失足案) 那日在凌空寺,那个小沙弥曾说:“那师兄大约这么高的样子,我没瞧见脸,但他是个跛脚,走在师父的前面,样子很匆忙。 难道说,当日在别院杀了秦四娘的也是这个跛脚的僧人? 此事细思极恐,令人不寒而栗,他们从未见过这个跛脚的僧人,但从描述之中此人心机深沉,一直在暗中筹谋着一切。 从河东到安朔,他先是杀了秦四娘,嫁祸给方丈,神不知鬼不觉。 而与此同时又悄无声息引导莫三,意图将四年前红颜案的脏水全部泼到平川王府头上,此人的手段和能力不容小觑。 可这样一个能人,此前为何在萧世兰身边未曾注意过?当年的屠龙案,难道也与此人有关? 夏侯清月见二人迟疑,再次拱手道:“二位,我与父亲已将实情告知,还请谢大人和祝姑娘能彻查当年红颜案,为我平川王府正名,莫要让萧后的人得逞。” 话落,包胜从外头急冲冲跑了进来。 他抬眸看了眼两人,随后拱手禀报道:“郡主不好了,铁心他不见了。” 二人心一揪,这春喜案方才有了线索,铁心就自己跑了。 清月深吸一口气着急道:“我不是让你看住他的?” 包胜愧疚低下头道:“方才,铁心说自己肚子疼,我便带他去后山,谁料一眨眼的功夫这人就没了影。不过郡主放心,眼下我已经派人搜山了,定能找到。” 他若有心逃跑,怎会让人找到。只是方才他听闻春喜的死还怅然若失,却转头消失不见太过奇怪了。 夏侯廷沉眸道:“罢了,你带人继续去山中找,清月,你先带谢大人他们去铁心的住处看看,说不定会有线索。” “是。”夏侯清月快步离帐。 夏清朗见他们几人匆匆走出,也连忙跟上问道:“老谢,这出什么事了,平川王可以为难你……” 谢展只说了一句:“铁心跑了。” “什么?”夏清朗张望着四周诧异,反应过来紧跟其后。 黑长山后有一个用石墙围起的小院,这院子里走进走出不少矿工,这应该就是他们平日的住所。 再往里走,小院内隔出很多隔间,小而闷,却是这些人暂时的避风港。包胜推开一扇一人宽的小门,这间小房间就是铁心的住处,很难想象他这样一个七尺男儿住在这样小的隔间。 与想象更不同的是,他的床位很整洁,不像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桌上除了一个用铁做的簪子外,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众人没有收获失望而出,却见外头院子许多人围起来,像出了什么事。 包胜急忙跑进人群中,看着他们问道:“出什么事了?” 只见一个矿工正捂着肚子脸色惨白,表情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一旁大汉摇头道:“包头,这家伙是新来的,方才口渴贪方便,就喝了包头你屋外那眼泉水,没过一盏茶功夫就这样了。” “胡闹!”包胜皱起眉道,“都和你说了,立个牌子在泉眼旁。要知道这胆水平日里洗洗手还行,但绝对是不能喝的,赶紧带他去找医师!” “诶!”几个大汉抬着那脸色苍白的人离开了。 祝余站在那眼泉水旁,这泉水泛着蓝绿色应是周围有铜矿,没想到这小小的黑长山还有如此多的宝藏。 她走上前好奇问起:“包侍卫,你平日也是住这儿的嘛?” 包胜如实说道:“平日我都住在王府,不过郡主和王爷时常派我来视察矿场的情况,这间屋子就是我的。” 蓝色泉水边的这间木屋也没有大很多,但相比铁心的房间已然宽敞不少。 祝余浅笑问道:“方便进去看看吗?” 包胜看向清月,清月微微颔首道:“无妨,让祝姑娘进去。” “是。”包胜倒是听话,一下将门打开。 这屋内残留着铁锈味,也许是离窑炉近的缘由,不过屋内的东西归置整齐,地面也如水洗一般干净。 “这地方比我屋子还干净。”夏清朗惊呼,“包老弟也是个爱整洁之人。” 包胜拱手道:“三公子谬赞了。” 谢展闻言,忽而问道:“此处院子不大,我看铁心平日有练拳的习惯,包头可知他平日习惯在哪里锻炼?” “知道。”包胜走到屋外,指向远处那棵大树道,“就在那儿,方才你们经过那地方,他就喜欢在那里打拳。” 祝余接着试探道:“如此说来,他的功夫尚可?” 包胜眸光一闪道:“自然,铁心的拳脚是咱们黑长山最出色的,他曾一拳打死过一只豺狼。” 看来此前百姓说着山上有吃人的豺狼是真的。 众人相视,铁心喜好练拳,且与春喜有关,眼下又失踪不见,这一切看起来都像说着他是凶手。 他们走到方才路过的大树旁,方才铁心打下的沙袋还在地上,沙子露出一半来。 夏清朗眼尖,凑上前讶然道:“你们快看,这东西是什么?” 他竟然从树干的空洞处找到了一把带血的木锯,而拿出的瞬间从树洞之中飞出许多蝇虫来,带着一股腐臭味。 蝇虫飞开,是一双开始腐烂的足。 夏清朗瞬间胃里翻腾,扶着树干干呕起来。 这双足,应当是春喜的。 司徒笙不忍直视道:“这木锯,还有……这就是铁证。” 不对,祝余谢展对视一眼,什么凶手会将作案凶器甚至说是残肢放在平日经常练拳的树下? 包胜本是思量着,忽而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所以铁心定是听到方才的风声,逃走了。王爷,我这就派人去郡守府,让唐大人封城捉人。” “不可!”夏侯廷和清月几乎同时说道。 夏侯廷厉声道:“铁心是我们黑长山上的人,一来此地不可暴露,二来若他被捕将私矿一事暴露,到时我们所有的谋算都会功亏一篑。” “那该如何?” 夏侯廷看向谢展道:“听闻谢大人的悬镜司曾有一千机处的探子,他手下耳目众多,不知可否……” 话音未落,一人从天而降,他每一次都是如此神出鬼没。 第两百三十二章 偷尸(红颜失足案) 众人瞧着这从天而降的神人诧异,这黑长山守卫森严,竟无人察觉他的来到,定是个高手。 谢展会心一笑,抬眸上前道:“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我一直都在。”射北望缓步走上前,习惯将双手藏于袖间。 他这人瞧着神色淡漠,行踪不定,外人看上去确实像个人狠话少的世外高人。 夏侯廷眸光一闪道:“阁下难道就是那个千机处出色的探子?” “王爷,我已不做探子很久了。”射北望看向夏侯廷说道,“不过此番我回皇城,王上已经收到王爷送去的密信,知晓红颜案之事,因而特派我前来协助调查。” 夏侯廷朗闻言轻松一笑,此事正中他下怀。 他扬眉道:“王上此助真是及时雨,那就有劳大人替我找一个人,是一个叫铁心的铁匠。” “好。”他干脆应下。 对于射北望而言,找人这事可比暗杀容易多了。 在千机处的那些年,射北望多次潜入江湖各大派,期间发展不少暗探。而久而久之,织出了一张属于自己的人网,但凡南靖的大事小事无一能逃得过。 不过短短一夜时间,第二日射北望便已经找到了铁心的下落。 只可惜,这是个坏消息。 “死了!?”夏清朗吃惊地瞪圆了眼喊出一声,几人围坐在一圈,同样露出诧异的目光。 谢展眉头微微皱起道:“是怎么死的?” 射北望忙碌了一夜,才喝上一口热茶道:“应当是溺亡,尸体是在今日丑时被打更人发现,而后没半盏茶功夫,郡守就派人来打捞尸体。” 铁心前脚刚逃后脚就溺亡,这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且这郡衙与城河至少隔了一炷香的脚程,一来一回起码两柱香。 半盏茶?除非是有人在打更人发现前就已派人告知唐方平。 “还有更糟的。”射北望看向谢展道,“郡衙的人在铁心的身上发现了一枚平川王府的令牌。” “令牌?”夏清朗闻言摇头道,“即便是王府中的仆人也不会有令牌这种东西,更不用说黑长山这地方了。” 司徒笙想不明白:“所以是有人故意留下令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祝余边想边道:“此时城中流言四起,想必也是故意有人散播当年的红颜案是平川王府所为,如今铁心死了,他们又可以说是平川王想杀人灭口。” 谢展闻言,手指微微卷起,随后道:“祝姑娘说的不错,是我们中了圈套。” “圈套?”司徒笙疑惑。 其实祝余也意识到这点,当事情太过顺利时,就必然要考虑背后是否有人安排这一切。 这也正是一开始她与谢展感到不安的原因。 祝余解释道:“从我们进黑长山开始,就是有人故意引导。铁心的死还有平川王府的令牌,势必要让平川王一步步失去民心。” 此人之计环环相扣,当年萧后也是如此铲除对她不利之人吗? 祝余回想起当年宫闱中的自己还是太过稚嫩天真了。 夏清朗也不想坐以待毙道:“我马上回王府,派人去郡衙!” “眼下平川王府有口难辩,也不敢明里插手此案,幕后之人是想扳倒夏侯氏在朝中的势力,定然不会松口。” 谢展的分析有理,这幕后之人不用想就是萧世兰。看来,黑长山一事她已知晓,父王的处境只会更难。 司徒笙摇头问道:“没有王府的势力查案恐怕会更难,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射北望道:“其实也不难,只要我们能证明铁心不是真凶,王府困境便可迎刃而解,只是眼下尸体放在郡衙中,他们是不会让我们验尸的…” 不仅不会同意,甚至会看守更加严格。 “验尸不成的话…”祝余思索着,随后笑着看向众人提议道,“倒不如我们去偷尸?” “偷尸?”众人惊然出声,唯独谢展闻言一笑。 他盯着祝余道:“祝姑娘眼下这胆子是愈发大了,竟连偷尸都想得出。” “老谢,你也觉得不靠谱对吧…”夏清朗摇头道,“这要是被郡衙发现,咱们可就彻底完了,还是想想别的法子。” 谢展这默守陈规之人,此刻嘴角一扬说道:“我觉得祝姑娘主意还不错,不过,我们得快点。” 夏清朗扶额,他真是越来越疯了。 不过,的确需要快一点,正如谢展所料,在他们想法子的时候,郡衙的那些人已经提前动手了。 按理说,铁心是涉及红颜案的朝廷嫌疑犯,尸体理应等审理定案后处理。 可射北望的探子来报,唐方平竟然趁着夜色私下带人将铁心的尸体挪到乱葬岗焚烧。 这显然,是不想要给平川王府翻案的机会,不过也是给他们偷尸的机会。 “老谢,你说这唐大人到底是哪头的人?”夏清朗冒出脑袋盯着唐方平,此前此人还对平川王唯唯诺诺,笑脸相迎的。 谢展说道:“也许他哪头都不是,谁能给他最大的利益,他就听谁。而眼下,那个人能给他更多。” “呸,这种人就是墙头草!”司徒笙张望着,“眼下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等他们把尸体烧了?” “干脆咱们冲上去,直接抢得了!”夏清朗兴致冲冲。 司徒笙一个手栗敲下,随后说道:“呆子,你这是明里告诉他们平川王府派人来抢尸,这不是坐实眼下的谣言了。” 谢展沉眸道:“司徒姑娘所言有理,眼下抢尸确实不是良策。” 夏清朗挠挠头道:“抢也不成,等也不成,难道咱们还能让唐方平主动把尸体给我们?” “夏兄说的这个也不是不行。”祝余眸光一闪。 夏清朗抬眉:“什么,要让他们自己把尸体给我们?” “祝姑娘往往这个眼神,就是已经有主意了。”谢展耐心的眸光闪烁着盯着他。 “你们可知身处乱葬岗的人最怕什么吗?” 话落,祝余从腰间那布袋中掏出一白色的瓷瓶,她若有所思一笑,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第两百三十三章 再探(红颜失足案) 那白瓷罐子一打开就有股浓郁的臭气喷涌而出,像是茅房的气味,夹杂着腐臭味,难闻极了。 可凑近一瞧,这里头装着的不过是些普通的灰白色粉末,像是石灰。 只瞧见祝余将瓶子高举,随着一阵凉风吹过,忽而从瓶口燃起许多豆大的蓝色火焰。 它们像被赋予新生,随风飞舞在空中打旋,又宛若银线抽出一盏盏灯照亮亡魂归家之路。 “这是……”谢展急忙捂住夏清朗的嘴,做出噤声的手势,好在唐方平他们并未察觉。 夏清朗此刻想起来,当初在挖江小川坟时,他们也曾在坟地里看到过蓝绿色的火,正是鬼火。 他还记得当时祝姑娘说过,鬼火是可以通过特殊的方式制造而成。 小时候的祝余因经常同祝盛出入乱葬岗被村民们说成阴煞鬼。 往生义庄的四周就总是被人倒上牛粪羊粪,她自小是个骨气足的,便想了个法子来吓这些害怕鬼神之人。 其实只要将猪骨羊骨碾碎成粉,用水调和,发酵一段时间,便可以制造出相同的鬼火来。 夏清朗双眸闪亮,这听上去光怪陆离的事竟是真的,心中对祝余更是由心佩服。 众人不敢出声,眼神跟着那鬼火的方向移动,根据风向,只见那鬼火刚好吹去唐方平他们的方向。 夜里来乱葬岗的人最怕这恶鬼出没,尤其是唐方平这种做贼心虚之人,今夜在此就更怕鬼神之说。 他怕惹事,所以还是带着阿兰阿云两个生面孔来。只可惜这俩人从未见过世面,胆子比他还小。 阿兰眸中绿光闪烁,颤抖的手拍了拍唐方平的肩,支支吾吾道:“大人,大人,您瞧那儿……” “别大惊小怪的,到这个地方就不要随处乱看……”唐方平不耐烦转过头,刚好瞥见蓝绿色的鬼火正朝他们扑面飞来。 他那细长的眼睛大了足足一圈,愣在原地全身僵住。 还是阿云拉着他往后道:“大人那,那玩意儿是不是鬼?” “鬼?”唐方平从嘴中冒出一句,随后反应过来,立刻将阿兰与阿云挡在前头,“你们,你们都给我挡着,别让他过来!” 阿兰阿云不敢睁开眼,杵在原地,而唐方平见状立刻转头就走。 唐方平将阿兰阿云挡在前面,脚步慌张往外跑去。 可他不知道这些鬼火本就是跟着气流而动。所以他越是跑动,这鬼火就越要往他身上跑,就好像追着唐方平不放一般。 唐方平跑了几步路吓得腿软,指着方才放下的尸体道:“一定是,一定是这个铁匠的鬼魂在作祟!快走,快离开这里……” 阿云此刻倒是耿直无畏道:“可大人,咱们还没处理完尸体。” “处理?”唐方平脸色发青边跑边挥舞着胳膊,“再不走,怕是他要处理了我们!” 他们抛下尸体,落荒逃下山。祝余一笑,来乱葬岗的有两类人,一类与她一样毫无畏惧,第二类便是心怀鬼胎之人。 而要对付这样的人,容易多了。 待他们走远,几人才走到铁心的尸体边,好在铁心的尸体保存的还算完好,没有被焚烧。 司徒笙满目自豪道:“还得是咱们小余儿,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们把尸体交了出来。” “诶,你可说错了,祝姑娘用的,正是吹灰之力。”夏清朗叉腰不禁打趣道,这二人倒是说到一块去了。 “好了,别贫嘴了。”谢展看向他道,“我们还是尽快看看铁心的情况,以防他们几人待会折返。” 没等他们说,祝余已经蹲下身开始查验铁心的尸体。 今日她没带繁琐的仵作箱,不过随身验尸布袋内的工具也足够用了。 “劳烦夏兄帮着记录。” “放心!”夏清朗咬着笔杆,掏出怀中的小册子道,“我可早准备好了。” 祝余双手麻利系上面罩,将麻布平摊在地上,从布袋中抽出木镊,顺势探入死者口鼻。 她目光如炬,验道:“死者铁心,身长七尺,衣着整洁。口鼻干净,十指松开,且掌心无泥沙。” 听到此处,谢展侧过头微微皱起眉。 “老谢,有何不对?” 谢展指着那尸体道:“从祝姑娘验尸的情况来看,死者铁心应是并未挣扎,死后入水。” 祝余颔首:“不错,他不是溺亡状。” 看来与他们猜测的一样,铁心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话落,祝余又拔出腰间的柳叶刀,刀刃锋利,一刀划开胸腔。 谢展掌灯靠近,她双手深入胸腔,随后说道:“古书中曾有记载肺不滴水,人命有冤。看来,铁心之死另有隐情。” 谢展追问:“可清楚他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祝余洗净手,直到摸到死者后脑处,双眸一怔道:“死者后脑有骨裂,且这伤口大小形状与春喜面部伤口类似。” 如此说来,杀害铁心的和杀害春喜的是同一个人。 夏清朗疑惑:“可凶手为什么要杀铁心,他此前杀的不都是女子吗?” 这一点也确实想不明白,或许他想要铁心帮自己顶罪,又或许铁心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所以惨招毒手。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凶手认识铁心,且知道铁心与春喜的关系。 谢展沉眸道:“我想再去一次铁匠铺。” “可此前我们不都去过一次了,没什么发现啊?”司徒笙不解问。 祝余也想到此处说道:“谢大人说的不错,当日郡衙的人刚好来过,而时隔几日或许会有新的线索。” 他们再次来到铁匠铺,这里与此前他们去时并无区别,还是乱糟糟一团。 夏清朗漫无目的地翻着东西:“老谢,咱们上回难道是漏了什么嘛?” 谢展边观察边道:“铁心身为铁匠,可当初我们在这个屋子内却没有找到一件铁制品,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倒是没有发现这一点,这里曾经被人清理过。 正当此时,有人路过铁匠铺,瞧见了里头的动机。 那人凑上脑袋问道:“你们是来找铁心的?” 第两百三十四章 脚夫(红颜失足案) 众人回过头,面前这人用麻布包着脑袋,面部黢黑的皮肤,衣服上还沾着不少黄土。 瞧着他手持的那一根长而粗的木棒,此人应当是搬货的脚夫。 脚夫满目疑惑往屋子里探头问道:“你们是来找铁心的?” 闻言众人相看一眼,随后围绕在众人头上的疑云逐渐散开。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夏清朗眸光一闪笑脸相迎,勾过他的肩自然打听道:“兄台你也认识铁心啊,你可是铁心的好友?” 那脚夫倒是老实,看了他一眼,随后点头交代道:“是啊,我与铁心是老乡,我们二人都是从西北寒江来的。你们几个是谁啊?” “我们是…”夏清朗灵机一动笑道,“我们也是铁心的故友,这不是听闻他出了事,这才赶来的。” “故友?”那脚夫半信半疑,“可我此前从未听铁心提起过你们,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夏清朗话锋一转道,“这还要说到寒江啊,我刚好也有个亲戚住在那儿,这一来一去认识的铁心兄弟……” 脚夫眸光一闪,兴奋拉起他的手道:“如此说来,咱们也算是半个老乡了!” 老乡相见,总有种莫名亲切。心敞开了,事也就好问了。 夏清朗眉毛一挑向老谢他们示意情况顺利,只是这脚夫虽对他信任,但对余下几人还是心有怀疑。 他追问道:“所以你们几个也是在寒江认识的铁心?” 众人相看一眼,正想着如何编,谁知祝余自信上前说道:“实不相瞒,我们几人都是月神信徒,是此前去寒江拜月时与铁心大哥相识。” 对啊,寒江人都是信月神的,且他们对月神信徒向来友好亲近以此来获取脚夫的信任,正是个好计谋? “原来如此!难怪铁心与你们是好友了。”脚夫闻言果真相信了。 他甚至两眼闪烁叹道:“哎,要说来安朔后,这月神信徒鲜少见。倒是我与铁心还会每日对月拜礼,就祈求月神能保佑我二人平安,只可惜铁心他……” 想不到,当初月神传说已破,可多年来的拜月礼风俗早已深入人心,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襄王谋反一事。 日日祈求月神怜悯的铁心,夫人被害,自己最终也落得惨死河中的下场,这样结局未免令人唏嘘。 谢展灵机一动,随后顺着说道:“是啊,都说信奉月神之人是心存善念之人,可眼下官府却认定了铁心就是凶手,我们几人都不敢相信。” “凶手,你们是说他们觉得杀春喜的是铁心?”他甚至不清楚此事。 脚夫黝黑的皮肤皱出几道褶子不解道:“不可能!谁人都可能杀人,只有铁心他不会杀人。” 谢展眉头一抖,随后佯装好奇问起:“大哥,为何如此说?” 脚夫见他们也无恶意,实话实说道:“你们别看铁心五大三粗的,其实他恐血,上回我们路过瞧见杀猪的,他愣是晕了过去。” “恐血证…”谢展思量着,这得了恐血证的人但凡见血会头晕恶心,甚至会昏厥过去。 几人相视,红颜案中的尸体个个面部血肉模糊,若铁心真有恐血证就更不可能是他作案了。 只是这个证据,是这脚夫的一面之词,官府不会相信… 祝余思量道:“铁心的铁匠铺是被提前处理过的,眼下仅凭这恐血证无法为铁心脱罪,除非我们有更可靠的证据。” 脚夫看他们愁容说道:“其实,铁心平日不住这铺子里,不如我带你们去他自己的小木屋瞧瞧,或许会有什么证据?” 小木屋? 恐怕就连官府的人也不清楚铁心在铁匠铺以北的河边搭了一间小木屋。 脚夫边领着他们走边道:“铁心平日里除了给雇主们打些铁具外,就喜欢在这里折腾些小玩意儿。他还说了,以后要将此处变成他与春喜的家,只可惜…” 他说着话想起过往再度哽咽。 林中木屋光影斑驳,房体架高凌空,仅由一条蜿蜒栈道通向此处。 落叶是被人用心清扫过的,看来此处才是铁心真正的住所。祝余愈发确定,当日他们在铁匠铺发现沾着泥的靴子是有人刻意为之。 司徒笙扫过墙上挂着的铁器,有用铁做成的兔儿、小鸟,还有铁做成的勺子筷子,看得出铁心想为春喜造一个温馨的家。 她不禁叹道:“铁心大哥这手艺还真不一般,若开间铺子定生意兴隆。” “是啊,他做事认真,这些东西都是最牢固最有新意的,许多雇主都抢着订呢。”脚夫赞道。 谢展背着手在木屋中踱步,眸光无意瞥见墙上的一个奇怪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只见谢展手指的那玩意儿由四个圆并排接成,大小均匀。 脚夫瞧了眼,随后拿了下来顺势戴在了手上道:“这玩意儿叫指虎,铁心他此前喜好练拳,总是嫌拳头没力气,就用玄铁做了这个。” 祝余闻言心口一顿,随后抬眸道:“谢大人。” 谢展颔首立刻领会,走到书桌前,将那指虎沾满墨汁,随即印在一旁的白纸上。 “原来是这样!”两人同时抬头目光对视,随后立刻不经意挪开。 谢展清了清嗓子道:“看来,祝姑娘此前发现尸体上的痕迹并非是扳指,就是这个指虎。” 夏清朗眼神在两者间来回转,摇头道:“不对,倘若说凶手拿的这指虎杀人,不是说明铁心他还是凶手?” “诶,会不会是那个人…”脚夫打断他的话,回想起来道,“我记着当时铁心做了一对指虎,另一枚送给了当时他的一个好友。” “那人是谁?”众人屏息。 脚夫黝黑的皮肤皱出一个川字,叹道:“那日我站在木门之外,没仔细看,但应当是个姑娘,但又有点不像。” 这话说得奇怪。 夏清朗啧声道:“难不成是男是女也分不清?” 脚夫挠了挠脑袋道:“那人皮肤白净,声音很细,但瞧着背影的身材却又是魁梧有力。” 一个魁梧有力的姑娘? 第两百三十五章 父子(红颜失足案) 要说铁心身边的女子,应当只有春喜一个。可春喜本就是个娇弱的琵琶女,根本不可能是脚夫口中那个魁梧有力的女子。 那么这个女子会是谁? “谢大人,你们回来了?”众人刚回到王府,就与包胜迎面碰上。 谢展浅笑问道:“包侍卫这是去?” “哦,这不是铁心出了事,郡主担心王爷,就让我来看看。”他声音粗哑,随后刻意掩了掩手中的碗,那上头分明还沾染着血迹。 看来包胜刚刚见过夏侯清淮,可他为什么要撒谎? 或许是夏侯清淮体弱多病,需每日服用鹿血。而这些日子平川王府处于风口浪尖,大公子夏侯清淮在百姓口中,成了那嗜血成性的恶鬼,所以更是足不出户。 眼下平川王府的大公子嗜血,二公子纨绔,三公子又是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不靠谱画师,还有那杀人嫌犯铁心也与平川王府有关。萧世兰这连环计,看来是不想让平川王府有翻身的机会。 “多事之秋,如今王爷确实劳神。”祝余定眸问道,“我等也想为王爷分忧,包侍卫与铁心此前都在黑长山,不知你是否清楚铁心身边有什么女子?” “姑娘是说春喜吗?”听到这名字,包胜抱起手臂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道,“这女子出身青楼,几乎和安朔的男子都有过瓜葛,也就铁心为人老实,被她的花言巧语所骗,要为她赎身。” 春喜对铁心难道不是真心的? “那除了春喜呢?”夏清朗追问道,“他的身边有没有出现过一个身材魁梧的女子?” “身材魁梧?”包胜被问得满头雾水,想了想摇头道:“铁心是个专情之人,他身边没有其余的女子过。” 难道是脚夫看错了,又或者是他在说谎? 入夜了,今夜的平川王府依旧平静如初。坊间的闲言碎语,四起的流言,让夏侯廷难以入眠。 他立在床前,望向明月。黑长山的私矿虽是受了王上的旨意,但眼下东宫虎视眈眈,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他与王上所谋的大事怕是…… 想到此处,门外突然出现一个黑影,随后是几声发闷的敲门声。 他推开门,站在门外的萧瑟身影正是夏侯清淮。 “父亲。”他唇色发白,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行礼,外头的风都像要把他吹走了。 夏侯廷张望着身后,立马拉他进屋道:“清淮,这么晚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清淮沉眸道:“我知父亲定是在担忧黑长山之事难眠,想来为父亲分忧。” 夏侯廷顿了顿,眸光闪烁着拍了怕他的肩道:“清淮有心了,只是此事你不必忧心,父亲自然会有法子。” “父亲能有什么法子?”夏侯清淮问道,“难道您真相信那谢展?” 夏侯廷颔首道:“谢展他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还有在他身边的那群人也不一般,你妹妹清月自幼在宫中长大,她不会看错人的。” 清淮摇头蹙眉道:“父亲,妹妹只知晓宫中事,可知在河东那会儿,东宫太子曾亲自召见过他。也许,谢展就是萧世兰派来对付平川王府的,不可大意啊。” 夏侯廷闻言,双手悬在空中,随后握成拳收起,眼露怀疑问:“清淮,你平日足不出户,怎会知晓河东发生的事?还清楚东宫曾召见过谢展?” 夏侯清淮目光迟疑,父亲是了解他的,他当然不是个只安于病榻之上的公子,他有野心更有能力。若非这个病,他怎会让那个草包当世子。 此刻的清淮并未反驳,无奈垂眸,随后双膝跪地道:“父亲,是我让张平调查的谢展,其实此前在喜凤楼闹事也是我让张平做的。” 夏侯廷的神色像是一早知晓此事,他并未责怪,而是扶起地上的清淮叹道:“起来,地上凉你身子不好。” “父亲不怪我?”清淮迟疑。 夏侯廷轻笑一声摇头道:“你们两个自小是在我身边长大的,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嘛?你虽身子弱,但自幼属你最识大体,我想你如此做,定是为了平川王府。” 夏侯清淮虽是庶出,可夏侯廷却一直当他是嫡长子。他的母亲是夏侯廷的糟糠之妻,即便过了那么多年他仍难以忘怀。 只可惜萧世梅的出现,让清淮的人生全然变了样。好在清淮虽苦,但父亲一直懂他的敏感与好强。 他眼中愧疚,晶莹闪闪抬头道:“若无父亲,清淮活不到今日。如今平川王府腹背受敌,清淮愿为王府,为南靖的大业奉献。” 夏侯廷眉头一皱喊道:“胡闹!你是平川王府的大公子,任何事都是荣辱与共,切勿做傻事!” “若做这些事的不是大公子,而是一个普通的疯子呢?”话落,夏侯清淮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递过去,“父亲不妨先闻闻这是什么?” 夏侯廷疑惑打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这是清月送来的鹿血?” “妹妹确实让包胜每日送鹿血过来,但这些都是为了掩饰一件事。”夏侯清淮那张苦涩的脸挤出半点笑意,“父亲,我每日服用的不是鹿血,而是人血。” 夏侯廷眸光一颤,看向瓶子又看向他蹙眉问:“这,这怎么会?” 清淮泪落两行,目光破碎道:“父亲可知我这病是萧氏给我下毒所致。那些年她假意关心我,其实给我送的并非是鹿血,而是人血。而渐渐的,我离不开这个东西了……” 那老父亲像是一眼苍老不少,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苦命的孩子。心中是对自己的埋怨,还有对萧氏一族的憎恨。 “我会让萧氏付出代价的!”他一字一顿,紧握双拳道。 “父亲,您与王上的筹谋是为南靖,弃车保帅未必不是一个法子。”夏侯清淮淡然一笑道,“何况像我这样的怪物,若能为大业而亡,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不必多言,此事没得商量!”夏侯廷厉声,而窗前忽然闪过一道寒光。 一枚镖头擦过夏侯廷的胳膊,嵌入桌上。 清淮忙护住他的身子喊道:“来人,有刺客!” 第二百三十六章 捉人(红颜失足案) “抓刺客!”夏侯清淮跑不动道,几步路就气急。 “清淮别追了。”夏侯廷扶住他,只能眼睁睁瞧见那黑影翻过围墙,朝着北边而去。那个方向应当是平日给丫鬟小厮们住的下房。 与此同时,就住在隔壁客房的谢展祝余一行人也闻声赶来。 夏侯廷一点也不着急缓缓道:“谢大人,这贼人方才往北而逃,不过他通过不了王府的假山障,刺客应当还在府中。” 谢展点头,原来这王府的障还有捉贼的用处。 “老谢,如何,谁去搜屋?”夏清朗插着腰自然看向阿笙,她口口声声说要进悬镜司,总得做些什么吧! 司徒笙骄傲的眼神扬起,随后拍着胸脯道:“小余儿,谢大人,你们放心,只需给我一盏茶功夫,定能将这贼人揪出!” 司徒笙是清河衙门唯一的女捕快,时常跟着司徒铺头搜人搜屋,此事与她而言轻车熟路,就是衙门用的这方法…… 只见司徒女侠一手握紧刀柄,一脚干脆利落踹开靠近的那扇房门吼道:“别躲了!再不出来,信不信老娘砍了你!” 众人傻眼,这中气十足,但方法未免粗暴了些。 屋内的两人四目相对,司徒笙噎住半句话瞪圆了眼,屋内的包胜赤裸着上半身正在更衣。 她一手遮住眼,背过身道:“那个包侍卫,真是不好意思,方才我瞧见有贼人闯进了下房,你有没有瞧见一个黑衣人?” “贼人?是外头出什么事了?”包胜迅速掩上衣服,脚步匆忙走出屋子,粗哑的声音关切问道,“王爷,您怎么受伤了?” 夏侯廷捂住手臂上的伤口叹道:“方才有刺客闯入王府,包胜,你可有看见过他?” “我,我在屋内换衣,并未瞧见。”包胜摇头,眼神却不自觉瞥向一旁的司徒笙。 而此时院中的其余下人们闻声走了出来,面对着动静开始窃窃私语。 王府的下房虽只建了一排屋却隔了许多隔间,这里头住着男男女女的仆人,还有个五六岁的女娃跟着阿娘走了出来。 女娃娃不知发生了什么,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张望着四周,随后蹲在一旁自顾自地玩耍,大人的事与她毫无关系。 夏清朗抱着手臂打趣道:“司徒女侠,这就是你说的十拿九稳的搜人?” 司徒笙清了清嗓子道:“咳咳,我阿爹说了,搜屋就要出其不意,让敌人毫无招架的机会,说不定能发现更多蛛丝马迹。小余儿,你说对不对?” “司徒伯伯确实是如此说的。”祝余浅笑着颔首,余光却瞥见那水缸后头的影子示意道,“不过阿笙你方才已经打草惊蛇,我想那刺客早就逃到别处去了。” 司徒笙默契领会,也注意到了水缸后那人,故意抬高嗓门叹道:“也是,可惜了王爷,看来我们只能去别处寻了。” 语罢众人散去,水缸后的黑影听到外头没了动静,才松了口气。他探出一个脑袋来,谁知就在这时一把大刀落在她的肩头。 司徒笙弯腰一笑道:“怎么,还想躲哪里去?” 那黑衣人抬眸一瞧,眉间一皱,丝毫不在意脖子旁的白刀子。他反应迅速,一手拎起身旁的瓷盆就朝着阿笙丢去。 好在阿笙行动敏捷,没有中招反倒一脚踹开他,只是那瓷盆擦过她的身子继续往后飞去。 这个方向,正对着蹲在一旁玩耍的女娃娃。 女娃黑眸中映出的影子愈来愈大,她错愕的神情愣在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是一个身影挡在她身前! 随后,听见清脆的碎裂声,地上瞬间落满瓷片,众人惊呼,因这青瓷碎片上沾着殷红的鲜血。 “谢大人!” “老谢!” 他们下意识喊出声来,只见谢展额头流下三股鲜血,见怀中护着那个孩子未伤及分毫,庆幸一笑。 夏侯廷忙吩咐道:“包胜,你赶紧去寻医师来,今日之事不可传出府外。” “是。” 女娃娃瞧着他头上的伤口惊魂未定,她似乎明白了方才的危险。 谢展轻轻拍了怕她的背,温柔道:“快回你阿娘那里。” 女娃娃回过神。眼眶发红地跑回阿娘身后哭了起来。 她的阿娘是这府上的老仆人了,见状跪在地上磕头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救了小女!” 小女娃什么也不懂跟着阿娘一起磕头,心中是对大哥哥的感激。见到此景,夏侯清淮却没有半点动容,他只觉得谢展太过优柔寡断,成大事之人,不可为如此小事而劳神。 谢展站起身来眼前一阵眩晕,看着手心的血渍视线开始模糊,回过头挤出笑意道:“您起来吧,孩子没事就行。” 他说完瞬间眼前发黑,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身子倾倒的那刻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腰,祝余看着他缓缓睁开的眼露出一副错愕的神情。 “谢大人?”她一手从腰间的布袋子里掏出干净的麻布,够着他脑袋上的伤口,“您要是自己可以,就先压住伤口,好在砸的不是后脑,不然可就要出大事了。” 谢展错愕的眼神逐渐清晰起来,随后抬起胳膊,但他并未接住那块麻布,而是错过紧握住她的手臂。 他此时露出的眼神极具有侵略性,让祝余都不知所措起来。 “大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头很疼?” 谢展松开手,随后捂住头上的伤口,轻浮一笑道:“睁开眼,能有如此佳人关心,自然什么伤都不疼了。” 闻言祝余眨了眨眼,诧异地望着他,这种轻浮的话怎得会从谢展口中说出来? 他,像是忽而变了一个人。 另一侧,司徒笙擒住那人押了上来:“小余儿,抓到了,就是他!” 夏侯清淮咳了咳道:“你究竟是谁派来的,为何要杀平川王?” 面纱落下,竟是一张红颜。谁人都没想到今日刺杀夏侯廷的黑衣刺客竟会是个女子! “等等!”夏清朗审视着她道,“老谢,这不就是身材魁梧的女子吗?”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地上这个发丝蓬乱的女子,而她眼露杀意地看向众人。 第二百三十七章 诅咒(红颜失足案) “放开我!”那女人劲还挺大,不断挣扎着,双目充满着杀气瞪着夏侯廷,“我就是要杀了你!让你偿命!” 看来,她并非是萧世兰派来的人。 夏侯廷蹙眉上前不解道:“姑娘,我与你并无仇怨,你为何执意要杀我?” 女人抬眸冷笑一声道:“铁心是个憨厚之人,他是想报答你对他的知遇之恩,才甘愿留下为你做事。可你却为了名利,杀了他让他为你的儿子顶罪?” 她手指着一旁的夏侯清淮,这女人应当是听了坊间的那些流言蜚语,才认定平川王府是在卸磨杀驴。 不过,这也说明了她的确认识铁心。 还未等祝余开口,一旁的谢展忽而大步上前道:“姑娘,你方才句句为这个铁心抱不平,你是他的什么人,情人吗?” 祝余眸光一闪,谢展今夜的语气透着一股凉意,问话也比此前尖锐不少,就连神态也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祝余扯了扯他的衣袖又问道:“谢大人,你可有感觉不适?” 谢展侧眸眼前这女子让他心头一颤,自信一笑道:“有我在,姑娘还担心什么!” 不对!他根本不是谢展,难道是,方才头部受伤的缘故,让他开始精神错乱? 跪地被擒的女人这才注意到谢展,她抬起头眼眸一亮道:“我认得你,我此前在寒江见过你,你是刑部的谢大人。” “你是寒江人?”祝余疑惑,随后大胆猜测道,“所以你是铁心的亲人?” “我是他阿姐,我叫铁兰,我们一家人此前是在寒江开铁匠铺的。”铁兰看向谢展眼中再度燃起希望道,“我知道大人此前在寒江破过月神案,断案如神,定也能为我阿弟找到真凶。” 语罢,她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得红肿,看上去她并未撒谎,只是谢展的反应与方才对那女娃娃的截然不同。 “真凶?”谢展盯着她袖中露出的白光,走到她身侧一下抽出道,“那你能说说这个东西是从何而来的?” 他举着的东西是指虎?铁兰的身上怎么会有指虎? 铁兰跪在地上,满眼不解道:“大人,这东西叫做指虎,是我用来防身的,可有什么不妥?” 夏侯廷看向他问道:“谢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王爷,我想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了。”谢展套上那指虎,一手握拳,眼神中是不屑的痞气,伸出一只手指指向铁兰道,“你,就是凶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铁兰身上,铁兰惊慌失措,摇头解释道:“大人,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我是来为我弟报仇的,怎么可能会杀自己的亲弟弟?” 虽说,铁兰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女子,身上带着指虎,可她丝毫没有杀人的理由。就算是一向不靠谱的夏清朗,此刻都觉得不对劲。 阿朗凑上前小声道:“老谢,她不太像是凶手吧?” 谢展没有理睬他,而是语气坚决道:“此案凶手是用指虎作案,而铁心的同乡曾见过他将指虎赠予一个身材魁梧的女子。而这个女子,正是铁兰!” “我……”铁兰慌了神道,“我们家本就是铁匠出身,这指虎是我阿爹做的,不是铁心赠予我的。再说,我此前根本没有来过安朔,怎么可能会杀人啊?” 祝余站到他身侧,提醒道:“谢大人,如此下结论未免太过武断了。” “姑娘不相信我吗?”谢展嘴角一扬,随后走到夏侯廷面前拱手道,“王爷不是想尽快解决此案嘛,明日只需将此女交于官府,官府的人自然有方法让此女说真话。” 他这是要屈打成招? 众人不敢置信,这样有失公正的言词竟是从谢展口中说出的。 人群中倒是有一人欣赏他,夏侯清淮微微点头道:“谢大人说的不错,来人,将此女先行扣押,待到天亮再送到郡衙。” 众人都看向谢展,可他对夏侯清淮的决意竟无动于衷,这太过奇怪了。 “谢展!”铁兰被人架着,在身后喊道,“是我看错你了,没想到你也是个贪恋权利的狗官!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祝余没有制止他,可她想不明白,谢展究竟是在折腾哪一出?难道是想要设计,引出真正的凶手?可无论祝余如何想,都猜不到此番谢展的计谋。 因为这并非是谢展的计谋,而是那可怖的诅咒开始了。 第二日卯时,谢展浑身发冷汗惊醒。他眼中终于恢复往日的温和,他看向床上熟睡的夏清朗疑惑。 他用手拍了怕阿朗的脸:“阿朗,阿朗?你怎么睡在这里?” 阿朗还未清醒,揉着眼坐起身子道:“老谢,昨夜不是你让我和你睡一块的,你还说兄弟俩睡一张榻才显得关系好。” 这怎么可能?谢展向来好洁,从不会与人同睡。 谢展扶着脑袋,竟一点也记不起昨夜发生的事:“阿朗,我只记得昨夜我们抓贼,那贼人用瓷盆砸伤了我,而后我就一直昏睡着到现在。” 夏清朗闻言彻底清醒过来,捧着他的脸问道:“老谢,你该不会是砸傻了?昨夜,分明是你信誓旦旦说铁兰是凶手,还让王爷今日送她去郡衙认罪。” “铁兰?”谢展蹙眉疑惑,全然不记得这个名字,“这是谁?” “老谢,你这是怎么了?”夏清朗眼中焦急起来。 谢展心慌一阵,丧失记忆,第二日手中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出现,这难道是…… 他沉眸道:“阿朗,你可还记得在凌空寺时我同你说过的那件事。” 夏清朗眸光一颤,随后紧张道:“你是说寂照大师说的窥天命的诅咒?” 谢展点头道:“我全然不记得昨夜发生过什么,我想昨日你们见到的我,并非是真正的我。而接下来,情况可能还会更糟,就像当初师父那样……” 夏清朗拉着他的手道:“别泄气啊老谢,你有我呢,你就说,我能如何帮你?” “如果我真的做出伤害他人的事……”他顿了顿,定眸道,“阿朗你不要犹豫,杀了我。” 话落,一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第两百三十八章 生锈(红颜失足案) 夏清朗听完还愣在原地,谢展起身推开门,却见是祝姑娘正端着热汤立在门外。 “祝姑娘?” “谢大人,昨夜睡得可好?”祝余笑着侧身走进屋内,瞧见夏清朗的神色,顿了顿试探道,“夏兄这样子,昨夜是做了一场噩梦吗?” 夏清朗反应过来,皱着眉看向老谢,随后支支吾吾:“对,我,我昨夜没睡好。” 祝余将热汤放在二人面前,坐下身道:“这紫苏饮子是我一早熬制的,能舒肝顺气、神清气爽。” “多谢姑娘。”谢展拿起碗,依祝姑娘的性子,昨夜应当就发现了端倪,可为何今日一字不提,还给他们送醒神汤来。 他想着刚喝下一口茶,鼻腔内袭来一股呛鼻的味道直通天灵盖,一口全给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谢展咳嗽着,指着那杯茶,“你这不是茶,分明是醋!” “看来谢大人还算清醒,尚能还分得清茶与醋。”祝余自若地将另一杯茶递过,后沉声问道,“可昨夜大人为何是非不分,指认铁兰是凶手?” 他侧眸,祝姑娘方才原来是在试探,方才阿朗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一道来,那铁兰的确不像是真凶。 “祝姑娘,老谢昨夜这样是因……”夏清朗话刚说出口。 谢展立刻打断道:“是因为我昨夜脑袋受了伤,所言所行皆未经深思熟虑。铁兰并非真凶,此案还需调查,今日我会亲自去郡衙说明。” 夏清朗抬眸不解,老谢为何不与祝姑娘直接说明此事? 他当然不能说。谢展掌握成拳,他与祝余都曾经历轮回,窥得天机,重活这一世。他已身受诅咒,怎可再让祝姑娘深陷其中? “谢大人这是想要推翻昨日自己的推论?” 众人闻声转过头,却见夏侯清淮出现在门口,他今日的精神倒是不错,只是脸上不再是苍白而是有些发黑。 谢展拱手道:“大公子,铁兰并非真凶,谢某不可污蔑无辜。” 他大步跨进屋内,一手背在身后冷笑一声道:“笑话!昨夜说她是真凶的是你,今日说污蔑无辜的还是你?” “昨夜是谢某思虑不周,谢某愿受责罚。”他倒是敢作敢当。 夏侯清淮摇头,眯着眼看着他:“昨夜我本对谢大人刮目相看,以为谢大人是成大事者,会为大局不惜牺牲一些细枝末节。可谁知,谢展你仍旧是优柔寡断,你可知你所为会陷平川王府于不义?” 交出一个与平川王府毫不相干的人,自然能破萧世兰的局。可如此牺牲一个无辜之人,成全得到的大业又有什么意义? 谢展坚持道:“三日内,我定能将真凶捉拿归案,到那时也会给王爷一个交代。” 夏侯清淮发黑的脸上露出可怖的笑意:“好啊!若三日后大人找不到真凶,即便爹爹舍不得,为了大局我也会牺牲掉一些人。”语罢,他的目光扫过他身边的二人,令人不寒而栗。 夏侯清淮不同往日虚弱,他的眼充斥着血丝,正如坊间百姓所说,他就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想吸干面前猎物的所有鲜血。而兽性与欲望,最终会让他丧失人性。 安朔郡一如既往的宁静,除了三五个路人会对从王府出来的他们指指点点外,生活仍旧是生活。 早市如此热闹,可夏清朗一路上却打不起兴致来。他自然是在担心老谢,他方才说杀了他,是认真的嘛? 不可能!就算老谢他真的变成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也绝不会对自己兄弟动手。 “轻松些,别搞得要送我走一样。”老谢拍了拍他的肩看出他的忧虑。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小声道:“老谢,不如我们不干了。我知道西羌有个神医能治百病,不如我们去试试?” 谢展一笑道:“三日,我们尚到不了西羌。可三日,一个无辜的人就可能被我昨日的鲁莽害死。” “老谢,你就不能……”夏清朗摇头一叹,真是说服不了这个犟种。 “你们俩,偷偷聊什么呢?”祝余跨步上前,与他们并肩而行。 “我们……”夏清朗看向他。 而此刻祝余也在审视他的眼神,不对,这和昨夜完全不一样。昨夜他的眼神侵略带着锋芒,而今日恢复温和如水,全然像两个人。真的只是头伤那么简单? 谢展嘴角一扯,将话锋一转道:“阿朗方才是在问我,祝姑娘昨夜是如何确定铁兰不是真凶的?” 祝余疑虑暂且打消,接过话道:“一来,正如铁兰所说,她没有杀人动机;二来,凶手所用的指虎根本不是铁兰身上的那个。” 夏清朗眨眼疑虑道:“可我昨夜分明仔细瞧过,那指虎就与我们在小木屋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谢展没有接话,他当然不清楚那指虎的模样。 祝余瞧了他一眼继续解释道:“谢大人可还记得,那日验尸,我在尸体的伤口处发现过一种红色的粉末。我推测这些红色粉末是从凶器上掉下来的。” “姑娘的意思是,凶手用的指虎生了锈?” 祝余摇头:“这红色粉末并非是寻常锈迹,在光下这些粉末会泛出光泽来。更像是……” 她的余光瞥见一旁铺子挂着的大刀,走上前指着那刀柄的颜色道:“像是这种红色!” 夏清朗抬起胳膊拿下那把大刀,仔细观察道:“诶,这把刀倒是和司徒姑娘的那把类似,对了,今日怎么不见司徒姑娘?” 祝余解释道:“阿笙今日一早就去调查铁兰的情况了。” “她还真去了……”夏清朗嘀咕着,昨日因搜屋一事他们争执了几句,司徒笙与他打赌要找到真凶。没想到,这丫头倒是有骨气,自己一个人就去调查了。 “怎么了?”祝余问。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刀挺奇怪的。”夏清朗指着那刀柄上的一层红色的花纹道,“你们看,这儿都生锈了,店家竟然还拿出来卖?” “诶,公子哥,这话可不能乱说!”身后跑出来一老板,将他手中的大刀拿过说道,“这可是一把宝刀!” 第两百三十九章 放血(红颜失足案) “这可是一把宝刀!”店家接过刀。极为宝贝地擦拭,瞧他们几人不会欣赏好东西又要收回去。 “等等店家!”谢展走上前赔罪道,“是我们见识短浅,不知这把刀面为何是红色的?” 那店家冷哼一声,随后高举那把大刀道:“你们这些不懂铸剑之术的小儿,这把刀乃是铸剑大师张升的大作——碧血刀。而这上头红色的也并非是锈迹,而是覆着一层薄铜。” 铜?难道说凶手所戴的指虎也采用了与此相同的工艺? 祝余追问道:“您可知道这薄铜是如何弄上去的?” 店家摆摆手:“我等只是卖刀具的,关于这铸剑技艺你们得去问大师。” “那这大师在何处?”夏清朗问。 店家倒是热心肠,往远处一指道:“你们啊往前走,找到巷尾一间带着长烟囱的茅屋,那就是张大师的家。” “多谢店家。”谢展拱手谢道。 安朔郡的建筑大多以砖砌墙,用瓦覆顶。不过这条巷子属于贫民区,百姓们以木竹为架,盖上稻草或芦苇杆,建成能遮风避雨的茅草屋,也是不易。 张大师的家倒是好找,这一排茅草屋并不高,但大师家这长烟囱极为显眼。 不到半柱香时间,三人便行至家门口,夏清朗上前轻叩柴扉。 见无人回应,探着脑袋向里头喊道:“有人吗?张升张大师可在?” 仍旧无人回应,路过的农妇停下脚步,带着乡音道:“你们找张升?那可不凑巧了,前几天他回老家去了。” 这好不容易有了眉目,眼下线索又断了,正当众人就要放弃,屋内忽而传来丁零当啷的响声。 “里头有人!”众人闯入茅屋,这屋子门本就虚掩着。 一推开门,只见一人趴在血泊之中。 “大师?”夏清朗忙扶起他,谁知此人并非铸剑大师张升,而是…… 祝余的目光不由转向了谢展,随后说道:“此人不是此前在喜凤楼闹事的那个书生?” 如若没记错,他叫张平,是个爱作画的,只是他为何会在此处割腕? 祝余为其处理好伤口,好在这伤口并不深,算是救助及时,不然他一人在此定会失血过多而亡。 夏清朗盯着屋子内的画作,摩挲着下巴道:“没想到这家伙是真爱临摹我那骗子老爹的画作,这幅《摔琴送知音》讲述的是子期逝去,伯牙再难觅知音,摔琴于坟前,这般悲恸之情倒是被他画得有模有样。” 张平听到动静,躺在床榻上缓缓睁开眼,见眼前这群陌生人干裂的嘴唇问道:“你们,你们是谁?” 阿朗凑上前拍着他的肩安慰道:“男儿当自强,你小子因何事想不开,要割腕自尽呢?” 张平闪躲着眼神,松了一口气冷漠道:“我的事与你们无关。” 夏清朗倒吸一口气道:“咱们好歹也救了你,你住在此处,定然认识张大师,你知不知道那碧血刀是如何铸成的?” 张平没有听进去一点,忽而想起什么,从床上惊坐起。 他脚步不稳走到方桌前,看着地上碎裂的碗,满目奔溃跪在地上自语道:“没了……都没了。” “什么没了?”谢展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他在惋惜碎了的瓷碗?不对,祝余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原以为这地上的瓷片是划伤手腕的凶器,仔细想来,这瓷片上残留的血未免太多了些。 瓷碗,难道是个容器? 她大胆猜测问道:“张平你方才是不是在放血?” 张平闻言双眸震颤,随后用袖口盖住他的伤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不小心被瓷片划破了手,眼下没事了。” 柴门又被人踹开,只见夏侯清月一身紫黄相间的长袍,灰色纱衣随风扬起,气势汹汹大步而来。 她推开门,也想不到屋内是如此热闹的场景。 “谢大人,祝姑娘,你们这是在?”清月的目光扫过众人,随后还是落在张平身上。 “郡主,我们找到线索,是来寻铸剑大师张升的。”谢展解释着,看向张平道,“谁知一进屋,见到张平正在割腕。” “张升?”清月低眸看向他,沉声蹙眉,“那不是你的父亲吗?你究竟隐瞒了多少事?” 只见夏侯清月拎起他的衣襟如拎起稚鸡般轻易,她的目光闪过杀气问道:“张平,这些日子是不是你将我送去的鹿血换成人血的?” 人血? 谢展眼神一凝:“郡主所说是什么意思?” 清月松开手,那人也如一滩烂泥倒在地上。 “大哥的病近日愈发严重了,昨日我问了包胜,他说发现近日送去的鹿血有些问题。我今早派人一查,原来我大哥喝得不是鹿血,是人血。” 众人的目光再度落在那地上的瓷碗之上,祝余猜的不错,这人血果真是送去给夏侯清淮的。 “你疯了,你可知长期服用人血是会要了人命的!”祝余闭眼,想不到竟还有相信人血能治病的无知之人。 “高僧说了,只有喝了人血,大公子的病才会好!”他的眼露出疯狂,余光落在那一幅《摔琴送知音》上,他淡淡道,“大公子乃是唯一懂我画之人,伯牙子期,这些血算得了什么?” 高僧?难道又是萧世兰身边的那个和尚? 清月追问道:“我大哥可知晓此事?” 张平摇头叹道:“大公子若是知道定不会让我放血,求你们了……再喝几服药,他便可以痊愈了。” 没成想,张平还真当夏侯清淮为知己,竟不惜用自己的血作为药引。 “再喝几服药,大公子就要被你害死了。”祝余沉声道,“你的血做不了药引,反倒会成为大公子的催命符。” “您是医者?”张平拉着她的裙角祈求道,“那您可否救救大公子?你们想要碧血刀的工艺,只要你们救了大公子,我会告诉你们。” 祝余顿了顿,说道:“我并非医者,但我此前见过因服用人血而死的尸体。” 此话一出,张平后脖子发凉,立刻松开手。 “不过……”祝余话锋一转,“我可以试着让他不变成尸体。” 第两百四十章 血毒(红颜失足案) 入夜后,又有三个诡异的身影出现在王府之中,只是这一次来不及搭戏台子了。 那铁面判官扒着窗缝往里头探,说道:“大公子此前是面色发白,可这些日子却面色青黄透着黑色,两侧颧骨隐隐出现了青铜变。再过几日,怕真是回天无术。” “青铜变?”那张青面獠牙的脸露出疑惑的神色。 判官解释道:“此前我与师父曾验过一具富商的尸体,此人就是听信喝人血能延年益寿,剖验之后才发现此人早已心脏衰竭,肝脏因血毒硬化肿大,关节之处皆呈黑褐色。而当时他的面部就出现了这样的青铜变。” “这么说来,这家伙一只脚已迈入鬼门关了。”一旁的白无常蹲着身子,一手扶着帽。 “不过祝姑娘,咱们此番还用同样的招吗?”阎罗扶了扶自己快掉落的牙。 祝余为他正了正面具又道:“这无相面具可是我好不容易做成的,乃无价之宝,自然要物尽其用。” 白无常满目担心道:“可我大哥的身子可没我二哥好,咱们可别真把他吓到地府去了。” “放心,夏侯清淮可没你二哥那么憨傻。”祝余沉眸,她倒不担心夏侯清淮被此事吓倒,而是担心他的性子多思多虑,此招反而会有变数。 但这一招,倒可以试试他的底细。 祝余张望着外头,奇怪的是今日阿笙在郡衙调查一日未归,也许是昨日与夏兄闹了别扭。不过,这黑白无常少了一个,只能拉着清月顶上,她倒是熟门熟路了。 夏侯清淮这些日子总是被梦魇所扰,他又从噩梦中惊醒,额头满是汗。 喘息声混杂着门发出吱吱的响声,清淮立刻警惕起来,他转过头,几个身影忽而出现在屋中,任谁都会被吓了一跳。 那青面判官盯着他问道:“你可是夏侯清淮啊?” 清淮平复呼吸,目光如矩一一扫过他们道:“阎罗、判官,黑白无常……看来是我这命数到了头。” 他与夏侯清轩不同,见到此景并不是恐惧求饶,眼底竟露出一丝释然之意。 阎王爷开口道:“夏侯清淮,你可知你为什么会死?” 清淮抬眸冷笑一声道:“我早该死的,只是苟延残喘到今日。你们既然都来了,那就带走我。” 这一招,倒是让他们不知所措了。 黑无常清了清嗓子道:“夏侯清淮,此事也不是没有迂回余地,你饮人血乃逆天而为,若你想要活,只需戒掉此物……” “清月……”这一声呼唤让众人傻了眼,夏侯清淮嘴角微微一扬,原来早就成竹在胸。 “我从不怕鬼神,因我这些年就在鬼门关外徘徊。”他瞥向众人,语气淡漠,“我虽不知你们是如何出神入化的扮成这副模样,但清月你身上的这股香料味我认得出。” 也许是常年待在屋内,他时常焚香闻香,对香料有独特的研究;又或者这些年来愿意见他的只有这几人,他才会对清月的习惯如此熟悉。 黑无常脱下面具,拉着他的手劝道:“大哥,我们如此做都是为了你。你不能再喝人血了,这会害死你的!” “你们不明白!”夏侯清淮的情绪再难平静,他的双眸充斥着血丝。 他怒斥道:“害我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是萧氏!我苟延残喘地活到今日,一来是为了王府,二来也是为了报复萧氏,为报我母亲与我自己之仇!” “我想,萧氏并没有送人血给你。”判官面具落下,是一张惊艳清冷的脸。 夏侯清淮目光转向她:“胡说,若我当年没有在她的哄骗只下喝人血,怎会变成如此?” “如若萧氏从小给你送人血,那你根本活不过十岁。”祝余说道,“人血中残留着不少毒,日积月累下会使得内脏皆损而亡。你的病,应该是最近才加重的。” 夏侯清淮低眉,这铁青的面容以及焦躁的心态确实是最近才出现的。 清月眼中疑虑不解:“可大哥的确自小就体弱,看了好多医师都没有好转,只有喝鹿血才会好受些。” “这或许不是病症。”祝余看向他,“而是大公子多年来的心结。在大公子的意识中,自小被萧氏养成茹毛饮血的怪物,因而长大后,他憎恨萧氏,更憎恨自己。” 夏侯清淮缓缓摇头道:“我没有得病?这不可能……” 祝余接着道:“我想萧氏此前给你送的是真正的鹿血,而大公子你近日饮用的鹿血却被人换成了真正的人血。” 他难以置信地苦笑一声,随后望着她道:“你是胡说的,萧氏怎可能会帮我?害我的又怎么可能会是我自己……” 谢展盯着他道:“你可知你最近日日喝下的是什么人的血?” “包胜说,那是狱中犯人的血。”夏侯清淮抬眸。 “不!”谢展字字有力道,“那是视你为知音的好友张平,他日日割腕放血,你这些日子喝下的都是他的血!” “不对,这不对……”夏侯清淮扶着墙干呕着。 祝余见状又道:“张平的手臂满是伤痕,喝人血救人命如此荒诞的话,他本是不信的,可为了你,他愿意尝试。” 夏侯清淮将苦水全呕了出来,他锤着自己的胸道:“我原以为自己聪明筹谋一世,竟想不到是我自己困住了自己!张兄,我竟然一直喝得是张兄的血,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他……” 他的四肢挥舞着,像是经受不了这一切突然发了狂,好在谢展出手制服住他。 祝余则抽出长针,在他的指尖放血道:“血毒已深,大公子,你记住,你不是嗜血的怪物,你的病是心病。” 乌黑的鲜血顺着指尖滑落,夏侯清淮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靠在谢展身上缓缓抬眸,不断重复着:“我不是嗜血的妖怪,我没有病,没有病……” “祝姑娘,我大哥可还有救?”清月担忧道。 祝余安慰道:“去请个医师来,给他每日放血服药,应当能排出体内残余的血毒。只是他多年以来的心病,需他自己走出。” 第两百四十一章 绣鞋(红颜失足案) 心之所苦,是为真病;唯有自渡,方可痊愈。 困扰夏侯清淮多年的嗜血之症今日算是告一段落,张平也如约将张升大师的《神冶录》交于他们。 指虎一事总算有了眉目,《神冶录》中记载:以曾青涂铁,铁赤色如铜,可成碧血刀。 阿朗指着曾青二字问道:“老谢,你说这书册中提到的曾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谢展合上书,眸光闪亮道:“这是很多年前民间常用的浸铜法,就是用铁从胆水中换出铜。” “胆水,又叫苦泉是一种天然的泉水,通常呈蓝绿色。”祝余说着忽而灵光一闪,“我想我们此前见到过一处胆水泉。” 夏清朗疑惑道:“蓝绿色的泉水,什么时候的事?” 二人相视一眼,随后异口同声道:“黑长山。” 这绕了半天,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黑长山。 他们一心赶往黑长山,可一路上祝余心中却忽而涌上一阵不安来。 “怎么了?”谢展察觉到转回头看向她。 她顿了顿,今日不知为何心慌不止,摇头道:“也许是阿笙今日不在我身边,总觉得会有些不习惯。” 夏清朗闻言浅笑叉腰道:“祝姑娘你放心,司徒女侠那大刀一砍谁人敢近!我看啊,她还在生昨日的气,所以刻意避着我。” 祝余眸中仍存疑虑,阿笙这情绪来去都快,不会是如此意气用事之人;就怕是阿笙因昨日之事急着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反倒一人偷偷查案去了。 还是等去了黑长山之后,再去郡衙找她,那郡守唐方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来不及想下去,众人还是加快脚步赶到了黑长山。 好在此番有郡主作保,黑长山的守卫无人敢拦,一路畅通。 平川王府近日虽深陷流言蜚语,可看来南靖王的谋划仍旧在继续,炼铁造兵器这事一日不可荒废,石墙小院的矿工们一如既往都在外做活。 “谢大人,你们到底在找什么?”清月将他们带进来,却不知他们想要找什么,她的眼神就则随谢展一同四处张望着。 谢展也在寻找,目光最终停在木屋旁的这一汪蓝色泉水。 他语调决然道:“找到了!” “这泉水有何特别之处?”众人在苦泉一旁围成圈,都各自蹲下身来。 “阿朗这可是你最爱看的戏法,你数十下,我能让这铁勺变成金勺。”谢展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把此前从铁匠铺拿来的铁勺。 他轻轻将铁勺放入胆水之中,嘴里开始念道:“一、二、三……” 当数到十时,众人眼底尽是不可思议,只见那铁勺本是泛着银白光泽的一面竟真的附上一层紫红色泛着光亮的薄膜。 这是铜! 祝余恍然大悟,语气更加锁定一人道:“原来他就是凶手。” “凶手是谁?还有这,这勺子怎么了?”夏清朗疑惑。 祝余转向身后的木屋问道:“夏兄可还记得,这间屋子是谁的屋子?” 夏清朗眸一闪,食指晃动起来:“对,就是那个,郡主身边的侍卫!” 清月看向他们,沉声道:“你们是在怀疑包胜是凶手?” “祝姑娘验尸时在尸体伤口处曾发现过一种特殊的红色粉末,正是从凶器上掉落。而后我们发现,这红色粉末其实是铜粉……” “铜粉?”夏清朗下意识看向苦泉,“难道是……” 谢展抬起手中的铁勺点头道:“不错,正如方才变的戏法,凶器指虎上头沾染的赤铜来自于这苦泉。” 祝余手指摩挲着耳后,边想边道:“我想凶手在行凶后,想要用泉水洗去手上的血污,无意间让这凶器指虎与胆水接触,所以在指虎表面就附着了一层铜粉,而凶手在行凶后,铜粉就掉落到伤口之上。” “对啊!”夏清朗一下通了说道,“我记着那天有个矿工误喝水时,就包胜的反应最为强烈,且他当时还提到过,这个苦泉的水平日就是用来洗手的。” 清月思虑着,可包胜毕竟是他身边之人,仍旧难以置信道:“包胜他平时做事谨慎,这也不能说明他就是凶手。” “那郡主送去的鹿血为何会被换成人血?铁心本是由他看守,为何转眼间又会失踪暴毙?这些事,郡主不妨仔细想想……”谢展提醒道。 清月双拳放在身侧,她鲜少被情绪左右,很快冷静下来,决心上前推开了包胜的房门。 包胜的房间如往常一般干净整洁,但屋内仍旧残留着一股铁锈味。也许是此前未时常通风的缘故,这股味道相较此前更为浓郁,让祝余今日察觉不对劲。 “这味道……是血腥气!”祝余瞳孔一颤,世人本就容易混淆血腥气与铁锈味,而身处这铁矿厂中,人们就更容易忽视这一点。 谢展立刻递了眼色,沉声道:“阿朗。” 当日在黑长山,铁心嫌疑最大,且黑长山私矿一事让他们无暇去思考此事。今日仔细一搜,没想到在包胜的房内竟会搜出这样的东西,数量还不少! 夏清朗掩着鼻子,拿起门外的扫帚从床底挑出一只又一只血绣鞋,甚至有一双血迹未干,或许是春喜的…… 祝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那些受害女子都是被砍下双足,而包胜竟将这些女子的绣鞋藏在床下,日夜睡在这上头,何其可怖?” “平日从未看出他是如此疯狂可怖之人,他杀了多少人?”清月不忍直视,语气中带着惋惜愤恨。 夏清朗数着:“……九、十、十一,这里还有一双,应当是十二双。” 谢展眉头紧锁:“红颜案案卷之中只记录了五名受害者,加上春喜六个人,如今看来还有更多受害者。” “等等!”祝余眼神一定,握住那根扫帚杆。 她随后在众多绣鞋中捡出一双铁头绣鞋,眸光震动,声音愈发微弱道:“这双铁头鞋鞋尖藏着薄铁片,是此前我与阿笙一同缝进去的……” 夏清朗闻言傻了眼:“你,你是说,这鞋是司徒姑娘的,那怎么会……难道她?” 第两百四十二章 真凶(红颜失足案) 祝余终于明白今日的不安为何而来,她余的双手尽管握成拳仍旧在发抖。面对春喜和铁心的死,她可以做到冷静处置,可如今看到阿笙的鞋子,霎时间脑袋空白一片。 谢展瞧出她的不安,轻声道:“只有这双鞋子没有沾上血污,想必司徒姑娘眼下还是安全的。” 祝余冷静下来,随后抬眸看向他道:“可,他会把阿笙带到哪里去?” “你们这又是忘了我?”门口传来冷寂的声音。 众人回过头,今日射北望蓬乱的头发束起,仍旧是一身玄色宽袖长袍。不过几个月过去,他的眼中也不再像那阴湿的苔藓,逐渐有了生机。 射北望拍去长袖上沾的灰道:“谢师弟,下回这种又累又不讨好的活别总拜托我,我可不是你的手下。你可知此行去峤南,我日夜不眠跑死了三匹马,才为你带回这消息。” 谢展上前作揖谢道:“此事还是阿望师兄去办最为放心。” 射北望手指无奈点了点他,并未与他继续争辩,语气一转道:“不过,这一回,你还真猜对了。包胜此人的身份,的确有很大的问题。” 祝余听到此处目光一凝:“谢大人一早就怀疑过包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铁心失踪后,我们来过这间屋子。”谢展踱步,随后指向地面道,“整间屋子十分整洁,阿朗以为包胜是个爱洁之人。可当时的包胜却穿着一双沾满了泥污的鞋子径直走了进来。只有一种可能,这屋子是他刻意整理过的。” “不愧是老谢,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你眼!”夏清朗微微昂起头赞道,“祝姑娘,你说是不是……” 许多事他都能一早猜到,可谢展这人可怕在于他从不说出口,而是在最后给人重重一击。 那眼下,他会不会也一早看穿了自己的来意,在一步步等自己露出马脚,到最后在给她一击? “祝姑娘?”阿朗探过头,天真的眼眨着。 祝余回过神,随后浅笑道:“自然,谢大人向来是明察秋毫。只是,包胜为何要杀那些女子?” 夏侯清月同样低眉疑惑道:“当初,包胜被仇人报复,弄哑了嗓子,还满身是伤倒在平川王府门前。我见他可怜便救了他,这些年来他对我也算恭敬有加,并未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郡主这就说错了。”射北望双袖背在身后道,“包胜的嗓子可不是被人弄哑的,而是他喝药故意弄坏的。” “故意?”回想起来,包胜的嗓子的确听着沙哑发干。 祝余推敲道:“一个人不惜用药毒哑自己,难道是他的声音很特殊?” 谢展也想到一点道:“诸位可还记得那脚夫所说,铁心曾将指虎赠予一个皮肤白净、声音很细的人。” “你是说,当时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个姑娘?”夏清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个魁梧有力的姑娘,其实是,是包胜?” 因皮肤白与身影而被人错认,这的确说得过去。而若是这样的嗓子,的确很容易被人认出。 射北望抱着手臂接着道:“我们查过,他的嗓子正是在红颜案之后坏了的,应该是当时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才决定刻意隐瞒。” 此刻夏侯清月也想到一事:“包胜来平川王府时,的确是在红颜案之后!” 如此看来,时间对上了,只是包胜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皮肤白皙,嗓子尖细的男子……”祝余细想着说道,“我此前见过那些宫中的内侍也是如此。” “对啊!那些阉人……”夏清朗侧眸不解看向她,“不过祝姑娘,你怎得会见过宫中的内侍?” 她光顾着分析案情,竟忘了这回事,尴尬一笑解释道:“宫中波云诡谲,一些犯了事的宫人就被丢到乱葬岗,我与师父遇到过几回。” 谢展心中一笑,她这反应倒是极快。 “其实祝姑娘猜的没错。”射北望肯定道,“不过包胜他不是宫中人,但是他的确曾经受过宫刑。” 阿朗惊呼道:“这,不会也是他自己砍的吧?” 射北望摇头道:“他峤南的亲戚说,包胜的母亲本是个青楼女子,曾与许多男子有染,而后生下包胜。后来她为和男人私奔,就想将包胜送入宫,谁知包胜一个孩子竟从蚕房逃了出来,而后那些人也没见过他了。” “所以他杀那些女子是?”清月问。 谢展眼中闪过一道光:“当初,他的母亲因私奔抛下他,导致他一生悲惨,心中自然恨意蔓延。而死者莫寒燕、春喜在遇害前都曾与人私奔,或许他是因为这个,将这些女子都当成了他的母亲。” “因这个杀人?”夏侯清月脸色铁青,如此一个杀人狂魔竟一直在她身边。 夏清朗挠了挠头:“这些女子或许有动机,但司徒姑娘又是为何?” 祝余抬眼,心中早有猜测道:“当日我们去下房搜屋,阿笙无意间闯入了包胜的房间,也许是当时看到了什么,让包胜起了杀心。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摘下阿笙的鞋子?” “鞋子,双足,或许有着什么寓意。”射北望深思。 此话倒是让谢展想到一点:“包胜在每次作案后都会砍下受害者的双足,他将这些绣鞋作为战利品收藏起来。失去鞋子,失去双足,意味着失去自由……” “他对她母亲的情感极其复杂,憎恨她毁了自己的人生,又期待她能够回到他身边。”祝余眼珠一转,“在他的眼中,当时私奔的母亲如果失去双足,或许就能留在他的身边了。” “祝姑娘此话倒是提醒了我。”谢展沉眸道,“红颜案的凶手砸烂死者的面部、砍下死者的双足,这些行为都说明他是一个极具仪式感的凶手。所以,他砍去死者双足的地方,应该也与他的过去有关?” 夏清朗嘀咕着:“那就是让包胜失去一切的地方……” 二人灵光一闪,随后祝余看向清月问道:“郡主,安朔郡可有类似的蚕室?” 第两百四十三章 酒坛(红颜失足案) 蚕室是给入宫男子净身修养之地,一些贫苦地区为求生计,会将家中男娃送去净身从宦。 净身前需禁食三日,再由官府刀匠操刀,而后需静养一月,即便如此也有不少男娃丧命其中。 更不用说私自净身后,自己还能从蚕室中逃脱的,包胜捡回一条命算是命大。 不过安朔的蚕室? 夏侯清月细想了想道:“安朔此前是有间蚕室,就在郡衙后的那条巷子。我记着那间屋子荒废了很久,不过前些日子像是开了家酒肆。” 无论如何,都要去这蚕室碰碰运气。 他们到时,郡衙后的巷子里挂着一面“酒”字旗,原本荒废的屋子已变成酒肆。 这新开的酒肆出入的酒客还不少,店家忙上忙下,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永福郡主来。 他忙放下手中的活上前拱手相迎:“郡主屈尊于此,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 夏侯清月环顾四周道:“客套的话不用多说,我记得,这里原本有间衙门的蚕室?” 店家闻言连忙嘘声,弓着背凑近道:“郡主,您可别提起这事,咱这做生意的也不容易,若客人们知道这地方原本如此晦气,定不会再来了。” 谢展闻言帮着说道:“店家放心,郡主并不在意此事,不然也不会选在此处宴请好友。” 店家看着他们,恍然大悟道:“原来诸位是郡主的好友啊!这好酒好菜马上上来,您们先进里头阁儿,小人吩咐完后厨就来招呼您们。” 待店家兴冲冲离开后,夏侯清月不解看向他:“谢大人这是弄得哪一出,咱们不是来查案的,为何说来喝酒?” 谢展轻声回道:“若此时大张旗鼓说来查案,定会打草惊蛇,郡主不如先看看这里头有什么问题。” 语罢,他的目光自然落在祝余身上,此刻最为焦急坐立难安的应该是她,可她目光冷凝沉稳,似是在想什么事。 祝余心中想法与他相同,若真凶真的藏匿于此,那这间酒肆内定有玄机,着急反而会让阿笙陷入危险之中。 “这酒……”夏清朗皱着眉头忽而开口,从方才进这间酒肆他就一直盯着身后那一排的酒坛子。 “怎么了?”谢展上前问。 阿朗也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挠了挠脑袋道:“你们有没有闻到这些酒有股奇怪的味道?” 众人相看摇头,不过夏兄的嗅觉向来异于常人,难道这酒真有什么问题? 祝余立刻追问道:“夏兄,可否请你闻一闻,这股不寻常的味道来自于何处?” “这自然没问题!”他利落应下,可细想来不对,大师兄虽说每次都是些劳碌奔波的活,他的本事好歹也算风光霸气。 可他倒好,每次做任务用得都是自己灵敏的鼻子,他堂堂南靖第一的画师,活生生成了悬镜司第一烈犬? “阿朗可有问题?” 他回过神,摆了摆手:“没有没有。” 半盏茶功夫过去,夏清朗在众多酒坛之中嗅出了其中八个酒坛子,放在最前侧。 他用帕子擤了擤鼻子,后摇头道:“老谢,我劝你们不要打开这些罐子,我方才好像闻到了里头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腐臭味,难道是? 此时房门忽而被打开,那店家站在门前,脸上没了此前谄媚的表情,而他身侧还站着另一人。 “郡主,谢大人,您们怎么会到这地方来?”唐方平嘴角虽笑着,可这眼神却像是在警惕着。 看来这店家方才是以去厨房为由头,实则暗中通风报信让唐方平赶过来。 没想到这地方也有眼线,还是说早在他们查案开始就有人盯上他们了,就连射北望这千机处出来的人都没察觉。 夏侯清月冷凝道:“唐大人管得未免太宽了,我与好友来这酒肆喝酒可有问题?” 唐方平自然知道他们是来查案的,但又不想挑破此事。 他眼睛微眯,低声道:“郡主这话说得,我等向来是最尊敬郡主您的,您今日想喝什么,通通算在小人账上。” “本郡主还用不着你的黑钱!”夏侯清月背过身,全然不想看他这一副嘴脸。 谢展灵光闪动,这倒是一个机会。 “既然唐大人如此慷慨好客,郡主倒也不必推辞。”谢展随后指了指地上的酒坛道,“就这八坛酒,通通打开!” 八坛? 店家闻言摆手为难道:“大人,这里放着的可是咱店最珍贵的桃花酿,就这几坛了。而且你们就这几人,也喝不了那么多酒,未免浪费了些。” 祝余领会他的用意,一唱一和道:“难不成,是唐大人请不起这八坛酒?若是如此,谢大人咱们也不强求。” “也是也是。” 唐方平笑容一下消失,不耐烦道:“本官自然有钱,掌柜的,听到没,把这好酒都打开,算我账上!” “这…诶!”店家也无可奈何,只能墩身去打开酒布,谁知一打开,就有一股味道涌上来让他眉头一簇。 这可不是酒香。 他身子向前往里头一探,随后双目瞪圆,惊慌失措,一屁股坐在地上。 店家指着那酒坛惊呼道:“这,这里头,里头有东西呀!” 有东西?众人相看着,想着方才夏清朗说的腐臭味,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祝余抽出丝帕捂住口鼻,她动作利落墩身于前,随后一手拔出腰间的柳叶刀,在酒坛中翻看,直到看到酒坛中露出的白骨,她的表情立刻凝重起来。 她转过头道:“谢大人,劳烦打开剩下的酒坛。” 谢展并未问她缘由,开了剩下七个酒坛,随后这间屋子弥漫着浓郁的腐臭味,已经完全掩盖住酒淳厚的香气。 唐方平不敢上前,只是问道:“这什么味道,诶,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 祝余站起身,转身盯着店家厉声问道:“你说这是你们店珍藏的桃花酿,可这些酒里泡着都是腐烂的人脚!” “人脚…我,我不清楚,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店家说着,边扶墙干呕,他拉着唐方平,可他全程闭着眼不敢正视。 第两百四十四章 密道(红颜失足案)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八个酒坛里的断足都已腐烂,而店家却毫不知情,可见凶徒胆大。 谢展趁此机会说明:“唐大人,其实铁兰并非是此案真凶,当年红颜案以及春喜铁心一案的凶手眼下正藏匿于此。” “凶手,在这儿?”唐方平闻言脸色煞白扶墙,双眸不自觉闪动像是在想什么。 久之,他抬眸沉声道:“此事就不劳刑部费心了,太子殿下听闻此事恫瘝在身,已派案察使来协助办理此案。” 东宫竟能派来的案察使? 祝余深思,看来眼下宫中,萧世兰的势力已凌驾于父王之上。他们眼下步步紧逼,若再不阻止,当初的屠龙案怕很快卷土重来。故,平川王府绝不能就此落难。 唐方平斜眸道:“吩咐下去,将这些酒坛都让人带回郡衙,一个都不许落下,还有,封了这间酒肆,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封店?”店家跪地哭求道,“大人,小人真的不知情啊,您这封了小人的店,小人该如何活啊…” “等等!”夏侯清月此时抬手,目光冷冽盯着唐方平。 “这酒坛既然是本案罪证,就不可随意移动。何况谢大人刚才说了杀人嫌犯藏匿于此,大人不去捉罪犯,如此着急搬物证是为何?” 郡主一语中的,唐方平却并未心虚,反倒眼角夹出笑纹来,拱手道:“郡主,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这是太子殿下的吩咐。” 太子…姜煜年不惜暴露自己插手此案,已是下定决心不想让平川王府有翻案的机会,要趁此机会一举削弱父王的势力。 当初,父王或许就是如此,一步步陷入萧世兰的诡计之中。 “你口口声声说是太子的吩咐……”夏侯清月抱着手臂,冷笑着审视他道,“那方才唐大人跟踪我,请我喝酒也是太子殿下的吩咐?太子殿下总不会是命你来阻碍我们办案的吧?” “郡主!”唐方平急红了脸道,“如今平川王府深陷此案,坊间流言四起,下官劝郡主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唐方平,你胆子愈发大了!”夏侯清月呵斥道,“我自幼生长于宫中,受王太后教诲封为郡主,宫中人的做派我清楚得很。今日,你若阻碍我们,他日即便你真投入太子门下,我也定能让你不好过。” 唐方平恨不得咬碎牙齿,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此后平川王府真落难,夏侯清月仍是永福郡主。 王太后虽无权势,但也是太子的祖母,有着祖孙情谊。到那时,太子怎会为他一个小小的郡守求情…… 利益果真是说服唐方平最好的方式,只是他看错了姜煜年,他哪里是不顾祖孙情谊,父子血脉也未曾顾及。 他深思后逐渐低下语气道:“郡主,您这不是为难下官吗?若下官真的放你们进去,如何同太子的人交代,还是死路一条……” 祝余见他动摇,随后心生一计上前道:“大人今日来酒肆喝酒,并不清楚这酒肆的秘密。既然从未见过我们,又谈何放我们进去?” 此话一出,唐方平眸光一闪,这小妮子是个仵作,平日不显山露水,说起话来却句句在理。 他转过身,边走边吩咐道:“店家,给我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桃花酿。” “这?”店家疑惑,“不用封店了?” 唐方平侧眸道:“怎得,你这酒肆有什么问题不成?” “没有没有,小的这就给大人拿酒去!”那店家也是识趣,还将门给带上。 射北望闻声才从窗户翻了进来,眼神示意谢展道:“就在马厩后头,有个密道。” 蚕室可能就在密道之中。 众人正准备走,祝余一手拉住清月,是此前的习惯,可清月也没有立即躲开,而是诧异看向她。 她松开手道:“郡主,凶手或许就在密道内,我瞧这唐方平并不可信,若我们所有人都下去怕是……” “我明白,我在此处接应你们,不会让他打扰你们。”清月微微点头道。 这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马厩,射北望上前用棍子拨开铺着的茅草。 可见一个四方的木板露了出来,他又撬开了木板,原来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 他们眉头紧锁,因这里头散发出来的气味与方才酒坛里的一模一样—是尸臭。 “看来没有找错地方。”祝余盯着那漆黑无比的密道。 一旁的少年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递到她手中道:“姑娘拿着它,我走前头。” 她盯着手上的火折子,不知何时开始他们像是有了默契。谢展于她而言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昏黄温暖的光让她本是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射北望走在最前头,通过这狭窄的通道总算到了真正的蚕房。 墙壁上还挂着此前净身用的刀具,因年份长久都生锈了,他们找到了四周的油灯,视线总算清晰起来。 祝余蹲下身,拿着火折子拾起地上的簪子:“这木簪是阿笙的。” 果真,包胜将司徒笙带到了此处来。 众人正专心致志瞧着木簪,身后闪过一个黑影,射北望反应极快,一根神影针飞去,击中了那人的肩膀。随后听到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的指虎果真沾染着红色的铜粉。 黑影的右手已无法动弹,想不到这小小一针竟有如此大的威力。 “包胜,你已无处可逃,束手就擒吧!”谢展高声道。 那黑影捂着手臂站到光亮处,虽看不到他的眼神,可那嘴角露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包胜一手掀开身后的白布,威胁道:“你们若抓了我,她可就要死了。” “阿笙!”祝余喊道,“阿笙她并未伤害过你,你为何要杀她?” “她的确和那些女子不一样,也不应该死。”包胜的眼中仍旧燃起杀意道,“只是可惜,她看到了我的身体,知道了我的身份,这样的人我自然不能留!” “如此怙恶不悛之人,同他讲什么道理!”射北望不耐烦本抬起手,神影针一触即发。 可下一刻,所有人都瞠目在原地。 第两百四十五章 决斗(红颜失足案) “怎么,你们眼下知道怕了?”包胜仰天猖狂道,“不过只要你们不再阻我的路,我倒是可以考虑让这小妮子活命。” 众人闻言并不着急,反倒是相看着彼此不语。 不对劲!他们为什么不怕? 包胜眼珠慌乱地转动着,此刻后背一阵凉意贴上来。 耳边吹来一阵温热的风,随后一个声音飘来:“我当然可以活命,不过你可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话落,一阵脚风袭来,险些要踢到包胜的正脸,幸亏他反应迅速,一个侧转身跌撞着面向她。 包胜双眸藏不住惊讶,紧盯道:“你是何时,何时醒过来的?” 与其说何时醒来,倒不如问司徒笙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包胜的。 当日,司徒笙本是去郡衙见铁兰的,可谁知路上恰巧碰到一个被酒楼赶出来的琵琶“娘子”。 据那酒楼店家所言,这琵琶“娘子”天生皮肤白皙,以此佯装女子还欺骗了不少酒客。 她这才回想起昨夜搜人,无意撞见包胜在换衣,他的皮肤白皙,脚夫口中那个魁梧有力的姑娘,兴许本就是男子! 她并非有勇无谋之人,眼看着包胜找上他,便决定将计就计。 司徒笙站起身来,拍去身上的尘土,即便是近在咫尺,她也丝毫不将这杀人嫌犯放在眼中。 “小余儿,我没事!”她露出笑颜,甚至同祝余招起手来,随后转向谢展道:“谢大人,我承认论武功我不及这位师兄,但今日我以身入局,若能擒下这包胜,可否算我通过?” 夏清朗眸光一亮,此刻才明白此前是他自己想错了,他本以为司徒笙就是凭借着与祝姑娘的关系才能进悬镜司。 可今日的司徒笙虽曾显露过畏惧与恐慌,却甘愿以身设局,只为给自己谋一个机会,夏清朗心中对此不由倾佩。 祝余放下心中大石,也上前说道:“谢大人,阿笙仅凭一人就寻到真凶包胜,可见她办案能力没有问题。悬镜司,不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吗?” 谢展眼眸一转,随后递了眼神,射北望也只能无奈收起手中的针。 “我说你们几个叽叽歪歪什么,难不成是在小看我?”包胜见他们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面颊更红喝道,“还让一个小女子和我打,把我当什么了?今日,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谢展黑眸一定,随即高声道:“司徒姑娘,考核开始。” 包胜心慌起来,真是见了鬼了,这女子方才还满脸笑意的,怎得一下子眼中全是杀气。 司徒笙肩膀下沉,脚步稳扎道:“你杀害那么多女孩子,还执迷不悟。你不是想砍我的脚吗,姑奶奶我今日就让你瞧瞧我这脚上功夫!” 司徒家那把祖传宝刀足足有十斤重,可在阿笙十岁那年就可轻易抡起它练功。阿笙的腿上功夫向来稳健,若不是原本穿着的铁头鞋被包胜夺走,她更是胜券在握。 当然包胜也不是个怂货,他是郡主贴身护卫,自然是个练家子,加上在黑长山与铁心一起练拳,即便此刻没有指虎,他的一拳也足以让司徒笙重伤。 只闻蚕室内拳如炮响,眨眼间拳风擦过阿笙的脸颊,竟还有些疼。 包胜处于上游自负道:“小丫头,你就这点功夫,也敢和我……” 司徒笙全然没听他在说什么,甚至没等他讲完,右腿如刀在空中劈下,来势汹汹给包胜一下踢倒在地。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啐了一口血指着她道:“你,你不讲武德!我这话还没说完!” 夏清朗没忍住一旁嘀咕的脾气笑道:“谁人规定比武时要听完对方说话的,打架还讲理的这不是傻子嘛!” “你!”包胜气急败坏,他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包胜的拳法的确不错,即便是司徒笙也难每一招都闪避,扎实的拳头砸下本该是痛苦万分,可司徒笙的眼中此刻只有斗志。 她找准机会,一个扫堂腿击倒他。还未等包胜反应过来,她乘胜追击,再一脚下去,只见包胜整个人都嵌进了墙中。 他满嘴血污口齿不清,只能听见嗓子深处发出的呜咽闷响,身体更是动弹不得。 “好!”夏清朗鼓掌高喝道,“我说什么来着,司徒女侠一脚就能将罪犯踹飞!” 这场决斗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司徒笙昂着脑袋,像个自豪的孩子朝他们走来。 她眼中闪烁着笑道:“小余儿,我,我做到了对吗……” “是,足智多谋司徒女侠,今日辛苦了。”祝余拉过她的手,偷偷将袖中的瘀伤药递到她手中。 司徒笙此刻也领会点头,随后看向谢展:“谢大人,你方才可是答应我了,不能出尔反尔啊。” 谢展郑重拱手道:“司徒姑娘擒下朝廷通缉犯,破案有功,通过考核,悬镜司能有这样一位伙伴加入,是悬镜司之幸。” 司徒笙被这话说得不好意思,不自觉摆手道:“大人此话言重,悬镜司那是为南靖百姓而设,荣幸之至。” 这本是和和美美的结局,可夏清朗却心中五味杂陈,嘀咕着:“司徒进了悬镜司,那悬镜司中最没有用的岂不就是我?” 谢展走向靠在墙上的包胜,俯视着他问道:“包胜,你为何要杀那些女子?” 包胜掉了几颗牙,说话含糊,却露出可怖的笑意:“因为她们该死!她们与男人私奔,不知廉耻,我只是帮了她们解脱而已。” “可铁心是你好兄弟,你为何要杀了他?”夏清朗问道。 包胜笑道:“是啊,铁心的确对我亲如兄弟。可惜他太过糊涂,我早就提醒他,那春喜不是个善茬,可他偏不听。春喜死后,他就怀疑到我头上了,你们说这种忘恩负义的人,怎么可以留下来!” “忘恩负义的是你!”祝余厉声。 “老天对我不公,为何我不能这么做!”他理直气壮,双眸通红道,“我告诉你们,别以为你们赢了。临安大人会来救我的,到时候,你们几个人都得死!” 祝余不解:“临安大人是谁?” 话音刚落,一把飞剑刺穿了包胜的胸膛。 第二百四十六章 站队(红颜失足案) 这一把飞剑泛着银光,一面映出包胜惊恐无生气的死状,另一面的银光则正好照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来。 那张脸逐渐被血色浸透,随后一个精干利落的身影落入众人的视线之中。 少年一身玄色短袍,束发金冠,冷峻孤傲的脸上透着淡淡生人勿近的笑意。 薛飞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对,他要是能进来,那负责守在外头的…… “永福郡主呢?”祝余眉头一皱问道。 “久别重逢,祝姑娘一见我就问这个?”玄衣少年心满意足一笑,在蚕室内踱步道,“是我告诉郡主,平川王府出了事,她便匆匆赶回王府去了。” 王府出事,薛飞流应该没有理由撒谎。难道是之前唐方平口中那位案察使来了? “那薛将军为何在此?”谢展眼神警觉,语气毫不客气道。 本是带着柔情的双眸忽而冷淡下来,薛飞流转身摊开双臂道:“谢展,本将军是担心你们在下面出事,这才仗义来帮你们一把。” 小魔头的仗义,就是杀人夺命。 薛飞流眼中不羁,随后悠然自得走到包胜的尸体旁。 他一把将剑从尸体中拔出,随后啧声道:“还真是奇了,怎么谢大人和祝姑娘走到哪儿都能撞上命案?” 那双眼直勾勾盯着她,她想不通,薛飞流为何会来安朔?他不是去临安城回禀和谈一事? 祝余避不开这眼神,只能指着地上的尸体率先说道:“我倒是觉得和薛将军的每次见尽是杀气,将军方才为何要杀他?” 他倒是有些好奇,祝余的语气中并没有责怪,而是不解。 在北域经历那些事后,薛飞流分明已经收起杀心,与他们真心相交,可今日这又是为何? “本将军剑下有亡魂无数,却无一个冤魂。”薛飞流用衣角拭去剑上血污。 他身体明显倾向她,极为挑衅的目光问道:“包胜他戕害女子,弄得百姓人心惶惶,死前还执迷不悟,难道你觉得包胜不该死?” 祝余目不转睛道:“薛将军,包胜是否该死,该怎么死,这些自有朝廷决定。” 她眸光一闪,怎么方才说话板正的语气倒愈发像谢展了。 “倘若我此番就是代表朝廷的呢?”薛飞流意味深长地将嘴唇一勾。 他侧过脑袋,只见密道暗处缓缓走来一个畏畏缩缩的黑影。 “是谁人在后头?”谢展喝道,这自然的动作倒是将薛飞流与祝余隔了开来,也割开了他一直关注着的目光。 谢展这家伙,不解风情,原来心中也不是什么也不在乎?薛飞流心中轻笑,反倒对自己尤为自信。 那黑影走到亮处,众人才认出此人正是郡守唐方平。他埋着头作揖行礼,并非是对谢展,而是面朝着薛飞流。 唐方平双手作揖恭敬道:“下官唐方平,拜见案察使大人。” 案察使?闻言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薛飞流,他就是红颜案的案察使? 众人震惊之余,唐方平不忘得意介绍道:“谢大人,不凑巧了,这位便是朝廷派来的案察使,薛飞流薛将军。您方才试图收买我的事,我也同案察使说明了。” 唐方平见谢展不慌张,自己反倒有些慌乱起来。想起方才这些人的对话,该不会他们是彼此相识的? 难道自己又得罪人了? “所以东宫派来的案察使是你?”祝余眉头一动,“薛将军何时成了东宫的人,你可清楚东宫在筹谋什么?” 他清楚,自然比他们都清楚。 薛家历代从军,薛绥卧薪尝胆曾与岳千帆一同剿灭西耀,虽鬼兵薛家不顾人性,但也算得上是猛将之后。 不敢断言这薛飞流不会做出谋逆之事,可他应当不甘屈居人下,为东宫卖命。 夏清朗劝道:“此等大罪到时候可是要株连族人的,薛将军如此聪明何不站在正义这一边。” 薛飞流闻言冷笑,背着手缓缓道来:“何为正义?我们薛家人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个赢字,这一次我们也只会站在赢的一边。” 谢展警惕道:“所以你今日杀包胜,是为了掩盖你们收买他诬陷宁川王府的证据。” “收买?”薛飞流眉一扬,一脸不知情的模样道,“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本将军今日是奉太子之命来调查此案的。” 唐方平在一旁也解释道:“是啊,太子殿下听闻红颜案久久不能破,夜不能寐,这才派薛将军来就地斩杀凶手,以慰死者亡灵,以平息民怒啊。” 司徒笙嘀咕着:“可曾见过派刽子手来侦破案子的?” 祝余灵光一现,疑惑目光盯着他:“所以方才你提及王府出事,也是你们所为?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生气了。 “我是案察使,自然是派人调查了一下,我发现凶徒包胜曾多次出入黑长山。” 众人心口一顿。 薛飞流话锋一转,反问道:“这黑长山上有什么,还需要本将军提醒你们吗?” 他们还找到了私矿?看来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眼下平川王府是陷入危难之中了。 “薛将军,可否回答在下一个问题?” 薛飞流看向他,自若道:“谢大人是想问我如何处置平川王吗?” 谢展细思顿了顿,随后抬眸看向他:“不,我是想问薛将军可清楚临安大人是谁?” 薛飞流听到这名字眸光忽而一闪,看来他也认识这个人。 谢展接着猜测道:“临安大人可是一个跛脚的和尚?” 薛飞流微微眯上眼,这谢展倒是有意思,眼下平川王府危在旦夕,他还有闲心问他临安大人的身份。 夏清朗在一旁反应过来:“老谢,你是说,那个出现在凌空寺,而后指使莫三的跛脚和尚,与包胜临死前提到的临安大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我想薛将军会告诉我们答案。” 薛飞流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只是撂下一句:“谢大人,我承认你很聪明,只是要明白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道理。黑长山的事,可不是好处理的,若来日有机会再见,我或许会告诉你!” 第两百四十七章 受困(红颜失足案) 薛飞流带着包胜的尸体去复命,与他们而言红颜案虽结,但黑长山一事才是眼下的烫手山芋。 待到众人赶到时,平川王府大门紧闭,而这条通往王府的巷子也被堵得水泄不通。 “看来,这也是薛飞流弄得。”司徒笙张望着人群前头,“好在王爷他们没出门,咱们得想想法子。” “这样老谢,我去打听打听。”谢展没拦住他,夏清朗就已经挤进人群中。 他打探起消息:“我说老兄,你们到底在这干什么呢?” 那老兄一门心思捡起地上的菜叶往那朱门上丢,边同他说道:“你没听说啊?这平川王其实是反贼,他在咱安朔的土地上建了私矿,还意图买兵谋反。” “这是……胡说的吧?”夏清朗尴尬一笑,可身后此起彼伏的讨伐声不断。 “此等逆党人人得而诛之!”人群中有一人高呼,百姓闻之义愤填膺,更有甚者跑上前用木棍将朱门砸出一个个窟窿。 这样下去不行,红颜案一事加上这私矿,眼下的平川王早已失信于民,加上有人故意挑事造成安朔百姓暴乱。此事若传出,只会是罪加一等。 夏清朗正准备回去,肩上忽而落下一只手掌按住了他,一个方脸壮汉惊疑凑过脑袋问:“诶,不对呀,你就不是那个平川王府的三公子?” “我……我不是,你认错人了。”夏清朗遮着脸,倒忘了自己这个身份。 “不好意思啊,找人。”老谢他们此时也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拉着他过来低声道:“躲在我们中间,不要说话。”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那方脸心生一计高呼道:“大家伙快来看啊,平川王府的三公子在这儿!他们是一伙的!” 嗡嗡的震门声骤停,百姓的目光随之皆落在这一行人身上。 眼下才知什么叫做腹背受敌,他们四人背对着围成一圈护着阿朗,可四周的百姓此刻已经丧失理智怒目朝他们涌来。 人群中有人道:“咱们没找到老子,找到他儿子也好,抓住反贼!” 方脸壮汉闻言抬高嗓门道:“是啊,夏侯廷一家子就是偷锅耗子,人人喊打!大家伙的,咱们的安稳日子就是差点被他们毁了的!守护南靖,打倒平川王!” “是啊,不能让他毁了咱们的好日子!”百姓应和,一个个拿着木棍全然失去了理智,根本不知今日是被人挑衅。 还有小孩儿,他们哪懂这些,大人们在那处群情激昂,他们也垫着脚将烂菜叶子和臭鸡蛋往他们身上扔,觉着好玩儿。 谢展背对着挡在她身前,低声道:“祝姑娘,待会师兄开路,你和司徒姑娘先走,这里的事我会处理完与你们汇合。” 她抬眸,腥黄的蛋液从谢展的发丝滑落,显得有些狼狈。 祝余知道他的用意,淡然语气道:“谢大人这是做好要与平川王府共进退的打算,又凭什么觉得我与阿笙不会与大人共进退?” 谢展眼中一顿,是啊,眼下的公主是愿意和自己共进退的。 祝余从腰间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张油布,与阿笙合力打开,遮挡在众人的头顶:“谢大人?” 谢展回过神,接过油布说道:“好!今日我们悬镜司共进退!” 他们的脚步不断朝王府挪动,祝余不断重复道:“平川王府世代忠良,绝无反意!今日之事,定有小人挑拨……” 司徒笙也跟着喊道:“平川王府世代忠良,绝无反意……” 人群中也不是所有都丧失理智,还有一部分百姓曾受王爷恩惠,对王爷谋反一事心有怀疑。只是人一旦成为人群中一员,就会暴露出此前不受控制的一面。 薛飞流正是利用了这点。 方脸壮汉高举手臂不屑一笑道:“诸位,黑长山的私矿就在那儿,矿工已被朝廷的人控制,若朝廷怪罪,可能会将我们也当成反贼!” 正如唐方平,他们今日追求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在宣泄情感后,试图撇清自己与反贼的关系。 “阁下今日的话特别多。”射北望双袖一叠,眼神打量着他道,“我看阁下这衣服是临安城邵氏布庄的新料,你并非安朔郡人,那是谁派你来此挑事?” 那方脸壮汉脸一黑,支支吾吾:“胡说八道!我,我就算不是这里的人,夏侯廷谋反,我身为南靖子民还不能说上几句了!” 张平一直站在人群后头,此刻终于开口说道:“此人定是收了银子污蔑王爷,诸位冷静下来,我相信王爷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方脸冷哼道:“那缩头乌龟怎的敢出来!” 话落,身后沉闷的吱呀一声响,朱门打开。 走出来一个身着素袍的中年男子,他鬓角飞白面容憔悴,清轩在侧搀扶着,至于夏侯清淮此刻也站了出来。 “王爷,王爷出来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底下本是糟乱难安的百姓突然间鸦雀无声,就连方脸都想不明白这夏侯廷怎得蠢到在这个时候出来?还带着这一家子人。 他温声说道:“诸位,你们让我的儿子先过来可好?” 众人相互看着,随后让出了一条路,夏清朗摘下顶在头上的油布安然走了过去。 夏清朗看着自己的父亲,摇头道:“老头,你可知你这时候出来,会成为众矢之的?” 夏侯廷看着那些百姓仇视的目光没有消散,叹道:“小子,你的父亲一生征战沙场,为南靖驻守边疆,拼命的事闭着眼睛都敢做,但要让他学会躲,这一辈子怕都学不会。” 当他应下王上此事时,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夏侯廷深吸一口气,看向百姓红了眼道:“各位安朔郡的父老乡亲,今日本王出来是给大家伙一个交代。黑长山一事的确是我一人所为,与其余人无关,此事我会禀报朝廷。” 众人唏嘘,原来折腾半天,平川王谋逆之事竟是真的。 “速速退让!”巷尾一个少女之声响起,夏侯清月高深喊道,“王上驾到,再敢有人拦路视同惊驾!” 夏侯廷的眼中闪亮,眉宇间的川字却愈发深,王上怎得会在此时亲临安朔郡? 第两百四十八章 圣旨(红颜失足案) 此番南靖王应是临时出行,只十二人骑兵卫队引驾,声势依旧浩荡,禁军护卫则环列金辇前行。 十余宫人则立在两侧手执孔雀扇徐徐向前,皇家威仪瞬间震慑众人。安朔郡的百姓此前哪里见过王上,这扑面而来的震撼感,令一个个跪地俯身不敢抬头。 阿笙拉了拉她的袖口,祝余这才回过神来跪地叩礼。 父王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到安朔郡?黑长山私矿若真是他对付东宫的一步筹谋,此时出现在安朔郡,无疑是将自己的筹谋暴露给东宫之人,自乱阵脚。 孔雀扇挪开,紫袍上的金线龙纹在这日光下宛若一条游龙腾空,而这帝王双眸紧闭,他轻轻按压着脑袋,应是此前的头风之症尚未好全,但眉宇之间的帝王风采不减。 他睁开眼帘,深眸宛若寒潭之水,起身步步沉重带着令人敬畏之气场。 她与父王遥遥相望,经历不少事,这一切终于开始有改变,父王的结局定能不同。 南靖王似乎注意到人群中这个女子炙热的眼神,她敢直视皇家威严绝非寻常女子。更奇怪的是此番他第一次见到这女子,心中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她的眉眼似乎像一个人…… 南靖王脚步止住刚想开口问,却见谢展的身影挡在前头,他跪地叩首道:“微臣谢展,叩见王上。” “老臣叩见王上。”夏侯廷脚步急忙赶来,连声音都在发颤。 南靖王回过神来,这一想起正事眉头又微微蹙起。 他急忙扶起跪地的夏侯廷道:“让爱卿受了委屈,快快请起!谢卿,也快快起来,不必拘礼。” 稍后他一个侧眸,身旁的宫人高呼道:“起!” 巷子里的百姓们这才齐刷刷站起身,他们虽不敢正视龙颜,但也余光瞧见王上方才亲自搀扶平川王起身。 百姓们心中有数,看来此前传平川王谋逆之事另有蹊跷,眼下一个个都不敢出声。 方脸见状转头正想逃,却被王上身侧那身材高挑的带刀侍卫给抓了回来。 他被提溜到跟前,五体伏地招道:“王上,王上恕罪……” 南靖王眉头一抬,中气十足问道:“你说,你所犯何罪?” 方脸微微抬起头,瑟瑟说道:“小人故意挑事,都怪小人财迷心窍,求王上饶了小人一回,饶了小人一回……” “是谁让你做的?”谢展在一旁问道。 这方脸本就是个软骨头,被吓得双腿发软,连忙指着后头道:“是,是唐大人,是他指使我怂恿百姓来王府前闹事的!此事真的和小人无关啊……” “唐大人?”南靖王并不清楚此人。 谢展解释道:“王上,是此地郡守唐方平。” 唐方平在人群中闻言先是双眸一震,可他却不似方脸那般双膝疲软跪地。 还没等到侍卫来擒,他便自己走上前拱手道:“王上明鉴,并非是下官诬陷,下官在黑长山发现了一处私矿厂,那些矿工都可作证,且方才王爷也亲口承认此事是他所为。谋逆一事,绝非空穴来风!” 百姓哄闹声不止,想不到此时唐方平竟没有倒戈。祝余此时也觉得奇怪,一想胆小如鼠的唐方平怎得会在此时振振有词,胆敢顶撞王上。 平川王见状,不想要王上为难正想跪地请罪,却被南靖王一手拦住了。 夏侯廷不想因自己乱了大谋,眸光闪烁拉着王上的胳膊劝道:“王上,大业在前,不可优柔寡断。” 南靖王黑眸中顿了顿,随后笑着轻拍他的手安抚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计有无数,可良将难求,若因此轻弃忠臣,社稷如何固?” 夏侯廷闻言泪眼,垂眸道:“王上贤明,但怎可为老臣做这些……” 南靖王侧过头,眼神示意身旁的宫人。 身侧那个体态微胖的宫人走上前,若没有记错,此人应是叫六子。 六子呈上圣旨,高声诵道:“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孤尝闻安朔郡矿脉潜藏,若得开采可济国库。然,敌国暗探虎视眈眈,兹事体大,命平川王夏侯廷暗中开采,毋要声张。” 南靖王负手而立道:“诸位,平川王是受孤之命开矿,并未谋逆。” 直到此刻,谢展心中才是出于真心佩服面前这位帝王。他并没有因为保全黑长山的私矿,掩盖与东宫对抗的计谋而选择牺牲平川王。 反倒是在平川王危难之际,他身为帝王愿自断布局,只为救平川王。 可底下百姓闻言却议论不止。 “这矿竟是王上命王爷偷偷挖的,那咱们不是误会大了,方才还如此闹……” “是啊,这么说王爷不是谋逆,但他方才为何要承认?” “我倒觉得没那么简单,王上若要开矿大可光明正大开采,为何要秘密为之?” …… 四周嘈杂声不断,唐方平双目无神,两臂垂在两侧像是一具活死人。 他已然败了,又或者说他早知道会有如此结局。 他合上眼,嘴角轻轻一勾,随后对天苦笑道:“想不到,王上为袒护反贼,编造出此等谎话!真是让下官寒心至极……” “大胆!”身旁的侍卫抽出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道,“诋毁王上,理应处死!” 夏清朗小声道:“老谢,这家伙是疯了吗,这不是找死吗?” 谢展看得出唐方平今日不对劲,他想要干什么? 唐方平抬起头,眼中闪着晶莹,面部抽搐大声道:“臣今日死谏,只愿王上能清醒,严惩平川王!” 话落,唐方平竟一头撞到了刀刃之上。那侍卫根本来不及收刀,瞬间血洒王府前。 射北望从暗处走来,附耳道:“你猜的没错,唐方平的家人都不见了,很有可能是薛飞流做的。” 这一场谋逆的闹剧,在唐方平死谏当场后结束。 待到百姓都散去,祝余还是留下帮官府为唐方平恢复了往日的面容。 她本以为能说服唐方平的只有利益。可想不到,如此贪生怕死之辈,竟在最后时刻,选择为保全家人自戕。 她起身看着这块平川王府的牌匾,是啊,这世上,贪生怕死本就不算恶。 第两百四十九章 世袭(红颜失足案) “你们不觉得奇怪,王上分明是为了平川王而来,怎得不见召见平川王,反倒这会儿单独召了谢大人?” 司徒笙抱着刀靠着柱子疑惑。众人散去后,王上与平川王单独说了几句,而后便召了谢展去前厅议事。 夏清朗插着腰,自然将果盘中的腰果丢进嘴中,轻松分析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咱悬镜司是为王上做事,王上交于老谢的定是大事,怎能让他人知晓。” 话落,夏侯清月匆匆跑到院子中,盯着阿朗道:“你,和我过来一趟!” “我?”夏清朗吐出嘴中的腰果讶然站直身子。 祝余察觉到不对劲也起身问:“郡主,可是出什么事了?” 清月满目愁容,随后哽咽道:“父亲近日操劳过度,旧伤复发,期间好几次晕倒。大夫说,他如今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 怎会如此?祝余回想起方才,他们几人搀扶着夏侯廷出来,原来早有迹可循。 清月深吸一口气道:“父亲想,见清朗一面。” “见我……”夏清朗脑袋发蒙,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久之他摇头叹道,“还是算了,我与他也不算什么父子。” 清月闻言直呼道:“夏侯清朗,你怎可如此大逆不道,那是你的父亲!” 清朗眸光沉下,笑意漫上苦涩道:“郡主忘了,我不姓夏侯,我叫夏清朗。” 二人眼看就要吵起来,司徒笙忙打断劝道:“我说夏大画师,王爷为国为民,如今想见你一面,你别想太多,就当全了老人心愿,可好?” 夏清朗本是心如乱麻,此刻听了她的建议,却忽然心中开朗。 他虽对自己的身份仍旧在意,但就像阿笙所说,以成全老人心意的由头跟着清月来到夏侯廷的房间。 房内气氛沉重,方才还腰板挺直,慷慨赴死的夏侯廷,此刻却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地躺在床上。 大夫在门口叹息摇头,而清淮清轩二位公子此刻都跪在塌前泪眼婆娑。 夏侯石见他来了,急忙拉过他道:“你小子,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见见你父亲?” 夏清朗此刻没有否认,也许是见到这场面不知如何是好,视线中床榻上的夏侯廷缓缓抬起手,嘴中呢喃重复着:阿朗,阿朗…… 他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夏清朗与这个亲生父亲重逢不过几日,陌生却理应熟悉的滋味让他无法开口。 顿了顿,他关怀道:“王爷,你眼下感觉怎么样?” 夏侯廷闻言目光暗淡,悬着的手渐渐放下,释怀道:“我知你心中还在怪我,身为父亲没能看着你和阿月长大成人,何尝不是我此生的遗憾。” 清月闻言,跪在榻前说道:“父亲不必怪责自己,当初萧氏手段毒辣,若非你将我们送出去,或许也会像大哥这般惨招毒手。三哥,你说句话啊?” 夏清朗眼中稍许湿润,吸了吸鼻子,缓缓蹲下身道:“老头,其实说真的,我心中没有怪你。你说我好不容易认了个爹,我都还没和你说上几句话,你可不能这样……” 夏侯廷微微合眼,笑道:“阿朗,你同你娘亲一样,都是嘴硬心软的脾气。我今日叫你来,是要将平川王府交于你。” 此话一出众人抬眸,可他们的眼中对此事竟丝毫不震惊。 夏清朗眨了眨眼,不解道:“老头,你,你这什么意思?” 夏侯清淮淡然抬眼,在一旁解释道:“三弟,父亲方才已和王上说明,要将这平川王的爵位给你。往后,你就是平川王。” 清轩在一旁虽心有不悦,但此刻王上的旨意不可违背,也不能多说什么。 夏清朗今日这脑袋胀痛,事情发生的太快了,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他想了想后还是拒绝道:“老头,我知你对我心有亏欠,但你没有必要送我一个王爷当吧?我这闲云野鹤惯了,这个王爷还是大哥当合适。” 清轩指着自己,怎么这个时候都没人想起他是平川王府的世子。 清淮低头叹道:“多谢三弟看重,我如今这身子虽有好转,可还是时好时坏,担不起王府大任。三弟放心,等你接手了王府之事,大哥定然会帮你。” “不是这事,我……我不能留在这里。”他漂泊半生,好不容易和老谢进了悬镜司,怎甘心困在此处。 “阿朗,眼下王上大业尚未完成。”夏侯廷虚弱地拉着他的手道,“平川王府不能在此时倒下,只有你,只有你可以担下这重任…” 夏清朗眉头锁在一起,看向一旁的夏侯石道:“可我,我只是一个画师,我也只想当一个画师。” 夏侯石清楚他心中纠结,走到他身旁劝道:“阿朗,那咱就做一个能救南靖的画师,这才是你想做的南靖第一画师。还有你的好友谢展,他也需要你的帮助。” 听到老谢的名字,夏清朗眼中忽而有了亮光,而夏侯廷的手也在此刻从他的掌心滑落。 清月痛苦喊道:“父亲!” 他愣在原地,通红的眼眶低语道:“虽然还和你不熟,但你的愿望我会帮你达成。” 主屋的哀嚎声此刻传到了大厅之中,谢展似乎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拱手问道:“看来王上一早就知王爷命在旦夕,为何今日不让王爷演完这出戏?” 南靖王叹道:“将军老矣尚能为国为民,如此忠魂怎可让他死后沾染污名?孤该来,也必须来这一趟。当然,除了为夏侯廷,孤今日要见的是你。” “微臣?”谢展不解,“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南靖王摇头道:“不是朝中,而是谢府。” “谢府?”谢展已多日未回清河,自然不用说谢家老宅了。 南靖王叹道:“前些日子见到谢老,他屡屡提到你,其实心中还是想你回去的。” 听到祖父之名,谢展眼中淡然:“王上今日该不会只是为了微臣的家事吧?” “你与你祖父啊,还真是一个脾气。”南靖王点着他道,“孤今日来,是想和你说一件事、如今平川王府势力受创,谢家要是在此刻出了事,可就再无扭转之机了。” “谢家出了什么事?” 南靖王说道:“我也是听谢老提起,说谢家老宅这些年来闹鬼,更有谣言称当年西耀国的余党藏匿其中。” 第两百五十章 阿朗(红颜失足案) 西耀国的余党?谢展一下反应过来,难道是和这次平川王府所遭受的困局一样?东宫下一个要对付的是谢家。 当年他不想被谢氏继续控制才毅然决然与祖父决裂,离开谢氏,他不想再回到那个牢笼之中,再见到那些虚伪之人。 南靖王看出他的顾虑说道:“谢卿,谢家的事孤也略有耳闻,谢老此前对你的确严苛了些。但眼下,谢家需要一个能主事的人,而孤也需要借谢家之力。” 谢展眸光坚定,拱手应道:“微臣接旨,明日便启程回清河。” 他黯然失魂地走出门,近日发生的事太多,他有些疲惫了。黑幕降临,江南此时不过是初秋,安朔郡却在今夜飘起了雪。 他踏在洁白的初雪上,瞧见一少年笔直立在飞雪之中,雪落无声,银光染鬓。 “阿朗,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谢展上前看着他冻红的手紧握着。 夏清朗埋着头,扑通一声跪地道:“老谢,是我辜负你了。”四周本是忙着操办丧事的下人一个个好奇撇过头。 谢展忙拉起他,小声道:“你这是干嘛?” 夏清朗抬起头,愧疚的双眸闪光:“平川王病逝,方才临终前他将平川王府都交给我了。老谢,我,不能和你一起回悬镜司了。” 谢展眼眸忽而一闪,手里顿了顿。 “那日赌坊的人要砍下我一只手,是你救了我。”夏清朗真诚说道,“你同我说,我的手不该用来赌,我会成为南靖第一画师。老谢,我想成为你口中那个第一画师……” “我明白。”谢展终于露出了笑容,双手扶起他道,“那日的你不过是个孩子,如今的阿朗才是真正长大了。” 夏清朗破涕而笑:“老谢,你这话就说错了,我见到你时你不也是个孩子吗?” 他细想确实不对劲,当日一个孩子,为何会来赌坊救他? …… 南靖十三年初春,大理寺邢狱外,一个少年的身影披着月色孤独而来,银霜满地四周都透着寒气。 待那少年走近,看守的侍卫才看清他的面容:“这不是刑部的谢大人?” 一旁本是在打盹的侍卫忙站起身来,拦住他道:“谢大人怎得会到这里来?” 今夜,南靖王在岁安宫被刺杀,帝姬落狱。虽说眼下消息封锁,但东宫虎视眈眈,要在此时救下公主根本不可能。 可谢展,还是来了。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令牌说道:“本官是奉王后之命前来调查重案,尔等快将这门打开,莫要误了大事。” 那二人半信半疑,还是坚守道:“谢大人,咱头儿说了,今日不管谁来都不能进去,您还是请回吧。” 想不到,他们早有打算。 斟酌之余,石虎后缓缓走出来一个胡子拉碴、双眼无神的男子,他年虽不大,看上去与他相仿,戴着一双玄色的手套,迈着无力的步伐走上前来。 二人行礼道:“夏大人。” 谢展看向他,并不认识大理寺有这样一位大人。 谢大人吸了吸鼻子,掏出怀中的画簿敲打在二人脑袋上,怒斥道:“谢大人这是来协助查案的,你们拦他干嘛?” “可是老大说……”二人委屈道。 “没听见谢大人方才说,那都是王后的旨意。老大和王后到底哪个大分不清啊?”这家伙说话倒是有趣。 见他二人还是无动于衷,夏大人又摇头嘀咕道:“这又让我想起此前我碰到的一个案子,当时少卿也是派人来查案,就有那么两个不识趣的家伙,把人家拦着了,你猜怎么着,后头被罚了五十板子……” 这人不光说话有趣,说起话来还没完没了。 那守卫二人应许是被他絮叨烦了说道:“夏大人,劳驾你带谢大人进去吧。” “早这么说不就完事了。”那少年一身衣服也是不修边幅,让谢展看着很不舒服。 一路向里走去,他在后头谢道:“方才之事,多谢夏大人。” 那夏大人眸光一沉,转过身,语气忽而正经起来道:“我听说过你,谢展,你是南靖第一聪明人。你来此处,是为了查今夜发生的屠龙案?” 谢展拳头一握,此人知晓岁安宫发生的事,难道也是为此而来? 夏大人笑着拍了怕他的肩道:“谢大人你不必紧张,你此时定是在想,方才岁安宫的宫人都死了,我怎会知道?” “你到底是谁?”谢展后退一步警惕问道。 “我不过是大理寺新请来的画师,王上很喜欢我师父的画,所以他们将我请来为他画最后一张画像。”他语气轻松,可他说的话真的可信吗?他的目的又是为何? 见谢展生疑,夏大人又从袖子中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画:“谢大人不信我,那看看这个呢。” 谢展半信半疑接过,这竟然是…… “这是大理寺刑狱,此地的布防图。”夏大人背着手道,“大人今夜想要救出帝姬,需要这个。” “为何要帮我?” “我帮的不是大人,我帮的是南靖。” “可我是萧后的人,你此举可是自投罗网。”谢展试探道。 那张胡渣脸上露出苦笑:“谢展,若你真是萧氏的走狗,那老天也不会饶了你,定会让你五马分尸!” 当日不知,他的这句话竟一语成谶。 谢展拱手道:“你叫什么名字?” “夏清朗,清风俊朗。”这名字倒是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 谢展道:“想不到大理寺卧虎藏龙,清朗兄,今日之事太过艰难,未必能成功,我不想连累你,这布防图……” 夏清朗摘下了一直戴在他手上的玄色手套,谢展这才发现,他的右手竟然没了。 清朗表情淡然道:“我年轻那会儿不懂事,被赌坊的人砍去我的右手。而后,我日日练习用左手作画,这才入大理寺做了个画师。可世道不公,竟遇上了宫变,谢展,我只是一个画师,我救不了南靖。” “不,你已经是南靖最厉害的画师了。” 夏清朗眼中晶莹,心中相惜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我这样的才能,那是要成为这南靖第一画师的!姓谢的,我总觉得,咱们还会有缘再见的……” 谢展从往日的思绪中回过神,当年的阿朗虽走上一条不同的道路,可少年热忱未改。 他一脸认真道:“阿朗,去做吧!以你的才能,就是要成为这南靖第一画师的!” 第两百五十一章 想你(红颜失足案) 他不知老谢说这话时为何眼含泪光,更不清楚自己的心中为何有种难以言说的汹涌澎湃。 他们并不遗憾,只因暂别不终散,遥途仍互照。 夏清朗抹了抹脸上的泪,将怀中烫好的热酒拿了出来:“在清河少有这样的风光,老谢,今日陪我喝一壶。” 谢展接过那酒盏坐在石凳上,阿朗虽嬉皮笑脸,但今日他失去了至亲,即将离开挚友,心中定是苦闷的。 他一饮而下道:“好,不醉不归!” 热酒暖了身子,夏清朗这脑子忽而灵光乍现,一拍脑袋道:“老谢,遭了遭了,我要是不在你身边,谢二的事怎么办?” “谢二?”谢展眼眸微微向上一挑。 夏清朗转着手中的酒盏:“就是那个会冒出来的家伙,他说话做事都没个谱的,我想着总得区分你俩,你是南靖第一,那他就是南靖第二呗!” 谢展被他逗笑道:“放心,此事我会让师兄盯着的。” 夏清朗搭上他的肩道:“方才整得挺伤感的,反正今日过后,我就是王爷了。不如过两日,我在安朔郡给你同祝姑娘操办一场婚事如何……” “那司徒姑娘呢?”谢展反问。 夏清朗没想到反被将一军,脸色也通红起来:“你这人喝醉了,竟说胡话!” 谢展一笑,也不知是酒意上来,还是这寒风吹得头疼。 他放下酒盏道:“明日,我就要回清河了。” “明日,这么急?”夏清朗目光停顿,“是清河出了什么事吗?” “谢家的事。”谢展说着又喝一口。 “诶……老谢,别喝那么急。”夏清朗劝道,“我说你不想管谢家的事,干嘛非要回去?” 谢展的脑袋晕乎乎的,脸色泛红解释道:“眼下谢家与平川王府是王上最重要的两股势力,若谢家出了事,此后要抗衡萧后就更难了。” “你能如此想就好了。”夏清朗与他碰杯道,“只是咱们就此别过,下回再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谢展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随之一下变黑,他焦急问道:“阿朗,你今日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 “就是寻常的桃花酿啊?”夏清朗方才拿起酒坛子,一个没注意,老谢就一下醉倒在了桌上。 “老谢,老谢?”他推了两下没有反应。 此刻,月门洞走出一人。 “谢大人这是怎么了?”祝余本想来问谢展父王的情况,可没想到见谢展倒在了桌上。 夏清朗挠着脑袋道:“老谢这酒力也不至于如此啊,难不成是这酒的问题?但我也喝了……” “让开。”祝余快步走上前,方才想要探探他的脉,谁知谢展的身子忽而动了起来。 “吵死了,让不让人睡了……”他嘴里呢喃着坐起身来,随后舒展这四肢。 夏清朗松了一口气道:“老谢,你方才吓坏我和祝姑娘了,还以为你喝了毒酒了?” “酒,在哪儿?”谢展眸光清澈起来,端起酒瓶子来一饮而尽,不忘夸赞道,“祖父常云,君子恶酒,以醉为耻。可酒酣以往,就该一醉方休!” 这可不像是老谢会说出来的话,他向来不许酗酒,该不会是那谢二跑了出来? 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了。 “要不请个大夫来?”祝余关心道。 “不用!”阿朗挡在他身前,语气渐缓道,“我想老谢有些不胜酒力,祝姑娘,咱们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 “你确定他这个是不胜酒力?”祝余指着他身后。 谢展在他身后扯开自己的衣服,嫌弃道:“穿一身素白,这竖子当真是有眼无珠!” “谢二,你这是!”夏清朗一手捂住他的胸口,再这样下去,祝姑娘定会发现这秘密的。 “谢二?”祝余狐疑,凑近问道,“夏兄,谢大人平日最讲礼数,今日怎骂起人来,还有你方才说的谢二……” “我说的是谢二,鞋儿……”夏清朗的脑子都在今日转了,他解释道,“对,是鞋!老谢定是怪我方才弄脏了他的鞋,姑娘知他喜净,这才说了我几句。” 难道谢展真是喝醉了?可此前也见过谢展醉酒的模样,不该是如此。 一个没留神,谢二的手忽而拉住了她,掌心忽而得触碰,连祝余都俶尔愣在原地。 “你回来了,太好了,你回来了……”谢展目光真挚,双手紧紧攥住她。 夏清朗扶额捂眼,眼下这场面已经没办法控制了。 祝余盯着他的手,使劲抽出却丝毫挣脱不开,她双颊烫红问:“谢大人,你真是醉了吗?” 那双手忽而往前一拽,祝余撞上他的肩,霎时雪落肩头,心却漏了一拍。 后背的手按住她,让她一下陷入谢展的怀中,毫无防备。 随后,声音从他的心脏传来:“我没有醉,我有话要和你说。” 少年和姑娘都红了脸颊,杂乱的气息在二人之间打转。 “不行不行不行!”夏清朗连喊三声,随后掰开二人道,“老谢,你清醒点,这是祝姑娘!” 谢二眼中充满深情,目不转睛道:“我很清楚她是谁,今日,我为她而来。” “老谢听话,这话不能在这时候说。”夏清朗试图捂着他的嘴,低语道,“要说,也不能由你来说……” 谁料谢二灵活一个躲闪,被他挣脱开了。 祝余审视着他,谢展今日的眼神不像是喝醉酒,步伐也稳健,倒是夏清朗一直在旁捣乱,似是想要隐瞒什么。 祝余走上前,温声说道:“夏兄,就让谢大人说吧。” “我……罢了罢了。”夏清朗彻底放弃,背过身摇头。 谢二看向她的目光竟是温柔,他像一个孩子有些紧张,攥紧双手走近一步。 “公主,这些日子,我好想你。” “……”祝余心口一顿,眸光猛烈一颤,随后一股凉意染上心尖向四处蔓延开。 她不敢置信颤声问道:“你,你方才叫我什么?” “我就让你别说了……”夏清朗扶着脑袋正想抱怨,可忽而也觉得奇怪,“老谢说什么了?” 老谢,为什么叫祝姑娘“公主”? 第两百五十二章 真心(红颜失足案) “谢展,我在问你,为何叫我公主?”祝余重复道,眸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谢二自然不清楚她为何那么问,但还是拉起她的衣袖诚然看向她道:“岁安宫出事后,我日日牵挂公主的安危,今日得见,我心尚安。” 祝余的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那种嗡嗡的响动充斥着,就好若当初那支冷箭刺穿她胸膛时的感觉,像被人用力推入不见底的寒潭之中。 谢展知晓自己的身份,还有岁安宫曾发生的那些事,只有一种可能,他与自己一样,也是从前世而来。 只是,这怎么可能? 祝余不敢置信,小心又想要确认道:“谢展,你告诉我,我是谁?” 夏清朗在二人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得出祝姑娘此刻正在试探老谢。 谢二什么也不清楚,满脸单纯,眸光却依旧坚定,他嘴角带着笑意道:“你当然是姜祈年,南靖的帝姬。” “姜祈年,那不是…”夏清朗闻言在一旁忙捂住嘴,险些喊出声来。 原来,那个失踪多年的帝姬是祝姑娘。可老谢是什么知道的? 他细想来,当初在凌空寺和尚守空就曾说过,祝姑娘是那失踪的祈年公主,只是那时老谢解了当时的困局,便无人再怀疑过。 再想当初,老谢不惜遭受窥天命的天谴也要保护的公主,就是祝姑娘? 一切的一切,今日豁然开朗。 “原来,原来如此…”祝余眸中光暗下,此刻的指尖嵌入掌心,四指却依旧冰凉的。 她那颗封锁防备的心好不容易再一次为之动摇,却在融冰的那瞬间被踩得稀碎。 谢二锲而不舍拉近距离道:“公主,我的心从未变过。” 祝余右手一抬,一下甩开他的手,眸中凄凉之意转为苦笑道:“是啊,至始至终大人未曾变过,是我一次次信你会变。” “公主此话何意?”谢二担忧看向她。 “够了!你还要装到何时?”祝余压抑着就要决堤的情绪,自嘲道,“谢展,好险啊,就差这一点,我又会陷入当年的困境。但我不会让你骗我,第三次。” 她不是个好了伤疤会忘了疼的人,更不该在这情感上花费太多时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而谢展,决不能阻止她。 一阵北风吹过,雪花落下,酒意散去大半。 谢展脑袋本是发蒙,此刻五感渐渐收回,视线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方才他像是说了什么话,此刻的心中莫名开始伤感难受,想被一块巨石堵住。 眼帘内是祝姑娘通红的眼眸,眸中带着绝望与失落,方才发生了什么,谢展丝毫不知。 谢展抽出袖中的布帕递去,夏清朗忍不住一手按住他。 阿朗低声诉道:“谢二,你就别刺激祝姑娘了。还有你说祝姑娘是失踪多年的祈年公主,是真的吗?” 谢展闻言精神一振,方才谢二的那些话如沸水冒泡接连跑了出来,随之,掌心布帕落地。 他此刻意识到今日此事之严重,还有祝姑娘,方才为何会要用如此痛恨他的目光看向他。 他忙解释道:“祝姑娘,今日之事,我可以…” 一向能言善辩的谢展,却在此时语塞。他能解释吗?窥天命的天谴正如一把利剑悬于他和祝姑娘的头上,仿佛将他们推向对立的两侧。 “你解释这些,然后呢,在我又信任你一次后,再告诉我那些其实都是谎言。谢展,在你眼中,我就那么好骗吗”她此刻更是在笑自己,笑自己的愚蠢而又可悲。 “你的身份是我调查得知,并非有意骗你。”他越说越小声,正如祝余所说,这个谎言连他都听不下去。 “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祝余笑意心酸逐渐木然,“谢展,第一次你骗我是为得到萧世兰的信任。那这一次呢,你又想将我出卖给谁?” 萧世兰?他微微闭上眼,脑袋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难道方才的谢二还将前世的事也全盘托出了,那他方才的解释,岂不是…… “祝姑娘,不是这样……”谢展一手捂着头,一手拉着她的衣角低声下气道,“我不知该如何解释,但从没想过出卖你,此事我,我有难言之隐。” “那方才你说的可是谎话?”祝余眼中燃起一丝不确定。 夏清朗在一旁打圆场道:“当然是谎话啦,老谢他这都是喝醉酒说的胡话,祝姑娘你……” 还未等夏清朗解释完,谢展忽而抬眸道:“不!方才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我想念公主,也牵挂公主。” 谎言多了,人就会分不清真心与谎话,而那些藏在谎言中的真心再无意义。 “谢大人送我最后一句话,我至今记得。”祝余抽出他手中的衣袖道,“今生我定会擦亮眼,不会再上当受骗。” “祝姑娘!”他在后头喊着,“难道此前经历了这么多,姑娘还是看不清我是谁吗?当年之事,难道就没有误解吗?” 祝余没有回头,而是径直走出了月门洞。 他的心忽而空牢牢的,就好像当初他从大牢内走出时怅然若失。白雪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融化,宛若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想要弥补的过去,却在一次不经意间被全部摧毁。过去就是过去,不可磨灭,即便是矢口不提,心中的结已然在原地。 “你这次闯大祸了你知道嘛!”夏清朗戳了戳他的脑瓜子,可他却没有反应愣在原地,“谢二,你该不会是傻了?” “阿朗。”谢展挪开他的手指,四肢无力地坐下身。 “老谢?”夏清朗试探问,随后拉着他道,“你终于清醒了,我还以为方才对祝姑娘死缠烂打的是那谢二呢。” 谢展抬眸。 夏清朗解释着:“我的意思是,你平日又不喜将心里的话说出来,那谢二比你刚好多了一张嘴。祝姑娘那里怎么办,明日你还能回清河吗?” “清河的事不可耽误。”谢展坚定道,目光却望向月门洞的空景,“我眼下再解释,她也不会相信。当年之事,定然还有问题,阿朗你帮我去……” 第两百五十三章 用心(红颜失足案) “什么,你今夜要离开安朔?”司徒笙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甚是不解。 祝余眉间雪融化滴落,看似已决然理起行李来,其实心中郁结,怎么也理不清这一堆乱麻。 她语气中仍旧带着怒气:“与虎谋皮,焉有其利。一个人若至始至终都在欺瞒,又岂可相信?” 司徒笙试探问:“谁骗了你,可是谢大人?” 她手中一顿,稍作冷静道:“阿笙,眼下我还有大事要办,此事不能有半点差池。谢大人若不是盟友,那必然是敌人,我不能在和他同路。” 司徒笙按住她的手,双眸紧盯郑重道:“大事?小余儿,你一直在做的到底是什么事?” 司徒笙从未问过她这个问题,但她其实早有察觉,从何时起,她的挚友心中藏着秘密,变得小心翼翼遮遮掩掩起来。 “你一个人在承受着什么,就连我也不能告诉?”她的语气像是在质问,眼中却尽是心疼。 往日祝余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不拘泥小事,可仿佛一夜间变得沉稳谨慎。 祝余眼底闪过一缕愧疚,她拉过阿笙的手,一手起誓道:“阿笙,原谅此事我还不能告诉你。但我向你保证,有朝一日若此事成了,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绝无隐瞒!” 当谎言不可言明,即便是出自善心,还是无形之间破裂了情谊。 司徒笙眼中可见失落,双手垂下,淡然道:“小余儿,你怪谢展一直欺瞒你,可眼下你又何尝不是在对我隐瞒?” 当局者迷,她没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所行与那谢展一般。 她当然不想欺骗阿笙,可也不想阿笙与前世一样落得如此结局,在事情还没有转机之前,欺瞒只是为了保护。 欺瞒是为了保护……这句在她脑海中来回反复,那谢展对她的欺瞒又是为了什么? “祝余,倘若这件事会让我们之间情谊破裂,你还是选择隐瞒吗?”司徒笙逼问道。 她看向阿笙失望又带着期盼的眼神,话就在嘴边,却难说出口。 说出这件事,阿笙或许会落得前世一样的惨剧。可倘若不说这件事,她将会失去阿笙这个好友。 她闭上眼内心纠结不止,片刻后还是说道:“是,此事我还不能告诉你。但阿笙,我的这件事与谢大人的不同……” “可在我看来,是一样的!”司徒笙打断道,那双执拗的眸子忽闪着,“这样的感觉确实很糟糕,不过……” 阿笙话锋一转,自嘲轻松一笑道:“思来想去,好像就算你还是选择对我隐瞒,我仍愿信你。” “为何?”祝余抬眸,她本是做好了准备。 阿笙不善言辞,可这回却说到人心坎里,她道:“因为我清楚,你祝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你我自小一同长大,相依为伴。在你眼中我的性命比你任何事都重要,在我眼中,你也是最重要的。所以小余儿,我不纠结了,无论你不想说的那事是什么,我都愿信你,支持你!” 一瞬间,本是自我冰封的心突然被一股暖流包裹融化,随后湿润上眼眶。她的这一生虽没有体验过亲情,但却拥有了世上最好的友情。 祝余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走上前一把抱住阿笙,泪中带着欣喜与想念。 她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写给阿笙的最后一封书信,她望着宫外的方向写下:愿岁并谢,与长友兮。奈宫墙高,心复千里。浮云一别,盼梨花开。花开一载,君不再见。 此刻藏于心底澎湃之感以及那诉不完的衷肠,不必点破,心照不宣即可。 而在温暖之际,她却忽而想起方才离开时,谢展说过的话。 难道此前经历了这么多,姑娘还是看不清我是谁吗?当年之事,难道就没有误解吗? 没错,她应当与阿笙一样,冷静下来思考此事。当年之事的真相究竟如何,为何谢展要射杀她?既然此刻谢展有过去的记忆,为何还要接近她? 司徒笙松开怀抱,随后分析道:“小余儿,我虽不知你今日为何如此生气,但在我看来,谢大人绝非是个十恶不赦之人。若是欺骗你,会不会也有难言之隐?” 司徒笙与谢展不过相处了几日。是,凭心而论,谢展的确算是个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好官,可当年之事历历在目,让她不得不猜忌起来。 阿笙劝道:“人有秘密不是件奇事,但倘若两个人的信任碎了,就再难寻回了。” 人人都说她祝余聪慧,却想不到他们之中最通透的是司徒笙。她与谢展之间是信任的吗? 黑眸刹那陷入深思,久之她又问道:“若是我所看见的,与我心中相信的不同,我又该如何?” “那便闭上你的眼,尝试用你的心去看。”司徒笙拉拍了拍心脏的位置。 此刻如同醍醐灌顶,她欣然一笑,随后拍了拍阿笙的肩道:“阿笙,你才应当是这南靖第一聪明人!多亏你,我想明白了。” “你,你明白了?”司徒笙愣了愣,她方才说了什么,她又明白了什么;管它呢,小余儿不走就好。 司徒笙急忙接过包袱道:“你能想明白就好,等明日咱们回了清河,自有机会向谢大人问清楚这件事。” “不,阿笙,我的意思是,我想明白接下来该如何做了。”祝余眸光有了希望,“气乱则智昏,要想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我自己必须冷静下来。这点,我倒该向你和阿望师兄学学。” “你还是要走,那悬镜司怎么办?”司徒笙刚进悬镜司,她就要离开,可这一次她没有吵着要跟去。 其实自北域那事之后,司徒笙变得沉稳了不少。 祝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颔首道:“实话实说,悬镜司破奇案的这些日子里,我过得尤为舒心。想到能够与阿笙一起,我自然更是欣喜。但眼下,我要去弄明白一件事,这也是用心破真相的第一步。” 灵台微光,拨云见日,那便让她弄清楚当年的真相。 第两百五十四章 峤南(谢府妖云) 离开安朔郡一路向南而行,途径皇城清河不停留,祝余最终选择在峤南的斜径村落脚。 峤南是谢家祖宅所在,谢展正是出生于此。当年在岁安宫谈及谢家的往事,他总矢口不提,看来要想查清楚当年之事,得先从谢展的身世查起。 峤南皆是烟雨山水之景,虽无清河富饶,但是个避世隐居的好去处。此处的百姓靠打鱼为生,虽说走水路可以一直通往皇城,但却也是个偏僻之处。 祝余方才进村子,就瞧见集市口有三五个官兵来贴皇榜,这就奇了,这个小地方竟然也会张贴皇榜。 祝余牵着大强,穿着一身天青色麻布油缎制成的莲蓬衣缓步靠近。 张贴的是寻人诏书,上头写着:孤失爱女多年,朝思暮想。公主自幼聪慧,容貌端庄。今令画师绘得御像,张贴于南靖各州县。若有知情迎公主回宫者,赐金万两,封官赐地。若有知情不报藏匿者,罪犯欺君。 这画像虽比不上夏兄所画,但可以看出画中的女子正是她。 祝余急忙拉低斗篷遮住半张脸,缓步从人群中撤出。 父王是如何得到她的画像?难不成是谢展?不对,倘若谢展想邀功,一早便可将自己交于父王,不必大费周折。何况当初黑白两道下密令寻她,也是谢展以窥天命之说打消了姜煜年的疑惑。 眼下她离开不过三日,尚未有机会查案。父王就下了寻人诏书,还张贴在城门集市人流密集之地,无意是个大麻烦。 “这敢情好啊,咱们寻到了公主,这后半辈子就无忧了!”人群中果真有人起了头。 可峤南人似乎对此事不敢兴趣,他们的目光都聚在诏书旁一张泛黄的通缉令上。 “公主金枝玉叶怎得会来咱们这地方,就别大白天的做梦了。倒不如帮官府抓毒妇,此人可是逃了多日,找到她可有二十两的赏金!” 祝余在人群后头瞥了一眼,那画像上是个左脸有一块通红胎记的女子,细长的丹凤眼下有颗泪痣。 “这张家夫人此前不是说是被冤枉的,还敲了鸣冤鼓?”人群中有人问道。 “那是她贼喊捉贼!”看客摇头道,“我听说正是这女子毒杀夫君,还假装报案,真是蛇蝎心肠。” 人群越聚越多,祝余也不能久留,只能牵着驴离开,渐渐他们口中的案件也消失在市集的嘈杂声之中,不过好在这些百姓对这寻公主之事并不感兴趣。 她躲到一处无人的巷子,换上一张寻常妇人的脸,这才松了口气。想不到有一日她也不能以真面目见人,要藏匿于这面具之下。 自己寻了半日未果,峤南的人似乎对这谢家祖宅的事闭口不提,直到在一个转角遇到了一个布衫褴褛的老人家在乞讨。 她放下一文钱起身道:“老人家问个路。” 老人家颤抖的手拿下那枚铜钱道:“姑娘想去哪里啊?” “谢家祖宅。” “谢家?”老人家眼睛瞪大,随后蹙眉道,“咱们峤南可只出过一个谢家,那谢家多年以前已经迁至清河,就是当朝刑部大人谢展的家。” 这老人看上去衣衫褴褛脑袋不灵光,却知道谢展? “不过,那祖宅还在。”老人家话锋一转。 “那老宅在何处?” 老人家见这女子对谢家祖宅追问不由狐疑道:“姑娘为何要找这老宅?” 祝余将那一两银子放在他的面前道:“实不相瞒,我父亲曾在谢家祖宅做工将传家宝物留在那儿了,而后他年老归乡耿耿于怀此事,我便想着来此处寻寻,以补父亲遗憾。” “你倒是个孝女。”老人家接过银两,语气好了不少,“只是那谢家祖宅荒废了许久,如今刚到九月,更是没人敢进去。” “没人敢进?”祝余疑惑。 老人家张望着左右,小声说道:“谢家祖宅眼下有妖兽居住,不可进。” “妖兽?” 老人家点头确信道:“咱们峤南地接西耀,当初西耀亡国,烧了神山,这妖兽火鼠便沿着地底逃窜到咱南靖,为得就是有朝一日报仇。” “火鼠报仇?”祝余眼中竟是不信,“这未免太过离奇了。” “你这小妮子,怎得不信?”老人家还是语重心长道,“书中记载那火鼠本是居于西耀国神山之中,重百斤,毛长两尺有余,通体赤红色,能在地下火里生存。” “如此庞然大物怎得会出现在谢家祖宅之中?” “我有证据。”老人家说着撸起自己的袖子,他的左上臂上有陈年伤疤。 老人家叹道:“您瞧这处烫伤就是当年我在谢家祖宅中留下的。我记得也是在这样一个九月,连续下了好几场雨,屋檐下哪能住人,我就能去这妖宅里碰碰运气……” “谁知那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坠入十八层地狱,受得油炸之刑,浑身滚烫。醒来后发现,我这一侧身体上有好几处发红的伤,还有当时那地面滚烫,院子里的土还渗出血水来。” 此话未免有夸张的成分,但祝余盯着老人家手臂上的伤疤,确实是烫伤无疑。 祝余盯着那伤口道:“您这疤痕并非是粉白萎缩的色斑,而是暗褐色,当初是不是半日后才起的水泡,但伤口溃烂月余才痊愈?” “正是正是。”老人家眸光一亮,“姑娘怎得知晓?” 看来此伤并非是寻常火光沸水的灼伤,而是低温伤,换句话说,应是老人家躺在地上一夜内累积下来的热力所致。 可这谢家祖宅又不是个炉子,地下怎得会有这股热力? 夜幕降临,祝余还是牵着大强赶到了谢家祖宅,大强不知为何,一靠近此处就奇怪叫出声来,它对气味敏感,难道说这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黑暗之中,那老宅的确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气,可说来巧,此刻大雨倾盆而下,不得已还是躲进了这荒废祖宅之中。 她随手抽出火折子,是谢展放在她布袋之中的,手中顿了顿。 随后火光一闪,她瞧见墙角有一团黑影闪过。 该不会,真有妖兽火鼠? 第两百五十五章 秀秀(谢府妖云) 祝余点燃一旁的烛台,缓缓端近照亮那角落,原来并非是野兽,而是两个缩在墙角的人。 二人埋着脑袋用袖子遮掩着,从衣着可见是一男一女。祝余见状忙转过身子,这外头夜雨绵绵,这二人还来这废弃的旧宅,缩在角落,许是来偷情的。 祝余并不想招惹是非,拱手赔罪道:“不好意思,外头大雨倾盆,我路过此地进来躲雨,并不知里头有人,二位请便。” 语罢,她走向另一侧寻了一处空地坐了下来。而方才那两人也放松了些,其中的男子坐起身,昏暗的烛光下,那被护着的女子容颜逐渐显现。 女子一双标致的丹凤眼,左侧脸颊上看得出有一处明显的红色胎记。 祝余眸光一顿,此人不就是此前在通缉令上毒杀亲夫的妇人? 祝余挪开眼神,假意望向窗外檐下的雨水。若此人是在逃凶犯,那她身边的男子会是谁,难道是她的情人?可那男子看上去弱不禁风,一把折扇在胸前,衣衫整齐,更像是个读书人。 正当她想着此事,那角落有了动静,随后见这男子忽而起身,一步一步朝着她这儿走来。 糟了!莫不是识破这二人身份,眼下要杀她灭口? 祝余摸向腰间的柳叶刀,目光凝视着那步步逼近的男子。 男子果真将手伸入怀中,目光阴沉下来,整张脸一半明一半暗。 正当他掏出什么来时,祝余一个扶墙起身,迅雷不及掩耳,一手将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抢占先机。 “你想做什么!”祝余声色俱厉道。 那男子脖子旁冰凉,满目惊恐,吓得手中掏出的东西也随之落地。 她侧眸一瞧,地上是,一张饼? 墙角那女子,一瘸一拐蹒跚着脚步走上前,着急说道:“姑娘别误会!我们二人并无歹意,只是见你一个女子孤身来此躲雨,便想将这干粮赠予姑娘。” 祝余看向地上掉落的饼,渐渐收起手中的刀,可心中疑虑未减。 这二人分明是在逃亡路上,避开人群还来不及,怎会有心思去关心一个过路人? “我就说不要多管闲事,她并不会领情,还会杀了我们。”男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惊魂未定嘀咕着。 祝余这才看清楚女子的腿,下裙沾着不少血污,步履困难,应当是此前受过牢狱之刑。 那女子虚弱的面容挤着笑意道:“天镜哥,这姑娘一看就是赶路人,一女子在外有戒心很正常,解释清楚就行了。” 祝余闻言,伸手捡起了饼,轻轻掸去那饼上的灰道:“实在抱歉,多谢。” 短暂闹剧过后,几人又坐回原本的位置,只是相比之前,这对男女似乎坐得更近了一些。 祝余方才在集市瞧过那通缉令一眼,此女应是张家夫人,她的丈夫张诚前不久被毒杀在房中,而她被指认为凶手。至于这个叫天镜的男子,或许与那毒杀案有关。 女子在那堆枯柴后掩面而泣道:“天镜哥,这些日子你陪我躲在此处,也不是长久之计,官府的人总会找到这里的。” 祝余竖起耳朵来,余光瞥见那男子恭敬跪坐在一旁,这二人看上去并非是亲昵的关系,难道并非是情人? 男子叹息,激动高声道:“是我无用,明知你没有杀人,受人诬陷,却无能为力。那狗官,草率结案,若是此时回去,你定会……”男子哽咽,捶胸遗憾。 听他们的语气,这应当是件冤案。 女子安慰道:“天镜哥何必自责,你已经帮了我许多。都怪我识人不清,先是被张诚骗了嫁妆,眼下又被人诬陷杀人,我能如何,也只能认命。” 祝余也不遮掩了,此刻双手撑着下巴光明正大地看向这二人。他们分明是在逃凶犯,眼下却在她面前毫不避讳地你一言我一句,倒是有趣。 “不可认命!”男子目光随之不经意瞥过她这处,随后继续说道,“咱们若能找到能验尸辩伤之人,定能为你洗脱嫌疑。” 祝余会心一笑,撑住下巴的手松开,听到此处她总算是听明白了。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上前道:“阁下方才说想找能验尸辩伤之人?” 男子和女子几乎同时转过头,欣然相视道:“不错,姑娘可愿帮助我验尸?” “这就奇怪了,我可从未说过我会验尸辩伤,如何帮你们呢?”祝余眼眸一凝,审视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果真,你们二人今日潜藏在谢家祖宅之中,是为我而来。” 二人闻言目光躲闪,避开眼神皆不语,方才这苦肉计倒是演得极好。 祝余想了想,接着分析道:“知晓我会辩伤,还知道我正在找谢家祖宅的,应当只有今日我遇到的那老人家。看来,你们是一伙的?” “不!”女子抬眸,双眸噙着眼泪道,“陈伯只是告诉我们姑娘你会验伤,我眼下走投无路,想着说不定姑娘能为我翻案,这才一试。还望姑娘不要怪罪他,他与此案没有关系。” 这女子娇娇弱弱,却还能在危险时候为他人说话。 男子蹙着眉,拱手上前道:“姑娘,我是戚秀秀姑娘的状师,方天镜。前不久秀秀姑娘因被指认毒杀夫君而落狱。可秀秀姑娘并未杀人,我才识学浅,未能找到证据为之翻案。这才想到一计,想求姑娘出手。” 原来他是秀秀的状师,一个状师竟能为她做到这份上。 祝余目光狐疑:“你们二人可会武功?” 二人相看摇头,疑惑不知她为何这么问。 “既然你们都非会武之人,又是如何从县衙狱中逃出的?”祝余质问道。 二人眼神躲闪,显然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她拿起包袱说道:“很遗憾,我不能帮你们。” 戚秀秀深吸一口气,跟上道:“姑娘来谢家祖宅并非是为了所谓的传家宝吧?我母亲曾与谢家交好,若姑娘想调查谢家往事,她是最清楚的。” 祝余停下脚步,这戚秀秀看着软弱,可脑子却一点也不笨,竟猜出了她来此的目的。 正当此时,一个惊雷闪过,外头院子里忽而起了雾气,而后地面像有股热气涌上来,让人有些迷糊起来。 雾气之中,缓缓出现几个高大的身影。 第两百五十六章 捉妖(谢府妖云) 几个身影刹那间破雾气而入,四个身着紫衫短袍外罩一捕字褙子,一眼便知是官府的人。 祝余警惕,此时并不知这些衙役的来意。他们倒是聪明,正巧挂在集市口的两张画像本人都在这儿。 只见他们干脆略过自己,径直朝那女子而去。 “哥几个,今个拿了赏金咱就去买酒喝!”带头那个高大的斜眼捕快说道。 “好嘞!” “你们不能捉她!”男子涨红了脸拦在女子身前。 “我当是何人,这不是方大状?”雾气之中又走来一身着浓绿织绫官袍的中年男子。 他摸着下巴下的那一缕浓密的胡子,似有深意一笑:“劫狱带走朝廷要犯,方大状好本事啊!” “不是!”戚秀秀护道,“曹大人,是我一人逃狱躲在此处,与旁人无关。今日方大状寻到我,是来劝我回去的。” “你当本官是傻子!”曹县令手一顿,厉声道,“我看就是你二人奸情被张诚发现,这才杀人灭口!” “大人慎言,我与秀秀姑娘清清白白。”方大状脖子粗红,争辩道:“秀秀姑娘若真毒杀张诚,为何当日要击鼓报案?大人,此案还有很多疑点,如何能结案?” “这就是此女高明之处了,贼喊捉贼,想要以此来逃脱罪责。”曹县令眉一扬自信道,“本官已在她的屋内寻到了砒霜,也有人看到当天张诚进屋后没有出来过,不是她杀人,还能有鬼吗?” 戚秀秀乞求的目光看向一旁祝余,无力道:“我并不清楚那砒霜,我真的没有杀人,我是被冤枉的……” “够了!”曹县令闭上眼不想听下去,抬手吩咐道,“来人!将戚秀秀和方天镜都抓回县衙。” “等等!” 这声音一出,曹县令才注意到这屋内还有第三人,他目光凝重落在此女身上:“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是路过来躲雨的。”祝余瞥见院子里四起的雾气,心生一计道,“大人,我看此案应有冤情。” “你是何人,难不成你也是戚秀秀的帮凶?”曹县令微眯着双眸审视她。 “小女并不认识这两人。”她并不慌张,随口说来,“回大人,小女是个修行的道姑,此番是奉师命下山捉妖。依小女之见,张老爷并非被寻常毒药所害,而是被妖毒所伤。” 戚秀秀与方天镜对视不解,她这无厘头的话究竟意欲何为? “妖?”曹县令闻言,胡须上扬不屑笑道,“本官还以为是什么人,原来是个躲在破屋里的女疯子,你们几人将他二人带回去,不必理睬这疯子。” 祝余在后头又道:“曹县令难道没有听过火鼠?” 她最擅长的便是活学活用。 曹县令闻言脚步一顿,转过头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开始有些怀疑。 那四个捕快也不安起来:“大人,我也听说过,说这西耀国灭国后,那妖兽火鼠逃窜到咱们这儿来了。” “对啊,我也听说过此事。” 曹县令沉声道:“火鼠传闻不过是百姓瞎传,不可当真。” 祝余确信的语气说道:“不,大人,这妖兽火鼠眼下就藏匿在峤南,这张老爷只是第一人,之后还会有第二人第三人……” “妖言惑众!”曹县令心有慌张,忍不住道,“来人,将这疯女人也一同捉回去!” 身后那四个捕快眼神飘忽起来,此女所言若是真的,那峤南岂不是很危险。 “大人此刻难道没有觉得浑身潮热?”祝余眸光冷凝,“火鼠之毒正是通过地底传来,眼下我能感受到它正在靠近。” 斜眼捕快忙应和道:“大人,她说的不错,眼下我这脚底真的有些发热。” 曹县令额头也不自觉有汗落下,他半信半疑往这地上一触,忙缩回手,低语道:“这,这竟然是烫的!” 身旁的捕快乱了心神:“大人,都说谢家祖宅中藏着妖兽,看来这道姑说的是真的!” “休要轻信,此人定是使了什么妖术!”曹县令仍旧怀疑道。 “大人我一不为财,二不为权,只为斩妖除魔,让斜径村的百姓安居无忧。”祝余目光柔和叹道,“若此番峤南百姓因此妖兽遭难,大人可能担责?” 一说担责,曹县令眼睛肉眼可见慌了,而此时,正如那老人家所言,外头的土壤中开始渗出了血水来。 “大人,流血了,土里面流血了……”不仅那四人慌张起来,就连戚秀秀与方天镜此刻都不知所措。 曹县令虽不信鬼神,可这道姑所言也没错,若真有妖不除,他难逃其咎。 “那道姑想要如何降妖?”曹大人审视着。 祝余嘴角一笑:“大人不如让我先看看这张老爷的尸身,自然能找到这妖物留下的踪迹。” 身旁的捕快受不了这闷热的环境:“大人,我这脚开始发烫了,这地方实在不对劲。” “那不是有水壶,你浇点水就好了。”曹县令不耐烦道。 “不可!”祝余打断道,“若拿水浇灭,那火鼠之毒会伤到他。” 曹县令不屑一笑,拿着一旁的水壶浇到了那捕快脚上,说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江湖骗子,还想骗到本官!” 话音刚落,那捕快痛苦哀嚎一声,随后脱下靴子,只见那脚上烫的通红,鞋底也有焦痕迹。 方大状似乎看明白了,连忙帮着祝余说道:“大人,这就是妖兽火鼠,我听说它最厌恶水!看来咱们需要赶紧离开此地。” 曹县令半信半疑,一行人离开这妖宅,灼热之感才慢慢恢复。 “大人,真有那么邪乎?”几人惊魂未定。 祝余见状叹道:“曹大人,我本有心救世,奈何这斜径村必有此劫,我便不打扰了。” “姑娘等等!”曹县令眼下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随后拱手赔罪道,“方才是我不对,您不要在意。这样,您同我先回衙门瞧瞧那张诚的尸体,再看看这火鼠是否能除?” 祝余转头,感动叹道:“曹大人如此心系百姓,实在是这峤南百信之幸啊。” 真有火鼠吗?她走着随淡然一笑。 第两百五十七章 谢府(谢府妖云) 清河谢府之中,手头的事不断,谢展也忙得不可开交,近日没了阿朗在身边,日子难免枯燥无趣不少。还有祝姑娘不在他身侧,他的心中总有些不安。 窗前院子里的梧桐上忽而跃下一身影,这回吓了他一跳。 “你怎么了,你可是从未被我吓到过?”那人得意靠着树干。 谢展定睛一瞧,走向窗栏叹道:“你回来了,可是祝姑娘那边有消息了?” “自那姑娘走后,你日夜让我派人暗中保护她。”射北望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谢展,你莫不是喜欢这姑娘?” 射北望瞧他这眼神,虽然没有回答,但也猜到了不少。 “我也是过来人,劝你有什么话当面说清,莫要等到以后遗憾。”射北望的指尖捏着一朵小黄花,他们大多是忘了江稚,但只要有他记得江稚便还活着。 谢展颔首道:“祝姑娘既然想要调查我,那我便帮她调查清楚。此事,劳烦师兄了。” “哎,也算是有你求我的时候了。”射北望收起眼中晶莹,这师兄弟二人倒是谁也不让谁,他又道,“我这回来是想和你说,我接到探子传来的消息,祝姑娘眼下在你老家。” “她去了峤南?”谢展疑惑,随后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卷宗之上,上头正好写着:谢家祖宅案。 射北望瞧着他的眼神问道:“我记得,当年你娘谢夫人出事后,谢家就将旧宅搬到了清河。这些年,你不是一直在调查你娘的那个案子吗?” 谢展沉眸,他本以为公主会去皇城或是来清河,调查当年之事。可没想到的是,公主竟然直接去了峤南的谢家祖宅。 公主确实聪慧,不拘于寻常思维,而是寻找这问题的根源。这些年来,他确实也在派人寻找当年母亲逝世的真相,只是一直没有头绪。 而当年母亲就是在这祖宅之中逝世的。 谢展想到此处,握着手中的案宗思绪回来道:“师兄,这些日子,可有人发现祝姑娘的行踪?” “朝中的寻人诏书眼下确实张贴得到处都是,王上收到的这封密函尚没有线索,找不到是何人所为。” 此事实在古怪。祝余前脚刚与他决裂离开,第二日便有她的消息消息从宫中传来,像是故意将这脏水泼到他身上的。 此人定是图谋不轨,只是他们为何一定要让公主回宫?正如此前宫变,公主在当年的计划之中究竟是哪一环? “你放心,祝姑娘的无相之术出神入化,自然无人察觉。”射北望疑惑道,“只是她既然是那身份尊贵的帝姬,为何不想要回宫?你为此染上的怪病,定然是知道原因的。” 当年祈年公主是被自己最亲的人所背叛,他虽不知当初萧后为何会决绝至此,但对公主而言,当年之事定然让她悲痛不已。 久之,他垂眸说道:“祝姑娘不想回宫的原因,就像我不想留在这谢家一样。” 他这些日子在谢府虽没有日夜颠倒,但却肉眼可见憔悴不少。射北望并不知他的过去,但听师父说起过,谢展小时候过得很苦,谢家的这些人根本没有将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咚咚! 门外是府上的小厮青书,这小子原本是跟着娘亲的,娘亲死后就跟着他了。虽然比他年长几岁,但性子却软软弱弱的,如今谢府上下也就他被允许来少主的房间。 青书将茶点放下说道:“少主,老爷让我给您传话,说家主近日身子欠安,让您抽空去看一下。” 在一个府上,要去看一眼并非难事,可谢展的眼眸却冷漠。 谢展松开手里的卷宗,盯着青书道:“我不是你的少主,你回去告诉谢大人和家主,我此番来谢府是奉王上之命,并不会插手谢家的家事,清楚了吗?” “可少……”青书听闻他如此冷漠的语气欲言又止,毕竟自少主离开后,就与谢家决裂。 至于那个被称之为家主的人,正是谢展的祖父。当年谢夫人离世,让这祖孙二人心生嫌隙,这些年来,二人愈发疏远,就连陌生人也不如。至于他的父亲,没有任何主见,只会在之间做和事佬。 他望着外头阳光明媚叹道:“今日这天真好,只是眼下的峤南定是阴雨连绵。” 峤南的天气就是如此,一到九月时不时会遇上风暴雷雨,一下就是好几日。 县令曹善德虽口口声声不信妖邪之说,可在谢府的怪事让他不得不信。 曹善德只能将这一干人等都带回县衙之中,当然,他并未尽信,让这姑娘查,于他而言也无损失,倒不如先看看。若她之后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将她和戚秀秀一起定罪。 斜径村衙门的敛房相较清河县衙的更为狭小,与其说是间敛房倒不如说是个柴房,一旁还堆放着杂物。 张诚生前是个生意人,没有父母亲戚在身边,他的尸身就一直存放在此处,眼下已经开始腐化了,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 “姑娘,您需要什么东西降妖,我去命人准备?”曹善德在一旁捂着鼻子问道。 她面色自若,环顾这屋内,想了想道:“劳烦大人去厨房弄一些姜醋来,再寻一个明亮的地方,我要先查验他的尸体。” “验尸?”曹善德眼珠一转道,“姑娘若想知道这张诚的死因,不必那么麻烦,我可派人将这仵作的验尸册给您看看。” “那就有劳大人,不过,我还是想亲自瞧一瞧。”祝余怕他起疑,随后解释道,“您知道的,寻常仵作只能验出他是毒发身亡,并不知这妖兽之事,还是谨慎为好。” 曹善德顿了顿,随后谢道:“那就有劳您了。” 祝余随手戴上油布围腰,又用姜醋浸布后围着口鼻,摊开布袋子里的验尸工具。 一旁的斜眼捕快也看出端倪来:“曹大人,此人看着不像是捉妖的道姑,倒像是个仵作。” 曹善德斜眸淡然道:“那我们就看看这个仵作想要做些什么。” 第两百五十八章 砒霜(谢府妖云) “大人,戚秀秀是何时买的砒霜?”祝余目光专注,用木镊小心将死者衣物夹开,奇怪的是死者腹部并未有明显鼓胀。 斜眼捕快回道:“据那毒妇所说,家中近日闹鼠,案发前夜买了砒霜拌在饭中放于墙角。谁料张诚酒醉回家,误食了这下了毒的剩饭,才导致第二日毒发身亡。” 吃了有毒的剩饭? 祝余疑虑,随后用手指按压过尸体皮肤边问道:“那大人可有问过卖药的药铺掌柜?” 曹善德眸一抬,怪了怪了,这丫头似乎在教他如何断案。 他冷哼一声道:“自然,本官当日就已询问过药铺掌柜,他说戚秀秀确实在案发前夜买了一钱砒霜,人证物证俱全,这就是蓄意谋杀。” 他的目光打量着祝余,眼神甚至带着有些期待的意味,像是在期待她说不出不同的回答来。曹善德分明早已看穿祝余的目的,但他为何没有阻止? 祝余眼眸一定,随后用力掰开尸体的手指道:“大人您看,死者的指甲上出现了两条特殊的白线,这叫做砒霜甲。” 这是仵作用词。 曹善德狐疑凑近身子,随后捋着胡子像是有些失望,看向她问道:“姑娘此前不是说张诚是中了火鼠妖毒,怎得验了半天,最终还是中了砒霜毒?” 斜眼捕快插着腰,在一旁蓄势待发,就等这骗子是个怎样的说辞,待会一下捉拿了。 谁知这女子闻言并不慌张,反倒双手作揖行礼道:“大人果真聪慧,妖毒之说的确是我胡诌的。” “大胆!你胆敢欺骗大人!” 斜眼捕快正要擒,谁知曹善德一把拦住他,他不明白为何这女子如此胆大承认此事。 他试探问道:“你阻挠办案,就不怕我定你的罪?” 祝余却说道:“我相信大人绝非武断之人,大人明知我目的可疑,却愿意将我带回衙门,自然也是觉得张老爷被害一案有疑点不是?” 曹善德本是得意的表情凝滞,他以为自己聪明一眼看穿此女子的计谋,却不知这女子是在将计就计。 久之,曹善德的胡子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笑着问:“那姑娘眼下验了尸,说他死于砒霜之毒,这又与之前有何区别?” “砒霜之毒也有不同。”祝余继续说道,“就好比这砒霜甲并非是一朝一夕形成,大人方才说戚秀秀是在案发前日下毒杀人,可死者张诚却是中慢性毒而死。” “慢性毒?”曹善德疑惑,眼神随后发亮道,“你是说,有人给张诚长期下毒?” 祝余摘下面罩拱手道:“大人,砒霜致人死只需六厘,张诚当日若吃下这一钱砒霜,定会暴毙而亡。” “可有什么证据?” “服下砒霜急性而亡,尸体必然会眼口不合,面色发紫,腹部胀大,还会出现七窍流血之状,可这些,张诚都没有。” 曹善德捋着胡子的手忽而停下,瞧了眼尸体道:“那不会不是戚秀秀在那张诚的饭菜中长期下毒?” “不会。”祝余摇头道,“若是如此,戚秀秀何必多此一举在案发前夜亲自去买砒霜,这不是暴露了自己?” 一旁斜眼捕快靠着墙,若有所思道:“大人,这姑娘说的也有道理啊,而且当初您不也说这张诚吃狗饭有问题,大人果真料事如神!” 祝余眸光一闪,原来这曹善德一早就知道这案子有问题。 她不由问道:“大人既然一早怀疑此案有问题,为何要着急捉拿戚秀秀?” 曹善德顾着左右,背过手道:“斜径村的百姓都知这张诚骗婚,目的就是骗戚秀秀的嫁妆。戚秀秀是此案唯一有动机之人,砒霜人证这一切都在说着此案的凶手就是戚秀秀。” “可大人却没有放弃寻找真相,实在难能可贵。” 曹善德顿了顿,眸光一闪:“是谢大人同我说的,为官者定当观其微查其究,方能为死者沉冤昭雪。” “曹大人口中的谢大人,可是那刑部谢展?”她心口一停,想不到如此小村也有人认识谢展。 “姑娘难不成也认识谢大人?”曹善德眸一转。 祝余化解尴尬一笑道:“小女何曾有幸认识谢大人,只是听闻谢展谢大人为百姓伸冤,屡破奇案,又受王上赏识。大人认识这位谢大人吗?” 此刻,她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曹善德深吸一口气,摇头道:“谢大人乃谢氏清流,不喜官场交际,我二人也算不得相识。只是大人每年回峤南,在村中有过几次照面。” “谢大人每年都回峤南?”祝余发现了蹊跷。 “是啊,这谢家祖宅在此。” 这倒是奇了,谢家祖宅已经荒废多年,谢展为何还回来?难道真被她猜对了,这谢家祖宅之中藏着什么秘密? 曹善德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事,姑娘也清楚那谢家祖宅有妖无人敢近,但谢大人浑然正气,每次回来都会在那老宅子里停留许久。” 以谢展的智慧,这谢家祖宅的问题他不可能看不出,除非…… 曹善德拱手赔罪道:“也是谢大人说过,凡事不能看表面。在方才之前,本官的确怀疑姑娘有嫌疑,想到谢大人这话,便没有轻举妄动。没想到姑娘这是仗义相助,为戚秀秀翻案。” “可方大状也是为翻案,您……” 曹善德笑道:“方天镜这厮仗着自己的伶牙俐齿平日没少在官府嘚瑟,今日本官也是想给他个教训。” 这曹善德看似草包无用,没想到却是个有深思熟虑有谋略之人。 而此刻,她心中对于当年之事更是怀疑。可若谢展的品行如他们所说从未改变,那当年射杀自己的真相又会是什么? 祝余回过神,看向尸体问道:“大人愿相信我,小女也愿为助大人捉出真凶。” 曹善德眉一抬,欣喜道:“难不成,姑娘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祝余并不清楚这张诚与谁有仇,又有谁可能毒杀他,但在方才验尸的过程中,祝余却发觉有一人十分有嫌疑。 祝余拱手道:“在此之前,可否请大人传召当日的仵作?” 曹善德立刻领会道:“来人!传仵作!” 第两百五十九章 鼠患(谢府妖云) 那仵作瘦小的个子,面色灰白,口唇青紫地跪在地上,拱手疑惑道:“不知大人为何传小人来?” 此人看上去有些不对劲。 曹善德看向祝余也疑惑,轻声道:“姑娘,您有什么便问吧。” 祝余拿起桌案上那份此前的验尸录,走上前问道:“王广,此前是你查验张诚的尸体,你且说说,张诚是为何而死?” 王广看向曹善德,见他示意,随后眼珠一转自信道:“验尸录里我已写清楚,那张诚是吃了戚氏下毒过的饭菜,才导致毒发生亡。大人,这女子是谁,怎得会在敛房之中?” 曹善德微眯着眼,察觉出不对劲来:“王广,这位姑娘也是仵作,方才已验出张诚并非是暴毙而亡,而是被人长期下了砒霜毒,毒发身亡。” “仵作?”王广闻言双手握在一起,他抬眼瞧了祝余一眼,不过是个姑娘,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不屑,胸口起伏喘着大气道:“曹大人,这女子怎得会是仵作?定是此女随口胡诌的。您忘了,咱们此前在张诚的嘴中还寻到残留的毒饭菜,戚秀秀就是此案的凶手。” 不过是寻到了死因,王广却如此笃定凶手,这样着急反倒露了馅。 祝余气定神闲追问道:“你撒谎!死者胃内并无食物残留,这些天他毒发,应当难受得食不下咽。我想这饭菜想必是你在验尸时,偷偷塞入死者嘴中的。” “你血口喷人!”王广说完这一句话,自己咳得耳根子通红,久之缓过来说道,“大人,小人并未撒谎啊,是这女子故意诬陷小人,还请大人明鉴。” 曹善德眼下不知该信谁,在静观其变。 “大人,我还有证据。”祝余走到一旁抽出验尸针,朝着死者的胃部刺下,谁知抽出那银针后,银针竟没有变黑。 祝余举着银针靠近道:“王广,你口口声声说张诚是吃下有毒饭菜而亡,但银针并未变黑,说明这砒霜毒并未到达死者胃部,可见张诚并非是死于急症。” “王广,你作何解释啊?”曹善德拉长音问道,此刻心中已有了偏向。 王广闻言眼神飘忽,连忙认错道:“大人,是小人办事不牢靠,咳,小人无能,未能查出张诚真正的死因…” 祝余打断道:“你可不是无能!你身为仵作,熟读仵作之书,方能通过衙门的考核。你知晓砒霜下毒的剂量,方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住嘴!你,你这是诬陷…”王广情绪激动,捂着自己的嘴再度咳了起来。 祝余走上前一步,眸光坚定道:“可王广你身为仵作,非但没有为民伸冤,反倒利用你自己的职务之便,来掩盖你杀人的罪行!该当何罪?” 这女子观察入微,说起话来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曹善德眼中不乏欣赏之意。这样一个女子,怎得会来这小村庄? 他想了想,随后侧眸看向一旁王广,冷言道:“王广,既然事已至此,你可认罪?” 王广仍不放弃,拉着曹善德的衣摆求道:“咳咳,大,大人,小人愿承受办事不力之责,但小人……小人绝没有杀人啊!” 语罢,王广涨红着脸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咳嗽不止,半盏茶过去,他的手心留下一滩樱桃色的血迹。 “大人,王仵作看着好像病得很重。”斜眼侍卫提醒道。 还未等曹善德开口,祝余突然灵光一现,随皱眉着急问:“王广,你如此咳嗽多少日了?” 王广蜷缩在地上,嘴角带血虚弱说道:“四日前便开始咳血,昨日,昨日入睡甚至不能卧躺下,咳咳……” 祝余黑眸一缩,她反应极快,转身拿起方才浸了姜醋的罩布,分给众人道:“大人,快让他们都戴上,王广怕是得了咳瘟,需立刻隔离。” 曹善德闻言,忙拿起罩布捂住口鼻,蹙起眉头道:“咳瘟?这斜径村近日并无疫病啊?” 斜眼捕快小声嘀咕:“又是在危言耸听了。” 祝余一手利落戴上面罩,追问道:“王广,张家此前的鼠患,可是你弄出来的?” 王广此刻咳得口唇发紫,说不出声来,只能点头示意。 祝余攥紧手心,这事情的确大了,她忙说道:“大人,王广为将此事诬陷给戚秀秀,曾捉来许多老鼠放在张家制造鼠患。正因如此,眼下他自己患上了鼠疫。” 鼠疫?那可是要命的,王广愣神难以置信地摇头,那斜眼捕快一听连忙拿起方才瞧不上眼的罩布。 王广缓缓向前挪动,咳嗽着哀求道:“大人,我认罪,张诚是我杀的……咳咳,我还不想死,求您救我,救我……” 曹善德警惕地退到门外,高声问道:“王广,你为何要杀张诚?” 此刻他已无退路,双手架在门槛上说道:“都是张诚这小人,说有桩大生意,结果骗了我所有的银钱。那些钱……咳咳咳,那些钱是给我娘亲治病用的。” “骗了夫人骗好友,真不是人!”斜眼捕快捂着口鼻斥道。 王广双眸带着怒气,却转而变得无力起来,他嘴角渗出鲜血滴在那白色的麻衣之上:“我娘,没药治病,前些日子去了。张诚得知却嘲讽我,说我的那点钱根本做不了什么。所以,我要让要他付出代价,咳咳咳咳……” “那你是如何杀的人?”曹善德追问道。 王广的呼吸声愈发重,他道:“这姑娘说得对,这的确是一个长期的计划。我知张诚爱茶,前不久,我送了他一套茶具。他每日都用这茶具泡水,却不知那是我用砒霜毒水蒸煮过的。” “那戚秀秀呢?” 祝余打断道:“大人,这鼠疫不可小觑,既然他已认罪,应当尽快处理疫病才是。” “有理有理!”曹善德连忙命人将王广带下去,随吩咐道,“上报峤南发现鼠疫,通知府衙上下立刻处理王广的物件。” “是!”斜眼捕快连忙应声。 曹善德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祝余忙拱手谢道:“姑娘虽不是捉妖道士,但此番,的确为我峤南捉了鼠妖!” 第两百六十章 动机(谢府妖云) “大人言重,今日之事能顺利结束是因大人明镜在心,不愿放过蛛丝马迹。”祝余作揖道,“既然如今张诚之案的真凶已捉拿归案,那这戚姑娘……” 曹善德闻言立刻领会,随即抬起手吩咐手下道:“还不将那戚秀秀与方天镜放出来!” “多谢大人。”事了祝余也无缘由留在此地,拱手谢过正打算离去。 “姑娘且慢!”曹善德忽而叫住了她。 “大人可还有事?” 他沉吟片刻,显然是起了心思,说道:“如今王广被拿,衙门中少了仵作。我见姑娘善验尸,心思还缜密,不知姑娘可愿留在斜径村的县衙,做个仵作?” 这曹善德倒不似寻常县令,竟是真欣赏她。 斜眼捕快闻言,抱着手臂劝道:“大人,王广虽然走了,但这姑娘毕竟是个女子,女子怎能来衙门做事?” 曹善德心中清楚,若非这位姑娘今日识破真凶,以王广眼下的身体情形,这鼠疫不日后便会肆虐斜径村。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算起来,她是斜径村的恩人。 曹善德侧眸厉声指责道:“你年纪尚轻,怎会在思想上如此陈旧,王上曾说南靖的女子可有自己的天地,她为何不能来衙门?” “那女子做做绣活也还行,跑到咱衙门有何用?”他倒还不服气。 曹县令直接顶了回去:“这位姑娘她能断案验尸,敢为一毫不相识之人翻案,智慧勇气俱佳。你呢,除了平日多吃几碗饭还能做什么?” “我……”斜眼捕快语塞,随后憋屈侧过头。 想来也是唏嘘,当日祝余也曾费尽心思想考入县衙当仵作,可县衙仵作并非她所想的为民请命,受限太多所能做之事太少。 倒是在悬镜司的日子,谢展断案做事从不拘于官场情分,不怕得罪人,由此得来追求真理的纯心更为可贵。 祝余回过神,心领拱手谢道:“多谢曹大人看重,只可惜小女此番来峤南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停留。” 曹善德眼中遗憾,叹息道:“如此真是遗憾,不过他日姑娘若有需要帮助之处,可随时来找本官。” “多谢。” 说起此番找祝余相助,本就是戚秀秀孤注一掷。 她从牢中出来,没想到这位其貌不扬的姑娘竟能在半日内找到真凶,当真是要烧高香了。 戚秀秀跪地叩谢道:“多谢姑娘仗义相助,多谢姑娘相助…” 眼下一看,戚秀秀的腿虽受伤,但却没有伤及筋骨,看来这是苦肉计,只是曹善德为了拖延时间,引出真凶的伎俩。 “不必多谢,快起。”祝余搭住她的手臂扶起来。 身后跟着走出衙门的方天镜一脸不悦,抱怨起来:“没想到这回是被那曹善德耍了一把,当真是我大意了!” “天镜哥,这还不是此前你在衙门大放厥词,说这曹大人还不如你会断案。”戚秀秀今日说话也松快不少。 “我说的也没错,这回不也是这位姑娘破的案子。”方天镜这人真是成也这张嘴,败也这张嘴。 祝余打断道:“秀秀姑娘,其实还有一事,我想单独与你聊聊,不知可否……” 她的眼神落在一旁的方天镜身上,方天镜倒是有眼力见,立刻转身退避一丈外。 戚秀秀神态自若,浅笑着问道:“多谢姑娘相助,姑娘想知道谢大人的事,我可……” “不。”祝余此刻的眼眸直直盯着戚秀秀,她眼神充满着试探,“秀秀姑娘,其实当日,你的确要杀你的丈夫,对嘛?” 杀人?此话一出,戚秀秀眼眸一颤,那刻的慌张无法掩饰。 她顿了顿,没有回避与解释,而是反问道:“那几日张诚的胃口越来越差,那天他也没有吃下我下毒的饭菜,可姑娘,你是如何知道的?” 祝余说道:“寻常家中杀鼠,多取一分砒霜加以糯米羊脂,搓成腊丸挂在梁上以防家人误食。可当日你却买了一钱砒霜,全部加入米饭之中,还将这米饭放到如此显眼的地方。你是做好了与她” 戚秀秀眼角泛着红丝笑道:“那眼下,姑娘是想将我交于官府吗?” 她摇头一笑:“我不是官府的人,不是为了审判谁。但我清楚,若非王广先于你,你如今真的已杀了人。为了一个恨透了的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值得吗?” 她竟然,只是为自己而觉得不值? 戚秀秀侧过头,眸中落下晶莹缓缓道来:“我本是峤南富商家的独女,若非轻信这负心汉也不会如此。” “当初追求我时花言巧语,成亲后张诚便如变了一个人一般。而后的日子他只有用钱时才会奉承我,不过一年,我带来的嫁妆都被他给挥霍了。” 看来,与王广一样,这张诚骗了不少人的银钱。 戚秀秀泪眼道:“前些日子,他还闹去了我阿爹阿娘那里,要他们二老拿钱出来,否则就不让我好过。我阿爹阿娘本就疼爱我,便将银子给了他,可谁料他变本加厉,掏空了二老的铺子。” “他要那么多银钱作甚?” 戚秀秀摇头:“说是做买卖,可事实是与那些达官贵人夜夜笙歌,送他们一些名贵的物件装面子。” 这张诚死得也不算冤枉。 祝余沉声道:“既然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那谢家之事可否请姑娘告知。” “自然,只是眼下这谢家祖宅不是有妖邪在,若是惹怒了它,我怕……” 祝余轻松道:“妖邪之说那不过是我故意说的,这世间并无妖邪。” “这不可能。”戚秀秀抬眸道,“当日我们亲眼瞧见的,谢家祖宅像是被架在火堆上煮了一样,不正是那妖兽火鼠。还有陈叔也曾遇到过,这谢家祖宅分明是有问题的。” “那祖宅确实是有问题,不过那并非是妖邪作祟。”祝余心中已有猜测,“你若不信,不如同我去看看。” 随后,她带着二人回到了谢家祖宅。 戚秀秀不解:“姑娘,您让天镜哥带上铁锹作甚?” 祝余指着院外的红土说道:“挖开它,咱们就能找到藏在这地底的妖兽火鼠。” 第两百六十一章 揭秘(谢府妖云) 方天镜闻言第一个不同意说道:“咱们不过是肉体凡胎,若真有妖兽出没,怎得抵得过它,若姑娘真有那捉妖的本事,倒不如向我们展示一二……” 还未等方天镜说完,祝余一脚干脆踩下铁锹,入土三分,随后她手臂用力向上一抬,刹那间沙土飞扬。 她语气中没半点请求之意,说道:“若公子不信也无妨,我自己动手便是。” 方天镜见状蹙眉,小声惊呼道:“秀秀,这女子究竟什么来历?” 戚秀秀的眸光锁定在她身上,随后语气笃定道:“她既然能在半日内找到真相,自然不是普通人,天镜哥搭把手,说不定这地下真有什么。” 方天镜倒是听她的话,也撸起袖子拿上铁锹一起铲了起来。 二人合力大概挖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在方天镜快放弃之际,他那一铲子下去,忽而从那红色土壤之下铲出灰白色的沙土来,一阵风吹过还有些眯眼睛。 他正要揉…… “别揉眼睛!”祝余厉声阻止道,“公子若不想瞎的话,就先去外头找干布擦干净眼皮上的灰,再用米汤清洗。” 戚秀秀着急道:“陈叔就在外头,天镜哥,你快去。” 方天镜闻言不敢动弹,眼睛上也的确有着一种灼烧感袭来,他连忙摸索着跑到外头去。 祝余则蹲下身,此刻额头已都是汗,她盯着红土之下的灰白色粉末松快一笑:“总算是找到了。” 戚秀秀跟着蹲下身,探过脑袋问:“姑娘,这是什么?” “这是石灰。”祝余小心用布捧起少许道,“我们将贝壳或是石块放在火炉之中煅烧,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变成这样灰白色的粉末,称之为石灰。” “可咱们不是来寻火鼠的,这石灰?”戚秀秀不解。 方天镜在老陈那儿处理完眼睛,表情不屑地走来:“挖了半日,我还以为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原来就是石灰。秀秀,这石灰本就是百姓用来砌筑房屋所用,她这是在耍我们?” 戚秀秀正声道:“天镜哥,是姑娘救了我们,查不查火鼠本就与她无关,又何来骗我们之说?” 此刻的戚秀秀倒是义正言辞,与此前柔柔弱弱完全不同。 祝余双手抱在胸前自若道:“其实方大状所说不错,石灰的确是个寻常的东西,可此人将这么多石灰都埋在祖宅之下,可就不仅仅是砌筑那么简单了。” 语罢,祝余转身将方才布中的石灰全部倒入了瓷碗之中,随后她从腰间摘下水囊。 “二位请离远一些。”祝余提醒道,随稳稳将囊中水倒入瓷碗中,只见那些灰白色的粉末瞬间消失不见。 而后瓷碗之中的水翻涌如火,沸腾起来,一时间热气从里头蒸上来,液滴飞溅让人不敢近身而立。 方天镜一时傻了眼,方才若是用手揉眼,他的眼睛可能真就瞎了。 祝余见他傻眼,继续解释道:“石灰遇水会发热,若这祖宅地底都铺满了石灰,那一旦遇到下雨天,房屋岂不是就会如蒸煮一般?” 是啊,他们回想这些火鼠出没的日子,都有着共通之处。 陈叔在遇见火鼠那日,正是连续下了好几场雨,地底的石灰遇水不断积累热力,才会将躺在上头睡觉的陈叔烫伤。 而当日,也正是因为下了大雨,他们几人才会意外闯入谢家祖宅,外头的大雨渗入泥土之中才会出现这奇怪的雾气。 原来,火鼠就是石灰。 “姑娘未曾挖开土,怎会确认这地下被人埋了石灰?”戚秀秀疑道,更是觉得她神通广大得非比寻常。 她眼下不过是张陌生的脸,没有姓名,也不怕戚秀秀知道。 祝余如实说道:“在义庄那会儿,下葬时我们会在棺木的四周铺上石灰。这样日后有水渗入,便可自发加热蒸湿又可防虫。所以此前听到这奇景是在下雨之后有,便联想到此处。” “她是义庄的,难怪会验尸。”方天镜小声道,随后又问,“那姑娘,当日为何从土中会涌出血水来?” 祝余从方才翻开的土中取了一抔:“你们在走进来时就没发现,此处的土皆是红土。” 二人相看一眼,这土确实比寻常土更红一些。 祝余说着,又从腰间的小药瓶中掏出一棕红色的粉末,洒在方才沸腾的瓷碗之中。一瞬间,真如血泉喷涌。 “你加了什么进去?”戚秀秀好奇。 “是此前我从一铁矿山得来的赤铁矿粉。”她解释道,“我想应当是有人在埋石灰时,还在之中掺了赤铁矿粉。书中有记载,一些方士就常以此法来伪造血泉喷涌的假象。” “原来是有人故弄玄虚!”方天镜叹了一口气。 戚秀秀却在一旁不解问起:“可此人在谢家祖宅之下埋这些东西,故意伪造有火鼠出没又是为何?” “他以火鼠传闻,自然是不想有人靠近这祖宅。”祝余黑眸一低,不仅如此,她还知道这故弄玄虚之人是谁。 以谢展的头脑,绝不会看不出这祖宅地底的玄机,而听曹善德所说,他每次都自若进出祖宅而不问及此事。只有一种可能,这火鼠之说本就是他故意散播的。 只是,谢展为何那么做?他想要隐藏祖宅的什么秘密? 祝余想着,因近日是白日来,她才注意到这荒废的大厅后侧还藏有一处虚掩着的暗门。 她推开门,戚秀秀却在后头着急说道:“姑娘,这处毕竟是别人的宅院,进去打扰终究不太好。” “此地既然有隐患,必然要查清。” 暗门已被推开,从里头传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祝余点起一盏灯走进。 香炉、烛台、牌位……没想到这正厅后壁竟藏着一处香火堂。 火光照亮那牌位上的名字,祝余念过:“李雅君……” 方天镜倒吸一口凉气道:“这名字倒是耳熟。” 戚秀秀闪躲的眼神,随后沉声道:“这位是谢老爷此前的夫人,也是谢大人的生母李氏。” 谢展的母亲? 此前她只知谢展的母亲早年病逝于宅院之中,怎得这李氏的牌位没有跟去清河,而是放在了这废弃的祖宅之中? 忽而,外头有响动传来。 第两百六十二章 主母(谢府妖云) “小……”暗门一开,那女子刚张嘴又咽下半句话。 她瞧见面前站着三人,其中那女人眼神瞧着熟悉,但脸颊微胖,且布满雀斑,看上去就像是个寻常的农妇,她不敢轻易相认。 祝余眸光一亮,一手拉过她走出这香堂道:“从清河过来怎么也要一整日,瞧你这样子,定是马不停蹄赶来的。” “我就知是你。”司徒笙松了口气,欣喜抱上去道,“一收到你到峤南的消息,我可就偷偷赶来了,没告诉任何人。” 祝余浅笑整理她火急火燎额头吹乱的发丝,一旁的方天镜疑惑着盯着二人。 这两人看上去相识,可面前这女子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怎得会认识这样一个粗鄙的农妇? 方天镜试探问道:“这女侠一看就是江湖人士,不知如何认识这位……倒是疏忽了,还不知姑娘的姓名,不知这位女侠可否告知?” 戚秀秀转眼望向她也道:“的确,是我二人不够诚心,如此久了都未问过恩人的姓名。” 祝余一笑方天镜这用意未免太过明显了些。至于她,若是此时抢着回答,反倒会令他们生疑。 司徒笙眼睛一转,她们姐妹二人自然配合默契,她清了清嗓子说道:“咳,这位是柳大壮,柳姑娘。” “柳,大壮?”方天镜嘴角一抽,这什么人家会给自己孩子取这个名字,还当真是个粗鄙的农妇。 见他表情松懈鄙夷,司徒笙得意昂起头,好在此前听小余儿提起,用无相之术时决不可用真名,但柳大壮这个名字的确起的…… 祝余黑眸一转随后问道:“戚姑娘,在此前我们做过一个交易,若我帮你查清张诚之死的真相,你会告诉我有关谢府的事?” 戚秀秀愣了愣,随后点头:“是,就不知柳姑娘想知道什么?” 她心中早有疑虑,这女子出身不寻常,且如此关心谢家的事,难道是与谢家有仇? 祝余转过头,余光瞥向香案上的牌位,淡然问道:“我想问,这位谢夫人,当初是因什么身故?” 她竟然问这个?戚秀秀抬眸瞧了一眼又立马低下头,她双手在前摩挲着欲言又止。 司徒笙这才注意到香堂内牌位上的字,灵光一闪,附耳小声道:“小余儿,我瞧见近日谢大人桌案上放着一本陈年案宗,我记得,那里头的死者就叫李雅君。” 曹善德曾说过谢展每年都会孤身回峤南老宅,这外头虽然荒废落灰,可这香堂内却干净整洁。 看来,谢展每年回来都祭拜他的母亲,他从未放弃过调查李雅君之死。 或许,李雅君之死就是让谢展与谢家反目的原因,也与当初他入宫有关。 想到此处,她眸光坚定地看向戚秀秀道:“戚姑娘,还请告知当年事实。” 戚秀秀低声摇头道:“此事不可提。” 司徒笙在一旁没好气道:“这说好的怎得又反悔,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你们不要逼秀秀了!”方天镜拦在她身前,倒是要显示出他的英雄气概来。 他转头低语道:“秀秀,反正她也帮咱们断了案,此刻咱们困境已解,咱也不必顾忌此前的话。” 祝余早料到这一点,双手抱臂审视着二人道:“这么说,眼下你们是想卸磨杀驴?戚姑娘,我可提醒你,我能将你救出来,也有办法让你再进去。你应当明白?” 戚秀秀低头,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方天镜撸起袖子:“怎得,今日我在此处,就你这样的还敢威胁我们不……” 方天镜的话还没说完,一把冷冰冰的大刀贴在他脖子旁。 司徒笙嘴角平拉着眉一挑问道:“你继续往下说说看,瞧我敢不敢?” “好了!”戚秀秀抬眸眼中闪烁,纠结良久低语道,“此事本来是谢家不可透露的秘密,但这是我答应柳姑娘的,就算是之后被人诟病,我也会一五一十告知。” “秀秀。”方天镜摇头一叹,脖子旁的刀也挪开了。 戚秀秀眼中回忆过去:“李夫人她是个才貌双全、良善温和的女子,谢府内的规矩那么多,她身为主母仍能将这府里上下操持有序。” “可就在李夫人怀孕时,谢家老爷却私藏外室,李夫人得知大动胎气,险些没能生下那孩子来。” 那孩子应当就是谢展。宅院之中,又岂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谊。 方天镜在一旁帮衬骂道:“这谢老爷就是个陈世美,未得李夫人允许,就将这外室请进府中。要说那外室也是好手段,柔弱卑微,几度跪在门前就想求得李夫人的同意。” 司徒笙显然听进去这故事了,问道:“那,这李夫人同意了吗?” “谢府是最注重名声的,谢府上下对此不敢多说一句。要知谢老爷养外室,被家主知道那可是要被踢出族谱的。”戚秀秀叹道,“李夫人不忍心,软了心便以纳妾的名义将这外室正式迎入府中。” “那夫人之后是怎么离世的?”祝余问道。 戚秀秀眼中落下一滴热泪说道:“那妾室入府后,得宠风光。李夫人的身子也因生孩子时落下了病根,不久后郁郁离世。” 戚秀秀说到此处眼中是真心难过,祝余却不由觉得奇怪。 按理说戚秀秀的母亲曾在谢府做活,戚秀秀并不清楚此事。可为何戚秀秀好像对这李夫人了如指掌,甚至用情用心。 就连方天镜说到此处也是真性情,冷哼道:“其实这样大宅院的案子我也经手不少,家宅之中哪有什么无故病逝,定是这狐媚子使了什么手段迫害主母。” 戚秀秀摇头叹道:“可谢家怎得会允许这样的丑事败露,在李夫人离世不久谢家家主便将谢府迁至清河。自那以后,清河谢氏平步青云。” 如此看来,当年李雅君之死的确有问题,可这为何要如此匆忙离开峤南? 若是家宅之斗,以谢展的聪慧怎会那么多年都未查明真相? 祝余又问道:“那这妾室如今在哪儿?” 二人相看一眼,随后戚秀秀眉头一簇道:“当日的妾室正是眼下的谢家主母庄惜弱。” 第两百六十三章 家主(谢府妖云) 说起庄惜弱,她本是在酒馆卖艺出身,却不料在李雅君病逝后,她摇身一变成为了当家主母。府中上下多对她不服,虽说李氏也并非出自名门,但好歹也是读过诗书之人。 庄惜弱倒也不在意旁人的想法,照顾夫君和府中上下便是她每日的事。这日子过得也不舒坦,鸡鸣便要晨昏定省,从家主那处问候完便是听买办、嬷嬷们的回话,商定一日三餐。 忙前忙后到了巳时这才去书房找主君,她轻叩门,听书房里头没动静,便蹑着脚步进屋。 谢珩字令毅,家中排行老二,年四十五,善读书在他二十时便考上进士入国子监。只可惜他性子内敛不擅交际,在国子监混了十余年还是个七品典簿。 日复一日,他恪尽职守,做得也就是整理来往公文、清点存放的文书与典籍的小事,虽是个小官却也过得问心无愧。 庄惜弱替他收拾起桌上的卷宗,他这才猛然惊醒,双目惊恐地坐起身子。 庄惜弱将热茶递去担忧道:“夫君又在书房睡着了,今日怎么脸色如此之差?” 谢珩方才睡醒脑袋发蒙,他轻按太阳穴,意识逐渐清醒起来:“也不知怎得,这些日子我总是被梦魇住,梦见雅……” 他抬眸瞧了眼庄惜弱欲言又止,随后摇头道:“罢了,许是言明那小子回来,让我心神不宁起来。” 庄惜弱接下茶盏又道:“老爷这就说错了,言明如今在刑部做事,又得王上赏识,他日定是要出人头地的,怎得还会让老爷你心神不宁?” 他这儿子他再清楚不过了,自幼养在外头就和他生分不少。 谢珩起身叹道:“你又不是不清楚,他眼下连爹的面子都不给。” 也是巧,此时青书恰好走进来回话:“老爷,少主他……” “他还是不愿来见我和家主吗?”谢珩倒是清楚。 青书点头,又道:“少主还让我别喊他少主,还说他此番是奉王上之命而来,不会插手谢家的任何事。” “这叫什么事!”谢老爷拍桌怒道,“孝,礼之始也。他身为谢氏后人,不听祖训竟做出忤逆不孝之事,定要好好罚!” 青书为之不服道:“少爷都那么大了,难不成老爷还想将少主关起来不成?” 青书比谢展年长几岁看着少主自幼起受责罚,于心不忍,更是为之不平。 谢珩眉毛一簇指着他道:“若非念及你曾是雅君身边的人,我早就将你发卖了!这些年来,不是家主与我,他怎得会有如此风光!” 庄惜弱拍着他的背安抚劝道:“老爷别动气,言明自姐姐离世后,便变得如此孤僻的性子,心中自然是有恨。这些事,说到底还是由我而起。” 谢老爷却摆手干脆道:“惜弱,我一早便说了,雅君的事与你无关,何况这些年你对言明也够上心了。” “这继母哪会有亲娘上心。”青书嘴中嘀咕着。 庄惜弱却一副大度的模样,吩咐着手下:“折桂,今日老爷的书房还是点上些安神香,让老爷好好歇息。” 屋内本是背对着的老妪转过头,慈眉善目的长相带着笑意颔首道:“是,夫人。” 李雅君死后,身侧的侍女大多被遣散了,留下来的只有折桂与当年还是孩童的青书。 “走狗。”她经过时,青书低声骂了一句。 他向来不喜这老妪,折桂曾是夫人身边最器重的侍女,眼下却主动在留在庄惜弱身边服侍,每次瞧见她这谄媚的模样,青书就恨得心中痒痒。 可折桂却能日日带着笑颜说道:“老爷,家主还在堂前等着你问话。” “知道了。”谢珩忙换上外衣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粥,便急冲冲往堂前赶。 在谢家,毫不夸张地说家主的话堪比圣旨,不得不立马赶去。 尽管家主正是他的父亲谢崧,可他们丝毫没有父子的亲密,正如谢展与谢珩一般。 谢崧如今已过耳顺之年,却还是操持着谢家之事。他知自己的儿子令毅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是做不了谢家家主。其余的几房又无真才实学,倒是那孙儿言明,自幼聪慧,品行端正。 只可惜,他是李雅君之子。 谢崧眼睛仍旧澄清问道:“令毅,你今日怎得看上去如此疲惫?” 谢珩每每回话都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回道:“父亲,眼下到九月了,我总是梦见雅君她来找我。” “此事,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她干嘛?”家主表情肃然,正如戚秀秀所言,李雅君是这谢府不敢提的人,“还有,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跪在地上回话干嘛?” 谢珩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跪在地上,起身拱手道:“多谢父亲关怀。” 这父子之间没有半点亲情之意,倒似君臣。 “父亲,还有一物我想请您帮着一看。”谢珩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呈上,“方才我走出书房,瞧见门口放着这封信。” 家主眯着眼,仔细瞧上头写着:九月十三与君重逢,李雅君。 他双手颤抖,随后将那信倒扣在桌上厉声道:“好啊,有人胆敢在我谢府装神弄鬼!” 谢珩眼中有愧,说道:“父亲,可这些日子我当真梦见了雅君,您说会不会雅君真想见我……” “糊涂!鬼神之说岂可信?”家主厉声,随后转念一想,“这些日子也就言明回来了,你说,不会是?” 谢珩此刻倒是为自己的儿子说话:“父亲,言明虽对当年之事有所怀疑,但他永远不会知道当年的真相。倘若他真的知晓真相,也会直接来问我,不会做这恐吓之事。” 家主叹出一口气,微微点头赞同。 谢老爷仍旧有些心慌说道:“父亲,其实这些年来,我都会想起雅君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她。我听峤南的村名说起过,说雅君的魂魄仍留在祖屋,这次九月十三,我想回去看她。” “这不是多此一举!”家主厉声道,“是李雅君先骗了我们,我们所做也是为了谢家的名声,为了言明,是逼不得已。” 话落,门口忽而有一道黑影闪过。 家主一下反应过来喊道:“谁人在门外偷听!” 谢珩脚步快一下推开门,可门外却什么也没有。 第两百六十四章 重阳(谢府妖云) 九月九,重阳日,世人爱登高祈福,赏菊怡情,饮酒得寿,食糕讨彩。 峤南有座玄武山,每年九月九山间就会结满这赤色小果,散发着浓烈的香气,人们称它为茱萸。 传闻在这一日,人们折下一株茱萸插在发髻之上,便可以避邪翁。 “既然出来了,便不要再想那些事了。今日是重阳,咱们登高祈愿定会达成。”司徒笙今日拉她出来,将手中那串茱萸插在她的发髻上。 朱红色的果子宛若红宝石鎏金簪子,落在祝余的乌发之上尽显贵气。 “瞧,如此才像个美人。” 她今日挽起发却无朱钗粉饰,无相之术完美无瑕可若日日戴久了也会伤及根本。 因而祝余隔几日也只能以薄纱遮面,掩饰身份,好在峤南人也并不在意这失踪的帝姬,更不会想到帝姬会出现在此处。 祝余看向阿笙,问起:“你从悬镜司出来已有几日,再不回去,就不怕谢大人他们起疑?” 阿笙又折了一支边道:“无妨,本就是谢大人让我来峤南打探谢家近日的传闻。” “谢家的传闻?”祝余疑道。 “你不知道吗?”司徒笙点头解释道,“此番谢大人回清河,就是因为有人在散播谢家私藏西耀国余党的谣言。” 东宫没能一举剿灭平川王府,眼下便将这手伸入谢家。 这私藏敌国余孽之说,应当不是空穴来风,可谢家是最清正之族,东宫这回又想用何腌臜手段污蔑? 司徒笙看着山路两旁热闹的摊子不在意道:“今日重阳,算日子,谢大人应当也来峤南了。” “谢展来峤南?”祝余眸光一闪,“阿笙,你怎得昨日没说起这件事?” “昨日你揪着戚秀秀问那李夫人的事,我听得入神便忘了。”司徒笙挠着脑袋说道,“你也别多想,九月十三是李夫人的忌日,每年这时候谢大人都会来此处,他们不会发现你的。” 祝余抬眸,不是不会,而是说此刻谢展非常清楚她如今身处何地,在调查什么。 谢展能让阿笙来峤南,自然是大师兄的眼线已经察觉到她来峤南了。 但这并不在她意料之外,悬镜司若是连她都找不到,该如何为父王做事呢?她此番调查,本就是光明正大,不怕人知。 “小余儿,怎得一说谢大人,你神色立刻变了。”司徒笙笑着问道,“当日在安朔气急,其实你心中还是对谢大人欣赏的吧?” 祝余闻言,并未回答,反倒打趣道:“我记得你那日离开安朔郡,夏兄分明同你说了什么,然后你脸红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徒笙想被踩着尾巴的羊崽子,想起当日的场景脸又绯红…… 当日临行前,夏清朗拿了一幅画送给她。 他道:“此前送你的画不大好,这幅是我用心为你所作,就算是践行礼。” “我不知践行还要送礼。”司徒笙愣了愣接过,此前夏清朗也画过一幅画,惹得她生气。 阿笙想了想,又将画塞回他怀中道:“多谢你的好意,这画像我不能收。” “不是之前那幅,你且先看看。”夏清朗一手拿住画轴,画卷随之咕噜噜落下。 画中呈现是一个身着红衣,挥舞红缨刀的女子。那女子束发飒爽,眼神坚毅,上头写着的也并非美人图,而是:巾帼不让须眉。 “你为何,为何要送我这个?”司徒笙眸光闪烁问道。 正中她心,她从未说过,可画中女子正是司徒笙心中想成为的样子。 夏清朗认真道:“我只是将我心中的司徒姑娘画了下来。今日一别,不知来日可否有再见之日…” 他目光不移道:“可我还想问姑娘一句,若有一日我重获自由,姑娘可愿同我一起再入江湖?” “你……”司徒笙不知如何回答,红了脸说道,“你,你病得不清,糊了脑子。” 说完,司徒笙头也不回策马而去。 …… 司徒笙回过神来,手脚不自若解释道:“夏画师…我是说平川王他向来不着调,他说的话怎可当真。再者,我要的意中人是沉稳有担当之人,绝不是…” “阿笙?”身后忽而有人叫住了司徒笙,打断了她的话。 二人转过头,却见一个穿着麻布的卖货郎挑着担,半张着嘴讶然看向他们。 司徒笙眉头一簇,走进一步才认出那人:“顾长柏?你怎么在这儿?” 红颜案告破,洗清了当年平川王府的嫌疑。而顾长柏也因当年销毁证物阻碍办案,被打五十大板逐出衙门。 他吸了吸鼻子,仿佛又成了当初那个麻子脸:“没想到能在此处还能见到你们,你们要喝菊花酒吗,对了,我这儿还有重阳糕,我记得阿笙你小时候最爱吃。还有茱萸,小余儿你说它的名字与你相近,所以每年九月九我都会送你一串茱萸,你可还记得……” 他嘀嘀咕咕说了一堆,慌张而又失措。 司徒笙侧眸接过重阳糕,心中唏嘘,一同长大的情谊还在,却没想到当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成了卖货郎。 祝余从荷包中掏出一两银子,递过:“这是重阳糕的钱。” 语罢,她没有半点寒暄,转身继续上山。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顾长柏在后头喊道,双眸期盼着,“阿笙,小余儿,是我错了,我如今才看清楚,青云之路又如何,怎得比得上我们一同长大的情谊?” 祝余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冷冷地落下一句:“你不是觉得错了,而是觉得眼下无路可走罢了。” 顾长柏在后一下跪地道:“当年是我为拉拢平川王销毁证据,让师父含恨而终。我不求原谅,只求有生之年还能为师父再做一些事。” 司徒笙忍不住回头:“顾长柏也算是得到教训了,或许,他真会改?” 上一世,顾长柏以婚约之事要挟,如今父王广而告之,他此刻不会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祝余很难不去想,眼下顾长柏的求和低头是为了什么。 想到此处,天上的一只纸鸢忽而断线,正直直砸向她的脑袋。 第两百六十五章 纸鸢(谢府妖云) 那喜上眉梢的纸鸢常见,虽不重,但要说从高处砸落,脑袋被砸的还是有些发蒙。 祝余盯着地上断线了的纸鸢,上头糊上的纸面被砸出一个窟窿,应当不能用了。 司徒笙拾起,随后抬头看向天上的纸鸢叹道:“这倒是怪了,今日来玄武山登高放纸鸢祈愿的那么多,怎就刚好断了线,如此缘分,不知那丢纸鸢之人眼下在何处?” 祝余抬头望远,随后说道:“你瞧那山顶杉木居多,眼下吹得是南风,此人应当是在山顶放纸鸢,刮到了树杈才弄断了线。” “你这说得同抓犯人一般。”司徒笙黑眸一转说道,“你换个念头想想,那话本子里定情的男女是不是都要有着天定的缘分,你说这纸鸢会不会……” “话本里……那倒的确有一个,用东西砸人定情的,应当是那西门官人。”祝余不解风情道。 谁知话音刚落,身后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这是我家公子的纸鸢。” 二人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厮。 司徒笙附耳小声打趣道:“瞧,这西门官人眼下找上门了。” 那小厮盯上她手中的纸鸢,心疼责怪道:“你怎么就弄坏了,这该怎么算?” “你这话说的。”司徒笙一手插腰,没好气道,“分明是你家公子这纸鸢断线砸伤我好友的脑袋,这笔账我们还没找你算呢?” “这什么姑娘的脑袋那么硬,还能砸出这么大一个坑?”这小厮说起话来倒是毒,不知是谁家的小厮,定也是个嘴毒的。 “你!”司徒笙一味忍耐着,祝余却在一旁气定神闲盯着纸鸢。 这纸鸢虽面上有破损,但依稀能辨认出上头写着的一排小字:万事有余,皆有冀望。 此话倒是有趣,祝余有了兴致问起:“小兄弟,这纸鸢上的字是何人所写?” 那小厮虽看不明白,但还是双手抱在胸前得意道:“那自然是我家公子!这放眼全南靖,我家公子最为博学!” “一句祝福词,人人都会写,有什么特殊之处?”司徒笙不屑一笑。 就连谢大人这御赐的南靖第一聪明人都不曾说过自己最博学,这小厮竟敢如此大放厥词,也不怕被人笑话。 祝余那双杏眼闪着亮光道:“众人皆求万事顺意,可这位公子求得却是万事有余。寻常喜上眉梢样式的纸鸢都会画上桃花点缀,可这位公子却画了……阿笙,你瞧。” 司徒笙认出了上头的纹样:“这不是你布袋子上绣着的祝余草?” 是啊,祝盛当年给她取这名字的含义,正是希望她将来万事都有余地,一切都将有希望。 祝余想不到这世上,竟也有人能懂这万事有余之意。 她叹道:“人生并非一切顺遂,但倘若事事还有余地,就不会失去希望。” “姑娘倒是很懂我家公子。”那小厮摇头叹道,“只可惜,公子的纸鸢落了,这上头写下的愿望定不灵验了,公子知道了定然伤心。” 祝余余光落在后头的树丛之中,走上前折下一串茱萸双手呈上。 她安慰道:“既然万事有余,那丢了纸鸢,便不必为此伤怀。你将这串茱萸拿回去给你家公子,茱萸与祝万事有余同意,他见了,自然会明白。” “多谢姑娘。”小厮双手谢过,捧着纸鸢与茱萸欢欢喜喜又走上山了。 玄武山顶有一平台,雅客登山到此通常会留诗一首,尤其今日重阳更是心中感怀良多。 凉亭内,一青衣少年正烹茶望远。 “公子,公子,这纸鸢捡回来了。”青书兴冲冲朝他跑来。 纸鸢能寻回已是不易,可见着上头的窟窿,少年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失落。 他看着上头的字叹道:“祈愿万事有余,皆有冀望,奈何天不作美,事与愿违。” 少年心中苦闷,今日朝堂有人参谢家勾结西耀余党,还说眼下西耀余党就藏在谢府之中。 王上眼下虽未处理,可多日下来也顶不住压力,谢府上下他已排查,并无可疑之人。 还是头一次,调查许久仍旧一筹莫展。 可东宫绝不会做没有成算的事,那西耀余党不会是空穴来风。 青书见他神色凝重,沏茶劝道:“少主,您丢了纸鸢,便不要因此伤怀,您说万事有余,如今还有余地,何必伤怀。” 少年明眸一抬,拍着青书的肩笑道:“想不到多日不见,你这心境大有不同了,此话说得好。” 青书挠了挠脑袋害羞道:“青书可不敢冒认聪慧,此话是位姑娘说的。” “姑娘?”他正疑惑,余光瞥见青书腰间的一抹红色问道,“这串茱萸是?” 青书双手呈上,就如呈上宝物一般:“公子,方才你这纸鸢砸到了一女子头上,弄坏了上头的字。不过那女子倒是有趣,她说将这茱萸赠予公子,公子定会舒心。” 茱萸,祝万事有余,祝……祝余? 谢展忽而站起身,茶汤洒了一桌,着急问道:“青书,你方才见到的可是一位青衣女子?” 青书虽不知发生什么,但还是点头道:“不错,是一位戴着面纱的青衣女子,公子难不成认识她?” 青书来不及拦,少年健步如飞,他手中握着这一串茱萸穿过今日登山的人潮朝山下奔去。 今日身着青衣的女子不少,可却未见到那个期待已久的身影。 他有些失落地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峤南不大,定有重逢之日。 青书此刻才从后头跑来,他气喘吁吁双手撑住大腿:“公子,你到底在找什么?” 他将手中茱萸微微抬起,阳光落下,宛若一串红宝石闪烁着晶莹。 他问:“青书,你可知我在这纸鸢上写的这话是何意思?” 青书摇头,随后有点头道:“公子清楚的,青书不识字。不过方才听那姑娘说了,是万事都有余地,都有希望之意。青书相信,公子之愿定会达成。” “不错。”谢展目光温和如水又道,“但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万事有余,有她,就会有希望。” 第二百六十六章 鬼师(谢府妖云) 从玄武山下来,今日斜径村的市集也愈发热闹,此地原本临近西耀国,因而夹杂不少当地的风土人情。 西耀国的巫术独特,承于舜帝时期,有善气血、灵慧、预思者。极少数善红死之术,传闻这类巫可与死者通灵,甚至有能人可让其起死回生。 不过眼下为了生存,这些巫师流离失所也只能靠其占卜之术沿街求生活,每十步路可见一个巫舍,并不稀奇。 而百姓们爱卜之事大多是婚丧嫁娶。 司徒笙眼亮,瞧见十步外的巫舍内坐着一男一女,她一眼认出:“小余儿你瞧,那是不是戚秀秀和方大状?” 斜径村不大,今日重阳热闹他们出来倒也是寻常。只是戚秀秀新寡与男子同行,多少会被人嚼舌根子。 一旁村民眉眼交互着:“你说那张诚死了没多久,这戚氏就勾搭上别的男人了。” “也不知是不是眼下勾搭上的,说不准一早就,也是没皮脸还敢来巫女这边。” 戚秀秀与方天镜并肩而立,丝毫不避讳旁人的闲言碎语,他们目光坚毅盯着巫舍对面的巫女。 那巫女脸上敷着浓妆,自然卷曲的发丝落在她额前,双眸透露的眼神灵气带着一丝诡异,令人生敬。 司徒笙小声道:“这长得的确不像咱南靖人,你说,戚秀秀和方大状他俩来这里算什么?” 一旁看戏的人群也想知他们二人来此处所求何事,毕竟寡妇与男子惹人非议。 “能算什么,当然是算姻缘了!”一旁的男人聚在一起不怀好意哄笑起来。 “都给我住嘴!”方天镜红了脖子吼道。 巫女冷眼一瞥,随后粗哑的嗓子开口道:“二位今日来,所求应当并非生人之事。” 戚秀秀眼睛张大,与方天镜对视一眼,郑重说道:“正是,前不久我夫君被人害死,我便日夜难寐,时常被梦魇所扰。听闻鬼师您善通灵,可否帮忙瞧瞧,是否是我夫君的亡灵……” 她不敢再说下去,眼神慌张地四处张望,就像是张诚的亡灵就在附近一般。 看来,这些人都猜错了。其实是他们忘记了,依南靖律法,新寡者若未过丧期成婚,属十恶之罪,轻则五十大板,重则落狱五年。方大状是状师,自然清楚这点。 巫女将脸凑近,那双眼如铜铃般注视着戚秀秀的眼睛,久之,她说道:“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方天镜紧张道。 她的语气不带丝毫情感:“一个约莫四十的男人,两颊内陷留着两撇黄须,就正站在夫人身后。” 戚秀秀闻言险些从凳上摔倒,惊恐的双眸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别说是戚秀秀,就是在场的其余人闻言都吓得够呛,西耀国的鬼师是那少数能施展红死之术的巫女,她们能瞧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南靖这儿称之为阴阳眼。 “鬼师,那正是我的夫君。”戚秀秀说话的声音颤抖,不敢回头,“可有方法,让他不要跟着我?” “是啊鬼师,他生时作恶多端,干脆就让他灰飞烟灭!”方天镜心中恨极了此人,更是想要早些与秀秀在一起。 巫女眉头一蹙,起身从后头舀来一盆清水道:“这厉鬼怨念极深,我且试试能不能将他擒住。” 司徒笙小声道:“传闻这是西耀巫女的一种秘术,只要鬼师巫术高超,便可驱散厉鬼,而这盆清水也会随之变黑。” 众人屏息,瞧见戚秀秀的双手伸入清水之中,从那嘶哑的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咒语,听不清内容,但瞧见巫女的模样,双眸紧闭,额头冒汗,一副痛苦难堪的样子。 “你们快瞧!”人群中有人眼尖指着道。 眨眼间,面前这盆清水变得浑浊发黑,戚秀秀忽而睁开眼,像是终于喘上一口气。 “秀秀姑娘,你感觉如何?”方天镜关切的眼神。 戚秀秀将手拿出,疑惑道:“像是后背轻快了不少,而且心也不慌了。多谢鬼师,多谢鬼师!” 祝余在远处看着,这世间之大,有奇人异事并不稀奇,可要说驱鬼她还是不信。但这水如何变黑的,戚秀秀为何又会觉得轻松不少,这的确无法解释。 众人惊于这红死之术时,巫女的通灵并未结束。 “你,你是何人?不,你早该走了。”巫女的语气似乎变得急切不少,众人也随她一同紧张起来。 此刻,巫女将她自己的手放入那团黑墨之中,随后那盆本是乌黑的水,一下变得澄清。就好像,那团乌黑之气在这一瞬钻入巫女的身体之中。 戚秀秀后仰吃惊道:“莫不是,有东西上了鬼师的身?” “听闻鬼师虽然灵验,但她们的体质很容易被恶鬼上身。”人群中有人说道。 “恶鬼?峤南怎么会有恶鬼?” 只见巫女一声长吟,随后夸张地挥舞起四肢,将它弯曲成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动作,众人更是深信不疑。 “纸,快给我纸……”巫女右手紧握自己的左手,像是在极力控制一般。 戚秀秀虽害怕,但还是连忙将桌上的纸递了过去。 她紫红色的指甲划过这张纸,又一神奇的事发生了。 就在那张洁白无瑕的纸上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冤”字! “冤?难道这恶鬼还有冤情不成?”司徒笙来回张望着,可祝余却觉得今日这事发生得太过离奇。 写下这个字后,巫女终于回过神来,就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鬼师,你方才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戚秀秀担忧道。 “你的夫君已经离开。不过……”巫女看着桌上那个“冤”字,眉头皱出三竖,“方才我驱鬼之时见到了一个女子,她的鬼魂游荡在这条街数年,我稍不注意,她便过来占据了我的身体。” “这条街上的恶鬼?”方大状盯着身后那群看戏的人,他们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她哭泣着,像是有什么想要告诉我。”巫女想起什么,斩钉截铁道,“我记得她是谁了,十多年前,在那谢家祖宅离世的谢夫人。” 戚秀秀盯着白纸上的字,疑惑:“难道,当年李夫人之死另有冤情?” 第二百六十七章 真假(谢府妖云) 峤南百姓之中认识李雅君的并不多,可还是有人记起当年之事的。 尤其是见了方才发生诡异之事,更是对李雅君冤死之说深信不疑。 “难道真是谢夫人上身?我也听说过当年李氏的死另有隐情。” “可不是,那谢夫人身子本强健,怎会因产子就重病不治?” “难怪这谢家祖宅时常有妖邪出没,原来是这李氏冤魂不散啊。” 众说纷纭之时,那西耀巫女却因力竭忽而昏倒在地。 正当戚秀秀准备上手去扶,一个青衣少女眼疾手快赶在之前扶住了摇晃的身子。 戚秀秀惊疑看向那女子:“柳姑娘,你,你怎么会?” 视线之中的祝余换回那张满脸雀斑朴实微胖的脸,就连司徒笙也察觉到,眼下她使用无相之术愈发熟练,甚至比祝盛伯伯在世更胜一筹。 祝余一边说着一边查验道:“途经此处,我见着热闹便多看了几眼。我瞧这鬼师并无大碍,应当是累了,不如先扶她回屋歇息?” 周围看戏的百姓见无事,总算是散了。 戚秀秀一愣,随后忙点头道:“好,我记得鬼师就住在水井巷里头的茅屋。” “那便走吧。”祝余干脆道。 “啊,好。”戚秀秀跟在后面也说不出哪儿奇怪,就是觉得这俩人做的太过自然,两人二话没说一人撑起一边胳膊就这样把这巫女扛走了。 祝余心中不免有疑虑,她是复者心中相信人死后魂魄归天,可要说能通灵,这听上去还是如同天方夜谭。 可倘若她真能与李雅君的魂魄对话,当年之惑或许能够解开。 进入水井巷往里二十步,便可见一处风格迥异的屋子,屋子外的挂布与装饰还保持着西耀人的风格。 “我去拿薄荷油,让她醒醒神。”她二人扛着巫女,戚秀秀则径直走进了左侧房间。 祝余无意间瞥了一眼,里头应当是个放杂物的地方。 闻了薄荷油,巫女的睫毛微动,随后缓缓睁开醒过神来,她看向一旁的戚秀秀嘴唇微动。 戚秀秀眸中闪烁,一下跪谢道:“多谢鬼师帮我驱散恶鬼,也幸得柳姑娘相助,否则鬼师若有事我良心难安。” 听到这三字,巫女转动着眼珠落在一旁陌生的脸上,她那眼神像要钻进人骨头里,让人脊背发凉。 “姑娘这张脸……”巫女似笑非笑,顿了顿叹道,“是尊贵之容啊。” 祝余心口一顿,手指紧握。 “就她这样的,尊贵?”方天镜在后头一听,觉得这巫女是神智不清了。 就柳大壮这张土气的脸没有半分特点,甚至让人见一面很难记得,哪里和尊贵二字沾边? 司徒笙担忧的眼神瞥向她那一侧,尊贵之容,难道是指帝姬之事? 纵使心中汹涌,可祝余神情仍旧自若,反问道:“鬼师当真会通灵吗?” 巫女本扬起的嘴角忽而凝滞,她面前的女子除了身份作假外,胆识过人气场不小,这可不是件好事。 戚秀秀见这情形尴尬,帮说道:“柳姑娘,你方才应当瞧了,幸亏鬼师帮我驱走恶鬼,我才得意心安。” “驱散恶鬼?”祝余摇头,“我从未见到恶鬼,又何来驱鬼之说?” “鬼神又岂是寻常人能见?”巫女从床榻上起身,冷傲的嗓音道,“黑水澄清,已说明恶鬼消散。” 祝余眼神下挪问道:“如此说来,恶鬼并未消散,而是攀上了鬼师的袖子。” 巫女抬起袖子,众人这才察觉到她的袖口沾着黑灰。 见她目光慌神,祝余接着追问道:“我想,水能瞬间澄清,是因当时鬼师手中握着烧火的木炭。炭质疏松,江湖中人常以此吸附水中秽物,饮得净水。” 司徒笙抓起她的手说道:“你们看,她的指甲里还残留有炭灰。” 巫女抬手挣脱开,冷冽的目光盯着他们道:“这是方才不小心沾上的。” “就算你说得可以,但水变黑时鬼师根本没有接触过水盆,如何作假?”方天镜说道。 祝余一惊,没想到方天镜竟然还不知此事。 “这个就更简单了,她只需要一个帮手。”她走到戚秀秀跟前,停下问道:“戚姑娘,其实,你一早就认识这位巫女对吗?” 戚秀秀一下怔住,随后摇头道:“我在衙门狱中待了数日,天镜哥带我出来散心,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鬼师。柳姑娘,为何如此问,难道是怀疑我?” “是她做了手脚?”司徒笙疑道。 祝余抬起自己的手说道:“今日你指缝间本就藏着泥沙,当你在水中张开五指时,泥沙混入水中,水就变得浑浊。加上那时你表情痛苦,旁人自然会觉得是张诚的恶鬼缠身。” 方天镜诧异看向她,眼中也闪过一丝疑虑,随后又说道:“不可能!我与秀秀自幼相识,她绝不会认识西耀人。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 “证据就在这儿!”祝余拿起桌上那一瓶薄荷油,眼神看向戚秀秀,“戚姑娘说是第一次见她,可方才进屋,姑娘又是如何清楚那间屋子里有薄荷油?” 戚秀秀垂下眼眸不出声,情急之下是她出了纰漏,而此刻的巫女正在用心打量着面前这女子。 面具之下的那张脸,真是有趣。 方天镜支支吾吾,有些心虚起来:“可若鬼师不会通灵,那方才为何会被李氏上身,在白纸上还凭空出现了一个冤字。” “这个,阿笙最清楚了。”祝余说道。 “我?”司徒笙疑惑指着自己。 祝余提示道:“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是如何染指甲的?” 司徒笙饶有兴致说道:“当然记得,义庄前的篱笆外开满了牵牛花,我就用花汁敷上个几个时辰,摘下来指甲就会变得紫红,可以留存好几日呢。” 祝余点头:“是,不过这花汁除了能染指甲外,当遇碱水时还会变色。” 方天镜一下明了:“你是说,她先在这白纸之上写下冤字,而后又用花汁让字显现出来?” 这状师可算是有头脑了。 祝余看向那气定神闲的巫女,又问道:“鬼师的指甲,似乎也是紫红色,可是也沾染过花汁呢?” 巫女睫毛灵动着,久之抬眸露出笑颜:“姑娘既然什么都清楚,为何还特意送我回来?” “我在好奇。”祝余抱着双臂自若道,“好奇鬼师今日折腾这一出戏,放长线所要钓上的究竟是什么鱼?” 话落,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第两百六十八章 登门(谢府妖云) 站在屋外头的是一身着朱红袍子的中年男子,他眼睛微微向下耷拉,看上去就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而他身侧站着的正是祝余今日在玄武山遇到的那个没礼貌的小厮,难道这就是纸鸢的主人? 小厮没认出她来,与之错身而过。 他探着头看向里头问道:“鬼师练无名可是居住在此?” 练无名,是那巫女的名字。 祝余微微侧眸,闻声那练无名从里屋缓缓走出,虽方才被祝余拆穿可眼下却丝毫没露怯色。 “青书,休要如此无礼。”那男子在旁怪罪了两句,随后恭敬拱手道:“鬼师,在下是谢家谢珩,今日登门特来求鬼师相助。” 谢珩?司徒笙祝余二人对视,这不正是谢展的父亲,谢家老爷,他怎么会在这儿? 练无名并未惊讶只是低眸问道:“谢老爷今日前来,可是为了李氏之事?” 方才她在大街上装作李氏上身,弄得百姓尽知,原来是想引出谢家的人。可祝余想不通,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谢珩八字眉一皱,点头道:“实不相瞒,再过几日就是先夫人的忌日,不知为何,近些日子我夜不能寐,一旦睡着就能梦见雅君。定是她也在责怪我……” 他噎住了半句话,像是刻意在隐瞒对李雅君的愧疚。难不成,传言是真,当年李雅君之死真的与他有关? 青书在一旁口无遮拦道:“方才在街市里,你能让这位姑娘的夫君魂飞魄散,可是真的?” 戚秀秀眼珠一转,帮衬说道:“自然是真的,我与老爷一般,也是噩梦缠身多日。但鬼师出手之后,觉得一下神清气爽。” 青书半信半疑,小声说道:“老爷,若是让少主知晓咱们来找鬼师,定是会生气的。” “他定也想他母亲好,不必担心。”谢珩眉一舒展,仍旧恭敬说道,“方才听闻鬼师通灵之时意外遇到过雅君,不知鬼师可否出手,也帮帮雅君?” “先夫人的确哭得凄惨,心中有怨。”练无名眸一抬,随后露出诡异一笑,“所以谢老爷是想让我施法让李氏的魂魄也灰飞烟灭?” 谢珩听闻连忙摇头道:“不,不是灰飞烟灭!我只希望,鬼师能出手,让雅君的魂魄早登极乐,不必再受飘零之苦。” 如此看来,这谢珩也并非绝情之人。 练无名眼神一愣,随后背着手说道:“我既通灵,自然也可以做到,不过我今日体虚需修养一段时日。而这通灵一事最好要在先夫人熟悉的地方进行,谢老爷可有打算?” “雅君熟悉的地方?”谢珩想了想道,“鬼师,那九月十三,在谢家祖宅,可否前来为我先夫人做一场法事?” 青书拉住他小声道:“老爷你疯了,那一天少主也会去祖宅的。” “怎得他去得,我就去不得了?”谢珩心意已决。 练无名面上满意一笑,却故作为难道:“地方倒是可以,只不过时间上是有些着急了,不知可否在短时间恢复……” 谢珩一个眼神,青书嘴里念叨着不情愿掏出怀中的银两递了过去。 “这是给鬼师养身子的,事后自然有酬谢,还望鬼师能够出手相助。”谢珩躬身请道。 练无名修长的手指拿过银两说道:“谢老爷如此恳切,我也不便推脱。那便如此,九月十三是个好日子。” 谢珩眼眸微动,九月十三乃是李雅君的忌辰,而这些年他都未回过峤南。 待到谢珩离开,练无名这才将目光缓缓挪到她身上。 “姑娘看到了,鱼上钩了。”她既然毫不避讳此事。 祝余狐疑问道:“鬼师就不怕我告诉谢老爷,你是在故弄玄虚?” “姑娘与我究竟是谁在故弄玄虚,姑娘心中自然清楚。”练无名气焰渐长,显然她不知如何知晓了祝余的身份,也看破了无相之术。 司徒笙低声说道:“她这分明是在要挟,此人心机深沉,咱们还是趁早离开。” 祝余拍了怕阿笙的手安抚,随后追问:“我很好奇,鬼师如此聪慧,能看破一切之人,眼下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练无名掂了掂手中的银子笑着答道:“我们西耀人,如今苟延残喘地在南靖的地界活着,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谢老爷与我,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她可以是为了财,可祝余想不通一点,戚秀秀又是为了什么配合她? 练无名似是看出她的疑惑,朝着戚秀秀说道:“戚姑娘,此前你丈夫欺辱你时,我曾帮过你。你的确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今日之后,你我也两清,往后不必再来。” 戚秀秀眼中闪烁着犹豫,倒是方天镜在一旁劝道:“既然恩情已还,秀秀,咱们也不要与西耀人扯上关系了。” 司徒笙叹了口气,摇头叹道:“原来是为了报恩,这戚秀秀也算是个性情中人。只是小余儿你此前也算救了她,怎么没见她来报你的恩?” 话落,戚秀秀作揖谢过离去。 练无名嘴角似笑非笑,盯着祝余说道:“柳姑娘,九月十三若你还在峤南,无名欢迎你来一看。” “那便与鬼师约好了。”祝余拱手辞行。 离开这小屋后,一路上祝余也在思虑此事,九月十三,她究竟如何超度李雅君的亡灵? 想到这儿,她还是谨慎说道:“阿笙,你眼下回一趟悬镜司,一来你出来已久,不要让他们起疑;二来打听打听,谢大人在这九月十三有何打算?” “好。”对于祝余的请求,阿笙向来不问缘由,干事利落,一转身就没了影。 祝余的脚步依旧向前,漫无目的地转进一处小巷之中。 她手指摩挲着耳后深思起来,谢家祖宅本就荒废已久,也就一处望远阁还在,只是那望远阁年久失修,若是在那处办法事定也要提前做安排。 当日,她该如何混入其中,又如何不被谢展察觉? 也许是她想事情太入神了,全然没有意识到她身后跟着一人。 一道黑影从眼前落下,紧接着一瞬,麻绳忽而勒住她的脖子。 第两百六十九章 出手(谢府妖云) 祝余手指扣紧绳子用力挣脱,可丝毫喘不过气起来,根本喊不出声,她脸涨得通红,再这样下去会被活活掐死。 渐渐的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起来,她本是慌乱挥舞的手此刻也无力地垂在两侧。 正当此时,身后忽而有个声音制止道:“住手!” 那声音宛若一把利剑,身后的绳子随之一松,袭击她的歹人想必是吓了一跳并未纠缠。在祝余模糊的视线之中,只瞧见一个匆忙逃脱的黑色身影渐渐远去。 祝余卸了力气瘫软坐在地上,是谁?是谁要杀她? 她方才识破鬼师的计谋就遇险,难道是练无名要杀人灭口?不对,若此时杀了她岂不是会打草惊蛇,自乱阵脚…… “还能自己起来吗?”她思绪收回,抬头一瞧,这才发觉一个黑衣束发少年冷凝着她。 薛飞流怎么也在峤南? 祝余疑惑着扶着墙自己站起身,揉着方才被勒红的脖子,压低嗓子谢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她低眸,好在这张脸薛飞流此前从未见过。 “只是多谢?”薛飞流冷漠眸光之中闪过一丝期待,“若非我,你方才就死了。” 她确实差点被勒死,勒死?祝余看向四周杂物堆砌,这地方分明有镰刀和破旧的锥子。 那歹人若想杀她,直接一刀捅了就完事了,为何大费周折用麻绳勒她? 这倒是提醒她了,那人或许不是来杀她的,而是想要借此吓唬她。 祝余从袖中掏出许久,总算找到了仅剩的几枚铜钱,双手递到薛飞流手中:“多谢公子。” 薛飞流嫌弃地掂量一下,眉头一扬:“就这些啊?” 这些?祝余心中不悦,那可是她今晚的住店钱,辞去悬镜司的活固然爽快,可这俸禄也随之爽快没了。 她站直身子再度拱手谢道:“公子,小女今日真的身无黄白之物,他日若有机会,定会报答公子。” 语罢她转身离去,本就想着随便几句糊弄过去,毕竟与薛飞流待得越久越容易出岔子。 谁知身后的薛飞流抱着刀倚着墙,抬高嗓门冷言道:“报答?祝姑娘是想要如何报答本将军?” 祝余黑眸一圆,脚步忽而停下,怎么会,薛飞流怎么会认出她这张脸? 薛飞流微微昂起头说道:“听闻祝家有无相之术可换容颜,容颜虽可变换,可姑娘的习惯却从未变过。” 习惯? “你难道自己没有察觉,你每每想问题时,手就会不自觉摸向耳后?”薛飞流语气轻松。 祝余转过身,手指摩挲着,这的确是她想问题时的小动作,只是薛飞流怎会注意到这些?从何时起,他对自己的事情如此关心了? 祝余眼眸一抬,也并未辩解,反倒质问起来:“既然薛将军一早认出我,为何还要等到那歹人快勒死我时才出手?” 他方才,分明在一旁看了很久。 “我怎知你没有后招?”薛飞流双手一摊,浅笑道,“我以为的祝姑娘,做任何事都留有退路。看来今日,百密一疏。” 她也清楚薛飞流这人做事是如此古怪。 祝余继续追问道:“那将军可有看清那歹人长什么样?” “那人戴着宽大的斗篷,遮着脸,我没瞧清楚。”薛飞流思虑着。 “我这小小一动作将军倒是看得清,怎得连那罪犯的脸都不仔细瞧瞧?”她倒是不怕,反倒追责起来。 “这些人又入不了我的眼。”薛飞流眼若飞刀落在她身上,寒声低语道,“南靖的帝姬,祈年公主,这身份远比这几枚铜钱更为珍贵。” 祝余心一颤,尽管早知皇榜张贴,她的身份再无遮掩的可能,可当直面威胁时祝余的心中还是难安。 她正色道:“所以薛将军今日也是为此而来?” 他眼下为萧世兰做事,难不成此番来峤南是奉命来抓她回去? 薛飞流点头道:“前不久得知这消息,的确令人意外。想不到王后娘娘在找的人是你?若是将你带回,王后与王上定会大悦。” 她此刻还不能回去,谢家的事尚未调查清楚,东宫所做之事也尚未理清,眼下回宫岂不是毫无胜算。 祝余警惕的眼神闪烁肃然道:“那若我不同你回去呢?” 薛飞流的眼神立刻变了,他手微微握紧腰间的佩刀。他来时的确收到了萧世兰的命令,若见到姜祈年务必要想办法将她带回宫。萧后甚至承诺他,若真能带回公主,便许他驸马之位。 眼下这遭遇,未免太称心了些? 他冷漠的眼神逐渐柔和起来,语气轻快道:“不比这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样子,你若不想回,那便不回。” 祝余没猜到他会如此回应,有些讶然:“将军放了我,如何和萧后交代?” “将你带回去娘娘定然会开心,不过你看上去,并不想回去。”薛飞流那冷淡的语气却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与我而言,你开心比娘娘开心更重要。” 祝余此刻也察觉到那些漫不经心的话背后隐藏的深意,垂下眼眸道:“多谢将军关照。” 薛飞流低下头看着她,说道:“北疆冻骨,百二孤魂,姑娘与我有恩。红梅树下,折礼结拜,姑娘与我有情。本将军虽非良善,可此生最珍惜情谊二字。” 祝余拱手谢过,随后提醒道:“我与薛将军,算不上友,也算不上敌。但今日我仍想劝将军一句,萧后并非良木,将军应早做打算,莫要走了绝路。” 薛飞流蹙眉心中疑虑,萧后按理说是她的生母,即便是她不想要回宫,为何又会对生母产生如此大的敌意? 他眼底闪过一丝凉意,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本将军也好意提醒你一事,九月十三,不要去谢家祖宅。” “为何?”祝余不解。 薛飞流弯下腰,将脸凑近压低声音说道:“祝姑娘还不知情?眼下谢家被朝中大臣们弹劾,指出谢家藏匿西耀人。” “此事可是真的?” “真与不真尚不清楚。但……”薛飞流眼一挑,“王上前不久收到一封密信,那写信之人扬言要在九月十三将谢家丑闻公之于众。” “九月十三?” 又是这个日子,看来,谢珩口中那场超度李雅君的法事绝不一般。 第两百七十章 翻新(谢府妖云) 谢家也算是南靖大世族,虽如今衰败不少,但这祖宅如此断壁残垣的,难免失了颜面。 想当初谢氏举家迁至清河后,便人去楼空无人打理。加上近年来祖宅妖邪之说,更是无人敢靠近,以至于人们走入宅中便觉透露一股阴邪之气。 青书缩了缩脖子,小心着脚下,抬头瞧见厅堂后那几丈高的楼台好奇问起:“公子,那是什么地方?” 他离开祖宅时年尚轻,对祖宅并无清晰印象。 不过谢家祖宅内的这座阁楼倒是有名,在西市一眼就能望到它,算得上峤南一处地方标志性楼台。 谢展也是听谢府的老人说起:“这阁楼叫做望远阁,取自登高望远之意,与之对望的便是昨日我们去过的玄武山。” 远处云海翻涌处便是玄武山,青书若有所思:“重阳登高,所以昨日公子在山上看得是这处?” 谢展并未做声,庭院荒草丛生,屋内蛛网尘封,唯独谢家先祖建的这望远阁还挺立如初。他每年来峤南,都会登上这望远阁瞧一瞧,似乎能看见昔日的景色。 “言明。”身后有人叫住他,庄惜弱一身素衣从外头缓缓走来,还带来一僧人,“这位大师自称是凌空寺的主持,想要与你见面。” 大师双手合十低头道:“阿弥陀佛,师弟可还安好?” 谢展眼神一下温和起来,立马上前相迎道:“五师兄舟车劳顿,怎得不先在驿站歇息一下?” 庄惜弱盯着二人,这僧人年纪尚轻,已经是凌空寺的主持,他与言明的关系不一般。只是谢珩已经找了法师,怎得还找了一个人? 守戒今日这身袈裟已然穿得较此前得体,眉眼间也从容不少,不再是当初那个怯懦的小僧。 他双手合掌道:“一收到守身师弟的信件,我便赶了来,只可惜这河东与峤南相隔太远,如今才赶到。好在,没有误了先夫人的法事。” “大师可是要为姐姐做法事?”庄惜弱眼眸一闪紧张问道。 她如此担心作甚? 谢展冷眼一瞥说道:“此事就不劳烦夫人费心,五师兄,里面请。” 她虽看着言明长大,可言明与她并不亲,即便在人前她是一副好好母亲的模样,可他心中只有那个李氏,看来始终捂不热他的心。 庄惜弱微微握紧袖中的帕子,面色沉重望着他们离远的背影。 “离开凌空寺也有一月余了,五师兄可还好,寺中上下可还好?”谢展问道。 “阿弥陀佛。”守戒叹道,“没了师父与师兄们寺中总归是冷清了些,不过寺里上下如今还算井然有序,师弟若想回来,可以随时来小住。” “好。”谢展吩咐道,“青书,上茶。” “不过,师弟看上去忧思加重不少,可是因家中之事?”守戒坐下身担忧问起。 谢展目光凝滞片刻,随淡然道:“谢家事本与我无关,只是此番是母亲的忌辰,容不得他们乱来。” 谢展自然也收到了消息,有人扬言要在九月十三李氏的忌辰揭露谢家丑闻。他心中忐忑不安,但却也有一丝期待,母亲之死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找不到纰漏,这个人要在当天揭露什么? 守戒张望着四周:“对了,怎得不见师弟身旁那位仵作姑娘?” 昨日师兄来信,说谢珩与祝姑娘都出现在西市一名鬼师家中,那鬼师传闻有通灵之能,谢珩还邀请他来做法事。 谢展漫不经心回道:“她也在峤南,只是眼下在调查一些事。”看出谢展有难言之隐,守戒也没继续再问下去。 此刻青书匆匆忙忙跑进来说道:“公子,不好了,不好了!家主要将您供奉先夫人的佛堂给拆了!” “什么?”谢展神色焦虑,大步流星离去。 在那大厅之外便可听到里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李氏与我谢家已无干系,怎得还将她的灵位供奉在我谢家祖宅!” 守戒拉住他的手臂道:“冷静些,切勿冲动。” 谢展点头走进去,这大概是这些年来,他第一回见谢崧。 谢崧并未怎么变,虽已白发满头却仍精神抖擞,粗声吩咐道:“还不将这牌位拿出去烧了,莫要让别人看见!” “住手!”谢展怒目圆睁,站到他的身前阻止。 谢崧愣了愣,他的确太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孙子了,竟还有些恍惚。 当日得知谢展回谢家他本是欣喜,可几遍请言明来都不愿与自己相见,他也没生气,毕竟这孙子的脾气最像他了。 谢崧全然不在意他此刻的情绪,欣喜拍着他的肩说道:“言明,总算是回来了,你可知祖父等你等了多久?” 谢展余光扫过,见一旁小厮端着李雅君的牌位低着头不敢出声。 他后退一步拱手道:“谢家主,这牌位不可烧。” 听到这三字,谢崧本是燃起的亲情一下凉下来,背着手道:“既然你叫我一声家主,就该知道事关谢家清誉,由不得你!” “谢家主,灵位乃是先人魂灵所栖,家主身为谢氏主事,不顾宗法,随意烧毁李氏的牌位,难道不怕被世人诟病?”谢展字字句句低沉有力,谢崧一时间也被怔住。 久之,他目光锐利厉声道:“谢氏返乡是为祭祖,而李氏早就从我谢家族谱中划去,谈何枉顾宗法?” 明着说是祭祖,重新翻新祖宅,谢展自然明白,此番来峤南是因母亲之死流言四起,他们才不得不来平此流言。 守戒在旁劝道:“阿弥陀佛,既然如此,师弟也可以自己的名义,将先夫人的牌位供奉在凌空寺。” “不可!”谢崧颤颤巍巍着身子,拦在他身前说道,“谢展,你一日是谢家人,就不能供奉这个牌位!” “为何?那是我的母亲!”谢展不解,即便是母亲曾做过什么错事,谢崧也不至于憎恨至今。 谢崧从小厮手中夺过牌位说道:“我们谢氏一族的清誉差点毁在这女人的手里,只要我还活着,她就不配!” 谢展眼神如炬道:“既然家主问心无愧,又为何要选在九月十三那日做法事,还纵容父亲请那西耀鬼师前来通灵?” “你!冥顽不灵!”谢崧气急,朝地上重重一摔。 李雅君的牌位砸在地上,就这样裂成两半。 第两百七十一章 家法(谢府妖云) “祖父!”谢展喊破喉咙,双眸通红,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尊重了。 谢崧也察觉到今日这事过了,颤抖的手本想要安抚他还是收了回背到身后。 谢珩闻声从外头赶来,见此状无奈垂眸劝道:“爹,言明也是孝心使然,要不就将雅君的灵位留在此处……” “不可!”谢崧瞪着那双垂老的眼,执拗道,“只要有我在一日,李氏的牌位就不能进我谢家!” 谢展此刻跪在地上将那些碎片合拢,无力质问道,“为何?谢家不是以仁德爱民?可为何祖父对我,对我母亲却能做得如此决绝?” 谢珩使眼色道:“言明,不可如此同你祖父说话,祖父是最疼爱你的。” 疼爱?如今的谢展确实拜他所赐。 …… 自打谢展记事起,便是住在清河的谢家宅院之中,他是先夫人所生,却也是家中独子,家族尤为重视。 父亲软弱无能,平日都是祖父管他,且对他极为严格。 他的屋内不可放任何与读书无益的东西,祖父时常说业精于勤荒于嬉,要想成为谢家的家主,必然要忍得住寂寞。 可这些人却从未问过言明心中所想,他还是个孩子,自然喜欢放纸鸢,打捶丸,喜欢和伙伴们练剑,可这些,并不是谢家少主该做的。 “你可知你错在何处?”谢崧坐在堂前斥道,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 言明瘦小的身躯跪在祠堂前不出声。 “青书,你说!”谢崧问向一旁年纪稍长的青书,他是李氏带来的人,却一直跟在言明身侧。 青书埋着头愧疚道:“家主恕罪,是青书给少主送的纸鸢。想着今日是重阳,也让少主也感受一下民俗便……” “糊涂!”谢崧拍桌怒斥,紧接着看向谢展温声道,“言明,不是祖父严格,而是逸乐、博戏、奢靡这些可能毁了你。你是咱谢家的希望,向来最懂事,来,言明,当着我的面将这玩物丧志的东西撕了。” 青书心疼抬眸,少主方才还十分珍惜这只纸鸢。可若不撕了,不仅是自己就连少主也要受家法处置。 言明低下头盯着手中的纸鸢迟疑,余光瞥见一旁瑟瑟发抖的青书,通红着眼,还是用力将那纸鸢扯成两半。 “好!有骨气,这才是我谢家的少主,未来谢家的主人!” “祖父,言明知道错了,再过几日便是母亲的忌辰,祖父可否让言明回峤南祭拜。”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伏地请求道。 “少主……”青书本想相劝,可没想到他已经一口气说完,要知道李氏是这谢家万万不能提的人。 谢崧听闻果真眼眸微沉,深吸一口道:“青书,去拿家法来,十鞭。” 青书跪在地上求道:“家主不可啊,少主的身子骨本就弱,不可受家法啊。少主,你就认个错……” “言明愿意受罚,只求祖父能满足孙儿一次,让我去看看母亲。”言明眼中闪烁着执拗的光。 他从不抱怨为何旁的孩子可以在外嬉闹,自己要卯时起床读书,亥时翻看文典。他所执着的是自己的母亲,为何不让自己祭拜。 谢崧摇头道:“青书,二十鞭。” 他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手掌也火辣辣的疼,虽然青书给他上了药,可这几日还是用不了笔墨了。 “言明,言明……”谢言明一听到后院的动静,顾着四周连忙扒开院内的荒草。 “别挤我,哥我就说你该少吃些了……”荒草后头竟藏了个能通小孩子的狗洞,两个孩子就这么从狗洞里钻了进来。 一个白白胖胖还带着虎头帽,还有一个白净长相成熟不少。 “你怎么又被打了?”胖胖壮壮的这个是曹家大儿子曹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包子递过去,“是肉馅的,知道你家老头不让你吃肉,特意给你带的。” “多谢。”言明用包的像粽子一样的手接过那热包子。 曹休插着腰道:“这不吃肉怎得长身体,难怪你这身子骨这么差。” 身旁长得机灵的是曹休的弟弟曹止,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言明,这可是我找人从峤南带来的地图,你不是要去峤南看你的母亲吗?” 谢言明看到图纸眼前一亮,随后又摇头道:“我今日提了,祖父不让我去,这才家法处置了我。” “真是个古怪的老头!”曹休斥道。 曹止眼珠一转想到一计:“你傻啊,他不让咱们就偷偷走呗,咱们明日坐船逃跑,去峤南也就两日。反正你挨打也习惯了,回来再挨打呗。” “可我……”谢言明难以开口,他从未做过违背祖父的事。 曹休问道:“你就说,你想不想要见你的母亲?” “自然想。”谢言明想了想点头道,“好,明日卯时,咱们码头见!” 谢言明这回兴冲冲整理好行李,蹑着脚步偷偷从那狗洞溜了出去。他第一次违抗祖父的命令,却觉得心情愉悦不少,原来只是一堵墙之隔,外头的空气却是不一样的味道。 他欣喜地跑到码头,见到曹休、曹止两兄弟笔直站着。 言明正想要招手,谁料祖父从后头铁青着脸走出。 “言明,你这是要去哪里?” 那日后,狗洞被封住了,曹休曹止也被家族责罚,并被告知此后不得再与他结交,谢言明就这样失去了他的朋友。 可祖父的控制远远没有停止,他的眼中,谢言明像是他的得意之作,他害怕被人毁坏,于是要将他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凌空寺?”庄惜弱闻言劝道,“河东那么远,又是在寺庙之中,言明去了定是会受苦的。” 谢珩虽然也心疼孩子,可他软弱从不敢与谢崧对抗,只能叹道:“父亲心意已决,想着言明可以去山上磨练磨练,稳一稳性子。凌空寺是苦了些,但只要言明成才,这些苦难也算不了什么。” 就这样,谢言明离开了这让他心生厌恶的谢府,那时的他已变得沉默寡言,与他头回去凌空寺时全然不同。 他拿上曹氏兄弟送来的图纸,偷偷跑下山去,独自走上了寻母之路。 第两百七十二章 初见(谢府妖云) 从河东走到峤南路途遥远,加上河东本就天寒地冻,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更是难事。 谢言明却意志坚定,翻山越岭花了一月有余终于来到了清河边界。 恰巧遇上曹休曹止两兄弟在河边踏春,他们瞧见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鬼使神差追了上去。 “言明,是你吗?”曹休叫住他。 谢言明止住脚步,却不敢与之相认。 此刻的他衣衫褴褛,哪还有什么世家公子的模样,不过是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叫花子。 曹休并未在意他落魄的模样,而是欣喜惊呼道:“二弟,真是言明!” 曹止见他的模样转头跑去马车上,将食物全数搬了下来,又避开人群找了处隐蔽的地。 谢言明囫囵吞了些吃的果腹,他好几日没有吃过正经东西。 曹止见他如此叹息道:“谢家人也不知在想什么,愣是要将好好的人折磨成这样子。” 曹休拍腿而起忿忿道:“是啊,谢家人蛮不讲理。当日他们找上门来,还让爹爹揍了我们一顿,不让咱们和言……” “哥!”曹休喊住他。 言明拿住食物的手停下,他这才明白,原来当初曹氏兄弟的不告而别,是因与自己结交受到了祖父的责罚。 他心中愧疚,垂眸,擦了擦嘴角的残渣,心想着不能再连累他们,更不能回到那牢笼中去。 他必须离开。 “言明!”曹休在他后头喊道,“你不是一直在调查你母亲的死因吗,我知清河有一家姓祝的人家,就算是白骨也可验出死因来。你大可去试试……” 言明继续往前走,不敢回头只摇手告别,他含着泪,咬着饼。祝家,那或许是他最后的希望。 走了很久的路,谢言明实在太累了,脚步发飘,直到他看见祝家往生义庄的木牌,他才泄了气瘫倒在地。 “小余儿,是个叫花子晕在咱们门口了。”屋里头走出一高个姑娘,在谢言明模糊的视线中,还有一个姑娘,是一皮肤白皙长着一双灵动杏眼的阿姐。 祝余放下背篓,尤为紧张地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兑了水塞进他嘴里。 “瞧他这样子应当是许久没吃饭了,一时半会醒不了,阿笙,把他抬进去吧。” “好。” 谢言明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弱,他好像从未睡得那样安稳过。义庄本该是冰冷阴森,可他却觉得这里比谢家好上太多。 这一觉睡到了黄昏,西晒的柔光打在他脸上。他舒展着四肢,从床榻上坐起,张望着四周。 久之他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躺在义庄用来停尸的木床上。 “你在看什么?”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他吓了一跳,从床上弹起,张开嘴还是说不出话。 “你是个哑巴?倒是可怜。”阿姐比他年长几岁,从食盒里端出两道热菜来,温和说道,“我叫祝余,是这义庄的仵作。” 仵作?言明眼中透露着怀疑,祝家的仵作难道是个小姑娘? 她似乎注意到了这小子的眼神,反问道:“怎得,年纪小不能做仵作吗?” 言明连忙摇头,单纯的眼神闪亮亮盯着她看。他没见过这样好看的阿姐,当然其实在那四方院中根本见不到几个女子。 他更不知原来这样好看的阿姐竟也会验尸,还是个仵作。 祝余谈及此处,眼神闪着光自豪说起:“我眼下并不精通,但我师父是这清河最厉害的仵作,他这些日子出去调查别的案子了,等他回来我就介绍你认识。” 言明木然点头,曹止此前说得应是她的师父。看来,他还需想些法子在这义庄多待一会儿。 想到此处,阿姐的脸忽而凑了上来,认真地打量起他来,一时间言明脸飞红。 余晖照在她的脸颊,温而不热的一抹笑意:“小哑巴,你这皮相倒是生的不错,就不知骨相如何了。” 什么皮和骨头?谢言明害怕得往后一撤。 阿姐却十分认真问道:“小哑巴,你愿意做我的药人吗?” 药人?言明端坐在石凳上一言不发。 祝余看他不明白,解释道:“师父说我的无相之术未到火候,我想是我一直在死人脸上试验的缘故。你若愿意,可以住在这里,也算有个庇护之处?” 他们家不是验尸的,那她口中说得做试验,该不会要开膛破肚?不成,那是会死人的。 可眼下,他需要祝家,祝仵作还未归来,若是此时离开,便再无机会了。言明想了想狠下心来,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点头。 祝余欣喜跳起,那双眼水汪汪盯着他:“那我需要给你什么做为报酬呢?” 言明发不出声音,看了眼四周,指着那石桌上放着的仵作实录,实则是暗示她,让她祝家帮忙验尸。 谁知阿姐会错意,端起桌上的糕点道:“原来你是喜欢我做的蜜糕。” 不,不是! 可恨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来,他激动地比划着,想要解释自己是想祝师父为他母亲验尸。 姑娘思虑着说道:“那我每天都给你一块蜜糕可好?” 谢言明无奈垂下头,紧接着舌头忽而尝到一丝清甜的味道。 那姑娘干脆朝他嘴里塞了一块:“小哑巴,那就如此说定了!” 言明的眼亮起,在谢家,他从未吃过这样甜的东西,原来甜食能给人带来如此愉悦的感觉,让人精神抖擞。 而后的半个月,他就住在往生义庄等待祝盛归来。 祝余并没有剖开他的肚子,只是每日就如同揉面师父,将那奇怪的黄泥糊在自己的脸上。 她说:“小哑巴,你不会说话,可却长得好看,我可以捏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 “颅骨饱满,鼻基微凹有高度,下颌拐折清晰…”祝余高高捧起一个泥人,欣喜道,“成了!小哑巴你看,像不像你!” 她似乎很开心,这半月来她终于成功了,而此刻言明也是由心为之开心。 “太,太好了。”他跟在她的身后,喉咙如久逢甘露的土地,终发出声响。 可谁知脚方才踏出门,谢家的人已经站在门口候着。 第两百七十三章 无患(谢府妖云)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家主对公子还是如此。”谢崧走后,青书便开始抱怨起来,“当初若非家主,公子也不会得了半年的失语症。” 谢展眼中残落的木牌闪烁,对于谢家的家法他早已麻木。 守戒想起守身再度上山那会儿,叹道:“是啊,当初师弟上山猝然失语,我与师父很是担心,不过之后师弟偷跑下山,这失语之症究竟是如何痊愈的?” 失语之症源自忧思过度,损耗心血,言明当时不过是个孩子,日夜被压力所扰,无法逃离这四方牢笼,故而郁结在心。 也许是在往生山庄小住的那些时日,他将谢家少主的责任抛之脑后,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小药人,他的心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往日的生活不过纸墨黑白两色,可他却瞧见阿姐能将这样枯燥的生活变成一副动人的画作。 在她眼里的每一日都不同,白日上山砍柴生火做饭,夜里挑灯与好友畅谈。她虽身为女子,可从不不甘屈服命运,想要活出不一样的色彩来。 就在他为祝余欣喜的那刻,谢言明的眼中也多出了这些色彩。那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不正是对未来生活呐喊的证据? 时过境迁,那样的色彩在今日祝余的眼中同样黯然失色。眼下的她,再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仵作。 “小余儿,昨日我去同谢大人复命了,还得到一个消息。”司徒笙小声道。 祝余一手牵着驴,目不斜视继续向前问:“什么消息?” 二人隔着大强,阿笙说道:“谢大人早就与谢家不合,昨日谢家主还将谢大人母亲的牌位摔碎了,二人因此大吵一架。” 她眸一颤,早知谢展的过去并不容易,却不知谢家对李氏的死竟如此漠然。 祝余点头道:“如此说来,谢家的确憎恨李氏,可有查明当初李氏是因何原因被逐出谢家族谱?” 司徒笙思虑后压低声音道:“此事我也是听说的,并不保真切,说那李氏与外头的男人私会被撞见,失了妇德。” 李氏失德? 阿笙遮着嘴小声道:“谢家人觉得此事不光彩,便不让他们再提李氏。对了,就连当初侍奉李氏的奴婢都被发落了,只剩下青书和一个叫做折桂的嬷嬷。” 不光彩的事遮遮掩掩也就罢了,为何要将所有仆人发落,更像是欲盖弥彰。 “可有法子找到他们?” 司徒笙正思虑着,忽而眼神一亮,抬起手指着道:“诶,就是她!” 阿笙指向树下拾果子的几个妇人,其中一人蹲着身子的正是折桂,她穿着一身暗绿绢袍,身体微微佝偻着,看上去上了年纪,可眼睛却雪亮有神。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司徒笙不解。 橙黄色的果实宛若一串黄玛瑙正垂挂枝头,秋日黄叶飘落满地,虽是萧瑟却也是另一种生机。 祝余从地上拾起一个皱巴巴的果实:“此树,名为无患,传闻第一串佛珠便是由一百零八颗无患子念珠所串。” “所以他们是向佛之人?”阿笙单纯问道。 “她们想要的,是这个。”祝余拨开外头黄色的果壳,轻轻在手里摩擦,“无患子的果子加水熬煮后便可用来洗衣洗手,据说还有美白的功效。” “姑娘倒是个懂行的。”不知何时折桂已经站到她们身后,饶有兴致说起,“除此外,将这无患子与侧柏叶加入皂中,还可让头发变得乌亮,姑娘也可回去试试。” “多谢。”祝余寒暄起来,“像嬷嬷这般讲究的,定是出自大户人家。” 一旁的老妪闻言也夸赞道:“秋嬷嬷那可是清河谢家的嬷嬷,平日见到的听到的比我们多多了。” 折桂眼神露着傲气,挺直腰板道:“这些啊都是我和夫人学的,要说夫人往日的头发最是乌黑华亮了。” 老妪皱眉疑惑:“是嘛?可我昨日路过祖宅瞧见谢夫人,她那头发两鬓都可发白了。” 祝余同司徒笙相视一看。 折桂尴尬一笑,支支吾吾解释:“是啊,老身,老身就是特意来为夫人制皂果的。” 她转身着急,布包中一颗皂果咕噜噜滚到街上,她跨前两步刚弯腰想拾起,谁知一只黑靴无情抢在前踩扁了它。 “你,没瞧见这是我的果子?” 那男人不屑一顾,还挑衅踩了踩笑道:“峤南这无知妇女,竟还将这烂果子当宝贝。” 一见热闹众人围了上去,阿笙本想打抱不平,可谢府的折桂并非好惹的。 见男人不屑一笑,她的笑意就更浓更是让人看得发毛:“无知小儿,就你配的这药也救不了你的宝贝。” 商人警惕地掩了掩怀中的包袱:“你,瞎说什么,没有什么药。你要再敢胡说,我便将你的舌头拔下来。” “老身日日煎药,什么药一闻便知,要不同老身道歉,要不,我将这药方子说给大家听。” 折桂嬷嬷身后围过来不少妇人,男人的事一猜便知,细细碎碎讨论起来。倒是祝余对她刮目相看,这个李氏身边的嬷嬷虽年长,可这性子却是刚烈。 男人无地自容,扬起手就要打老人家,好在被一路过的扁担拦住。 挑货郎怒目而视道:“你欺负人在先,如今还想打老人家,将这南靖律法放到何地!老人家,若他不服,我自陪你去官府作证。” 男人侧过头,他也不想将事情闹大,撇过头就想走。 谁知扁担不让,卖货郎认真道:“你还没给老人家道歉。” 男人见围过来的人愈来愈多,埋着头小声道:“那个,对不住。” 见男人落荒而逃,折桂作揖谢道:“多谢小兄弟啊,你真是个热心肠的人。” 热心肠?眼前这人陌生而又熟悉,毕竟没有人会夸顾长柏热心肠的。 仨人又聚在一起,祝余这回问起:“你眼下还在卖货?” 顾长柏眼睛一亮,不好意思道:“眼下其实生意不错,起码能够养活自己。” 顾长柏这性子倒是与此前大有不同。他此前心气足,不甘在义庄成为一名普通的仵作。而眼下,他做着货郎却怡然自得。 “如此也好。”祝余点头示意正准备离开。 “小余儿。”顾长柏叫住她,眸中深思道,“我知你在调查谢家的事,九月十三,我可助你进谢家。” 第两百七十四章 伙计(谢府妖云) 九月十三,辰时,谢家祖宅早早准备起今日祭祖。本是荒凉的老宅也在这几日修缮后,重回夕日荣光。 “夫人,这是五丰纸马铺派来的伙计,是来送香烛纸钱的。”折桂嬷嬷将二人引进门。 祝余一路上注意着四周,今日谢家祖宅门外有人看守,闲杂人等不让进入,若非纸马铺伙计的身份还真有些困难。 好在顾长柏昨日遇见他们,生活的不易让他变了一个人,一日间竟要打五份工,这其中一份就是纸马铺跑腿的。 前日店里正好接了谢家的单子,他便想到以此计混入谢宅之中。 庄惜弱今日一身青色素服,发鬓不加珠饰尽显庄重,正立在望远阁前指挥着下人拜放祭桌上的贡品。 “小蝶,那供鸡换再个方向,得朝着祖先牌位。”庄惜弱做主母以来事事亲历而为,不敢出错,只因李氏在前,她做什么都怕落人口舌。 忙活半天庄惜弱总算缓了口气,抬眸才注意到面前两个穿着素衣的伙计。 她缓步走近,眼神示意道:“折桂,将他们带到后头清点数量。多点几次,勿要误了今日的祭祖。” “是,夫人放心。”折桂嬷嬷倒是对庄惜弱言听计从。 祝余不由奇怪起来,折桂不是李氏的贴身嬷嬷,李氏与庄惜弱此前不该是仇敌,看来眼下是易主了。 “夫人。”祝余赶了两步叫住她,挤着笑颜上前说道,“您方才还没说,待会祭祖要用的包封上头写什么?” “包封,对啊这个不能出错……”庄惜弱自言道,谢家大事她也做不了主。 刚巧谢珩在一旁听到,走过来吩咐道:“包封上自然得写谢家先祖的名讳。另外,你再帮我多准备一份……” 谢珩凑上来压低嗓子道:“上头写李雅君三字,祭拜人填上谢珩即可。” 庄惜弱往谢珩身上瞥了一眼,当着她的面竟直言要悼念亡妻。下人们虽没有多说,但眼神相互交换着八卦起来。 谢珩也察觉不妥,清嗓子好言安抚道:“夫人可不要多想,雅君亡故多年,如今回到老宅,这算是给先人的慰藉。” 众人都在旁看笑话,那庄惜弱仍旧沉得住气:“老爷重情重义,我怎会计较这些。我知这些日子老爷因姐姐的事睡不好,若此番真能超度姐姐亡魂,那自然好。” 庄惜弱虽看着柔弱,字字句句却有当家主母风范。 “夫人明白就好。”谢珩心中宽慰。 她嘴角带出一抹笑意,又端起小蝶送来的药汤双手呈上道:“我是担心老爷的身子,光顾着忙祭祖的事,老爷都将大夫嘱咐的药给忘了。” “还是夫人有心,只可惜这药喝了多日都是精神恍惚的。”谢珩还是一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随后不放心嘱咐道,“你记住啊,这两份包封不容有失。” “是。”祝余低眸,若真如坊间所传李氏红杏出墙,谢珩怎得会如此上心。他这幅模样,倒像是亏欠李氏什么。 当年李氏之死看来与他有关。 这次祭祀安排在谢家地势最高的望远阁举行,据闻谢家先祖每年都有登高望远、缅怀先祖的惯例。 只因当初谢家举家搬迁,望远阁便就此荒废。因而,今日的祭祖仪式还是望远阁三层举行。 “你们两个怎得还在这儿?”折桂盯住他们二人,生疑道,“这工钱不是结给你们了,赶紧离开。” 折桂准备轰人,可眼下祭祀尚未开始,要是此时离开,全然没有收获。 祝余拱手说道:“掌柜临行前嘱咐了,说近日谢家祭祖是大事,要我们做事仔细着些。嬷嬷,我们留在此处,也是方便主家有事能随时喊到咱们,您说是吧?” “你们俩?我可从没听说过五丰纸马铺的掌柜如此用心,他可是个懒惰之人。”折桂蹙着眉,打量着两人,“纸马铺老身此前也去过,怎得没有见到过你们两个?” 二人心一提。 折桂追问:“你们且说说,你们的掌柜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这秋折桂虽上了年纪,脑子却一点也不含糊。 正当二人不知如何回答之际,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嬷嬷,依我看今日祭祖让他们留下更妥当些。” 闻声祝余立刻侧过头,瞧见那少年朝他们走来,目光并未有交际擦肩而过。 少年今日未穿便服,而是穿了一身藏青红领的礼服,如此正式的服饰反倒更能凸显他身上那股子少年气。 折桂为难说道:“少主,这恐怕不成。也不是老身的意思,今日家主特意吩咐过了,除了谢家人,闲杂人等疑虑不可留在谢宅之中。” “今日是谢家祭祖,可也是母亲的超度法会。”谢展的眼神垂下,目光柔和起来,“守戒师父说了,这香烛万万不可灭,留下这两人看着稳妥一些。嬷嬷,可能通融?” 提及先夫人,折桂的眼中也暗淡下来:“少主说这话就是折煞老身了,少主这一片孝心,老身又怎能阻碍。” 折桂转过身朝着她二人道:“罢了,待会仪式开始,你们二人千万不要走动,就在此处好好守住烛火。待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多谢嬷嬷,多谢少主。”二人识趣谢过。 少年也并未追问他们来历,随后背过手与折桂离去。 阿笙松了口气道:“好在谢大人为我们解围,不然倒真是麻烦了。不过小余儿,如今你这无相之术已如此出神入化,方才竟连谢大人都未曾发觉。” “他早就知道了。”祝余淡然沉声。 “他?”阿笙指着他离去的方向,“可方才谢大人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 “正是此事奇怪。”祝余淡然一笑,“即便是面对一陌生人,也会忍不住瞥上几眼,更何况是可疑之人。可方才谢大人一眼都没有瞧过我们,只有一种可能,他早就猜到我们是谁。” “可……”阿笙摇了摇头,“谢大人为何不拆穿我们?” 一声钟声响起,二人思绪被迫收回,祭祖仪式即将开始,而谢家深藏的阴谋也才刚刚开始。 第两百七十五章 祭祖(谢府妖云) 她瞧见谢崧一身深青色礼服正带着谢家众人走过,而就在这不经意的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忽而闪过,祝余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她脚步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敞开的大门。 “在看什么?”司徒笙疑惑凑上脑袋。 祝余眉间微微蹙起还是摇头道:“许是我看错了。”不知是不是方才自己晃神,她好像看到戚秀秀站在谢府门前。 折桂嬷嬷快步走来吩咐道:“你们俩,还愣着干嘛,还不抓紧拿上香烛,待会上阁祭祖你们就跟在最后头,可清楚?” 二人相视随道:“是。” 她们埋着头跟在队伍的最后,直到走到望远阁跟前,祝余才看清楚这座历经百年的阁楼,此阁仅三层,可却高于寻常楼阁。坐落在这错落的青瓦巷中。 听闻这望远阁还是曹善德前几日派人协助修缮的,县衙自然知道谢家与皇家的关系,也想在这时候讨个好。 “小余儿,那个人来了。”阿笙扯了扯她的袖子。 只见望远阁空地上搭着一座简易祭台,一个身着金纹紫红长袍、头戴兽角冠的女子正注视着他们。 她的眼像黑夜中的狸猫,小心翼翼警惕有神,随之朝她们二人的方向深意一笑。 “这就是老爷请回来的鬼师?”庄惜弱眼中不敢相信,练无名看上去就像是个神棍。 谢珩眼睛瞪大,语气激动道:“夫人有所不知,鬼师她可不是一般人!她会通灵,上回雅君就是上了她的身。” 鬼神之说本就荒谬,谢珩出自谢家书香门第竟会比寻常百姓还要迷信,也难怪谢崧不看好他。 他恭敬请道:“鬼师辛苦,还请与我们一同上阁。” “不可!”谢崧气势汹汹走来,除了花白的头发一点也不像个老者。 他厉声道:“令毅,我许你将鬼师带来已是对你的纵容,但她决不能参与祭祖。今日凌空寺的守戒大师在此,由他为我们主持祭祖。” 守戒低眉上前道:“阿弥陀佛,谢老爷的困惑家主也曾提及,法会同时开始,小僧已让众僧在阁中念心经加持。” “念经?”练无名鄙夷的目光看着他,“我瞧你并非得道高僧,如何超度先夫人的亡魂?” “你这鬼师……这可是凌空寺的主持,虽年纪尚轻,可却精通佛法。”谢崧不屑瞥了她一眼,“若你再妄言,我就派人将你赶出去!” “父亲。”谢珩着急道。 “你们不信我?”练无名眼神逐渐迷离,笑道,“好啊,那我便招来李氏的鬼魂,到那时,你们可不要怪我!” 下人们唏嘘着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只有谢珩恭敬作揖,像是中了魔。 她看着谢珩道:“谢老爷,我瞧这阁楼阴气重,您还是不要上去了。” “无稽之谈,此楼乃我谢家先祖所造,岂会有妖邪!”谢崧锐利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谢珩虽心事重重,但还是不敢忤逆父亲跟着上楼了。 “公子,你不上去吗?”青书问道。 少年淡然的余光扫过后头的两个伙计,语气淡漠道:“之前我已说过,不会插手谢家的家事。” “你!”谢崧气急,可如今谢展已长大,他固然留不住了。 谢崧蹙着眉,振袖道:“既然如此,令毅扶我上楼。” “是,父亲。”谢珩回过头瞧了眼,他拗不过父亲,更拗不过儿子,小声吩咐道,“言明,你母亲的法事便交于你了。” 谢言明看着父亲软弱的模样,今日或许是这些年来他最强硬的一回。 抬着贡品的小厮们走在前,祝余同阿笙端着香烛走在后,楼阁内的木板发出吱呀声,这望远阁的确有些老旧了。 青书盯着那鬼师嘀咕道:“公子,你说这叫什么事,还是头回见法会同时请来和尚和鬼师的。” 那鬼师耳朵灵,斜眼看向庄惜弱道:“你,给我拿笔墨来!” 折桂闻言拦在前。破口骂道:“你这神棍如何说话的,这是谢家主母,是你能吩咐的人吗?” “主母?”练无名冷笑一声,语气猖狂道,“我只知今日是谢老爷请我来超度先夫人的,若无笔墨怎召得了灵?” 庄惜弱拦住气急的折桂,摇头叹道:“罢了,既然是老爷请来的人,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好了。” “夫人,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折桂插着腰道。 谢展站在一旁审视着,并未掺和,他留在此处也并非是因不参与谢家事,而是此前听到的那个传闻。 传闻在九月十三那日,有人会揭露谢家的丑闻。今日便是九月十三,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今日谢家守卫森严,他也排查过祖宅上下,只有这从外头请来的鬼师甚是可疑。 她口口声声说要请灵,难道是想以母亲的名义,来抨击谢家? 祭祖的队伍已走到第二层,练无名嘴里念念有词,可手中的笔却迟迟未落。 庄惜弱不解道:“这鬼师究竟想要干什么?” “能干什么?”折桂嬷嬷不屑一笑,“夫人,她就是在这装神弄鬼,老爷他这是被骗了,倒不如咱们将她赶出去!” 话落,练无名忽而睁开眼,一双带着锋芒的眼直勾勾盯住她。折桂嬷嬷平日说话狠毒,没想到也会被这鬼师看得发毛,低下头来不敢出声了。 练无名胸有成竹,手中停住许久的笔忽而挥起,她额头冒着汗,全神贯注地在纸上勾勒出一个人样来。 “公子,此人画功虽不大好,可画中的人倒是看着眼熟。”青书道。 折桂咽了咽口水半信半疑,扶着庄惜弱的手向前。 见到画卷的一瞬,折桂眼眸瞪圆,惊呼道:“怎么会,这画中女子不就是先夫人?” 庄惜弱握住她的手,探向画纸,也是惊恐道:“没错,是姐姐。可姐姐已过世多年,她怎会知道姐姐的模样?” “难道,她真的看得到?”折桂的声音发抖有些怀疑起来。 忽而,笔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墨印来。 练无名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欣然看着这幅画作,不断抬高嗓音喊道:“画作成,魂魄至!画作成,魂魄至……” 第两百七十六章 登楼(谢府妖云) 画作成,魂魄至…… 练无名这声音一直传到望远阁二层,谢珩听闻忽而在半路止步。不知为何,他眼下开始有些头晕气短,耳边也总是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只能扶住一旁的柱子醒神。 一旁仆人眼疾手快托住他的胳膊,说道:“老爷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差?” 谢珩道:“许是这些时日被梦魇缠身,有些乏力罢了。” “那老爷,要不先在这二层缓缓,待好些再上去?” 谢珩抬起头瞧见父亲虽年老但腿脚却走得快,摆了摆手说道:“无妨,就这几步路,何况父亲说过,做事要一鼓作气,不可半途而废。” 他倒是由心尊敬自己的父亲。 祭祖的队伍还在向上,祝余经过一处侧窗放缓了脚步,瞧见底下的人们此刻都聚在祭台旁盯着一副画。 练无名是不是西耀的鬼师暂且不说,她能一眼看出自己身份,那就绝非一般人。眼下的画,又有何深意呢? 今日她来谢府招魂也不知意欲何为,好在谢展眼下也在楼下,应当不会出乱子。 思虑着这些事,很快,队伍就抵达了望远阁的第三层。 登高望远果真如此,从望远阁往东看去就是之前去过的玄武山,翻过玄武山便是此前的西耀国了,再往西看去又可俯瞰这峤南,谢家这祖宅的位置倒是极佳。 “你们两个还不将香烛放到祭台上。”下人们已将贡品摆置好,就等着接下来主人上来点香烛奉酒。 两个伙计端着香烛上前,高处空旷风大,又迎着阳光祝余倒是有些睁不开眼睛,这一不小心脚下踩到了水。 奇怪,这地方怎么会有水? “怎么了?”司徒笙见她停下小声问道。 “没事。”兴许是清扫的下人没注意,不能误了正事,二人放好香烛后便退到两侧。 仪式准备开始,守戒转过头看向身后,担忧说道:“家主,谢老爷看上去似有些不对劲。” 祝余也微微抬起头,谢珩被几个下人搀扶着上来,眼中无神嘴唇也有些发紫。 一旁仆人愈发担忧起来:“老爷,要不咱们还是下楼找个医师看看?” “我没事,我这不是已经上来了。”忽而甩开他们扶着的手,自言自语脚步不稳地走上前。 “令毅这些日子的确神神叨叨,大师不必在意。”谢崧并不在意,望着祖先的牌位,心中只有祭祖一事,“眼下祭祖的事要紧,还请大师主持,勿要误了时辰。” “是。”守戒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中疑惑,谢老爷看上去并不像中了邪,反倒有些像中了毒。 望远阁下,那些下人还在盯着这李氏的画像惊叹。 “这就是李氏?你们别说,与咱们少主真有几分相像。” 谢展盯着画像出神,谢家没有留下有关母亲的任何东西,关于母亲的样貌也早已模糊不清。练无名笔下的真的是母亲吗? “那咱们少主是清河出了名的俊俏,先夫人肯定长得貌美啊,也难怪老爷这些年对她念念不忘。” 下人们就爱嚼舌头,折桂嬷嬷在旁一个眼神下去,她们也不敢多言,毕竟谢家主母庄惜弱还站在此处。 庄惜弱自若走上前问:“方才鬼师所言的魂魄至,是何意思?” 练无名双眸紧闭,并未回答她。 青书猜疑道:“这鬼师自称能通灵,难不成,先夫人的魂魄就在这附近?” 众人闻言惊慌起来,都不自觉地往后退。 谢展沉声道:“大家不要惊慌,所谓招魂不过是骗术罢了。” “你不信?她就在这幅画中,她一定很想要见你才对……”练无名的笑容发邪,随后将身体贴在那画作上,忽而泄了力气瘫软,一动不动。 “她,不会是死了?”折桂声音颤抖,不敢上前。 “装神弄鬼。”正当谢展准备上前查看,那练无名的四肢突然抽搐起来。 紧接着,她猛然抬起头,一口鲜血随之洒在地面上。 谢展盯着她惨白的脸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完了,完了……”练无名双眸惊恐,她抬起手指着望远阁上方,“谢公子,那李氏的魂魄怨念太强,已从画中脱逃,我见她,见她跑到上头去了!” 上头?难道是望远阁? 众人抬起头,忽而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就连谢展一瞬间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方才你们瞧见没,是先夫人的鬼魂从眼前一闪而过!”折桂嬷嬷也被吓得不轻。 鬼魂?那道白光吗? “糟了,上头出事了。”谢展立马追上楼。 百姓慌乱之际,只听见底下的鬼师在高声惊呼:“鬼魂索命,是鬼魂索命!” 望远阁三层也听到了地下的动静,仆人张望着楼下也担忧起来。 祝余察觉不对劲,上前说道:“谢家主,那鬼师好像是在说李氏的鬼魂上来了,此次的祭祖或许有问题,不如先……” “你这伙计,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仆人斥道。 谢崧挺直脊背镇定道:“休要听那神棍胡言乱语,这世间哪有什么鬼魂索命!何况这是在我谢家的祖宅,即便是李氏的鬼魂也进不来!” 不对!此前在坊间练无名曾被李氏上身,当时她写下一个冤字。而今日她说鬼魂索命,这是想要索谁的命? 祝余想到一人,可为时已晚。 “阿笙,快救谢珩!” 司徒笙疑惑,转头看向方才虚弱的谢珩此刻双眸布满血丝。 他双手颤抖道:“不,不对!爹,是雅君来了,真的是雅君来找我索命了……” “住嘴,休要胡说!”谢松的脸通红。 下人们和司徒笙都没能拦住发疯了的谢珩,任他眼神惊恐地从人群之中冲了出去。 “令毅!”谢崧还试图叫住他。 可他全然失去了理智,众人只听见谢珩跑得时候仰天惨叫一声,捂住双眼脚步发虚。 他脚上一滑,站不稳身子,最终直冲冲朝着围栏飞身而去。 司徒笙虽眼疾手快,可此刻还是差一分,便眼睁睁看着谢珩的身子跃过栏杆,消失在视野之中。 “父亲!”谢展此刻赶来喊道,但这一切都太晚了。 第两百七十七章 坠楼(谢府妖云) 随着谢珩消失,众人屏息,接连听到几声瓦片砸到地上的脆响,随后便没了动静。 所有人都不敢想,一个普通人要是从这五六丈高的地方摔下去,必死无疑。 谢展脚步最快,一眨眼的功夫便赶到望远阁下,只见底下一群人已围在一起。 “让开,让开……”他用力拨开人群挤进去,此前心中虽恨极了父亲,可眼下的关心与焦急却也不假。 随着人群逐渐散开,谢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面而来的并非是触目惊心血肉模糊的场景,只瞧见一个黑袍高大的男子双手抱住了谢珩。 “师兄?”谢展疑惑,也瞬时松了口气。 射北望的袍子上还沾着几片落叶,他小心将谢珩放在祭台之上。 他掸去身上的落叶,自若走到谢展身边说道:“我本是在树上休息,你的老父亲倒好,从天而降。若非我眼疾手快,今日我二人都得死在这里。” 那棵树是母亲入府时种下的,没想到最终是这树救了父亲的命。 当然今日谢展也有谋划,提前让师兄在暗处埋伏,才没有造成今日的惨剧。 “多谢师兄。”谢展拍了拍他的胳膊,赶忙去看父亲。 谢珩从三层高阁摔下,双眸紧闭晕厥过去。他的脸色异常惨白,嘴唇却有些发紫,口内含着鲜血,看样子也伤得不轻。 庄惜弱双腿疲软跪在他身侧,泪如珠串落下道:“老爷,怎得会如此啊?怎得会如此啊……” “夫人,您注意着自个的身子,方才这位大人相救,想必老爷不会有事。”折桂倒是关心主母。 谢展依旧镇定,上前扯开了谢珩身上的衣物,开始查验起身上的伤。 “言明,你父亲都如此了,你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连这体面也不顾吗?”庄惜弱红着眼看向他。 “验伤本就是为了伤者的体面。”谢展淡漠的态度说道,“父亲身上有好几处瘀伤,虽说师兄接住了父亲,但坠楼而下的过程还是撞到了外头的瓦檐,看样子已伤到内里。”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除了伤及内里,父亲的样子像是还中了毒。是谁下的毒? “不错,救下时谢老爷就已经昏过去了。”射北望语气淡然道,“不过,你身侧那个青书倒是机灵,已经去请医师了。” 谢崧一行人此刻也从阁上走下,颤颤巍巍走到谢珩身侧,发抖的手不敢触碰,只是问道:“令毅,令毅……怎会这样?言明,你说,你父亲的伤势到底如何?” 谢展并未回答,而是注意身后纸马铺那两个伙计的方向,那伙计同样也在审视着在场的众人。 方才她们二人亲眼瞧见谢珩是自己发了疯,然后就从三层摔了下去,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看上去像是场意外。可祝余的心中,总觉得今日这事情发生得离奇。 “言明,说话啊。”谢崧着急。 射北望帮着解释道:“谢家主是这样,虽说谢老爷坠楼没有直接砸到地上,但方才摔下来时也不慎碰到了瓦檐,如今重伤,得快些派人来医治。” “好,还不将峤南最好的医师找来!”谢崧显然慌了神,与此前对谢珩的态度全然不同,毕竟是亲儿子。 他冷静下来,看向那鬼师,指着她道:“就是你,是你害了令毅。来人,将此妖女抓起来!” 谢府下人立刻将练无名围了起来。 练无名振袖一退,不解看向谢家主:“我没有害人,今日请我来的事谢老爷,而要杀谢老爷的是李氏的魂魄,与我何干!” 谢展沉眸,今日之事练无名的确最有嫌疑,可方才她一直待在楼下,如何让五丈高的谢珩自己坠楼。且谢珩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疯坠楼的,除非她真有操纵灵魂的能力。 谢崧显然生气了,激动地双手挥舞道:“怎会与你无关,若非你弄出什么招魂来,李氏的魂魄又怎会伤人?” 练无名闻言仰天而笑道:“谢家主啊谢家主,你看,你这不也是相信我所说?若是家主一早就听我的,真心以待李氏的亡魂,就不会如此。” 谢崧紧握拳头,他这话脱口而出,心中当然不愿信这鬼神之说,尤其是有关李雅君的死,那本该是个带进棺材的秘密。 可令毅突然的发疯,还有这李氏的画像,都让谢崧的心里不安起来,仿佛又想起了多年以前的那件事。 良久,他开口道:“今日之事是这妖女蛊惑人心,才让令毅犯了失心疯,失足跌落。” 练无名抹去嘴角的血,笑意瘆人:“谢家主,还要自欺欺人吗?不仅是我,在场的很多人都感受到了李氏的冤魂,这不是意外,是魂魄索命!” “这不的确不是意外,但也绝非是魂魄索命。”谢展沉声打破这气氛道。 “言明,你如何想?”谢崧还是最看好这个孙儿。 谢展拱手道:“家主,今日的事是有人蓄意谋划,此人恐针对谢家而来。还请家主立即封锁出入口,派人请曹县令过来。意图杀人的真凶,想必就在此处。” 让官府的人来,岂不是是告诉所有人今日在谢家发生的事? 如今有关谢家的丑闻本就不少,谢珩今日的事一出更会惹人猜忌,想到当年李雅君的死有问题。 众人都在等着家主的反应。 谢崧顿了顿,随后斜眸看着谢展道:“没听到少主说的话,还不赶紧去做。” “是。” 庄惜弱在一旁疑惑道:“言明说这是蓄意杀人,可要说今日在这宅院中的都是谢府的人,他们怎得会害老爷?” “夫人仔细想想,今日可有什么行踪诡异的人出现?”射北望问道。 此刻秋折桂忽而想起什么,走上前道:“夫人如此提醒,老身倒是想起一事来。今日五丰纸马铺的两个伙计方才也跟上了楼,他们二人是生面孔,此前还在后头鬼鬼祟祟。” “家主,那二人的确古怪。”庄惜弱道。 “纸马铺的伙计?”谢崧抬眸,虽年长眼眸却仍旧犀利道,“将他二人带上来。” 谢展眉头微微一皱,随后看向她们的方向,没想到这怀疑第一个落在她们二人身上。 ? ?谢府妖云篇人物登场完毕~~~大家一起来猜凶手吧~~ 第两百七十八章 审问(谢府妖云) 五丰纸马铺的掌柜被他们请来,他诧异看着底下两个人,皱着眉说道:“谢家主,这二人的确不是店里的伙计。” 折桂嬷嬷得意道:“老爷我说什么来着,他们二人定然是意图不轨!” 还未等祝余解释,顾长柏忽而从后头走上前,跪地说道:“回家主,掌柜的,这二人是我同乡,前日刚到峤南想要找个活计,是我自作主张让他们帮我做了这个差使。” “没眼力见的东西!”谁知掌柜一脚踢到他的背上,责骂道,“你可知今日是谢家祭祖,这对我们纸马铺有多重要!明日,你不用来了……” “是。”顾长柏埋着头几乎要钻进这地缝之中。 “有事说事,凭何要打骂人?”祝余看不下去为之辩驳,可谁料顾长柏拉着她的衣角,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顾长柏低声道:“今日之事我愿一力承担,与我的两位同乡并无关系。” “等等。”谢崧忽而将身子凑到前去,问道,“你,抬起头来。” 顾长柏双手握拳放在膝上,微微将头抬起。 “你是……”谢崧认出他来,“清河的县令顾大人?” 折桂嬷嬷大呼道:“顾长柏?他不是此前得罪了平川王府被贬了,怎得会在纸马铺里做伙计?” 下人们议论不止,皆对他指指点点。 本以为顾长柏会气急败坏,可谁料他却拱手行礼道:“谢家主眼尖,认出在下。不过如今我已没了官职,就想安安心心在峤南过些平凡日子。” 祝余看着顾长柏的背影心中有酸涩之意,若是过往的顾长柏最受不了的便是被人指点,最怕自己没面子。可今日的顾长柏终究是不同了。 谢展也为之说道:“掌柜的,顾公子他能力不俗,今日这事也不能都怪责他。” 掌柜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连忙道:“谢大人您放心,这小顾,我是说顾公子咱们店绝不会苛待。顾公子,你还不谢过大人?” 顾长柏嘴角抽动着,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低眸谢过:“多谢,谢大人。” 而此刻曹善德也恰好用完膳,听闻谢家这事,官服还没穿好就着急忙慌赶来。 “谢大人,谢家主。”曹善德作揖道,“谢老爷眼下如何了?” 庄惜弱在一旁说道:“医师方才来看了说老爷骨骼断裂处不少,又伤及肺腑,捡回一条命实属不易,眼下需静养多日。”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曹善德心中庆幸没有闹出人命来,毕竟清河谢氏他可惹不起,“那家主眼下的意思是?” 谢崧坐在太师椅上微眯着眼道:“我儿今日之事发生得离奇,还请曹大人帮我儿找到真凶。” 找凶手?他孙子谢展就是那刑部大官,破案无数还能轮得到他不成? 庄惜弱指着那两人道:“大人,这二人今日混入谢府,定有所谋,还请细查。” 曹善德看着两人点头道:“好!来人,将这两人带回衙门问话。” “等等!”谢展忽而开口,走上前温和说道,“曹大人,此事事关父亲与谢家,不知大人可否通融一下,让我来问话?” 曹善德眼珠一转,这自然求之不得:“谢大人客气了,都知谢大人断案如神,有您问话,自然比下官合适多了。” “多谢。”谢展转身看向射北望,“至于在此处其余人,还劳烦师兄一一安排查身。” 射北望抱着手臂道:“自是没有问题。” 折桂看着从外头跑进的官吏不服道:“少主,难不成我与夫人也有嫌疑不成?” 谢展眸光坚定道:“不是你们二人,而是今日在谢府的每个人都有嫌疑。” 门合上,此处是小厨房,算是隐蔽之处,而此刻祝余与司徒笙都换回了原本的容颜。 谢展眼前一亮,虽早就猜出她的身份,但相见时仍旧难掩欣喜。 “谢大人,好在有你为我们解围,不然我们二人的身份可就暴露了。”司徒笙叹道。 谢展公正不阿看向他道:“司徒姑娘偷懒这两日,回悬镜司还是要罚奉的。” “你,也太小气了……”司徒笙看了眼祝余道,“对了,我和小余儿方才在楼上,她说此案尚存有疑点。” “我,何时说过?”祝余眼神闪躲,司徒笙便这样将她推到了前头。 自从当日安朔一别,他们二人便没有再当面说过话,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了。 谢展清了清嗓子道:“那劳烦司徒姑娘问一下祝姑娘,此案可有发现什么疑点?” 司徒笙戳了戳她:“小余儿,疑点?” 他这说话倒还学会了避嫌? 祝余也没好气说道:“阿笙你告诉他,其实谢老爷在坠楼前就已神志不清了。” “神志不清?”谢展越过她紧张问道,“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司徒笙被他二人挤了出来,无奈插着腰低声叹道:“我就说你俩忍不住不说话,大师兄又欠我一块银锭了。” 祝余解释道:“其实此前我也见过谢老爷一次,但今日他的状态与之前不同。而在上楼那会儿谢老爷忽而觉得头晕,我发觉他的嘴唇还有指甲都发紫。所以我怀疑……” “是中毒。”二人异口同声。 “谢大人也如此认为?”祝余问。 谢展颔首道:“方才师兄救下他,我也简单查验过父亲的身子,的确有中毒的痕迹,可今日我却没有留神是何人下的毒?” “或许,是那碗药。”祝余思虑着,忽而眼眸一亮道,“我曾瞧见今日庄惜弱递过一碗汤药给谢老爷,此后便没有进食过别的东西。” 谢展低眸吩咐道:“青书。” 青书应声走进来,见里头站着两个女子揉了揉眼睛,不由惊呼道:“男子变成了女子,还真是大白天见鬼了。” 谢展倒忘了这事,连忙挡在身前说道:“青书,今日你所见的人与事都不可告诉任何人,你可清楚?” 青书木然点头:“是,公子知道的,青书的嘴最严了。” 谢展又道:“还有,去惠民医馆查一下庄惜弱每日给父亲送的药。” “是。”青书立即拱手离去。 第两百七十九章 朱砂(谢府妖云) 他们三人从里头出来,折桂着急问道:“公子,他们二人是不是害老爷的凶手?” 谢展摇头,面向众人道:“他们的确是顾公子的同乡,此番来峤南是为求生计,此前与父亲不相识,没有杀害父亲的理由。再者,方才他们一直跟在最后,未接触过父亲。” 曹善德皱眉分析道:“如此说来,他们二人暂无嫌疑,那会是谁要杀谢老爷?又是如何让谢老爷坠楼的?” 谢展与祝余对视一眼,说道:“方才我查验过父亲的身体,父亲此前中了毒,虽不确定此毒是什么,但我想这是让父亲神志不清的原因。” “下毒?何人如此胆大!”谢崧呵道,众人相互看着,竟真是有人预谋。 谢展忽而抬眸,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神盯住庄惜弱道:“父亲服用的汤药,可是夫人准备的?” 此话一问,庄惜弱的眼睛微微睁大说道:“是,老爷的药我不敢假手于人,每日都是我亲自盯着的。” 随后,一旁的折桂听出这话的意思说道:“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怀疑是夫人下毒害了老爷?” 谢崧同样疑道:“言明,你可有证据?” 庄惜弱没有为自己辩驳,而恰好这时青书从外头赶回。 他喘着大气说道:“公子,我将惠民医馆的孙大夫和客栈留下的药渣都带来了。” “做的好。”谢展欣慰一笑,随后看向底下医馆的大夫问道,“孙大夫,谢老爷的汤药是否是你开的?” 孙大夫低头回道:“公子,家主,谢老爷的确来我这配了安神的汤药,只是,这小兄弟拿来的药碗里还加了一味药。” “是什么?”谢崧着急问。 “是,朱砂。” 朱砂?祝余沉眸,此前见谢珩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原来正是服用了朱砂的缘故。 “这药只有谢夫人经手过,难道凶手是她?”司徒笙小声说道。 祝余见庄惜弱的神态,她并未感到慌张失措,相反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谢崧难以置信地盯着庄惜弱:“惜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给令毅下毒?” 庄惜弱委屈地落泪,一下跪在地上解释道:“家主,不是我,我是万万不会害老爷的!” “那这朱砂从何而来?” 庄惜弱疑眸:“难道说,是那符水?” 谢展继而追问道:“什么符水?” 庄惜弱跪到谢崧身前,回话道:“家主,此前老爷一直在服用安神汤可都没效果,老爷是觉得自己中了邪,才请了鬼师来。那日见到守戒大师,老爷便差我去请了两张符来安神。” 守戒上前说道:“阿弥陀佛,家主,夫人此前的确来小僧这里求过两张符印,说是护身之用。” 庄惜弱点头道:“家主,当日是老爷同我说,只要用水将这符化开加入汤药之中,法力无穷可镇鬼安神。殊不知,这符水有毒,会害了老爷啊!” “胡闹!”谢崧拍案斥道,“令毅脑子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了吗?那符印是用朱砂画的,朱砂可是会吃死人的!” “家主,我,我不知会如此……”庄惜弱无助地看着四周,随后磕头道,“家主,是我无知无能,未能劝阻老爷,还将这符水给老爷服用。还请家主责罚!” 庄惜弱瞧着倒是无辜,那话说得又岂有人会真的怪责她。 练无名冷哼不屑道:“没想到谢家自诩从不信鬼神,结果背地里竟做出偷喝符水的蠢事,真是笑话。” 谢崧颜面尽失,脸色青紫不语。 孙大夫上前说道:“家主,其实加入汤药中的朱砂很少并不会害死人,最多会让人头晕恶心,想必夫人并无害人之心。” 寻常的头晕恶心自然没有问题,但谢珩喝下了符水登上楼台脚步虚浮,谁也想不到,他会因自己的无知,正好从望远阁的围栏翻身坠楼。 折桂闻言上前打圆场道:“是啊家主,夫人一直精心尽力照顾老爷,今日之事说到底是老爷自己糊涂,才造成的意外。” “够了!”她倒是敢说,谢崧也并未责怪她,他深吸一口气道,“罢了,令毅眼下无事,此事又是他自己无知所致,说出去也是丢了谢家的颜面。曹县令,此案不必再查了。” 谢崧的态度倒是与方才完全不同,谢展心中一笑,这便是谢家,人命永远比不上家族的名声。而那传闻要在九月十三揭露的谢家丑闻,难道就是指这个? 曹善德打量着谢展的神色,试探问:“那谢大人以为如何?” 谢展眼珠一转道:“既然谢家主都不追究此事,就不劳烦曹大人了。不过,我还想留下一个人问话。” “何人?”曹善德道。 “这位,西耀鬼师。”他缓步走到练无名的面前,练无名眼眸一颤。 曹善德不解,既然此事只是个意外,那此人不过是个江湖神棍,又能问出什么来,难不成谢大人还真信招魂之说?但这毕竟是谢家的事,自己也不用掺和进去。 待到谢家一行人回去歇息,练无名有些心虚地左右转着眼珠,她也不知这谢展意欲何为。 少年背着手说道:“传闻西耀鬼师善通灵,能与逝者相连,我想问问鬼师,今日在此处,你真的看见了我的母亲吗?” 少年的眼神如鹰,似乎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练无名目不斜视,泰然道:“自然,若非亲眼瞧见又怎能画出夫人的画像?” 少年瞥过一旁的画像,画中女子清秀动人,虽确实为母亲的容貌,但不知为何,谢展总觉得与母亲有些不同。兴许是那时还太小,记不清母亲的容貌了。 谢展握拳道:“我信鬼师的能力,因而今日有一事想请,可否让我见见母亲的魂魄?” “你想要见她?”练无名抬眸,诧异随后释然一笑,“自然是可以,只是谢大人不怕被李氏的冤魂索命吗?” “她是我的母亲,不会取我的性命。”谢展坦然的目光盯着她道,“比起冤魂索命倒是人心更为可怕些。” 练无名垂眸,拱手道:“既然大人心意已决,那请大人今夜再回此处,我必将此魂召回。” 第两百八十章 巧合(谢府妖云) 青书闻言在一旁劝道:“公子如今老爷因招魂一事险些丢了性命,您怎得还相信这个神棍?” 练无名闻言傲气的眼神不屑瞥过,微微昂首一副别人求她的姿态。 谢展倒也不以为意,语气平和道:“青书,鬼师她自然有她的本事在,眼下离入夜还有些时间,鬼师好好准备,我们也先回去看看父亲。” “是。”青书木然点头,又问道,“可公子,这儿的事又该怎么办?” “这儿?”谢展转过头,看向一直留在此处的纸马铺伙计说道,“二位既然是来峤南找活计,机缘巧合来了谢府,那不如就帮帮在下,收拾今日这烂摊子,事成后,定有重谢。” “公子,他们怎得行?就是些利益熏心之人,还是我留下来妥当些。”青书怀疑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谢展执意道:“青书,有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尚且能清。不知二位是否愿意?” 祝余眼珠一转,立刻领会道:“是,大人放心,小的定会用心收拾这烂摊子。” 没错,方才一切发生的那么突然,凶手应当还来不及处理现场,此地定有线索残留。 青书瞧了几眼她二人,不敢多言,心中奇怪,方才进屋时他瞧见的分明是两个女子,怎得一下又变成了两个男子。难道自己也中那朱砂之毒了? 不对,他分明记得,其中一个女子长得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的。 …… 待到谢展与练无名离开,司徒笙才问道:“小余儿,你说谢大人暗示我们留在此处,难道是觉得此案还有蹊跷?” 祝余走到祭坛前看着那副李氏的画像:“服用少量朱砂是会让谢珩脚步发虚,但绝不可能让他如此精准撞到这年久失修的围栏上。方才你也看见了,谢老爷的样子真像是见了鬼。” 司徒笙推理道:“要说鬼的话,那这鬼师最可疑,方才她自己都承认了,就是她招来李氏的魂魄。” “有两个问题我想不明白。”祝余踱步分析道,“第一,李氏的魂魄为何要杀谢珩,他们二人之间有何恩怨;第二,若世上没有通灵之法,鬼师又是如何画出李氏的画像?” 如雾如云,扑朔迷离。 “如若不是那鬼师的话,难道是谢家主母庄惜弱?”司徒笙又猜道。 祝余亦摇头:“方才朱砂一事她并未辩驳,且当时她也在楼下,并无机会接触谢珩。” “那当时在这楼上的就只有谢家主、谢老爷以及随行的仆人,或许还有那李氏的冤魂?”司徒笙指着画中那女子,一阵风袭来只觉得后背发凉。 祝余盯着这幅画,说不上哪里什么奇怪:“这李氏的的确确是个美人,只是,她让人感觉有些不同。” “不同?你此前不也说谢大人骨相极佳,那他的母亲长相特殊也属寻常。”司徒笙说道。 “不是这个。”祝余还是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干脆现将这画卷收了起来,“阿笙,这样,咱们沿着方才登楼的路再走一遍。” “好。” 从底下到望远阁三层大约最快大约需半盏茶功夫,沿阶而上至二层楼台,可见一处平台可观景。因年久失修,外头的木栏杆腐烂,平日不让人靠近。 司徒笙拍了拍墙道:“当时谢珩就是在这儿头晕发作,不过我记得那会他的神智尚且清楚。” 二人继续顺着台阶向上,再三十阶台阶便可到达望远阁三层。 司徒笙见那香烛还燃着,赶忙跑去熄灭:“这天干物燥的,可不能让这一把火再将这望远阁给点了。” 祝余跟着走过去,祭台右侧的地上这滩水还在,她墩身下去,见这水面上浮着少许泡沫,是此前没有的。 再往右前方走,便是谢珩坠楼的木栏,她用手捡起地上的残渣,的确有些腐烂,但这个腐烂与此前月神案中的虫蚀不同,是这木栏原本有的。 好巧不巧,望远阁三层这平台木栏偏偏只这一侧腐烂失修。难道真是谢珩倒霉? 祝余缓缓站起身,再看向四周,总觉得眼下所见和刚刚有些不一样。 她问道:“阿笙,你可有觉得这里有些不大一样?” “不一样?”司徒笙看着四周,“谢老爷出事后,大家伙都第一时间下楼了,你也谨慎留到了最后,并未有人动过这里的东西。要说不一样,只能说这蜡烛烧得更短一些。” 祝余转过身望向远处的玄武山,不对,应当是有什么不一样了,究竟是什么? 司徒笙见她陷入深思,便自己在四处张望起来,指向远处问:“小余儿,你快看,那处是个什么地方?” 顺着阿笙手指的方向,左前方不远可见到一处砖石砌造的高塔状楼,上头还挂着灯笼。 祝余解释道:“是个望火楼,王上有规定坊巷每三百步需设望火楼,以便观测火情立即施救。” 此前的注意力一直在谢家父子身上,倒没有注意到周围的街巷。这个方向,刚好在望远阁与那玄武山之间,的确有些巧合。 司徒笙看出她的心思:“小余儿,你是不是也想去那里看看?” 祝余转头一笑道:“知我者,阿笙也。” 这望火楼就建在巷道间,因此地邻近谢家祖宅,火鼠传闻逼退了本在旁的不少人家,瞧着样子眼下应只有一户人家。 她们从谢家祖宅走出,拐进一处没人的巷子。 司徒笙搓了搓胳膊道:“这巷子阴风阵阵的,我看除了那处望火楼能晒得到太阳,住这里的人平日连衣物都晒不干。” 祝余停下脚步,有些摸不着头脑顾着四周,自语道:“怎会是这里?” 当初,她来峤南找谢家,也正是转到了这个巷子,遇到了一个老人家,他与自己讲了关于西耀火鼠的传说。再然后,就在谢家老宅避雨,遇上了戚秀秀。 这也是个巧合不成? 祝余满心怀疑轻叩柴门,随后从里头走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家。 是他?她眼中疑虑更深,但还是极力掩饰,拱手行礼道:“陈伯。” ? ?冲到二百八十章的宝宝们留个爪子~~~ 第两百八十一章 陈伯(谢府妖云) 老伯微微眯起眼睛疑惑:“你们是何人,怎得会知道我的名字?” 眼下,他自然认不出她来,毕竟用的不是那张柳姑娘的脸。 祝余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道:“老人家,是这样,今日谢家祭祖,主家说起这些年都是陈伯帮着照料老宅,所以主家命我们将这些供果分您一些。” 司徒笙愣了愣,反应倒是极快从后头推车上拿出装满供果的竹篮。 陈伯盯着她竹筐内的果子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谢道:“有心了,多谢。” 他正准备走,祝余忽而叫住他道:“陈伯,我还有一事相求。” 陈伯看上去并不想与她们多言,不耐烦道:“还有何事?” 祝余挤着一副笑颜说道:“你说今日这仪式也是折腾人,主家带人回客栈歇息去了,只有咱们做下人的忙里忙外都没口水喝,不知可否讨口水喝?” 陈伯打量着他二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果子叹道:“罢了,只是屋内简陋,二位小哥莫要嫌弃。” “多谢陈伯。”祝余眼睛一瞥,示意阿笙计谋得逞。 她们走进屋,虽然陈伯自己穿着破破烂烂,屋内却被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一尘不染。 “陈伯,你这屋子倒是干净,平日就你一人住着吗?”司徒笙张望着。 “我这流浪老汉,又有谁会和我住一起?”陈伯的眼神警惕跟随,随后拿起桌上的瓷壶为他们斟水,随口打听道,“对了,今日谢家祭祖仪式可还顺利?” 祝余本是打量着四周,他如此问,忽而好奇道:“陈伯这话是何意思?难道陈伯知道什么?” 陈伯摇头说道:“这大宅院的事与我这老汉何干,只是我这地方离谢家不远,今日偶然听见府内传来人的惨叫声,这才问起。” 祝余与之相看一眼,司徒笙挡在她身前分散其老人家的注意力:“陈伯,这你就不清楚了,今日这谢家啊,可是出了大事。” 陈伯眼眸向下一看,随后皱眉好奇问:“是出了什么大事?” 祝余趁着时机往里屋走了走,这屋子的确不大,里屋也就放了一张床和一面大铜镜干净整洁。 “我同你说,这事可大了。”司徒笙余光注视着,随后说道,“就是那供给祖先的供果啊,被那馋嘴的下人偷吃了,家主发了好大的脾气,责罚了那下人,那下人叫得可凄惨了!” 陈伯闻言似是有些失落,将那茶水递了过去道:“这倒不是大事,都是供奉给祖先的东西,不能动那是礼数。” “陈伯果真是知礼之人,这屋内没有半点吃食,但我瞧你这供奉的水果倒是新鲜。” 陈伯回过神,不知何时祝余竟走到他家神龛之前,神色紧张地拦在前。 “你,你不是渴了……不如,先喝口水吧。”陈伯支支吾吾,想要将她往另一处领。 祝余接过水谢道:“多谢陈伯,只是陈伯,这寻常牌位上都有字,你供奉的这牌位怎得是空的?” “这……”陈伯不知如何答。 而此刻身后传来一个女子温柔的声音响起:“因为陈伯他不识字。” 陈伯眼前一亮,随后又皱眉道:“戚姑娘,你怎么来了?” 祝余心中也奇怪,戚秀秀到底和这老翁是何关系,竟还上门看望? “我是来看望您。”戚秀秀温和的语气,随盯着他们二人质问道,“你们二人是谁,为何来此处?” 陈伯倒是客气,介绍道:“哦,这二位是谢家的下人,方才整理好祭祀的东西,给我送了供果,是进来讨口水喝。” “供果?”戚秀秀盯着桌上的果子,哄老人的语气道,“陈伯,我早说了,这不认识的人不能领进门,万一遇上了贼盗又该如何?” 司徒笙笑着解释:“我们不是坏人。” 戚秀秀却没耐心与他们说下去:“既然二位已喝了水,那便离开吧。” 这宅院门口不远便是那火楼,戚秀秀虽看似柔弱,其实心思缜密,眼下留在此处的确查不到线索。。 走出柴门,祝余忽而回过头,笑着问了最后一句:“对了戚姑娘,今日我好像在谢府门前见到过姑娘。” 戚秀秀眼眸一沉,愣了愣,干脆回道:“你看错了,今日我一直在家中,眼下才过来看望陈伯。” 祝余会心一笑:“许是我眼拙,认错了人,今日多谢陈伯的茶水。” “客气。”陈伯倒是和善。 离开这小院,司徒笙尚有疑惑道:“小余儿,方才你那么问,可是在怀疑戚秀秀?” 祝余沉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和今日之事脱不了干系。” 再攀上附近巷子间的火楼,这火楼并不高,爬上也就三四人站着的空间,但此处地势高,位于望远阁的东北面,可看清三层的情况。 祝余还发现在这火楼上有一个木架子,司徒笙说着看上去是此前放鼓的,但这高度也有点低。 一个黑影从火楼飞下,司徒笙拔刀相互。 “司徒姑娘,是我。” 射北望每次出场都如此出其不意,就连阿笙都没意识到他一路跟着。看来,谢展对他们并不放心。 祝余摘下无相面具问起:“大师兄今日前来,是谢大人那儿有什么吩咐?” 射北望点头,平淡语气道:“谢展他想请姑娘今日亥时再来一趟谢府。” “亥时,真的还要再招一次魂?”祝余猜不透谢展此举的目的。 “姑娘也觉得谢老爷坠楼案离奇,这练无名口口声声说能见鬼,那必有古怪,因而我们想请姑娘相助。” 司徒笙在这一旁为她说话:“谢大人这什么意思,此前骗我们小余儿,眼下一句话都不说,还让帮忙了?” 射北望顿了顿,诚恳的眼睛直直盯着道:“他需要你。” “什么?”祝余也有些被吓住。 射北望那张嘴不会哄人,却也说得都是实话:“姑娘不在的那些日子,他过得不好,连带着我也过得不好。所以姑娘若大人有大量,还望回来帮帮他,不然我可就……” 也说不清谢展这是蠢还是聪明,竟让悬镜司最不会说话的人来当说客。 祝余应下道:“师兄放心,今日亥时,我自会去谢家。” 第两百八十二章 招魂(谢府妖云) “小余儿我不清楚为何不用那纸马铺伙计的身份?你这张脸,那鬼师可见过。”戌时已过,司徒笙提着灯与她同走在去往谢家老宅的路上。 月光下,愁思布满少女的眼眸,她心有盘算问道:“阿笙,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上回我险些在巷中被人用麻绳勒死?” “当然,那日我私下查过,但却始终找不到那刺客踪迹。”司徒笙眸光一闪道,“你难道是怀疑,那日的刺客是她?” 练无名在街头驱恶魂,目的就是引谢珩上钩,只是白日里她并未有机会靠近谢珩,又是如何在远处让他坠楼的呢?难道,她真的能够操控鬼魂? 想到此处,巷尾的一个黑影让司徒笙精神起来,她急忙拉过祝余,警惕拔出长刀。 “怎么了?”祝余跟着警觉起来,可月光照进这井水巷,四周寂静如初,空无一人。 司徒笙才缓缓将刀收起,扫视着四周低语道:“也许是你方才提起此事的缘故,我总觉得,有人在身后跟着我们。” 祝余同样不安,此时不禁想起薛飞流此前说过的那句话:九月十三,不要去谢家祖宅。 而眼下,九月十三还未过。 快到人定时分,风也刺骨起来,夜里的老宅黑漆漆一团,只有几盏烛台围成的祭台尚可看清。 练无名立刻认出她来,黑色眼珠一转问道:“谢大人,这位姑娘是?” “柳姑娘,我的好友。”知道她怕黑,谢展还顺势将她引到身侧亮处。 只是说来也怪,祝余这雀盲症倒是许久未犯了。 练无名步步走向她身侧,她身上有股浓郁的香料味:“柳姑娘与我也算是相识一场,只是谢大人,今日是先夫人的招魂夜,您让一个外人在此恐怕不合适。” “她怎么会是外人!”司徒笙一个机灵的眼神示意,随后马上有了主意道,“谢大人让你招魂,便是特意带这柳姑娘来,见见先夫人。” 此话一出,射北望清了清嗓子,手指摩挲着鼻子偷偷瞥向谢展的方向。青书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少爷。 谢展倒也不害臊,顺势右移一步靠近她一些才说道:“是啊,今夜招魂就是想让我阿娘见见我夫人的。” 夫人?练无名上下打量起此女,此女未以真面目示人,如何高攀成为谢家的少夫人? 青书心中也愤愤然,如此普通的农妇如何配得上少主,少主今日如此,那他日日询问的祝姑娘知晓此事又该如何去想。 练无名又问:“可上回,谢老爷他分明不认识你?” 见她疑虑,祝余也只能暂时放下恩怨,故作娇柔道:“是啊,我这卑微之人又岂能入老爷的眼。好在郎君疼爱,带我来见先夫人,如此也算拜见过长辈了。” 这听得骨子酥麻一阵,谢展摇头嘴角不自觉向上,姑娘还真是手段了得。 可练无名又岂会看不出这是一个聪明的姑娘。 “鬼师今夜招魂可还还需画卷纸笔?”谢展打断了她的思路。 “不必。”练无名从旁提起一盏白灯笼,点燃放在那白色屏风之后,“白日里我已确认先夫人的亡灵就在此地,眼下,只需这一盏灯,就可引出先夫人的魂魄。只是……” 她眸露诡异之色道:“只是冤魂难控,诸位待会可要小心着些。” 司徒笙凑过脑袋不屑低语:“她这故弄玄虚的把戏还真是层出不穷。” 练无名坐在屏风前嘴中念念有词,一阵寒风吹过,望远阁的门忽而从里头传来声响,像是急促的拍门声。 难道有人被困在里头? “这怎么可能?”司徒笙疑惑。 射北望反应最快,立即走上前推开门,却见这里头空荡,断无一人。 众人上前查看,青书满目惊恐道:“公子,没有人,那这定是鬼敲门!” 鬼敲门?谢展一瞥门框上头似乎沾了一些糊状东西,正想要上前细看,谁知屋内忽而燃起了几团鬼火,朝着外头飞去。 还未等众人反应,身后的练无名更是嘴角一勾,双臂仰天而挥笑道:“鬼魂至,鬼魂至!” 四周什么也没有,她忽而睁开眼,对着前面的屏风说道:“李夫人,今日你儿让我唤你前来,既然来了,就先坐下吧。” 话落,那透着幽光的屏风竟突然出现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 谢展快步走到那屏风之后,可桌上除了那一盏白灯笼什么也没有。 “难道,真是见了鬼?”司徒笙握紧拳头。 祝余心中也开始自疑,可既然是鬼,又怎得会有影子呢? “谢大人,夫人就在此处,你想问夫人什么?”练无名的眼中透着幽芒。 少年的眼神逐渐由难以置信变得温和起来,世间若真有招魂之法,该多好,也能让他见见自己的母亲。 谢展顿了顿,干涩的喉咙里问出这么多年来一直困扰他的问题:“母亲,您当年究竟是为何而死?” 练无名闭上眼,而烛火摇动,那影子也在跟着摇动。 忽而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众人都随之一颤。 那个声音不断重复着:“谢珩害我,谢家杀我……” 这空灵的声音在这座老宅中回荡,练无名并没有开口说话,难道真的是李氏的鬼魂作祟? 谢展红了眼,还是问道:“他们为什么要害母亲?” 那声音还在,带着呜咽的嗓音说道:“因为,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谢家通敌卖国的秘密。” 谢家通敌?谢展低眸,当初南靖王正是以谢家藏匿西耀余党一事而召他回清河。而母亲当年的死也与谢家通敌有关? 那此事就不是空穴来风。 祝余见他沉思,便帮着问了一句:“谢家通敌卖国,夫人可有实证?” 练无名一下睁开眼,瞪得圆圆的,吓人得紧。她恐慌地站起身子,喊道:“糟了,夫人的魂魄失控了,你们小心!” 四周一下燃起数十团鬼火,将他们围住。 祝余并未动,但这左侧的鬼火像是算好一般朝着祝余的方向飞去。 她下意识往另一侧躲,可夜里视线不佳,她不知道自己这不经意的一转身,脑袋可就要直直撞上一旁的石柱。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不顾一切飞身而去,只听得一声骨裂声,她撞倒在少年怀中,并未有事。 只是那少年的背正好撞在那石柱的棱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