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小公主下嫁寒门将军后》 第一章 有人自杀了! 礼部秦尚书家的公子跳湖自杀了! 身形单薄的小公子一头扎进凛冬的湖水里,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半条命都没了。 这事儿惊了半个金陵城,平日里萧疏淡远,濯濯如柳月一般的公子哥怎会忽然自杀了? 从前也没听他有个什么风月债事、情场争风的传闻啊。 好在秦公子留了一封遗书给秦尚书叙明了原委。 “父亲,儿今不孝,先行一步,徒留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属无奈,若有来世,再报父母恩情,望父亲、母亲保重———— 七公主! 堂堂公主,竟然偷看他人洗澡!污我清白,虽皇家威严不可触犯,但我秦景舒宁可死,不可辱!!!” 秦尚书看完遗书瞋目切齿,连夜便进了宫,在朝霞殿外跪了一天一夜。 “陛下,七公主她刁蛮荒诞,毁我儿清白,您要为老臣做主啊……”喊冤的声音在皇宫上空回荡,宫殿上的麻雀都快聋了。 惠和帝实在扛不住,从宫人身上爬起来,转身去了蔽月宫,找那个始作俑者去了。 然而惠和帝刚推开宫门,便踩着一个滚落在地的酒杯,扑鼻而来一股靡靡的香气。 惠和帝往里走,只见杯碟散落、酒香弥漫,那差点儿害死人的七公主楚婉婉正躺在一片肉体横陈之中。 那些个坦胸露乳的面首见了惠和帝吓了一跳,赶紧起身行礼,却被示意不准出声。 楚婉婉恰在这个时候睁开了迷蒙的醉眼,瞪了瞪刚刚走进来的惠和帝。 惠和帝站在原处与她对视。 片刻,这货翻了个身,不爽快地阖上眼睛。 “谁给我找的这老货啊?我要年轻的,年轻的……” 惠和帝:…… “楚婉婉,老子今天弄死你!” 那天晚上,惠和帝拿着撑窗户的叉竿追着七公主撵了一晚上,蔽月宫里的珐琅花瓶、古董摆件不知道碎了多少。 最后,惠和帝拎着楚婉婉的耳朵去了祖宗祠堂。 “你给我在这儿好好反省。” “明明是那秦景舒跟男人洗澡,怕我说出去才自尽的。”楚婉婉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老爹竭力狡辩。 “他跟男人……等等,不对,他跟什么人洗澡,也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趴人墙角、窥人隐私的理由啊。”惠和帝差点儿就被她带偏了。 “嘿嘿……这么刺激的场景,谁不想看?” “你……” 惠和帝气得仰倒,抖着手指着她:“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就在这儿跪着,什么时候反省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 说罢,转身离去,祠堂的门“砰”地一声阖上。 诺大空旷的祠堂,只余下楚婉婉一个人面对着头顶成片的牌位。 烛火摇曳,落在光亮的大理石地板上倒映着楚婉婉娇小、单薄的身影,时不时的阵阵阴风,倒是有些瘆人。 楚婉婉欲哭无泪,要不是那个坑逼系统,谁不想大半夜窝在温暖的被窝里美滋滋睡一觉啊? 那秦景舒纵然腿长屁股翘,但扒光了衣服再看好能好看过扒了毛的烧鸡? 要不那个坑逼系统,谁愿意做那缺德事? 自打穿越过过来,楚婉婉已经不知道被这个坑逼系统坑过多少次了。 上辈子她过得坎坷,好容易穿成了个公主,还以为从此就能过上混吃等死的咸鱼生活。 谁知道她一睁眼,这狗逼系统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皇帝身上拉一泡屎…… 从此以后,她这位七公主就必须表现出与众不同的作妖气质。 三岁逗猫、五岁打狗、七岁上房揭瓦…… 十三岁时,别的小姑娘上寺庙许愿,许“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许“天下好儿郎,夜夜做新娘。” 十四岁时,她赌钱、喝酒、养男宠…… 但凡跟人沾边儿的事,她一律不能干。 起初,楚婉婉不知道系统到底想干什么,现在她知道了,系统想让她死! 想到这里,楚婉婉瘫在地上,像一只没有梦想的咸鱼。 反正有了这个狗系统在,她迟早能自己把自己作死,能苟一天是一天吧,或许明天母后能来救她呢,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是了,楚婉婉能成功活到现在,还得归功于一个人——她的母后小邹后。 小邹后共生下四个孩子,前三个都是皇子,唯楚婉婉一个公主。 于是便当了心肝宝贝一般养着,祈得了一个封号为华予,期望她长得像花儿一样美丽。 楚婉婉不负期望,出落得花容月貌、天姿国色,这些年,诟病她品性的人数不胜数,但无一人质疑过她的美貌。 于是,小邹后看着这张巧夺天工的脸,就宠得愈发狠了,纵然这些年楚婉婉再如何放肆骄纵,都舍不得说一句、打一下。 而且楚婉婉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的时候,小邹后总能从天而降,拯救她于水火之中,这便也纵容着她在作妖的道路上一路放肆狂奔。 果然。 当小邹后第二天从鸡鸣寺还愿回来,听闻此事后转身便去了朝霞宫。 瞧见还在床上颠鸾倒凤的楚帝,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先打了那个姓采的宫人一耳光。 “好啊,楚崇,你把我女儿关起来,倒是和这个贱人厮混得快活。” 惠和帝吓得不得了,忙不迭爬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楚帝惧内。 小邹后是在她姐姐大邹后病逝后进宫的,自此以后,恩宠不衰。 惠和帝好色风流,身边女人来来去去,却总有小邹后一席之地,后宫女人争奇斗艳,唯小邹后一支独盛,皇帝的三千宠爱,小邹后独占两千。 “晓晓,我也不想这样啊,实在是婉婉这次闹得太不像话了,我要是不这么做没法给秦尚书一个交代啊。” 是以,此刻,楚帝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人一眼,只管安抚着自己的皇后。 “那也要给婉婉一个垫子啊。”小邹后说着,转身便要去宗堂。 “你不能去。”却被惠和帝拦住了。 “为什么?祠堂的地上又冷又硬,你不怕咱们婉婉把膝盖跪坏了啊?” “因为我已经给她垫上了。” ………… 第二章 七公主要嫁人了 此时,小邹后和惠和帝正站在祠堂外,看着里头窝在垫子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女儿不由得兴叹。 一不小心宠过了头,这下收不了场可怎么办? 惠和帝忽然之间福临心至,脑子灵光一闪:“皇后,要不我们把她嫁了吧?” “嫁了?”小邹后怔了一下:“可是我还想再留她两年呢。” “可朕看她这个样子,估计是不太想留。” “额……”小邹后想想自己女儿那满宫里的男宠:“但是嫁给谁呢?” “看看吧,满金陵这么多王孙公子、青年俊杰,只要她看得上,尽可以挑。” 于是乎,七公主要嫁人了!!! 这个消息一下子在金陵城内炸了。 皇上这是要危机转移啊,皇宫禁不住了,就让公主换个地方祸害。 于是乎,惠和帝这几日收的奏折都别样精彩。 宁安侯上报,他家未婚的小次子前日狩猎从马背上摔下来断了一条腿。 中书令上报,自家的长子因为在家和侍女嘻闹,竟然被侍女戳瞎了一只眼睛。 新晋的今科探花郎因为前日在自家池塘里泡澡得了风寒,已经数日请假没有上朝了。 ………… 惠和帝气得将奏折都撕了。 “泡澡、泡澡,大冬天的,他也不怕得肺痨?” 以为这样就能躲过赐婚? 天真,那就抛绣球招亲! 说干就干,彩楼三天就建好了,惠和帝勒令全城未婚男子必须参加,那些带病、带伤、带残疾的,爬都要爬来。 不过公主在这条规则后还加了三条:“年龄25岁以上的,不要,长得丑的,不要,家里四品官以下的,不要。” 有了这些个限制条件,闭着眼睛砸也能砸出个如意郎君来。 于是乎,招亲那天,楚婉婉描眉画黛,悉心装扮得跟朵出了水的水仙花似的,抱着绣球独上绣楼,用力往下一掷。 却见下方男子竟生生将一场篮球比赛玩成了兵乓球,本该奋力争夺的场面,却是礼貌、谦让得可怕。 乌泱泱一片汉子中,绣球愣是错过了无数正确答案,以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落进了旁边的护城河里。 “这……这算什么意思?”楚婉婉长大了嘴巴。 有个不怕死的在绣楼下大声道:“公主,可能天意是想让你投河。” 投河!我投你妈的河! 楚婉婉愤愤然下了楼。 但是这件事到底是被有心人利用了,话越传越离谱,说七公主楚婉婉抛绣球招亲,却被河神看上了,亲自抢了绣球。 这是天意,凡夫俗子配不上公主,需得让公主酬神祭天才成。 苍天有眼啊! 百姓们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不免感叹一声。 楚婉婉在蔽月宫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来不及呕气了,先做正事,让御膳房送一桌好饭菜来! 旁边的小丫鬟易夕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公主担心得不行:“公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能吃得下?” “你懂什么?就是因为这个时候了才要吃呀,说不定以后都吃不着了。” 楚婉婉答道,内心的悲伤已经逆流成河了。 十六年了,她每天心惊胆战地作死,但是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但是这一次估计连小邹后也保不了她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真的要被这个狗系统害死了。 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不然就枉费穿越这一遭了。 惠和帝此时也焦头烂额,原本是想嫁女儿的,怎么到头来变成了杀女儿? 眼看着舆论越逼越紧,他怎么能不急? 恰在这时,一封前线急报传来。 报:定远将军带五万兵马挑大梁十万大军大获全胜,收回河内十三城。 “当真?”惠和帝愁眉不展的容色之中终于露出一抹喜色:“这可是我楚国迁都南下赢的第一场战事啊。” 小邹后在一旁磕着瓜子,漫不经心地问:“这定远将军是谁?” “皇后忘了?就是西北侯的独子顾寒,表字清安,三个月前大梁忽然挑衅,朝中官员纷纷主和,只有他一个人跳出来请求带兵出征,立下军令,不破大梁不反朝。 当时朕看他态度坚决,也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了他五万兵马,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成了。” “哦?”小邹后来了兴趣,“这顾清安年龄多大?外貌如何?家中多少人口?” “好像年不过二十,至于长相嘛……西北苦寒之地,应该不怎么样,家中好像只有一个幼……” 惠和帝话说到一半,转头看向小邹后:“皇后不会是想……这怎么行?自皇祖父迁都南下,五十年来,我大楚总共就出了这么一个能打的武将,如今立了大功,当赏不当罚啊。” 惠和帝还算有自知之明,但是小邹后却不以为然:“如何是罚?招为驸马那是天大的恩赐,自古良将配公主,不是佳话一桩吗?” 耙耳朵皇帝很容易被策反,咽了一口唾沫,应一声:“好吧。” 于是乎,天家的回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了边疆。 “定远将军作战有功,赏黄金万两、金陵城内府邸一座,官升辅国大将军,赐婚七公主,不日反朝完婚,不得推辞,否则,杀无赦!” 顾寒坐在军帐中看完了整封信,扬手将信封扔进面前烧得“噼啪”作响的炭盆里,眉眼清冽,让人看不出喜悲。 “太过分了!”副将李寂倒是先打起了抱不平“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们在前线拼命厮杀,那狗皇帝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如今立了战功,反倒将那嫁不出的小女儿塞过来,把将军您当什么了?” “李寂,慎言。”顾寒横了一眼。 李寂缩了缩脖子:“我就是替将军您觉得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的?官升三品、黄金万两,还尚了公主,皇恩浩荡啊。” 顾寒轻笑了一声,也不知是真笑还是自嘲,他原本就冰霜一般冷的肤色,眉似锋、眼含刀,这般淡然一笑,倒越发透出寒意来了。 “您也是侯爷嫡子,领兵出战随随便便五品将军、五万兵马就打发了,摆明了是让您去送死的,如今为了把那没人要的女儿嫁出去,官衔就跟不要钱似的。 这到底是恩还是仇啊?若是老侯爷还在,我们何至于这般被人欺负?”李寂愤愤不平道。 “将军别怕,咱们远在西北之地,天高皇帝远,咬死了不娶,他们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谁说我不娶了?”顾寒觑了李寂一眼。 第三章 臣,遵旨 “这可是七公主啊!” “七公主怎么了?”顾寒缓缓站起身来,他身量高,着一袭银狐毛披风,束银冠,墨发披散下来,光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高山之雪,只可仰止之感。 李寂咽了口口水,七公主的名声,别说将军了,就算让他娶,他也是万万不肯的,这……将军不知道? “是福不是祸。”顾寒看着李寂,便给人一种居高山而视下的压迫之感。 “你不是说了吗?如今老侯爷不在,西北人人可欺,有公主给咱们当靠山,是好事。” 李寂:…… 这都能当好事?将军这心态也是没谁了。 他却没看见,顾寒的目光正落在那烧得火红的炭盆中。 火舌缭绕,将信纸的最后一角吞没,顾寒清冷的眉眼不经意间露出了一抹柔色。 再过不久便又能见到她了吧…… 时隔多年,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她的模样,小小的人儿,偏偏要鼓足了腮帮子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像是团小包子一样。 想到这儿,淡漠的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不久,顾寒的回信便至金陵,仅三字:“臣,遵旨。” 一时间满金陵上下未婚男子纷纷弹冠相贺,顾将军真是……好人呐! 此时的楚婉婉吃饱了正躺在榻上咸鱼瘫,易夕急匆匆跑进来。 “公主,公主,您有救了。” “什么?”楚婉婉一个咸鱼打挺坐了起来。 “那……那个有人娶您了,这次领兵出征打了胜仗的西北侯世子,陛下将您尚给他,他答应了,您不用嫁给河神了。” 易夕说得热血澎湃。 但是楚婉婉却异常冷静,她……竟然有人愿意娶? “他该不会是打算把我娶进门,然后打死我吧?” 就凭她现在这个名声,这真的是最合理的猜测了。 易夕愣了一下,“应……应该不会吧?”她从惊喜万分到满脸狐疑,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往好的方面想,或许是长得太丑,实在娶不着媳妇儿呢?”楚婉婉自我安慰着。 毕竟西北那地方穷山恶水养出来的大多五大三粗、虎背熊腰,这个顾清安能五万打十万,定然发育得十分野蛮,说不定是个满脸胡茬的黑钟馗呢? 这种形象要娶媳妇的确很难,这么一想楚婉婉就放心多了,毕竟不用嫁河神了,这样又可以混吃等死苟好多年了,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开心的呢? 于是她欢喜道:“易夕、慕晨,我们今天晚上吃火锅吧。” “公主,您不是中午才吃了一大盆子酸萝卜老鸭汤吗?晚上还吃得下火锅呀?” “我不用投河了,吃点好的庆祝一下,不应该吗?”楚婉婉理直气壮。 “可是您中午说您马上就要投河了,应该吃点好的……”慕晨在旁边小声道。 楚婉婉:…… “公主,奴婢觉得比起庆祝,咱们还是应该担心一下这顾将军是个何许人,以及成亲后的生活。”易夕十分有忧患意识地提醒道。 “有道理。”楚婉婉坐直了身子,头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如果我成亲后,他不让我吃了怎么办?” 易夕:…… 而且这个狗系统不知道还要出什么幺蛾子,她觉得还是应该早做准备的好。 于是楚婉婉翻身起来,趴在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书信。 “顾郎我夫,见字如晤。 天家赐婚,定三世姻缘,承蒙夫君不弃,妾身不胜感激。 但是成亲之前,妾身有三条规定,望吾夫知晓。 一:成亲后,妾务必要睡至三竿日上,更不会洗手作羹汤伺候相公。 二:妾身既懒且馋,每日瓜果零食不可间断,月例银钱、丫鬟仆人只可多、不可少。 三:众所周知,妾身好男宠,但请夫君放心,成亲后只要夫君能满足妾身需求,必定有所收敛,妾身要求不高,一日三次,足以。 以上。” 三日后,鸽子落在窗台上,顾寒回信了。 楚婉婉赶紧拆开来看,上头就五个字:“谨遵夫人命。” “这顾清安果然长得很丑,为了娶媳妇,连帽子的颜色都不顾了。”楚婉婉看着回信兴奋道。 “七公主,婉凝公主到了。”此时慕晨走了进来传报道。 “她来干什么?”楚婉婉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话音刚落,便见一个着浅色撒花罗裙,外罩月白色纹织锦羽缎斗篷,梳飞仙髻的少女正踩过院子中的积雪往这边款款而来。 这便是她的长姐,大邹后唯一留下的女儿——婉凝公主楚苒苒了。 “长……长姐,你怎么来了?”楚婉婉看着从外头进来的楚苒苒,笑得牵强。 说实话,楚婉婉心中对楚苒苒一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或许是因为大邹后生下楚苒苒就难产而死,而大邹后前脚死,小邹后后脚进宫,无缝连接的速度总是会让人产生诸多遐想。 也或许是因为楚婉婉这些年占尽帝后宠爱,而这位长公主却越活越透明。 又或者是因为,楚苒苒年纪已近二十,婚事尚没有着落,而惠和帝却大张旗鼓地为楚婉婉张挪婚事。 其实,楚苒苒十六岁的时候是说了一门亲事的,对方将门之后,朗才独艳,也算是良配,可谁料不久便死在了战场上。 而后,太后去世,楚苒苒守孝三年,好容易孝期刚过,满金陵男子为了不娶楚婉婉纷纷自残,剩下些歪瓜裂枣却不知道如何挑选了,冥冥之中,又被楚婉婉坑了一把。 说起来,楚婉婉私心里觉得,这位大姐容貌出众、聪敏沉静,又有个忐忑身世,活脱脱当女主角的好苗子,穿越这件事怎么着也该落在在她身上啊。 到底是老天瞎了眼,还是命运失了手,怎就轮到了的自己呢? 或许是让她来当反派的?楚婉婉想着这些年狗系统的迷惑操作,觉得大有可能。 “听说顾将军还有三天就要回朝了,父皇已经给你择好了日子了呢。” 楚苒苒脱下身上的斗篷递给身边宫女,朝着楚婉婉走过来,开口就火药味满满啊。 但是楚婉婉人设不能倒,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怂。 “哼,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就算我嫁了个乡下来的将军,也比你嫁不出去强。”她满脸傲娇道。 这话真恶毒……楚婉婉自己都想扇自己一巴掌。 谁料楚苒苒只是温婉一笑,顺着她道:“是,是,我妹妹的良婿岂能有差的?那顾将军就算生在蛮荒之地,那也是骁勇之才,我大楚开疆拓土的良将。” 这都不生气?楚婉婉心中疑虑。 一定是装的! 她正这么想着,却见楚苒苒伸手拔了头上的簪子。 “你……你干什么?”楚婉婉吓得“欻(chua)”地一下站起来。 第四章 出嫁 “我……我告诉你啊,我可是你亲妹妹,手……手足相残这种事,可是做不得的。” 虽然她知道这些年做这些缺德事死不足惜,但是她还是很舍不得那些鸡爪、鸭脖、小笼包,排骨、生煎、大猪蹄啊…… 却见楚苒苒莞尔一笑:“七妹妹你说什么呢?” 她说着,将簪子别在楚婉婉脑后:“你知道我的,手头没那么阔绰,也没得过什么赏赐,你要嫁人了,姐姐没什么好送给你的,只有这支嵌珠珊瑚的蝙蝠簪,是太后生前赐我的,尚还拿得出手,姐姐送给你,就当陪嫁了。” 楚婉婉心头一软,没想到她这么坑了楚苒苒,楚苒苒竟然会把珍爱的簪子送给她。 要知道她一直深居简出,手上的东西送一件就少一件,而这个簪子,还是太后赏赐,足见其珍贵。 “喜欢吗?”楚苒苒见她没说话,又问了一句。 楚婉婉拿着镜子照了照。 【真是好看死了!真不愧是太后赏的。】 然而说出口的却是:“丑死了。” 楚苒苒的脸上怔了一下。 楚婉婉悄悄看她脸色,又正了正颜色:“不……不过看在你大老远跑来送我,我还是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的。” 楚苒苒抬眼,看着她努力摆起的小脸,腮帮子鼓鼓的,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忍不住想上手捏一捏。 于是忍笑道:“是,谢谢七公主赏脸肯收我的东西。 “我也不想占你便宜,我宫里的东西,你随便挑一件吧。” 楚婉婉说着,像是生怕被看出端倪,把眼睛往天上瞟:“反正我平时也都是拿来打赏下人的。” 楚苒苒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实在是忍不住逗逗她:“当真?那妹妹墙上那幅张大师的骑牛图我可是想了很长时间了,姐姐就不客气了?” 楚婉婉摆摆手,一脸嫌弃:“瞧你没见过世面那样儿,拿去,拿去。” ** 顾清安回朝了,满城百姓夹道相迎,文武百官于殿前恭候。 楚帝亲自起身,于殿前扶手相迎。 “顾爱卿……”楚帝一激动,准备好的台词都忘了,“谢谢”两个字到嘴边才生生咽下去。 “朕已经叫钦天监择算了吉日,冬月十六便是良辰吉日,正好赶在年关前把你和华予公主的事情办了。” 那急切的样子,哪里像是嫁女儿?分明像是搞诈骗的。 顾寒自是不会拒绝,“谨遵陛下旨意。” “只是……”他顿了顿:“陛下,如今我军刚刚大捷,气势正盛,臣斗胆再请十万兵马,待来年乘胜追击,重振我大楚雄风。” 只要答应娶公主,什么都好说,楚帝连连应下三声:“好,好,好。”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关于七公主和辅国大将军的婚事,有些人把它当成笑话,有些人为顾寒可惜,只有两个人那叫一个欢天喜地——顾寒他爹妈。 西北侯顾宏还未出生的时候,靳人冲破长安,当时的老侯爷领军抗敌,谁料当年的皇帝、臣子连夜出逃,留下他孤军守城,自此导致老侯爷重伤败落。 老侯爷失败之后便回了北地养伤,从此再未回过京城,未见过皇帝,因为旧疾一直不好,西北一地也渐渐微弱下去,附属封地也不知被其他藩王蚕食了多少。 顾寒的老爹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生下来就在弹丸那么大一个地方,从不知封地外的地方像什么样子,又没什么抱负,娶了一个同样没甚见识的何氏。 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既然没见过繁华热闹,自然也就不觉得眼前的世界有多贫瘠,谁能想到自己的儿子能一跃成为二品大将军?还娶了皇帝的女儿? 皇帝当然不能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去那么远的地方受苦,所以赐了金陵的府邸,特意下了恩赐,允许西北侯进京,顾寒便将二老接了过来。 老两口欢天喜地来了金陵,告别父老乡亲的时候还夸夸而谈:“是我儿子出息了,当了二品大将军,娶了公主不仅不让我们出一分彩礼,还把我们接去金陵享福去了,我老顾家祖坟冒青烟了……” “好,好,等我们到了金陵,把乡亲们都接过去,喝我儿子喜酒去,也让大伙见见大城市是个什么样子。” “放心吧,车马费我儿子全包,都娶公主了,能舍不得掏这点银钱?” ……… 很快到了冬月十六,七公主出嫁。 绣满丹凤朝阳的缀金檀香木雕花花轿从京城出发,身后排着长长的嫁妆队伍,一路逶迤,整整占了几条街。 帝后为公主置办了无数金银首饰、四季衣裳、田产铺子,甚至还有药材补品、痰盂恭桶……所有东西一应俱全。 几位皇兄也不肯落后,纷纷为其添妆,什么文房四宝、古董字画也是有什么给什么。 排场之大,引得万人空巷,花轿落在将军府邸前,倒显得这座陛下赏的宅子在太过小气了。 整个婚礼的排场都是宫里派人来一手操办的,盛大又风光,西北侯顾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直至晚间,婚宴已经接近尾声,宾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西北老家那些亲戚还未散去,围在顾宏身边恭维着。 “你可真真是好福气,儿子娶亲没费一点心,咱们是羡都羡慕不来。” “是啊,是啊,我活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呢。” ………… 顾宏喝了酒,晕晕乎乎,听到这些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大着舌头道:“可……可不是吗?安儿打小我就给他算过命,算命的说了他有富贵相。” “他人长得好,读书也好,多……多少姑娘都上赶着,就……就说那柳家,不知跟我说了多少回要跟我攀亲家。 那家姑娘我看过,相貌不差,人也温顺,压根儿不像是我们西北出来的,倒像……嘿嘿,像是这金陵里头的大小姐呢。 原本我以为那柳姑娘也成,虽出生不高,但是对我家安儿一片痴心呐,但是,谁知道我家安儿这次立了大功,皇帝非要把女儿嫁给他呢?嘿嘿……” “是啊,是啊,安儿这孩子我们打小看着就像有出息的。” “这下你可享福了,我瞧着公主那些嫁妆,仅着你们一辈子都花销不完。” 周围人纷纷应和,把顾宏都快吹上天了。 “说起来,咱们去看看公主的嫁妆吧,只怕里头有些你们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呢。”顾宏想起楚婉婉那排了好几条街的嫁妆,想让亲戚们开开眼,再风光一把。 “这……”可那些亲戚却有些退缩了。 “这恐怕不好吧,毕竟这是人家的嫁妆。” 何氏听了这话,赶紧过来掐了他一把,“你失了疯了,人家嫁妆是私产,你看什么?” “臭娘儿们。”顾宏一把推了回去,将何氏推了一个踉跄。 “你懂个什么?什么私产不私产?他既然嫁到我们家来了,难不成还分个你的我的?这些不都是安儿的吗?我既要看,她敢说个‘不’字?” 顾宏喝醉了,只想着出风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走,咱们一道去看看去。” 第五章 转身打脸 另一头,墨涟居的新房内,楚婉婉累了一天了,把盖头一掀倒在床上,顺手抓了一把桂圆剥了起来。 “公主,新郎还没来呢,现在掀盖头,不合适吧?”易夕在旁边小声提醒道。 “等新郎来了,再把盖头蒙上嘛。”楚婉婉不在意道。 “可……” “你们说……”易夕还想再说什么被楚婉婉打断:“这个将军长得这么丑,待会儿洞房的时候我下不去嘴怎么办?” 易夕:“额……” “万一他不仅丑还很自信,跟我说world很大,让我忍忍,我是该配合地装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呢?” “这个……” “配合的话,我又怕我演技不好,不配合万一伤了人家自尊呢?” 嫁人好复杂…… “公主……”此时外头守着的小翠跌跌撞撞跑进来。 “怎么了?将军来了?这么快?”楚婉婉赶紧将盖头蒙住,换了一个端庄的姿态。 “不,不是,是您的狮子猫把侯爷给抓了。” “你是说我的豆圆儿?不该啊,我不是把它关在笼子里头,用红绸遮着呢吗?” 楚婉婉一惊,那猫是进贡的,她养在身边好几年了,温顺着呢,从不会无缘无故抓人啊。 “是啊,是侯爷喝醉了,领着那些个西北来的亲戚炫耀您的嫁妆呢,刚好掀了豆圆儿的绸子,瞧着新鲜,非要逮出来给旁人看看。 谁料把豆圆儿吓着了,两爪子抓在侯爷脸上跑了,好长两条血印呢,差点儿就到眼睛了。” “该,谁叫他手贱。” 事不关己,楚婉婉瘫在床上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请宿主现在出去,给西北侯一个教训,好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然而这个时候,脑海里出现一个声音。 【不是吧,这个时候给我任务,我是新娘子也,没有婚假的吗?】 楚婉婉哀嚎,她已经很累了,待会儿还有洞房要入呢,再说新婚当夜给人家一个下马威,确定不是拉仇恨的吗?她只是想简简单单地混吃等死啊…… 【请宿主即刻出去,否则马上开始头痛惩罚。】 楚婉婉:…… “别,大姐,姑奶奶,我错了,我现在就出去。” 她“噌”地一下从床上跳了下去,急匆匆朝前厅去了,头痛惩罚她试过一次,那叫一个生不如死,可不想再试第二次了。 此时的大厅里,仆人们七手八脚才把那猫抓了来拎在手上。 西北侯顾宏坐在椅子上,拿着帕子捂着眼下伤口,何氏忙不迭叫人去请大夫来,周围那些亲戚围在顾宏身边操着西北的方言杂七杂八说着什么。 西北侯见着那猫,一身雪白的毛,两只眼睛一边一个颜色,眼皮子往上翻,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刚才他领着他们去看楚婉婉的嫁妆,一个一个箱子打开,果真是奇珍异宝多不胜数,正当风光之际,竟叫这个畜生触了霉头。 西北侯气得生烟,冲着身边的丫鬟道:“把这畜生弄出去打死!” “我看你敢!”顾宏的话音刚落,就见一抹艳红的身影从大厅外头进来,楚婉婉提着裙摆走得气势汹汹。 豆圆儿见了楚婉婉,“喵~~”地一声拖得既绵且长,从婢子手中挣脱跳到楚婉婉怀中来。 它跟告状似的“喵、喵、喵”叫个不停,拿脑袋往楚婉婉怀中蹭。 这……这便是新娘?众人看向楚婉婉。 真不愧是公主,果真是天姿国色、艳丽芳华。 只是……这新婚之夜跑出来恐怕不合规矩吧。 楚婉婉感觉到周遭怪异的目光,这么多年,她以为她都习惯了,但此时配上身上的嫁妆以及眼前刺目的大红喜堂,依旧忍不住头皮发麻。 新婚之夜发飙,应该只有她一个人了吧。 又看了看西北侯脸上的伤势,果真是好长几条口子,大喜的日子破了相,倒是怪可怜的。 但是她只能做出一副凶狠状:“刚才是谁说要把我家豆圆儿打死的?” “额……”那些个宾客被她的气场镇住了,纷纷往后倒退了一步,将西北侯留在了原地。 西北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楚婉婉呵斥,脸上有些挂不住,恶狠狠道:“这畜生野性难驯,竟敢伤人,不打死留着干什么?” “谁说它野性了?你才野性,你们全家都野性,我们豆圆儿乖着呢。”楚婉婉摸着猫下巴道。 那猫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软绵绵地“喵”了一声。 “你看,它怎么只抓你不抓我呢?这不正好说明我们豆圆儿通人性,知道什么人抓得,什么人抓不得咯。”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嚣张一点,楚婉婉特意把自己的眼睛往天上看,两个鼻孔子瞪人。 这句话加上这个表情,着实太欠揍了。 顾宏气得发抖:“你……你什么意思?” 这话明摆了就是他身份低微,就该被抓咯?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想,我的嫁妆摆在这儿跟你有什么关系?谁让你手贱到处乱翻的?翻也就算了,还要拿,它不抓你抓谁?”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嫁都嫁进来了,还得分个你的我的?” “废话,嫁妆自古都是女子私产,万一哪天我和顾寒和离了,这些东西还得带走呢。” “你……你……你……” 新婚之夜竟然谈和离,顾宏一张老脸胀红,这红倒也不光是气的,还是因为他刚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吹嘘了一把,结果转身就被打脸了,让他觉得下不来台。 “你放肆!你信不信我让我儿休了你!”他憋了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楚婉婉心惊胆颤,她的内心已经社死了…… 这往后一家人还见面不见面了? 但是没办法啊,她就是明天被家暴,今天也得刚回去。 “你放肆!”于是她一个眼神怼了回去。 “我可是公主,有你这么跟公主说话的吗?新婚之夜休公主,你不怕满门抄斩?” “公主又怎么样?你就是女皇,嫁给我儿就是我顾家的儿媳妇,就得守我顾家的规矩,你这么目无尊长,活该遭雷劈! 再说我儿堂堂二品将军,难不成配不上你这个公主?轮得到你在这里撒野?” “哈哈……笑死个人了。”楚婉婉捂着嘴笑得活像巴啦啦里头的黑魔仙。 “二品将军?要是没有我楚婉婉,他做哪门子将军?你们现在住的是我父皇赐的府邸,你们现在用的,是我父皇给的俸禄。 天地君亲师,我是君,你是臣,我是尊,你是卑,我堂堂公主,有你教我规矩的份儿?想在我跟前摆公公的谱儿?门儿都没有!” 说完,她抱着豆圆儿转身便走了。 她怕再走晚一点儿会被这群人抓起来群殴。 这下马威立得够够的了吧?狗系统应该满意了吧? 这般想着,她顺手抓了一个桌上的鸭腿,这一晚上的,都把她饿坏了。 第六章 洞房吗? 楚婉婉刚走,那些西北来的亲戚都围在顾宏身边,用一脸同情的眼神看着顾宏。 “那个……堂兄啊,起初我还挺羡慕你的,儿子出息,娶了公主,又风光,现在我觉得我家那儿媳妇也挺好的。”有人开口说道。 “就是啊表叔,这要换成我媳妇,我早就把她腿打断了,敢这么跟我爹说话,活腻味了,不过你们这是位公主,当不得我们那些地方的婆娘,嘿嘿……” 周围的人纷纷应付着。 顾宏在他们的眼神中不仅能看到同情,还分辨出了一些庆幸。 就好像在说“还以为你真就发达了呢,这么看来,你也没比我们强多少嘛。” “这是……怎么了?”此时顾寒从门外进来。 他不过才离开一会儿去送宾客,怎么刚刚还欢天喜地的大厅里头就一片愁云惨淡了? “安儿……”顾宏抬头看向顾寒,“你赶紧备马,明日就送我回西北吧。” 顾寒听到这话,眉头微微蹙起:“到底怎么了?” “反正这地方我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顾宏也觉得丢脸,对方才的事只字不谈,只一口咬死道。 但此时其他亲戚却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清安哥,你这媳妇也太不像话了吧。” “是啊,哪有新婚之夜这么说自己公公的?” “清安啊,你听叔一句劝,媳妇可不能惯着,得收拾,你们现在才新婚燕尔,收拾几次就老实了。” ………… 此时楚婉婉正在卧房里啃着鸭腿,万一待会儿顾寒要家暴她,也得吃饱了挨打不是? “公主,你怎么这么冲动?好歹新婚第一天,你也该忍一忍才是啊。”易夕在一旁担忧道。 “我觉得公主做得好,咱们豆圆儿就连陛下和皇后都当宝贝一般宠着,他西北侯算什么东西?也敢说打死这种话?” 慕晨表示支持,还贴心地倒了一杯茶水在楚婉婉手中:“公主,喝茶。” 忽然,房屋的门被人推开,一股寒风带着风雪涌了进来,吹动楚婉婉的头发。 她猛然回头,看见一长身玉立的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眉眼清冽细致,身量高挑笔挺,从昭昭风雪中走进来,却又似点尘不惊,着一袭大红喜袍,墨发上绑着的鲜红绸带在寒风中飘摇,然而这些妖冶的红却并不能为这张淡然清隽的脸添上半分旖旎风情。 积石如玉、列翠如松…… 楚婉婉看呆了,这……这是她的夫君?满脸胡茬的西北糙汉子?丑到娶不到媳妇儿的黑钟馗? 这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啊。 她发现自己完全是多虑了,就这长相还怕什么洞房的时候她没法配合?还担心什么他大不大?能不能下嘴? 等等,既然他不是丑到娶不到媳妇儿,那为什么还要娶她? 难道是他不举? 楚婉婉只顾着脑补,全然忘记了自己盖头还没蒙这件事。 顾清安看着眼前睁着一双眼睛瞪着自己的新娘,丝毫不知自己在她心中已经成了什么样子。 旁边两个丫头方才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却像是被人夹了嗓子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屋子里一片寂静。 忽然,“啪。”地一声,楚婉婉手中的鸡腿落在了桌子上 “额……”楚婉婉有些尴尬,扯着嘴角冲着他道:“那个……你吃吗?” “不用,多谢。”拒绝得倒是挺礼貌。 “公主,奴婢们去看看洗澡水烧好了没。”两个丫鬟这才回过神来,找个理由就开溜了,临了还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关得严丝合缝。 “额……”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越发沉寂。 顾寒缓缓踱步到她跟前儿,与她对面而坐。 楚婉婉看着自己油腻腻的爪子,悄悄放在桌子底下蹭了蹭桌布,又顿了片刻,才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那个……先洞房吗?我……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习惯,你喜欢前面还是后面?”到底能不能行,只有试了才知道。 顾寒屁股刚挨着凳子差点儿摔下去。 “那个事情可……可以容后再议。”他借着揉太阳穴,故意挡住自己有些发烫的脸。 “哦。”楚婉婉弱弱地应了一声。 “你刚刚是不是顶撞我父亲了?”又安静了片刻,顾寒冷不丁冒了一句。 【不会吧?家暴这么快就来了?】 楚婉婉扯了扯嘴皮子,笑得有些牵强道:“把……把他们都吓着了吧?” “你觉得呢?”顾寒反问。 “这也不能怪我呀,你爹他喝酒就喝酒,干嘛跟一只猫过不去?那猫可是贡品,皇上御赐之物,谁家御赐的谁不得拿回家供着?他倒好,张口就要打死,不怕拖累了全家吗?” 这也是个好理由,至少顾寒一定没法反驳。 果然,顾寒耐心听她说完,一点儿都没反驳,甚至还点了两下头。 片刻才道:“明早,你去给我爹娘赔个罪吧?” 谁料他剑走偏锋,压根儿不论对错。 “凭什么?”楚婉婉一下站了起来,赔了罪那今天晚上这场戏不是白做了吗? “我爹娘他们从西北而来,并不懂金陵的规矩,不过给个台阶下,他们不会太为难你的。” “那也不行。”楚婉婉根本不听,索性脱了鞋子,翻身往床上一躺,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直接装死过去。 她听到有脚步声往床边来,片刻后头顶上传来一道磁性的嗓音。 “我既娶了你,便是想好了和你安稳过日子,也定不会亏待了你,至于你的嫁妆,我也从未肖想过一分。 可我父亲,他出生的时候,正值祖父重伤未愈、心中郁结的时候,所以并没有耐心教导他什么,也没让他读过什么书,懂个什么道理,你又何必与他计较?” 说得有道理,但是楚婉婉咬死了不说话。 【只要我一直装死,他就拿她没办法……】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屋子里安静得像是连空气都静止了。 楚婉婉愣是把自己蒙出了一头的大汗。 【我错了,真的错了…… 如果人生能过重来,谁不愿意当一个好人? 冤有头债有主,顾寒啊,要怪就怪狗系统吧,别再盯着我看了……】 许久,楚婉婉又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 紧接着,脚步声由近及远地离开了,随之而来便是一声微弱的关门声。 楚婉婉坐起身来,掀开被子,接触到外面的新鲜空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而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了,只有桌上龙凤呈祥的喜烛还热闹地燃烧着。 “狗系统,这下你满意了吧?看着我们夫妻不合,你高兴了吧?”她恶狠狠地骂。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获得读心水一瓶。”脑海中响起一道机械的声音。 楚婉婉:…… 滚! 第七章 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此时将军府的另一头。 西北侯顾宏已经睡下了,因喝了酒的缘故,他睡得跟死猪一样,发出一阵阵响亮的鼾声,呼吸之间都带着沉重的酒气。 何氏坐在他旁边,根本睡不着,一面叹着气,一面抹着眼泪:“这下可怎么办呀?得罪了公主,咱们家的日子怎么安生?早知道是这样,就不来金陵了。” “都怪你。”她恶狠狠瞪了旁边的男人一眼:“谁让你喝这么多酒?闹出这种事情来,叫别人看了笑话。” 可是任凭她如何骂,回答她的都是一阵阵雷鸣般的鼾声。 “让你喝酒,让你喝酒……”她觉得不解气,手又狠狠在顾宏身上捏了两把。 然而身旁的男人只是翻了个身,“嗯哼”一声,又睡死过去了。 何氏想着这些一晚上没有合眼,第二天一早趁着用早膳的时候将这些都给女儿说了。 “什么?她真是这么说的?”顾云依昨晚早早就回房睡了,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只知道闹到很晚,却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出。 “她胆子也太大了。”她一拍桌子说道。 “嘘……你小声点。”何氏胆子小,赶紧招呼自己闺女。 “我不过跟你说说,你说这么闹一场,这日子往后还怎么过?”她愁眉苦脸道。 “怕什么?你是婆婆,她是媳妇儿,你还怕她不成?” “可……可人家毕竟是公主啊。”何氏眉眼都快缠到一块儿了。 “公主又怎么样?嫁进来了也得低眉顺眼,你看看前年三叔公家娶的孙媳妇,不也是个大家千金吗?进了门怎么样?照样晨昏定省、伺候公婆,这是千古不变的规矩。” 顾云依说着,忽然想起来:“都到这个点儿了?怎么不见那位公主的人影?” “不知道。”何氏摇头,“估摸还睡着呢。” “哼,这都嫁人了,还由着她这么懒。” 顾云依说着,吩咐身边的丫鬟:“碧果,你去请夫人来。” “干什么呀?这会子见面,多难看啊。”何氏连忙道。 “娘,你等着看吧,不管怎么说,我也要帮你把这口气出了。”顾云依拍了拍何氏的手,让她安心。 嘴边却浮现一丝冷笑,好你个楚婉婉,打量我爹娘老实便以为可以作威作福了?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楚婉婉昨晚上心里五味杂陈,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一直睡到大亮还没起。 她从前在宫里头楚帝和小邹后宠着,几乎不怎么拘着她,所以她并没有古人早起的习惯。 然而此时易夕却进来传话:“公主,顾小姐身边的碧果来请您去吃早膳呢。” 顾云依睡得正香,翻了个身:“不去。” “公主,您没去跟婆婆请安也就罢了,如今顾小姐派人来请,您横竖也该去一去才对。”易夕细声劝道。 “昨天晚上闹那么大一场,现在见面合适吗?”楚婉婉说话迷迷糊糊的。 “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也不是不可以。”一辈子不用出院子,多爽的事啊。 “公主,那早膳呢?这里可没有小厨房,您总得吃饭吧?” 说到吃饭…… 楚婉婉“噌”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好像忽然就不困了。 到了前厅,果然看见何氏和顾云依在那儿。 何氏一见到楚婉婉大约是想到昨天晚上的场景,脸上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公主来了?快来吃饭吧,想着你还睡着,就没来吵你。” “嗯,好。”楚婉婉应了一声,便坐了过去。 打量了一下桌上的食物,蒸饼、白粥、几叠小菜、葱炒羊肉、油封鸭子…… 虽然比宫里的饮食差了许多,但是也别有一番风味,加上楚婉婉肚子饿了,就着白粥吃得十分香甜。 却不见旁边的顾云依朝着自己这边白了一眼。 “若按规矩呢,儿媳是要跟婆婆请安的,但是我们家一向没这个规矩,再加上你是公主,千金之尊,往后这些旧俗也就免了吧。”趁着这个时间,何氏先卖了一个好。 反正她嫁到顾家来,顾老爷子和夫人也没兴这个规矩,是以,她也没这个意识。 其实按理说,公主下嫁,何氏这个婆婆是要日日跟楚婉婉请安的,而且用膳的时候,只能楚婉婉坐着,其他人都得站着服侍。 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楚婉婉也不想每天早起等着何氏来请安。 于是随口应了一声:“这样也好。” 顾云依在一旁冷眼看着,已经来了火气,什么叫这样也好? 这个楚婉婉果然嚣张,她娘都已经自降身份了,她不千恩万谢也就罢了,这副语气,打量着跟谁说话呢? 于是冷冷笑了一声:“看起来嫂嫂是不太情愿呢,听闻金陵最重规矩礼数,想来是娘这个安排并不合你的心意?” 楚婉婉看了顾云依一眼,想来还是为着昨天晚上的事,小姑娘想帮自己爹娘出出头,也是理所应当的。 于是她并没有理会,只是错开话题问何氏:“顾寒呢?怎么一早上都不见他?” “哦?他上朝去了吧。”何氏答。 “今天也上朝吗?不是朝廷准了婚假吗?” “呵呵,这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哥这是烦你了,找个理由躲着你呢。”顾云依见她不接话,又刺了一句。 说罢,她又自作聪明地问了一句:“听说我哥昨天晚上睡的书房呀?” “嗯,是啊。” 楚婉婉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避讳的,浅浅应了一声,又低头干饭了。 “云依。”何氏瞪了顾云依一眼,以示警告。 顾云依见楚婉婉这样,只当自己刺中了她的痛楚,心中得意,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娘,待会儿你给我点钱吧。”她又偏过头和何氏闲聊了起来。 “你要钱干什么?” “刘侍中的女儿邀我过几天去赏梅花,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怎么去呀?” 何氏想想也是,女儿刚到金陵,也该多结识些富家千金、名门之后。 “你要多少?”她问。 “嗯……二……三百两。” “这么多?”这些钱他们在西北够用几个月了。 “才不多呢,你不知道那些富家千金,她们一个首饰都值这么多银子,我和她们比起来可土了,这么出去会被笑话的。” 何氏想起这两日见到的金陵贵女的确是个个绣裳罗裙、光彩照人。 以前不觉得,现在再看看自己女儿,容貌倒是不差,但就是没有她哥那么逆天的基因,脸上带着些北地人固有的黑红,体型也比温婉小巧的江南女子大上一圈,再加上这个打扮,的确与那些千金小姐们格格不入。 “好吧。”何氏应道。 “谢谢娘。”顾云依甜甜一笑。 【请宿主阻止何氏给钱,并夺得掌家之权。】正在此时一个机械的声音响起。 正在吃饭的楚婉婉:…… 第八章 夺权 【求求你让我做个人吧,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吃顿饭都不行吗? 这么弄下去,我迟早得被这家人联合谋杀了不可。】 【请宿主即刻执行任务,否则马上开始头痛惩罚。】 “啊……啊……娘……”楚婉婉着急地叫了一声。 “嗯?有事吗?”何氏听到楚婉婉叫她,抬起头来。 意识到刚才的反应有点大,她立马低头装成正在夹菜,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你给这个钱是不是该问问我的意思?” “啊?这……”何氏一下子懵了。 顾云依当即便嚷嚷了起来:“我管我娘要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是你娘的钱?”楚婉婉看向顾云依:“你娘哪来的钱?” “我哥给的啊,怎么?我花我哥的钱,你有意见?” “当然。” “笑死个人了,跟你有关系吗?你凭什么有意见?” 楚婉婉抬眼看向何氏:“娘,有些话我原本不想说这么早的,但是既然妹妹说到这儿了,那我就不得不提了,从前娘执掌家中中馈我自然是没意见,但是既然新媳妇进门了,这掌家之人是不是就该换个人当了?” “什么?”何氏也没料到这楚婉婉刚进门,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夺权了。 却见楚婉婉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一面道: “论理,新媳妇过门,婆婆本就应该让权。 论规矩,我是堂堂公主,身份尊贵,自然应该当家,哪有公主在一个民妇手底下讨生活的? 论情,我相公是二品大将军,他挣的钱才是这个家的主要来源,将来人情往来、官场走动,都是少不得的开支,也都是由我们夫妻二人开销,总不能花一笔跟婆婆要一笔吧? 所以无论怎么说,都该是我当这个家。 不过婆母放心,我当家后也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和妹妹,虽然不能动不动就出手三百两,但是除开每月五两的月银,再另给妹妹添三两的脂粉钱,一月八两,这在金陵那些富家千金里头也算是宽裕的了。” “你……你……你简直是在做梦!我娘是绝对不会同意的。”顾云依气得七窍生烟。 “不同意吗?那就分家好了,明儿我就叫我父皇把这将军府改成公主府,只是不知道你们西北一年能有多少税收,够不够你们在金陵的花销?” 楚婉婉捂着嘴拿出那副招牌式的黑魔仙笑容,看着顾云依脸都扭曲了。 【其实小姑娘也是够不容易的,以前呆在西北哪里见过大世面?好容易沾了哥哥的光进了京,才发现自己又土又丑,不过是想变得时尚一点,狗系统,你说你这么苛刻干什么?】 【宿主质疑系统任务,罚黄牌警告一次。】 楚婉婉:…… 算了,趁着顾云依的脸色由红转青之际,还是赶紧溜吧。 楚婉婉赶紧将筷子一搁,拍了拍手。 “早膳也吃够了,易夕、慕晨,我们走吧。” 做戏必须做全套,离开前还得嫌恶地看上一眼桌上的饭菜:“等本公主当家了,就在院子里弄一个小厨房,再也不吃这些猪食了。” “她……她……”楚婉婉走了,留顾云依在那里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何氏叹气:“罢了,罢了,咱们争不过的。” “什么争不过?凭什么争不过?”顾云依不服气。 “咱们管不了她,总有人管得了她,我去跟哥说,我就不信她再横能横过天去。” 顾云依咬牙切齿地走了出去,一整天都眼巴巴等着顾寒下朝。 她以前在西北的时候从来都是见嫂嫂巴结小姑子的,她这个小姑子竟然如此被欺负,这口气要是不争过来,她以后在这个家还怎么立足? 她等了一天,终于等到顾寒下朝,远远地便迎了上去。 “哥~~”她把尾音拉得又粘又长地撒着娇。 “怎么?”顾寒打进门开始,脸色就有些不太好。 年关将至,才走了大梁,北齐又来了,真是看着大楚兵弱好欺,人人都想来咬一口。 最可气的是朝廷那帮人,还是一个劲儿地主和,那些世家大族早就在酒色财气里头把骨头泡软了,反正金陵富庶,赔点钱也不过意味着多收些税罢了。 至于骨气什么的,只怕他们全忘了吧,前些年楚帝为了向北齐表臣服之意,竟然主动将皇宫屋脊上的鸱吻兽(传闻中放在屋顶能防火灾的神兽)取了下来,真是丢死个人了。 可是顾云依一点儿看不懂脸色,迫不及待开始嚷嚷:“你快管管你的新媳妇啊,你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吗?我不过是想买件衣裳,她居然敢拦着……” 顾云依“吧啦”“吧啦”一通说,把今天早上的事情添油加醋都说了出来。 “她一来就要夺管家之权,我们用的都是你的钱,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凭什么……” “凭她是我夫人。”顾云依话没说完,就被顾寒不耐烦打断了。 “她要管家本也是应该,娘没说什么,你这么多事干什么?” 他自动翻译了一遍顾云依的一大堆废话,总结起来就是: 【我,顾云依到了金陵,虚荣了、膨胀了,要花以前绝对不可能花的那么多钱,她楚婉婉竟然敢不同意!】 他心情正烦闷,可没那么多时间哄着她。 顾云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张张嘴,登时不知道说什么话了。 “可……可是她一个月才给我八两,我怎么够花呀?” “你在西北的时候,娘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二……二两,但……但现在不一样了啊,你升了官,朝廷不仅涨了俸禄,还赏了庄子,才给八两,也太小气了吧。” “朝廷涨的是我的俸禄,不是爹的,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才从兄,我可没有养你的责任,能额外给你八两,你应该感恩戴德。” 顾云依本来是想来跟顾寒告状的,没想到竟然被一顿怼,原本带着娇气的神色渐渐变得狰狞起来。 “那她楚婉婉呢?这不让我买,那不让我买,她自己一件衣裳可以抵我上百件了。” “她的父亲是当今圣上,你的父亲是落魄藩王,你舔着几张脸皮跟她比吃穿?” 第九章 你还是不是我哥了? 顾云依面色一僵,登时愣在了原地。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好好告楚婉婉一状,信心满满她哥定然是站在她这边的,谁料顾寒不仅不帮着她,说话还如此难听…… “那……那……我不和楚婉婉比,我和金陵其他千金小姐比总行吧?我哪里比不上她们了,她们凭什么穿的、戴的都比我好?” 她愣了半晌才道,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般娇蛮了。 “那你去问问,她们哪个是拿哥哥的钱来充门脸?”然而顾寒说的话依旧这么一针见血。 他倒不是刻意针对顾云依,一来是心中有事,二来他本就不懂女儿心思,言辞从来都这么直接。 末了,又添上一句:“你要实在觉得这里呆着不好,你就回西北去,堂叔、堂婶都在,宗族的人总不至于亏待了你。”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走了。 这下顾云依强撑起来的脸面终于憋不住了,满脸通红地站在原地。 “顾寒!”她大声喊。 “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哥呀?这才成亲几天啊?你就帮着外人说话了。” 然而顾寒急匆匆往书房去了,压根儿都没听到她的这句话。 顾云依讨了个没趣,眼泪汪汪地杵在那里。 一天之内竟然几次碰壁,她也是被父母娇养着长大的,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事实上,西北侯夫妻二人没有什么文化,教养子女更是不得章法,尤其是顾云依是个女孩儿,想着迟早是别人家的,能在跟前儿呆几日便宠几日,越发惯着,什么诗书礼仪、琴棋书画一概不教。 所以宠得顾云依倒是比许多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还要刁蛮、懒惰,做事情也更不计后果。 今日受了这么大的气,她如何甘心咽下去? 忽而,顾云依摸到袖中一个东西,渐渐计上心头。 她又跟着跑去了顾寒的书房。 顾寒正在埋头看兵书,一抬头发现了顾云依,眉头一皱,不耐烦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顾云依这一次也不恼了,反而凑了上去道:“哥,你知道昨天柳姐姐来了吗?” “她来干什么?”顾寒眉头未松,只随口问了一句。 顾云依却当他来了兴趣,接着道:“柳姐姐说她原本不该来的,但是想着跟你这么多年的情意,到底还是忍不住来看一看,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说着,从袖中拿了一根发簪放在顾寒的兵书上。 那是一支简单的苗银花簪,上头雕了桃花的样式,因为年生久远,银都有些旧了,但是依旧光亮、干净,一看就被人保存得很好。 顾寒也没想到,她竟然还留着这支发簪。 顾云依看着顾寒的表情,只当他是动情了,唇边勾起一抹笑。 “哥,柳姐姐过两天就要走了,她今晚想见一见你,你会去的,对吗?” 顾云依没等顾寒说话,得意洋洋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临走前还不忘往正房里头看了一眼。 等知道哥哥心里还住着一个柳姐姐,看你楚婉婉还笑不笑得出来? 一想到楚婉婉吃瘪的样子,顾云依就什么烦心事都忘了,让你克扣我银钱,有了钱丢了人,活该! ** 月色融融,银白色的月光铺陈在将军府的雪地上,投射下层层的树影,寒风吹拂,“簌簌”的风声在耳边凛冽而肃杀。 这样的黑夜中,一个人影偷偷摸进了后院,一只黑手悄悄打开了那个养猫的笼子。 此时的墨涟居内,炭火烧得很足,楚婉婉吃饱了饭瘫在床上满足地打着饱嗝。 这个时候要是再来一块慕斯蛋糕就更好了。 闲来无事,正好想约着易夕打麻将来着,忽然房门被推开,小翠急匆匆进来。 “公……公……公主,您……您的猫又……又跑了。” 楚婉婉从床上坐了起来:“不是刚给它喂了饭,关笼子里让她睡觉去了吗?” 小翠:“奴婢也不知啊,奴婢见它大解了,便给它换松木屑(代替猫砂)去了,谁料回来就不见了?” “小翠,你有没有算过命?”楚婉婉看着小翠的脸问得十分凝重。 小翠:??? “没……没有啊?穷苦人家出来,都是些苦命人,算来算去还不都是那样?” “你命苦不命苦我不知道,但是你肯定克猫,不然为什么每次我看到你,都是猫跑了?” 小翠:……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背这种锅。 玩笑归玩笑,该找猫还是得找,楚婉婉一出房门便感到一股刺骨寒风,她打了个寒颤,和旁边的慕晨挨得更紧了些。 “啊……”慕晨忽然惊叫了一声:“公主您瞧,那……那儿是不是有人?” 楚婉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真见前头的腊梅园里站着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他……他们不会是来偷猫的吧?”小翠脑回路清奇。 “谁大半夜冒死来将军府就为偷只猫?”楚婉婉低声道,一面勾着腰偷偷摸了过去。 待走近点才发现,这不是她刚成亲的不举相公吗? 他的面前站的那个人身量比他矮了不少,显然是个姑娘。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姑娘开始说话了,声音细润绵软,一开口就是含情脉脉、情深似海的样子。 就这腔调,要没个青梅竹马、生离死别的能写三百万字话本的爱恨纠葛都不好意思。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顾寒的声音倒还算平静。 “我……”那姑娘刚想说什么,忽然瑟瑟的寒风一过,让她纤弱的身子打了个摆子。 “好冷哦。”这一声感叹带着哝哝的鼻音。 楚婉婉看过去,姑娘果真穿着单薄,大冷的天儿竟是一身纱衣就出门了,她面前的顾寒就不同了,玄云纹缎面的披风,镶嵌了厚实的银狐毛,一看就很暖和。 姑娘大约也看上了他的这件披风,眼巴巴地望着。 “你怎么才穿这么点儿?”顾寒关切道。 姑娘有些感动,刚要开口,“我……” “既然如此,就回去吧,别染了风寒。” 一旁的楚婉婉:??? 她这相公怕不是个傻子吧? “清安哥……”姑娘见顾寒要走,慌了,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 第十章 你眼睛被猪油糊住了? “你心中还是有我的是吗?”她问。 “柳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把手松开。” 根据楚婉婉的经验,一般男的说这种话都是欲拒还迎,嘴上“不要、不要”,身体却比谁都诚实。 “不,我不松。”姑娘很执着。 “这里是将军府,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意思是说不在将军府,你们就可以随便深入了?呵,男人。】 “我不怕,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儿感情都没有了,不然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会来?” “我已经娶了公主了。” “可你根本就不爱她,不是吗?这些日子我在金陵听到了不少关于那位公主的传闻,她根本就配不上你,我知道你是被逼无奈的。 清安哥,你都记得是不是?记得那只发钗,记得我们在北地的点点滴滴,若不是那个公主横插一刀,我们岂能落到这样的结局? 再过几天我就要走了,我什么都不求,只想听你说一句,你心里有我,只这一句就够了。” 姑娘的鼻音已经带着哭腔了,瞧着这出感情戏已经演到的高潮。 作为正主的楚婉婉看着这一切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来一把瓜子。 她就说顾寒如果是一个正常男人怎么可能娶她?原来早就有相好的了,莫不是打算着先娶了她,然后偷偷将她谋杀,然后带着旧情逍遥快活? 楚婉婉想了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等了半晌,终于听到顾寒说话了。 【对,给她一个完美的解释,不然我以后都不能睡个踏实觉了。】楚婉婉心道。 “我……” “喵~~” 然而顾寒刚要开口,一声细长的猫叫忽然闯入。 楚婉婉一回头。 卧槽!豆圆儿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个时候出来了。 此时前头两个私会的人也被吓了一跳,演到高潮的戏停了下来,纷纷回头看了过来。 楚婉婉赶紧往树后一躲,用手遮住脸。 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啊,要是顾寒知道事情败露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人灭口怎么办? 然而此时,豆圆儿迈着四只爪子,“喵”地一声直接窜进了楚婉婉的怀中。 彻底败露了…… 楚婉婉垮着个批脸看着怀中的猫,老娘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你竟然想弄死老娘? 可是这货根本看不懂脸色,一脑袋扎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地撒着娇。 “公……公主……”那偷情的小姑娘见到楚婉婉,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松开了缠在顾寒腰上的手,冲着她跪了下去。 “民女柳含雪,见过公主。” 柳含雪,倒是个温婉好听的名字。 楚婉婉抱着猫从树后钻了出来,冲着两个人笑了笑:“好巧啊,出来散个步,正好遇见你们了。” 她这一笑看在对面人的眼中就跟丧钟似的,传闻中七公主刁钻、野蛮、暴力成性,然而他们背着她深夜私会,她竟然在笑…… 这跟死神的微笑有什么区别? “公……公主,千错万错都是民女的错,您可千万不要怪罪清安哥,要罚就罚民女一个人好了。”柳含雪连忙道。 当着她的面儿还敢一口一个“清安哥”叫得这么亲热。 “民女自幼和清安哥相识,一块儿长大,早就对他情根深种,是民女按捺不住,约清安哥深夜赴约,一切种种都是民女所为,民女死不足惜,纵然公主千刀万剐,民女也毫无怨言。” 楚婉婉一句话还没说,她已经把什么罪都认了。 只是……嘴上说着认罪,话里句句都是对顾寒的情深意重,哪个男人听到这个话会不心动?对比起来,她这个原配就显得十恶不赦了。 确认过眼神,是个绿茶无疑了。 楚婉婉一手摸着猫毛,一边看向顾寒:“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种情况但凡是个正常男的都会尽力帮柳含雪维护吧。 然而这货竟然认真地摇了摇头,用一把低沉磁性的嗓子说得一本正经:“该说的话,她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柳含雪:??? 楚婉婉:【啊呸!渣男,一点担当都没有,跟这个绿茶果然是天生一对,这两人都是个什么奇葩组合?】 “你就没有什么其他想说的了吗?”楚婉婉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我说了你就会相信吗?”顾寒问。 “当然不信。” “那便是了,我既做过便不会否认,你想怎么罚都可以。”好有骨气的样子,但是…… “清安哥……”柳含雪绝望地喊了一声,她对这个直男彻底没有想法了。 她原本想着只要表现得情真意切,感动了顾寒,顾寒总会护着她的,他是七公主的丈夫,有他护着,楚婉婉就算再横又能拿自己怎么样呢? 可谁能想到,她竟然忘了,顾寒这货什么时候会怜香惜玉了?这下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这也叫楚婉婉犯了难了,她原本不怎么生气,本来她就和顾寒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人家有一两个旧相识不是人之常情吗?罚狠了万一他们真的报复怎么办? 但是如果不罚,她的人设不就崩了吗? 【你倒是说两句好话求求情啊,我一心软说不定就原谅你了啊。】 【你这个样子我不罚你我都下不来台啊……】 楚婉婉内心咆哮,然而这货像块木头桩子一样,直挺挺地杵在原地。 “那就……”楚婉婉想了半晌。 指着顾寒:“罚你睡一个月书房。” 又指向柳含雪:“还有你,在将军府洗一个月恭桶,没洗完不能回去。” 说完,她眉毛一横,冲着旁边的丫鬟道:“易夕、慕晨,我们回去睡觉。”【外头冷死了……】 “阿秋……”楚婉婉刚走,跪在地上的柳含雪便打了个喷嚏。 “清安哥……”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顾寒。 “含雪,你看,公主根本不像你听到的那样,她不过是外表凶恶,内心挺善良的。”然而此时,顾寒站在她旁边看着楚婉婉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以楚婉婉的能力,想要柳含雪一条性命轻而易举吧,然而她却轻飘飘地放过了。 柳含雪:…… 老娘在这里快被冻死了,腿都跪麻了,还被你老婆罚去洗一个月恭桶,你特么不同情老娘,竟然还在这里感叹你老婆很善良? 你眼睛被猪油糊住了? 第十一章 小哥哥,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啊? 顾云依想着楚婉婉吃瘪的事情,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第二天一大早便顶着个黑眼圈赶去了墨涟居,打算看笑话。 正好撞见从书房出来赶去上朝的顾寒。 顾寒满脑子都是打仗的事,一回头看见顾云依面色苍白、憔悴,但是精神焕发,笑容格外灿烂,吓了一跳:“你撞邪了?” 顾云依一愣:“没有啊。” “那你买着新衣裳了?” “也……也没有啊。” “那你空高兴个什么劲儿?” “啊哈?” 顾寒说完,一拂袖出去了,留下顾云依在原地凌乱,对哈,她好像什么都没捞着,到底在高兴什么? 不管了,想必现在这个时候楚婉婉一定伤心欲绝、痛苦难耐。 抱着这个想法,她转身去了正房。 却见楚婉婉正在对镜梳妆,她穿藕荷色暗花云锦彩衣,梳朝云近香髻,头上珠翠相叠,面上妆容精致,粉面桃腮、肤若凝脂,好看得着实让人嫉妒。 没关系,再漂亮不也没留住男人的心?自己相公成亲没几天就和别人私自相会,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哭呢。 一想到这儿,顾云依的脸上又挂上了得意的笑容。 此时楚婉婉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一回头看见顾云依憔悴的脸上近乎病态的笑容,登时一惊。 “你吸毒了?” 顾云依:??? “没……没有啊。” “那你买着新衣裳了?” “也……也没有啊?” “那你站在那儿傻笑个什么?” 顾云依:……这两个人,是约好的吧? “嫂子,你昨天晚上没出去吗?”顾云依凑过去问道。 “出去了。”楚婉婉一面给自己戴耳环,一面漫不经心地答道。 “那你就没看到点儿什么东西?”比如某两个人在小树林做些不该做的事情…… “看到了,你哥有小三了,现在小三正在给我刷恭桶呢。”楚婉婉戴上耳环,对着镜子一照,嗯,很漂亮。 “啊?”顾云依下巴都惊掉了“就……就这?” “那不然还要怎么样?” 难道不应该是楚婉婉雷霆大怒,她哥抵死护住柳含雪,然后爆发一场家庭撕逼大战吗? “没……没怎么样。”顾云依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就……就是你看见柳姐姐,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事实上,顾寒没有特殊癖好,没有家暴,只是有个把情人,楚婉婉已经很满意了,她下半生就可以快快乐乐、混吃等死地苟下去了。 “柳姐姐这么漂亮,又这么温柔。” “那又怎么样?她没我有钱啊。”楚婉婉想也不想道,毕竟只要把钱攥在手上,顾寒有多少个相好又怎么影响得到她呢? “可是她跟我哥哥是青梅竹马啊。” “但是我有钱啊。” “可是她对我哥哥情意深重啊。” “我有钱啊。” 顾云依:“你能不能不说有钱的事?” “好啊,我能让你没钱。”楚婉婉回头含笑看向她。 顾云依:……她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恰在这个时候,易夕从外面进来:“公主,宫里有人来传话了。” “哦?说了什么?”楚婉婉挑眼看着易夕问道。 “是说婉凝公主的婚事。” “哦?父皇隔了这么久,终于想起给姐姐说亲事了?”楚婉婉终于来了兴趣。 “嗯,对方是郑家的长子,名川,字长哲。” “郑家……”楚婉婉喃喃重复道,说起这个郑家她倒是知道的,金陵六大家族之一,从高祖皇帝开始便入朝为官,几代累积,家底深不可测。 这样钟鸣鼎食、诗书簪礼之家的长子配楚苒苒也算合适。 但是那郑长哲,楚婉婉没有记错的话,已经二十七八了,先前听闻本是说了一门亲事,不知怎么就退了,一直耽搁至现在。 “过几天郑老爷子邀请大家去他们的庄子上赏梅呢。 陛下打算让皇后娘娘带着婉凝公主一同赴宴,实际上便是为了让婉凝公主相看相看,皇后娘娘让您也去,想来就这两天郑家便要来下帖子了。”此时易夕又接着道。 想来是小邹后想她了。 “好的,你去回,到时候我一定回去。” 楚婉婉一口应下,不仅仅是因为小邹后的命令,而是她觉得自己欠楚苒苒一段好姻缘。 她知道皇帝和小邹后不过是想随便将楚苒苒嫁出去,并不是真心为她相看,既然楚苒苒的爹娘靠不住,那她这个做妹妹的便多费一份心吧。 这么打定了主意,楚婉婉忽见外头雪停了,一连下了好些天的雪此刻竟然见了阳光,想着今天难得起了个大早,还化了妆,不可以浪费了。 于是道:“慕晨、易夕,咱们去彩云斋吃早点吧,好久没吃他们家的豆豉鸡爪了,真是想得慌。” 刚说完瞥眼看见旁边的顾云依:“你怎么还没走啊?你该不会是想去分我的早点吧?” 顾云依:………… 套上马车,楚婉婉便和丫鬟们出街去了。 大约接近年关的缘故,街上格外热闹,楚婉婉撩开车帘看着白砖黛瓦的金陵街道,看着秦淮河边的人声鼎沸,看着朱雀桥上人流穿梭,便觉得心情格外地好。 忽然眼前一亮,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发现了一抹格外耀眼的风景线。 好一个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的少年郎啊,楚婉婉忍不住擦了擦口水。 像这种长相,要是按照狗系统的尿性,一定会命令她掳回家的吧。 【请宿主不要压抑自己的情感,这就上去将那位少年郎好好调戏个够吧。】此时脑海中那道机械的声音响了起来。 楚婉婉:…… 【甘霖娘,说来你就来了,是吧?】 【请宿主注意措辞。】 【我只想好好啃个鸡爪,我这都成亲了,还调戏良家妇男不成体统吧?你是不是觉得顾寒没有家暴倾向,我就可以随便作死了啊?】 【如果宿主不想完成任务也可以选择接受头痛惩罚,系统现在开始倒计时,如果宿主不回答,就当宿主自动放弃任务了,三,二……】 “停车……” 楚婉婉大喝一声,撩开车帘对着赶车的车夫道:“看到前面那个翘屁小嫩男了吗?把车给我赶到他面前去。” 王辛正走在路上,忽然一辆马车“嗖”地一下停在了自己面前。 车上一个长相俏丽的小姑娘拉开了帘子冲着他猥琐一笑:“小哥哥,一个人在路上走着累不累呀?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第十二章 的确挺花枝招展的 顾寒下朝后便去了军营,前有大梁后有北齐,他一刻都不敢懈怠,就连成亲后楚帝允他三天婚假,他也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加上楚帝后面拨的,他现在总共掌管十五万兵马,可真正接管了这十五万兵马才发现与想象中的实在相差甚远。 楚国懦弱,一遇到强敌一味地割地赔钱,在之前,已经许多年没有打过仗了,军中早已经懒散成性。 十五万人马,说起来数字吓人,但是比起骁勇善战的北齐,只怕连别人的十万也敌不了。 再加上金陵这个地方,遍地的世家贵族,关系盘中错节,不少将士都是大家族送来混官衔的,顾寒这么一个才从北地来的,没有家世、没有根基,人家根本不服,反倒是背地里嘲笑他靠老婆。 每当想起这些,顾寒就头疼不已,他自小立志要重拾河山,重振楚国之威,可当真做起来,才发现有多难。 果然,他一到了军营便有人抓住了几个小兵窝在那里赌钱。 “此时乃练兵时间,谁允许你们在校场赌钱的?”顾寒走过去,怒气腾腾地问道。 可那几个小兵却是漫不经心。 “将军,天这么冷,我们连刀都握不稳,不如就放我们回去,休个假吧。”其中一个模样矮瘦的小兵率先说道。 顾寒认识他,郑长渊,是几个难缠的刺头中的其中一个。 那小兵刚开口说话,其他人便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我说顾将军,你这么假正经干什么?练不练我们也是一样,又不会少你一分俸禄,反正有公主在,你这个将军之衔又跑不掉。” “哈哈……”此人话一出,引得一阵哄笑。 “对了,顾将军,我们还没问你,和公主成亲的感觉怎么样啊?公主经历那么多,在床上一定很厉害吧?” “我们真的很佩服将军你,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必定是日日提银枪,夜夜上战马才能把公主收服了,我们就没有将军您这样的本事……” “哈哈哈哈……” 整个校场爆发出一阵一阵的轰笑,北齐挑衅,他们根本就不想上战场,所有人主和,却只有顾寒一人主战,于是这笔仇恨便都算在了顾寒身上。 顾寒听着耳边的轰笑,捏紧了手中的鞭子。 “你看,他急了,他急了……”郑长渊却一点不怕。 “有本事你打我啊,我告诉你,我姐姐可是当今贵妃,我爹是朝中重臣,就是圣上也要给我三分薄面呢,你算什么东西?敢动我一个试试?” 顾寒手中的鞭子扬起带起一阵风声,以破空之势“啪”地一声落在了郑长渊的身上。 “啊……”地一声,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郑长渊倒在地上,衣袖已经被鞭子割开,露出里头的血肉模糊。 “顾清安,你敢……” “我是将,你是兵,我有什么不敢?”顾寒说着,又是一鞭子落了下去。 “你目无军纪,偷懒散漫,按照军法,当挨三十鞭刑,逐出军营,今日本将军亲自执法,以儆效尤。”顾寒一字一顿,冷冷地吐出,他知道,今日若是不杀鸡儆猴,往后这军营里便再也没有纪律可言了。 “你……你好大的狗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打老子,你信不信我告诉我姐姐,我让她弄死你!”郑长渊一边哀嚎着,一边恶狠狠地咒骂道。 “哦?是吗?既然郑贵妃如此疼爱你,那就让郑贵妃来找本将军吧。”顾寒嘴上说得淡然,手中的鞭子却是一刻没停。 “啪啪啪……”打得郑长渊皮开肉绽,看得周围的人胆战心惊。 ** 顾寒下朝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还未到家门便听到里头一阵闹闹哄哄的声音。 “我清清白白的身子,这就被你摸了去,我以后还活不活了?”男子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楚婉婉坐在堂下,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还敢说你清白,我摸你的时候你那么风骚放浪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处男了,还在这里跟我装什么清高、纯洁啊?” 一旁的西北侯和何氏登时露出了一副被雷劈的表情。 起初他们刚刚听说七公主大街上调戏良家妇男被人告上家门,已经够震惊了,如今又亲耳听到楚婉婉说出这种话来,直接三观崩塌。 “你……”男人看着楚婉婉,眼神哀怨欲绝:“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为什么不能说?你也不能光怪我,一个大男人,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不就是为了吸引我们女人的吗?你这么骚,我也不过是犯了一个女人都会犯的错误罢了。 这样吧,我多给你一点钱,你也不吃亏是不是?” “你……你信不信我一头撞死在这儿?”男人气急了,一下站了起来,直接往柱子上撞去。 吓得西北侯和何氏赶紧将他拉住。 “使不得啊,使不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西北侯嘴上这么说道,但是心里却不住叹气,这种事还有什么好好说的余地呢? 正为难之际,一回头,正好看见了顾寒站在大厅外头迟迟没有进来。 “安……安儿,你回来了?”西北侯既替儿子觉得丢脸,又好像找到了主心骨。 随着西北侯这一声招呼,楚婉婉浑身一个激灵,这下可真的是“捉奸在床”了,看来家暴真的是躲不了了。 她脖子僵硬地回头,正好看见顾寒也回视着自己。 “真是你做的?”顾寒问她,眼神中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失望、难过。 楚婉婉看着他的眼神就越发心虚,但是还是挺直了肩膀:“是……是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进一步逼问。 【你不要问我啊,你问狗系统啊,我怎么知道它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抽一下疯,我的鸡爪还没吃成呢……】 一想到鸡爪,她的内心就更悲愤了,但是还是得一脸傲娇道:“这能有为什么?我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你不知道吗?我给你写的书信里早就说过了。 “我以为……”我以为那不过是你写着唬我的…… 毕竟顾寒记忆中的楚婉婉不是这样的,她很善良、很可爱,她不过是喜欢装得凶恶罢了,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那些传闻,因为他自以为他认识真实的她。 但是话到嘴边,顾寒又咽了下去。 “罢了。”他摇了摇头,转身便往外走。 “将军,你要为我主持公道啊。”正当此时,那个男人一下扑倒顾寒脚边。 “七公主她轻薄我,你为我做主啊。”男人泪眼汪汪看着顾寒,他私以为,他和顾寒都是受害者,旁人不说什么,顾寒总得和他一块儿把这口气出了吧? 谁料顾寒低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轻声嗤了一句:“的确挺花枝招展的。” 男人:??? 第十三章 为我做主 顾寒回了书房,看着角落处几张木板拼凑出来简易的床,忽然有些想笑。 他转身推开窗,外头又下雪了,灰蒙蒙的天际下,漫天的雪花柳絮般柔弱无力,轻飘飘无声落下。 天气越发冷了,他记得从前这样冷的天,祖父总是忍不住叹气。 他失京城的那一天,也是在这样一个冰封三尺的日子里。 那一天,所有人连夜出逃,只有祖父带着一队人马拼死守城,落下满身伤痕,几乎毙命。 祖父败了,无人责备他,就连靳人也说他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可只有祖父一人自责了一辈子。 祖父年迈的时候经常感叹:“多想再去大楚的故土看看,想来今生是不可能了,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小小的顾清安奶声奶气道:“祖父莫担心,等安儿长大了打回长安去。” 祖父却笑了:“安儿真有志气,但是安儿听祖父一句话,永远别去金陵,永远不要入朝为官。” “为什么?”顾清安不解。 “因为安儿是与祖父性子最像的人,过刚易折,你斗不过那些人的……” 思绪渐渐回拢,顾清安望着窗外逐渐向晚的天色才明白了祖父的话,也许祖父是对的,他不该来。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没想到如此艰难,军心如同一盘散沙,世家大族官官相护,如今连楚婉婉也不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了。 他先前为她找了很多理由,如新婚之夜大闹喜堂,不过是因为家里太娇纵了,是以跋扈些也理所应当,急着夺管家之权也是她份内的权利。 就连她昨日夜里,她高抬贵手,放过了他和柳含雪,他都宁愿相信她是善良的。 可是今日……他终于骗不了自己了。 或许是她真的变了吧。 “清安哥哥。”此时一道温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顾寒回头一看,柳含雪正站在窗下唤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已经洗完了恭桶了。”柳含雪可怜巴巴答道。 她的手都洗糙了! 柳含雪心里万马奔腾,她不管怎么说,在西北也算个官家小姐吧?也是从来丫鬟仆人没有断过,十指不沾阳春水吧,居然在这里洗!恭!桶! “清安哥哥,你看,我手都起冻疮了。”柳含雪将冻得红肿的手伸了过去,也不求他能捂捂,至少心疼心疼吧。 谁料顾清安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柳含雪:??? 顾寒:“你刷完恭桶洗手了吗?” ………… 洗了!老娘拿香胰子洗了几百遍了!!! 柳含雪努力控制住自己扭曲的表情,依旧摆出一副柔情似水的样子:“清安哥哥,今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七公主她真的太过分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啊,清安哥哥,你和我一起回北地吧,她根本就配不上你。” “我告诉过你,我已经成亲了。” “我不在乎,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明月天涯、江湖四海,何处都能安家。”柳含雪一说激动了,直接就上手去抓顾寒的手。 “可是我在乎。” 顾寒马上躲开,那动作快得像她就是个行走的恭桶。 柳含雪嘴角抽了抽。 “我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我们以前在北地多好,自由自在,你现在真的快活吗?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她大声问。 意义…… “我也不知道。”顾寒忽而苦笑一声。 “但是我就是不甘心。” 祖父说对了,他的确很像他,不仅像他的过刚易折,也像他的固执别扭。 ** “你说什么?” 丹翠宫内,郑贵妃涂了蔻丹的手狠狠拍在身下的美人榻上。“那个顾清安他竟然打你?” 郑长渊躺在板子上疼得“哼哼唧唧”:“是啊,姐,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他挨了顾寒一顿鞭子之后已经不成人样了,但是还是第一时间让人抬着进宫来找郑贵妃告状了,这口气他是一刻也忍不了。 “姐,你从小都是最疼我的,这次说什么也要让那个顾寒好看。”郑长渊撒着娇。 郑贵妃看着弟弟这个样子也心疼得不得了,但也有些疑惑:“可是父亲不是让你去兵营历练两个月,说是过段时间便给你某个军衔吗?这个节骨眼儿上,你怎么招惹上他的?” “额……这……是那个顾寒,这么冷的天非要我们演练,我手都冻僵了,不过偷了会儿懒,他便要动手打我。”郑长渊说得支支吾吾。 郑贵妃岂能不知道弟弟的脾气,无奈叹了声:“你呀……” “我不管,姐,你一定帮我,那顾寒算个什么东西?穷乡僻壤出来的破落户,他敢打我就是看不起你,你一定要给我报仇……”郑长渊耍起无赖来了。 郑贵妃哪里招架得住他这个样子?从小到大便是这样,只要她这个弟弟一犯浑,她都只有妥协的份儿。 于是她忙道:“好,好,好,那顾清安敢这么对你,我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只是……现在家里正忙着长哲的婚事,这个节骨眼儿上,只怕不好横生枝节。” “姐,你什么意思?哥哥成亲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只顾着哥哥,不顾我了?” “胡说,姐姐什么时候不是最顾着你的?”郑贵妃黛眉轻蹙,佯作生气的样子。 “只是你知道的,长哲自从出了那件事后……”郑贵妃话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片刻,随即才道:“现在好不容易他的婚事才重新有了眉目……” “我不管!姐,那个顾清安可说了,我若是不服就叫你去找他,摆明了就是挑衅,你要是把这口气咽下去了,咱们家以后再金陵怎么抬得起脸?” “你别急啊。”郑贵妃忙安抚弟弟道:“姐没说没有其他的法子啊。” “哦?什么法子?”郑长渊眼睛一亮,忙问道。 “那顾清安敢这么嚣张还不就是仗着有七公主撑腰吗?哼,只要七公主不乐意了,他就是陛下跟前的一条狗,随时都能打发了。” 郑长渊听着郑贵妃的话,脸上渐渐露出欣喜之色,郑贵妃的手段他一向清楚,只要她答应管这件事,顾寒就离倒霉不远了。 他就是要让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和他郑家作对的都没有好下场。 第十四章 她亲我…… 很快,便到了郑家设宴的日子。 郑家的庄子是在城外的一座山上,听闻风景特别秀美,尤其到了此间寒梅花开,远远看去红梅映雪,别是一番风景。 只是路程遥远,竟要走上大半天的时间。 自打成亲以后,楚婉婉和顾清安就很少说过话,再加上前几天的事,此时同乘一辆车,气氛难免尴尬。 楚婉婉坐在顾寒身边,一会儿拿眼睛瞟了瞟车内,一会儿又迾一迾屁股,好生不自在。 忽然她也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包零食:“板栗酥你吃吗?” “不用,谢谢。”顾寒拒绝得一如既往地礼貌。 楚婉婉:【可是我好想吃啊,如果一个人吃独食是不是不太好?】 “那果脯,你要吃吗?”她接着问。 顾寒:…… “不用。” “那这个山核桃……” “你要是想吃你就自己吃,不必问我。” “好嘞。”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就心安理得地剥起核桃来了。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低头专注地剥壳,细细地摘除碎屑,然后张口“嗷”地全灌进嘴里。 顾寒忍不住拿眼睛偷偷瞟她,只见她不断往嘴里送东西,一路上“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跟只小松鼠似的两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看她这个样子,顾寒不禁有些困惑了,这真的是那个当街调戏男人的悍妇吗? 顾寒偷摸数着,这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她得吃了有七八种零食了吧? 她藏零食的功夫和神奇的胃口,顾寒竟一时不知道先吐槽哪一个了。 终于,马车停下了,他们到了郑家的山庄外头。 楚婉婉不扭捏着等人搀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掀开帘子,纵身一跃跳下了马车。 顾寒跟在她的身后也下了马车。 刚一下车,顾寒便看见她嘴边一块零食屑格外刺目。 “那个……”顾寒叫住她。 楚婉婉回头:“有事吗?” 顾寒上前,刚想要帮她把碎屑摘下来,但是又顿住了。 他们虽为夫妻,却过得比寻常人还要陌生,这么做是不是太唐突了? 但是他从小在祖父膝下长大,一向注重规矩和仪表,早就养成了不可挽救的强迫症,如果不拿下来,心里实在毛毛的啊…… 楚婉婉奇怪地盯着顾寒。 【这货忽然靠这么近又欲言又止的是想干嘛?不会是想亲我吧?】 【不会吧?不会吧?大庭广众之下,他这么开放的吗?难道是刚才在马车上,他看着我吃东西的样子实在太过性感了,所以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这个……”顾寒终于按捺不住,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暗示楚婉婉。 【卧靠!他竟然真有这种想法!我这无处安放的该死的魅力!】 楚婉婉大受震撼,原来顾寒这种人表面端方正直,其实内在如此这么热情奔放啊。 好吧,看在他都主动索吻了,作为他的夫人,也不能不给面子啊。 于是楚婉婉上前一步,踮起脚,一吻落在他的唇上。 别说,好软哦! 嗯?顾寒猛地睁大眼睛,这是…… 他的大脑一下子死了机,心跳加速,脸上登时间涨红。 他被亲了,他被亲了,他被亲了…… 这是他的初吻啊…… 她果然还是那个当街调戏男人的悍妇…… “咳咳……”耳边传来一阵尴尬的咳嗽声。 顾寒回头,竟然看见了自己爹娘、妹妹以及柳含雪都站在旁边,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干什么呢?大庭广众,也不害臊?”顾云依不爽快地刺了一句。 果然是个骚狐狸,竟然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勾搭她哥。 柳含雪站在顾云依旁边,脸都僵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公主和清安的哥哥感情真是好呢,真是羡煞旁人,呵呵……” “你怎么来了?”顾寒看着柳含雪奇怪地问。 柳家不过是西北县城里一个小小的县官,郑家就算排场摆得再大,也不至于连柳家都请了吧? “是我带柳姐姐来的。”顾云依挽着柳含雪的手。 “哥,你知道的,我在这里都没朋友,我只想柳姐姐陪着我。” “哦,既然如此,那就进去吧。”顾寒以手握拳,放在嘴边来掩饰尴尬,率先一步走在前面。 然而,站在他身后的人都能清晰地看见他那两片绯红的耳朵…… “七妹……”正当此时,一道男声传了过来。 楚婉婉回头看去,正见四个少年往这边来。 登时一喜:“二皇兄、四皇兄、五皇兄、六皇兄,你们也来了呀?”她欢欢喜喜地迎了上去。 “可不是吗?这么长的日子都没见着了,有没有想皇兄啊?”四皇子楚挽言率先说道,伸手捏了一把她嫩嫩的脸蛋儿。 “想啊,我可想皇兄宫中的藕粉糕了。”楚婉婉撒娇道。 “你呀,都嫁人了,还是这么馋。”二皇子楚挽衡摇头,嘴边却带着宠溺地笑。 “无妨,你要想吃,过两日我叫宫人做好了给你送来。”楚挽言道。 “还有我宫里的酥酪,七妹最爱吃了,我今儿就给你带了来。”五皇子楚挽玉忽然献宝似的拎出来一个食盒。 他们兄弟几个打小就受小邹后的教育,男孩儿命贱,女孩金贵。 于是他们根深蒂固地认为,兄弟这么多,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关系呢?但是妹妹只有一个,什么兄友弟恭无所谓,但是妹妹一定得拿命宠。 跟在后面的顾云依看到这一幕,下巴都要惊掉了。 她悄悄瞥了了一眼顾寒,同样是哥哥,但是人与人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且楚婉婉这几个哥哥,谁不是一表人才、风流俊秀?她从前在西北,满北地望过去,这样的人物也只见了顾寒一个。 而这样的哥哥,楚婉婉竟然有四个…… 她好酸啊…… 他们站在山庄外的这段时间,来往的人便越来越多了,一见了楚婉婉和四位皇子纷纷上前行礼。 一旁的西北侯见此便觉得自己得了结交人脉的好机会,忙上前去攀谈。 谁料对方一回头满脸迷惑地看着他:“你是……” “西北侯,顾宏。”顾宏做自我介绍。 “哦,原来是七公主的翁婿,失敬,失敬。”对方恍然大悟。 然而西北侯的脸色却垮了下去,登时失去了攀谈的欲望。 第十五章 他是个淫贼 楚婉婉他们进了山庄,正巧赶上快开席了,众人入了大厅,各寻了位置与相熟的人坐下。 下人一声传唱:“皇后娘娘到,婉凝公主到。” 只见小邹后领着楚苒苒从厅外款款而来,小邹后今日穿一袭宝湖蓝金丝绣花大氅,头上戴同色蓝宝石衔珠凤钗,身子雍容、体态优雅,虽已年过三十却不显丝毫老态,反而更添风韵,也难怪这些年盛宠不衰。 她身后的楚苒苒则简单许多,但也一样明媚动人、温婉大方。 众人纷纷起身:“参加皇后娘娘,参见婉凝公主。” 小邹后行至主位,微微抬手:“众爱卿不必拘礼。” “是。” 待众人坐下后,小邹后才看向楚婉婉,冲她招手:“婉婉,你来,随我一块儿坐。” “是。” 坐在主座一般上菜要快些,楚婉婉十分乐意,屁颠儿屁颠儿就跑到了小邹后身边。 然而下方的西北侯却越发不满了。 他悄悄与何氏咬耳朵:“这像话吗?她坐了上位,咱们安儿却在下位,这娘儿们爬到爷儿们头上去了?” 何氏听着这话,赶紧制止自家丈夫:“小声点儿,这里这么多人,你当心被别人偷听了去,人家是公主,身份尊贵,自然能坐上位。” “管她什么东西?嫁给了咱们安儿,那就是我们家的媳妇儿,我是没到过金陵,不知道这儿的母鸡还能打鸣。” 顾宏愤然道,他嘴巴上是为顾清安鸣不平,到底还是想着方才见人人对他态度冷漠,却对楚婉婉殷勤、热切得很,心里就像横了一根刺一般。 他几乎没怎么读过书,打小和西北那些亲戚混在一起,几十年来认的理都是小门小户的那一套,根深蒂固。 他从未觉得公主嫁给顾寒是下嫁,只觉得是他儿子有本事能娶公主。 如今再想,他这个公公真是当得憋屈得很,若是被西北那些亲戚知道了不晓得再背后怎么笑话他呢,又想起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不由得叹一声。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娶这个公主。” 何氏在一旁却吓得不得了:“皇后娘娘在呢,这话你也说得,不怕掉了脑袋?” 正在此时,菜基本已经上得差不多了。 郑长哲拎起酒杯,从案后站起身来:“臣以薄酒敬皇后娘娘,敬婉凝公主一杯,祝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婉凝公主青春永驻,我大楚国泰民安。” 小邹后听到此处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倒是个懂事的。” 楚苒苒坐在小邹后身边低眉一笑,温顺乖巧的模样。 楚婉婉在一旁看着,寻摸着这门婚事大约八九不离十了。 于是含笑道:“郑公子不仅人长得俊俏,说话也好听,本公主看着也甚是欢喜呢。” 她将之前做任务得到的真言水倒在面前的酒杯中,冲着他招手:“你过来,本公主赏你一杯酒喝。” 郑长哲的嘴皮抽了抽,都说七公主生性放荡,这不是在撩拨他吧? “你怎么还不过来?”楚婉婉看着他杵在原地,不耐烦催促道。 “怎么?你看不上本公主,不想喝本公主赐的酒?” “七公主赐的酒,臣怎敢不喝?”郑长哲干笑了两声,赶紧上前拿了楚婉婉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喝了真言水的人,能叫下药之人听到他的心声。 果真,不过片刻,楚婉婉便听到郑长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七公主品性虽不好,但是容貌真的是没得挑,比起来,大公主愣愣的,缺了点风情。】 【罢了,罢了,反正不过只是娶妻罢了,若是真把七公主娶进门,到时候给我带一堆绿帽子,倒成了别人的笑话。】 【相比起来大公主的性子更好拿捏,正好娶进门也免得拘着我。】 【父亲说等娶了公主过门就给我重新谋个差事,再也不用窝在那个兵器营做那个闲差了,以后再要找那些童女就更方便了。】 ………… 卧槽! 楚婉婉听完了这些话直接三观崩碎。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比她更渣的人? 这门婚事绝对不能成。 可是应该找个什么法子才能阻止呢?楚婉婉犯了难。 却不见一旁的顾寒看着她的眸光越发淡了下去,酒杯在手中渐渐握紧。 当着他的面夸其他男人好看算个什么意思? 原来她果真是就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刚刚在山庄门口亲了他,这会儿又在此处撩拨旁人。 那她把他当什么?随便可以摆弄的玩物之一吗? 心中郁结,不知不觉已经几杯酒下肚了。 宴席渐渐接近尾声,山庄路远,郑家很贴心地为各位宾客准备了歇身之处。 楚苒苒好像一整天兴致都不高,见众人渐退,也早早告了退,先去歇下了。 楚婉婉见状,也跟了上去。 楚苒苒的房间在后山,地处偏远,旁边紧挨着一大片松竹林,光秃秃的竹子虽然不如梅园那般绚丽夺目,但是就着冷月、风雪,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但是此时的楚苒苒根本无心观景,她坐在桌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装了这一天,她疲惫不堪。 然而此时一道敲门声响起。 楚苒苒一惊,忙抬头看向门外:“谁啊?” “是我。”门外传来楚婉婉的声音。 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楚苒苒心中疑惑地起身开门。 “七妹啊,有什么事吗?” “皇姐,你不能嫁给那个郑长哲。”一开门,楚婉婉便钻进来急切道。 “为什么?”楚苒苒不解。 “他……”楚婉婉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说自己听了他的心声?不被当成神经病才怪。 “七妹,你不会是真的看上他了吧?”此时楚苒苒忽然惊讶道。 楚婉婉:??? 【看上他?这种垃圾,我就是看上个叉烧也不可能看上他啊……】 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是:“没……没错啊,我就是看上他了,所以我不允许你嫁给他。” 没办法啊,谁叫她一直保持着这种人设呢?这是最解释得通的说法。 “你看上他了?你怎么能看上他呢?”楚苒苒急了,两道好看的柳叶眉微微蹙起,却不凶恶,反添了几分哀愁的柔媚。 “怎……怎么不能?”楚婉婉故意把气势拿得很足。 “郑郎他……他一表人才、谈吐不俗,就……就算我成了亲,一样也可以和他恩爱不疑。” 光是说出这句话楚婉婉都觉得脏了自己的嘴,回去非得多漱几次口才行。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你看上谁也不能看上他啊。”楚苒苒更急了。 “他是……他是……” “他是什么?你的未婚夫吗?那又怎么样?你且看着我争不争得过你,父皇母后偏着哪一边?” “他是……他是个淫贼。”楚苒苒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第十六章 你有完没完? “什……什么?”楚婉婉被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楚苒苒见事情隐瞒不住了,只能叹了口气,把一切和盘托出。 “你当真以为我要和你争吗?从小到大,你想要的东西我何时跟你争过? 只是这郑长哲,他真真儿算不上个东西,他生性轻浮,睡过的女人不计其数,他还有一个癖好,就是爱玩童女,去乡下买那些家里养不起的女娃。 你当他家富贵泼天,为什么这么多年未曾娶妻? 多年前郑大人早帮他求了白家的次女,可正在这节骨眼儿上,他竟然拐骗了一个好人家的小女孩儿,将人家囚禁起来,折磨得不成人样,还过了一身脏病给人家。 才不过六岁的孩子,竟就这样被他折磨死了。 后来,女孩儿那家人找到郑家,闹了好大一场。 郑大人花了好多银钱才将此事平息下来,只是白家在金陵也颇有势力,自然知晓了此事,便上门将婚事退了。 至此,他的婚事才耽搁下来。 郑大人怕风波未过,便将郑长哲从原来的要职上调去了兵器监,坐了个闲职好避风头。 直到这些年大约觉得是大家都忘了,才重提了婚事。” 楚苒苒说起这些话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这便是她要嫁的男人,可以预见,只要她一嫁过去,等待她的便是何等的人间炼狱。 “七妹,你别再犯糊涂了,我瞧了,那顾将军虽然出身不高,但是为人正直,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不强?何苦去招惹这些东西?” 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帮着楚婉婉做打算。 “你……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嫁给他?”楚婉婉半晌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她已经知道郑长哲很无耻了,但是没有想到竟然能无耻到如此丧心病狂,更没想到,楚苒苒所了解的信息远在她之上。 “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婚事是郑大人在御前求的,郑大人的父亲曾是父皇为太子时的太傅,郑大人如今也位列九卿,在金陵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父皇岂能因为我驳了郑大人的面子? 若是……若是你,他或还可能为着你打算一番,但我……” 楚苒苒话说到此刻便顿住了,她这些年是个什么处境,她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楚帝被小邹后收了心,后宫中那些莺莺燕燕又是乱花渐欲迷人眼,至于从前的大邹后只怕他早就忘了,自然对楚苒苒也没有什么父女之情,只是想草草打发了罢了。 “就算如此,你难不成就这么坐以待毙,什么也不顾了吗?”楚婉婉着急。 “怕什么?”楚苒苒说到此处忽而浮现出一抹冷笑,凄凉的脸上透出决绝。 “到时候大不了与他同归于尽。” “什么?” “我想过了,就算我不嫁,那个畜生也会娶其他女人,与其让他去糟践别人,倒不如我豁出去,让这个世上少个祸害。” “你……” 楚婉婉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了,她没有想到,外表温婉的楚苒苒竟然会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楚婉婉昏头昏脑地从楚苒苒的房间出来。 她想帮楚苒苒,却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心不在焉地回到自己下榻的院子,却差点儿撞上了一个人。 “啊……”柳含雪一声惊呼,差点儿摔倒了。 定睛看见是楚婉婉,连忙跪了下去:“民女眼拙,差点儿冲撞了公主殿下,还请公主责罚。” “你怎么在这儿?”楚婉婉问道,这里明明是郑家安排给她和顾清安的院子啊。 “是……是清安哥哥,他喝醉了,民女想着给他送点醒酒汤来。” 呵呵,大半夜跑到人家房间送醒酒汤,安的什么心思,用脚趾想也能想到。 罢了,楚婉婉根本没心思计较这些事情,只道:“行吧,你要送就送吧,我去厢房睡,给你们腾位置。”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公主……”正当此时,柳含雪忽然站了起来,几步挡在楚婉婉面前。 “求求你放过清安哥吧。” “放过?”楚婉婉不解了,“我什么时候把他绑架了吗?” “民女不是这个意思,公主您今天晚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夸郑公子长得好,而且……而且我听见您和婉凝公主说,您看上郑公子了。” “你偷听我说话?”楚婉婉大受震惊。 “不……不过是偶然听了两句,并非是有意的。”柳含雪狡辩。 偶然?楚苒苒的院子如此偏僻,若不是有心,谁会“偶然”跑去那里?没想到这个柳含雪竟然如此心机。 “你还听到什么了?”楚婉婉急道,若是方才和楚苒苒的话都被听了去……楚婉婉想着都觉得害怕。 “不过听到您说您看上郑公子,叫婉凝公主放弃,旁的就没什么了。” 这倒是实话,她一听到这些话便想来告诉顾清安,又怕楚婉婉赶在她前面回来,便急匆匆地离开了,这才煮了醒酒汤,打算借着这个名义去跟顾清安告状呢。 楚婉婉听到她这么说才算松了一口气。 “公主,既然您已经心有所属了,就放过清安哥吧,清安哥跟您不一样,他心思简单、干净,求您别伤害了他。” 【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心思复杂、龌蹉了哦?】 几次交锋,楚婉婉对柳含雪彻底失了好感,于是冷笑一声,言辞也不客气了。 “柳姑娘,我怎么做是我们夫妻二人的事,你如何缠着顾寒,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你们若是喜欢,该偷情偷情,该上床上床。 你们要是高兴了,抱在一起一百零八种姿势用完了我都没意见,但是麻烦你别再来烦我了好吗?我看起来像很闲的样子吗?” 楚婉婉一番话说完,抬腿便要走。 “公主,您误会了……”然而柳含雪错身一步又卡位卡在楚婉婉面前。 “你没完了是吧?”楚婉婉彻底没了耐心,一把推了过去。 此时柳含雪一抬头,看见从卧房出来的顾清安,“啊”地一声尖叫,倒了下去。 手中醒酒汤落在了地上,“啪”地摔成粉碎,她的手刚好摁在碎片上,刹时间划出许多道口子。 第十七章 把我当成报复的工具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顾寒见此连忙走了过来扶柳含雪。 “清安哥。”柳含雪一见到顾寒作出一副很“意外”的样子。 楚婉婉看见顾寒的那一刻便彻底明白了,她就说呢,自己什么时候练会大力金刚掌了? 纵然柳含雪身娇体弱,但是百来斤的体重总不至于这么轻轻一推就摔了吧? 原来是这位戏精看到观众来了啊。 “这不关七公主的事,都是我太笨手笨脚了,才会摔倒。”柳含雪攀着顾清安的手臂连忙解释道,她说话间,还刻意晃了晃自己血淋淋的爪子。 楚婉婉捂着心口,登时一副悔恨的样子,看起来比柳含雪更难过。 “你这熬的是红豆汤醒酒啊?你早说啊。”这绵绵沙沙又暖和的红豆汤,真是可惜了了…… 其他两个人:??? 这个时候了,什么汤重要吗? 顾寒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搀着柳含雪道:“走,我陪你去上药。” “嗯。”柳含雪岂能放过这个机会?柔情似水地点了点头,顺着顾寒的手臂爬了起来,身体有一半是靠在他身上的。 柳含雪和顾云依被分到了一个院子,柳含雪住厢房,顾寒叫下人将伤药拿到她的房间,亲自给她换上。 柳含雪看着垂眉亲自给她换药的顾寒,心中一阵一阵地欢喜。 “清安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一块儿去骑马,我摔倒了,伤到了手臂,你也是这样给我包扎的?” “这么久远的事谁还记得?”顾寒头也没抬一下。 “包扎好了。”顾寒最后将绷带打了个结。 “包……包扎好了吗?可……可为什么我还疼着?” “受了伤哪能一下都不疼的?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柳含雪将手凑到顾寒的面前,手托下巴,做出一副妩媚状:“要不,你再给我吹吹?” 此时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她就不信顾寒这么样还不心动。 谁料这货一本正经地道:“你怎么还信那些哄人的把戏?若是我吹一下就管用,我就开医馆去了。” 柳含雪:…… 我有一句妈**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顾寒收了收桌上的东西便打算离开。 “清安哥……”柳含雪见状赶紧扑了上去,一把从身后将他抱住。 “别走好不好?”她声音柔软中带着哀求,任谁听了也免不得心软。 “柳姑娘……”顾寒无奈地喊了一声。 “我说过,我已经成亲了,女孩子还是应该自重的。” “自重?”柳含雪像事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你只知道叫我自重,再不自重比得上她楚婉婉?你不还是一样娶了她?你知道吗?我今天亲耳听到她和婉凝公主说,要跟婉凝公主抢郑长哲。” 顾清安听到这话身子一僵,心也越发沉了下去。 他不愿意相信柳含雪说的话,但是事实又容不得他不相信,楚婉婉能当街调戏男人,也在晚宴之上夸赞过郑长哲的相貌,能说出这样的话根本不足为奇。 柳含雪见顾寒没有说话,一点一点扮过他的身子。 “既然楚婉婉她对你不忠,你又何必拿忠诚要求自己呢?三妻四妾,自古以来都是男人的特权。”她说着话,缓缓褪去了外衣,露出一片莹白的肌肤。 顾寒见此,吓了一跳,赶紧捂住自己的眼睛,连连往后退。 “你躲什么?”柳含雪一把拉住了他。 “你……你这是干什么?” 顾寒捂着眼睛便要出去,却莫名一股燥热袭了上来,脚上也开始虚浮无力。 他这是怎么了?顾寒心中生出一股异样。 “你下药了?”他怀疑地问道。 柳含雪却“呵呵”一笑,“清安哥,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是个正常的男人,这种事情何需我下药?” “你知道的,我喜欢你,打小便喜欢,纵然你娶了妻子我也不在乎,我不在乎名分,甚至不在乎成为你报复她的工具,你别挡着了,你看着我。”她一步步朝着他逼近。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顾寒总算摸索到了门边,伸手想要推门出去。 可是柳含雪却整个人撞入他的怀中,那么滑溜溜的的酮体,毫无保留地依偎着他,将他抵在门上。 顾寒只觉得身体一震,浑身血液滚烫,心脏不由自主地快速跳动着。 她两只藕臂攀着他的脖子,踮着脚在他的耳边呵气如兰:“你看看我啊,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 她抓着他的手,引导着他。 “让楚婉婉也尝试一下被背叛的滋味吧,你真的不想吗?别再压抑自己了,我就在这里,随你怎么处置……” 此时门外却有一个人将这一切听得真真切切。 郑长渊听了他姐姐的郑贵妃的话,只有楚婉婉一脚将顾寒踢了,那么顾寒就是一只没了主人的狗,他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按照计划,他一早便在顾寒的饭菜里下了迷药,估摸着时间,这会儿正好是药效发作的时间,郑长渊早早准备好了女人,打算放进顾寒的房间里勾引他。 谁料这顾寒的桃花运竟然如此好?不用他安排便自动有女的投怀送抱。 那柳含雪郑长渊还有映像,今日一见便觉得她容貌不俗,削肩细腰一看就是个勾魂夺魄的尤物。 郑长渊还想着等寻着机会定要将这等美人弄上手好好玩弄玩弄呢,没想到阴差阳错就这么便宜给顾清安了。 玩吧,玩吧,今天晚上就是你最后的狂欢了,等你落在我的手上,看我怎么处置你。 郑长渊想到这里,嘴边就咧开了笑容。 叫你顾清安不知天高地厚敢打老子,活该!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也该进去捉奸把楚婉婉引来了。 于是冲着身后的随从招了招手,道一声:“进去。” “郑长渊。”正在此时,一道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谁喊老子?”郑长渊回头。 却见一只冷箭冒着寒芒刺破夜空朝着自己飞驰而来,带着破空的风声,瞬息而至。 他来不及闪躲,便感到一阵冰冷的疼痛。 “额……” 郑长渊错愕地低头,却见自己心脏上正插了一支羽箭,整个箭端莫入身体,鲜血涓涓往下流淌。 “谁……谁……” 他一句话没说完,整个人便倒了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第十八章 直男还带双标 “这……” 那些随从都看傻了眼了,少爷竟然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刺杀了,他们甚至连对方是谁都没看清,这叫他们如何跟老爷交代啊? “嗖、嗖、嗖……” 正当他们犯难之际,又是几只冷箭射了过来,箭无虚发,不过片刻,几个随从便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又如此地悄无声息,无一人看见。 “走水了……” 恰在这时,一声惊叫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走水了,走水了……” 只要有一个人发现了,走面的惊叫声便此起彼伏,整个山庄登时热闹了起来,原本已经歇下的众人纷纷往外赶。 着火的地点是山庄前头的主院,乃是郑家主家住的地方,等楚婉婉他们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冲天的大火染红的半边天空。 漆黑的浓烟滚滚,裹挟着烧焦的残渣遮天蔽日,火舌舔舐着,像一只巨大的怪兽,不断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一片混乱中也不知谁喊了一声:“保护皇后娘娘,保护公主。” 有侍卫将楚婉婉护在身后,小邹后过来一把抱住她:“婉婉别怕,有娘在。” 正当此时,楚婉婉看见了顾寒和柳含雪匆匆赶了过来,两个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显然事发前还在一起。 明明柳含雪住的地方离主院更近,但他们到的比谁都迟,而且两个人衣衫不整,尤其是顾寒,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潮红,做了些什么不言而喻。 “哥……” “安儿……” 人群中顾宏夫妇和顾云依朝顾寒走了过来,他们眼中都有些慌乱:“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起了大火?” “别怕,已经有人在组织救火了,应该不久便能控制下来,你们先歇歇,别乱走。” 顾寒安抚着家人,回头看见了楚婉婉。 “公主。”他朝着她走了过来。 “你没事吧?”他问。 平日间两个人也没说什么话,这会子忽然关心起她来了。 【这是男人出轨后的愧疚吗?传闻男人在外头偷腥之后就会对原配特别好?】楚婉婉心头想着,嘴上依旧梗着脖子依旧贱兮兮地答道:“本公主身份尊贵,有这么多侍卫护着,能有什么事?” “你怎么只穿了这么少?”顾寒忽然问道。 此时楚婉婉才想起,自己原本是打算睡下了,出来得急,竟然只穿了一件中衣。 顾寒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披在她的身上,只道:“你穿我的,别凉了。” 瞧瞧,传闻真聪明,说的话一点儿没错。 “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帮着救火。”顾寒匆匆撂下两句便走了。 “这顾将军待你可真真上了心的。”小邹后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满意道。 “哼,那当然,他可敢不上心?”楚婉婉怕小邹后担心,将实话瞒了下来,然而一低头,便闻到大氅上一股子脂粉香,纵然是她没有洁癖都被恶心得有些想吐了。 然而她却没看到,她的身后柳含雪看着这边嫉妒得几乎扭曲的眼神。 这特么直男还带双标的? 这火整整烧了大半夜,等彻底熄下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原本精致秀丽的山庄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焦黑,京兆尹指挥着众人往外头搬尸体,一具一具尸体搬运出来,横陈在院子里。 京兆尹一一清点之后才来向小邹后汇报,“启禀娘娘,此次大火遇难的共一百一十三人,臣确认过身份都是郑家的本家人以及奴仆,其中包括郑大人和他七个儿子、四个女儿……” “嘶……”周围人听到这个数字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郑家这是倒了什么大霉?好好办个宴席竟然一家团灭了。 小邹后显然也没见识过这等场面,捂着胸口半晌才回过神来:“郑家一家全没了?一个都没剩?”她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应当是被吓着了。 “额……”京兆尹顿了顿,“也不是,臣找遍了这里都没找到郑夫人的尸身。” “郑夫人?”小邹后微微惊疑。 “这火烧了这么长的时间也没有见着她,她若没有遇害,怎么着也会赶来才是啊?” “长哲、长渊……” 然而小邹后的话音刚落,一声呼喊便传了过来,一个妇人慌不择路地从山庄后面赶来。 妇人四十多岁的模样,着一身桃红色暗银绣锦衣,长发盘起,虽年近半百但是保养极好,纵然此刻状若癫狂,也能看出她几分犹存的风韵。 毫无疑问,这便是郑夫人。 郑夫人到了院子里,看到这个场面,当场跌坐了下去。 “啊……啊……”她嘶声尖叫了半天才颤抖着喊:“老爷……长哲……我的儿呐……” 她的叫声惨烈,几乎不似人声,更像是山中孤独的野兽 “这……这都是怎么了呀?怎么了呀……” “你们留我一个人怎么活呀,老爷……” ………… 她悲痛欲绝,一个人坐在成堆的枯骨之中哭得歇斯底里。 这样的场景谁看见了不为其动容? 白天还欢欢喜喜为长子张挪婚事,晚上一家人便整整齐齐地躺在这里了,真真是人间惨剧啊。 “郑夫人,你也别太伤心了,顾着自己的身子要紧啊……”有人不忍,上前去劝。 却听小邹后道一声:“且慢。” 小邹后走到郑夫人身边,低头看着她:“郑夫人,本宫问你,事发的时候你在哪里?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出现?这段时间你又在做什么?” 小邹后一连串问题砸过去,却见郑夫人坐在地上目光空洞,一言不发,像是傻了一般。 “母后,你该不会是怀疑郑夫人吧?”楚婉婉走过去与小邹后小声道。 “事有蹊跷,不得不弄清楚。” 小邹后说着,又看向郑夫人厉声道:“本宫问你话呢。” “老爷、长哲,你们等等我,我这就下去陪你们。” 然而此时郑夫人忽然爆发出了一句凄厉的嚎叫。 剧变突生,小邹后吓了一跳,赶紧喝令周围人:“她要轻生,拦住她!” 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没等人反映过来,郑夫人已经拔下了头上的发簪插进了自己的心口,动作又准又狠,不带一丝犹豫。 第十九章 鬼缠身 变故来得太快了,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 只见郑夫人拔下胸口的簪子,登时间鲜血喷涌,溅在了小邹后华丽的裙摆上。 郑夫人的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咱们一家人又……又可以团聚了。” 说罢,便倒了下去。 京兆尹上前查探,小心翼翼探她鼻息,随即抬头看向小邹后:“皇后娘娘,没气了……” 一时间无人应答,整个院子安静得诡异,今天晚上发生的意外太多,都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好……好端端的线索,就……就这么断了……”小邹后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母后不会到现在还怀疑郑夫人吧?”此时二皇子楚挽衡插了一句嘴。“可是郑夫人有什么理由要害自己的家人?” “可是我们所有人都在场,只有郑夫人一个人不知去向,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嫌疑最大。”五皇子楚挽玉道。 “若真的是她,她又为什么要自杀呢?” “说不定是畏罪自杀?” ………… 两个人各有各的理由,一时间争执不下。 “你们看那是什么?”正当此时,楚苒苒喊了一句,她的手指向十步开外的一棵烧焦枯树上。 枯树上插着一把匕首,匕首下一张四四方方的白色手绢正在迎风招摇,隐约间可以看到手绢上的红色字迹。 京兆尹连忙走了过去将手绢取了下来。 “紫金蟒、白玉马,金銮殿下富贵场,血满手、鬼缠身,富贵到头梦一场,而今祸福应有报,吾在黄泉等你们……” 京兆尹断断续续把话念完,抬头看向小邹后:“这……这是什么意思?” 略一思忖像是想起什么:“皇后,不对啊,臣方才检验尸体的时候分明将这四周都查验过,并没有看到什么手绢啊,这……这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而且这手绢看起来尚新,没有半点烧焦的痕迹,应该是火灾后钉上去的,可是火灾时我们大家都在这儿,可看见这是谁钉的吗?” 京兆尹这句话一出来,让在场之人都莫名起了一层冷汗。 方才这么多人都在这儿,什么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钉一张手绢在这儿? “许……许是你办事不力,看漏了呢?”小邹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不可能的,臣那时为了找到郑夫人每一个缝隙都仔细查看过,而且除了臣,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可有一人看见过?” 京兆尹说罢,先前参与救火的人纷纷表示没有看到。 “不……不会是鬼吧?”不知是什么人颤颤巍巍说了一句。 忽然之间,一股森森冷风穿过,面对着面前这一百多具尸体,不由得人人心里发毛。 这黑漆漆的山林之中,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盯着他们。 “对啊,是鬼,是鬼,你看那手绢上不都写了吗?‘血满手、鬼缠身’。”此时何氏大叫了一声。 “死婆娘,这个时候你多什么嘴?”西北侯立即将她制止了。 但是却已经止不住人们心中的疑虑,再看那手绢上的红色字迹,很难猜不到它是用什么写的。 “而今祸福应有报,吾在黄泉等你们……”楚婉婉喃喃念着这句话。 “可是这个‘你们’指的是谁?这个手绢肯定是在火灾之后被人钉上去的,那个时候郑大人一家已经命丧黄泉了,那么这个‘你们’应当另有其人才是。” 楚婉婉的几句话才是今晚最让人毛骨悚然的,登时间所有人都不得不打了个摆子。 “回宫,将此事汇报给陛下。”小邹后当机立断。 郑家一夜被灭门的事情第二天便传遍了金陵的大街小巷。 郑家这样的人家仇家是肯定有的,但是一般忌惮郑家的权势,纵然有仇也不得不忍气吞声,谁能有这么大的手笔一夜之间杀得一个不剩? 再加上那张带着神秘色彩的手绢以及手绢上的打油诗…… 一切都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一时间什么样的鬼怪传闻都出来了。 郑贵妃在宫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场晕了过去。 她因为身处深宫不便随意走动,竟然成了郑家唯一的活口。 想着自己的爹娘以及前几日才见着弟弟,郑贵妃悲痛欲绝。 楚帝心疼美人,将其搂在怀里哄了好些天,就连小邹后都冷落了。 “陛下,您可一定要找出凶手,为臣妾母家报仇才是啊。”郑贵妃将头埋在楚帝怀中,涕泪涟涟道。 “你放心,朕已经让大理寺和刑部彻查了。”楚帝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那可有进展了?” “这……相信不久后就会有眉目了。” 这便是没有进展了。 “这帮废物,查来查去好多天了,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有,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去啊?”郑贵妃不干了。 “这也是没办法嘛,他们已经尽力,朕瞧着李尚书这几日废寝忘食一刻也没停下,人都已经上火了,朕都不好意思催他了。”楚帝向来最是体恤臣子的。 “还不如叫臣妾亲自去查。” “你查?怎么查?” “陛下,您将当日参加宴席之人一一叫到大殿上来,臣妾要一个一个问。”郑贵妃打定主意。 “这……这恐怕不好吧?” “陛下,臣妾一家经此大难,您不会连这么一点小小要求都不依臣妾吧?”郑贵妃扑在楚帝怀中,软着声音撒娇。 楚帝骨头都化了,还有什么不依的呢? “好,好,好,审,审,都审,但是皇后……” “陛下放心,臣妾岂敢审皇后娘娘?纵然再伤心,这点分寸还是有的,更何况皇后娘娘何等身份?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恶毒之事呢?” 这么一说,楚帝便放心了,大手一挥,还真就将所有人都叫到了金銮殿上,让郑贵妃挨个儿审问。 郑贵妃哪会审什么犯人?问题也简单,无非就是问问事发之时他们都在做什么,在什么地方,与什么人呆在一起。 那个时间点儿,大多数人都已经歇下了,自然在自己房间。 然而当这个问题问到顾寒的时候,顾寒却答不上来了。 第二十章 柳姑娘自杀了 “顾将军!本宫在问你,事发之时你人在何处?与何人在一起?”郑贵妃的语调加重了几分,言辞中含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之色。 顾寒站在殿中,依旧缄口不言。 西北侯和何氏在一旁看得着急:“安儿,你倒是说啊。” “对啊,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们自然是相信自己儿子是清白的。 只有柳含雪站在角落,一脸不安地搅动着衣角,她是真的怕顾寒为了自保把自己供出去。 “请贵妃娘娘恕罪,臣不能说。” 片刻,她听到顾寒的回答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不说?”郑贵妃横眉一竖,“本宫这是奉陛下之命审查,你若是不说便是抗旨!” 柳含雪听到此处,不由得浑身一震。 却见顾寒跪了下去,虽低着头,但背脊笔挺,语调也并不慌乱,言辞恳切道:“请贵妃娘娘相信臣,臣绝不是纵火之人。” 虽说那晚他并没有做什么,但是话一说出去可就解释不清了,柳含雪的名声从此便毁了,他虽对柳含雪无意,却也不能因此毁了一个姑娘的一生。 “相信你?”郑贵妃冷笑一声:“一个连自己行踪都交代不明白的人,本宫凭什么相信你?我看就是你做的。” 郑贵妃本来就记恨顾寒前些日子鞭打郑长渊的仇,她那个时候没能帮弟弟出气,现在弟弟已经骨埋黄泉,她如今每每午夜梦回,还能梦到弟弟那日被打得浑身是血的样子。 她后悔不已,早知道如此,怎么样也不能让弟弟带着未申的委屈走啊,每次思及此,她都恨不能将顾寒挫骨扬灰,却又碍着七公主,迟迟不敢下手。 今日,是顾寒自己送上门来的。 “来人啊,将顾寒押入刑部大牢,严刑拷问,本宫还不信问不出来了。”郑贵妃不再犹豫,当即指挥殿中侍卫道。 “是。”侍卫纷纷上前便要来押顾寒。 “冤枉啊,冤枉啊,娘娘……”何氏情急,一下跪在顾寒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我家安儿初到金陵,与娘娘母家无冤无仇,为何要做这些事啊?” “无冤无仇?是啊,我家长渊与你顾寒无冤无仇,你又为何那般对他?”郑贵妃说到此处,眼圈便红了下来。 “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孩子,他能懂什么?他纵然调皮了些,你却将他打至这般模样,顾寒,我郑家何处招惹你了?” “郑长渊扰乱军纪,臣不过是按律法处置,臣并没有觉得臣做错了。”顾寒依旧一板一眼地答道。 “好啊,好啊……”郑贵妃答得咬牙切齿。 “那本宫现在也是律处置,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给本宫绑起来?”她大声喝令道。 侍卫们上前七手八脚地绞了顾寒的双手。 “安儿,安儿……”何氏见此都快急哭了,一会儿伸手想要拦住那些侍卫,一会儿又转身不停地冲着郑贵妃磕头:“贵妃娘娘饶命啊,贵妃娘娘饶命啊……” “你这个老妇,扰乱公堂,来啊,把她一并抓起来。” 郑贵妃岂能轻易放过?她心中之痛,只恨不能让他们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何氏听到,当即眼前一黑,正此时,人已经被绑了起来,她强撑着精神哀求:“贵妃娘娘,你只抓民妇一人可好?民妇愿意给我儿抵命。” “且慢。”此时楚婉婉站了出来。 她原本是不想管这件事的,若只是这对狗男女两人的事也就罢了,偏偏何氏掺和进来,她对何氏也没什么好感,偏偏她护犊子的样子让楚婉婉想起了自己的老娘。 她前世日子过得不好,但是她也有一个如何氏这般拼命护着自己的妈,让她觉得就算再贫瘠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快乐,她经常在想,自己穿越过来后,她一个人在那个世界应该是怎么度过的。 想想这顾寒也真是可以,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宁可牺牲自己亲娘。 “七公主?”郑贵妃看着楚婉婉,脸上带着冷笑。 “怎么?你要为你的夫婿出头?本宫可是奉了陛下旨意,这个头,你恐怕是出不了了。” “我这可不是出头,而是我知道事发当晚,顾寒在哪里。”楚婉婉走到殿中间,抬头看向郑贵妃。 “哦?你说说看,在哪里?” 楚婉婉回过头,环视周遭一圈儿,随后手一指:“柳姑娘的房中。” 柳含雪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楚婉婉,瞳孔涣散,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自己不说?要你帮着她说?”郑贵妃自然是不肯罢休,咄咄追问道。 “废话嘛,这两个人背着本公主偷腥,本公主还站在这儿呢,他敢说吗?哼,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不过是不想管罢了。” “公主……”顾寒听到这话,抬头看向楚婉婉,眸光微动。 楚婉婉只当他还要犯傻,上演“我不是、我没有”的脑残剧情,一个眼风杀了过去。 “你可给我闭嘴吧,偷情把脑子偷秀逗了?被野狐狸精掏了心窝了?连个轻重也不分了,你不要命旁人还要命呢,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她是在警告顾寒,郑家之事非同小可,说不定株连九族,她不怕,有小邹后护着,怎么也连累不到她身上来,但是顾寒家里的其他人呢? 其实顾寒此刻也会过意来,他是直男,但不是智障。 当郑贵妃牵扯出郑长渊之时他便明白她是冲着私仇来的,可不会真的管他做还是没做,当她要拿下何氏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明白,若真进了刑部,恐怕该招哪些不该招哪些,就由不得他了。 那一声公主原是为了感谢,谁料挨了楚婉婉一顿骂,只能老老实实闭口不说了。 “公主……”然而此刻,柳含雪满是委屈地喊了一声。 楚婉婉回头,只见她眼中蓄满了泪水,单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朵在枝头战栗的小白莲。 “你真的是太过分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一定要做得这般绝吗?”她说着,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一转身跑出了殿外。 她这个举动来得太过意外,竟然没有人拦住她,就让她这么跑了出去。 “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逮回来啊。”郑贵妃一声令下。 此时侍卫才反映过来,纷纷追了出去。 不过片刻,便听见“咚”地一声。 “不好啦,柳姑娘撞墙自杀了……” 第二十一章 纳妾 柳含雪当然是没有死成的,根据楚婉婉的经验,这种白莲花大概是要死个千八百次,但是会比谁都活得久。 但是这场审问却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 郑贵妃显然不肯死心,但毕竟楚婉婉也是楚帝和小邹后的心头宝,有楚婉婉在,她也不敢太放肆。 郑家这个案子彻底成了无头悬案,郑贵妃再如何闹,她也拿不出什么证据,终究没有办法。 直到……刑部在郑家山庄下挖出了大量的官银。 细细盘点,竟有几十万两之多,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古董珠宝,价值不可估量。 所有人都懵了,纵然他们都知道郑家百年世家,家底丰厚,但是仅凭俸禄怎么凑也不可能凑出这么多钱啊…… 这些钱的来路,不言而喻。 这一下,郑贵妃闹也不敢闹了,甚至怕楚帝追问,还称病躲在丹霞宫内,不敢见人了。 人们家的记忆是有限的,渐渐的,郑家这件事连提及的人也少了。 再加上年关越来越近,北齐越发得寸进尺,在边关烧伤抢掠,干了不少恶事。 朝廷因为主战与主和的问题爆发了一次次争吵,主和的都是些旧臣,主战便是以顾寒为首的年轻朝臣。 楚帝原本也不想打仗,再加上听闻顾寒竟在新婚不久便与其他女人厮混,越发对他的意见冷淡起来。 前朝的风波未平,后院又跟着起火。 柳含雪自那日闹了自杀风波后,就被接到了将军府养伤。 到了将军府后,她一共投井三次、上吊四次、喝药五次……不知道闹了多少场,闹得何氏与西北侯头疼不已。 那一日她又闹了起来,何氏将屋中所有的东西尖锐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她便绝食,一天一夜滴米不进,最后饿得晕倒在房内。 何氏看得急得不得了,连忙赶去劝:“柳姑娘,你这是何必呢?你瞧瞧你,人都瘦了大圈儿了,这要是回西北,让我们怎么跟你爹娘交代呢?” 柳含雪拥着被子,一张素白的小脸哭得梨花带雨:“伯母,我这不清不白的人再回西北去做什么?你倒不如遂了我,让我死了干净。” “话可不能这么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还年轻,将来日子还长着呢。” “名声尽毁的人,还有个什么日子?我又不是那金枝玉叶的公主,有个好爹娘……”柳含雪一边说着一边擦泪。 何氏在一旁连连叹气,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说得也没错,姑娘家,名声毁了,这辈子也就毁了,再如何劝又有什么用呢? 唯今之计只有一条法子了…… 何氏去与顾宏说了说,不如就将柳含雪纳入府中做妾。 顾宏当即一拍大腿:“你想的与我一样,我瞧着这柳姑娘温顺、老实,比那公主不知道强多少倍。” “只是……公主能同意吗?”何氏有些疑虑,这也是她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提这事最大的原因。 “有什么不同意的?男人三妻四妾不是正常得很吗?我们安儿也是二品将军,纳一两个妾有什么?再说,你看那个公主,是个什么德性?” 顾宏一想到楚婉婉就头疼。 “咱们家娶了这么个玩意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也就仗着她是个公主,不然我早叫安儿休了她了。” 顾宏打定了主意,只等顾寒一下了朝便将他叫到前厅,与他商量这件事。 “不行!”没想到顾寒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你是不是糊涂了?这是给你纳妾。”顾宏着急地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柳含雪漂亮温柔,且和顾寒早有情意,这等美事,顾寒应当是求之不得啊。 却听顾寒道:“这对公主不公平,我们才成亲一个月,这个时候纳妾,叫别人怎么看她?” “你还说公主呢?若不是她当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侮人家清白,能有今天这事?”顾宏怒道。 “若公主不这么说,今天咱们一家人都在牢里了。” “那……那……也是她害的,她脱不了干系……再说,你们成亲多少日了?她还让你睡书房呢,她若不想下蛋,总要找个人来给我们顾家开枝散叶吧?” “公主让我睡书房是有缘由的,我不怪她。” 这一点顾寒分得很清,楚婉婉轻浮是轻浮,但是深夜和柳含雪私会是他错了,他是个军人,对错严明,是以,那天晚上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因为错了就是错了。 顾宏气得一脚踹在顾寒的身上。 “你啊,你啊,能不能有点出息?你去问问有哪个女人敢把自己爷们儿赶去书房的?还帮着她说话呢,她给你吃迷药了?” “父亲,儿子心意已定,我是绝对不会纳这个妾的。” 顾寒一字一顿说得坚决,言罢,转身往外头去。 “难不成好好的姑娘,就这么被白白你糟践了,你一点儿说法都没有吗?” 顾宏几步跟在门边,冲着顾寒的背影愤愤喊道。 然而,却没有得到一句回答。 毕竟那天晚上的事情柳含雪心知肚明,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吧,若是她还是想不开,也就只能算作自己作死吧。 ** “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皎梨院中,柳含雪听到下人转诉顾寒的话,不可置信地问道。 “奴婢听得真真儿的,一个字都错不了。” “顾寒他……真的好狠的心呐。”柳含雪一只手狠狠攥住身下的被子。 亏得他们还有一起在西北长大的情意,竟然连她的死活也不顾了。 “小姐,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呐?”小丫鬟彩云担忧地问道,他们已经做到这个样子了,开弓可没有回头箭了啊。 “别怕,我还有办法。”柳含雪的嘴边含了一抹笑。 两天后,何氏“噗通”一声跪在了楚婉婉的跟前儿。 楚婉婉这才刚刚起床,喝着小厨房给她送来的小米鲍鱼粥,猛地一下挨了这么大个礼,吓了一跳。 “你就是想要喝这粥,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吧?” “不,不是,我这番来,是想求七公主,给柳姑娘一条活路吧。” “我几时要她死了?” 第二十二章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事儿还得从两天前说起。 何氏得了顾寒的答复,便跑到柳含雪的皎梨院,将这件事委婉给柳含雪说了。 “柳姑娘,你说我和你伯父也是真心喜欢你,但是安儿那孩子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要是不同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柳含雪躺在床上“呵呵”一笑:“伯母若是不同意,只管明说便是,又何必拿这话诓我?从来纳妾都是当家主母张挪的,只要七公主点了头,谁能拦着?” “可……可七公主怎会点头?” “伯母是她的婆母?你若能出面,她能不同意?” “这……”何氏有些犹豫,她胆子本就小,是真的怕楚婉婉啊。 后来,柳含雪又闹了几场,何氏两头为难,最后实在扛不住了,便有了这一出。 此时何氏跪在楚婉婉脚边,将此事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 “那柳姑娘也是实在没有活路了,公主菩萨心肠,便让她进门吧。” 楚婉婉听得可笑得很:“婆母一来便朝我跪下,倒像是我悍妒,拦着他们成其好事似的,顾寒要纳便纳就是了,我何时说个不字?” “这……”何氏尴尬地跪在原地。 “这不是安儿他不同意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劝他?你觉得我每天都那么闲吗?专门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能干这么吃饱了撑的这件事吗?她每天吃吃喝喝混吃等死别提多高兴了,自己给自己找事情,拉个女人来跟她打擂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楚婉婉就是把自己撑死,从这里跳下去,也干不出这么脑残的事! “公主……我也是没办法,算我求你了好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好的姑娘就这么被逼死了吧?你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子都会记得的。” 何氏不太聪明,到底心是软的,她是真的被闹得没有办法了,在西北的时候连鸡也未曾杀过,说什么也不能见着活生生的人死在家里头。 楚婉婉三下五除二将碗里的粥喝干净,一口拒绝:“不行。” “你……你若是不答应,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何氏拿出杀手锏。 “那你就跪着吧。”楚婉婉拍拍手,还好她的早饭已经吃完了,于是唤道:“易夕、慕晨,走,我们去院子里消消食。” “你……”何氏看着楚婉婉要走,一时没了主意。 “竟然要自己婆婆跪你,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她冲着楚婉婉的背影喊。 楚婉婉走到门口的脚步顿下,回头轻飘飘看了何氏一眼。 “我说过,我是公主,我是尊,你是卑,别说是长跪不起了,就是三拜九叩,我都照样受得起。” 这一句话,打消了何氏的所有念头。 楚婉婉到了院子里头,正好听到两个丫鬟正在窃窃私语说着此事呢。 “你们瞧,皎梨院的那位又闹上了。”其中一个丫头带着鄙夷地说道。 “怎么?闹了这么长时间,将军还不肯纳她?” “纳什么呀?将军说了,要死就随她死去。” “啧,啧,啧……也是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呀?自己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出生,也不知道安分些,连将军也敢想,也不瞧瞧这家的当家主母是谁?老虎屁股拔毛,找死。” “也是,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要是她早就一头撞死了。” “这不是撞了吗?” 两个丫头说起这事默契地笑了两声。 “她这辈子也算到头了,就算回了西北,估计柳家为保名声,也不能留她。” ………… 楚婉婉听到此处,脚步渐渐顿住了,忽而转身,换了个方向急匆匆而去。 “公主,你这是去哪儿啊?”易夕在她身后喊道。 “皎梨院……” “公……公主?”两个丫鬟听到这话,当场吓得腿都软了,还好,她们刚才没说什么大不敬的话。 果然,一到了较梨院便看见柳含雪正闹着呢。 刘氏把她屋中尖锐的东西都收走了,她便摔了送饭的碗,打算拿碎瓷片割腕呢。 丫鬟见了,哪能由她?赶紧去抢。 “小姐,你快放手啊,这东西锐得很,仔细别伤了手指。” “彩云,你别拦着我了,就让我死了算了吧。” ………… 主仆二人也是戏瘾大得很,演得那叫一个投入。 楚婉婉推门进去,直接没收道具,劈手将那碎瓷片夺了:“行了,别演了。” 柳含雪没了道具戏自然也演不下去了,抬眼看向楚婉婉:“公主这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怎么样?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公主可满意了?” “我来不来看你,你都是个笑话。” “你……” “你这么闹不就是想进这个家吗?我可以答应你。” 是的,楚婉婉改变主意了,倒不是什么忽然佛光普照、慈悲为怀,而是那两个丫鬟提醒了她,这个封建的社会对女性有多么残忍。 她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也没恶到非要将人逼死的地步,何氏那句话没说错,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去死吧? “公……公主……”柳含雪眼神错愕,忙要从床上下来:“公主大恩大德,民女以后定当……”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了。” 楚婉婉打断了她的话,随便寻了个地方坐下。 “要进这个门儿你还有几个规矩要守。 “第一,顾家是尚的公主,这么快纳妾是大忌,所以此事绝不能被外人知晓,你只能窝在府中,不能出去,不能见人。 我会叫人送一封信去你西北老家将此事告知你的父母,但他们永不能到金陵与你相认,从此以后只能当没你这个女儿了,自然我可以补贴他们一笔银钱。 第二,我是当家主母,嫡庶有别,你不可以在我前面生下儿子。 第三,我懒得看到你,我不需要你天天来墨涟居请安奉茶,你最好呆在皎梨园少走动,别碍我眼睛。” 楚婉婉说完,柳含雪眼中的希望已经渐渐破灭。 “楚婉婉,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小妾生活吗?现在又觉得不满意了吗?” “你是故意的,你一定是故意的……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心?”她的眼神已经被恨意蒙蔽了。 楚婉婉:…… “你有看过大夫吗?被迫害妄想症是病,得治。” “不是吗?若不是你,我何至于名声败尽,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我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如今还来这般奚落我,楚婉婉,你可真狠啊。” 逻辑严明,她竟然无法反驳。 于是楚婉婉摊了摊手:“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第二十三章 将军耳朵红了一夜 反正她铁了心要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了,说什么也是枉然,楚婉婉还不如省点口水。 “你……” 柳含雪气得仰倒,原本就苍白没有血色的脸,现在看起来越发难看。 “想开点,当了姨娘以后每月还有二两月钱呢。”楚婉婉真怕她气死了,还是好心安慰安慰她。 “谁稀罕你那点儿银子?” “你不稀罕?那正好,我也不想给,吩咐下去,以后不必给柳姨娘月例银子。”她对身边易夕道。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连银子都不稀罕。 “是。”易夕点头应道。 “你……你……你……”柳含雪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走,你给我走……” “我又没说不走,你这么急干什么?” “慕晨、易夕,我们走。”楚婉婉招呼身边丫鬟,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后,柳含雪倒在床边,气得喘了好半晌气才算平静下来。 彩云一边给她顺着气,一边担忧地落泪:“小姐,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才好呀?” 柳含雪倒在那里,有气无力道:“不怕,至少我现在已经嫁进来来了,只要清安哥能向着我……” 顾寒是当天下朝才知道楚婉婉将柳含雪收房了,为此,他专门敲了正房的门。 楚婉婉一拉开门,看着那张清韵雅正的脸,莫名心虚:“干……干什么?” “听闻你将柳……” “对,对,对,是我做的,不用谢谢我,夫妻嘛,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楚婉婉说着,还拍了拍顾寒的肩膀。 “去吧,去拥抱你亲爱的柳姑娘,大胆地解锁新姿势吧,不用管我,我会在心里笑着祝福你们的……”她一说完,将门“砰”地一声关了,留着顾寒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她这么慌张做什么?难不成……又在屋里藏了男人? 顾寒想到此处,眉头一皱,抬手又“砰砰砰”地敲门。 “干什么啦?”楚婉婉不耐烦地开门。 “你在干什么?”顾寒问。 “睡……睡觉啊。” “现在?”顾寒一抬头,看着还没黑尽的天:“是不是太早了?” “嗯……是有点早,但是早睡早起身体好嘛,你和柳姑娘也要注意身体哟,不要战斗到太晚了。”楚婉婉说着,又打算关门。 顾寒眼疾手快,很快将门抵住,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让我进去。” “不……不行。” “楚婉婉!你是不是太过了?”他已经忍得够多了,但她公然把男人带回府上,他真的忍不了了。 楚婉婉心头“咯噔”一下,看顾寒这个样子,他是已经知道了? 顾寒趁着她发呆的时候,不管不顾,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内,易夕和慕晨正在慌张地收拾画卷,一抬头看到顾寒,吓得一个激灵,当即跪了下去。 “见……见过将军。” 她们这一慌,画卷纷纷从手上滚落下去,散落开来,露出里头一幅幅画像来。 顾寒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他的脸、耳根、脖子都红透了。 他裂开了,这……这……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现在求一双没看过这些东西的眼睛还来得及吗? 男人,全是男人,男人和男人…… 各种长相、各种身材、各种姿势的男人……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些东西? 此时楚婉婉跟了进来,看在愣在原地的顾寒,以及满地的画像,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栽倒下去。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她十六年来的英名…… 是的,楚婉婉在上辈子都是个腐女,爱磕男男cp,收藏了不知道多少大尺度漫画,可自从穿越过来后,她就看不到了。 于是她想了一个办法,既然没有现成的,那就找人画啊,这样脑补的空间不是更大? 所以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易夕和慕晨乔装打扮出去找画师,提各种要求让画师画,时间长了那些画师还会自由发挥,创造一些楚婉婉都想不到的画面。 这个习惯保持了好几年,除了慕晨和易夕她没让任何人知道,她原本以为她可以守一辈子的,然而今天却被顾寒撞见了…… 难以想象,顾寒这么一个正经到几乎死板的人,此刻的内心该受到多大的冲击。 “顾寒,你……你听我解释,这个东西其实很常见的,在我们那个时……不是,其实有很多女的喜欢看的,我只是犯了一个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误。” “又是女人都会犯的错误?”顾寒慢腾腾地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楚婉婉。 “可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喜……喜欢看这种东西啊?不如你告诉我,你们女人还喜欢犯什么错误?” 楚婉婉:“意淫你和李季一起做这些事情算吗?” 顾寒:??? 他和李季……一想到这个画面,他的耳根子又红了一层,都红得快透出血来了。 “我……我需要冷静冷静。” 顾寒机械地转身,往门外走去,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了。 楚婉婉在他身后一个捂脸,这可把孩子吓坏了吧?她感到了深深的罪恶。 当晚,顾寒在书房里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没办法啊,他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全都来了。 这是柳含雪被收房的第一天,她对镜描眉画红,好一番收拾打扮,只等着顾寒来。 然而,她枯等一夜,却没见着半个人影儿,原本就单薄的身体,生生又熬瘦了一圈儿。 “小姐,都打听到了,将军昨儿下午进了七公主的房间,不知道在里头做了些什么,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听闻红了一晚上呢,今早上朝去都没退下来。” 彩云进来将一早打听到的消息说给柳含雪听。 柳含雪听到这话,死死捏紧手中的梳子,扎进肉里也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原本有些淤青的眼底透出猩红。 “好你个楚婉婉,表面上不争不抢,背地里竟是半点儿手都不松。” “小姐,您的意思是七公主故意?”彩云在一边小声地问。 “不然呢?”柳含雪猛然回头,将梳子狠狠掷在地上。 “脸红了一夜?谁知道她用了什么下作的法子?到底是男人见得多了,什么下作的手段都有。” 第二十四章 舞个剑助兴 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熬着熬着也到了年关了。 顾家这一年过得并不太平,何氏想着,好好过个除夕夜,守守岁,消消霉运。 于是她早早就筹备了年货,大年三十一大早,她就张挪着晚上的饭菜,还亲自下厨包了饺子。 虽然这段时间很糟心,但是看着一大桌的饭菜,想着一家子能和和美美吃顿饭,心情也好了不少。 人到了这个年纪,不就图个这个吗? 然而,却被顾寒告知:“每年除夕夜,宫中都会赐家宴,恐怕是不能在家吃了。” “啊?这样啊。”何氏欢欢喜喜的表情垮了下去。 直到晚上吃饭,何氏坐在桌前,看着一大桌菜,以及自己冷冷清清的三个人,也忍不住唉声叹气。 气得西北侯狠狠把筷子一摔:“你要死啊?大过年的,晦气不晦气?” 何氏眼眶红红的,到底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我是想着,你说我们图个什么?说是儿子出息了,大过节的连顿饭也吃不到一块儿,再出息也没意思得很。” “还不怪那个楚婉婉,都是嫁了人的了,还进宫参加什么家宴,哪头才是家,她都分不清的吗?”顾云依在一旁不爽快地道。 “算了,别说了,别说了。”西北侯连忙制止道,现在一提起楚婉婉他都怕了。 恰在这个时候,家丁来传:“老爷,老夫人,门外来客人了。” “这个时候,谁会来?”何氏感到奇怪。 “他说他是老爷三叔家的侄女和他的儿子,那男的姓丁。” “是丁虎吗?”顾宏一听到这个话,登时乐了:“快,快把他请进来。” “是。” 家丁下去了,不大一会儿便领着一男一女进来。 顾宏倚着门口看,一见他们,脸都笑烂了,连忙迎了出去:“哎呀,真的是虎子呀,快屋里坐。” 他许久没看到老家的亲戚了,今日见着,如何不开心? “大伯。”那中年女人先喊了一声,开口便道:“你这儿真的是了不得,好气派呀,我在街上找人问,说娶公主那个顾家在哪儿,人家一指把我指在这儿来,我都不敢相信呢,我说这皇宫也跟这儿差不多了吧。 他们都说大伯你发达了,原来是真的啊。” 顾宏被这这些话捧得别提多爽快了,只是心里始终不放心,有些犹疑地开口:“虎子娘,这次亲戚们回去……没……没说什么吧?” 那女人也聪明,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儿,张口便来:“说什么啊?当然是说大伯你好福气啊,他们都说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呢。” 听到这个话顾宏就放心了,看来那天晚上的事倒也没有在老家传开。 于是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一脸“谦虚”道:“哈哈,哪里,哪里,我们那是沾了你堂弟的光。” 女人被迎进了屋,在屋中打量了一圈儿:“对了,怎么不见堂弟啊?这大过年的,他不在家啊?” “额……” 西北侯脸上有些尴尬了,怎么说呢?陪着媳妇儿参加家宴了?不行,这太丢人了。 “对了,虎子娘,你怎么这个时候来金陵了?有什么事吗?”这个时候何氏把话题岔开了。 “我呀……”虎子娘笑了笑:“我这是来投奔大伯、大伯娘来了。” 她说着,一把扯过身后有些拘谨的少年,像展览商品一样推到顾宏夫妇面前。 “大伯,你看,虎子也十六了,现在也没个出路,你们也知道,这孩子打小就机灵,我想着反正留在西北也埋没了,不如把他带到金陵来投奔你们。 你们这么疼他,如今堂弟又这么能干,随便给他谋个差事不是轻而易举吗?” 顾宏这会儿听明白了,这是上门求办事的来了…… ** 另一头,皇宫中丝竹声声,一片莺歌燕舞。 几个亲王、皇子、公主以及后宫妃嫔,一片其乐融融之象。 楚帝酒过三巡,喝得差不多了,眼睛一斜看到了座下的顾宏,心中便升出一股膈应。 顾家纳妾的事情虽然掩藏得很好,但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再加上上次那柳含雪在金殿前闹了那么大一场,楚帝便对顾寒生出了看法。 他允许自己三宫六院、妻妾成群,但是绝不对不能允许别的男人这么对自己的女儿! 非得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不可。 于是正了正脸色,咳嗽一声,严正道:“关于北齐这件事,朕已经决定好了。” 原本神思方外的顾寒忽然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座上的楚帝。 楚帝见此,心中冷冷一笑,果然,这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于是咬着牙,重重吐出两个字:“不战。” 顾寒瞳孔一震,心情狠狠地沉了下去,他这些天游走朝堂、日旰忘食,联络那些激进的主战派,为的就是这件事。 原本户部以没钱为借口,这次却从郑家搜刮出大量的银钱,他以为会是个转机,至少楚帝会认真考虑考虑,没想到就这么直接被拒绝了。 “陛下,北齐屡屡来犯,我大楚边关的百姓已经苦不堪言,不能再忍了啊。”顾寒着急道。 楚帝却一字不听:“朕心意已决,顾将军无需再劝。” 但是顾寒哪里能够死心? “陛下,这些日子,臣一直苦练兵马,已经有了很大的成效,恳请陛下让臣带兵出征,臣有信心,一定……” “顾将军是不是觉得,若无战事,你这将军便无用武之地?” 然而,楚帝哪里听他说完?一句慢吞吞的话,若无其事地堵了回去。 “臣做这些从没有私心,而是为整个大楚。”顾寒一字一顿地答。 却只得了楚帝的一声嘲讽般的笑。 “朕听闻顾爱卿你剑法了得,颇有当年老侯爷的风采,这样吧,这么好的剑法虽不能上战场,但可以在这儿舞一舞,能给朕助助兴也不算埋没了。” 坐在顾寒旁边正在喝牛奶银耳粥的楚婉婉听到这个话,手中的勺子“啪嗒”一声落在了碗中。 她爹这是喝了多少酒? 这顾寒好歹也是二品辅国大将军,而且刚刚才立了大功,当众说顾寒上不了战场也就罢了,还要他表演一段舞剑? 这……这意思翻译过来不就是说【你特么虽然没有什么用,但是好歹有个才艺,能当歌舞伎用用也可以。】 第二十五章 只要你乖乖做一条狗 楚婉婉偏过头去看,果真见身边的顾寒面色僵硬,整张脸肉眼可见地黑。 “父……父皇……” 楚婉婉刚要开口,却听楚帝道。 “婉婉,父皇知道怎么处置,你当明白,男人在外,不需要你这个女人来维护,他自己做了什么,就该当得起什么。” 楚婉婉一脑袋的:??? 这什么意思?她这个只爱女人从不看书的爹,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有深度了? 顾寒的手藏在袖中,偷偷攥紧,他努力让自己的语调趋于平静,这才缓缓道:“陛下,臣说的是行军打仗,并非儿戏。” “少废话,朕就问你,这剑你舞是不舞?”楚帝却异常坚持,将酒杯重重搁在案上,厉声问道。 整个宫殿,一时间变得诡异安静。 方才那些翩翩起舞的宫娥,此刻也不敢妄动,纷纷跪在地上。 其他嫔妃、皇子们也是不解,看着楚帝却不敢说一个字,只有门外大雪落地的声音。 只有小邹后明白楚帝的心思,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 过了许久,才听到殿中响起极轻、极淡的两个字:“臣舞。” 很快,宫人便送上一把剑来。 顾寒起身,将剑握在手上,掂量了一下重量,随即“唰唰唰”挽出一个剑花,动作潇洒又利落。 他面色沉静,薄唇微抿,面上看不出半点喜怒,只有手上的剑光影影绰绰,剑法凌厉、杀气十足,剑锋所过之处,烛火隔着灯罩剧烈闪烁。 他一袭白衣如雪,绰约身姿翩翩而动,像是要乘风而去的仙人。 一套招式下来干净利落,他立在原处,气息丝毫不乱。 “好……”恰在这个时候五皇子楚挽玉“啪嗒”“啪嗒”地拍起了掌,在这安静的大殿里头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的目光纷纷朝他看了过去。 楚挽玉这才意识到不妥,吐了吐舌头,悄悄将手收到了桌子底下。 他刚刚也是情不自禁,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剑法。 “顾将军的剑法果然好。”此时楚帝才开口说话。 “你瞧瞧,上不上战场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乖乖做一条听话的狗,该你的荣华富贵,谁都夺不走。” 楚帝说完便慢悠悠地起身离开了。 “夜深了,顾将军带着婉婉也早些回去吧。” 可顾寒依旧站在原处,一动未动。 楚婉婉坐在他的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萧疏,料峭的身影落在地板上,被烛光拉得细长。 回程的路上,顾寒坐在马车上沉默着一言不发。 楚婉婉偷偷看他脸色,只觉得他原本就清冷的眉眼此刻越发像是蒙了一层冰霜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安慰他,但是今天晚上,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被人狠狠踩在地上践踏,旁的人说什么都像同情,只会显得他更可悲罢了。 她只能在心里暗暗地骂楚帝,莫不是老年痴呆了? 或者昨晚上哪个嫔妃给他吃了十全大补丸,把他补傻了吧? 马车一路行至将军府前停下,顾寒与楚婉婉进去,却见大晚上的,前厅竟还未熄灯,西北侯跟何氏还等在那里。 顾寒有些吃惊:“爹,娘,这么晚了……” “安儿,爹有事跟你说。”顾宏未等他说话,率先开口道。 “今儿,你堂妹带着你侄儿来了。” “堂妹?哪个堂妹?” “就是……哎呀,你自小在你祖父跟前儿长大,你不大熟悉,但是她和为父熟得很。 她今日来,是来投奔你来了,想着你给她孩子找个差事,也不用太好,大小有个官衔便成,我寻摸着不是什么大事,便替你应下了,你明日一早便去将这事儿定了吧。” 顾宏说话半点儿不像是商议,更像是命令,像是在说一件类似吃饭喝水的小事。 然而顾寒的眉头却深深皱了下去。 “什么?你们答应了?这种事你们怎么能不跟我说一声就答应了呢?” 顾宏对他的这个反应很不满意:“这是什么大事吗?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我给你做这一回老子,连这点儿小事都决定不了?” 小事?随随便便安插官衔这在顾宏嘴里竟成了小事? 他在军营中本就举步维艰,费了多大的气力才树立了这一点威信,如今竟要他公然带头走后门,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这个忙,我帮不了。”顾寒一口回绝道。 “什么叫帮不了?” 顾宏一听这话,气急了,蒲扇大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身边的茶几上,那茶杯“哐当”一声,洒出好些茶水来。 “你干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嘛,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何氏在一旁吓了一跳。、 “好好说?你看看他是个什么态度?又不是什么难事,就是让你在军营中随便找个差事,不需要什么大官,只要不用和那些新兵一样,每日辛苦操练,一月能有个几十两银钱也就够了。 你堂堂二品将军,掌管十五万兵马,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到? 我看你就是存心在气我!” 这个要求提的可真够具体,这叫“随便”找个差事? “我军中没有这样的职务。”顾寒答得果断。 “那……那就让他做你的副将。” “副将已经有李季了。” “那把李季罢免了,让虎子做!” 顾寒:…… “李季跟随我多年,无论是带兵还是打仗都很有经验,上次与靳人作战,他独带一队人马冲锋陷阵,立下不小功劳,在军中也颇有威信。 你现在让我把他罢免了,可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 “你……你……你……” 顾宏说的话句句被驳了回来,索性耍起了无奈:“你就说能不能行?” “不行!” “你……”顾宏站起来,一个巴掌朝着顾寒打了过去。 “这不行,那不行,你是不是存心和老子作对?” 何氏见了心疼,赶紧来拉顾宏:“你干什么呀?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干什么动手动脚?” “好好说?”顾宏一把甩开何氏:“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这么点小事,我话都放出去了,他处处找借口,不是存心要打我脸吗? 人人都说我有福气,生了个好儿子,你看看,我能靠着这儿子什么?” 顾宏说着,一转身手指着顾寒:“我不管,这事儿你要是办不好,你就别认我这个爹!” 【请宿主现在开始骂人,骂哭为止。】 正在此时,楚婉婉耳边响起一道机械的声音。 第二十六章 骂哭他们 楚婉婉朝着天上翻白眼【是谁在说话呀?】 【宿主,装傻是没有用的哟~~】 楚婉婉:…… 【等等,你这声音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卖上萌了?】 【时空管理局高层最近严查服务态度,所以我们系统做了升级,会用更亲切的态度,给用户带来更好的体验哟~~】 【你觉得我体验不好是因为这个?拜托,大过年的也,我能不给他们添堵吗?而且顾寒今天已经很堵了,我再横插一脚,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宿主,如果不完成任务,你可以选择……】 【你住嘴吧你!】 楚婉婉快要哭了,【我骂,我骂还不行吗?】 【多谢宿主配合,今天过年,如果完成任务,还可以额外获得奖励哦!】 楚婉婉:【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 此时,顾宏坐在太师椅上,正在絮絮叨叨数落着这些年养育顾寒是多么地不容易,虽然顾寒都是祖父带大的,但是他这个爹也付出了不少。 家里封地少、开销大,祖父一年到头还得吃药,但是还得给顾寒请全西北最好的教书先生,为他习武,年年打造兵器,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哪一样不是用的最好的材料? 家里日子再紧,什么都先紧着顾寒。 如今他好不容易出息了,却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他这个当爹的话也不听了,上次成亲让他在亲戚丢尽脸面不说,这次好不容易逮着个露脸的机会,顾寒又找各种理由推脱…… 楚婉婉听到此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摆出一个“可亲”的笑容。 “我觉得公公说得极是,既然相公不愿意走后门,不如这样吧,我让我父皇给个朝堂上的职位给虎子。” 顾宏原本还在气急败坏,听到楚婉婉这句话,猛然抬头:“公主说的可是真的?” 他平时恨楚婉婉恨得牙痒,真是没想到她这个时候竟然能主动说出这种话来。 楚婉婉依旧含笑:“就是不知道给他个什么职务呢?太小了只怕太不给公公您面子了,好歹给个三品吧。” “这……” 顾宏认真想了想:“这会不会太过了?虎子他没读过什么书啊。” “没读书怕什么?最要紧的是公公您开了金口呀,三品还是次要的,先让他历练历练,过两年直接做宰相呢。” “啊?” 顾宏的嘴巴张了张:“公……公主,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你特么还知道开玩笑呢?你都快把我乐死了!” 楚婉婉的脸色陡然一变:“你在想什么美事呢?” “还让他当副将,哈哈哈……笑死个人了,他看得懂兵书吗?看得懂军事图吗?会骑马吗?这样的人去行军打仗,就直接把我楚国拱手让给敌人呗! 你把我楚国当什么了?你家里的后院吗?让我爹把皇帝给你做,你做不做啊? 那郑家要给儿子谋个官职,尚还得将儿子放在军营里混些日子呢,你倒好,一来就要当副将,你在这儿赛多大脸呢! 你养儿子不容易,谁容易了? 让儿子学武那是你当父亲的本分,掏空了家底,那也是你自己没本事,在这儿说这些话打量着感动谁呢? 就你特么养个儿子就能仰仗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呗?想什么美事呢?” 楚婉婉一通话吼了回去,她当了这么多年的恶人,骂人的功夫早已经炉火纯青了,骂得顾宏一愣一愣的,老脸都快憋出血来了。 “你……你真是太放肆了,我好歹也是你公公,岂能容你这般辱骂!” 顾宏活这么大把年纪,还是头一次挨这么长的骂呢,脑袋都快给他骂懵了。 楚婉婉双手环抱胸前:“容不容本宫放肆,本宫也放肆多回了。” “你……”顾宏偏过头看向顾寒:“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顾寒站在那里,面色一如既往地板正:“父亲想让儿子说什么?” “给我休了她,现在、立刻、马上!” 顾寒却不说话了,以沉默应对,态度显而易见。 “你要是不休了她,我就回西北老家去。” “那感情好啊,明儿我就让下人给你们俩备马,用最快的汗血宝马,一准儿安全地给您二老送到。”楚婉婉见骂得火候不够,适时又添了一句。 顾宏回头瞪了她一眼,随即又看向顾寒:“你听听这话,你倒是管管啊,是死了不成?” 然而顾寒依旧一动不动。 他也不是不想管,可是他怎么管?一头是惹不起、说不得的公主,一头是他爹,而且他一旦偏向顾宏,也就意味着他承认了应该给虎子安排营生。 这并不符合他的本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楚婉婉说的话虽然过激,倒也算给他解了围。 顾宏看着他这样,气得更加不得了了,直接脱了鞋子直接往顾寒身上招呼:“老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中用的东西?把你祖宗的老脸都丢尽了。” 鞋板子拍在顾寒身上“啪”“啪”地响。 何氏见状连忙挡在顾寒身前:“这个时候,你打他能起什么用?别人终究是外人,他不愿意帮忙就算了,身子打坏了怎么得了?他还得上朝呢,别人看了也不像话啊。” 可是顾宏哪里听她这些,一只大手挥过去,将何氏挥倒在地上。 “上他娘的狗屁的朝,脸都被他丢光了。” 何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顾寒见此连忙来扶她:“娘,你没事吧?” “娘没事。”何氏摇了摇头,终究是掌不住了,眼泪“唰”地一下下来了。 “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呀?这大过年的,咱们家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呀?安儿……” 楚婉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不由得心里泛酸,她觉得好生愧疚,好好儿一家子,好好儿的除夕夜,被她这么一搅和,过得稀碎。 以前她只是痛恨狗系统,现在,她内心只剩沉重。 【恭喜宿主,完成骂人任务,获得如意丸一枚。】此时脑海里出现在了系统的声音。 【如意丸是什么东西?】楚婉婉有些无精打采地问。 【宿主吃下这个东西后三分钟内,可以提出任何要求,所有人都能拒绝。】 【那我吃下这个东西,可以要求你以后再也不要出现了吗?】 【不可以的哟~~】 这贱兮兮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更气人了。 第二十七章 我要帮你 一天的闹剧终于结束了,楚婉婉洗漱干净之后只觉得疲惫不堪。 她推开窗子,却看见对面书房还亮着灯,一个略微有些清瘦的身影落在窗上,隔着簌簌掉落的雪花,看起来格外孤单。 他还没睡呢…… 楚婉婉撑着下巴望着那个身影,莫名替他感到心疼。 若不是他愿意娶她,她早就被流言压死,被迫投河了,可他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对待…… 成亲之前,她对他有过很多不好的猜想,比如貌丑人穷,比如家暴倾向,比如密谋杀妻夺财…… 事实上,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却发现,他其实除了人太正经了一点、无趣了一点,好像也没什么大毛病,纵然有个亲梅竹马,但他也算公正,没到宠妾灭妻的程度。 这已经是楚婉婉对这段婚姻最好的预期了。 可是这段婚姻给了顾寒什么呢? 楚帝的殿前羞辱,她的飞扬跋扈…… 顾宏不高兴了,可以骂他出气,她不高兴了,可以随意地作天作地,可是他呢? 前朝的不得志、后院的乌烟瘴气,他都得自己一个人承受,其实他也不过才二十岁啊…… 楚婉婉想着想着,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了书房门前,手抵在门扉上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推门进去了。 顾宏坐在书桌前,桌上的托盘内摆着一壶酒。 感觉到有人来了,猛然回头。 “公主?”他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他只穿了一身墨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里头若隐若现的锁骨已经莹白结实的肌肤,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眼睛微红,带着些潮气。 这样状态下的顾寒楚婉婉还是第一次见,衬着莹莹摇曳的烛火,终不似往日那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冷,多了些朦胧旖旎的风情。 “额……没……没什么呀,我就是睡不着,四处走走。” 楚婉婉说着话,眼睛一瞥,就看见了角落里那张简陋的“床”,以及床上单薄的被褥。 想起正卧里,自己每日睡的雕花大床,她心里更不是滋味儿。 “你……你怎么也不睡呀?”她问。 “呵呵……”他苦笑两声,声音有些暗哑。 “喝两杯酒,待会儿睡得好些。” “胡说,酒精虽然能模糊意识,但是会兴奋神经,不仅不会有助睡眠,还会让人无法进入深度睡眠。” “啊?”顾寒有些迷惑地看着她。 楚婉婉真想抽自己一个耳光,这个时候说这些做什么啊? “公主。”顾寒忽然叫住她。 “啊?” “嫁给我这样的男人很倒霉吧?” “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说?” 顾寒嘴边噙着一抹苦涩的笑,仰头看着窗外,目光潋滟,声音清冷黯然。 “你是公主,金枝玉叶,而我不过是一届莽夫,没有好的家世,没有根基,有的只有满身的自不量力,你今儿发这么大的脾气一定是有许多不满吧?” 这误会,真是大了…… 却听他又道:“为人夫者,没能给你带来很多的荣耀,没能让你面上增光,只会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呵呵,兴复大楚、重拾旧土,我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说这些话? 我今日才知什么叫痴人说梦,满金陵的世家大族都不敢做的事,我偏偏痴心妄想,是不是一个笑话?” “才不是笑话呢。”楚婉婉着急了,往前疾走几步,近了才看见,他的眼眶已经全部红完了,他应该是有些醉了吧。 他这些日子以来为了出征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却就这么被楚帝一句话否决了,不管是谁,大约心里都不好受吧。 “可我觉得你这是勇敢啊。” 顾寒摇头笑了笑:“你不必安慰我。” “我是真这么认为的。”楚婉婉顺势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 “旁人都不敢娶我,只有你敢,旁人都不敢与北齐宣战,也只有你敢。 你敢立下军令状,不胜不归朝,你敢五万对十万,毫不退缩。 谁不知道北齐骁勇善战?谁不想窝在金陵过安稳日子?明知九死一生的事,可是你宁可得罪那些世家大族也要冒死去边关,你为的是边疆的百姓,你为的是我大楚安危。 在我眼里,那些世家大族不过就是一群怂包罢了,但是你却是英雄,以少敌多、以弱敌强,却依然义无反顾、无畏无惧的英雄,拯救我大楚万千百姓的英雄。 男儿不问出处,嫁给你,我何愁脸上无光?” 顾寒忽然定睛看着楚婉婉,这是头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些话。 祖父说他过刚易折,不宜在朝堂,顾宏与何氏说他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只有楚婉婉一人认同他、支持他。 能说出这些话的人,真的是那个刁蛮跋扈、任性无状的楚婉婉吗? 她好像有很多张面孔,有时候他都疑惑了,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楚婉婉就这样被他盯得心里毛毛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顾寒笑着摇头:“喝酒吗?” 他随手从托盘内取出一个酒杯,替她斟上。 听说古时候的酒都是醪糟水,应该挺好喝的。 楚婉婉想也没想,直接往嘴里灌去。 嘶~~好辣…… “这……这是什么酒啊?” “西北带过来,不算什么好酒,那边天气冷了下来,大家就爱用这个取暖。” “古代版的伏……伏特加?”楚婉婉说话舌头都大了。 下一秒,她脑袋“嘣”地一声砸在桌子上,睡死了过去。 “公……公主?”顾寒被她这一杯倒的功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去推她。 “嗯?”下一秒,楚婉婉“噌”地一下立起了身子,整张小脸潮红,吓得顾寒往后一个瑟缩。 “你没事儿吧?”顾寒也没想到她的酒量能有这么差。 “没……没事儿啊,我……我想好了,我要帮你。” “帮我?帮我什么?” 然而下一刻,她又“嘣”地一声,把脑袋磕在了桌子上。 那声音……顾寒听着都替她疼。 片刻,一阵阵均匀的鼾声从她的脑袋底下传了出来,瞧这个样子,应该是醒不过来。 顾寒忍不住哂笑一声,瞧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伸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滑滑的、软软的。 莫名地,顾寒的耳根子又悄悄的红了上去,这感觉……莫名很好啊。 第二十八章 迟早让我儿休了你 第二日,那虎子娘便带着虎子要回去了。 顾宏跟在后头:“虎子妈,好容易来一趟,再呆些时日再走吧。” 虎子妈脸色十分难看:“怕是呆不得了,大伯,你们如今富贵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可不好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识趣些,免得招人烦。” “你瞧瞧,你这说的什么话?大家都是亲戚,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可不是见外了吗?” “是我见外吗?”虎子妈扯了一把身上的包裹,绷着个蛮肉横生的脸。 “昨儿还说好了,无论如何也得给虎子安排个营生,今儿就变卦了,是我不懂,你们高门大户的,惯会弄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功夫。” “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这不是安儿他也没法子吗?”顾宏被这么洗涮一番,越发急得上脸。 “要不这园子你还差个管事的,你让虎子将就将就?” “呵呵,大伯现在可真会作践人了,你家顾寒大官当着、轿子坐着,我家虎子给你家做那端茶递水的下人?你便是这般帮扶亲戚的?” 虎子娘“呵呵”笑了两声,转头拉着她儿子:“虎子,我们走。” 说罢,迈着两条大腿“呼哧”“呼哧”地往外头去了。 “虎子娘,虎子娘……”顾宏忙跟上去,却无论如何也拦不住她。 最终,顾宏还是灰溜溜地回了院子,他心里一堆的火却不知往何处撒,昨儿还威胁顾寒要回西北去,其实他哪里还回得去? 当初出来的时候风风光光,夸了海口说来金陵享福不回去了,成亲那日亲戚们又见到楚婉婉那般样子,他若是此时回去了,亲戚们只会说他是被儿媳妇欺负了,在金陵呆不下去了。 那比让他死了还难受。 就为了撑这一张脸面,他也哪里都去不了了。 正在这时,顾宏看见易夕穿着一身喜庆地从墨涟居出来,见了顾宏微微福神行礼:“见过老爷。” “这大早上的,你去哪儿?”顾宏问道。 易夕一开口说话,就忍不住捂着嘴巴笑,昨天晚上公主在将军的书房呆了一夜,今天早上才出来呢,成亲一个多月了,总算是…… 嘿嘿,想想都让人高兴。 “哦,是这样的。”易夕努力咳嗽了两声,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今儿大年初一,按照惯例,公主要吃古月轩的汤圆,我去给她和姑爷买了来。” 易夕说完就扭着屁股欢欢喜喜地出门去了,却不见身后顾宏一脸嫌恶的表情。 “呸。”顾宏冲着墨涟居的方向啐了一口。 “吃,吃,吃,好吃懒做那个样儿,迟早让我儿休了你。” ** 楚婉婉第二日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床板上,身上盖着那层单薄的被衾,许是怕她冷吧,被子上还盖了一件披风,顾寒坐在她的旁边正在练字。 “你一夜没睡吗?”楚婉婉扯下被子,坐了起来。 “醒了?”顾寒回头,果然见他眼底疲惫。 “怕你醒了,就没给你腾地方,你是公主,自然娇贵,我随意些,没什么的。” 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并不算好听,却叫楚婉婉心头一暖,她低头攥着他的披风,声音嗫嚅道:“那……那什么,要不,你以后都回卧房睡吧,毕竟卧房大些,地龙也烧得足。 一……一个大男人,成了亲夜夜睡书房,说出去别人也笑话。 不过我们说好啊,一三五你睡地上,二四六我睡地上,我……我有洁癖,不喜欢和别人共用一根老黄瓜。” 虽然知道洞房是迟早的事,但是她能逃避一天是一天吧,毕竟那天他大氅上带着的那股脂粉香,现在回忆起来,她还觉得想吐呢。 顾寒回头看着她,一脑门的“???” 她的那个作风还有洁癖?不对,她说谁是老黄瓜了?什么时候和人共用了? 一时间,槽多无口。 “将军,将军,有大事了……” 此时李季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一推门,却见楚婉婉坐在床上。 “啊……”李季马上捂住眼睛退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一个细小的声音从窗子下面传了过来:“将军,属下刚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顾寒:…… “你到底有什么事?” “出大事了,昨日夜里,忽然传来急报,北齐趁着过年,大肆进犯我楚国境内,烧杀抢掠,占领幽云数城,手段残忍,死伤百姓不计其数。” 顾寒听到此话,手中的笔忽然“咔嚓”一声,断了。 他早就说了应该尽早迎战,不宜再等,可是朝廷却一味退让,如今换来的便是北齐的变本加厉。 “陛下怎么说?”他长舒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陛下连夜召集大臣去了朝霞殿商议对策。” “没有宣我进宫么?”纵然知道结果,顾寒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没有……” “呵。”顾寒冷笑一声,战事在即,却将武将撇在一旁,忽然间,他对这个朝廷尤其失望。 “还愣着干什么啊?赶紧进宫去啊。”然而此时,坐在床上的楚婉婉却“噌”地站了起来。 “无召,如何进宫?”顾寒平静的语调底下,到底透着凉意。 “有我啊。” “你?” “我出嫁的时候父皇允我随意进出皇宫,今儿就当是是领着夫婿进宫拜年去了,我昨晚上不是说过要帮你么?这事儿你交给我吧。” 楚婉婉说着,还冲着他狡黠一笑。 顾寒记起来,昨天晚上楚婉婉是这么说过,但是他不过是当她喝醉了说的胡话罢了。 没想到,楚婉婉她当真了。 她梳洗打扮、套上马车,拉着顾寒,便往皇宫赶去。 她看得出来,虽然顾寒表现得平静,他在心里却比谁都在意,纵然楚帝对他百般羞辱,但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依然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为大楚豁出性命。 那这个机会,她帮他争取过来。 到了朝霞宫时,楚帝和文武大臣们正在一筹莫展。 “众爱卿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楚帝皱着眉看着宫中的臣子们。 一个个肱骨之臣、几朝元老,在金陵谁不是拨云弄雨的人物?然而此时却纷纷低头头颅,一言不发。 楚帝心里一凉…… 他尝试过与北齐和谈,而这次北齐要求他更改年号,不再称帝,改称‘国主’,年年向北齐上供。 这个要求着实太过了些,若他真答应下来,就意味着世上将不再有大楚,可若他不肯答应…… “养兵千日,用在何时?”楚帝失望地摇头。 “七公主,七公主,您不能进去……” “我来见我父皇,凭什么不能进去?”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吵嚷声。 第二十九章 我相公是翱翔九天的鹰 下一刻,朝霞宫的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众人回头,见楚婉婉着一袭绯色银纹穿花长裙,从宫外快步而来。 她的容貌太过艳丽,尤其这一身衣裳,更衬她肤白若雪、气度不凡,纵然是这样压抑的气氛下,在场之人也忍不住被她惊艳了一把。 她身后跟着的李公公“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陛下恕罪,奴才实在拦不住七公主。” 楚帝眉头深皱地看着楚婉婉,虽然心中有气,但是到底舍不得太过斥责,只道:“婉婉,你怎么又胡闹?” 反倒是对楚婉婉身后缓缓而来的顾寒言辞恶劣,不满地斥道:“你怎么不会拦着她?” 楚婉婉站在顾寒身前,仰头看着楚帝:“是儿臣自己要来的,父皇不必迁怒于旁人,儿臣方才在宫外已经听得明白,父皇这是遇到难题了,儿臣倒有法子。” “哦?你能有什么法子?” “出战。”楚婉婉樱唇轻启,两个字说得果敢又坚定。 楚帝和周围臣子都笑了。 “果真是个女儿家,想得也太简单了些。” 楚婉婉环顾四周,见人人脸上都带着讥讽,像是她开了一个玩笑。 她神色肃然,眼神睥睨众人:“很好笑吗?我虽是女儿,我也知道文死谏、武死战、君王死社稷。 我虽是女儿,我也知道,我大楚边关年年战乱、民不聊生,敌人入我大楚如入无人之境。 我虽是女儿,也知我大楚原本幅员辽阔、广袤千里,幽云、河内,都曾是我大楚的国土,如今呢?那些地方的百姓却做着亡国之奴,被人当牲口、当货品一般贱卖。 你们拿国之俸禄、食百姓税供,却只能躲在这长江以南贪生怕死,我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北齐打到金陵来了,你们又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可笑了?” 一番言辞凌厉,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傲然盛气,一时间倒的确是让不少自以为是的臣子闭了嘴。 “话是是这么说,但是这个时候,何人出战?”有人问道。 “有啊。”楚婉婉一仰头,看向顾寒,脸上不经意间带了一抹自豪。 “我夫君!”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顾寒此时刚好与她四目相对,心脏猛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哦,我说呢,七公主起这一大早进宫来是为了什么,原来是为夫君请命来了。”角落中,忽而传来一声戏侃的声音。 楚婉婉寻着声音看过去,却是一个二十多岁,体态臃肿的男子 周元,楚婉婉对此人很有映像。 年纪轻轻便坐上了吏部尚书的位置,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他背靠周家——金陵的六大家族之一。 如今六大家族除了郑家,还剩五个,都在此次事件中极力主和,周元年轻气盛,再加上家中权势滔天,就连对楚帝也不甚害怕,自然对楚婉婉也不客气。 说着他还看向顾寒,脸上带着轻谩的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日陛下并未召顾将军进宫吧?为了能争战功,竟能让老婆带你进宫,顾将军此番行为,真是让人服气。” 他的话一开了头,周围的人看向顾寒的眼神便都不同了。 方才被楚婉婉训斥出稍微有些羞耻心的官员,此刻又好像从顾寒身上找到了自信,低着头,悄悄耻笑出声。 “这有什么?能躲在老婆身后谋富贵也是一种本事嘛。” 有人半阴不阳地跟了一句,接着便又是一阵压低了的笑声。 “就是,能让公主如此帮你,也不知顾将军有什么绝招没有?要不私下里教教我们?” “害,我听闻顾将军昨夜里还亲自表演了一段舞剑给陛下助兴呢,这多才多艺,难怪公主喜欢呢?” “那顾将军真是好雅兴了,难怪自从公主嫁了顾将军连伶人都没用了呢,原是已经有现成的了啊。” “哈哈……” ………… 一旦有人开了头,大家都纷纷起哄起来。 楚帝原本就不喜顾寒,刻意想敲打敲打他,而且他也并不愿意顾寒带兵出征,也就任由着他们了。 最开始还有人忌惮楚帝,后来发现楚帝压根儿不管,便越发说得狠了,整个宫殿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楚婉婉心里发恨,这帮拜高踩低,只会窝里发横的蠢货。 她悄悄去看顾寒,却见他站在原地一声不响,神色淡漠,倒也看不出多生气。 她原本是想帮他来着,没想到他反被人嘲笑了。 她心一横,站在顾寒跟前,一把推向周元,将他推得一个踉跄。 “我夫君躲在老婆后面谋富贵怎么了? 这说明我夫君在外勇武过人,在内一样御妻有道,你们笑他,你们有本事也上阵杀敌试试啊。 说那么多,你们不还都是一群躲在我夫君后面谋安稳的怂蛋?我夫君若是那翱翔九天的鹰,你们就是那泥巴地里飞不起来的软脚鹌鹑。 你们笑他?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你们哪来的脸?” “你……”周元被踩了痛脚,刚要说话。 却听楚帝此时道:“婉婉,别胡闹了。” “父皇,我没胡闹,事实上,我胡闹了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是我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楚婉婉转头看向楚帝。 说着,她悄悄取出袖中的那一枚小小的药丸,放入口中。 如意丸,这是昨天做任务得到的奖励,吃下这枚药丸,任何人不得拒绝她的要求。 “父皇,请您让顾寒领兵出战。”她仰头看着楚帝,大声道。 “我……”楚帝刚刚想拒绝,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好。” 他这一个字出来,将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这些年早就被北齐打怕了,到如今,哪还有出战的勇气? 楚帝说完了,马上就后悔了,他刚刚是怎么了?他明明要说的是“不行”啊。 他期待着有臣子反驳,这样就可以顺着台阶收回刚才的话了。 果然,这个时候就有臣子跳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 楚帝心中一喜,说吧,说吧,说你不战的理由,到时候朕就夸你说得有理,然后再重新考虑。 “闭嘴。”然而此时楚婉婉一句话讲那个臣子吼了回去。 那人果真马上闭上了嘴巴,一个字都不说了。 “这是为了整个大楚的江山社稷,你们都应该表示赞同才是。”楚婉婉看向文武百官,发号施令一般。 “是,我们赞同七公主的意见。”所有文武百官纷纷附和道。 楚帝都傻了眼了,这算……怎么回事? 第三十章 我喜欢他 顾寒以为楚婉婉不过是仗着得宠肆意妄为罢了,没有想到这件事真的让她办成了。 虽然官员们愁容满面,百姓们却无比高兴,以往只要每每北齐来犯,便要多收他们一层税给北齐赔款,这一赔便是许多年,百姓们的税赋年年增加。 虽说金陵富庶,但普通百姓又哪里受得住这般搜刮? 刚听说战事的消息,百姓们还当这次定然也与以往一般,谁能想到朝廷难得硬气上一回,竟然派兵出征了。 那些原本为银钱发愁的百姓,猛然一下知道自己可以过一个富庶年,如何能不高兴? 开弓没有回头箭,那日楚帝当着众人的面已经应允了发兵,现在没了法子,便只能催促着顾寒,早日出征。 何氏一听到这消息,几天晚上没睡好觉。 拉着顾寒担忧道:“这年都还没过完呢,怎么又要打仗了?听闻北齐比靳人凶恶不少,这一去可不知凶吉啊,要不跟陛下说说,让换个人吧?” 顾云依在一旁看着,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娘,这陛下指定的人,岂能说换就换,我倒希望哥哥去?多拿些军功回来,咱们也不必一直被那楚婉婉压得喘不过气了。” 何氏叹了口气,虽是这个理儿,可当初若知道连生死也难料,又何苦来呢? 柳含雪站在皎梨院门口,远远看着顾寒每日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的身影,悄悄攥紧了手中绢帕。 小丫头彩云站在她身边愁眉苦脸:“这些日子将军连这院子的门都没踏进来过,七公主又不准您去他院中,这次将军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只怕七公主还不知道怎么挫折您呢。” 柳含雪紧紧咬着下唇,一张小脸依旧苍白,养了这许久的身子未见养好,反倒越发羸弱下来。 只有楚婉婉当作没事人一样,坐在主卧里静静观赏易夕带回来的画。 这次画师画的尺度很大,细节也很到位,楚婉婉是个细节控,恨不能趴在画上拿显微镜看。 若是等顾寒走了,她就不必再防着人,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嘿嘿…… 想想都美。 然而这时一个机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滴滴~~又有了新任务了,请宿主跟着顾寒一起出征打仗。】 楚婉婉:………… 【你怎么就这么会挑时间?反正就不能让我开心过三秒钟是吧?拜托,打仗我去干什么?我又拿不动刀,拿不动剑的。】 【宿主不可以这么说哦,时空管理局这么做一定有时空管理局的目的哟~~】 【什么目的?搞死我吗?】 【不好意思,系统不能透露哦~~】 楚婉婉:……… 一定是为了搞死她…… 毕竟以前有太多奇葩任务了,这一次楚婉婉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出征就出征! 第二日她就进宫了,在朝霞宫内一顿撒泼胡闹。 楚帝被她搅得没有法子了:“这是去打仗,你去干什么?” “我……我听说边关多胡姬,万一顾寒被她们勾了魂儿了呢?我得去看着去。” 楚帝冷笑一声:“哼,他敢,大不了父皇一刀砍了他,再给你觅了好的,何需要你犯这么大的险,一直盯着他?” “儿臣才不要旁人呢,儿臣就要顾寒。”楚婉婉撒娇地道。 “你就这么喜欢他?”楚帝问道。 【喜欢个锤子啊?我更喜欢我自己好吗?他爱找什么鸡找什么鸡,我是怕我脑袋被疼死……】 但是为了完成任务,楚婉婉还是得口是心非地道一句:“是……是啊……我喜欢他。” 楚帝听到楚婉婉这般回答,眼中猛然露出一抹震惊之色。 他回头看着楚婉婉良久,过了片刻才道:“罢了,罢了,你若想去便去吧。” “谢谢父皇。” 楚婉婉一高兴,抱着楚帝的肩膀,“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楚帝被她亲得一怔,随即道:“你这孩子,多大了?怎么还没大没小的?” 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倒是乐开了花儿。 ** 此时的另一头,彩云急慌慌跑到了皎梨院:“小姐,小姐,刚刚我听人说,将军这次出征,还要把公主带在一块儿呢。” “什么?”柳含雪原本正在床上卧病,一听到这话急得连忙咳嗽了几声。 “好她个楚婉婉,可真真儿把人看得紧啊,连打仗也要跟着。” “小姐,怎么办呀?如今将军将军已经冷落您了,若是这次再让他们日夜相伴,只怕回来心里头更没您了。” “走。”柳含雪掀了被子,撑起身站了起来,急匆匆往外头去。 “去……去哪儿啊?”彩云忙不迭跟在身后。 “找何氏去。” 前院儿,柳含雪抱着何氏的大腿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何氏看着吓了一跳:“柳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老夫人,将军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回来,边疆苦寒,妾身只想跟在将军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让他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何氏听了倒也感动:“可是……公主也要去,你再去只怕不好吧?” 柳含雪听到冷笑了一声:“只因公主要去妾身才更担心呢,公主岂是那会照顾人的?她不让将军照顾就不错了。 妾身这次去,也希望将军若是和公主有个吵架拌嘴的,能有个诉苦的地方,也不至于一个人在那儿陌生的地界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几话恰恰说到何氏心坎里头,再加上她原本也是耳根子软的人,三言两语便被柳含雪说动了,想了想只道:“我跟安儿说说去。” 起初何氏与顾寒商议,顾寒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 但是架不住何氏苦口婆心:“原本我也是不愿意,但是你这一去为娘的哪里放心得下?我仔细观察,那柳姑娘是个会疼人的,你把她带在身边,为娘也宽心些。 你就当是为娘夜间能睡个踏实觉,好歹就将她当个下人一样带在身边。” 何氏劝完了顾寒,又去劝楚婉婉。 楚婉婉倒是很随意:“她会做饭吗?” “柳姑娘很会做几道西北菜。” “那就带着吧。”楚婉婉想着往后还能有人给她开小灶,反倒很开心。 既然楚婉婉不在意,顾寒便也说不得什么,如此,行军途中,又添了一人。 第三十一章 杀了他 很快便到了出征那日,顾寒领十万兵马出城,楚帝亲自在殿前相送。 这一次,他倒改了以往对顾寒冷漠的态度:“战事输赢都是次要,你得和婉婉一同平安回来啊。” 顾寒神色郑重起誓:“陛下放心,臣定当用性命保证公主安危。” 大军从皇城浩浩荡荡地出发。 其中,楚婉婉的马车最是显眼,妃色的檀木雕花四驾马车。 车上的桌椅零食一应俱全,甚至连豆圆儿都带上,整个车看上去足足有半间卧房那么大,车头还挂了两个琉璃风铃迎风招展,气派非凡。 易夕很体贴地给楚婉婉带上了两个大迎枕垫上,楚婉婉一上车便舒舒服服睡了下去。 与楚婉婉相比,柳含雪便凄惨了许多,她乘的马车便简陋了许多,单薄的车帘并不挡风,再加上一路颠簸,柳含雪身子本就差,越发地咳嗽起来。 彩云一边帮着她拍背,一边望着前面的马车愤愤不平。 “出来打仗,她倒是享福来了,大家都是人,她凭什么?” 柳含雪平了两口气,拉着彩云的手摇头:“罢了,只要清安哥哥能多顾着我。” 然而没有人看见,队伍的后头,一个胡子花白、模样清瘦的老头儿,昂首看着缓缓离开的兵马,浑浊的目光满是算计。 “爹,今日殿前陛下对顾寒的态度为何忽然好转了这么多?”周元站在老头儿身边问道。 老头儿便是周家家主周仁,如今在朝堂上任中书令,也可谓权倾朝野。 周仁细细捻动着手中佛珠,眼神微眯地眺望远方。 “陛下的心思旁人如何能够猜透?七公主深受帝宠,那顾寒如何不得圣心,那也和陛下是一家人,你可好大的胆子,敢在陛下跟前儿说这种话。” 周元听到斥责,连忙低头:“是,儿子知错了。” “可是父亲,儿子这么做不也是为了阻止顾寒吗?您说,咱们已经多少年没有战事了?太平日子得来不易,那靳人也就算了,难不成真让顾寒触怒北齐? 且不说别的,就说咱们每年与北齐的交易……” 周元的话未说完,便挨了周仁一个警示的目光。 周元忙住了嘴。 “的确不能就这么让顾寒去了幽云。”片刻后,周仁才慢悠悠地道。 “那父亲您的意思是……” “咱们不是培养了一大批死士吗?该是他们动手的时候了,记得让他们做得小心一点,别让旁人发现了身份。” “那儿子让他们伪装成北齐人?” “还不够。”周仁摇头,“顾寒武艺高强,若是贸然对他下手,只怕打草惊蛇。” 周仁说着,手往前头一指:“你看见队伍后面那辆马车了吗?我派人调查过,车上那人姓柳,是顾寒的青梅竹马,那日郑家出事时与顾寒偷情的便是她。 此人身份低贱身边没什么随从,且身娇体弱,从她下手是最好不过。” “是,儿子知道了。”周元得了指令便急匆匆地走开了。 只余下周仁站在原地久久望着越渐走远的兵马,只见当先那人,坐高头大马上,着银色铠甲,猩红的披风在空中高高荡起,两头百姓纷纷避让,真是好不威风。 顾寒……周仁老谋深算的眼中杀意立现。 年轻气盛的时候有满胸的抱负倒也不难理解,但是这半百年来,他们创下的规则秩序,岂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说能撼动便撼动的? 下辈子,记得学聪明点…… ** 楚婉婉发现,行军打仗其实还挺有乐趣的。 她原本很惋惜不能带上她珍藏的画上路,然而出来了几天才发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因为,这军队中全都是男人,不,是男人和男人…… 虽说质量参差不齐,但是甚在数量多啊。 数量堆积起来质量,找一找,还是很能找出些模样好的。 而且他们日日同食、夜夜同眠,她想怎么脑补就怎么脑补,想怎么磕就怎么磕…… 那天晚上,楚婉婉正坐在顾寒身边吃饭,就见了两个小少年单独坐在远处吃着饭,两个都是好模样,一个眉清目秀、一个高大俊朗,有说有笑的模样,那叫一个般配。 忽而,其中一个还将碗中的菜分给另一个人吃。 “嘿嘿……” 楚婉婉看着这一幕,不由得露出痴汉笑,刚刚喝到嘴里的肉汤都淌了下来。 一旁的顾寒:…… 楚婉婉这么盯着他的将士们看,已经不知道多少天了。 想起那天晚上在她房中看到的图画,实在想象不到她脑海中还能脑补些什么龌蹉画面。 再也忍不了了…… 顾寒一抬手将她的眼睛遮住。 他的手掌宽大,直接盖住了她半张脸,将面前画面遮得严丝合缝。 “诶?诶?” 美好的画面忽然被打断,楚婉婉连忙去扒拉顾寒的手,可她那点儿力道之于顾寒却如同蚍蜉撼大树,无论如何也扒拉不开。 “楚婉婉,你是不是觉得你该适合而止了?”耳边,顾寒的声音带着薄怒。 “我就只是看看。” “看也不行。” 那些画面,他每每回想起都觉得惊悚,谁知道她的脑瓜子里还装了些什么玩意儿? 起先他还能纵着她,可是最近也不知为何,越想越觉得心里膈应。 “真小气。”楚婉婉小声嘀咕了一声。 一旁的柳含雪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是顾寒在吃楚婉婉的醋,两个人这番行为不过是在打情骂俏,在她看来刺眼得很。 她默默地低头扒完了碗里的饭,随后小声道:“我吃完了,先告退了。” “嗯。” 顾寒连头也没回,只随口应了一声,一双眼睛只盯着楚婉婉看。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她却不配有姓名。 柳含雪眼眶湿润,到底强撑着离开了,一边离开一边有意无意地咳了两声。 “诶,柳姑娘。”刚走片刻,她便听见楚婉婉在身后喊她。 “公主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儿,就是看你咳了这么些天,怎么还不见好?军医给你开的药都吃了吗?要不再让他给你看看?” 柳含雪微微福身,勾起一个苍白的笑容:“多谢公主关心,老毛病了,好不好的,也就这个样子了。” “哦,可是你一直不好还怎么给我做饭?” 柳含雪:??? 却听楚婉婉又嘟哝了两句:“原本是听说你会菜烧得好才带着你的,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柳含雪:…… 她只觉得一把刀“欻”地插在了心口上。 一旁的顾寒听着这个话,也答了一句:“早就说了带着她不成的,你要想吃好的,不若多带两个伙夫。” “欻欻”又是两把刀插在心口上。 楚婉婉:“我这不是没吃过西北菜,想换换口味嘛。” 第三十二章 小姐她快不行了 后面他们再说些什么柳含雪已经听不清了,她强撑着回到帐篷前,远远看过去,顾寒和楚婉婉二人还在那里“打情骂俏”。 她死死咬着下唇,伫立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一般。 此时彩云披了一件披风在她身上:“小姐,别看了,这儿风大,仔细着身子。” 柳含雪却只管摇头:“我站一会儿,身上舒服些。” “这将军可真是的,这么多人在这儿呢,还和公主打打闹闹的,成什么样子?”彩云不忿道。 “算了,彩云,别说了。”柳含雪叹气。 “可是奴婢就是气不过嘛,小姐您还在那儿呢,将军怎么着也该顾忌着您才是啊,从前将军可不是这样的人啊,也不知七公主用了什么法子,将他勾得这般不尊重起来。” “够了,彩云。”柳含雪脸上有了薄怒。 “小姐,奴婢这是在为您担心啊,您看看,您在这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连月银也克扣了,名声坏了,西北也回不去,将来怎么办呀?” “我说够了……”柳含雪忽然大声斥道。 许是气急攻心,忽然“噗”地一声,一口血涌了出来,落在雪地上一片鲜红,格外刺眼。 彩云看着这一幕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了?” 柳含雪身子晃了晃,便要往下倒去。 彩云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扶住。 柳含雪死死攥着彩云的手:“去,去找将军。” 她说着话,递给了彩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彩云马上会过意来:“是,奴婢这便去。” 这边顾寒正在与楚婉婉纠缠:“那些画你还有多少?” “嗯?没……没多少啊。”她明显很心虚。 “没多少是多少?二十幅、三十幅?” “这个……”楚婉婉揶揄着,如果说好几箱,会不会被认为是变态? “不说便是不止这么多了?”然后顾寒的眼睛已经洞穿了一切。 “看,飞碟……”楚婉婉手一指,努力转移话题。 顾寒一回头,飞碟没看见,彩云倒是看见了。 彩云当先一跪,满脸泪痕道:“将军,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吧?她……她快不行了……” “怎么回事?” 顾寒和楚婉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整懵了,忙跟着彩云去了柳含雪的帐篷。 果真见柳含雪躺在帐篷中,大冷的天,盖了几床棉被还冷得发抖,两排牙齿“咯咯”地打着颤。 纵然顾寒于她并没有多少情意,但也打小与她一同长大,此时看到她这般模样,也难免动容,忙找了军医来帮她看脉。 军医来了一番诊治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夫人这病是长时间的气血两虚,又受了劳累,只怕再不能受颠簸了。” “这可如何是好?”顾寒听到此话,不由得眉头深皱。“瞧着是不能再让你们跟着了,明儿一早便回去吧。” “不,我不回去。” 柳含雪一听到这话便激动起来,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身来,却又不成,反折腾了不少气力,掌不住便大口大口喘起了粗气。 “我若回去了,也不知还能不能见着你,就算要死,我也死在你的身边。” 她看着顾寒,眼神那叫情深似海:“也不枉费我跟了你一场。” 彩云也跪在顾寒身边:“是啊,将军,您万不能赶我们回去啊,咱们已经走了这么长时间了,现在再往回赶,能不能走得到金陵倒还说两说。 奴婢与小姐都是妇道人家,若果万一路上遇见个劫匪、强盗那就只能找个地方抹脖子死了算了。” “那如今怎么办?往前走不成,往回走也不成。” 顾寒说到此处便有些气恼,早告诉过柳含雪不要跟着来,可她偏不听,如今病倒了,可不是偏给人找事做吗? “那个……” 彩云悄悄用眼睛瞟了瞟楚婉婉:“有些话奴婢知道说出来是死罪,但是为着小姐,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七公主的马车又暖和又平稳,若是小姐能与七公主同乘,倒或许可以保命。” 这的确也是个办法,顾寒虽然对柳含雪恼怒,但也不能真就这么看着她死吧?他看向楚婉婉,试探着她的意思。 楚婉婉摊摊手:“她要坐便坐呗,反正地盘儿这么大,也挤不着我。” 听楚婉婉松了口,顾寒才算放心。 柳含雪听到此处,便强撑着要给楚婉婉下跪,彩云见状连忙来扶着她。 “给公主添麻烦了,妾身这具残破的身子,实在不值得公主为妾身操心。” “值得不值得也都已经这样了,知道添麻烦,以后就掂量着点儿,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没数吗?若不是那非要跟来,哪来这么多事?”顾寒一脸不耐烦道。 柳含雪脸上柔弱的表情顿时一僵。 一旁的楚婉婉捂脸,就这货的说话方式,还能有女的缠着他,应该全是脸的功劳吧? ** 第二天,柳含雪便坐在了楚婉婉的大马车上了,车上铺了细软的毯子,又挂了厚厚的毡帘,车上还有一个炉子,里头燃了炭火,可取暖,可熬药,果真是舒服不少。 只是柳含雪舒服了,楚婉婉她们可就不舒服了。 一路上柳含雪病病殃殃咳嗽个不停不说,还要熬药,弄得车上一股药味儿。 易夕她们刚要掀开帘子透透气,彩云马上便上来阻止:“军医说了,小姐这病可不能吹风。” 易夕冲着她翻了好大个白眼。 只有楚婉婉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反倒来劝易夕:“她是病人,都忍忍吧。” 又往前走了几天,柳含雪的病还是不见好,反倒是加重了不少。 好在,总算是要到边关了,只盼着到时候能好好歇一歇。 那一日晚间,军队扎营吃饭,楚婉婉一行人便要下马车透气了。 “你去吃饭吗?”楚婉婉礼貌地问了一句。 却见柳含雪拥着被子,丧里丧气地来一句:“我这身子,吃药便当吃饭了,哪还吃得下旁的东西?公主去便是了,我且在车上歇歇。” 干饭的时候卖惨,好不晦气。 “你开心就好。”楚婉婉不想说多什么,撂下一句话便下车了。 此时正是晚间,天上又下起了大雪,越是靠近边关,便越是冷得吓人。 楚婉婉不似这些战士,身强体壮,女儿家本就怕冷,再加上一直皇宫里娇生惯养,天稍微冷些便有地暖,如今陡然走到这苦寒之地,哪里受得住?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她干饭,她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整个人窝在披风里头,只漏出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抱着粥碗,低着头跟小鹿饮水一般“咕嘟、咕嘟”喝粥。 顾寒坐在她旁边,偏过头去,见她露出来的整张小脸都被粥的热气熏得湿润润的,不由得勾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 “光喝粥,吃口饼吧。”他见她手腾不出空来,拿了一张饼放在她嘴边。 楚婉婉张口“嗷”地咬了一大口,越发叫顾寒看得乐了。 这莫名有一种投喂的爽感是怎么回事? “啊……”正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第三十三章 求清安哥哥给我一个公道 声音是从马车上发出来了,顾寒和楚婉婉忙搁了手上的碗跑了过去。 掀开车帘,却见车中杯碟散落一地,还有半碗药泼在了毯子上,柳含雪被一个士兵压在身下,浑身几乎一丝不挂。 她用力地挣扎着,将那个士兵身上抓出了不知多少血痕,却依然不能阻止士兵野兽一般的行径。 眼见那男人便要得逞了,顾寒忙上前一把将那男人捞了起来。 “哦。”楚婉婉赶紧遮住眼睛。 柳含雪此时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连忙连滚带爬地躲到马车角落,胡乱抓了一条毯子盖在自己身上。 她浑身都在瑟瑟发抖,像一只落在田地里的麻雀,弱小无助。 此时的动静引来了马车外的许多人,都是些军队里的士兵,探着脑袋往车内看。 柳含雪哪里受得了这种目光?低着头四处躲闪,可是又如何躲得过?眼睛里又怯又怕,越发抖得如筛子一般。 顾寒动作快,拉过帘子,冲着马车外喊:“都滚远些!” 那些将士们得了这话,也不敢逗留,纷纷散了。 此时彩云和易夕她们听到声音赶了过去,看到这一幕,彩云“啊”地叫出了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奴婢才刚离开一会儿,怎么就这样了?” 顾寒不管不顾拎着那个男人便下了马车,把他丢在雪地里,两脚踹了过去。 他本就是习武之人,这两脚踹下去用了十足的力道,那士兵光着个身子痛得在雪地里打滚儿。 “你胆子倒是大得很,行军途中也敢打起这个主意来。”顾寒说着话,顺手拔了腰间的剑,便朝着士兵心脏刺去。 士兵见状,连忙滚到一边,恰滚到了楚婉婉的脚边。 他拉着楚婉婉的脚,连声哀求:“七公主,救我,救我啊……” 楚婉婉蒙着个眼睛望着天:“你这话说的,我干嘛要救你?难不成我和你一个强奸犯还有共情了?” 那士兵听到这个话,脸上一怔,随即表情便凶恶起来:“难不成七公主现在便是要把自己撇干净吗?” “啥? 那士兵望着楚婉婉满脸愤怒:“到了这个时候,七公主难不成还和我装糊涂吗?分明是您告诉我柳姨娘如今半死不活,就算我做什么,她都没力气反抗,神不知鬼不觉,不会有人发现。 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犯这个险,如今暴露了,七公主只顾着把自己摘干净吗?”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婉婉也惊呆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了?” 难不成她失忆了自己不知道? “难怪七公主这么好心,能让我们小姐坐您的马车呢。”此时彩云在一旁哭了起来。 “原来是打着这样的心思啊,七公主,你好狠毒的心,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但是我们小姐好歹也是将军的人啊,你这么做,把将军置于何地啊?” 她说着,又朝顾寒跪了下去:“求将军为我们小姐做主啊。”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们公主凭什么要这么做?”易夕气不过当即争执起来。 “七公主为什么这么做,只怕她自己心知肚明吧,这里就这些人,除了她难道还有旁人?”彩云阴恻恻道。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只相信别人一面之词便要冤枉公主吧?” “一面之词?”那士兵听到此话,反过来看向易夕。 “易夕姑娘,当初可是你跟我我保证了,已经给柳姨娘的药里下了足量的砒霜,她绝对没有力气反抗,我才相信你的话啊,现在全都翻脸不认账了吗?” “砒……砒霜?”易夕猝不及防被反咬了一口。 “我何时说过我下了砒霜了?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哼,那炉子上还炖着半壶药呢,你下没下,叫军医来看一看不就清楚了?” “看就看,谁怕谁啊?” 易夕性子耿直,自然是不怕的。 很快,顾寒便叫人请了军医来,亲自拿了药给他查看,军医细细看了一番,才道:“难怪呢,老夫一直见柳姨娘的病不大好,起先怀疑是有人下了毒,原果真如此。 这下毒之人心思倒深,每日只下这么一丁点,倒是神不知鬼不觉,但长时间下去,一旦毒发,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了。” “好啊,我就说我们小姐的病为什么一直不见好转,原来是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啊。 这些日子,我每日熬药,只有你们在场,你们倒是说说,除了你们还能有什么人?”彩云一听到这个结论立马大声嚷嚷起来。 “我……”易夕也懵了,她转头看向楚婉婉。 “公主我没有啊……” 傻丫头,你当然没有,这是有人在害你呢,楚婉婉站在一旁,心中已经差不多明白了。 但是易夕已经慌了神了,又朝顾寒跪了下去:“请将军明查,奴婢真的没有想过要害柳姨娘。” 可是她越慌越容易出错,刚刚一跪下去,袖中便掉出来一个东西。 彩云眼疾手快,连忙奔过去将那东西捡起来,却是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头不是砒霜又是什么? “好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易夕百口莫辩,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咚……”正在此时,马车内传来一个声响。 众人吓了一跳,忙掀开帘看去,竟是柳含雪一脑袋撞在马车上,额角正在往外渗着血。 “小姐!!!” 彩云见此,一声嘶声尖叫,忙进去将柳含雪扶住。 “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呀?何至于这般想不开?” 柳含雪靠在彩云身上,语调幽怨悲凉:“你们方才在外头的争吵我都听见了,我活着也是个不受待见的,倒不如识趣些,早早了解了。” “小姐,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啊,你要走了,留彩云一人怎么办呐?” 彩云哭得凶狠,主仆二人上演着好一场大戏。 此时柳含雪又目光哀求地看着顾寒:“清安哥哥,我这样一个人,就算死也是不足惜的,但是我清清白白的身子,不能就这么被人糟践了,清安哥哥,你一定要给我一个公道啊……” 第三十四章 你心里有b数就好 顾寒站在原处没有说话,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柳含雪见此,神情越发凄凉,低着头一颗颗眼泪往下掉,让人瞧着我见犹怜。 “我知道我是个多余的,你也不待见我,但好歹我们相识十多年,难不成你就真这么狠心,看着我蒙受这些冤屈,不理不问?” 她见顾寒还是不说话,随即冷笑一声。 “好,你就算不顾念我,你就当还我祖父一个人情行吗? 当年你祖父重伤回西北,差点命丧途中,是我祖父冒着大雪连夜将他背了回来,那段时间,为他请医问药,你如今有了新欢,难不成连这丁点旧情都不念了吗?” 柳含雪看起来气若游丝,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顾寒,丝毫不让。 过了许久,才听到顾寒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无动于衷,是因为他打心里是相信楚婉婉的,她堂堂一国公主,要对付一个柳含雪何需这种下作手段? 可是相信是一回事,人证物证俱在,他无法为楚婉婉辩驳。 顾寒看向楚婉婉:“公主,这事需得调查,只怕得先把你身边的婢女扣押起来。” 楚婉婉是公主,旁人自然没有权利审查,只能从易夕和慕晨下手。 楚婉婉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就算不为柳含雪,她自己也得自证清白,只要不给易夕她们苦头吃,她并没有什么意见。 然而她刚想说话…… 【滴滴~系统3086提醒宿主,保持人设不滑坡,任务业绩有保障哦~~】 楚婉婉:??? 【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是我在提醒你哦,宿主,想想你的任务,伪装成楚婉婉这个刁蛮小公主,刁蛮小公主怎么会做出把自己的婢女交出去的这种蠢事呢?这是小系统的本职工作哦,不用谢哦~~】 【谁特么要谢你了?可是我不把易夕交出去,怎么调查这件事啊?不调查这件事怎么证明我的清白啊?】她都已经想好解决办法了的说。 【宿主要怎么解决跟系统无关哦~~系统只管监督宿主完成时空管理局布置的任务。】 楚婉婉:…… 她有一句妈**不知当讲不当讲。 【加油吧宿主,时空管理局因为你这段时间表现良好,特地多赠送了你一张护身符哦~~】 【护身符?你们那地方还搞封建迷信啊?】 【这可不是封建迷信哦,而是在关键时候,能真正救宿主一条性命哦~~】 “公主?”此时顾寒在旁边唤了楚婉婉一声。 “嗯?啊?”楚婉婉从和系统的闲扯中回过神来。 “我说我需要把你的两个婢女带走。”顾寒又重复了一番方才的话。 “不行!”再回答时,楚婉婉便改了答案。 顾寒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回答,面色怔了一下。 “为……为何啊?不过一些简单的调查,不会为难她们的,只要能证明她们的清白,便立刻放了她们。” “那也不行,本公主的人,岂是你们能动就能动的?” “公主……”楚婉婉这句话刚落,易夕当场便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眼泪汪汪表示道:“公主竟然如此维护奴婢,奴婢实在无以为报。 可是公主,奴婢愿意接受审查,奴婢相信清者自清,公主您对奴婢这么好,只要能证明您的清白,奴婢做什么都愿意。” 楚婉婉看着易夕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你真是感动得太早了……你真以为我是为你吗?我是为我自己啊!要不是那个狗系统,我第一时间就把你交出去了!】 然而说出口的是:“要……要什么清白?不过就是一个贱妾罢了,本公主想打就打、要杀便杀,她有什么资格跟我叫嚣?我不让旁人审查你,旁人就审查不得。” 彩云在一旁了听了登时顶了上来:“公主这样说,便就是默认了,是你害的我家小姐了是吗?” 楚婉婉:“我可没这么说。” “那又是几个意思?你若没做亏心事,为何不肯将婢女交出来?我看你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彩云!”彩云的话说至一半,立马被柳含雪打断了。 柳含雪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妾身听懂公主的意思了,您是尊贵的金枝玉叶,妾身是蒲柳草芥,自然,妾身死个十次、八次又有什么要紧?” 听听这话酸的…… 但凡有点智商的都知道,这话接上去就是引起众怒,但是楚婉婉她必须得头铁啊,道一句:“你心里有这个b数就好。” 旁边的顾寒听完眉头紧锁。 他心中一开始是偏向楚婉婉的,可是眼前发生的种种,又让他没办法只相信直觉。 或许是因为先前她不顾一切地帮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模样太过勇敢,让他几乎忘记了,楚婉婉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张扬跋扈、刁蛮无状的人啊。 他在娶她之前,她才害了秦家公子跳河自杀…… 此时柳含雪看了顾寒一眼,四目相对中,顾寒从她的眼中看出些嘲讽的笑意,仿佛在说,你看看,这就是你一直维护的女人。 随即柳含雪又偏头看向楚婉婉:“既然如此,公主也不必想尽一切办法折磨妾身了,倒不如给个痛快的,直接将妾身赐死吧。” 楚婉婉偏过头,连说话都没有底气,声音如蚊呐一般:“你要死便死,也配得上本公主亲自动手?” 然而这句话虽小,却叫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哈哈……”柳含雪忽然苦笑了两声。 “对!公主说得对!”她神情激动,说话间连脸都涨红了:“像我这样的人,连死都是脏了公主您的手。” 许是气急攻心,说罢一口血“哇”地吐了出来。 身子虚晃了几下,便彻底倒了下去。 “小姐,小姐……”彩云吓得不得了,忙去唤她,可是柳含雪双眼紧闭,半点反应也没。 顾寒见此,也吓住了,忙道:“快叫军医。” 说罢,他褪了身上披风,将柳含雪整个盖住,遮住她暴露在外的肌肤,抱着她便往帐篷走去。 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楚婉婉,那眼神意味不明,是失望?是不解?还是怨怪? 与他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楚婉婉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忽然间愣在了那里。 第三十五章 深夜绑架 因为柳含雪这身子,整个行军不得不耽搁上半天。 等军医看脉、拿药……又让彩云给柳含雪换了一身衣裳,一通忙活下来,等她转醒已经是夜深了。 柳含雪慢悠悠睁开眼,看见顾寒正坐在她的身边。 他许是累了,微垂着眼睑,与高挺的鼻梁勾勒出一道三角的阴影,帐中烛火昏黄,落在他的侧脸上,越发衬得他五官深邃、眉眼如画。 柳含雪心中微暖,她就知道他心里是有她的,也不枉费她苦心计算这一场。 她早就知道楚婉婉刁蛮跋扈,这一番苦肉计也算打在了七寸上,一想到这儿,她的唇边便不由得勾起一抹笑。 公主又如何?蠢笨如猪,一样是她的手下败将。 她收回了思绪,又摆出一副柔弱的神色,轻轻唤了一声:“清安哥哥。” “你醒了?”顾清安回头。 许是夜晚烛火的原因,柳含雪看着他,便似能感受到几分温柔。 “我这个样子了,你又何必救我呢?”她面色惆怅道。 “别这么说,马上便到亦州城了,到了那里你好好静养,未必就不能养好了。” 这是顾寒在关心自己吗?柳含雪心中喜滋滋的,细细算来,这还是她到金陵以来顾寒第一次关心她呢。 果然……人还是得自己为自己打算。 “我怎么样不重要,我是担心你。”柳含雪顿了顿又道,像是一个多年老友一般,与顾寒谈起了知心话。 “那位公主这样的脾性,你娶了她,往后几十年可怎么过?” “公主她……”顾寒说起楚婉婉,眼中便多了一丝异样的神色,“其实她挺好的,并不像你想象那般。” 柳含雪听着这话,忽而一笑。 “也就是你被蒙了眼睛,你看看自你们成亲以来她做过的那些事,除了你,谁还会觉得她好?” “夜深了,你先睡会儿吧,我也该走了。” 顾寒显然不想继续交谈下去,胡乱打断了谈话,起身便要走。 “清安哥,清安哥……” 柳含雪在他身后喊了几声,却不见他回头。 哼,到这个时候了,还这么维护她…… 柳含雪看着顾寒的背影,心里对楚婉婉的恨意越发重了,手在被窝里悄悄攥紧。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离间了他们二人,万丈高楼已经开始了第一步,往后还可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柳含雪心又稍宽了些。 顾寒离开后并没有回帐篷而是找到了李寂。 “将军,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李寂对他忽然的造访感到意外。 “你私下里帮我查一下今天犯事的那个士兵,还有柳姑娘身边的彩云,看看她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接触了些什么人。”顾寒吩咐道。 “将军,您还是怀疑柳姨娘?” “我也不知。”顾寒摇头,按理说这件事与楚婉婉的态度合上就不该有什么疑点了,但是顾寒总觉得哪里不对。 “查查吧,总要放心些。”顾寒道。 “是。” ** 另一头,楚婉婉抱着豆圆儿坐在帐篷口看着外头。 难得遇到雪停了,能看见月亮了,别说,这边关的月就是不一样,又大又圆,像一块刚出炉的烧饼。 没错,她今天晚上失眠了,人生这么多年头一次失眠。 说实话,她这些年其实并不好过,被狗系统裹挟着干了那么多的缺德事,就算再狼心狗肺,也得时不时接受一下良心的拷打。 但是没有哪一次,是像今天这样难过的,尤其是顾寒那个眼神,每每想起来心情便要失落好一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在意。 “豆圆儿啊,顾寒是个好人,他又不是我老娘,但是他还是每一次都这么包容我,你说我一次又一次这么伤害他以及他身边的人,是不是挺狗的?” 楚婉婉一边给豆圆儿顺毛,一边自言自语道。 豆圆儿很配合地“喵”了一声。 “嗯嗯,我也觉得你说得有道理,这又不是我想干的,我为什么要感到自责呢?要怪也只能怪狗系统啊。” “喵,喵~~” 一人一猫,无障碍沟通…… 正在此时,楚婉婉猛然见到前面几个黑色的人影,影影绰绰从沙丘下走过。 这个时候了,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楚婉婉心中起疑,抱着豆圆儿猫着腰,悄悄走了过去。 她躲在一处帐篷后头,只见几个黑衣人,正挟持着一名女子往营地外头去。 女子被人捂了嘴巴,挣扎着只能发“呜呜”的声音。 这都是些什么人,这里好歹也是军营,他们混进来做什么? 她心中越发疑惑了。 此时那些人渐渐近了,楚婉婉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确保他们看不见她。 然而正在此时,那被挟持的女子挣扎中转过头来。 月光中,楚婉婉看清了她的脸。 她差点儿尖叫出来,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柳……柳……柳含雪?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些黑衣人为什么要绑架她?她干了什么得罪了他们? 一时间,无数个疑问涌了上来。 伴随着的还有更大的问题,这件事她是管还是不管? 不管?就眼睁睁看着柳含雪被带走? 管?她拿什么管,对方几个壮汉,谁不是人高马大,自己这杀鸡都不能的小身板儿能起什么作用? 哎呀,不管了! 楚婉婉摇了摇头,反正她又不喜欢她,而且这白莲花整出这么多事情出来,这是她活该!不值得为她冒这么大的险。 然而,看着柳含雪渐渐被带走,再不把他们拖住可就来不及了…… “嘿,将军,这大晚上的,你怎么也在这儿?”她躲在帐篷后面,忽然拔高了好几个音调大声道。 “将军?” 几个黑衣人听到这话,果真停下了脚步,互相对视了一眼,难不成顾寒也在这附近? 他们手上的柳含雪听到这话,越发挣扎得卖力起来。 “先躲起来。”其中一个黑衣人发号施令道。 其他几个得了令,拖着柳含雪便躲在了另一处的沙丘后头,大约想是等着顾寒走了再出来。 楚婉婉终于拖住了他们,看见前面一个最近的帐篷,忙勾着腰小步跑了过去,到时候让这个帐篷里的一部分士兵跟踪他们,一部分回去报信。 楚婉婉心里正盘算着。 然而,此时,一个黑衣人的余光刚好往这边瞟了过来。 第三十六章 公主不见了 “头儿,那里有人,好像只是一个女人,顾寒根本不在,我们被骗了!”那黑衣人忽然叫到。 正在迈步狂奔的楚婉婉听到这话,脚步顿时僵了下来…… 小东西,还挺警觉嘛。 然而那帐篷就在眼前了,难不成让她此时放弃吗? 若是放弃,那么两个人都逃不了,倒不如拼了。 “来人呐,有刺客,柳姑娘被人绑架了,来人呐……”楚婉婉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喊叫起来。 可是到底隔得那么远,她不确定他们到底听见没有。 “快,把那个女人抓起来。”没引来远处帐篷的人,倒是听到身后的黑衣人发号施令。 黑衣人得了命令便朝着楚婉婉追了上来,他们本就是练家子,轻功了得,不过片刻便追上了她。 当先那人一把逮住楚婉婉的肩膀,另一只手快速将她的嘴巴捂了起来。 纠缠之间,豆圆儿从楚婉婉的手中挣脱了出去。 “喵~~” 然而豆圆儿并没有跑,而是转过身冲着那黑衣人恶狠狠地叫了一声。 它哈着气,全身雪白的毛发倒立,朝着那黑衣人脸上抓了上去。 那黑衣人猝不及防挨了一记猫爪子,手上一松,竟让楚婉婉逃了出去。 其他几个黑衣人见状,顾不得其他,忙过来帮忙,逮猫的逮猫,抓人的抓人。 另一头的柳含雪看着他们乱作一团,竟无人有空顾及她,便寻摸着,悄悄从另一个方向溜走了。 这一边,豆圆儿鼓足了劲儿,狠狠在那人身上抓了几条血条子。 那黑衣人没想到竟被一只猫为难住了,觉得窝火,手忙脚乱将它逮了下来,狠狠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死畜生。” 豆圆儿被摔在地上,摇摇晃晃几下,又站起身来,见楚婉婉被抓住了,还不肯罢休,又朝着逮住楚婉婉黑衣人冲了过来。 这次豆圆儿的动作好像不如方才灵活,再加上那人早有准备,还未等它扑到,便一脚踹了上去,正踹在豆圆儿肚子上。 “喵~~”地一声,豆圆儿被踹飞出去好远。 “豆圆儿……”楚婉婉见着这一幕,急得大叫了一声。 然而远处那个白乎乎的毛团儿却没有回应,黑暗中,见它挣扎了几下好像是想要站起来,但又倒了下去。 楚婉婉的心猛地纠在了一起,隔着那么远,她无法看到豆圆儿到底怎么样了,但是方才挨的那一脚一定很重吧,不然它从来不会不回答她的。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几个黑衣人大骇,只听一人道:“快撤。” 他们逮着楚婉婉便往营地外去。 “头儿,刚才那个女的跑了,要不要我们把她追回来?”其中一个黑衣人问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逮着一个算一个吧。” 他们刚走,顾寒他们听着声音便赶了过来,却只看见了满地空白的雪,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奇怪,刚刚明明听到有人的声音啊。”跟在顾寒身边的士兵满脑袋雾水:“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清安哥……”另一头,柳含雪慢悠悠走了出来。 顾寒回头,只见她鬓发有些凌乱,一件披风裹着整个身子,苍白的脸上挂着浅笑,却是从容不迫的样子。 “方才是你在呼救吗?”顾寒问道。 柳含雪扯出一个笑容:“好端端的,我呼救干什么?” 顾寒心中疑虑更深,但又找不出端倪:“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着月色好,出来走走。” “你身子骨都成那样了,还不消停呆着,出来走什么走?”顾寒有些不耐烦道。 柳含雪却是甜甜一笑:“谢谢清安哥关心,我都省得,待会儿便回去。” 纵然心头再疑惑,但又没有头绪,顾寒四处打量了一番,只见这原本就因为他们驻地扎营弄得脏污不堪的雪地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 最后也只得作罢:“走吧。”顾寒对着身边将士道。 柳含雪看着走远了的顾寒长长松了口气。 她悄悄冷笑一声,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费尽心机想要除掉的楚婉婉竟然就这么被人抓走了。 是老天都看不过去,所以来帮她的吧? 她当然不会告诉顾寒楚婉婉被抓走的事情,难不成让顾寒追上去又把那个贱人再救回来? 她巴不得楚婉婉永远不要回来,被折磨、被凌辱,永不见天日…… 想到这儿,柳含雪只觉得自己的病都松快了许多,她哼着小曲,轻轻松松地回了自己的帐篷里去了。 ** 第一个发现楚婉婉不在的人是易夕。 自从出来了,楚婉婉体贴她们行军辛苦,便免了她们夜间守夜的职责,只说有事再叫她们。 那天晚上,两个丫头早早就睡了,并没有谁发现楚婉婉离开了帐篷。 易夕是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却发现旁边的被褥是空的,伸手一摸,一片冰凉,哪里有半点人睡过的样子? 易夕急了,忙出去找,可哪里还能找得到? 无奈之下,她只能连夜跑到主帅帐中,将此事报给了顾寒。 顾寒也慌了,连忙出动人马去找。 可将周围找遍了,也不见楚婉婉的影子。 临近天亮的时候,李寂抱着豆圆儿回来了:“将军,是在营地外发现公主的猫的。” 顾寒看着李寂怀中的豆圆儿,瞳孔猛然一缩。 小东西软软的一团窝在李寂怀中,原本雪白柔顺的猫现在又脏又乱,掺杂着鲜红的血迹。 如果豆圆儿都成这样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楚婉婉她…… 顾寒心脏剧烈地收缩着,那一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慌张。 他原是个有洁癖的人,也不喜欢小动物,但是此刻,他不由自主地从李寂手中将豆圆儿接了过来,抱在怀中。 然而这时,小东西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睛。 “竟是活的。”李寂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喜了一下:“方才找到它的时候,浑身都被冻僵了,许是这会子暖和过来了,还好,还好,发现得及时,若是晚一会儿怕就没命了。 “喵~”豆圆儿看着顾寒,低弱地叫了一声。 随即,它张开小口,一口咬在了顾寒的衣袖上,扯着他像是要说什么。 顾寒明白,它是要他去救楚婉婉。 第三十七章 你滚吧 顾寒快疯了,几乎出动了所有力量去寻楚婉婉,可是这荒郊野外,他们连方向都不熟悉,又不知道是什么人将楚婉婉掳走的,哪能有个头绪? 这一天下来,毫无疑问地没有半点收获。 顾寒几乎一整天都没说话,晚上回营地的时候,整张脸黑得可怕,那神情,让整个军营都噤若寒蝉。 恰在这个时候,前头亦州又来了急报,道是北齐攻势勇猛,他们快要扛不住了,问援兵何时能到。 信是李寂收到的,可在这个当口,该怎么给将军说啊? 李寂站在主帅的营帐外来来回回地走,就是鼓不起那个勇气进去。 恰在这个时候,他看见柳含雪从夜色中走了过来。 李寂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表情,扯了扯嘴角,还是迎上去唤了一声:“柳姨娘。” 柳含雪手中拎着一个食盒,看向李寂问道:“将军怎么样了?” 李寂摇头:“还是那个老样子,将士都不敢和他说话。” “我进去看看他。”柳含雪说着,便往营帐里头去。 “诶,柳姨娘……”李寂忙叫住她。 “怎么了?”柳含雪回头。 李寂顿了一下:“没……没事。” 算了,反正别人去撞枪口比他撞好,他没得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 柳含雪进了营帐中,见顾寒坐在桌前,低垂着头,大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他一只手撑着额头,细细地揉着太阳穴,看起来很是疲惫的样子。 豆圆儿蹲在桌子的另一头,正用舌头舔着水喝。 倒是个命大的东西,这么都还没死,柳含雪看见豆圆儿那一刻,脸色不自觉阴鸷了下去。 她明明记得顾寒是最讨厌这些带毛的畜生的,为了楚婉婉竟然连习性都改变了。 她脸抽了抽,努力调整好一个温柔的表情。 “清安哥哥……”她软声地喊。 顾寒回头,一看见她神色便越发难看起来:“你来干什么?” “我不放心你。”柳含雪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桌上:“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我特地做了几样你爱吃的,你快尝尝。” 顾寒心中冷笑,昨天还病得要死不活,今天便能做菜了,她这病真真儿好得太快了。 “不必,我不饿。”他冷冷得答道。 “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怎么能不饿呢?我知道你担心公主,可是这么耗着,你的身子也吃不消啊,好歹吃上两口,垫垫肚子也好啊。”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食盒里的菜一一布好。 却见顾寒满脸的不耐,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要说什么,终究欲言又止,只长长叹了一口气。 柳含雪并不知道他这是个什么意思,只当他没拒绝,便是接受了。 她勾起一个笑容,决定更近一步,从他的身后慢慢贴近他,伸出两根手指贴在他的太阳穴上。 “头痛么?我帮你揉揉。”她在他的耳边,呵气如兰。 然而下一秒,一个耳光“啪”地一声,反手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毫无准备,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脸上火辣辣地疼,伴随着屈辱一并袭来,柳含雪捂着红肿的脸看着顾寒:“你干什么?” 顾寒站起身来,目光冷漠地看着她,不疾不徐道:“李寂搜到了一封信件,是与你有苟且的那个士兵还没寄出去的,他交给另一个相熟的同乡,说等他死了,让那个同乡帮他把信寄回老家。” 柳含雪听到此处,心下猛地一沉,却又听顾寒接着往下道,那声音平静至极,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却越发让她觉得恐惧。 有些话,顾寒原本不想现在说的,但是偏偏她不识趣,那他也不必再忍了。 “这个叫王旦的士兵在信上写道,战场刀剑无眼,他此去并不知生死,不如另豁出命去,给家中妻儿谋个生路。 如今已经有人给了他大笔银钱,他拖朋友在他死后悉数寄回家中,希望妻儿莫要为他悲伤,只当他是死在了战场上。 那信里另附了三百两银票和一只手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只手镯是你娘传给你的传家宝物。” 说到这里,顾寒冷笑了一声:“你倒是舍得得很。” “你……你调查我?”柳含雪眸仁颤动,反质问道。 “怎么?我不该调查吗?” “不过就是一封信件,能说明什么?说……说不定是楚婉婉陷害我呢?” “呵。”顾寒冷笑一声,事到如今,她还嘴硬得很。 “军医后来才发现他少了砒霜,正是易夕身上的那包,但是这段时间,易夕根本就没有接触过军医,频繁出入军医处的,只有打着为你拿药的彩云。 李寂还在彩云的住处找到了不少银针,也是从军医那里偷的吧? 我倒是忘了,你柳家素会针灸之术,你扎住身上几处血脉阻止气血运走,装作气血虚空样子,竟是连军医也能瞒过去,这针法当真是好。 只是这些伎俩太拙劣了,就凭这些,也想拿来诬陷他人?也就是她蠢才能着了你的道,换做旁人,只怕你当场便被揭穿了。” 说到此处,柳含雪才开始有些慌了。 “清安哥哥,你听我解释,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啊,我……”她撑起身子,跪行到顾寒跟前。 “还有昨日!”顾寒的声音添了几分怒色,强行打断了她的话。 “昨日你明明在那里,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撒谎将我支走,任由着她被贼人掳走,我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你竟有这般狠毒的心思?” “不,不是的……”柳含雪抱着他的腿,“是楚婉婉,这一切都是楚婉婉的错,是她抢走了你。 清安哥哥,你被那个楚婉婉迷了心智了,你看看我,我才是最爱你的人啊。 我为你从西北跟到金陵,我为你名声尽毁也不在乎,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甚至去死,她楚婉婉能做到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眼中只有楚婉婉?你被她下蛊了对不对? 一定是的,一定是她用了妖法,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仰着头看着顾寒,希望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怜悯。 然而顾寒只是嫌恶地偏过了头。 “我竟会因为你,而误会了她。”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便一阵针扎似地疼痛,更让他不能忍受的是,他竟然还在心中责备过她,虽然并未说出口,但是光是有过这样的想法,都让他觉得愧疚难当。 如今,他什么都知道了,她却不见了,他连道歉都没办法做到。 “你滚吧。”他长舒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静。 “什……什么?”柳含雪浑身一震,她不能相信他的口中竟能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你……你让我去哪儿?” “念在我们两家的交情,我不会太过为难你,现在我没有心情处理这些事情,等回了金陵,我便给你一封休书,你自去吧。” 第三十八章 送北齐一个大礼 “一群蠢货!” 另一头,一间废弃的茅屋里,周元看着地上晕倒的楚婉婉,怒声大骂。 他为了能办好周仁交代的事,已经许久称病没有上朝了,一路尾随顾寒跟到了这里,终于找到了下手的机会,谁能想他们竟然能把人给抓错了…… “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他的身后,一群死士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属下本是要抓那个姓柳的姑娘的,但是这个女人忽然跳了出来,让那个柳姑娘逃了,属下想,反正都是顾寒的女人,抓谁都一样,于是就把这个女人带了回来。”当先那个死士解释道。 “一样?一样个屁呀?” 周元气得跳脚:“你知道她是谁吗?朝中的七公主,当今陛下的心肝宝贝儿,你们把她抓了,陛下岂能善罢甘休?若是彻查下来,指不定查到我的头上。” “这……” 这些死士不过听命办事,哪里能想到会有如此严重?一下子没了主意。 “要不……属下再把人送回去?” “送回去?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了,对方肯定戒严了,再送回去没得叫人抓了个现行。” “那依少爷看,应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周元也急得上火,这是周仁交代给他的任务,他不仅没做好,反倒是弄砸了,这让他回去如何跟周仁交差?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让我想想,当务之急,是要和这件事撇清干系,不能让朝廷怀疑到我们,可是应该怎么做呢?此处离北齐最近……” “有了……”他忽而灵光一闪。 “事已至此,也没有法子了,倒不如给北齐送个大礼去……” 这样,也方便更好地笼络北齐。 ** 耽搁了几天依然没有找到楚婉婉,顾寒也没有办法,不得不继续往前行军。 不过走了两日,便到了亦州城。 城门打开,知府和守城将领出城迎接,他们已经苦苦支撑好些天了,终于等到援兵到了,激动地跪在地上声声唱着:“恭迎将军……” 然而顾寒面无表情,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骑着马一言不发地就进城去了。 “这……”知府看着离开的顾寒懵了,拉着李寂问:“敢问李副将,是不是下官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将军?” 李寂看着顾寒的背影,叹气摇头:“与你无关,是将军这几日心情不好,你记得少说话便是了。” “哦,好。”知府茫然点头,又问道:“对了,下官听闻七公主也来了,怎么不见人呢?” 李寂瞪了他一眼:“看吧,让你少说话,少说话,你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无论如何,与北齐的这场战事不能再拖了。 顾寒自然也明白其中紧迫,所以到了亦州的当天晚上,他叫小厮打来两壶酒,屏退下人,就着这酒水,给金陵写了一封信。 “二月十三日晚,七公主在峰山一带,被贼人掳去,至今下落不明。 臣自知罪孽深重,本答应过陛下应当用性命护公主安危,可臣无能,有负于陛下所托。 事已至此,臣不敢有任何托词,只待此间战事结束,臣便班师回朝,届时,向陛下负荆请罪,任陛下处置,绝无怨言。” 写罢,他将信纸绑在信鸽上,放飞了出去。 他望着振翅飞远的信鸽,长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打定好了主意,若是楚婉婉尚在人世,他便用尽毕生去找到她,若她……不在了,他也绝不会一个人独自苟活。 这般想着,心里便松快了许多,他拎起手边的酒壶,仰头又往嘴里送了几口。 然而这亦州的酒……好像别样醉人,他不过就多喝了几口,竟然有些晕了。 顾寒摇了摇头,竟觉得眼前的事物都模糊了起来,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来,打算就此歇下了。 可是穿来倒去走了几步,他便“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顷刻间不省人事了。 下一刻,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柳含雪纤弱的身姿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蹲身看着倒在地上的顾寒,脸上露出了痴迷的表情。 她的手指划过他侧脸,划过他好看的眉眼、鼻梁,她像是陶醉在一幅画中。 没错,他酒中的药是她下的。 她早发现自从楚婉婉出事后,顾寒便比从前更酗酒些,一到亦州她便让彩云去买了麻沸散,没想到顾寒今晚便屏退了下人,将自己一人留在房中,平白给她制造了机会。 等回了金陵,他便要休了她,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不得不放手一搏。 这般想着,柳含雪低头在顾寒的额上印上一吻。 “清安哥哥,我才是最爱你的人,你早晚都会知道的。”她低声地道。 第二天一早,顾寒从沉睡中醒来。 头还是很疼,大约是昨天晚上的酒的缘故吧,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头。 “清安哥哥,你醒了?” 忽然,身旁响起一道柔媚的女声。 顾寒一怔,猛地回头,竟看到柳含雪睡在自己的旁边。 一瞬间,有如五雷轰顶。“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顾寒猛然起身,柳含雪却伸出两条细嫩的藕臂,缠住他的身子。 “你还问我呢?昨晚上你与我缠绵之时怎么不问呢?”柳含雪低头,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 “你……” 顾寒话到嘴边,大脑迅速回忆,不对,昨晚上他喝了酒之后明明一点记忆都没有,那他怎么会和柳含雪纠缠在一起,是那个酒有问题? “你给我下药了?”顾寒反应过来。 “是啊。”柳含雪供认不讳:“反正我本来就是你的妾室,做这些事情也都是无可厚非的,下不下药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也爽快了,不是吗?” 愤怒与恶心一并袭来,顾寒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他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个女人耍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顾寒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 这一次他是真的下了杀心,柳含雪感觉到一股紧迫地窒息感袭了上来,氧气被一点一点从胸肺中挤出,她的脸被涨得通红。 毫无疑问,只要他再加重一点力道,她的脖子便会被扭断。 第三十九章 红颜祸水 可是她却丝毫不怕,看着顾寒的眼神依旧充满依恋。 有什么是比失去他更痛苦的呢?哪怕他会亲手杀了她,她依然无法不爱他。 “你……你要杀便杀吧……”她艰难地道。 “能……能死在你……你的手里,我……心甘情愿,反正昨天晚上我已……已经得到你了,我……我死而无憾。” “昨天晚上,我们真的……” 顾寒此时渐渐清醒过来,若是他们真的做了什么,他应该有记忆才是啊,犹豫间,他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松了下去。 柳含雪大约看出了他的怀疑,她抬起了手臂放在他的面前。 “我能……能骗你,守宫砂也能骗你吗?” 顾寒定睛看去,果见她那条赤裸裸的手臂光洁无瑕,哪里还有半点印记? 一瞬间,他竟然恶心地想吐,一把将她摔倒在床上。 柳含雪被放开,空气猛然涌入肺腑,她无力地伏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是“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还是舍不得杀我的,是吗?”她道。 “你可真够贱的。” 他嫌恶地丢下这句话,便匆匆起身穿衣离开了,像是再多一眼,也不想看她。 柳含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眼角有些发酸,一阵空虚之感充斥着整个胸腔。 昨天晚上,他们哪里能做什么?麻沸散哪来让人动情的功效? 她不过是守着他,听着他唤了楚婉婉一夜的名字而已…… 她竟然天真地以为用这种方式能够把他留在身边,可是一个男人心不在她身上,做什么都是徒劳。 此刻,她竟然也开始疑惑了,她做这些事情的意义是什么? 一整天,顾寒一直都没回来,倒是来了几个小厮,说是奉了将军的命令,将这屋中的床褥被套以及他昨天晚上穿的衣服都一并拿去烧了。 柳含雪听到这话,笑得酸涩。 原来,她已经让他厌恶到了这种地步…… 后来,李寂也来了,李寂站在她的面前有些尴尬道:“柳姨娘,将军叫知府在最北边的小院里收拾出了一间屋子,将军叫属下来请您挪步去那里住,未得他的命令,不可出来。” “将军这是要软禁我吗?”柳含雪搅着手中绢帕问。 “这个……属下也不知道,属下只管传达将军的话,还请柳姨娘配合,不要叫属下们为难才是。” 柳含雪被“请”到了北院,自此,她便再也没见到顾寒。 耳边传来的都是顾寒在战场上大捷的消息。 “将军可真是勇武,竟然带一小撮兵从后方杀进敌方阵营,打了北齐一个措手不及呢。” “将军可真厉害,三万对五万,竟在敌方几个冲杀,拿了敌方将领头颅呢。” “这么短的时间,将军竟然收回两座城池,真是神了。” “听说连北齐人都怕了将军,悄悄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鬼见愁’呢。” “真好,我们大楚被压着打了这么多年,这一次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 这些都是小丫鬟们对顾寒钦慕的说辞,然而她们并不知道,顾寒能在短短时间内拿下这些成绩,靠的不光是勇武,还有一点,是不怕死。 他是真的豁出命去在打,连北齐人都没见过这样不要命的打法。 敢带着几千人马从后方偷袭的,除了顾寒应该没有别人了吧。 北齐都被打懵了,眼看着节节败退却又拿他没有丝毫办法,实在没招了,他们只能拿出杀手锏了。 那一日顾寒兵临城下,这是他要收复的最后一座城池,打完这一仗,他便可以了无牵挂地回到金陵去赎罪了。 想到这儿,他长舒一口气,冲着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字轻轻吐出:“攻城。” “顾寒,你看看这是谁?”然而此时,对方主将在城楼上押出一个女子。 顾寒抬头,便见着那道及其熟悉的身影,他的心脏猛然一窒…… 城楼上的楚婉婉一袭红衣被长风吹动,乌青长发遮住半张俏丽的面容,只余下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无助地看着他。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怎么就没想过,她会落在北齐人手中…… 顾寒攥紧了手中的马缰。 楚婉婉至死也没有想到,她这辈子还能当上这能抵千军万马的红颜祸水,也算是出息了。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顾寒一生心血都在立誓要横刀立马收回故土上,如今大胜在即,岂能因为一个她就此放弃了? 他们两个人的交情好像还没好到这个份儿上…… 而且,死她一个,能救上万百姓,虽然她并不想做那个伟大的牺牲者,但是这个简单的算术问题顾寒应该还是会的。 还好,她还有上次做任务得来的护身符,所以应该是能捡回一条命的。 有了底牌,心情就稳如老狗,她嘴巴被捂住了,所以只能睁大眼睛,用眼神暗示他,别担心,我死不了,你放心大胆打进来吧。 然而下方的顾寒却是一动不动…… 楚婉婉急得要死,可惜她的嘴巴被塞了布条,否则她高低喊上两句民族大义的话,然后在英勇赴死,让百姓提及她都得感激涕零。 她以前看影视剧的时候,还在想,那些个被绑架的人真够蠢的,你把布条吐出来就行了啊,如今真的被绑架才知道,压根儿不是这么回事。 布条是塞到嗓子眼儿里的,难受得她眼泪直冒,哪里还有能吐出来的说法? 城楼下,李寂看到顾寒犹豫不决,不由得上前提醒道:“将军,不能再拖了。” 顾寒并没有理会他,眼睛依旧盯着城楼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寂见此,心里着急,也顾不得顾寒乐不乐意听了,接着道:“将军,将士们出生入死这么长时间,这是最关键的时候,难不成真的要为了一个女人退兵吗? 战事最重要的便是一鼓作气、再而衰、衰而竭啊,若是此时退兵,人心涣散,到时候再要卷土重来也就难了啊,将军……” 顾寒的神色微动。 这其中的道理他如何不懂? 但是真要让他看着她死在眼前而无动于衷吗? 这于他而言,太难了。 可他终究是理智的,若事关他一个人也就罢了,可是这关系的是整个大楚和无数边关百姓,他不能代替他们做出选择。 他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弓,与其让她死在别人手上,影响他作战,倒不如他亲自给她一个痛快…… 第四十章 我给你报仇 然而此时楚婉婉站在城楼上见顾寒一直犹豫不决,已经懒得等了。 她趁着旁边的北齐主将正忙着与顾寒临渊对峙,凹造型的时候,猛然挣脱了他的束缚,想也没想,一跌身,便朝着城楼下坠了下去。 北齐主将一惊,伸手想要将她捞住,却已经来不及了。 “婉婉……”楚婉婉耳边响起顾寒的嘶声大叫。 还算是个有良心的,至少听这声音,还算伤心。 楚婉婉这么想着,便已经坠落而下,耳边“咔嚓”一声,是护身符碎裂的声音。 顾寒眼看着楚婉婉从城楼坠下,红色的裙摆在风中起舞,像一只坠落的绝美蝴蝶,他大惊失色,顾不得其他的,驱马朝她赶了过去。 他下马将楚婉婉的身子抱了起来,眼眶已经猩红一片:“你怎么……怎么这么傻?” 他没想到,楚婉婉竟然会为了不让他为难而选择这么做,而他方才竟然想用箭射死她…… 这是楚婉婉啊! 那个为了他,一届弱质女流却与朝堂百官据理力争的楚婉婉…… 而他竟然差点儿亲手结果了她的性命…… “婉婉,对不起,对不起……” 他心里愧疚难当,一遍一遍地道着歉,只想着若她死了,他从今往后,又该以何等颜面存活于世? 楚婉婉看着这么难过的顾寒,虚弱地“呜呜”了两声,心道【你倒是把布条给老娘扯了啊,难受死了。】 然而,护身符虽然替她挡了大部分伤害,但是到底伤了元气,再加上这些日子她被困在敌方军营吃不好、睡不好,又累又饿,还没来得及“呜”两声,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婉婉!!!” 顾寒看着楚婉婉在他怀中闭了眼,只觉得天地欲裂,眼前一片漆黑。 他紧紧将她抱在怀中,一滴眼泪落在她的脸颊上:“我给你报仇,我给你报仇……” 再抬头的时候,他的眼中如淬血一般猩红,抬头看着城楼之上的北齐将士。 这个眼神,将对方将士都吓了一跳。 “攻城!”他咬牙切齿,语调里带着决绝与狠戾。 “杀啊……”身后,一片震天的喊杀声。 红了眼的顾寒有多可怕?能叫对方不战而丢盔弃甲。 北齐原本就叫顾寒打怕了,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谁能料到,直接触了他的逆鳞。 看到这个样子的顾寒,他们连连后退,连战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战,楚军大获全胜。 顾寒一只手抱着楚婉婉,一只手横刀在敌方军营杀进杀出,他似浑身浴血的恶魔,马蹄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在舔她的手? 楚婉婉手指曲了曲,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却见豆圆儿正睁着一蓝一黄两只眼睛盯着她看。 “豆圆儿!”楚婉婉惊喜地坐了起来。 “你没事儿了?真是太好了。” 豆圆儿“喵”地一声扑在楚婉婉的怀中,拿脑袋蹭着她的下巴,像是撒娇一般。 楚婉婉被她噌得痒痒的,嘴上还不停道:“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真是吓死我了。” “喵喵~~” 一人一猫日常无障碍交流。 正在此时,门忽然被人大力地从外头推开。 顾寒从外头进来,见到坐在床上的楚婉婉,几步上前将她搂在怀中,像是搂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楚婉婉:??? 他这是不是太热情了一点? 片刻之后,顾寒好像也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儿,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将她松开了。 “婉……哦,不,那个公主,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他往后退了两步,耳尖上微微一点粉红的颜色。 ”好多了呀。”楚婉婉答。 “真是没有想到,那个时候你竟然这么勇敢,这次攻退北齐,应是你功不可没。”大约是为了缓解尴尬,他闲扯了一些话。 “哎呀,那个其实……” 楚婉婉刚想要解释,却听他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是什么要求,你都可以跟我提,只要你说,我都会尽力办到。” 这是他在弥补心中的愧疚。 “真的?”这一下,楚婉婉忽然不想解释了。 “自然是真的!”顾寒说得斩钉截铁,她都已经为他付出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有什么是他不能为她做的吗? “那我想要看你和李寂抱一个,嘿嘿……”楚婉婉笑得十分猥琐。 顾寒:……还真有他做不了的。 他怎么忘了,她还有这个癖好? “不行。”让他和李寂抱一起……他以后还怎么做人?还不如一头撞死来得痛快些。 “刚刚才说过的话,现在就不认账了。”楚婉婉顺势往床上一倒,做出一脸失望的模样:“果然,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除了这个,旁的都可以。” “除了这个,旁的还有什么可求呢?”楚婉婉捂着胸口,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难道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吗?罢了,想来我也是不值得吧。”她的语气那叫一个生无可恋,浑身都透出一股幽怨气息。 顾寒:…… “你等着,我去把李寂给你找来。” ~o(〃''▽''〃)o 楚婉婉背对着他,脸上露出一个得逞的表情。 后院儿里。 “什……什么?”李寂正在练功,手中的刀“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谁能想到他刚刚听到了什么三观崩碎的话? “将……将军,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他拿手去探顾寒的额头。 “就一会儿。”顾寒嫌恶地一把打掉他的手。 “一会儿也不行啊,我们是两个男人,男人和男人怎么可……可以……做那种事呢?”李寂光说出来都觉得羞耻。 “又不是真的,公主说了,这叫……叫磕cp。” “磕什么都不行,我这辈子连女人都还没抱过呢,让我抱……抱一个男人?我这辈子还得娶媳妇儿呢。” “不行也得行,这是命令,如有不从,按军法处置。”顾寒板着脸正色道。 李寂:…… 将军,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以前那个刚正不阿的将军现在都学会滥用职权了…… 第四十一章 你还是人吗? “爽……” 楚婉婉瘫倒在床上,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满足,无法用言语形容在刚刚那一分钟她有多快乐。 冷面傲娇上司x忠犬下属,这是什么神仙cp? 她只觉得此生无憾了,为了刚才那一刻,她可以再死一次。 “够了吗?”顾寒放开李寂,问她道。 她还在回味,摆摆手:“够了,够了……” “唔……”此时李寂双手捂着脸,转身朝门外跑了出去。 他……他不干净了…… 这一跑,还撞了正在进门的易夕一把。 易夕一个踉跄,转身看着他奔跑的那个样子…… “这个李副将,他是被什么人强暴了吗?” “公主。”易夕很快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端着托盘朝楚婉婉走了过去:“该吃药了。” “啊?是吗?”楚婉婉皱了皱眉,看来装病磕cp是要付出代价的啊。 “你放在这儿吧,我一会儿喝。”等易夕走了,她就把药倒了。 “可是待会儿就凉了啊。” “哎呀,可是我现在不舒服,不想喝嘛。”楚婉婉瘫在床上耍赖。 顾寒见此,将药接了过去:“给我吧。” 他端着药走到楚婉婉身边,一脸温柔的模样:“我喂你。” 楚婉婉:……你特么还真是挺贴心的啊。 易夕见此,将托盘遮住半张乐开了花的脸,公主和将军的感情真是越来越好了啊。 这么想着,她喜滋滋地退了出去,为了给他们两人留足二人世界,甚至连豆圆儿都抱了出去。 豆圆儿伸着四只爪子朝楚婉婉的方向扑腾,显然是很不情愿离开的。 这边,顾寒已经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药喂到楚婉婉嘴边:“来,张嘴。” 楚婉婉看着他一脸殷勤体贴的模样,不得已,闭上眼睛,张口喝了一大口。 真苦啊……她的眉毛眼睛都皱到一团去了。 “那个……”顾寒一面搅动着碗里的药,一面艰难地开口:“有一件事,我觉得我不应该瞒着你。” “什么?”楚婉婉苦得舌头发麻,连吐字都不清晰了。 “在你被俘的这段时间,我和柳姑娘圆房了。”顾寒满心纠结,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虽然说男人三妻四妾都很正常,虽然楚婉婉在嫁给他之前已经有过无数男宠,但是他心里却还是有一种难以言状的负罪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嗨,楚婉婉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你们不是早都已经……” “没有。”他忙道:“纳她为妾不过是看她可怜,其实这次我也……” 顾寒想要解释,顿了顿却又道:“罢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总归我也是有责任的,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你若要生气,要责备我都是应当的。” “我为……”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们本身也没有什么忠贞不渝的感情吧? 可是楚婉婉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她看着他手上端着的那碗药…… “我当然生气了。”她扬手“啪”地一下,将他手中的药打翻。 “我在敌方做着俘虏生死未卜,你却在这里和你的柳姑娘逍遥快活,你想过我没有?好歹夫妻一场,顾寒,你还是人吗?”楚婉婉手指着他,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那汤药洒落在地上,其中还有一些泼在了顾寒的衣服上,然而顾寒却丝毫未恼,莫名地还有一丝开心是怎么回事? “你这是……吃醋了?”他问。 【吃你娘的醋啊,你和那柳含雪不清不楚有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娘犯得着现在吃醋?】 然而下一刻她却一只手捂着眼睛:“你说呢?我现在心如刀绞,这种心痛,你是无法理解的,呜呜……” 她转头屁股朝天地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顾寒看着她这样,一时手足无措:“我理解,我自然理解,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你骂我吧,别哭了,好不好?” “我打你做什么?你走吧,从今往后,咱们只做一对旁人眼中的夫妻就罢了,我是绝对不会跟别人共用一根老黄瓜的。” 老黄…… 又是这个词,罢了,这个时候了,还计较这个做什么?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他也没想到,原来楚婉婉在心里已经将这份儿感情看得这么重。 负罪感也就越发深重起来了。 “好,我知道你难过,哪怕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愿意接纳我,也是我罪有应得,但是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一直对你好,来弥补我的过错。” 他说得言辞恳切,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后悔了。 楚婉婉扭了扭屁股:“你走了啦,我不想看到你。” 此时她说什么,顾寒自然听什么,只应道:“好,我走。”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药碗:“药都洒了,我叫下人再给你熬一碗来。” 说罢,他转身出了房门。 等他走后,楚婉婉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长舒了一口气,为了躲掉一碗药,可还真累啊。 顾寒刚刚出了门,那亦州知府便走了上来,满脸堆笑地喊:“见过将军。” 知府眼睛一瞟,看见了顾寒身上被药水湿了一大片,忙问道:“哎哟,将军,您这是……” “啊?”顾寒一低头:“额……这个……咳咳,刚刚不小心弄洒了一些。” 那知府了然地笑了笑,方才他明明听到房中有杯盘落地的声音,还说是自己洒的,瞧着这顾将军在战场上八面威风,没想到竟然是个这么惧内的。 顾寒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板着个脸,做出一惯清冷的模样:“你有什么事?” “哦,将军,是件大好事啊,现在住在北院的那位柳姨娘,她有喜了。” “什么?”顾寒面色霎时僵了下去,一副宛如被雷劈了的样子,好事?这算什么好事? “你……你没弄错吧?” “这种事若没弄明白,下官怎敢胡说?那柳姨娘自搬到北苑之后,便说身子不舒服,闹着想要见将军,但是将军您太忙了,一直未得空去。 这些日子,下人们说柳姨娘越发病得厉害,下官便私自做主为她请了大夫,大夫查了说已有一个多月身孕了。” 一个多月……算时间,倒是真的能吻合得上。 这柳含雪,她是可是真的能搞事…… 第四十二章 他到底是挡了谁的路? “你们不是说中原永远不会宣战吗?这是怎么回事?” 北齐皇宫内,齐王达巴尔拍着桌子大声怒问着面前的周元:“这个顾寒又是怎么回事?” 周元站在宫殿的台阶之下,脸上早已没有了在楚国朝堂时的张扬跋扈,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畏惧。 “我也没办法啊,这顾寒去年才从北地来,一来便是这般蛮横无忌,我和父亲都竭力阻止了,可是他背后有七公主撑腰,我们……”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他的话很快被齐王打断。 “那是你们中原的事,我管不着,你知道这一次我折损多少人马吗?这个损失,得由你们来赔。” 赔?两国交战,死伤数万人,这让他拿什么来赔? “大……大王,您这话叫我们如何担待得起?咱们这么年的交情,难不成就这一次……” “交情?”齐王冷笑一声。 “不知道你们中原皇帝知道了这个交情,他会怎么想。” “你……” 周元咬牙暗恨,这厮果真阴狠,见是捞不着好处了,便要过河拆桥了吗? 可是偏偏有把柄在他手上,拿他无可奈何。 “若……若是我能让顾寒消失呢?”周元想了想道。 “你有办法?”果然,齐王来了兴趣。 “办法不都是人想出来的吗?”周元谄媚地笑了笑。 “只要顾寒消失,朝堂之上谁还无端挑起战事?到时候咱们的合作不是又可以继续?我可以跟大王保证,此次的损失尽可以捞回来。” 齐王听到此话,方才愠怒的表情才稍有霁色,他伸出三根手指:“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从这里回京都要一个多月,这短短的时间内,竟要让他扳倒一名朝中朝中重臣,这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 周元心里暗暗骂娘,脸上却不得不应付着点头讪笑。 ** 再回金陵的时候已经是初夏时节了,幽云北风凛冽、马革裹尸,但是那肃杀的北风终究是吹不过长江,吹不至这江南地界。 秦淮河畔,绿柳如烟,酒楼茶肆中有吴侬软语的唱腔传出,朱雀桥上人流如织,走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烟雨楼台,俨然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柳含雪坐在马车里,看着两侧跪拜着的百姓,他们在迎接着得胜归朝的将军。 她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只觉得与有荣焉。 她的孩儿很幸运呢,能有这样一个万众敬仰的父亲。 她在赌,赌顾寒知道这个孩子后会是个什么反应,如今,她好像赌赢了。 他没有盛怒,甚至没有责备她,一辆青檐马车将她带回了金陵。 柳含雪看着前面坐在马背上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顾寒缓缓走过金陵街道,戎马轻裘、银冠束发,道路两侧,满楼红袖招。 从前没有人细细看过这从北地来的无名将军,今日他大胜归朝,那坐在酒肆中的贵家女子才觉眼前一亮,从前竟从未发现他生得如此风流俊秀、眉眼精致。 有女子看得心动,一时情急,解了裙摆上的香囊掷了下去。 顾寒正坐在马背上,忽觉后方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忽而眼眸一凝,有暗器? 他“欻”地一下从腰间抽出佩剑,动作快若奔雷,只见寒芒闪过,那香囊霎时被劈成了两半。 李寂走在他的身后见此一幕也是一惊,大声道:“哪里来的宵小?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偷袭?活得不耐烦了?” 坐在酒肆上的姑娘:…… 这他娘的是个棒槌吧! 军队一直行进皇城,顾寒与楚婉婉一同进宫面圣。 “婉婉……”楚帝一见着楚婉婉,奔跑着迎了出来,一手拉住了她:“你可算回来了,快让父皇看看。” 他说着,拉着楚婉婉看了一圈:“好像瘦了。” “还好啦,主要是想父皇想瘦的。”楚婉婉拉着楚帝的手,依偎着他撒娇。 “你呀……”楚帝爱怜地触了触她的鼻尖。 回过头来,他又看向顾寒,登时便变了脸色:“顾清安,你可知罪?” 楚婉婉:诶?这画风怎么转变得如此之快? 顾寒听到此话,便跪了下去,一字一顿道:“臣,知罪。” “父皇,顾将军半年内,收回幽云数城,立下大功,何罪之有啊?”楚婉婉忙道。 “身为将军,竟然连公主的安危也保护不了,让她身犯敌方险境,这般失职,若是不罚不足以平朕心头之恨。”楚帝厉声道。 鬼知道当顾寒的那封信寄回金陵的时候,他心里是种什么感受,他夜夜不能安寐,一闭上眼便是楚婉婉在向他呼救,那几日他连后妃都没有召幸,只恨不能赶往边疆,将顾寒碎尸万段。 “一切都是臣的责任,臣甘愿领罚。”顾寒声音朗朗,倒是接受得坦荡。 “好,好,你倒是个骨头硬的,你说朕该如何罚你?” “陛下。”此时一个大臣跳了出来:“七公主是您的掌上珍宝,顾将军此次严重失职,臣以为应当重罚。” 说这话的是名言官,姓许,三十来岁,乃是周仁的学生。 “许大人,顾将军失职不失职,好像是我和他的家事吧?当罚不当罚,又不是你说了算。”楚婉婉回讽道。 “陛下……”然而此时又一个言官跪了下去。 “听闻此次七公主落入敌军之手,跌下城楼,差点儿命丧黄泉,幸而七公主有陛下护佑,福泽深厚,尚且能平安归朝,但臣每每思及此,都觉得后怕。 七公主乃金枝玉叶,国之珍宝,却因顾将军失职,差点儿酿成如此大祸,若不能重责与他,只怕不足以平民愤。” 此话一出,引起了众人的附和。 “是啊,是啊……” “请陛下重罚顾将军。” 一时间,百官齐喝,倒是前所未有的统一。 楚婉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可笑得可以,大胜归来,没有奖赏,反倒重罚? 平民愤?顾寒归朝,百姓明明夹道相迎,这到底是平的谁的愤?是他们这些达官贵人的愤! 一个在战场拼杀,为大楚抛头颅、洒热血之人,一个九死一生拯救无数边关百姓之人,在他们心中就这么该死么? 从前她彩球招亲之时,这些人大喊着叫她投河,可没看出自己竟然如此重要过? 顾寒,到底是挡了谁的路? 第四十三章 谁允许你上桌吃饭了? 楚帝看着殿前文武百官,却又犹豫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顾将军虽然有错,但此次立了大功,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百官听到此话,人人脸上皆是一愣,众所周知,楚帝脾气温吞,但是这个女儿却是逆鳞。 楚婉婉小时候曾见一大臣的孩子长得好看,上前逗弄,谁料那小公子不买账,一脸傲娇的样子把楚婉婉吓哭了。 这事被楚帝知道后,愣生生将那小公子怒斥了一顿,后来还说那个大臣教子无方,可见人品也一般,以此为理由还将其罢免了。 然而这次顾寒差点儿让楚婉婉丢了性命,他就这般轻描淡写地放过了? 这实在不像他的处事作风啊。 “陛……陛下……” 那姓许的言官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却被楚帝打断了:“朕心意已决,许爱卿无需再劝。” 他说着话,转头看向顾寒:“顾将军,你既不逃避责罚,倒也不算枉费朕将女儿托付于你,但从此以后,朕要你记着,你欠朕一条性命,你知道如何来还。” 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婉婉一眼。 顾寒以头触地,一字一顿道:“臣定将用余生来还。” 听到此处,楚帝才算神色稍松,摆了摆手:“去罢,去罢,朕乏了。” 然而朝堂角落,周元静静看着这一切,目光阴毒。 下朝后,他走到周仁身边低声恨恨地道:“顾寒犯了如此大忌,皇上竟然连皮毛都没动他一下,这皇上是老糊涂了不成?” 周仁看了他一眼,随即冷哼了一声:“你真以为这么容易就能扳倒顾寒?皇上杀不杀他,重点不在于皇上的心思如何,而是在于七公主。” “既如此,这件事岂不是棘手?” “好端端的一件事,若非你蠢,怎会到如今这个局面?”周仁一拂衣袖,有些没好气道。 周元汗颜,忙勾着头:“是,是,父亲教训得是,还请父亲多加指教。” “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周仁昂首看向远方,声音缓缓道。 ** 楚婉婉和顾寒回了府中,何氏和顾宏摆了一桌子菜为他接风洗尘。 何氏一看见顾寒忙迎了上去,抱着自己儿子:“谢天谢地,总算是平安归来了。” 顾云依也围在他的身边:“哥,你立了大功,陛下给了什么赏赐?一定赏了不少钱吧?升官了没有?先前是二品,现在怎么着该是一品了吧?” 顾寒只看了她一眼,神色未变,依旧往里走。 “先吃饭吧。”他道。 顾云依在他身后撇了撇嘴,真是好没趣,一家人也藏着掖着,打量谁贪图他那点银钱吗? 楚婉婉进了大厅,竟瞧见柳含雪好端端地坐在那儿。 她捧着个大肚子,见楚婉婉进来了才不紧不慢起身,行礼也行得也是随意:“妾身见过公主,妾身身子重没能出门迎接公主,还请公主见谅。” 这模样,俨然一副母凭子贵的意思。 楚婉婉冲她挑了挑眉:“谁允许你坐在这儿的?” 她原本就不喜欢这朵白莲花,此次出征,她搞出这么多幺蛾子出来,现在多看她一眼都嫌累。 “我没告诉过你吗?我不喜欢看到你,让你少在我面前晃悠,最好是呆在你院子里别出来走动,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全忘了?” “这……”柳含雪脸上有些为难,用眼睛瞟了瞟何氏。 何氏马上挡在柳含雪面前:“你别怪她,这是我的主意,她如今怀着身孕呢,怎么着也是我们顾家的功臣,总让她窝在那个小院子,太委屈了她不是?” 这话说的,意思是,她现在身份水涨船高,是有资格和他们坐在一桌子吃饭了? “功臣?”楚婉婉冷笑一声,款款坐下:“当初你进府的时候我便告诉过你,嫡庶有别,在我之前怀上孩子便是重罪,我不怪你便是恩典,你还邀上功了?” “什……什么?” 何氏目瞪口呆,她还从来都没听说过,怀孩子还能怀出罪过来的? 她们从前那地方,什么事不是爷们儿说了算?只要爷们儿心里偏向谁,谁便能在家中立足,这金陵的规矩真是越发让人搞不懂了。 柳含雪捂着肚子,笑了一声:“公主要罚我么?要罚便罚好了,妾身贱命一条,配不上公主的恩典。” 上赶着要惩罚?的确是挺贱的,她就没见过这么贱的。 楚婉婉明白,她这是仗着肚子的孩子有恃无恐,打量着示威呢。 楚婉婉平生最讨厌被人威胁,虽然她不是个计较的性子,但是柳含雪一次又一次的挑衅,实在耗光了她所有耐性,这一次她还真较上劲了。 “是么?”她抬起眼皮懒怠地看了她一眼:“既然柳姨娘如此要求,那本公主自然不能拂了你的颜面,你现在就去太阳底下跪着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柳含雪脸色一僵,没想到她还真敢…… 此时已经入夏,外头斗大的太阳,知了叫得聒噪,便是寻常人晒一会儿也受不了,更遑论她这带着孕的身子了。 “这怎么能行呢?”何氏听到这话,马上就急了。 “公主,这事可开不得玩笑啊,这要把我孙子跪坏了怎么办?” “娘,谁跟她开玩笑了?你方才没听见吗?是她自己要跪的,你若担心你的孙子也不该跟我说,该跟她说啊。”楚婉婉拗劲儿上来,非是一步不让。 “这……”何氏回头看向柳含雪,带着询问的意味儿。 柳含雪当然不是真的想跪,她不过是一直被楚婉婉压着,想仗着有孕打个翻身仗罢了,谁能料到她楚婉婉竟然如此不留情面? 可是方才话都说出去了,难不成要她现在又来求楚婉婉? 不,她做不到。 纵然再不情愿,也得把这口气争下去,她煞白着一张脸,磨蹭着朝外头走去。 “公主……” 何氏眼见柳含雪要出去,吓得马上跪在楚婉婉跟前儿。 “求公主您开开恩啊,平日也就算了,但是这是安儿的第一个孩子啊,万不能有闪失,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念在自你进门以后,我还待你不错的份儿上,就饶了柳姑娘这一次吧……” 柳含雪见此,缓住了往外去的脚步。 “婆母若是真待我不错,就不该让她上桌吃饭,更不该拦着我惩罚自己的下人,宠妾灭妻是大忌,你也是女人,能做出这么糊涂之事,也敢说待我不错?”楚婉婉冷声道。 言罢,她抬头看向柳含雪:“还愣着干什么?出去!” 柳含雪的脸色越发差,手指甲扣进肉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够了!”此时顾宏终于忍不住了,大声怒道。 第四十四章 去母留子 “这才刚刚回来,又闹上了,能不能有一刻的安生?” 顾宏站起身来,用脚顿地,手指着楚婉婉:“你嫁进我顾家也有半年了,连个蛋也没怀上,你不说有愧,怎么?别人怀上了你还如此容不下? 你这样小肚鸡肠的女人,在我们西北,早就被休了。” “按照大楚的律法,娶妻三年未能生子,才可休妻。”楚婉婉不慌不忙道。 “我不管那些律法不律法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一个女人她要是生不出儿子,那她就是个没用的下脚料,活该被休的货。 我今儿就把话放在这儿了,柳姑娘只要能给我们顾家生下个儿子,那她就可以上桌吃饭,在我们家就是比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尊贵。 什么律法、什么规矩,都不管用。” “是吗?”楚婉婉也来了气性,她站起身来,“我倒是要看看,这规矩管用不管用。” 说罢,她从腰间解下公主金印,拿在手中,对着厅中下人唤道:“来人,把柳姨娘给我拖出去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是……” 这将军府是皇上赏的,其中下人有赏的,也有楚婉婉陪嫁来的,纵然是顾寒自己买的,但是见了金印哪有敢不从的?忙手忙脚乱去拉柳含雪。 “你……” 顾宏见此,气得发抖,这股气他已经憋了很长时间了,此刻爆发出来,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了,走过来,扬起一巴掌便要朝楚婉婉打下去。 “啪……”这一声清脆响亮,然而并没有落在楚婉婉脸上。 “你这是干什么?”顾宏看着挡在楚婉婉面前的顾寒吓了一大跳。 “难不成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纵着这个女人不成吗?” “她是我的女人,我自然该纵着她,你是我的父亲,打我都是应该,但是她,你不能打。”顾寒依旧面无表情,只有脸上那五根红肿的指印彰示着他方才的确是被打了。 “那柳姑娘呢?她就不是你的女人了?”顾宏一手指向他身后的柳含雪。 顾寒回头,此时柳含雪也抬头看着他,目光楚楚,显然,她也想要一个回答。 “她……是怀着我孩子的女人。”顾寒字字道。 柳含雪心下一沉,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没有站稳。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她现在存在的意义,不过是这个孩子罢了。 “你疯了?”顾宏却对这句话百思不能其解:“都怀了你孩子了,不是你的女人是什么?” “你难不成不知道?女人就是捅破了的窗户纸,一层没有了再糊一层就行了,但孩子不同啊,孩子无论如何都是我顾家的种,我供你读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难不成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顾寒却是摇头,“事实上,我已经打定了主意,等柳姑娘生了,我便去母留子。” 去母……留子? 柳含雪听到这四个字时,一阵天旋地转,她听到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晴天霹雳。 她还以为顾寒带她回金陵是因为她靠着这个孩子成功拴住了他的心,她还以为她可以母凭子贵从此压上楚婉婉一头,她还以为……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以为…… 原来顾寒从一开始打定的便是这个主意。 她想起自己方才竟然还在楚婉婉面前耀武扬威,想起来真是可笑,她好像这辈子都不会是楚婉婉的对手。 “什……什么?”顾宏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是这个女人逼你的吗?”他自然指的是楚婉婉。 “不,是儿子自己的主意。”顾寒坚定道。 “疯了,疯了,疯了……”顾宏气得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虽然顾寒这么说,但他在心里依然觉得,一定是楚婉婉使了什么法子勾得顾寒如此做,心里对楚婉婉的恨又添了一层。 “呵呵……”此刻,柳含雪忽然笑了一声。 “楚婉婉生不出,你就打上了我孩子的主意?你想得美!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将这个孩子交给你们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顾寒神情冷漠,看着她犹如看着一个陌生人,唇齿间轻飘飘吐出两个字:“随你。” “你……” 还未等柳含雪说话,却听他接着道:“你没听到吗?公主让你去院中跪着,怎么?还真要人来请你?” 顾寒话说完,挥了挥手,厅中的下人们便忙上前,拖着柳含雪往院子里去。 柳含雪一边被拖着下去,一边还挣扎着喊道:“顾寒,我肚中怀着的可是你的孩子,你可有想过,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的孩子又能好到哪去?” “你当真以为我很在乎这个孩子?”顾寒的声音冰冷,纵然在这酷暑盛夏,也叫人觉得森冷。 “我不过是念它是条无辜性命,才留着你,若是你还不知足,那么害了它的人,只能是你自己。” “顾寒,虎毒不食子啊……”柳含雪眼眶一片通红,眼前的这个绝情的男人,真的还是她以前那个清安哥吗?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他了? “这个孩子怎么来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希望我能对它生出多少父子情深?”事实上,这是他一辈子的耻辱。 顾寒一句话,绝了她所有的念想。 一顿接风宴吃成这样,大家自然都没了心思,柳含雪被押在院中跪着,顾寒和楚婉婉也相继散去,何氏看着一桌子未动的饭菜摇头叹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顾云依在她的身边依偎着她,有些得意道:“娘,等我嫁给了周家哥哥,咱们就出头了。” 何氏听到女儿贴心的话,终于稍微露了点笑颜,又想起最近与女儿来往频繁的周三公子,心中越发有了期盼,连带着对先前的事也放下了些。 周三公子乃事中书令的嫡三子,身份贵重不说,人也是一表人才,如今她的一门心思也全在女儿的这一门婚事上了。 “对了,你最近和周公子怎么样了?可还顺利?”何氏仍不放心地问道。 “好着呢,你放心吧,娘,他说了,等过几日便来咱们家里提亲,等我以后在周家站稳了脚跟,我就把你和爹接过去享清福,才不要在这里看别人脸色呢。” 何氏听到此处,心中熨贴,拍了拍手顾云依的手,满脸慈爱的模样:“哪有跟着女儿过日子的道理?你有这份儿心,娘已经知足了。” 第四十五章 我已经认定你了 顾云依与周家三郎周成倒是颇有一段戏剧性的相识。 那日是英国公萧家的小孙女及笄之礼,没了楚婉婉触霉头,顾云依好一番打扮想要在宴席上多结交一些贵家千金。 谁料竟是被一顿嘲讽。 “你们瞧瞧,她穿的这是什么呀?花花绿绿的,跟个唱大戏的似的。” ”是呀,还有那个头饰,也太老气了吧,我祖母都不戴这个的。“ ”还有那个脂粉,白一坨、粉一坨的,笑死个人了。“ ”哈哈……” 顾云依坐到席间,周边那些用扇子压住在唇边,刻意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不住朝着耳朵里灌来。 那些议论声,越是细小,她便越是听得清楚,那些眼神,越是隐晦她就越是觉得刺眼。 她低头着,涨红了脸,最后,终究是掌不住,没等宴席结束,她便跑了出去。 她一个人跑到后花园的水池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不就是穿得好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哥哥还是二品将军呢,哪点比你们差了?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 “呜呜……” 正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道声音:“何人在此?” 顾云依心中一慌,猛然回头,却见一模样清秀的男子朝这边走来。 她原本妆就画得厚,这般一哭越发冲花了,一回头,那男人看见她哭得五花八门的脸以为大白天见鬼了呢,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 小小的动作伤害却辣么大……顾云依怒了。 “我就知道,你们都是一路的货色,你给我滚……滚……” 男人愣了愣:“什么一路货色?姑娘你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吗?你们都嫌我丑,都看不起我,谁稀罕你们看得起了?我还瞧不上你们呢。”顾云依拿袖子横着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说道。 男子嗤然一笑“明明这么漂亮的姑娘,哪个不开眼的敢说你丑了?” “你少唬人了,我知道我是从小地方来的,比不上你们金陵姑娘温婉大方,你们都打心底里地瞧不起我。”顾云依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到底因为男子一句话宽心不少。 “小地方来的怎么了?在我看来,金陵女子美则美矣,但是拘泥、小气、自以为是,倒不如西北女子,豪迈爽快、不拘小节,自带了一股飒爽英姿。” “你说的当真?” 这句话恰恰说到了顾云依的心坎上,她抬起头目光殷切地看着他。 男人看着她因为方才擦了一把脸越发眉眼难辨的脸,认真地点了点头:“自然当真。” 后来,顾云依才知道,这个男子便是周家的第三子周成,真正的勋贵世家,在这金陵城中数一数二的钟鸣鼎食、诗书簪礼之家,比那些嘲笑她的姑娘家里不知道好了多少。 后来,周成带她上城中最好的酒楼吃饭听戏,带着她骑马看遍江南春光,给她买最漂亮的衣裳,最昂贵的首饰。 这些都是顾云依从来都没接触过的世界,她很快就沦陷了。 两人暗暗生了情愫,后来,顾云依便将此事告诉了何氏,何氏自然欣喜,想到女儿若能攀上这样一门好亲事,这趟金陵也算来对了。 在何氏的鼓励下,顾云依与周成的感情越发不加掩饰。 这天,看了楚婉婉这般嚣张跋扈的样子,顾云依等不及便去找到了周成。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家提亲啊?”她一见到周成便着急地问。 周成脸上有过一丝闪躲的神色,他低头看着波光粼粼的秦淮河面,河水碧绿清澈,垂柳轻拂,搅动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急什么?”他道。 她怎么能不急呢? “我都快十六了,一个女子能等几年啊?况……况且……” 况且她实在受不了成天被楚婉婉压着了,她一定要扬眉吐气,给爹娘好好挣个脸面出来。 “可我还想在等几年。” “还等?那你一个人等吧,我可等不了了。”顾云依说着,赌气似的往前疾走了几步。 “云依……”周成见此,赶紧追了上去,他想扮过她的肩膀,但她撒娇似的抽了回去,只拿背对着他。 “我并非是不想娶你。”周成无奈道。 “只是我现在一事无成,无功名、无官职,我拿什么娶你?” “谁要你这些了?”顾云依一听到这话,赶紧转身面向他。 事实上她哪里舍得真的生他的气呢?方才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功名。”她道。 “但是我怕我父亲不同意啊。” “你父亲?”顾云依脸上愣了一下。 “他嫌弃我的身世吗?”她表面装得无所谓,说到底,内心还是自卑的。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我父亲他……的确是想让我娶一个对我仕途上有帮助的女子,像哥哥那般,娶的是大学士江家的女儿,如今官拜三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那……那可怎么办呀?”顾云依一听此话,当场急了,眼看着便要哭出来了。 周成连忙哄着她:“你别慌啊,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只要我能做出成绩,到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我想娶谁,我父亲自然也就不能说我什么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他现在连个功名都没有,要摆脱那个中书令的父亲,谈何容易? 顾云依想着,眼泪都下来了。 周成心疼地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你不肯等我吗?”他问。 不是不肯,而是等不起啊,男人耗得起,她一个女人耗得起吗?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周成顿了顿道:“只是得让你为难了。” “我不怕的,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去做。” “或许能让你们家多出一些嫁妆吗?这样我父亲面上也好过一些,或许不会太刁难呢?” “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也不知道,试试吧。” “好。”顾云依想也没想到,点头应道,她爹娘虽没有,但是顾寒总有吧?只要能嫁给周成,她什么都豁出去了。 “傻姑娘,你可真好。”周成紧紧地将顾云依搂在怀里。 “你放心,这辈子,我定不负你。”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反正,我都已经认定你了。”顾云依依偎在他的怀中,甜甜地笑开了。 第四十六章 顾云依,你疯了吧? 墨涟居内,楚婉婉将门打开一小条缝隙。 她贼眯眯地眼睛往四周瞟了瞟,发现四下无人,才小声问面前的易夕:“都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易夕同样小声地答。 “你回来这一路上可没被什么人撞见吧?” “放心吧,公主,奴婢都是抄的小道。” “好,好,好,干得漂亮,快进来吧,嘿嘿……”她将门拉开,让易夕钻进去。 离开了这几个月都没看到那些可爱的画卷了,她实在是想念得很啊,今天易夕终于将那些画卷拿回来了,她要好好欣赏一番。 “嘿嘿……”一想到这儿,她猥琐的搓了搓手。 “咳咳……” 正在这时,一道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楚婉婉脖子一僵,缓缓地转过头去,只见顾寒就站在自己那颗露出来的脑袋旁边,高大的身影从头顶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卧槽!”楚婉婉吓得差点儿倒了下去,这货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呢?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的吗? 楚婉婉反应过来,第一时间便是把门合上。 但是顾寒哪能给她机会?一只手将门撑住:“你在干什么呢?” 这么鬼鬼祟祟的样子,肯定有猫腻。 “没……没有啊……”楚婉婉出口否认。 “还说没有?易夕手上拿的是什么?给我看看。”顾寒根本不听她狡辩,直接找上易夕。 易夕双手死死将包裹抱住:“真的没什么,将军。” 这主仆二人,当他瞎还是当他傻? 虽然顾寒很想去理解楚婉婉这个癖好,但是始终接受无能,她受伤虚弱那段时间也就罢了,现在还这么丧心病狂地看这些东西,他再也不能忍了。 他直接走到易夕面前:“把东西给我。” 他外表原本生得清隽,再加上战场上见惯了血光,自带一股煞气,这般端起架子,着实有几分唬人。 易夕吓得双腿打颤。 顾寒见她依旧死死抱着那包裹不松手,也就不客气了,直接上手便要去抢。 楚婉婉见着,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些小图图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小图图的尊严。 她上前一把抱住顾寒的腰:“易夕,跑啊,快跑……” 顾寒猝不及防闪了腰,低头一看,腰上赫然挂了一颗脑袋。 “你让开。” “不让。” “让开!” “不让,不让,就不让,我就这么死死抱着你,今天你说什么都不要想把我挣脱了。” ………… “额,那个……”两人正纠缠着,忽然后方传来一声尴尬的声音。 顾寒抬头一看:“娘!” 这一声娘,叫得楚婉婉虎驱一震,只感觉顾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身体失了依靠,往前一步,那挂在腰上的脑袋瞬时往下一移,落在了尴尬的位置上…… 顾寒的脑子当场“嗡……”地一下,整个人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 楚婉婉也吓傻了,忙松了手,整个人往后一栽,一抬头,看见那货脸已经红成了猪肝色。 最怕空气忽然的安静…… 何氏都看呆了,满脸的尴尬,这光天化日的,两人究竟在干什么? 顾云依一脸嫌弃的样子,这两人也太不害臊了吧,难怪她哥被这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竟然用些青楼女子都嫌下作的手段来勾引他哥。 楚婉婉都不知道这种局面僵持了多久。 等到她差点儿要当场石化的时候,才听到顾寒尴尬地开口:“那个……娘,你们来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啊,你们有事你们先忙着,我……我走了。”何氏这个时候哪还顾得上其他的?逃似的忙往外去。 “哎呀,娘。”顾云依却一把将她拖住。 “你现在不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呀?”反正她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到底有什么事?”顾寒看着这两人的样子也知她们是有备而来。 “那我就直说了吧。”顾云依回头看向顾寒:“哥,我要成亲了。” “什么?”顾寒一惊:“无媒无聘,你和谁成亲?” 说起这个,顾云依便满脸骄傲,她仰着头:“对方是当今中书令的嫡三子,周成。” “周成?周成怎么会和你成……” 楚婉婉听到这话,下意识添了一句嘴,是因为她生长在金陵,太明白这些世家大族,六大家族同气连枝,互相姻亲往来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只因这些家族之人心高气傲,连合起来,就算皇室也得避其锋芒,他们才看不上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更遑论顾云依这个不讲规矩,才从西北而来的新面孔了。 但是楚婉婉一说完这句话,便自觉自己是多嘴了,马上将后半句吞了回去。 但,还是被顾云依捕捉到了。 她马上大喊大叫起来:“什么叫怎么会和我成亲?我怎么就配不上他了?你以为这世上就你一人最尊贵是不是?” 楚婉婉自觉得没事找事,这种事情还是少掺和为好,吐了吐舌头,便要回房去了。 却听顾云依在院中十分得意地说了一句:“成哥哥说了,他这辈子非我不娶呢。” 顾寒听到这个话脸色便不大好看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和外男说起这些话?岂不败坏了名声?” “我怎么不能说了?我又没有养男宠,也没有和男人当众做那些不羞不臊的事情,我十六岁了,你们不给我张挪婚事,难不成我自己不能为自己打算?” 顾云依刻意拉高了音调,显然是说给卧房里的楚婉婉听的。 “你……”顾寒看着她这样,还想再说什么,但是见何氏在一旁抿着嘴一言不发,登时也没了说教的心情。 教养女儿这种事,到底还是得爹娘,他这个当哥的大不了说上两句,又起个什么作用呢?倒不如闭了嘴,一家人讨了清净。 于是拂了拂衣袖,只道:“你要嫁便嫁吧。”说罢,转身也想进卧房。 然而顾云依一把拦在顾寒面前:“我这个当妹妹的都要出嫁了,你是不是该出聘礼?” 这倒也是应该,顾寒顺口应下:“你若成亲,我自然给你添妆。” “不能等到成亲那日,得现在就给。” “这是什么道理?他们家连聘也没下,嫁妆先过去了算什么?” “我不管,周家就是这么个礼数,反正你都是要给的,早给晚给又有什么区别?” 顾寒心中莫名窝火,到底还是忍下了:“好,我给。” “而且不能给少了。” “你要多少?” “至少十万两银子吧,至于其他首饰、金银的,你就看着给吧。” “顾云依,你疯了吧?” 第四十七章 钮钴禄.婉,又回来了 “怎……怎么了?周家是大家族,自然是要多出一些嫁妆才能在他家有面子啊。”其实顾云依也觉得有些心虚,但是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只能梗着脖子道。 “再如何大家族,也用不着这么多嫁妆啊?” 据顾寒所知,就算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子出嫁,嫁妆也不及这一半啊。 “你是不是不想给?”顾云依不依不饶地问道。 “我没那么多银子。”顾寒答得坦然。 “你蒙谁呢?上次皇上才赏赐了你黄金万两呢,这次打了胜仗一定也拿了不少奖赏吧?我看你就是不想给。” 她倒是把他的钱计算得清楚。 顾寒看了她一眼:“随你怎么说吧,你成亲我会你出五千两嫁妆,旁的就不要想了。” 对于一个哥哥来说,五千两已经仁至义尽了吧。 何况,他原本就不喜那周家公子,周仁这段时间在朝堂上处处与他为难,转过头来却让自己三子来娶他妹妹?这事儿如何看都透着诡异。 只是这些话现在跟顾云依讲,恐怕她根本听不进去。 顾云依想过顾寒会拒绝,但是没想到区区五千两便就打发了,当时就不愿意了:“顾寒,你是不是太小气了?” “小气?”顾寒笑了一声:“若觉得是我小气了,你试试自己去挣这些银钱,看看五千两可是这么好得来的。” “娘……”顾云依回头看向何氏:“你看看他呀……” 顾云依那日见了周成回来,便急匆匆地来与何氏商量,今日能跑到这儿来找顾寒,自然也是与何氏商量的结果。 此刻何氏依旧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看着顾寒:“安儿,你到底帮帮她呀,再怎么样,她也是你妹妹呀,不靠着你帮扶,还能靠谁啊?” “难不成,她能不能嫁到周家,全靠这份儿嫁妆不成?”顾寒反问道。 哪怕是最下等的人家,也不可能打媳妇儿嫁妆的主意,更何况周家这样的大家族?成亲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是不合理。 “这……我也不知道,但是周家这样的人家总不能骗我们吧?管他什么呢,只要这笔钱拿了,能叫依依嫁过去便好了。”何氏倒是想得简单。 顾云依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啊,只要等我嫁进了周家站稳了脚跟,还能让你白花这笔钱吗?到时候指不定是谁帮扶着谁呢。” 顾云依说完,何氏又打起了感情牌:“安儿,我知道这嫁妆原不该你出,只怪我和你爹没本事,如今姑娘到了年纪也不能为她谋个好人家。 我也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你了,咱们家只你最有本事,爹娘老了,到这个年纪了还能有什么盼头呢?不过盼着你们姐妹俩好罢了,只求你这一次帮帮你妹妹吧。” 何氏一边说着,一边又开始擦起了眼泪,还是熟悉的道德绑架。 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要顾寒这个做儿子的怎么办呢?不拿钱,那还是人吗? 楚婉婉在门内听着,不由得感叹,她竟然都没看出来自己这个婆婆还是个老白莲呢?难怪和柳含雪这么投缘。 【滴滴……请宿主现在出去阻止顾云依要钱……】此时熟悉机械的声音响起。 【神经病,她要顾寒的钱又不是我的钱,我为什么要去阻止?】楚婉婉已经吐槽成习惯了。 【宿主如果……】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闭嘴!】 楚婉婉暴躁地打断了系统的话,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她已经懒得反抗了。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学着享受它…… 楚婉婉拉开卧房的大门:“这钱给不给他一个人说了不算吧?” 摆出一副欠揍的样子,她钮钴禄.婉又回来了。 何氏怔了一下,一看到她这个样子,她心里便已经猜到了,这件事多半要黄。 顾云依气得发抖:“又是你,又是你,怎么哪儿都有你?”她大声咆哮着。 “废话,我是这里的当家女主人,你要的都是我的钱,你还想把我避开?”楚婉婉斜倚在门框上,斜挑着眉眼看着她。 “那是我哥的钱!我哥的钱!我到底怎么你了?你怎么就这么针对我……”顾云依快崩溃了,两只脚交换着顿地,撒着泼。 “你哥的钱也是我父皇赏的,你以为这钱怎么来的?若是你哥不娶我,你瞧瞧我父皇还赏不赏了?” 虽然这话是实话,但是毕竟当着顾寒的面说出来到底太伤人些。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想着顾寒从前那么待她,只觉得对不住他的好。 “你……你就是见不得我嫁给成哥哥,你就是不想我日子过得比你好是不是?”顾云依大声嚷嚷着。 周成已经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就连这样,楚婉婉也不愿意放过她。 楚婉婉见她急成这样,只怕满门心思都只剩那成哥哥了,满心里的粉红色泡泡被自己这样无情戳破,想想她还是挺残忍的,可怜的小姑娘。 于是她叹了一口气,用慈悲的口吻道“就算是,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这副样子更加气人了。 “你……”顾云依眼眶“唰”地红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落。 “楚婉婉,好,算你狠,咱们走着瞧,呜呜……”她撂下一句狠话,用袖子捂着脸,转身哭着跑走了。 “依依,依依……”何氏见女儿这样,心疼得不行,忙跟着追上去。 临走前,她还不忘回头看了楚婉婉一眼:“七公主,都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做人还是留一线的好。” 说罢,便忙着去追自己女儿了。 楚婉婉想,自己这次或许真的太过逾越了,连一向温和示人的老白莲都以这般面目对她。 她骂系统已经骂得麻木了…… 正在此时,顾寒回头也看了她一眼。 她心虚得头皮发麻。 “你……你看我干……干嘛?那周成不是良人,我这是帮她,帮她……呵呵……” 这边,顾云依哭着跑了出去,不知往哪儿去,无头苍蝇似的竟到了柳含雪的皎梨院。 “云妹妹,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柳含雪捂着个大肚子,上前关切道。 “柳姐姐……”顾云依一看到柳含雪便委屈起来。 她从前原本就和柳含雪交好,此时想着她们都是受了楚婉婉毒害的人,心中就越发拿柳含雪当知己了。 第四十八章 他儿子是个吃软饭的 “你说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公主吗?都嫁到我们家了,还摆什么谱啊?” 顾云依抽抽搭搭将刚才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柳含雪听。 柳含雪斟了一杯茶放在嘴边,嘴边一抹苦涩:“可谁叫人家是公主?咱们哪招惹得起?你瞧瞧我现在这个样子,人不认命又有什么法子呢?” “可是我就是不服。”顾云依擦了一把眼泪。 “在我心中,柳姐姐你比那个楚婉婉好多了,你又温柔又漂亮还那么善良,我也不知道我哥哥怎么就被楚婉婉那个贱女人蒙了心了。” “罢了,我已经不敢妄想什么了。”柳含雪摇头。 “或许……”她猛然抬头看向顾云依:“你还有机会,那周家可是全金陵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你若是嫁过去做了正头大娘子,未必就比她楚婉婉差了。” “可我能有什么机会?路都被她楚婉婉堵死完了。”顾云依泄气地道。 “你可以……”柳含雪四处看了一圈,凑过去附在顾云依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这……”顾云依眼神猛地睁大,“这真的可以吗?” 她看向柳含雪,震惊的目光中又含着几丝希望。 “为什么不行?你们两个人既然都有情,就不该被这些礼数信条束缚了,反正你认定他了,他到时候自然不会不管你的。” 柳含雪虽然是西北女子,但打小便爱看些“一心一意一双人”“两情若是长久时”之类的酸诗。 在她的眼里,她和顾寒才是被封建教条所不容的苦情人,却被楚婉婉这样的权贵所扰,在她的世界里,楚婉婉才是那个小三。 所以,她给顾云依的建议倒是发出真心的。 “云依妹妹,我问你,你是真的爱那周公子吗?”柳含雪一把抓住顾云依的手问道。 “当然爱啊。” “既然爱,那就应该不顾一切,哪怕会因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她一番话把自己都感动了。 这两个人,一个感性之至,一个莽撞无知,一个敢教,一个敢信。 顾云依没想多久便点头道:“好吧,我去试试。” ** 另一头,何氏当天晚上便将此事与自己的丈夫讲了。 “这也太过了,那个婆娘到底想干什么?”顾宏气得一个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小声一点,别叫人听见了。”何氏赶紧去拉自己相公。 “听见了又能怎么样?那个女人把我们家已经害成这个样子了,现在云儿好不容易能有个好前程,她凭什么从中阻挠?” “唉,这又有什么法子呢?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吧,遇到这样的儿媳妇,注定是要被打压得不能抬头了。”何氏叹气道。 “你认命我可不认。” “那你打算怎么样?”何氏问道。 “这个女人,一定留不得了。”顾宏眼神坚决,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既然已经想好了,顾宏第二天早早便等在了家中大厅。 顾寒一下了朝,便被门房拦住了:“将军,老爷正在大厅等您,让您去一趟呢。” 另一头,楚婉婉贼眉鼠眼地跑遍了整个将军府,昨儿她压根儿没看到顾寒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次一定要更加当心才是。 “啪……” 然而正在此时,忽然从大厅内传来一声杯子碎地的声音,楚婉婉吓了一跳。 她心中升起好奇心,悄悄走过去,附在门口听。 却听到里头顾宏暴怒的声音:“你为什么就休不得? 此等悍妇若是放在别人家,只怕早被打出门去了,怎么偏偏到了你这儿就不行了呢? 我知道,她是公主,身份不同,但是你现在也不一样了啊,你连拿两次军功,乃是朝廷重臣,怎么就没权利休这样一个无才无德的女子?” 原来这老头儿撺掇着自己儿子休了她呢,门外的楚婉婉听着心里嘀咕,她倒也没觉着什么。 她的这些作为,一般的人家都会受不了,若是顾寒真听了这老头儿的话,她也不怪他。 谁料却听顾寒道:“若没有公主又哪来的这些军功? 陛下是因为看重七公主,所以才看中我,你以为这些赏赐是怎么来的?如果当时我不娶公主,等待我的便是一把铡刀,还谈什么荣华富贵?” 楚婉婉听到这话有些诧异,她昨日说这些原本只是为了气顾云依,她以为会打击到顾寒的自尊,没想到今日竟听到他坦坦荡荡地同顾宏说了出来。 然而顾宏却接受不了了:“你……你的意思是你能有今天这个成绩全靠那个女人,而非自己的能力?” “那不然呢?”顾寒反问了一句。 “这……这怎么可能呢?”顾宏不可接受地缓缓坐下? 他猛然抬头:“不,这不对,难不成军功是假的?难不成战绩是假的?两次大捷啊,五万破十万啊,难不成这些都抵不过一个女人的功劳大?” 顾寒无奈地笑了笑,他的父亲这把年岁了,竟然还如此天真。 这里是金陵,不是西北,讲究人情世故比打打杀杀多得多的地方。 能力算什么?天下有能力之人多了去了,当初他领兵请战,皇上给五品官衔、五万兵马,任凭他死在边关也就罢了。 后来,他娶了楚婉婉,所受重用与先前天差地别。 他虽不算圆滑,但是这个情由他岂能不明白? 只听他道:“父亲,你以为你打小培养我读书、练武,便真能如此容易地就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你想得太简单了,人家是世世代代扎根于此,我是一个人单枪匹马,我拿什么去和别人拼? 所以父亲,我不曾要求你给我多少帮助,至少不给我添麻烦总可以吧?” 顾寒难得与他说了几句推心置腹的话。 “不,这不可能。”顾宏陷入震惊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不,”顾宏猛然抬起头来,目光几乎可以用恐惧来形容:“所以你对她百般包容,就是因为你需要吃……吃软饭?” 最后三个字他都羞于启口,他不能接受,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他一直以来的骄傲,竟是一个靠着女人活的。 这若是被老家那些人知道了,他颜面何存啊? 然而此时他却听顾寒道:“不,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我从不觉得我是在纵容她,我只知道我既然娶了她,便不能辜负她。” 第四十九章 自荐枕席 楚婉婉听到这儿很是震惊,她没有想到顾寒将这场婚姻看得如此透彻,却又如此坦荡。 起初她以为他们不过是各怀心思,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罢了,没想到顾寒竟是将其看得如此郑重。 顾寒纵然无趣了些,死板了些,但人品不差,这让楚婉婉觉得,或许就这么搭伙过日子下去呢? 哎呀,想什么呢? 楚婉婉用力摇了摇头,等把系统的任务做完,她就要回去了,难不成还在这里呆习惯了吗? 她还是很怀恋现代社会的火锅、烧烤、麻辣烫的。 “公主,你在这儿干什么?”此时易夕凑过来,忽然来了一嗓子,吓了楚婉婉一跳。 楚婉婉赶紧将她嘴巴捂住:“嘘,小声点。” 待易夕点头应了楚婉婉才将她的嘴放开。 “这里头是老爷和将军吗?”易夕小声问道:“你在偷听他们讲话啊?” 奇怪,她记得公主明明不太爱打听他人隐私的,今日怎么干出这些事来了。 “谁偷听了?”楚婉婉站直了身体:“不过是恰好撞见罢了。” 说完,她便着急地往前头走去,那模样,分明是心虚嘛。 “公主……”易夕连忙追了上去:“方才皇后娘娘的宫中来人了,说几日后便是您的生辰,按照惯例,她还与您去鸡鸣寺烧香还愿呢。” “我生辰到了吗?”不是小邹后提醒,楚婉婉都差点儿忘了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她都快十七岁了。 说起楚婉婉的生辰其中还有一段离奇的渊源。 十七年来,楚婉婉刚刚到这个世界,可是一出生,不哭不闹不呼吸,明明看起来正常,却又跟个活死人似的。 其实那个时候她是被时空管理局拖去做紧急任务培训去了。 但是其他人不知道啊,只道小邹后生了一个异胎,有不祥之兆,要把楚婉婉拉出去埋了。 但是小邹后岂能愿意啊?那是她盼了数年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啊,怎么会是异胎呢? 她去求楚帝,却被当时的太后拦住了。 小邹后没有办法,拖着产后大虚的身子向神明求助。 “菩萨在上,请保佑信女女儿顺遂平安,信女愿一生念佛,为菩萨重塑金身,每年今日来佛前还愿。” 恰好这个时候撞上一个神棍,说公主是魂魄没有归位,他给了小邹后一颗珠子,说那是北海南珠,只要放在公主口中,半日便醒。 一颗珠子整整要了小邹后十万两白银,小邹后想也没想,果断掏了钱。 她将珠子放在楚婉婉口中,果然不过一会儿,楚婉婉便睁开了眼。 小邹后喜不自胜,一口一个“谢谢菩萨、谢谢老神仙。” 于是乎,每年到了楚婉婉生日这天,她便带着楚婉婉上鸡鸣寺,吃斋念佛,向菩萨还愿。 楚婉婉当然是依着她的咯,不然怎么办?难不成说她被骗了,自己其实是时空管理局派来的反派? 她怕被当成神经病。 “那珠子你可收好了?”楚婉婉问易夕。 “放心吧,公主,都收着呢,等您生辰那天再戴给娘娘看。” “那就好。”楚婉婉点了点头。 自那之后那颗东海南珠便被小邹后视为楚婉婉的命,楚婉婉虽然不在意,但是每年生辰都得戴在身上,应付应付她娘。 ** 六月的天气暴雨说下就下,轰隆隆一阵雷响,雨点“唰”地往下掉,街上行人奔跑着躲避,一片片落红残绿被雨水冲洗。 一片喧嚣热闹之中,临街的客栈中却有一对小情侣抵死缠绵。 周成将顾云依拥在怀中,满足地喟叹了一口气。 “真没想到,你竟然可以为我做到这一步,实在是让我太感动了。” 周成牵起顾云依略微有些粗黑的手,放在嘴边深情地亲了一口。 “没关系的,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顾云依依偎在周成的怀中,笑得很甜蜜。 “你真是个好姑娘。”周成拍着她的肩膀。 “那既然如此,成哥哥,我们的婚事……” “怎么?你哥哥同意出嫁妆了?”周成脸上一喜。 “没……有……”顾云依有些心虚,但随即脸上便被愤恨掩盖过去:“都怪那个楚婉婉,明明我哥都答应了,偏偏她跑出来横插一脚。” 顾云依没看到周成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和不屑,只觉得他语气淡了许多:“哦,这样啊,也没关系,咱们再等几年,等我功成名就之后,咱们再成亲也不迟。” “啊?还要等啊?”顾云依撑起身子,看着周成的眼神带着焦急。 “咱们不是一直都说了好了吗?”周成反问。 “是,是说了好了呀,可是我们现在都已经这样了,怎么等呀?” “云依。”周成的眉头微皱。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懂事的姑娘,我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我现在回去说提亲的事情,我父亲一定会将我赶出周家的,反正咱们迟早都是要成亲的,难道你一定要急于这一时,让我为难?” “可……可是我……” “你如果爱我就一定不会为了这一时半会儿让我为难吧?” 顾云依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周成这样一句话堵了回去。 后面的话只能都咽在肚子里,道一句:“当……当然不会。” 周成听到这话才算满意地笑了起来,他轻抚她的脸蛋:“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呵呵……”顾云依笑得牵强。 她发现事情根本不像柳含雪说的那样,只要把自己交给了周成,对方便会对她更加怜惜。 相反,她现在好像更加怕周成抛弃了她,越发被牵制住了。 待到周成与顾云依相会完已经是黄昏了,他叫了一顶小轿将顾云依送回了将军府,自己则哼着小曲回了周家。 他今天心情不错,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傻的妞儿了,自荐枕席不说还好拿捏。 虽然他的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但是顾云依好歹也是顾寒的妹妹,七公主的小姑子,这种身份,不睡白不睡。 “站住。”然后周成刚刚进周家,便听一个人从身后叫住了他。 周成后背一僵,转身看向来人,讪讪地喊了一声:“哥……哥,今天回来这么早?” 第五十章 送上门的女人 “早吗?”周元笑了一声,“比起你夜夜在外笙歌,我这个时间回来是挺早的。” “哥,你说什么呀?”周成陪着笑脸,打小周仁跟着父亲,成年后便在朝堂游走,如今不过三十来岁便已经官拜三品了。 而周成是小儿子,被他娘娇养着,如今这个年岁却是一事无成。 所以周成对周元是打心眼里地崇拜和敬畏。 “说什么?”周元满脸地不屑:“我问你,你这段时间在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呀,就和平时一样。” “是吗?那你跟我解释解释和顾家那个顾云依又算是怎么回事啊?” 周成听到此话,心头一虚:“顾云依?哪个顾云依?”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这儿跟我装糊涂?有下人说好几次看见你和那姑娘走在一块儿,亲亲热热,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周成起先觉得害怕,后来一想,不过就是个妞儿嘛,这些年他玩过的女人不计其数,他哥不是也没说他什么? “是她先来勾引我的,送上门来的女人,我不要白不要。”周成说得理直气壮。 “切……”周仁不屑地嗤了一声,自己这个弟弟荒唐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奈何他娘就是宠着,今日这般与无用的米虫有什么区别。 “那肖家庄的十万两借款又是怎么回事?”周仁马着脸接着问道。 “这……这你也知道了?” “呵,人家要账都要到家里来了,我帮你拦下来的。”周仁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沓欠条摔在了他的脸上。 “你以为你顶着周家三少爷的名号出去便是一张活招牌,到哪儿都吃得开,就算欠了赌债,人家也不急着要,任由着你到处吃喝玩乐、潇洒自在。 你可不知那些开赌坊的可都是人精,客客气气将欠条送到家里来,只说不必现在还,他是算准了我们家是要脸面的人家,自然做不出欠钱不还的事,但又不得不承他一份人情。 好在这件事我先挡下,爹娘并不知情,接着来,你又打算怎么收场?”周仁怒声斥问道。 周成一下子慌了:“求哥哥一定要为我保密啊,这件事万不能被爹娘知晓了。” 否则他的腿非被打断不可。 “呵,你也有知道怕的时候。”周仁冷笑一声。 “我问你,你与那顾云依往来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这些年周仁还是知道自己弟弟的喜好的,可从来都是白白嫩嫩、娥眉柳腰的女子,什么时间也不能对一个西北蛮荒之地来的女子感兴趣。 “我没……” “事到如今,你还想跟我狡辩?” “好吧。”周成低下了头,“我所认识的这些姑娘里头,顾云依虽然身世不算最好的,但家底却不少,有七公主那些丰厚的陪嫁和陛下给顾寒那些赏赐。 而且顾家根基浅、人口少,我想着从顾云依下手,或许能捞些银钱也说不定呢。”这才是实话。 “而且……那妞儿看着不怎么样,睡起来,也还成。”他说着说着,回味起方才那一番云雨,只觉得别有一番风味儿。 “难不成你真想娶她?”周元皱眉问道。 “那怎么可能?”要让别人知道他娶这样一个女人,他这辈子不成了笑柄了? “那你当时候怎么收场?你以为七公主和那顾寒是那么好相与的?” “这个,哥你就放心吧。”一说起这个周成便是满脸的自信:“那女人蠢得很,我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她绝对翻不起什么大浪。” “呵。”周元一拂衣袖,“我还看不出,你竟如此聪明。” 这自然是句反话,但是周元却丝毫不在意地凑了上去:“哥,我的好哥哥,你就帮我这一把吧,这事儿若是被爹娘知道了我就完了。” “你真想我帮你?”周成回头看着周元。 “这是当然。” “好,我可以瞒着爹娘,事实上,我还可以帮你还之前的欠款。” “真的?”周成惊喜地问道。 “不过,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只要哥哥你说的,我一定去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元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努力却永远都得不到父亲的认可,而弟弟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爹娘的宠爱。 这一次,他一定要让父亲知道,谁才是周家最优秀的儿子。 ** 何氏发现丈夫最近好像变得沉默了许多,整日闷在房中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天,何氏终于忍不住了,走过去问顾宏。 “你那天不是说要去给安儿商量什么事吗?怎么没听你说后文啊?” “啊?”顾宏抬头愣愣地看着何氏:“那……那件事我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算了?”何氏很是意外,要知道顾宏以前是何等地不满意这个儿媳妇,现在竟然能从他口中听到“算了”两个字。 “是不是安儿跟你说了什么?”她坐在丈夫的身边,担忧地问道。 顾宏摇了摇头,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秀禾”他唤妻子的小字,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妻子展现出温柔。 “怎么了?”他这个样子反倒叫何氏有些不习惯了。 “你说我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很没用啊?”顾宏问。 “怎么会呢?” “我是安儿的爹,可是我却什么都帮不了他,他有理想、有抱负,可是我却一点支撑都给不了他。” “谁家的爹娘不是这样?咱们已经用尽全力培养他了,你看咱们老家的亲戚,有几个像我们似的,流水似的往里头丢,难不成还有错处了?”何氏很不理解。 但是顾宏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他摇头:“但是安儿不一样啊,安儿他比其他的孩子都……都有出息啊。” “你这是怎么了?”何氏看着丈夫这样子,心里头越发担忧。 “我没事。”顾宏应道,过了片刻,才听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回西北了。” 第五十一章 催生 “怎么样?找到了吗?” 墨涟居内,楚婉婉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易夕都已经崩溃了:“没找到,没找到,哪儿都翻遍了,就是没看到那颗东珠。” “公主,怎么办啊?我们完了,皇后娘娘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她直接坐在屋子里头哭了出来。 “你好好想想,我不是让你收着呢吗?你到底放哪儿了?”楚婉婉将她一把提拎起来问道。 “奴婢很确定,就是放在您的嫁妆箱子里头的啊,怎么能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是啊,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东西不能凭空消失:“肯定是有内贼啊。” “可……可谁是内贼啊?” “现在还不知道。”楚婉婉摇头:“不过只要查下去,总会查到的。” “可……可是现在哪还有时间啊?眼瞧着天都快亮了,宫里的轿子马上就要来接您上鸡鸣寺了啊。”易夕着急道。 是啊,总得把眼前这关蒙混过去。 楚婉婉随手在自己化妆匣子里头翻出一颗明珠:“没时间了,先用这个顶一顶吧。” “这……能行吗?” “已经来不及了,反正两颗珠子都差不多,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不出一个时辰,天亮了,宫里的马车便来将军府接人了。 上鸡鸣寺谢佛作为大型皇家活动,自然不只是他们几个人,金陵城中,但凡大家族子弟都可同去。 于是这一天,莫名成了未婚男女的相亲大会。 正值盛夏时节,姑娘们轻纱薄衫将自己打扮得明艳动人,像是时节最适宜采摘的花朵。 少年们翩翩风度,一把折扇谈笑古今,期望引起姑娘们的注意。 顾云依一眼就望到了周成,低头浅笑,朝着对方暗送秋波,谁料他竟然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反偏过头去看另一个姑娘。 顾云依气得“唰”地一下放下了车帘。 之后小邹后带着众人拜佛谢神,求保佑楚婉婉余生顺遂,无病无灾。 祭拜完,寺院里便将各位贵家子弟安排在各个禅院。 小邹后揽着楚婉婉的手,一面看着周围,一面一脸严肃地凑到楚婉婉耳边小声道:“趁着顾将军不在,母后有一事想问你。” “什么?”楚婉婉不经意地回了一句。 “你和顾将军怎么还没要孩子?这是你的问题还是顾将军的问题?” “??”楚婉婉一个踉跄差点儿没栽倒下去。 她一个十七岁未成年少女生孩子,这像话吗? 这在古代不生才不像话…… 她竟然都差点儿忘了。 “哎哟,母后。”楚婉婉故作娇羞状:“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呀?多丢人啊。” “这有什么丢人的?生不出才丢人呢。” 楚婉婉:……她竟无言以对。 “你和顾将军成亲也大半年了,怎么肚子一点响动都没有?母后知道顾将军是个对你有心的,想来不会负你,但你若不生孩子,再有情的男人你也留不住啊。 你看看母后,这么多年为何你父王对我的宠爱不衰?除了母后的手段,还不是因为母后为他生了四个孩子?” ………… 丫鬟们走在他们身后,慕晨偏过头,忽然看见旁边的小翠。 “你这镯子不错啊。”她看似不经意地夸了一句。 那镯子质地莹润、清透,没有半点杂质,是真正的帝王绿,“一定很贵吧?”慕晨又问了一句。 “啊?”小翠的脸色却明显有过一丝慌张,赶紧局促地扯过袖子将其遮了起来。 “不过是我娘旧时留给我的,不值几个钱,戴着玩玩罢了。” “是吗?既然是你娘留给你的,怎么以前没见你戴?” “啊?这个……平时做粗活,哪能戴这个?今天这不是想着随公主上香,也凑凑情趣吗?” “哦……”慕晨一脸了然的模样。 楚婉婉发现不管什么年代,催生孩子的长辈都一样可怕。 她随手指着一幅牧童骑牛图:“母后,你看,这幅画画得真有趣味儿。” 小邹后:“嗯,是啊,你瞧那牛背上的小孩儿多可爱啊,母后要是是有这么一个外孙,死也瞑目了。” 楚婉婉:…… “那要不,您看看这个花瓶?” “看着呢,这白瓷釉的花瓶多像小孩儿白白嫩嫩的屁股啊。” 楚婉婉受不了了:“我下山去了。” 小邹后:“诶,这就对了,早点回去,晚上和顾将军多努努力,别成天在外野游鬼荡的,年轻人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我和你父皇年轻的时候,每天晚上……” “母后,够了!” 楚婉婉不敢想象如果再听下去,还会听到什么样的虎狼之词,赶紧用手捂住了耳朵。 却不料衣袖滑了下去,露出一截手腕,以及手腕上戴的珠子…… 小邹后脸色陡然一变:“婉婉你……” “我……怎么了?” “你的那颗珠子……” 遭了,被发现了,楚婉婉发现不妙,赶紧将手藏了起来。 可是哪还来得及?小邹后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母后,这颗珠子儿臣一直戴在身上呢,有什么异样吗?” 楚婉婉笑得牵强,这种时候了,除了装傻充愣还能怎么样呢? “你还想蒙我?这根本就不是你原来那颗。” “哪有?” “原来那颗论成色、论质地、论大小都远远赶不上现在这颗。” 她竟然还知道呢……那还上赶着花十万两银子去买? “说,原来那颗珠子去哪儿了?”小邹后看向楚婉婉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了。 “我……我能不说吗?” “你说呢?” “我……我丢了。”楚婉婉低下了头。 “丢了?”小邹后柳眉紧蹙:“那保命的东西你说丢就丢?” 下一秒,她转身一巴掌“啪”地一声落在了易夕的脸上:“没用的东西,让你照顾好公主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 易夕吓得魂魄都飞了,忙哭着跪下:“娘娘饶命啊。” 楚婉婉有些急了:“我说是我自己丢的,你打她做什么?” “那也是她这个做下人的不该,明知你忘性大,为何不时时提醒着你?活该被打死。” 这不讲理的程度…… “娘娘息怒,或许奴婢知道这个珠子应该从何处找回。”此时一旁的慕晨忽然跪了下去说道。 第五十二章 顾家家风 月光如水,碎银一般散落在林间,褪去了一天的暑意,恰恰露出山间那撩人清凉的月色来。 小翠怀中揣着一个锦囊忐忑不安地往后山走去。 这东西她才偷来,心中怕得要死,总觉得周围有人盯着她看,今天终于寻得了机会,将其交出去,只盼着从今往后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后山,顾云依早就已经等在那儿了。 “东西带来了吗?”顾云依一看到小翠,连忙走了上去。 “这,这里。”小翠哆哆嗦嗦将锦囊递了过去。 顾云依打开一看,果见一颗圆滚滚约葡萄大小的珠子,虽然看起来不错,但是也并没有看出什么价值连城的地方啊。 不管了,这下她嫁进周家就有希望了。 顾云依将珠子攥在掌心,满意地笑了起来。 偷楚婉婉珠子是周成给她想的法子,说七公主身边有一物乃是当年皇后在世外高人身边所求,价值不菲,一颗足抵十万两银子,只要她偷来,嫁妆钱便尽够了。 当时顾云依还不以为然:“什么样的珠子能够值十万两银子?而且就算我偷来了,又怎么样去换呢?如果去当铺换了不是容易被发现吗?” 周成却道:“你只管把东西拿来,其他的都交给我就行了。” “可是我……” 顾云依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周成扳过肩膀:“其他的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只需要你做这小小的一件事便好,以后我便迎娶你过门,难道你不想长长久久地与我厮守在一起吗?” 她想,她当然想咯,被这块画得好圆好漂亮的大饼一下砸晕了,当即表示:“好的,我去偷。” 如今顾云依看着这颗珠子,眼瞧着成功便是咫尺之遥了,心中的恐惧也没剩多少了,更多的是欢欣雀跃。 “喏,答应你的好处。”顾云依甩了一包东西到小翠怀中,转身便要走。 “诶,二小姐。”小翠在身后叫住她,:“这件事,您可一定要替奴婢保密啊,一旦被公主发现了,奴婢可就没命了。” 顾云依不屑地笑了一声:“小翠,你就这么怕楚婉婉吗?不如这样吧,我身边也缺人,你来跟着我。” “啊?这……这样不好吧?” “呵呵。”顾云依冷笑一声,“你是觉得跟着我没前途吧?跟着楚婉婉就有了?你看你跟了她多少年了,还不就是个二等丫鬟?她眼里只有慕晨和易夕,压根儿不会重用你。 跟着我就不一样了,我能保证,你在我身边得到的好处绝不会比楚婉婉少。” 在她心头,她已经是周家少奶奶了。 “奴……奴婢……”小翠揶揄着。 “她恐怕已经没那个机会了。”忽而从后方传过来一个声音,紧接着十几个灯笼朝着这边围拢过来。 站在原地的两人登时脸色剧变。 慕晨走在最前面,“啪”“啪”两耳光打在了小翠脸上:“吃里扒外的东西,主子的东西你也敢偷,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看不把你剁碎了喂狗?” 小翠原本就已经吓得要死,一抬头看见了小邹后,更加魂飞魄散,只磕头求饶:“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 却见小邹后瞧也没瞧她一眼,只轻飘飘地道:“恕罪?做出这种事的人,连恕罪二字都不配说。” 说罢,又慢悠悠提着灯笼走到顾云依这边儿来,她用灯笼照着顾云依的脸,低声浅笑:“顾姑娘,本宫今日才好好认识了一下我家婉婉的小姑子,真是好个人不可貌相的人物。” 顾云依压根儿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事实上她都已经傻了。 顾云依平时看着与楚婉婉厉害,其实真的见了厉害的人物却什么都不敢说了。 此时的小邹后,一袭鹅黄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头发珠钗叠翠,美艳中带着华贵。 这般气度,顾云依只在小邹后身上看见过,或许这便是帝后之相吧。 相比之下,何氏与她年岁相差不大,却恍若隔了一个辈分。 小邹后见她没有说话,只轻飘飘说了一声:“带下去吧,让顾家人来见我。” “是。”侍卫们上前将她们二人拖了下去。 小翠见此,吓傻了,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叫着:“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啊……” 此时虽是夜晚,但是月上柳梢头,正是未婚男女约在黄昏后的好时机,许多人都没有睡,听到这杀猪般的嚎叫,纷纷赶来看。 顾云依和小翠被押进了小邹后的禅房中,不大一会儿,顾家人都赶来了,便见顾云依被扣着跪在地上。 小邹后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神色不穆,周围围满了人。 何氏和顾宏看到这一幕都已经吓呆了,只有顾寒上前朝着小邹后行了一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顾寒。”小邹后在灯下端详着那颗珠子,语调不疾不徐。 “你们顾家的家教本宫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什么意思?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弄蒙了。 却听小邹后继续道:“闺阁女儿,竟然干出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什……什么?”顾宏与何氏都是一惊。 “这……这不可能。”顾宏下意识地否定道,在他的意识里,顾云依虽然任性了些,但是绝对不会做这些事。 “不可能?”小邹后将珠子“啪”地一声拍下,神色骤变:“人赃俱获,连她自己都没话说,你还当本宫冤枉了她吗?” 顾宏一怔,转头去看跪在地上的顾云依,只见她哭得涕泗横流,却牙关咬得紧死,果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宏心中“咯噔”一下,他的女儿他能不了解?若真是被冤枉的,此时怕是有已经有一百套说辞等在这儿了。 心下一沉,他差点儿腿软了下去,紧接怒从心起,要看着周围这么多双眼睛往这边望过来,几步上前“啪”地一巴掌打在顾云依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用劲儿,原本还在低声啜泣的顾云依当场“哇”地一声嚎了出来。 “哭,你还有脸哭了?家里是缺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竟然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来?老子今天弄死你。”顾宏怒骂着。 第五十三章 拖下去乱棍打死 何氏见顾宏还要动手,只觉得他手脚没个轻重,顾云依如何受得住?忙拦在他的跟前儿。 “你现在就算打死她了又有什么用?事都已经发生了,快想想办法啊。” “你给我让开。”顾宏气得要死,伸手就要推拉何氏,然而何氏死活不让。 顾云依一边哭着,一边忙往何氏身后躲去。 “你到这个时候了还护着她?她到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一手惯的,你还嫌不够丢人?”顾宏急道。 “在这儿演什么呢?”正在此时,小邹后严厉的声音强行将其打断了。“你们不会以为就这么打一回,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皇后娘娘,是我们错了,我们家云依偷了什么东西,多少钱,我们都赔。”顾宏上前赔着笑脸。 “赔?”小邹后笑了一声,“你们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想当年,她走投无路,产后虚弱,拖着颤颤巍巍的身子在佛前苦求,是这颗珠子带给了她希望。 这些年,她年年上山还愿,从不敢有所耽搁,便是害怕当年噩梦一般的事情再次发生。 然而,她一直小心翼翼防范了十七年,居然忽然跑出来这么个东西差点儿酿成大祸,这让她如何不气? “那依皇后娘娘的意思是……”顾宏询问道。 “把她拉下去,乱棍打死。”小邹后脸上雷历之色,说出这句话没带半点犹豫。 “什么?” 然而顾宏、何氏、以及顾云依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云依简直不敢相信,不过就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将她打死?她好歹也是顾寒的亲妹妹,楚婉婉的小姑子啊! 不看僧面看佛面,哪至于就到处死的地步了? 可是小邹后哪里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招呼手下之人:“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是。”侍卫们得令便要上前拖人。 顾云依见此才知动了真格的了,“哇”地一下嚎得更加撕心裂肺。 顾宏和何氏也慌了。 何氏扑在小邹后脚边:“皇后娘娘,有事好商量,多少钱咱们都给便是,都是一家人,何至于这般要打要杀的?” “一家人?”小邹后低头看着她:“谁和你们是一家人了?本宫可以跟你说一家人,那是客气,你们说一家人说那就是僭越。 我女儿到你们家,是主子,你们是仆,哪个仆人偷主子家东西不被打死的?” 小邹后说话也太直接了,楚婉婉听着也表示没办法,她娘干事从来都是这样,雷霆手段不知整治后宫多少女人,她也阻止不了。 她方才差点儿连易夕都差点儿护不住,何况是这个她并没有特别想护的顾云依呢? “拖下去!”小邹后厉声吩咐手下。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胆敢觊觎楚婉婉东西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随着侍卫的动作,顾云依鬼哭狼嚎,何氏忙上前扒拉,一边扒拉一边哭着求饶:“皇后娘娘,我知道我们罪孽深重,但是我家云依只是一个孩子啊。 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当妈的不对,你也是有女儿的人,求你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儿上,好歹饶她一条性命吧。” 顾宏在一旁也急得不住转圈,却始终说不出求饶的话。 何氏求完小邹后又求楚婉婉:“七公主,你金银财宝数之不尽,就算我家云儿偷了什么东西,于你又算什么呢?好歹大家都是一个屋檐下的,你就饶她这一回吧。” 此时顾云依已经被拖出门外了,何氏吓得脸都白了,又看向顾寒:“安儿,你快帮你妹妹说说话啊,她可是你妹妹啊,安儿……” 顾寒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有了不忍,他知道顾云依不对,但的确,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他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 门外的周元看着这一切,嘴边勾起满意的笑容,父亲说过,只要顾寒有七公主做后台,那么他就永远都不会有事。 他了解小邹后,楚婉婉便是小邹后的心尖尖,顾云依做出这种事,小邹后是绝不会放过她的。 往后,他倒要看看顾寒怎么面对杀了自己亲妹妹的仇人,不管如何,他与楚婉婉这段夫妻缘分只怕从此就断了。 “皇……”此时顾寒刚要开口求饶。 谁料顾云依已经吓慌了,恰好被拖在门外,她随手一抓,抓住了周成的衣摆:“成哥哥,你救我,你快救救我啊……” 周元面色一变,忙朝周成看过去,却见周成那个沉不住气的东西竟然当场慌了,连话也说不清楚。 “我……我为什么要救你,你自己偷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 这话怎么听怎么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儿,周元悄悄暗恨,这个白痴,在女人的事上精通得很,怎么偏偏其他地方就跟个废物没什么两样? 顾云依见周成这样,也急了,生死之际,还顾着什么理智?只能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成哥哥,怎么能没有关系呢?这珠子难道不是你叫我去偷的吗?若不是你告诉我七公主有颗珠子,我怎么会知道?若不是你答应我偷了珠子便会娶我,我又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成哥哥,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怎么会和你没有关系呢?” “你这个女人,说什么胡话?”周元一看情况不妙马上过来,一脚踢在顾云依身上。 “你自己犯了大错不知道安心悔改,反胡乱拉人下水,还说什么娶你不娶你的话?姑娘家家,害臊不害臊啊?” “我说的都是真话啊!”顾云依被踹到地上,两只手依旧死死抱住周成的脚。 “成哥哥,你快说啊,你快告诉他们,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她仰头目光光渴求期盼地看着周成,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却见周成微微偏过头,嗫嚅着:“我……我不知道你在……在说什么?” 顾云依瞳孔一震,彻底坠入了绝望的深渊。 他……竟然否认了。 “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把她拖下去啊?难不成还看着她在这里发疯?”周元见此马上对那些侍卫吼道。 “慢着……”然而屋中,却传来了小邹后的声音。 第五十四章 是你先勾引我的 小邹后从屋内走出来,目光凌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周成:“这件事你也有份儿?”她问。 这份儿气场将周成吓得直哆嗦。 周元在一旁忙道:“皇后娘娘,您可别听这个疯妇胡说八道,我弟弟连认也不认识她,她就张口乱咬。” “我让你说话了吗?”小邹后打断了周元的话。 她走向阶下,看着顾云依:“给你个机会,你说。” 顾云依此刻已经被吓得失去了理智,再加上方才周成那句“不认识”彻底让她死了心,这种时候了,还用顾得了什么呢? 张口便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抖搂出来:“是周成,这一切都是他指使的。 我和他认识已经有三月有余了,他花言巧语哄我、骗我,说要娶我过门。他污了我的清白,还要我去偷七公主的珠子。 我都是被逼无奈的,身子都已经被他脏了,若不能事事都听他的,依靠着他,我又能怎么办呢?” 她倒是也不傻,彻底看清周成面目之后,便将所有污水都泼给他。 周围传来了一片惊叹之声:“天呐,周三少爷和顾云依,这怎么可能呢?” “原来周三少爷喜欢这种类型的。” “是啊,之前瞧着风度翩翩还颇有几分风流,还想着他当配个什么样的美人呢,原来是这一类的啊,呵呵……” 话题越走越偏,最后便只剩下低低的浅笑声了。 说这些话的人便是先看嘲笑顾云依的那些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多少自持清高,她们从一开始都看不上顾云依,也没真正地接受过她。 现在,连带着连周成也看不上了。 周成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声,听得面红耳赤,他最恨的便是在姑娘们的面前丢了颜面,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他心仪的何大学士的女儿。 “你胡说,明明是你先勾引我的。”他冲着顾云依大声吼道。 周元当场目瞪口呆,他转过头看向自己弟弟,你特么澄清的点是不是跑偏了!!!若不是这里这么多人,他真想一脚踹死他。 “皇后娘娘,你别听我弟弟胡说,他是被这个疯女人气糊涂。” 小邹后当然不信他的这些屁话,她没想到这件事背后还有主谋,怒火中烧:“你们真是好大的狗胆!” 她转身去问身边丫鬟:“周仁在山上没有?” 丫鬟摇头:“奴婢统计过上山随行的人员,并没有周大人。” “那就连夜下山把他请上来,还有周家其他人,查,给我狠狠地查下去,只要跟此事相关的,一个都别想放过!” 周围的人听到此话,皆是心惊胆战,他们都知道,皇后娘娘是动真格的了。 周元跪在地上瑟瑟发颤,他原本想出一计是离间顾寒与楚婉婉的,没想到事情竟然发酵到了这种地步。 虽然按照周家的权势地位,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是一想到周仁的训斥,他便觉得头皮发麻。 侍卫们得了令连夜赶马下山,等把周仁他们带来的时候,小邹后已经将一切安置好了。 只等他们一到了便将其关进了禅院之内,而顾家人却被关在了另一个禅院。 把所有人封死了,不准进,不准出,只等明日下山了,交给刑部审查。 “混账!” 禅房内,周仁听见这种种事件后,用力地拍着桌子:“谁叫你擅自做主的?” 周元跪在地上:“父亲,儿子不也是为了周家着想?那北齐王给我们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二了,可是顾寒还是活得好端端的,儿子心中着急啊。” “那也不能瞎搞啊!” “儿子……” “你给我闭嘴!” 周元还想说什么,直接被周仁喝止了,“你说说,今日之事究竟如何收场?” 周元马上不敢说话了,低着头道一声:“儿子知错了。” 却听周仁叹气:“这两次事件你都太让我失望了,这么多年对你的栽培终究是白费了。” 白费…… 这两个字像是踩着周元的逆鳞,他猛地抬头看向周仁:“父亲真是这么想的吗?” 周仁被这个问题弄蒙了,这么多年,还是周元第一次这么质问他。 “你……你什么意思?”他问。 “什么意思?”周元索性站起身来,“既然儿子做得这么不堪,那么父亲就换个人栽培吧。” “你现在这是什么态度?”周仁被他这个反映吓了一跳,这些年周元莫不是对他言听计从,尊敬恭谨,他从没想过,自己儿子竟然有一天会这么跟自己说话。 “我就是这个态度怎么了?”然而周元彻底爆发了,他大声吼道。 “这些年,我跟随你在朝堂走动,兢兢业业,从来没有半句怨言,而您对我呢?不是责备就是打骂,可曾给过我半个笑脸? 走出去,谁不说您有一个好儿子?可是您呢?您可对我满意过?我做对了是理所应当,做错了就是全盘否认,父亲,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真的过够了!!” “你……你真是疯了!”周仁怒不可遏,扬起手一巴掌“啪”地打在周元脸上。 “我就是疯了!”周元捂着涨得通红的脸,那红不是被打的,而是气的。 “同样是父亲的孩子,为什么弟弟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你们的宠爱?今日之事明明他的荒唐才是起因,我不过是为他买单罢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无论是不是我错了,最后责任都会是我的。 父亲,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干了,不干了!” 周元怒急,转身便要拉门出去。 周成见此,急慌慌喊了一声“哥!” 此时周夫人正在房中将所有蜡烛全部都点了,见父子两人闹了起来,连忙去拉。 “这是干什么呀?父子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而且现在外头都是守卫,你能去哪儿?” 周元当然也知道出不去,站在门口满腔委屈地喊了一声:“娘……” 恰在这时,他忽然面色一变:“娘,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夫人皱了皱眉:“没有啊?” “可……可我怎么觉得喘不上气来了?”周元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挠着脖子。 周夫人觉得奇怪:“这怎么会呢?你这孩子不会是生什么病了吧?”她担忧地问。 “不,不是生病。”周成站在身后,忽然面色也难看起来:“我……我也觉得很难受……” 第五十五章 惊案重现 楚婉婉被小邹后安排着与她睡一间禅院,她素来沾枕头就睡,这一觉睡到天将亮。 睁开眼却见房间内空无一人,起身去隔壁看小邹后也不见了人影,一摸,连被子都是凉的。 她感觉到奇怪,披了一件外衣便朝着外头走去。 清晨的山间起了薄雾,眼前的一切像是隔着纱幔一般朦朦胧胧。 走出一段距离,楚婉婉才看到前面有影影绰绰的人影,耳边有说话的声音。 “好惨啊。” “真惨。” “这是怎么了?昨天还好端端的,今儿怎么突然就……” ………… 楚婉婉越发好奇了,走近了一看,却见所有人都在这儿,小邹后、易夕、顾寒,以及各个世家的子弟们。 顾寒发现了楚婉婉,一把将她拉了过去,将她的眼睛蒙住。 “不要看。” 他的手掌很大,一下遮了楚婉婉大半张脸,把所有的事物都遮挡干净了。 楚婉婉只听到周围熙熙攘攘的讨论声:“难怪呢,我昨儿晚上便一直听到挠门的声音,我还以为是这山里的野猫呢。” “对,对,对,我也听到了。” “我住得近些,其实我还听到了惨叫声,还好当时没出来看,这可太吓人了。” ………… 这纷纷的讨论声让楚婉婉越发好奇了。 “你就让我看一眼吧。”她软声商量着。 “还是别了吧,你一个姑娘家,看了晚上别做噩梦。” 楚婉婉:………… 这是把她当成多柔弱了,是不是看完了她如果不“嘤嘤嘤”都破坏了他对少女的幻想。 他以为一个成天看那种黄色废品的人心理承受能力有多低? 不过人家好歹也是一片好意嘛,楚婉婉觉得也不能太不给人家的面子。 对付顾寒,她已经成熟地掌握了一套方法。 “好吧,好吧,不看就不看,不过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你要不要听一听?” “什么梦?”这句话果然引起了他的好奇。 “你把头低下来嘛,我悄悄跟你说。”她软着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儿。 顾寒拿她能有什么办法?果真低头附耳在她的唇边。 “我听见……”楚婉婉话说到一半,忽然伸出舌头在他的耳尖轻轻一舔,小巧的舌头粉粉嫩嫩带着微湿,灵蛇一般一闪而过。 如一股电流一般瞬间席卷全身,顾寒当场愣在了原地。 楚婉婉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快速地拉开他的手掌。 “啊哈,看到了。” 然而,眼前的一幕多少让她有些承受不能。 死尸、鲜血、混乱的房间以及斑驳血迹的墙壁,俨然就是一副恐怖片的情景重现。 她细细数去,竟是整整十三具尸体,其中包括周仁夫妻二人以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和带上山的几个仆人。 虽然人数不多,但是着着实实是把所有周家人都团灭了啊。 他们个个面色铁青,口鼻处的血液已经干涸,衣衫不整,手指甲处血肉翻飞,墙上留下的那些血迹大约便是因此而起吧。 难以想象,他们死前经历过什么样的折磨。 楚婉婉差点儿呕出来,“这……”她转头看向顾寒:“这是怎么回事?” 却见这货还愣在原地,眼神空洞、耳尖发红,跟灵魂出窍了似的。 楚婉婉惊呆了,这招对直男也太好使了吧?但是顾寒又不是没经历过那种事的人,哪至于敏感到这种程度? 不禁让人怀疑,他和柳含雪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 小邹后不经意朝这边瞥了一眼,会心一笑,年轻人就是这样,干柴烈火,这么下去应该要不了多长时间都可以抱外孙了吧? “仵作来了!”此时从山下传来一声呼和,一匹大马疾奔而来,众人纷纷朝两边散开给他让路。 那仵作一直到小邹后跟前,翻身下马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小邹后朝着他摆了摆手:“不必行礼,先去看看怎么回事吧。” “是。” 仵作领了命,走到那几具尸体前,分别查探了他们的口鼻,又用银针刺了他们的喉咙。 过了片刻才到小邹后跟前回到:“回禀皇后娘娘,周大人这是中毒了。” “中毒?”众人大骇,好端端地怎么会中毒呢? “是什么毒?”小邹后强忍住心中惊骇,接着问道。 仵作摇头:“此毒十分高明,无色无味,能让人中毒于无形,中毒之人会先感觉到窒息,然后产生幻觉。 那墙上一道道抓痕应该便是中毒之人产生幻觉,分不清门和墙,所以留下来的吧。 这种毒,应该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微臣一生验毒无数,也极少见此毒,世上能拥有此毒之人应该不上十数。” 随着仵作一句一句的话说出来,众人心中的疑虑不减反增。 是什么人能有这么罕见的毒?为什么又要用在周大人一家身上?周大人又与此人有什么仇,竟然要用这样的手段将周大人一家灭门? “查下去,今日在场之人都要搜身,只要谁身上有这种毒,那便是下毒之人。”小邹后当机立断,既然此毒少见,那便有法可查。 “你们看,那根竹子上好像绑着有什么东西。”恰在此时英国公十五岁的小孙女眼尖地发现了什么。 她“嘚啵嘚”地跑了过去,将绑在竹上那东西解了下来。 忽而,她“啊”地一声尖叫,那东西应声坠落了下来。 那是一块白色的手绢,在清晨微湿的空气中飘飘摇摇,慢慢飘落在地,随着它的展开,众人便都能看清那手绢上血红色的字迹。 “紫金蟒、白玉马,金銮殿下富贵场,血满手、鬼缠身,富贵到头梦一场,而今祸福应有报,吾在黄泉等你们……” 这一刻,众人头皮发麻,山风吹过,他们再一次回忆起了那一天夜里,在郑家山庄被支配的恐惧。 同样的众目睽睽之下,同样的灭门惨案,同样的手绢,不同的作案手法,不同的作案地点…… 如果说上一次大家只是觉得惊疑,那么这一次便只觉得毛骨悚然了。 有鬼!一定有鬼! 不会再是碰巧了。 “回……回宫,回宫!”连小邹后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第五十六章 我没你这个哥哥 当时在郑家山庄,楚婉婉曾说背后凶手所针对的或许并不只是郑家,当时人人心惊却没有多想。 谁料她一语成谶,数月后,同样的惨案竟然落在了周家的头上。 是什么人与郑家和周家同时结了仇?刑部并未在这两件案子上找到必然的联系。 一时间,人人自危,毕竟这下毒之人手段之诡谲,谁知道是人是鬼,谁又知道他下一次会对谁动手? 夏日的暑气久久未褪,这件事倒给那些瓜田李下、酒楼茶肆里头纳凉的老百姓增添了不少话题。 老百姓不害怕,这事儿摆明了是冲着达官贵人去了,郑家和周家钟鸣鼎食与他们并没有什么共鸣。 但是朝廷就不一样了,接连两次命案,楚帝下令彻查,忙得刑部与大理寺脚不沾地。 然而,旁的没查出来,倒是查出了一大堆周家与北齐来往的书信,信中的内容让人大感意外。 原来这么多年以来,北齐每次进犯都是周家在中间周旋,而每每向楚国索赔的银钱也是周家与北齐二八分成。 刑部将周家翻遍,果然在地库里翻找出大批官银,而楚国只有在向北齐赔款时才给银子加了官印,显然这件事不会有假。 还有楚婉婉这件事,北齐几次来了书信威胁周元,若不能除掉顾寒,便会向楚帝告发是他们绑架了楚婉婉。 楚帝看完书信后,气得将那些信纸“哗啦啦”扫了一地。 “先是郑家,又是周家,几朝元老,朝廷肱骨,他们到底还做了哪些朕不知道的事情?” 文武百官站在殿前,皆是鸦雀无声。 楚帝看着殿前之人,满心失望,忽而又看向顾寒,想起他那日归朝,百官弹劾,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颤颤巍巍起身,挥挥手:“退罢,退罢,朕也累了。” ** 与楚帝一样难过的还有顾云依。 “啊……”深夜里,一声声嘶力竭的嘶吼响彻将军府的上空。 原本安静的夜晚一下子热闹起来,纷纷朝着顾云依的院子里去,楚婉婉赶到时,只见她披散着头发只穿了一件中衣坐在地上,双目通红、面色苍白,短短几日竟是瘦了一大圈。 她的身边躺着一个碎掉的瓷杯,和散落的茶水,小丫鬟站在一旁都已经懵了。 何氏见此忙走了进去,“你这是怎么弄的?小姐怎么还摔地上了?”她一面训斥着小丫鬟。 小丫鬟瑟瑟缩缩:“夫……夫人恕罪,是小姐夜间醒来说要喝水,奴婢刚刚倒了水,她又忽然把杯子摔了。” “你……” “娘……”何氏还没说什么,便听顾云依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娘,我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呐?”她身体蜷缩成一团,两只手用力拉扯着头发,这样子跟个疯妇差不多。 何氏见此,心疼不已,上前一把将她抱住:“这又是怎么了?这才安稳了几天呐?怎么又闹上了?我的女儿啊……” 顾云依靠在何氏的身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落:“娘,他骗我,他从一开始都在骗我,我什么都没了,我刚刚又做噩梦了……” 诚然,这已经不是顾云依第一天晚上发疯了,自回来后,她常常做噩梦,梦到那天晚上差点儿被拖出去打死,梦到周成说的“不认识”,又梦到周成的死状,更梦到那些人嘲笑的目光…… 她原本满心以为自己要做周家少奶奶了,然后如今才发现一切都是一场空,她的满心欢喜,不过都是那个男人的一句谎言罢了。 然而现在周成死了,她连最后的念想都没有了,空余下周围人的嘲笑让她连门也不敢出。 每每想到这些,她便会在深夜里歇斯底里地发疯。 何氏一边替她擦着眼泪,一边安慰着:“没关系的,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 顾宏在一旁看着,只能摇头叹息。 “过不去了,如何过去?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清白了,所有人都会笑话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将来守在这后院一辈子,跟死了有什么区别?”顾云依在何氏怀中撒着泼。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会有办法的。”何氏虽然知道顾云依的前程几乎尽毁了,但嘴上也只能这么安慰她。 “对,对了,你还有你哥哥啊。”何氏想起什么,忽而转过头看向顾寒:“安儿,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顾寒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场闹剧,事到如今,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又不是万能的,还能把周成从坟里拖出来娶她不成? “娘,你还问他做什么?”顾云依见他没有说话,话中带刺道。 “你还当他是以前的顾寒吗?他什么事不是袖手旁观?若是当初他愿意帮忙?我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没有想到,事到如今她竟然还不知悔改,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顾寒实在是忍不住了:“到现在你还以为你没能嫁给周成是因为银子的缘故? 我当初有没有提醒过你,男未婚女未嫁需得保持距离?你倒好,非但不听还做出……做出那种事。 落到如今遭人嘲讽、名声扫地,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你咎由自取?你自己不知道反省,怎好意思反过来埋怨他人?” 顾寒向来寡言,这还是第一次,他如此严厉地训斥了顾云依。 “你说什么?”顾云依盯着他,起身朝顾寒冲过来,像一只好斗的公鸡:“顾寒!你还算什么哥哥?” 何氏见状,赶紧去拉:“好啦,好啦……” 她转过头看向顾寒,语气责备道:“你也是,她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这么说她。” 顾寒都被气笑了:“对,娘,我不该说,你们就这么纵着她。 纵得她无法无天,总得她心比天高,明明身无长处偏偏处处又不甘心落于人后,倒是生出满心的嫉妒和攀比出来。 你们继续惯着吧,我管不了。” 顾寒说完,一拂衣袖,拉过在一旁正在吃瓜的楚婉婉,转身便往墨涟居去。 何氏见顾寒这个唯一的救命稻草走了,急得不得了,在他身后大声喊着:“安儿,安儿……” 顾云依依旧头铁,冲着顾寒的背影大声吼着:“好啊,你走,你走便是了,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哥哥!” 第五十七章 你是我的夫人啊 夜晚,楚婉婉总是能听到到低低的叹息,和身边翻来覆去拖动被褥的声音。 “你睡不着吗?”她问身边顾寒。 自从那日她答应顾寒回卧房睡之后,她便在床边支起了一张小床供顾寒每晚睡觉,虽然不同床,但是他有什么风吹草动楚婉婉都能听见。 片刻,她听到顾寒低声地问:“是吵到你了吗?” 黑夜中,他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愁绪与怅然,竟是说不出的好听。 “是在想顾云依的事吗?”楚婉婉关切地问。 “不管怎么样,她终究是我妹妹,我不可能做到坐视不管。”他无奈道。 “我倒是有个主意。” “你有办法?”顾寒的声音带着期望。 “嗯,你出去想去。” 顾寒:…… 他倒是不恼,只道:“是我吵着你了吧?也好,今晚我去书房将就一晚。” 说罢,起身便要穿衣。 “诶,诶,那个……我开玩笑的啦。”他这个态度反叫楚婉婉不好意思了,连忙拦住了他。 “其实你也不用担心啦,顾云依本来就是这种性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定过两天就不记仇了呢?”楚婉婉安慰着他。 “可她的前程终究是被毁了,难不成真就在娘家枯守一辈子?” 顾寒见楚婉婉跟他说话,难得有了交心的想法,又躺在她的身边与她细声交谈。 “这种好事怎么落不到我的头上?”楚婉婉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顾寒没有听清。 “我……我说对啊,可不是吗?女孩子当然都希望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咯。” 顾寒听到这话莫名觉得很开心,想来成亲这么久楚婉婉多少对他生出些情意了吧。 不然为何那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撩拨他? 再加上她今日说的话,不是在暗示自己是什么?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这般想着,他开口说道。 “你说。”楚婉婉回答得漫不经心。 “我手下有几个不错的亲兵我瞧着不错,行军打仗的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五大三粗,也没文人那些讲究,且有我压着,想必也不敢作怪。 若是多给云依补贴些嫁妆,保一段婚事,倒也未尝不可。” 楚婉婉明白那些边关的战士,茶余饭后谈的都是哪家的娘儿们骚,哪里的姑娘浪,与军妓、匪帮女人搅和在一起的也不在少数,虽然粗蛮,但其中也多有真性情的。 若真能相中顾云依,且有顾寒在,想来是错不了。 只是…… “你觉得好就行了,问我做什么?”楚婉婉问。 “因为,你是我的夫人啊。”他答得坦荡。 ** 盛夏之后,却迟迟不肯降温,天上像罩了一口大锅,蒸得地上的人汗流浃背。 顾寒将此事与何氏与顾宏商议了之后,两人都觉得可行。 偏偏与顾云依相看了好几个,她都不满意。 何氏都着急了:“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好,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 顾云依不服气:“他们都算是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个亲兵,上不了台面的官衔,又没有根基,也想娶我,凭什么?” 顾宏急得差点儿一巴掌拍在顾云依脸上:“那你还想找个什么样的?难不成你还做着那周家少奶奶的美梦?你挑人家,先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人家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凭什么?我差哪儿了?凭什么她们都可以,我不行?”顾云依嚷嚷着。 何氏在一旁又哭了一场,拉着顾云依的手:“孩子啊,事到如今你怎还看不清?若是过去,借着你哥哥的身份,或许还有得挑,但是现在……” 顾宏却已经没有耐性了,大手一挥:“我看着那许亲兵就很不错,要么你就嫁了,要么就在家里做一辈子的老姑娘,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个时代,谁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顾云依如何不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但是她不甘心啊…… 何氏在一旁苦苦哀求:“云依,你就答应了吧……” 顾云依无奈地垂下眼,声音带着哭腔:“好,我嫁。” 婚事一旦定下来,办起来可就快了。 许家并不算富裕,来了聘礼和媒人,便询问着,婚事能不能一切从简? 这正中了顾家人的下怀,顾云依上次出了这么大的丑事,他们哪里还敢大张旗鼓地操办,只恨不能一顶小轿连夜把顾云依送出门才好呢。 于是,在秋季未至、暑气未消之时,许家便来接人了。 顾云依穿着特意定制的大红嫁衣,看着那辆略微有些寒酸的轿子,心里一阵泛酸。 没有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没有十里红妆的送亲,没有别人羡慕的目光…… 她想起那一日楚婉婉出嫁的情形,想起自己将来要过的生活,只能在盖头下悄悄地落泪。 何氏一路追随着她的花轿走了很远,一面走一面嘱托:“云依,到了许家之后一定要好好的啊,与公婆好好相处,切莫像从前那般任性了。” “云依啊,与许亲兵好好过日子,莫要动不动使小性子,夫妻两人有什么事商量着来。” “云依啊……” 可是顾云依对何氏却有气,从头至尾未曾理会过她,只低头怨恨地掉着眼泪。 “夫人,夫人,柳姨娘她……她快要生了。”恰在这个时候,小丫头跑了出来与何氏报道。 “现在?”何氏一惊:“这才八月份啊。” 满打满算,柳含雪到现在才七个月身孕,怎会突然就要生了? 小丫头也不解:“许是早产吧,夫人,您要去看看吗?” 何氏回头看了看顾云依逐渐走远的花轿,心中确有不舍,可是柳含雪肚中怀的可是她的亲孙子啊…… 这府中除了她便是顾宏、顾寒两个男人,否则便是楚婉婉,都不懂生孩子这件事。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孙子比较重要! “还愣着干什么呀?还不去看看?”她着急地催促身边小丫鬟。 这边,何氏刚走,顾云依越发觉得心凉,她撩开轿帘,看着何氏急匆匆往府中去的背影,目光渐冷。 原来,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被抛弃的那个。 第五十八章 你骗得我好惨 何氏赶到皎梨院的时候,正听到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彩云和产婆都在门外,彩云急得了不得:“小姐,你就让我们进去吧,这是生孩子啊,可开不得玩笑……” “顾寒呢?”里头柳含雪的声音带着痛苦。 “叫顾寒来!” 这时候彩云看到赶过来的何氏,忙上前行礼求救:“夫人,您快救救我们小姐吧。” “怎么这么快就生产了?算着日子应该还有两个月才是啊。”何氏一边急匆匆地往这边来,一边道。 “夫人……”彩云含着泪喊何氏。 “小姐这段时间夜夜忧思难寐,饭也吃不好,身子垮了下去才造成早产的啊。” “我们小姐为了将军吃了太多的苦,求夫人一定要救救她啊……” 彩云一面跟在何氏身后,一面恳求着。 何氏急匆匆去了柳含雪的房门外,一推,却见里头门窗紧锁。 “这是怎么回事?”她回头问彩云。 “小姐说她一定要将军来了才让我们进去,连稳婆也不让进。”彩云焦急地解释道。 “这不是胡闹吗?生死攸关的大事岂能容她这般开玩笑。”何氏说着,一面用劲拍门:“柳姑娘,是我,你先把门打开,有什么事等我进去了再说。” “是顾寒来了吗?”里头,柳含雪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 “他……他没来。” “你去叫顾寒来。” “柳姑娘,今日是我女儿云依出嫁,他在前头不得空,你先把门开了,好歹先过了这关,后面的事情慢慢再说啊。”何氏好言相劝着。 然而柳含雪却是油盐不进:“我不管,我在给他生孩子,你去叫他来,否则今日我们母子二人便都死在这儿。” “这……”何氏回头看向彩云。 彩云一面抹泪一面答道:“奴婢已经找过将军了,将军他不肯过来。” 这两个人也是一个比一个倔…… 何氏一阵头大。 可若是旁的事也就算了,这可事关她的第一个孙儿啊,绝不能退让。 “去告诉将军,若是还要认我这个娘的话,就让他赶紧过来。”她吩咐身边的仆人道。 到底何氏让人三催四请,总算是将顾寒叫来了。 顾寒上前面无表情地敲门:“是我,顾寒,开门。” 片刻后,门从里头开了。 柳含雪满脸苍白,额头上还渗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冲着他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到底有什么事?”顾寒皱着眉,满脸不耐烦。 “你看。”柳含雪双手捂着肚子,满脸甜蜜:“我们的孩子呢,他快要出生了,你希望他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顾寒难得听她的废话,冷漠地答了一句:“随便。” “我倒是希望他是个男孩儿,你的第一个嫡子呢,将来一定会很像……像……” 柳含雪说着话,一阵阵痛传来,整个人站立不稳,差点儿栽倒下去。 顾寒见状,一把将她抱住。 她整个人窝在顾寒的怀中,含笑道:“真好,你又抱着我了。” 顾寒一低头,便见一行血顺着她的脚滑落下来,将她的裙子都染红了。 “你简直是疯了,都这样了,还不喊产婆?”他说着,转身便要出去。 “我不要,我不要产婆。”柳含雪两条胳膊狠狠将他的脖子抱住。 “你这样会没命的。” “没命就没命!” 她两只手环抱着他的腰:“我可以为了你去死,我就要你这样抱着我,今日之后,你一定会很讨厌我。” “从你做那些种种事情之后,我已经开始厌恶你了。”他说得很直接。 但是柳含雪却丝毫不在意,她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我知道,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你不会原谅我了。” “清安哥,你……你看……”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拿出那支银簪。 “这根簪子我一……一直留到现在,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你一定是……是对我有情的是吧?否则,为什么会……会送我这个? 只可恨,可恨我没有一个有……有权有势的爹,否……否则,你也不会被逼娶了楚……楚婉婉,我……我们也不至于错过。”她断断续续道。 她的眼中有遗憾、不甘、悲伤,可这些情趣全然落不到顾寒的眼中。 “关于这个簪子,我想你是误会了。”他平静道。 “许多年前,与我交好的成兄弟喜欢上一个姑娘,于是凑钱给那姑娘买了一支发簪,谁料那姑娘压根儿就没瞧上他,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将簪子狠狠掷在地上。 成兄弟心灰意冷,也顾不上那簪子了,我便替他拾了起来。 谁料转身便遇见了你,你一瞧着那簪子又激动又高兴,满口问我是不是送你的,我想着那簪子含着成兄弟的酸心事,我若说了来历必定伤他自尊,便只能说是。 我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东西,你竟然能保存这么久。” “什么?”柳含雪瞳孔震动,原本柔情的目光现在变得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不肯相信,这些年她置若珍宝的东西,竟然只是其他女人随手丢弃的,她以为的情感,竟来自于一个如此廉价的谎言。 “顾寒,你,你……啊……” 她还想再说什么,可是阵痛袭来,一阵天旋地转,她眼前一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汗往下坠。 顾寒双手将她抱在床上,转身去喊了产婆。 产婆很快进了房间,将其他人都赶了出去,也不管柳含雪愿意不愿意了。 房间外,何氏不停地走来走去,嘴上不停地说着什么:“菩萨保佑,让我孙儿平安出生。” 顾寒依旧平静,只听着里头柳含雪的喊叫声中不断含杂着怨恨的咒骂:“顾寒,你……你这个畜生,你骗得我好惨……顾寒……” 还有产婆焦急的声音:“姑娘,你先别急着骂人啊,你用劲啊,用劲儿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日头都已经渐渐西下了,又听到产婆的一声尖叫。 房门被打开了:“将军,夫人,不好了,姨娘好像大出血了。” “什么?”何氏一惊,急匆匆上前去看。 果见柳含雪躺在一片血泊之中。 第五十九章 孩子 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虚弱地睁着眼,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被产婆抱在手中,正哭得卖力。 何氏见到后,心中欢喜得不得了,忙凑过去看:“怎么是个姑娘?” 片刻后又道:“姑娘也好,姑娘也好,总归是安儿的第一个孩子,将来还有的是机会。” 柳含雪看着顾寒依旧冷漠的表情,她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她觉得可笑,爱了一生、牵挂了一生的男人,便是到这个时候他也舍不得分一点怜悯于她。 这一腔的痴心,到底是错付了。 “你……你骗了我一……一辈子,今……今日我也还给你。”她的唇边含着讥讽的笑。 “这孩子,她……她根本就不是你的。” “什么?”一旁的何氏抱着刚刚才洗干净包好的孩子,一下子懵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走到柳含雪身边问道。 然而柳含雪双眼一阖,手重重往下垂下,便再也没有回应了。 “喂,你说话啊,什么叫不是安儿的孩子?那这孩子是谁的?你是故意气安儿的还是认真的?”何氏着急地大喊道。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死一般的沉静。 那产婆上前轻轻探了柳含雪的鼻息,然后像是被烫着了一般“啊”地一声猛然回来。 “夫……夫人,姨娘好……好像没气了。”产婆说完,也不敢多留,急匆匆收拾东西便离开了,一边走,一边嘴上念叨着:“真是晦气啊。” 何氏也是一懵,望着怀中的孩子登时没了主意。 那孩子面目粉嫩,哭声也响,哪里像是未足月的孩子? 她盼了数个月的孩子,没想到竟是被柳含雪摆了一道。 “安儿,你看,这……”她抬头冲着顾寒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罢了,养着吧。”顾寒应道,反正他对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期待,是谁的不都是一样? 事实上,当得知不是他的孩子那一刻,他心里头反倒觉得轻松了,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他都无法接受一个用哪种方式得到的孩子。 “那怎么行?”然而何氏却一口反驳道:“咱们家怎能养这不清不白的野种?” 她说得斩钉截铁,就好像当初哭着闹着要柳含雪肚中孩子的并非她本人一般。 “将军……”正在此时,李寂急匆匆地闯进了皎梨院:“将军出大事了。” 李寂的声音带着焦急:“朝廷的赈灾银被人从半道劫了,南宁地区出现了大批流民,短短几日,占了数城,正往金陵而来呢。” “什么?”顾寒一惊。 “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劫?” 今年久旱,南宁一片闹旱灾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好在今年朝廷财政不错,又从周家挖了大批银两,于是马上凑了大量的赈灾物资朝南宁去。 谁能想到好端端的东西,竟能就这样被劫了? “听闻是山匪所致,押送货物的小江大人在半途中受了伤,现在还生死未卜呢,陛下现在急坏了,正召集百官,进宫商议对策呢,将军,你快进宫去吧。” 南宁是楚国的内腹地区,一旦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赈灾银钱也没了,又有难民之患,楚帝如何不急? “备马,进宫……” 顾寒一面说着,一面急匆匆地朝着皎梨院外头去。 何氏见顾寒要走,忙追了出来,嘴上喊着:“安儿、安儿……” 可是顾寒现在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流民一事,哪里顾得上其他?压根儿没听见她的声音。 何氏追到门前,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怀中胎儿:“这可怎么办呢?” 她转头看看向柳含雪,却见她面色已经铁青了,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显然已经死透了。 她倒是怪可怜的,千里迢迢从西北为顾寒而来,满门心思扑倒顾寒身上,可是到死,顾寒也没留一点注意力给她,甚至连一句后事也没有交代。 何氏咬了咬牙,朝着她走去:“柳姑娘,你看,你在府上这段时间,我待你也不错,只是这孩子她无父无母,留在这世上也是个累赘,所以我让她跟着你去,让你们母女俩在地下团圆可好?” 她说罢,伸出手便朝着那孩子的脖子掐去。 然而,比划了几下,终究是无法下手。 “哎呀。”她叹了一声,抱着孩子急匆匆地往外头去。 屋外,彩云等在那里,见何氏出来,忙赶上去:“夫人,您这是去哪儿啊?我家小姐怎么样了?” “你家小姐……”何氏有些心虚:“你进去看看便知道了。” 彩云见她神色不对,忙拦住她:“夫人,我家小姐到底怎么了?您要将这孩子带去哪儿啊?” “我……我带孩子去哪儿,你管不着。”何氏随口应付着,匆忙着要走。 彩云连忙拉住她:“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产婆怎么走了?我家小姐呢?你们把她怎么了?” “哎呀……”何氏不耐烦一推,将彩云推在了地上。 “你这个丫头,好生没道理,这是主人家的事,你瞎掺和什么?”说罢,一手夹住孩子,连跑带走地离开了。 彩云往后一栽,手都被擦破了皮,也顾不上,急匆匆爬起来往屋里走去。 一进去,那躺在血泊中的尸身格外刺眼。 “小姐……”彩云一声凄厉的哭声,当场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她几步膝行走到柳含雪身前,看着她已经僵硬的身体,泪如雨下:“小姐,你这一遭,终究是丧了命啊,你让我怎么跟老爷和夫人交代啊?” 何氏抱着孩子到了后院的无人处,她将孩子放在一个土坡上,又跪下冲着她拜了两拜。 “你可千万别怪我啊,要怪便怪你那个撒手不管的娘,我这也是为你好,下辈子投胎去个好人家,也少遭一些罪。” 说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便要离开。 身后忽而传来孩子响亮的哭声,何氏心中一软,但想着以后养这么个人,费心费钱不说,讲不好就是个仇家,于是一狠心,一跺脚,便离开了。 此时,楚婉婉正在后院池塘边乘凉,手上捧着一碗新做的“刨冰”。 今日原本是顾云依出嫁,按理说她这个当嫂子的应该在场,但是顾云依出嫁前几天都是一副别人都欠了她几万两银子一样的死样子,让楚婉婉决定,不参加这个如丧考妣的婚礼了。 正值盛夏的天,要得到一块冰块儿不容易,她要求易夕打碎了加些果汁儿、葡萄干、山楂做了一碗“刨冰”,又搬了一把藤椅坐在葡萄架下,趁着点点凉风,吃上一碗,那叫一个舒服。 正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阵哭声。 第六十章 我们正努力要孩子 楚婉婉顺着哭声找过去,果真在一片竹子林里看见了一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婴孩儿。 小东西把外头的襁褓都蹬掉了,露出小胳膊小腿儿,张着一张没牙的嘴,哭得那叫一个洪亮。 “哪来的孩子?”楚婉婉问一旁的易夕。 “听说柳姨娘今天生产,刚生完就大出血走了,我估摸着是她的。”易夕小声道。 这不科学啊,何氏把柳含雪那肚子看得比什么都宝贝,怎么会无缘无故把孩子丢在这儿? 算了,不管了,人家有爹有奶奶,她一个外人跟着瞎掺和什么?没得叫人以为她打着什么心思。 这般想着,楚婉婉转身便要走。 谁料身后孩子“哇、哇”哭了两声。 楚婉婉脚步被绊住了,这天儿这么热,瞧着这孩子哭得满脸的汗,只怕再哭下去,都快要脱力了吧。 “罢了,罢了。”楚婉婉折转回去。 “谁叫你遇到我了呢?” ** 等顾寒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难得的是卧房的灯居然还亮着。 他疑惑地推门进去,却见楚婉婉坐在灯下,“噌”地一下转身,将他吓了一跳。 她冲着他比了一个“嘘”的姿势,又指了指怀中的婴儿:“她睡着了,你小声些。” 顾寒一惊,楚婉婉平时早早就要上床睡觉,今日竟然在这个点都还醒着,竟是为了这个孩子? “她怎么会在你这儿?”他问。 楚婉婉欲哭无泪,她也很想知道啊。 起初她以为不过是捡了一个孩子吗?然而这一天,她和易夕、慕晨三个人手忙脚乱,又是换尿片,又是喂羊乳,一直忙活了一整天,整个人都搞崩溃了,才将她哄睡。 这哪是捡了个孩子啊?这是捡了个祖宗,早知道如此,打死她也不作这个死了。 “你怎么不把她交给娘?”顾寒又问道。 “我也想啊,但是她好像已经把我当成她的亲娘了。” 她起初抱着这货哄了整整一个时辰,好容易哄好了,她却发现根本丢不掉了,不论给谁,不消片刻,这货准能哭出来。 恰在这个时候,怀中正在睡梦中的小孩儿忽然笑了一下。 楚婉婉的心猛地一软:“你看,她笑了也。” 她抬头去看顾寒,脸上带着满满的成就感。 这一刻,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脸上不经意间带着母性的慈爱,顾寒看着灯下的楚婉婉,只觉得这一刻无比安宁。 原来,再闹腾的姑娘也有柔情的一面。 “要不给她找个奶娘吧,就在咱们院儿里养着算了。”楚婉婉和他商量着。 这是暗示吧?楚婉婉嘴上不说,到底还是有了做母亲的心思。 “现在还不是时候。”顾寒道。 “啊?”楚婉婉一脸茫然,“请个奶娘,还要……看时辰?” 却见顾寒一脸认真的样子:“如今外有北齐、大梁,内又有流民作乱,时局动荡,我必定会四处征战,生死难料。” 楚婉婉愣愣地点了点头:“嗯嗯,你说得有道理。”但是这跟请奶娘有什么关系? 顾寒无奈,她还是不明白:“我并非是不想,而是不能,我说过,我既娶了你,便一定不会辜负你,只是现在还需要再等等,这才是对你,对孩子最好的选择。” 这意思是还要让她自己再带一段时间的孩子? 一想到白天带孩子的经历,楚婉婉便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太过分了,这又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就这么赖上她了,赖上她也就算了,连乳娘都不请一个…… 她生气了! “你不愿意,我自己来!”她抱着孩子冲顾寒吼了一句,自己转身去睡了。 顾寒:…… 这种事情还能自己来的? ** 关于流民的问题,朝廷很快便商量出了结果,自是由顾寒领兵镇压,顺便调查一下赈灾款被劫的全部过程。 自从顾寒两次大捷之后,朝中官员似乎已经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有问题,找顾寒。 只因只要是事关楚国百姓,他便一定不会拒绝,而且很主动,且办事效率高,从不邀功,这种人,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具像化的形象——冤大头。 但是不得不承认,时间一长,顾寒已经成为了整个楚国必不可少的存在。 尤其是在百姓心中,战神一词渐渐流传。 楚婉婉在家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许久没有出现的系统又跳了出来。 【请宿主陪同顾寒一同去灾区。】 【我……】 【宿主若是拒绝,可以选择头疼惩罚。】 楚婉婉:【我是说,我拒绝肯定没用是吧?所以我选择接受。】 系统:……它上一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上一次。 【宿主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呢,呵呵……】 这话一听就是言不由衷,听起来系统没看到楚婉婉的极力反抗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一得到任务,楚婉婉便急着赶进宫去找楚帝了,恰好,小邹后也在,两个人正在进行“讨厌”“不,你讨厌”“不,你更讨厌”这样没有意义的对话。 楚婉婉忍着牙酸走了进去,向她爹娘汇报了来意。 “不行,绝对不行!”这一次,楚帝还没有开口,小邹后便果断拒绝了。 她想到上一次楚婉婉和顾寒出征险些丧命,其中凶险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寒而栗。 这一次,她就是死,从这里跳下去,也绝对不会答应楚婉婉这种无理的要求的。 谁料楚婉婉一叹气:“唉,儿臣知道母后不愿意,只是……相公这一走,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这一等,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要上孩子了。” “孩……孩子?”小邹后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你是说,你现在正准备和顾将军要孩子?” “儿臣不敢欺瞒母后,我们最近一直在努力,每天晚上天刚刚亮便上床睡觉了,有时候得到凌晨呢。不过没关系,反正儿臣和相公都还年轻,多等上个三五年也不成什么问题,就当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吧。” 楚婉婉说着,一面偷偷看小邹后的脸上,果然出现了犹豫之色。 “三……三五年,那实在是有点太久了哈。” “陛……陛下,要不就让婉婉同去?” 第六十一章 羡慕 “可……可是……”楚帝有些犹豫。 “你能保证这次出去一定能怀上孩子?”小邹后还没等楚帝回答,先问楚婉婉道。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保证得了? 但是为了能完成任务,楚婉婉已经豁出去了,当即表示:“儿臣一定会加倍努力的。” 如此小邹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并表示她虽然答应了,但是出行一定要注意安全。 楚婉婉满口应“是”,对着小邹后和楚帝道了谢便离开了。 刚出门的时候,便迎上了顾寒,他应该是来与楚帝商议流民一事的。 楚婉婉此刻心情正好,冲着顾寒莞尔一笑,便蹦蹦跳跳走开了。 她却不知道,这个笑容让顾寒一怔。 他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回想起刚刚在门外听到的关于她和小邹后的话,她果然想要孩子…… 他都已经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了,她怎么还这样着急? 顾寒摇了摇头,朝着殿中走去。 ** 出行的日子很快便确定下来了,当众人知道楚婉婉也要随行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惊讶之色,还道公主和将军的感情可真够好的,果真是形影不离。 何氏连声叹气:“才回来没几个月,怎么又要走了?” 临行前,楚婉婉将那孩子给何氏送去,她给孩子取名豆包,和豆圆儿是一辈的。 可何氏一见着豆包便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养着这讨债的东西?你若是舍不得丢,拿去送人也好啊。” “这又不是东西,还能送人的?” “反……反正我不养,谁知道那个女人在哪里怀上的野种,不干不净的,晦气。” 楚婉婉无奈,虽然已经请了乳娘,但毕竟不知根不知底,到底还是不放心,想来想去只能将慕晨留在府上照顾豆包。 慕晨知道不能和楚婉婉同行了,哭了好大一场。 直至她临行前依然念念不舍。 “公主,一个人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易夕心思简单,你得多长个心眼,千万莫像上次那样犯傻了。” 楚婉婉在车内啃着枣子,冲着她挥手:“我都知道了,你回吧,你回吧……” 直到一声“启程”,车队缓缓而行,慕晨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楚婉婉将脑袋伸出马车外,对着她大声道:“你就放心吧,听闻南宁的鲜花很有名,你就在家等着我给你带鲜花饼吧……” 她说着话,只觉得旁边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得她浑身发毛。 她偏过头,只见顾寒骑着马与她同行,眼神晦暗又专注,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干嘛?”她问。 忽而看着手上的枣子,朝着他递过去:“你要吃吗?” 顾寒忽然神色一僵,枣子……早生贵子,她现在的暗示已经如此明显了吗? “我……我不吃。”他慌乱地答着。 “很好吃的。” “再好吃也不吃!”他的语调有些起伏,然后骑着马慌慌张张地往前头去,跟逃一般。 楚婉婉望着他的背影:“这是有什么毛病?” 前头李寂看着顾寒走了上来,面色有些难看。 “将军,是出什么事了吗?”他担忧地问道,才刚刚出发,顾寒便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难道这次的流民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李寂,如果一个女人想给你生孩子,你会怎么样?” “啊?啊?什么?”李寂懵了。 将军这如临大敌的表情竟然仅仅是为了这个? “这……这自然是很好的啊。”他答。 “可是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为什么?”李寂感到奇怪:“您是怕七公主生气?您不会外头又有女人了吧?” 李寂狠狠地酸了,才走了一个柳姨娘又来一个?而为什么自己活了这么大的年纪依然还是母胎单身?果然,人长得好看就是不一样。 “将军,你说我要是留点胡子会不会显得帅一点?或许会有姑娘看上我呢?”李寂开始思考他自己的问题。 顾寒白了他一眼,夏虫不可语冰,他打马往前头去了。 “将军,将军。”李寂追了上去,“你别走啊,你倒是给我说说啊……” 顾寒就这么怀着惴惴不安的心事往前行,不大一会儿便出了城。 刚刚出城,楚婉婉便被眼前的这一幕愣住了,城门口蹲守着的竟然全是……百姓。 准确地说,是饿到皮包骨头的百姓。 他们一见城门打开,便纷纷围了上来,侍卫们见状,挥舞着刀棍将他们拦在外头。 “走开,走开,七公主和顾将军出行也敢拦着,你们不要命了?” 那些人见围不上来,便伸出手来,口口声声喊着:“饿啊,求求大人,赏口吃的吧。” “是顾将军。”人群里头,不知道有谁忽然喊了一声,然后朝着地上跪了下去。 “顾将军是在世菩萨,为百姓着想,求求顾将军,给口吃的吧,实在是扛不住了。” 这种事情,一旦有人开了头了,便有人效仿。 顾寒年初一场战役,免了无数人的苛税,是这些年的头一遭,于是百姓们将他奉为神明,是大楚唯一一个在其位、谋其职的官员。 现在,顾寒便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便见官道两旁,长龙一般的难民潮涌一般,纷纷朝着这边而来。 他们朝着这边跪下,嘴上不停道:“求顾将军赏口吃的吧、求顾将军赏口吃的吧……” 楚婉婉被这一幕震撼到了,她知道金陵城外旱灾严重,但是城中有十里秦淮,依旧水源充足,依旧莺歌燕舞,谁能想到,城外竟然已经是这副景象了? 她在人群中看到一个小孩儿,小脸脏兮兮的,手中捧着一个碎了一角的破碗,整个人痩得只剩皮包骨头了,可一双眼睛却格外明、格外亮,就这么盯着马车中的楚婉婉。 楚婉婉被这个目光深深刺了一下,登时间,只觉得自己坐这样豪华的马车都像是罪过。 这个眼神,她太熟悉了。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一个小孩儿,站在路边的街灯下,看着来往的车辆。 她清楚地记得,她看到过一辆车缓缓开过,车上坐着一个小孩儿,她穿着干净的明黄色羽绒服,被父母抱在怀中,手中抱着一包于当时的她而言无比奢侈的奥利奥,她望着车窗外,眼中是岁月的平静与美好。 如今斗转星移,她与当初自己的眼神相逢。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眼神的名字——它叫羡慕。 第六十二章 有刺客 “这么多难民朝廷都不管的吗?”楚婉婉问身边易夕道。 “管了,怎么没管呢?每日都有人施粥呢,世家大族们不知道捐了多少回银子了,但是难民越来越多,哪里能够?”易夕在一旁看着心里头也难过。 “公主,咱们车上还有些吃的,要不分一些给他们吧。”易夕提议道。 “不,不能给。”楚婉婉马上否决了。 “为什么?”易夕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中,楚婉婉虽说任性了些,但也并不是那种舍不得一点吃食的人啊。 “因为,你若是不能给他们一整个白天,就不要在黑夜里施舍那一点点光明。”楚婉婉看着马车外缓缓道。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太苦的时候渴望别人给她一点点甜,可是苦并未散去,余后很长时间,她都只能一遍一遍回味着那一丝甜味儿,比没有得到的时候越发痛苦。 既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这样饮鸠止渴的方式最是不可取。 马车一路往前,这一路上,都能看到陆陆续续往金陵去的难民,每每有人路过,目光都胶着在这边的马车上,久久都不肯挪开视线。 渐渐日头已经向西了。 李寂去与顾寒商量:“将军,前方便有一个较大的驿站,再往前走,出了城郊,那些驿站只怕不好了,公主身娇肉贵,要不先歇下?” 此时楚婉婉撩开车帘冲着李寂道:“你们不用管我,往前走便是。” “公主,若到下一个驿站只怕是深夜了。”就连顾寒也忍不住担心,这一路又热又闷,就连很多将士都喊受不住,更别说是楚婉婉了。 “我说了,我受得住。”楚婉婉说得很坚决。 她一心只想早点儿到了灾区,就连顾寒也拗不过她,只道:“好吧。” 等到了下一个驿站的时候已经接近子时了,战士们都精疲力尽。 驿臣也感到很意外,按他们的推测,将军无论如何都走不到这里来啊,于是急急忙忙出来迎接。 就连食材都没有,东拼西凑凑了些棒子面粥、窝头、粗粮馍馍,和为数不多的几个白面馒头。 这些吃食,就连李寂看了也直摇头。 一旁的驿臣之怕自己招呼不周,听闻七公主秉性刁蛮,只怕一个伺候不好丢了性命,吓得汗都掉下来了,连声道歉着:“几个月都没下雨了,原本该秋收的,现在庄稼都旱死了,粮食也涨价了,公主您多担待。” 顾寒倒觉得没什么,将自己手上的白面馒头递给她:“你若是吃不惯,就先吃点馒头垫垫,我那里还有些糕点,晚点再吃一些。” 楚婉婉正在“吨吨吨”地喝粥,猛地抬起头:“什么?” 顾寒:……好吧,他多虑了。 楚婉婉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你哪来的糕点?什么时候买的?” 顾寒偏过头,脸上略微有些不自然:“就方才出城的时候,顺手买的罢了。” 吃罢饭,驿臣便安排着众人住下。 这么小的驿站,房间自然不够,顾寒与楚婉婉只得住一间。 走了一夜了,楚婉婉筋疲力尽,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这地方缺水,顾寒叫手下的人想办法打了一盆水来,想着给楚婉婉洗洗,谁料,一进门却见楚婉婉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睡觉的姿势很奇特,整个人张成一个大字形,一只手和一只脚都吊在床外,一只手上还捏着半块栗子糕,嘴边还沾着碎屑。 顾寒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禁哂笑一声,她逞强装作不累的样子,实际上是累极了吧,糕点啃到一半儿都能睡着。 他轻手轻脚替她把被子揶好,将她的手脚都塞进被子里,自己铺了被褥睡在她的身边。 这一夜,楚婉婉做了一个奇特的梦,她梦到了一场大火,像是那天在郑家山庄的晚上那样大的火,鲜血和刀剑相交,楚帝大声叫着她的名字。 他喊:“婉婉快走,婉婉快走……” 她举目四望,只见着楚苒苒、大皇兄、二皇兄、四皇兄、五皇兄他们都哭着看着自己,他们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唯独,她见不着小邹后。 “母后,母后!” 楚婉婉不安地大叫,猛然起身,浑身都已经被汗湿透了。 正在此时,一道寒芒猛地朝她刺了过来。 “婉婉小心。”耳边顾寒的声音传了过来。 楚婉婉猛然一惊,还未回过神来,便见顾寒已经护在了她的身前,那刀落下,刚刚落在他的胳膊上。 锋芒划破衣料,登时间皮开肉绽,顾寒挥剑格挡,只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将那些人挡在了外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楚婉婉坐在床上,却见十多个人黑衣人将顾寒围在中间。 那些黑衣人个个身手不错,都是练家子,顾寒纵然功夫不错,但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此刻受了伤,又要一面顾着楚婉婉,渐渐已经落了下风。 楚婉婉见状,偷偷摸到了床边,转身便要出去通风报信。 可是她刚到了门口,便觉得身后一把刀直接朝着她的后心而来。 楚婉婉一回头,只见那刀芒雪白,转瞬即至,她大脑一片空白,当时站在了原处,连腿都不听使唤了。 算了,躲不了了。 楚婉婉索性把眼睛一闭,也不知道再睁眼的时候,还能不能回到二十一世纪。 然而,她站在那里等了半晌,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疼痛。 她奇怪地睁开了半只眼睛,却见顾寒挡在她的身前,胸口处不断地往外渗着血,他大概是撑不住了,剑抵在地上,身子呈半跪的姿势。 楚婉婉吓了一跳:“你怎么样了?”她担心地问。 可是顾寒根本没有空回答她,转身开门,将她塞了出去,只来得及吐出“快走”两个字,暗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 楚婉婉是看过电视剧的,这种时候,如果说些“不,我不走”“不,我要跟你死在一起”的废话,多半是有主角光环的脑瘫。 她没有主角光环,也不想当脑瘫,转身“咚咚咚”下楼搬救兵去了。 她刚一走,身后的刀剑相交声越发似雨点一般急骤起来。 想来刺客也怕她通风报信,所以也急了吧。 “快来人啊,有刺客。”楚婉婉急了起来,一边跑着,一边大声呼喊。 “有刺客……” 第六十三章 他的清白不保了 楚婉婉带着李寂破门而入的时候,刺客们听见响动,一个翻身逃了出去。 “将军,你没事吧?”李寂看向站在屋中的顾寒。 他身上已经挂了不少的伤,其中最厉害的还当是心口和手臂上的两处。 却见顾寒望着窗外,只焦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追啊。” “哦,是。”李寂这才反应过来,带着满屋子的人朝着外头追了出去。 不消片刻,满屋子的人又只剩下楚婉婉和顾寒两个人了。 “你……你没事吧?”楚婉婉看着满身是血的顾寒问道。 他脸色苍白,淡然地摇了摇头:“无碍。” “哦,那就好……?” 然而楚婉婉一个“好”字没有说完,身边的人忽然“咚”地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楚婉婉吓得往后一蹦:“这……这算怎么回事?” 她蹲下身去推他:“喂,你不是说你没事吗?你到底怎么样了?你别吓我啊……” 然而顾寒躺在那里,哪里还能回应她? “这……这不会是死了吧?”楚婉婉围着她转了一圈,却实在不知道从何下手,她也没有处理伤患的经验啊。 只见着他伤口还不断涓涓往外渗着血,只要是不处理会失血过多而死吧? 可她也不会包扎啊…… 不管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楚婉婉想着,一咬牙,从衣柜里找出一些衣服,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碎布条。 **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子似利剑一般刺了进来,落在顾寒的眼上,他的眼皮微微跳动了几下,才睁开了眼。 “将军,您醒了?” 一睁眼便看见了李寂守在床前,但是这货的眼神怎么这么奇怪?嘴角一跳一跳的,好像在极力忍着笑,他都受这么重的伤了,还有什么值得好笑的? “刺客呢?”顾寒问道,一张嘴,才觉得自己说话好像很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糊在自己嘴上了。 “刺……刺客抓是抓着了,可是昨天晚上刚打算拷问的时候,却被他服毒自尽了。” 李寂一面说着话,一面用手捂着嘴,身体一抽一抽的,笑得十分艰难。 什么都没拷问出来,还有什么值得好笑的?顾寒看着一阵火大。 “什么样的毒?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他现在伤口疼痛,也懒得和李寂计较了,只继续问道。 “没……没有,军中没有仵作,属下对毒并不是很了解,且对方明显有备而来,衣着打扮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连武功招式用得也很杂。” “噗嗤……”李寂话说到一半,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寒怒了:“什么都没查出来,你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他一个挺身打算坐起来,但是竟然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一般,整个人都倒了回去。 ??? 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李寂终于停止了憋笑,“将军,这您真的不能怪我。” 他说着,转身拿了一面铜镜放在顾寒面前。 “您自己看看,哈哈哈哈……” 顾寒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登时间一脑袋的。。。。。。 这都是个什么东西?他不过几处受伤了,为什么连脚踝都给他包扎上了? 包扎就包扎了,为什么还要包扎这么多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僵尸复活了。 这些他都忍了,但是包扎伤口为什么要打蝴蝶结?还不止一个,手臂上、腿上,胸口上还有一个超级大的,这是要把他打包好了送礼嘛? 实在不敢想象,他昨天晚上竟然就是以这个样子在众将士众目睽睽之下睡了一夜。 这些日子在军中树立的威信当然无存…… “哈哈哈哈……”李寂已经控制不住了,两只脚往下一跪,捶地狂笑。 “将军,这都是七公主对您的爱啊……”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跟随将军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顾寒这么窘迫的样子。 “出去!”顾寒咬牙冷冷地喊了两个字。 只可惜,原本清冽的嗓音配上如今这副尊容,只会让人想笑。 “将军,别这样嘛,七公主金枝玉叶,哪里会给人包扎呀?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滚出去!”顾寒动了真怒了。 李寂到底不敢太过放肆,连忙站起来,逃似地跑了出去。 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顾寒才算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这一刻,他想死。 因为顾寒受了重伤,不能骑马,只能坐马车了。 翻来找去,这一路上,只有楚婉婉的马车最豪华,最适合养伤,于是便只能和楚婉婉一道同行了。 马车内,楚婉婉一边咬着栗子糕,一边承接着来自身边幽怨的目光。 她将自己的脸遮住:“哎呀,你别看了,我会不好意思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解开?” 因为这个伤口是楚婉婉包扎的,来自七公主的亲手力作,她若是不同意,谁敢随便来拆? 所以一直到现在,顾寒还是被绑得严严实实,除了能用眼神杀人,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哎呀,这个嘛……我也不是不想给你解开,只是你里头没穿衣服,你……你晕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咱们都清醒着,赤裸相对,多……多尴尬不是?”楚婉婉磕磕巴巴道。 “什么?”顾寒意识崩塌:“你……你把我衣服脱了?” “不脱我怎么跟你包扎啊?” 谁特么叫你把浑身都包了?顾寒无奈,想着昨天楚婉婉一个人又是脱衣服,又是四处打蝴蝶结,大半夜的可还真是够忙活的,他都不知道该感动好,还是该生气好了。 “那……那你可有看什么?”还好,他现在一张脸除了眼睛、鼻孔和嘴巴其余的地方都被绷带遮得死死的,楚婉婉看不到他的脸红。 “当然没有啊,我是那样的人吗?”楚婉婉当即斩钉截铁地表示道。 “那还好……”顾寒松了一口气。 她不是那样的人,才怪呢! 昨天晚上,她的确是象征性地遮了一半的眼睛,另一半嘛…… 别说,这货的身材是真的好,从小习武的就是不一样,简直就是从她收藏的那些画像里头走出来的一样。 这样的身材和李寂…… 楚婉婉的幻想更加具体了,眼神也逐渐趋于猥琐。 一旁的顾寒看着她贱嗖嗖的表情,登时间便知道他的清白不保了…… 第六十四章 绑架 玩闹归玩闹,楚婉婉到底还将顾寒给解开了。 这些时日,顾寒一直忙着与李寂排查刺客,想来想去,除了那些闹事的流民,好像也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那日,兵马正走到两山的夹道之处。 李寂来问:“将军,前头便是上次小江大人被劫的地方了,我们是接着往前还是绕道?” 若是绕道,便要绕山而行,至少多走好几天。 “继续往前走。”顾寒没有片刻思索道。 “可是将军……” “你听我的,我自有分寸。”顾寒将他的话打断。 李寂咬了咬牙,只能冲着身后兵马道:“继续。” 人马继续往前,渐渐已经行至两山之间,官道从最开始的可以容下两车并行到只能堪堪容一辆车过,马车已经到了两山最狭窄处。 连易夕都明白,此处呈两山夹击之势,若是对方乘着俯冲之势而来,纵然他们人多势众,只怕也难以抵挡。 “冲啊……” 果然,正在此时,一阵喊杀声在山谷之间回荡,脚下大地震动,四周烟尘四起,耳边“隆隆”的声音,像是打雷一般。 易夕原本绷得很紧的神经一下受不住了:“公主,是流民,是流民……” 马车外,几个副将早已经准备好了,以马车为中心摆好阵营,抽刀相向,接着,耳边便是不断的金属相交之声。 “你好好在马车内呆着,不要出去。”顾寒对着楚婉婉嘱咐了几句,便拿着剑便朝马车外去了。 “你伤不是还没好吗?去哪儿啊?”楚婉婉见他离开,在他身后追问了一句。 但是顾寒现在满心战事,哪里来的空回答她? “喂……”楚婉婉推开车门,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恰在此手一根箭“嗖”地一声往这边飞了过来。 楚婉婉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让开,只见那箭直挺挺地射在车壁之上,力道之大,几乎穿透车壁,末端的箭羽还在“嗡嗡”颤动。 这箭若是射在身上…… 可见外头的战事之激烈,楚婉婉心有余悸,赶紧将车门关死了。 外头不断有惨叫声传来,偶尔有人靠近马车,还能听到刀刃落在皮肉的声音,鲜血喷涌,刚好溅在马车上。 楚婉婉和易夕除了心惊胆战,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双手交握着互相给对方打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打斗声好像渐渐小了下去。 “将军,他们在偷我们的粮草。” 然而正在此时,一声将士的惊呼声传来。 “艹!被骗了,是稻草。”紧接着,又是一声气急败坏的叫骂,应该是流民的的声音。 “你们竟然用稻草来冒充粮食?” “明知道你们会来抢,傻子才上这个当呢。”李寂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就这点雕虫小技还妄想和朝廷作对?”这句话是顾寒带着几分清冷的声音。“倒不如就此投降,归顺朝廷,朝廷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你们做梦!狗皇帝贪图享乐、草菅人命,我们凭什么信他?” “旱灾之后,朝廷也在想办法,若不是你们抢了赈灾粮,何止于这么多百姓受苦受难?”此时一个将士愤愤不平道。 “我们抢了赈灾粮……” 那流民的话没说完,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风声,一个穿黑色劲衣的男子踩着树盖朝急奔而来。 他的轻功之高,身法精妙、轻盈,连顾寒也是平生罕见。 顾寒一见了来人,便有预感不妙,忙朝着楚婉婉的马车这边赶来。 然而男子的轻工实在了得,几个起落,几乎是瞬息而至,他落在楚婉婉的马车前,“驾”地一声,跨马便行。 那马便似受了惊一般,扬蹄便往前头去。 马车内的楚婉婉并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面栽倒而去,紧接着身下便是剧烈的颠簸。 “婉婉……”身后有顾寒的惊呼声。 “将军……”李寂看着顾寒追着楚婉婉去了,赶忙赶马上前。 可是周遭流民纷纷围了上来,将他堵在中间。 “公主,这是怎么回事啊?”此时楚婉婉和易夕正在马车内被颠得死去活来,隔夜饭都呕出来不知道多少了。 楚婉婉一面忍着头晕眼花,一面回答易夕:“我特么问谁去?” 她说着话,忍着颠簸去开车门,忽然地下车轮碾过一块巨大的石头,马车猛地一跳,她猝不及防,脑袋撞在车壁上,眼前一黑,就此晕了过去。 “公主,公主……”耳边易夕大声唤她,急得都快哭了。 ** 夜晚降临,明月明晃晃地照着黑黢黢的山崖。 “头疼,难受。”楚婉婉睁开眼睛,胃里依然翻江倒海。 她爬起身来,环顾四周,只看见了一间破旧的茅草房,房间里十分简陋,只有一张破木桌子和一条简易的凳子,头顶的瓦盖稀疏,还有月光顺着缝隙透了进来。 楚婉婉翻身起来,去推旁边的易夕:“易夕,易夕……” “嗯?”易夕一声梦呓:“怎么了?吃饭了?” “对,吃饭了,断头套餐,你要不要啊?” “啊?”易夕睁开眼睛,一眼看见了楚婉婉,登时坐了起来:“公主,你醒了?真是太好了,你没事了,可真是吓死奴婢。” “你该吓死的地方还在后头呢,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楚婉婉问道。 “哪儿?”易夕摇了摇头:“不知道,你晕倒之后我急着来看你,结果正好也撞在了车壁上,跟着就晕了过去。” 楚婉婉:……真特么是个有用的队友。 “我看着这房子也不太结实,要不试试能不能把门撞开?”楚婉婉一面扶着易夕往外头去,一面说道。 然而,刚刚走到门口,手刚刚伸出去,那门就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遮挡着身后的月光,投射下好大一片光影。 楚婉婉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仰头看上去,真是……真是好个俊秀的人啊。 眉目开阔、鼻梁英挺,一身劲装勾勒出完美身材,不同于顾寒的那种清冽,而是另一种霸道、蛮横,自然着一股煞气的美感。 此时来人咧唇一笑,露出洁白的牙:“这是要去哪儿啊?七公主。” 第六十五章 原来是劫色啊 “这不是看月色正好,出去走走吗?呵呵……”楚婉婉答得牵强。 男人笑起来带着几分痞气:“我带你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让你出来散步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顺手关了身后的门。 “大哥……”楚婉婉往后退了一步:“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但是我这不也是着急为你们想办法嘛,等我们到了灾区,一定会想出应对之策的。 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我是朝廷七公主,我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父皇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呵。”男人笑了一声,转身坐在了屋中那张布满灰尘的长凳上,他将一条腿跨在凳上,另一只手搭在膝盖处,长手长腿,潦倒与豪迈混于一身。 “想办法?你拿什么应对之策?这是旱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你以为就是你游山玩水一场便能解决的?” “我没有游山玩水。”楚婉婉解释着。 “不是吗?你坐的那辆马车,车前一个琉璃风铃,便能值千两银子吧?” 楚婉婉听到此处,低着头双手绞着衣摆:“这……这是旱灾前买的。” “你以为旱灾前百姓的怨言便少了吗?”男人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讥讽之色消失,添了几分怒气。 “七公主楚婉婉,楚帝的掌上明珠,你可知你出生那年,皇后为你宴庆三日,用的是百姓的血汗钱,你可知你六岁那年狗皇帝为你修蔽月宫,又用了多少百姓徭役? 这些年来,蔽月宫一定冬暖夏凉吧?那檀木雕花的大床睡起来必定安稳吧?住在那样的地方,一定想不到,这世上还有‘疾苦’二字吧?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连年战乱,凭什么年年赔款,用的都是百姓的银子,而你们却能身居皇宫安然无恙,享受着岁月静好?你告诉我啊!” 男人步步紧逼,将楚婉婉逼至角落。 楚婉婉渐渐退缩,直至背已经抵在了墙壁:“对……对不起,但……但是你先杀了我也没用啊,朝廷正在招安,不如你们现在投靠朝廷,说不定能混个好前程呢。” “招安?”男人忽然一笑,带着几分嘲讽,几分邪气,有些妖冶的美感。 他一只手抵着墙壁,俯身看着她。 “你竟然让我接受朝廷招安?我的父母是在我七岁那年死的,你知道他们怎么没的吗?” 楚婉婉愣愣地摇了摇头,她怎么能知道?她又不会算命。 “那一年,南宁水患,偏生遇上北齐来犯,朝廷又增税收,我爹娘省吃俭用了一整年,到了年末还是差二两银子。”男人款款道。 “官兵冲进我家,要将我妹妹拉去卖了交税,我爹娘上前阻拦,却被官兵打断了两条腿,后来,我妹妹还是被卖了,我爹娘断了腿躺在床上,没钱买药再加上悲伤过度,没有几日便双双毙命了。 我大年初一葬了我娘,初三葬了我爹,呵,你觉得这样的我,以何等身份去做朝廷的走狗?” “听闻狗皇帝最宠的便是你,是吧?”男人说罢,又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 “不是!”楚婉婉赶紧摇头,纵然男人嘴边带着笑,但是她已经能感受到了他心底滔天的怒意,只怕已经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了吧。 虽然她自知罪孽深重,但是她还是不想死啊…… 将来弥补的方式千千万万,现在死了不是最蠢的吗? “其实你弄错了,我父皇最喜欢的是后花园荷叶池养的那只小王八,我只是谣传罢了,呵呵……” 听说那只王八是从太祖时候就有了,父皇每天下朝的时候还去看一看呢。 男人根本就不理会她的胡诌,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笑容越发邪魅:“我只是没想到你还有几分姿色,把你留在这里,让楚帝最疼爱的小女儿,给我做泄欲的工具,你觉得呢?” 楚婉婉听到这话,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原来你是要劫色啊,你早说嘛,吓我这一身冷汗。” 男人被他这一反应弄蒙了,她明明刚刚还战战兢兢,现在却满脸轻松?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说‘不要,不要,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死给你看?’”。 男人被他这个话问得一愣一愣的,莫名跟着点了点头。 “嗨,你还不了解我楚婉婉吗?从来都是我睡男人的份儿,还没有男人睡我呢,我看你长得不错,我也不吃亏。” 楚婉婉两只手摊开,往墙壁上一靠:“来吧,不过我事先提醒你,我好几天没洗澡了,你可要忍着点儿。” 男人:??? 你当这是嫖鸭子来了? “当真不怕?”他又问了一遍。 怕,当然怕了,其实她这些年表现得厉害,实则外强中干,还没真正体会那事儿呢,现在忽然面对一个山匪头头,不怕才有鬼了。 但是怕有用吗?被**这种事,你不能反抗它,便只能享受它,不管怎么样,总比丢命好。 她靠在墙上,将双眼闭得死死的:“你快着点,一个大男人还磨磨唧唧的,是不是不敢了?” 但她这个样子岂能骗过旁人的眼睛? 她虽然眼睛闭得都快把鱼尾纹挤出来了,但是整个人却抖得很高,显然是一副怕得要死的样子。 不知怎的,男人看着她这样,竟觉得有几分好玩。 他上前几步,俯身轻轻往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楚婉婉浑身一颤,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僵了。 “公主……”易夕在旁边忽然唤了一声。 她自男人进门便吓得不得了,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如今看楚婉婉被欺负了,实在是不敢再躲了。 连滚带爬地跪在男人身边:“求英雄饶命啊,我们公主虽然名声很差,但是她并不是像传闻中那般,相反,她心地善良,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对下人、对百姓,也从不苛责,除了好吃懒做其他一点毛病都没有。 求求壮士高抬贵手,易夕和公主都会用下半辈子行善积德,来感念壮士您的大恩大德的。” 易夕一面说着,一面往地上“铛铛铛”磕了三个响头。 楚婉婉原本怕得要死,被她这段话莫名给整破防了。 “好吃懒做”四个字就大可不必了吧! 第六十六章 你们礼貌吗? “头儿。”这时候有人闯了进来报道:“山庄外头来人了。” “多少人?”男人回头问道。 “就顾将军一个。” 楚婉婉听到这话,猛然睁开了眼睛,这货是不是傻?一个人瞎闯什么?不知道搬援兵啊?这山庄不说上万,至少也有八千人吧,这不是葫芦娃救爷爷,明摆着送人头吗? 却见男人已经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急匆匆地往外头去,一面道:“好,打开门,让他进来。” 走到一半才想起还有个楚婉婉没有解决,又回头冲着那手下添了一句:“把她绑好,一并带过来。” 不大一会儿,楚婉婉便被五花大绑地送到了山庄门口。 她果真见溶溶月光下,一个白色的身影伫立在那儿,身姿绰绰,微风盈袖,竟给人一种飘然欲仙之感,不知为何,一见着他,她的眼眶便禁不住红了起来。 “顾寒,你快走啊。”她大声喊了起来。 他之前在深夜重伤的时候拼死护着她离开,如今,他在她被绑之时,只身一人前来救她。 他们这一段露水夫妻的缘分,他也算做到仁至义尽了。 如今她注定是跑不了了,那些作孽的事情虽然是她父皇做的,但是她也脱不了干系,作为楚国的公主,这些都是她应该承受的,但是顾寒无罪,她不该拖累他。 “顾寒,他们与朝廷结了仇,是定要杀了我报仇雪恨的,你跟他们说不听的,快走吧……”楚婉婉大声喊着。 “把她的嘴堵上。”那男人嫌她聒噪,吩咐手下道。 楚婉婉再一次体会到了嗓子眼被卡的难受,而且这一次,还特么带着一股酸臭味儿。 她见山庄大门打开,顾寒走了进来,也不知是难过还是被那帕子熏的,竟然忍不住掉了两滴泪。 她“呜呜呜”地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罢了,想来他们二人注定是要死在一起,也算是天意吧,虽有名无实,但也对得起这“夫妻”二字了。 楚婉婉无奈地闭上眼睛。 “属下见过顾将军。” 然而正当她把情绪酝酿到位的时候,忽然耳边响起了一道整齐划一的声音。 她猛然睁开眼睛,只见整个山岗的流民齐刷刷地冲着顾寒跪了下去,动作虔诚又整齐,像是在跪拜一座令人敬仰的神佛。 这是…… 楚婉婉一脑门问号,原来小丑竟是她自己? 顾寒也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被这场景弄蒙了:“你们是……” 却听那黑衣男道:“属下张渊,顾将军并不认识我们,但是属下们已经等将军很长时间了。” “你们等我做什么?”顾寒问道。 “顾将军挪步跟我们来便知道了。” 那张渊说完,便带着顾寒往山庄中的忠义堂去,楚婉婉托了顾寒的福,也被拖着跟了上去。 却见那忠义堂不算精致,不过一间木制结构的房屋,却也是这山庄中唯一看得过眼的房子了,堂前高悬牛头马面,两边栅栏上布满了灵符青锣。 堂中一个“义”字摆中间,两边分别祭拜了关公,与一张画像。 那画像上的人,身型高大疏落带着几分潦倒之气,一袭长衫迎风招展如玉树临风前,只是眼神格外悲怆,眼眺远方,满是寂寥落魄之色。 除开那神色,此人简直和顾寒一模一样。 楚婉婉一惊,顾寒怎会出现在画像中?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些人啊,而且顾寒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这画纸都已经泛黄了,看起来比顾寒的年岁都大,有什么人会在他出生之前就给他画一幅画像? “祖父……”然而此时,顾寒一眼便认出了画像中的人。 “你们怎么会有我祖父的画像?”他转头看向那些人。 “对,这就是顾老侯爷的画像。”那张渊答道,神情颇有起伏:“老侯爷曾于我们南宁人有大恩哪……” “五十年前,北齐来犯楚国,老侯爷领兵对战,狗皇帝却连夜丢城出逃,留下老侯爷一人孤军奋战,害得老侯爷不敌,重伤败落。 回故地的时候,恰逢上狗皇帝迁至金陵,重建新都,当时的南宁知府为了讨好皇帝,增添税赋,却又遇上收成不好,老百姓连自己都吃不饱,哪里交得上这么重的税? 老侯爷遇见之后,不仅将自己仅有的粮食分与了当地百姓,还先斩后奏,重重惩治了那知府,开仓放粮,因为有他,南宁百姓才算度过了那个荒年。 可那知府却因此记恨在心,一本奏折参上去,说老侯爷有异心,阻挠皇上修建新都。 皇帝众怒,罚老侯爷永不准入金陵。 老侯爷并未因此责怪南宁百姓一句,而是默默回了故土,后来百姓们才知,他那个时候已经身有重伤,却在南宁耽搁了,拖延了治疗时间,往后再无治愈的可能。 老侯爷受了伤,再加上朝廷的刻意针对,西北番地的境遇一日不如一日,但是我们南宁老百姓永远记得他的恩德。 我爷爷将此事讲与我的父亲,我父亲又将此事讲与我听,他们说虽然老侯爷已经不在了,但是若有一天遇见他的后人,也要三拜九叩,谢他大恩。” 张渊说着,便朝着顾寒跪了下去,他身后的人,见此也纷纷跟着跪下。 “我等在此,叩谢恩公大恩……” 他们齐声唱着,将头深深叩了下去。 顾寒见此,忙上前拦住他们:“这些都是我祖父的行径,与我无关,我何德何能,受你们这等大礼?” 张渊趁着顾寒来拉他,一把抓住他的手:“顾将军忠义之人,几次战场大捷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当然是受得住的,事实上,我等在此等候顾将军,除了谢恩,还有一事。” “你说。”顾寒道。 “将军,朝廷不仁,视人命如草芥,百姓们早已经苦不堪言,纵观整个大楚,我们只服将军您一人,从今往后,我们自愿追随将军。 所以今日,我们抓了七公主楚婉婉,这便是等着将军您来,当着您的面亲自杀了她,算送您的见面礼。” 楚婉婉:??? 哈喽,你们礼貌吗? 第六十七章 绝不后悔 顾寒:“你们干嘛要杀她?” “楚婉婉的为人众所周知,我们知道,将军若不是被迫,绝不会娶她,所以我们今日把她抓了来,将军以后就不用再忍受这个女人了。” 顾寒:…… 他们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将军你不用怕,反正已经下定决心反了,以后再不受狗皇帝的威胁了,杀了她又能怎么样?皇宫里,她是金枝玉叶,到了我们这儿,她就是根草芥。” 顾寒一脸茫然:“谁告诉你们我要反了?” 张渊也满是惊色:“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了,将军难道还甘心被那狗皇帝驱使?” “我既为臣子,自然忠君之事,这是本分,何来驱使一说?” 张渊却笑了笑:“如今的朝廷残害百姓、恶事做尽,气数早已经尽了,难道将军不想打上金陵,自己称王,成为那九五至尊的人物吗?” 他不信,王图霸业,哪个男人不想? 顾寒却根本不听他的,见楚婉婉被绑得难受,只道:“你们先把她放了。” 张渊脸上一愣:“将军,不过是一个七公主而已,这个女人除了相貌一无是处,今日宰了她,将来多的是女人,如今大好的机会,您真的要放弃了吗?” 一旁的楚婉婉:…… 她是一个工具人,她根本不配生气。 “我说,先把她放了。”顾寒重复了一遍。 这坚决的态度激怒了山庄之人,其中一个人站起来道:“我知道了,顾将军也被朝廷的安逸生活弄软了骨头,自然是不肯与我们为伍了。” 一个人站起来了,其余所有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再看向顾寒的眼神已经少了许多敬重。 张渊站起身来,狠狠瞪了一眼那说话之人:“庞二,给顾将军道歉。” “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头儿,你还看不出来吗?顾清安是顾清安,老侯爷是老侯爷,他现在是狗皇帝的乘龙快婿,穿的是紫金官府,住的是高门大院。 他现在想的是如何镇压我们,好回去论功行赏呢,怎么会管我们的死活?” “庞二!”张渊厉声喝了一句。“我叫你给顾将军道歉!” 随即,一个满脸胡茬的大老爷们儿扭扭捏捏地低下了头,“对……对不起。” “顾将军,我再问你一句,纵然百姓生灵涂炭,纵然世家大族为富不仁,纵然狗皇帝昏庸无能,你也打定了主意,还是要为朝廷效力吗?”张渊看着顾寒,又问了一遍。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造反难道不流血,不死人吗?若是有更好的方法,何苦为了一己私欲再造杀孽?”顾寒道。 “好。”说到这里,张渊便知道再劝已经是无用了。 他挥了挥手:“将七公主放了吧。” 这句话一出,立刻引起其他人的不满。 “头儿,这可是好不容易抓来的,现在放了,可是前功尽弃了啊。”庞二着急道。 “我说放了就放了!” 看得出来,张渊在这山寨中很有威严,虽然旁人有诸多不服气,但也不得不顺从他的话,给楚婉婉解了绑。 那布条子被扯出来,楚婉婉狠狠咳嗽了几声,只觉得嘴里还有一股涩涩的味道。 此时张渊道:“我亲自送顾将军出寨。” 等到他们再出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张渊冲着顾寒拱了拱手:“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将军不愿意与我们成为盟友,那就注定会成为敌人,今日送将军离开是为报当年老侯爷之恩,但下次相见,将军就不要怪我等不留情面了。” 顾寒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清冷道:“不用你说,我也会再上寨子找你一遭。 你们劫持了赈灾粮食,纵然你们今日放过了我,但是我也不能因此假公济私,下次相见,只怕场景不太好看,还请见谅。” “赈灾粮?”张渊脸上一愣:“我们从来没有劫持过什么赈灾粮啊?” “不是你们?”顾寒也是一惊:“这怎么会……” “顾将军觉得我是在骗你么?”张渊却笑了一下,“我若是心虚,今日便能彻底结果你的性命,何必撒这些蹩脚的谎话?” 他的脸上露出讽刺之色:“朝廷可真是有意思,只因我们落草为寇,便什么屎盆子都朝着我们头上扣来,可不知,那朝中的达官贵人比我们脏污多少倍。” 这话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顾寒没有办法应对,只转过头对楚婉婉道:“走吧。” 顾寒只骑了一匹马来,那马高大,楚婉婉骑不上去,他便抱着她将她放在马背上,自己牵了缰绳与易夕伴着马的一左一右下山去了。 一路上的三个人都无比沉默。 过了许久,才听到楚婉婉率先开口问他:“你在想什么?” 此时一点青光缓缓从山涧而起,透过重叠的远山,透过层层的薄雾,在辽阔的天际一点点朝着这边晕染而来,顾寒远眺着这微启的晨光,轻声道:“我在想赈灾粮的事情。”他道:“你呢?” “我在想他们是不是给我塞的袜子。”楚婉婉懒懒地趴在马背上。 顾寒摇头哂笑了一声。 过了片刻,楚婉婉又听他道:“今日之事,我不介意你告诉你的父皇。” “嗯?什么事?”楚婉婉撑起了头。 “谋反之事。”他说得轻松,倒好像是在说一件吃饭喝水的小事。 “我虽然并未答应他们,但是毕竟帝王最忌讳的不是我有没有异心,而是我能不能有异心,陛下,他有知情权。 你是楚国的公主,自是有义务维护你们楚家天下的,我不会让你为难在中间做一个抉择的,你尽管告诉陛下便是,其后的责任我来承担。” 没有想到,他一个钢铁直男心思竟然如此周全。 可他若不是为了救她,何至于孤身上山面对这一遭,这一回无妄之灾来得好生没有道理。 “你放心,今日之事是你我二人的秘密,绝不会第三个人知道。”楚婉婉郑重其事道。 “你确定以后不会后悔?” “绝不后悔。” 一旁的易夕:??? 公主这意思是她不算人还是打算杀了她灭口? 第六十八章 谁说我要买他了? 等他们下山之后天已经大亮了。 顾寒牵着马到了一处集镇:“到这里离南宁已经近了,也不知道李寂他们到哪儿了,干脆不等了,到南宁再与他们汇合。”他与楚婉婉商量着。 楚婉婉又热又饿,整个人瘫软在马背上,张了张干裂的嘴,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猛地抽了几下鼻子。 顾寒看着她这样子无奈地笑:“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待会儿再去给你买辆马车。” 他说着,牵着马去了一家客栈。 这个集镇还算挺大,这间客栈应当算是楚婉婉他们走了这一路遇上最像样的一间了。 然而,楚婉婉不过点了一个芋头烧鸡,对方回答:“没有鸡。” “红烧肉呢?” “没有肉。” “没有荤菜素菜总该有些吧?” 掌柜的回答:“客官,实话跟您说了吧,店里就剩下一些白米了,此外还有一点花生和豆子,还有一包棒子面,就这,已经算方圆十里难找的了。” 楚婉婉已经懒得和他计较了:“那就有什么就上什么吧。” 那掌柜连声应是:“好咧,不过白粥是一两银子一碗,馒头二两银子一个。” 楚婉婉:??? “你这个时辰开始抢劫是不是早了点?” 掌柜的“呵呵”一笑:“客官,你们是不是新来的?就我这价格已经算便宜的了,你再往前面走,十辆银子一碗也有人卖。” “你们这不是发国难财吗?”易夕在一旁道。 “国难财?那也得有人愿意发才行啊,今年遇上这天灾,处处都没粮食,若不是眼瞅着这暴利的银子,谁愿意顶着这要命的风险干买卖? 你们说我挣人血钱也好,说我昧良心也罢,总归我今日不开门做这生意,你们拿黄金也买不着吃的,到底又是谁吃亏呢?” 掌柜的一番话倒也说得通透,敲诈得明明白白。 “好,二两就二两,你给我来三碗粥、三个馒头。”楚婉婉一咬牙,钱总没有命重要。 “客官果真爽快。”掌柜的应了一声,刚要走,忽而回过头来冲着他们道一句:“哦,忘了提醒你们了,你们喝的这壶茶水十两银子一壶。” 楚婉婉刚刚咽下一口茶,差点儿喷了出去,又想着这一口便是几百文钱,又硬生生吞下去,哽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很快,掌柜的便把吃食都端上来了。 饭做得很粗糙,甚至粥里面还有石子,好在楚婉婉吃得习惯,“吨吨吨”将一碗粥喝得底朝天。 她抬起头来看顾寒,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掰着馒头往嘴里送去,就着清粥,纵然一点粗茶淡饭倒也被他吃得高雅。 此时,那掌柜的大约也觉得坑了他们的钱过意不去,走过来蹲在那里和他们闲聊缓解尴尬:“客官这是打算上哪儿去啊?” “南宁。”易夕一面皱着眉头挑粥里的石子,一边答掌柜的话。 “哎哟,那个地方都成这样了,人人都往外头逃呢,你们怎么还往那地方去?” “那地方怎么样了?”顾寒听到此处也不免来了兴趣,跟着问了一句:“旱情很严重吗?” “嗨,我也没真正去过,我有个亲戚是从那边逃出来的,听闻那里一个村子一个村子都空了,有些逃不了的,都已经吃人了,真真儿比炼狱都可怕。” “这怎么可能?”楚婉婉不相信:“我们在金陵可没听说过旱情这么严重。” 事实上,南宁知府给朝廷上的奏折上还说旱情虽重,但是每日施粥,也在努力开沟建渠引水源,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啊。 “嗨呀,你们这些贵人生在那些地方哪里能听到这些事情?我说的还算轻的呢,不信你们再往前头走了走,那可真真是千里不闻鸡鸣呢。” 此时顾寒已经吃完了饭,他擦了擦手,往桌上放了一张五百两银票:“你这店中还剩下多少粮食,我全包了。” 那掌柜的何曾见过这么大面额的银票,登时眼睛都亮了,连声道:“诶诶诶,你们等着,我这就去给你们装。” 楚婉婉顾寒耳边小声跟他咬耳朵:“这黑店的东西东西这么贵,干嘛还要在这里买呀?” 顾寒被她吹得痒痒的,身子不自觉往后面挪了挪,努力让自己的神情保持镇静地答了四个字:“以防万一。” 很快,掌柜的便将食物装好了,拿来交到他们手上。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儿的手走了进来。 她大约也看出来顾寒他们虽然衣衫狼狈,但必定是好料子,当即冲着顾寒跪了下去:“大人要买家奴吗?我这儿有一个,只要一袋小米便可。” 那旁边的小男孩儿听到妇人这么说,当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妇人一巴掌拍在他身上:“你哭什么哭?这是让你过好日子来了。” 她说着,一面将小男孩儿推在面前:“大人你看,这是我儿子,他叫狗子,已经八岁了,能干很多活儿,你别看他个子小,干活儿厉害着呢,只要给他吃几顿饱的,几天就长起来了。 你们城里的买了下人谁不要五两、十两的,你们买了他,一袋小米都够了。” 他们买的这里一袋小米可不止十两银子,楚婉婉心里头小声嘀咕着,又看那小男孩儿,面色蜡黄,一身皮包骨似的,全身上下加一块儿也不见着有二两肉,倒是怪可怜的。 一旁的易夕见此,脸上也有不忍,只问:“他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舍不得把他卖了?” 那妇人眼眶红红的,只道:“但凡是有个办法,谁愿意卖儿卖女?他跟着我能有什么用?还不得饿死,若是能投靠个好人家还有个命活。” 她说着话,又冲着顾寒“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 随即将那孩子推到顾寒跟前:“快,快叫爷,以后跟在爷身边,机灵着点儿,眼睛里要有活儿,手脚麻利些,来谢谢爷买你的大恩。” “谁说我要买他了?” 然而,那妇人一大堆话说完,才听到顾寒清冷的嗓音,冷冰冰地拒绝道。 第六十九章 善良是一种选择 那妇人听见这话,愣愣地抬头看向顾寒:“不过是一袋小米,于贵人来说算什么?连这个也不肯施舍吗?” “一袋小米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一个家奴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我不需要。” 顾寒说着,牵着楚婉婉的手便朝外头去:“走吧,我们还要去买马车呢。” “公子,公子……”那妇人膝行着追了出去,“一袋不行半袋也可以啊,你说多少都可以,至少给我们留条活路吧……”她望着顾寒的背影喊道。 然而顾寒根本都没有理她,径直着往外头去了。 易夕却是一步三回头地看:“将军,要不我们还是给她一袋吧,看着怪可怜的,反正咱们也买了这么多粮食,走到南宁应该都够了。” “不可以。” 顾寒还未拒绝,楚婉婉先道。 “公主,怎么你也……” “不是我狠心,而是这一路上流民这么多,卖儿卖女的肯定不止这一个,我们救得了她,那其他人呢?既然没那么大的能力,又何必徒增麻烦?” 楚婉婉话音刚落,顾寒猛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竟有一种心有灵犀的认同感。 他们去买了马车,一路往南宁行去,可那母子二人一直跟在身后,眼巴巴望着这边。 易夕撩开车帘往外头看去,又看了看楚婉婉:“公主,这……” “不管他们。”楚婉婉直接道。 出了集市便难找到客栈歇脚了,夜晚,他们只能找一间破庙暂且住下。 那母子二人也跟在破庙外面,依旧朝里头望。 顾寒用几块石头支了锅,将白天买的食物煮了起来。 那米香味儿随着升腾起的热气往外飘去,小男孩儿狠狠吸了两口鼻子,肚子里一阵“咕咕”直叫,他看着妇人:“阿娘,我好饿啊。” 妇人将他揽在怀中,偏过头巴巴儿地看了破庙里的顾寒他们一眼,随即又抚了抚男孩儿的头,慈爱道:“阿娘给你唱催眠曲好不好?待会儿睡着了便不饿了。” “可是我饿得根本睡不着啊。” 那妇人看着自己的孩子,抽了几下,才忍住没哭出来:“狗子,阿娘对不起你啊。” 夜晚,楚婉婉他们吃了东西都已经睡下了。 唯有那妇人,抱着怀中睡熟的孩子,睁着眼睛望着月色久久不能入眠。 她摸着旁边一块尖锐的石块儿,看着那睡觉还在咂巴着嘴的孩子泪如雨下:“孩子,是为娘对不住你,下辈子,你投胎去个好人家吧,再别要受这个苦了。” 她说着,一扬手中的石头,便朝着男孩儿的头上砸去。 可刚落在一半,手却被人截住。 妇人一回头,却看到了易夕。 “你干什么?他是你的亲生孩子,你也下得去手?”易夕问道。 那妇人看着易夕的眼神带着憎恨,一把将自己的胳膊扯了回去:“干什么?你们既不愿意买他,又何必管我们的事?” “可他毕竟是条性命啊,你说打死就打死,也配是个母亲吗?” 妇人听着这个话却越发恨了:“你们这些人懂什么?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疼他?要是有一点办法,我何必走这一条路? 与其眼睁睁看着他这么被饿死,我倒不如亲自动手了算了,等他死了我再去陪着他,我们母子两人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儿。” 她说着说着,实在忍不住,抱着孩子便痛哭了起来:“你要是袖手旁观,你就走远些,莫让血溅你身上了。” 易夕见着她这个样子也叹了口气,倒是可怜见的。 她眼睛往四周看了看,将一袋米放在妇人手中:“这个,你拿去吧。” 那妇人一怔,抬着泪眼看向易夕:“你这是……” “我偷偷拿的,你千万可别声张。”易夕小声道。 妇人听此,面色从怒转喜,忙跪下来冲着易夕磕了几个头:“姑娘大恩大德,民妇没齿难忘,这个孩子姑娘拿去,当牛做马,任凭姑娘驱使。” “我要你孩子做什么?只是这事我也是背着我主子做的,你要吃便走远些,可千万别叫他们知晓了。” 那妇人连声应着:“是,是,是,姑娘大恩无以为报,只等我们母子二人度过了这道坎,再慢慢回报姑娘。” 易夕冲着她摆了摆手,便急匆匆回了庙里。 她轻手轻脚,害怕吵醒了楚婉婉,却陡然听见了三个字:“回来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平地一声惊雷,吓得易夕当场站在了原地。 “公……公主,您醒了?”易夕扯着嘴角问。 “打从你刚才出去我就没睡着。” 易夕一听这话,便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当即跪了下去:“公主饶命啊,奴婢也是瞧这那对母子实在可怜,着实不忍心才违背您的命令的。 公主,您从来都不是狠心的人,怎么这一次,对他们母子二人就这么绝情呢?” “非但是我狠心,我对他们母子二人也有恻隐之心。 可是现在这灾情严重已经超出我的想象,这人吃人的地方,对旁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我总觉得这么做,只怕会有更大的灾祸在后头啊。” 易夕却不明白:“这……这能有什么灾祸?” “你可知做乞丐不可怕,乞丐身上背金子才可怕,我们现在自保都难,你四处施舍,招来的可能不是感恩,而是贪婪。” 易夕听得这句话似懂非懂,只问:“那……那现在怎么办啊?要不,奴婢再将那小米要回来?” “算了,送都送了,哪能要得回来?我看那母子二人也不落忍,既给了就给了吧。” 她说着往地上一躺:“睡吧,睡吧,管明天怎么样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有的时候,善良是一种选择,当楚婉婉没有阻止易夕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 楚婉婉看不到,背对着她的顾寒也睁开了眼睛,他用手臂枕在头下,眼睛望着前面跳动的柴火,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才听到他一声低低的叹息声。 第七十章 杀身之祸 “狗子,狗子。”易夕刚走,那妇人便将怀中的孩子推醒了。 孩子睡得迷迷瞪瞪,揉了揉眼睛:“怎么了?娘。” “你看这是什么?”妇人像变戏法一样的将那袋小米放在孩子跟前。 “是粮食,娘。”孩子一下来了精神,惊喜地坐了起来。 “走,娘煮小米给你吃。”妇人说着,一边拖着孩子的手回到了原先的住处。 然而,他们还没到家,便看见门口围着几个人。 妇人一紧张,将那袋小米藏在身后,冲着当先那个中年男人走了过去:“三……三叔,你们怎么来了?” “桂琴,听说你今天去换粮食了,换着了吗?”那男人朝她走了过来。 “哪……哪能换得着啊?人家根本没看上狗子,你看我这不是又把他带回来了吗?”妇人步步往后退去。 “她身后藏得有东西。”然而此时一个眼尖的男子忽然吼道。 那妇人一下子慌了。 “你藏了什么?拿出来给我们看看。”那中年板着脸问道。 “没……没什么……” “桂琴,大家都是一个宗族的人,你男人死了,我们也没少照顾你,现在大家遇到了困难,你怎么有粮了就一个人藏起来了?”中年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越发逼得近了。 那妇人浑身瑟瑟缩缩吓得不住打摆子,忽然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转身拔腿便逃。 “跑,快跑啊,狗子……” “抓住她。” 那些人见此哪能放过她?赶紧跟了上去。 一个妇人一个孩子,哪能是他们的对手?那妇人本就几天没吃东西了,手脚没劲,不过几步就摔了下去,很快便被后面的人追上了。 她手上仍然死死攥住那袋小米:“三叔,三叔,我们孤儿寡母的,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你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家男人九泉下也会感谢你的。” “你这娘儿们手劲可真大啊。”那中年男人一面与她抢着粮食一面道:“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断粮几天了?你也莫怪我,我也是没法子。 你生得俏丽,拖着个孩子还能讨得着,我们这些连讨都讨不着。” “你们放开我娘。”正在此时,那小孩子捡了一块石头折返回来,朝着中年男人便冲了过去。 中年男人见此,用力一把便将其推开。 谁料用劲过大,那孩子往后一仰,脑袋正好撞在身后的墙上冒出的一块尖石,登时间鲜血长流,不出片刻,整个人软倒在地上,只头顶上一个窟窿,“涓涓”往外冒血。 “狗子!” 那妇人见此,嘶声喊了一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翻身起来一把推开了那个男人。 那小米被撒了一地,混了泥土和鲜血。 “粮食,是粮食……” 其他人见了,纷纷趴在地上抢了起来。 “你果然藏了粮食。”中年男人见此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别慌,还有粮食。” “三叔,哪里还有啊?”一个人一边跪在地上抓小米,一边抬起头来问道。 “我今天见她跟人讨吃的了,那个人随随便便便能给她一袋小米,一定还有更多。” 中年男人一面说着,眼中渐渐露出亮色:“你们捡完了了吗?捡完了就跟我来,今天我们人人都能吃上饱饭。” 这话一说完,自然是一呼百应,他们很快起身跟着中年男人走了,只留下那妇人一人抱着孩子蜷缩在巷陌深处,伤心欲绝。 “狗子……”妇人爱怜地摸着孩子染血的头发。 他们刚刚还满心欢喜地打算回家煮小米,还以为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谁知道下一刻便是杀身之祸? 她此时才明白,在这灾年,自己不能自保,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狗子别怕,娘现在就来陪你。”妇人说罢,摸起地上那块尖锐的石头,狠狠地朝着自己的心脏刺去。 ** 楚婉婉翻来腾去几乎是后半夜才睡着的,模糊中,她听到了一些“悉悉”的声音。 恰在此时,却见身边的顾寒“噌”地一声拔剑而出,一道剑光闪过,直刺向庙外。 那正打算进庙的人,还未反应过来,脖子上便已经架上了一把剑。 “你们是什么人?”顾寒眸光冰冷,那种战场上见过血的杀气很有几分震慑之力。 那些偷鸡摸狗的小贼哪里能见过这种气场?当场就懵在了原地,其他人都生了退缩之意。 那被架住脖子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看起来几分机灵模样,他冲着顾寒讪讪一笑:“大侠饶命,我们不知道这是你的地盘儿,走错了,走错了。” 然而正在此时,一个人正却爬上了旁边的马车:“粮食,好多的粮食……”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那当先的青年人手上一扬,一把石灰朝着顾寒洒了去,顾寒猝不及防,登时眼睛便似火烧一般。 他顾不得其他,往后踉跄了一步。 楚婉婉见状,急忙去扶,却见那几人直接将破庙的门堵了,一把大火扔了过来,这便是要杀人劫财了。 几个月都没下雨了,破庙里堆满了干燥的稻草,遇火便燃,只见“噌”地一下,火势便猛了了起来,隆烟滚滚在逼仄的空间里呛人鼻息。 楚婉婉一边呛得直咳嗽,一边扶着顾寒问他:“你没事吧?” “没事,先想办法出去。” 可是易夕跑去推门,却见门早已经被堵死了。 易夕不死心,狠狠拍了拍门:“喂,你们放我们出去,你们要粮食尽管拿去好了,你们放我们出去啊……” 然而外头传来的尽是争抢东西的声音,哪里能顾得上他们? 眼见火势越来越大,烟尘弥漫,几乎不能见人了。 易夕哭了出来:“公主,这可怎么办啊?一定是他们,一定是那对母女招来的人,公主,是奴婢害了你们啊……” “别哭了。”此时顾寒稍微缓和了一些,他虽不能睁眼,到底也能找着方向,走到门口一脚蹬上去,门“铛”地一声,开了。 门外正在争抢东西的村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们也没想到,这堵好的门竟然就这样被踹开了。 他们纷纷站起身来,手中拿着的都是自家的铲子、锄头、叉子……朝着他们围拢过来。 第七十一章 就当奴婢的赎罪 顾寒站在原处,长剑指地,一袭白衣虽然破旧,但却丝毫不损他凌然傲物的风骨,虽然双眼无法睁开,但依然能听风辨位。 只见一把铲子朝着他的头顶削来,他闻风而动,身子往下仰倒,横剑格挡,看似轻飘飘的一招,却是四两拨千斤,长剑搅动,那人竟是握不住手中的铲子,让其飞了出去。 那人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才知自己并非是顾寒的对手,其他人见此,纷纷操上工具围拢上来。 这里的村民约有二三十人,顾寒纵然身法了得,但毕竟眼睛看不见东西,左支右绌,也占不了上风。 他身上有旧伤,挥剑之间,胳膊上的伤口崩开,渐渐渗出血迹。 楚婉婉看在眼里却担忧不已,但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正在此时,竟有一个村民摸到她的身边,正准备下手,楚婉婉操起地上的一根柴火棍,“当”地一下朝那人敲去。 那人晕晕乎乎栽了几下,便倒了下去。 “公主。”正在这时,易夕偷摸着牵了一匹马出来,那马是顾寒平日骑的那匹白马,因为身后没有拉车厢,光溜溜的一匹马,一看就没驮什么东西,所以一直没有人注意。 易夕悄悄把它牵了来:“公主,你先坐上去,待会儿你骑着马跑,没有人拦得住你。” 此时所有人都知道顾寒是个刺头,全都集中精力对付他去了,倒是没谁注意到楚婉婉这边。 “我走了,你怎么办?”楚婉婉问道。 “奴婢先扶您上马,再和您一起走啊。”易夕说道,伸过手去牵楚婉婉。 “好吧。” 楚婉婉倒也没拒绝,她心里想着,顾寒身手厉害,只要她们走了,他一个人怎么样都好脱身。 可谁料她刚刚坐在马背上,便有人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她们要逃,快拦住她们……” 易夕见此,一巴掌狠狠拍在马屁股上:“驾!” 那马受了惊,扬起四只蹄子,奔腾便朝着前面冲去了,那方向正是顾寒他们交战之处。 “易夕你……”楚婉婉猛然回头,却见易夕含着泪站在原处。 “公主,你带着将军先走。”她大声喊道:“奴婢自知闯了祸,万死不能辞咎,这次便算是奴婢赎罪吧。” 马蹄飞奔,很快便冲到了顾寒的身边。 其他人见这势头,哪里敢拦?纷纷往两边退让开来。 易夕见到好机会,便大声冲着顾寒道:“将军,你伸手啊!” 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那马与顾寒错身而过,楚婉婉伸出手便要去捞他。 顾寒何等反应?一把抓住楚婉婉的手,借力飞身而上,稳稳地落在她的身后。 马蹄未停,一路往前狂奔而去。 转眼,便冲出了破庙,将那冲天的火光抛在了身后。 只是易夕…… 楚婉婉回头看去,只见她目光依旧看向这边,那些村民渐渐朝着她围拢了过去。 楚婉婉是一个不爱哭的人,但是那一刻,眼泪如信马由缰。 在这样一个人吃人的地方,她一个姑娘家,身上又没有粮食,周围是虎视眈眈的村民,她该怎么活下去? 楚婉婉想起从前,她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便是易夕陪在她的身边。 作为一个下人,她当得很不够格,胆小、怕事,也不够果敢。 但是她却陪着她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春夏秋冬,两个光着脚丫围着宫殿打转的小丫头渐渐长大成人,她嫁为人妇,而那个遇事总是爱哭的小姑娘也终于学会了勇敢,在最关键的时候保护了她…… 眼泪渐渐模糊了视线,楚婉婉横着袖子擦了一把泪。 “傻子,我从来都没说是你拖累了我啊,就算是我,我也会选择这么做啊。” “谁要你赎罪了,怎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傻啊?” 两边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长风吹拂着楚婉婉的头发,鼓动着她的衣裙,也刮过她的泪水。 马蹄未停,一路往前狂奔,不知要将他们带向何方。 一直到天边快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楚婉婉忽然见了前方竟是绝路,一条悬崖带着弥漫的雾气横亘在那里。 楚婉婉吓着了,连忙勒住缰绳,可是她压根儿就不会御马啊。 “顾寒,顾寒。”她大声喊着:“该怎么办呀?” 然而身后的人却没有回答她。 此时楚婉婉才想起,好像从很久之前顾寒就一直软软地趴在她的背上,一直都没有说过话,他该不会是已经死了吧? 想想方才他与那些村民交手的时候好像受了不少伤,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要命,早知道你要死了,我就和易夕一起逃了,拼死拼活救个死人,这买卖亏大了。”楚婉婉抱怨了一句。 可是刚刚抱怨完,就见那悬崖已经到了跟前,可是马蹄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靠,这马真瞎,你怎么选的马?”楚婉婉骂了一句,赶紧把眼睛闭上。 早知道摔下悬崖还不如当时在客栈里被刺客一刀结果了呢,至少不会摔个筋断骨折,落在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被野兽吃了都不知道。 正在此时,身后的顾寒却睁眼了,他一把剑插在了旁边的树桩上,借力飞身而起。 楚婉婉还闭着眼睛,便感觉一股力量勒住了自己的脖子,紧接着身体便腾空了。 下一刻,那马便冲了出去,摔下了悬崖,当真是好险。 楚婉婉重重摔到地上,却丝毫不觉得疼,低头一看,身下正好垫着个人肉垫子。 “呀,顾寒,你没死,太好了。”她一惊喜,什么都忘了,两只手攀着他的脖子。 顾寒疼得一颤:“你……压着我的伤口了。” 说罢,双眼一闭,又晕了过去。 “喂!”楚婉婉赶紧起身:“你这是死了还是晕了?你别呀……” 楚婉婉急了,举目四望,这荒郊野岭的什么都没有:“你晕在这儿,我连给你包扎都找不着东西啊……”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想着包扎呢,顾寒听到这句话想跳起来骂人,然而身体实在没有力气,尝试着挣扎了几下,便彻底陷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第七十二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你看起来挺瘦的,怎么背起来这么沉啊?”山林里,楚婉婉背着顾寒,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她从树上掰了一根木枝,用来充当拐杖,一面杵着,一面一瘸一拐地往前头走去,日照当头,火热的太阳照下来,豆大的汗水滴落下来,身上湿了一层,又干一层。 她自穿越过来,哪一天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何曾干过这个苦活? 四肢都软了,肚子还一阵一阵“咕咕”地叫唤着。 “你说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命里相克啊?”楚婉婉一边走,一边碎碎念着。 “不然为什么自打我们成亲以来,没有一件事顺过?” “我也就罢了,我嫁不出,你又不是娶不着媳妇儿,为什么偏偏要干这种倒霉催的事情?这下好了,搞不好我们两个人都得死在这儿。” 楚婉婉说着说着,脚下一软,真就“啊”地一声摔了下去。 她两只手撑地,膝盖和手掌都摔破了。 这下再想拖着这百多斤的人站起来已经是不能了。 她索性将手中木棍一丢,仰头往后面躺去,她是真的累了,又饿又困,好想就这么睡去。 然而正当她仰头看天的时候,却见一道炊烟袅袅往空中升去。 是谁在这里做中饭? 有人做饭便是这里有人? 楚婉婉一下来了精神,扑腾着站了起来,将地上的顾寒连拖带拽地拉着往那炊烟处去。 等近了一看,果然是见一个农家院子,院子里还有几只鸡在悠哉悠哉地溜达着。 这个年头竟然还能养鸡?一看就不简单啊。 “有人吗?”楚婉婉大声喊。 不消片刻,一个老头扛着铲子出来,气势汹汹道:“你又是哪里来的贼人?我告诉你我这里可都是机关,你要往前走一步,小命就没了。” 楚婉婉见有人,不知怎的,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大叔,我们不是什么坏人,我和我相公路过这里,被人抢了,实在没有办法了,我相公他就要死了,求求你帮帮我们吧,我有钱,有很多钱,我都给你。” 楚婉婉说着,便将荷包里的银票都掏出来,摊在在老人家面前。 “这些够不够?不够我把我的玉佩也给你,只要等我回去了,你拿着这玉佩来找我,你要什么都可以。” 楚婉婉边哭边道,说到最后就只剩下哽咽声了,连说的什么也听不清了,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灰尘,一张小脸白一块、黑一块,越发脸鼻子、眼睛都看不清了。 她实在是累狠了,话没说完,往下一倒,也跟着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是躺在一张干净的硬板床上的。 “你醒了?”一个老妇坐在她的身边,正绞了一张干净的帕子,给她擦脸。 楚婉婉已经许久没有洗过脸了,只觉得无比舒服,眯了眯眼睛,很是享受的样子。 忽然,她似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坐了起来:“我相公呢?” 那老妇见她这个样子慈爱地笑了笑:“看你着急这个样子,刚刚才新婚吧?你放心,他在我老头子那间屋子里睡着呢,只是他伤得有些重,估计还得睡一会儿。” “哦。”楚婉婉放下了心。 而后,又朝着老妇拜了几拜:“谢谢大娘的救命之恩,等我以后回了家,一定重重谢你。” 她在身上摸了摸,却摸到了一把银票,“这个,这个你们怎么不拿着?” 那老妇人却道:“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那需要这么多银钱?而且我们都老了,拿着这些钱都花不出去,只是姑娘,我看你们不像是本地人,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我们本是金陵的人,我相公他叫……叫狗剩,原本是去前面县城走亲戚的,谁料……” 楚婉婉将她和顾寒的一些关键信息隐去了,其他的便一五一十的讲给了这老妇听。 “那些天杀的强盗,越发猖狂起来了,为了口吃的什么都干得出来。”老妇听了,跟着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那眼神不像是帮楚婉婉打抱不平,倒是真的与那些人有不世之仇一般。 “姑娘,不瞒你说,我家老头子会看一些天象,去年冬天,他便算出了天将有大灾,于是早早地打了深井,将雪水埋进去,储了一年的用水和粮食,这才堪堪保了这一年的吃食。 可就这么点东西,就被这些烂屁眼的看上了,不是偷便是抢,逼得我和老头子夜夜睡不着,前头后面都设了防备。” 原来如此,楚婉婉这才明白,为何之前那老伯是这个反应了。 恰在此时,那老伯在门外敲了敲:“饭做好了,出来吃吧。” 一听到吃饭,楚婉婉便来了精神,大伯和大娘很热情,竟然还杀了一只鸡,用加了芋头用柴火红烧的,吃起了竟比宫里的御膳还香。 走了这一路了都没吃个什么好东西,楚婉婉狼吞虎咽地扒拉几筷子却吃不下了。 “大娘,我想去看看我相公醒没醒。” 那老妇用一副“我懂”的眼神看着楚婉婉,“去吧,去吧。” “嗯。”楚婉婉乖巧地点了点头,又扒拉了半碗鸡肉,捧着碗,便去了顾寒的房间。 楚婉婉进了房间,果真见顾寒躺在那里,他的脸被擦干净了,这么多天的风吹日晒,却不见他黑半点,依旧是那副清冽疏冷的模样,眉头深深皱起,像是睡觉也不安稳。 他身上的白衣已经换成了大伯的农家衣服,却丝毫未减风骨,只是出来几日,他好像瘦了许多。 “喂,你什么时候醒啊?这么好吃的鸡肉,你要不吃我就一个人吃了哦。”楚婉婉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这一戳不得了,竟是滚烫得吓人。 她忙搁了手上的碗出去叫人。 那大伯进来,一番查看:“应是伤寒了,不要紧,我这儿有酒,给他退了烧就好了。” 不要紧才怪呢,这里是古代,没有青霉素没有消炎药的古代,一个感冒都是要死人的! 楚婉婉可不敢大意,一晚上都在一遍又一遍地给顾寒擦酒,从后背到脚心,又换凉水给他搭额头,一直忙碌着,到了第二天早上才累得在他旁边睡着了。 第七十三章 帝王之才 顾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道阳光穿过纸糊的窗纸透了进来,让他觉得有些刺目。 他一只手遮着眼睛坐起来,只觉得头沉重得很,关于先前的记忆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昨晚一直有个人在他耳边念叨。 “你放心好了,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会找十个八个小奶狗,绝对不会寂寞。” 他手往旁边摸去,摸到了一片温热,低头一看,楚婉婉趴在他的身边睡得正酣,昨天晚上是谁在他耳边说这种话自然是不言而喻。 此时楚婉婉好像感觉到身边有异动,撇了撇嘴换了个方向又睡了,嫩白的脸上还带着几条压了的红痕。 顾寒忽然一个紧张,赶紧摸了摸身上。 还好,还好,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绷带。 正在此时,那农妇悄悄将门推开了一条缝,瞧着坐在床上的顾寒一笑:“狗剩,你醒了?” 顾寒:??? 狗剩……不用说,这又是楚婉婉的手笔。 她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能给他惊喜呢。 顾寒只觉得牙痒痒。 这时却听那农妇道:“你可算醒了,你不知道,你昨晚上可把你娘子担心坏了。” “她……很担心我吗?”不是明明盼着他死吗? “当然了,一晚上都没合眼呢,我和老头子叫她去歇一歇,我们帮她守一下,非不干呢,就守在你跟前儿,这不,到天亮了,眼瞧着你退烧了,才趴在这儿睡一会儿。” 那农妇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你这娘子对你可真好,想来你也是个好相公吧?” 顾寒方才恨得痒痒的心登时间软得一塌糊涂,他眼眸垂下,低声道:“是啊,她是个好娘子,但我不是个好相公。” “呸呸,说什么傻话?夫妻二人相辅相成,她既然这般对你,定然有你值得的地方,我老婆子这辈子见人无数,一看你们便是要白头到老的。” 她说着,又摆了摆手:“罢,罢,我去给你熬粥去,就不打扰你们了,让你娘子再多睡一会儿,她背着你遇到我们的时候都累晕了呢,又守了这一夜,只怕铁打的人都熬不住。” 老太太说完,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远了。 屋子里只剩下顾寒和楚婉婉两人,顾寒偏过头去看她,头顶金黄色的阳光斜洒进来刚好落在她的脸上,衬着她的皮肤越发似透明一般,还能看到粉色的血管和细细浅浅的绒毛。 她好像睡得很沉,呼吸韵长又深沉,睫毛偶然颤动一下。 这一刻,顾寒觉得时光好似静止一般,温柔而美好。 他明明在晕倒前听她抱怨不该救他,可她却在他晕倒之后始终不肯放弃他,哪怕累到晕厥,也要拖着他一起前行。 想到这儿,顾寒忍不住,微微低头,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而正在此时,楚婉婉忽然就睁眼了,睁眼了…… 顾寒猛地向后缩了一下。 这……这不科学啊,这货明明睡着的时候雷都惊不醒啊,他不过是这么轻这么浅的动作,她怎么就醒了? 楚婉婉一把护住胸口,盯着他的目光就像是盯着一个色鬼。 这个人怎么这样?明明和那柳姑娘连孩子都有了,竟然还要非礼她,该不会是对她有了非分之想吧?! 顾寒的耳朵也渐渐红了下去,他刚刚才给楚婉婉说了不要孩子,现在又被她逮了个正着,着实是觉得脸被打得“啪啪”作响。 “额……那个……”顾寒先开口说话缓解尴尬:“如果我说我刚刚是不小心撞上去的,你信吗?” 楚婉婉:……你特么自己编出来的话,自己信吗? 正在此时,老婆婆推开门:“那个,小相公的粥熬好了。” 楚婉婉“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那……那什么,我去给你端粥。” 说罢,逃一般地走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她端了粥回来,却站在离他一米处,身子向后倾斜,伸长了胳膊将粥递了过去:“咯,你接着。” 顾寒:…… 他无奈地接过粥去,郁闷地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楚婉婉皆是如此,给顾寒一种,只要靠他近了便会怀孕一样的错觉。 两个人一直持续着这种状态直到顾寒的身体渐渐好转。 他们又待了两天,才告别夫妇二人打算重新往南宁去了。 老伯给他们指路:“这里离南宁不远,你们翻过这座山再往前走一段时间便到了。” 他一面说着,还一面塞了一包干粮在楚婉婉手中:“这些东西,你们拿着路上吃。” 楚婉婉和顾寒千恩万谢,并拿出银钱表示感谢,他们却全都拒绝了。 “你们若真想谢我,我倒是的确有一事需要你们帮忙。”那老伯道。 “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在所不辞。”顾寒应道。 “我和你大娘一辈子无儿无女,前些年收养了一个养女叫小青,她长到十四岁便去了南宁城内谋生去了,前些年还一直给我们来书信,说是找了间绣坊做学徒,生计不成问题,等攒两年嫁妆便回来嫁人呢。 可不知怎的,到了今年就彻底没有音信了,我和你大娘腿脚不便,翻山越岭的也不好去看,你们若是去了南宁帮我们打听打听,只说我和她娘都在等她,灾荒年生,外头不好过活就回来吧。” 楚婉婉听此,自然是满口答应:“大伯放心,只要我们进了南宁,一定帮你打听。” 如此说好了,他们这便告别了大伯大娘上路了。 相处了几天,倒有了几分感情,楚婉婉冲着还在栅栏外相送的老两口挥挥手:“快别送了,回去吧。” 此时那老太太靠在自己丈夫的肩上,眉眼含笑:“老头子,你当真没看错?他们中真有人有帝王之相?” “我看过的天相什么时候错过?”那老伯答道:“几年前我便发现紫微星有异动,一直没有确信,没想到如今真让我见着了这解救苍生的人物。” “你是说这是一位明君?” “呵呵,这天下乱了这么些年,不该出现一位真正的帝王之才吗?” 那老伯眼睛看向那两个走远的身影渐渐模糊成两个点,暗幽幽地松了口气:“咱们这次帮了他们,是立了大功德啊。” 第七十四章 最近比较饥渴 顾寒和楚婉婉翻过山,果真见那南宁府就在眼前。 可进了县城一看,才知先前那掌柜的所言非虚,这城内真真的是十室九空,商铺大多都关门了,留下的多是妇孺老人,路边随处可见的是乞讨者和饿死的白骨,四处都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行行好吧,赏口吃的吧……” “饿啊,官人、娘子,给口饭吃吧。” 一路走来,周围都是这样的声音。 可没走两步,竟见前面一间酒楼绮罗如绣,灯红酒绿,门前有姑娘红袖招展,娇声软语唤着“大爷”。 “都这种时候了,竟然妓院的生意这么好。”楚婉婉大感意外。 “往往这种时候,妓院的营生最好。”顾寒道。 不管什么时候有钱有权的人的生活都是不会改变的,可是穷人却会卖儿卖女,为了生存,那些生活在底层的百姓需要更加卖命才能有口饭吃。 两个人走了一遭才发现,果然,城中最大最好的酒楼却是宾客盈门。 楚婉婉和顾寒便打算就在此住下。 “什么?一间要一百两银子?”楚婉婉咂舌,这可真是一处比一处黑啊。 “客官,现在都这个价,城内其他客栈都关门了,您要是不住,可有的是人住。”那小二看他们两人都穿着农家衣裳,便用鼻孔子看人,一副“我看你也住不起”的表情。 就好似他在这里打工,就住得起这里的房间一般。 “可是我刚刚明明看见前面那个公子住的上房,你才收他二两银子啊。”楚婉婉问道。 “你们跟他能一样吗?他是徐师爷的侄子。” “徐师爷……是谁?很厉害吗?” “你管是谁呢?”小二不耐烦了:“你到底住不住?不住滚蛋!” 楚婉婉的拳头都攥紧了,罢了,罢了,出门在外、身不由己,她忍! “我住!”楚婉婉“啪”地一声将银票拍下:“住……住一间,你再做两道菜来,我们吃了再歇息。” 这地方吃饭贵、住宿贵,谁知道后面还要花多少银子呢?能省一点是一点,虽然顾寒现在有点如饥似渴,但是他们毕竟一间房间也睡了那么长时间了,她准备点辣椒水在身上应该是安全的。 那小二一见了银票,登时态度大变:“好嘞客官,您稍等。” 楚婉婉没忘了老伯拜托他的事,拿了老伯给的画像问那小二:“这个姑娘你见过吗?” 老伯说那是小青及笄之时专门找画师为她画的,身形模样应该都没什么变化。 那小二见了画像,愣了片刻,忽而猛地摇头:“没……没见过。” 看那个样子,好像是在刻意逃避着什么,这让出婉婉越发生疑了。 而正当楚婉婉他们正在吃饭的时候,一个浑身脏兮兮,瘦骨嶙峋的老者杵着拐杖走了进来。 他悄悄走到楚婉婉身边,贼眉鼠眼地低声道:“娘子,你是不是在那个画像中的姑娘?我知道在哪儿。” “哦?你知道?”楚婉婉颇感意外地抬头。 “嗯,只要你给我一个馒头我就告诉你。”那老头盯着桌上的白面馒头目露精光。 楚婉婉赶紧拿了一个给他。 老头儿笑呵呵地接了过去,漆黑的手指一抓,登时在白生生的馒头上落下五根黑乎乎的指印,他依然满不在乎地咬了一口。 “好些日子没吃过这白面了,真香。”他满口含着馒含含糊糊道。 “喂,喂,你是不是该说正事了?”楚婉婉提醒他。 “啊?哦,哦。”老头儿这才反应过来:“我之前见过这姑娘,在前面的云桂坊做绣娘,人长得漂亮,绣品做得也好,只是后来云桂坊倒了,她也被顾将军抓去了。” 老头儿说到最后一句话,对面吃饭的顾寒忽然被呛了一下,“咳咳”地咳嗽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顾将军人都没到这儿来,就会抓姑娘了?”他顺了一口气道。 “顾将军虽然人没来,但是意思到了啊,早吩咐了知府准备下,我是亲眼看着十几个年轻的绣娘被官兵拖着走的呢。” 那老头儿说到此处便来了气:“以前还当这顾将军是个什么好人,知他娶了七公主,百姓们都为他鸣不平呢,现在才知道,这两口子一个乌鸦、一个猪,一样的黑。” 他全然不知道自己骂的人就在眼前,还啐了一声:“呸,没一个好货,公主带在身边还搞这些花花肠子,糟践那么些好姑娘。” 顾寒:…… 好气哦,但是他不能还嘴,只问:“你是不是弄错了?” “怎么会……” 那老头儿还想再说什么,店里的小二忽然走了出来:“你这个老东西怎么又来了?” 老头儿一见了小二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拔腿就往外头跑去。 小二一直追到门口,叉着腰冲着门外还喊了两句:“你这老不死,再敢到这里要饭,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屋内,楚婉婉扒拉着碗里的饭,看了顾寒一眼,然后屁股默默地往旁边迾了两下。 顾寒:……这眼神是怎么回事? “你一直都和我一起的,难不成你还不相信我?” “那老伯不是说了吗?人没到,意思到了,谁知道你有没有背着我写写书信什么的?”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谁知道呢?反正我最近看你还是挺饥渴的。” 这话便还是说他那天偷偷亲她的事咯。 顾寒无语望天,这还真是解释不清了。 “你要是不相信,我们去查查便是了。” “怎么查呀?” “刚才那老人家不是说了吗?那些姑娘是被官府抓走的,我们去府衙看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可是万一知府和你沆瀣一气,就算我去问他也不一定会说实话吧?” “谁让你从正门进去了?” “那从哪儿?” 于是,当天晚上楚婉婉和顾寒两个人便乔装打扮悄悄摸去了府衙的后门。 “真是好意外啊,万民拥戴的小顾将军不仅会非礼姑娘,还会爬人墙角。”楚婉婉跟在顾寒身边,暗戳戳地小声嘀咕道。 顾寒:…… 有些事大概是一辈子都过不去了。 第七十五章 不是天灾,是人祸 到了府衙的后门,可是院墙高耸,出婉婉仰头看上去:“你带梯子了吗?” “不需要梯子。”一旁的顾寒答道。 “啊?啊……” 楚婉婉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揽上了她的腰肢,凌空而起。 她意识到自己动静太大了,赶紧闭了嘴,只见着顾寒踩着树枝,几个起落便朝着府衙的屋顶飞去。 微风拂动,鼻尖莫名窜入了一股淡淡桂花的香气,还挺好闻的,楚婉婉忍不住猛嗅了几下。 不过片刻,他们便稳稳地落在了屋脊之上。 往下头看去,只见府衙内庭院深深,静谧如许,只有天上一轮弯月如钩,月光无声地落下。 “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呀?”楚婉婉说话不自觉地就压低了声音。 “等。” “就……等?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楚婉婉:…… 草率了,她还以为他能有什么更周详的计划呢。 “你放心,他们若是有什么猫腻,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然而,等了一晚上,的确是什么都没有看到,楚婉婉等到后半夜的时候实在是太困了,不知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客栈里头的大床上了。 顾寒端了早饭进来,看她醒了只道:“来吃点东西吧,待会儿再睡一觉,晚上有精神了咱们再去。” 楚婉婉:“还去啊?这东西还能有续集?我可不可以不去呀?” “不行。”顾寒好像对这件事异常坚定。 后面几天,楚婉婉都每天跟着顾寒出去,她对于在屋顶睡觉已经十分轻车熟路了,甚至自己还带了一个小枕头,反正不管她什么时候睡着,第二天醒来必定是在客栈的床上。 然而那天,她翻来覆去却睡不着了。 她实在无法忍受了:“其实你跟不跟我证明有什么重要的?你的柳姑娘已经走了这么长时间了,男人嘛,有点需求都是正常的,我能理解。” 顾寒原本全神贯注地盯着院子里头看,听着这话忽然回过头来。 “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男人不都是这个样子吗?你看哈,我父皇对我母后好吧?还不是左一个妃子,右一个美人。 我父皇和他前面一个皇后感情挺好的,算起来我应该叫她大姨了吧?我大姨死后,我父皇一个肚子里没点墨水的人写了好多酸诗悼念她。 可是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在大邹后病重的时候,我父皇和母后早就有了私情,我母后是怀着我大皇兄进宫的,你说可笑不可笑吧?” 没有人能知道,当年楚婉婉从宫人口中听到这段传闻的时候内心是多么地震撼。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平日里疼她入骨的父皇和母后与那段偷情丑闻的主角联系在一起。 “那是旁人,我不会。”顾寒平静地答道。 这话说得,就好像和柳姑娘不清不楚的人不是他一样。 其实楚婉婉对男人的失望不仅仅来自于楚帝,还有她自己的亲生父亲,她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的爸爸挽着别的女人,抱着另一个和自己年岁相差不大的孩子的场景。 他们才是一家三口,而她,是游离在他们温馨的世界之外的另一个存在。 “其实,我们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露水夫妻,各取所需地相聚一场,最多一年也就能合理了,他根本没必要去在意她的想法。 然而,楚婉婉的话还没说出口,顾寒却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嘘……有人来了。” 楚婉婉低头往下看去,果真见一个男子穿过长庭往内院里去。 “小……小江大人?他不是说自己受了重伤,正在南宁养伤吗?怎么会在这夜半三更的时候跑到这里来?” “跟上去就知道了。” 顾寒一手抱住楚婉婉,几个起落便跟了上去,一路尾随至后院。 却见那小江大人往四周看了几眼,然后偷偷地去了书房,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 顾寒带着楚婉婉落在书房外,在纱窗上戳了一个眼,里头的烛光便透了出来。 他们两个人看了进去,只见一个人早已经等在了那里了。 “俞知府。”小江大人一进门便喊道:“得到消息了吗?那顾清安和七公主失踪了。” “失踪?怎么回事?”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闻是路上遇到了流民,和他们一起的只有一个婢女,遇上上万的流民,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俞知府听到此处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总算是天无绝人之路,我还说明日便带人去城内施粥呢,他若不来了,我倒是省了事了。” “纵然是这样,那也大意不得。”那小江大人接着道。 “顾寒的副将已经快要到南宁了,听闻陛下还派了亲信来查七公主的踪迹,只怕往后还有得应付的。” “嗨,一个副将有什么怕的?陛下身边亲信,更是不值一提,小江大人您还不知道那些人是个什么路子吗?只要银子到了,什么不能解决的?朝廷上除了那顾将军,谁还似这般愣头?可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小江大人听到此处,也点头道:“说得也是,不过先且不要掉以轻心,我还得闭门不出,等熬过了这段时间便好了。” “是,是,可是江大人,那批粮食……若是再押着,等着朝廷的赈灾粮到了,可就卖不出高价了。” “那点赈灾粮顶什么?朝廷的人能在这里几天?等他们回去了,再慢慢抛售也不迟。” “下官倒是等得,只怕那群商贾等不了了。” “等不了也得等。”小江大人脸上露出不耐的神情。 “当初叫他们屯粮的时候,一个两个看着有钱挣,倒是积极得很,这才几天便耐不住了?就这么个样子,能成什么大事?” 小江大人一番话说得那知府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考虑不周。” 他们全然不知,门外的楚婉婉已经捂紧了嘴巴。 难怪呢,难怪南宁去到朝中的奏折都是说灾情一切都好,难怪那些赈灾粮会在半途中无端被劫,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第七十六章 你要杀公主? “对了,小江大人,那几个美人用着可好啊?”此时,又听里头的俞知府道。 “货倒是都是好货,但是乡野女人,总差了点儿趣味儿。” “没关系,又新到了一批货,正巧着要给您送去呢,都是十三四岁的雏儿,若不是家里没粮了也绝对不会送来。”俞知府满脸的谄媚。 那小江大人此时才露出满意之色:“也好,最近在家里无聊,就那几个都玩腻了,正好换些新鲜的。” “这下,你知道那些姑娘谁给谁送去的吧?”此时门外的顾寒对着楚婉婉问道,他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还他清白了。 “那小江大人可真聪明,自己享受了,锅都甩给你,到时候等你一到,这些姑娘还能送给你做人情,你若是说不喜欢,又放回去便是,自己片叶不沾身啊。” 楚婉婉宫里长大,这些把戏倒是一想便能明白。 一旁的顾寒满脸无奈。 同样的事情,别人就是聪明,到他身上就是变态? 他已经没有心情纠结了,扯了扯楚婉婉的衣袖:“走吧。” “好吧。”楚婉婉跟着顾寒离去。 然而此时脚下却是“咔嚓”一声。 楚婉婉登时惊出一声冷汗,低头看去。 谁特么这么缺德啊?吃了杏仁,壳都不知道打扫一下的吗? “什么人?” 然而屋内的人却分外警觉,马上出门来看。 “走!”顾寒当机立断,抱住楚婉婉便往府外而去。 等屋内两个人出来的时候,便只能看见两道离开的背影。 那俞知府可不慌,手放到嘴边吹了一道哨声。 只见周遭树影拂动,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落在了俞知府面前,单膝跪地,恭敬地唤一声“主子。” 俞知府看向顾寒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上前面那两个人。” “是。” 顾寒也没有想到,这小小的南宁地界竟是高手如云,先前的张渊算一个,现在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个暗影身手也出乎他的意料。 身后传来“嗖”“嗖”两道风声,顾寒微微偏过头,两枚梅花钉擦着耳朵而过,直接插进了前面那颗梧桐树上,整颗钉身几乎全部没入。 没有想到对方不仅轻工了得,使用暗器的手段竟也是出神入化。 顾寒原本带着楚婉婉,速度已经落了下风,恰在此时,又是两枚梅花钉飞来,这次正中的是楚婉婉的后背。 顾寒见躲避不开,伸手用袖子一卷,便听两声金属落地的声音,两枚钢钉便已经被他卷落。 而对方趁着他分神的这个瞬间,一个起落,便落在了他面前的屋脊上。 两个人一男一女,一人持刀,一人持鞭,一左一右朝着顾寒攻了过来。 顾寒身上并没有武器,赤手空拳与他们斗了起来。 不过几个回合,顾寒便意识到不对劲了:“那日刺杀我的,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习武之人,本来就对武功招式极为敏感,虽然那天晚上的刺客刻意遮掩了门派,但是顾寒与眼前两个人只过了几招,便察觉出他们的武功路数相差不多,区别也不过是眼前这两人要厉害不止一个层次。 没有想到,那日要刺杀他的竟是这南宁知府。 那一对男女并没有答话,而是逼得越发紧了,招招要命。 三个人一直从屋顶打到地上,顾寒赤手空拳又要护着楚婉婉,身上已经带了几处小伤。 恰在此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俞大人带着大批的官兵赶了过来,他们举着火把,将此处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夜闯我府衙,不要命了?”俞大人站在一群官兵前头,冲着顾寒与楚婉婉吼道。 “宵小?”楚婉婉趁着此时双方歇了战,从顾寒身侧走了出来:“俞知府,我堂堂大楚国七公主,能到你的府衙是给你面子,你不用八抬大轿来抬我,还敢派人追杀,你是不是活腻了?” “公主?”俞知府看了看楚婉婉一身农妇打扮,嗤笑了一声:“别开玩笑了,你这样都能当公主,那我就是皇帝了。” 楚婉婉:…… 艹你大爷,难道她的这个气质还不能足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吗? 她伸手朝着自己的腰间摸去,然而这一路奔波,公主金印早就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刚好这时,小江大人跟在俞知府后面来了。 他一赶到便见到楚婉婉,当场愣在了那里。 楚婉婉挑了挑眉:“正好,认识我的人来了,小江大人,你来告诉他,我到底是不是公主?” 小江大人江寻安是朝中江尚书的次子,汝安侯的小孙子,他自打能走路便随着爷爷进宫面圣了,与楚婉婉认识的时间能从穿开裆裤算起,自然是识得楚婉婉的。 然而此时他却迟疑了:“是你们放在在门外偷听?可听到了什么?” 楚婉婉的眼珠子转了转,知道此时自是不能说实话:“听是听了,但这不是一走近就被你们察觉了吗?哪里能听到什么? 不过小江大人,你也是太辛苦了些吧,这么大半夜不睡觉,还来找俞知府商议旱情的事情呢?你这才受了重伤,还是得注意休息才是啊。 你可真是为了百姓,为了大楚殚精竭虑啊,等本公主回了金陵一定将此事报与父皇听,让他好好赏你。” 现在人为刀俎她为鱼肉,不说两句好听的不成啊。 一旁的俞大人见她这个气势也迟疑,偏过头询问道:“小江大人,她……她真是七公主?” 江寻安沉默了下去。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眸微虚,那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和阴毒。 “不,她怎么会是七公主呢?俞大人莫不是忘了,七公主和顾将军在路上遇见了流民,只怕早就死了,哪里还能到这里来?” 那俞知府很快就会过意来,楚婉婉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认不认这个七公主。 “对,对,就是……这两个人竟敢冒充七公主和顾将军,实在是胆大包天,来人啊,将这两人就地处死。” “卧槽你大爷,江寻安,你敢杀我?”楚婉婉大声骂道。 第七十七章 跑! 那小江大人冷笑了一声:“敢不敢的,都不是第一次做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动手!” 那些官兵听命,纷纷持刀朝着楚婉婉砍了过来。 顾寒见状,一个闪身挡在楚婉婉的身前,他身手极快,一把抢过当先一个官兵的刀,横刀而过,只见一片血液飞溅,耳边惨叫声连连,竟倒下一大批官兵。 顾寒夺了兵刃,比之之前倒是勇武多了,长刀挥动之处,便是鲜血横飞。 那一男一女见此,自是不敢懈怠,也参与进了战斗之中。 有了他们的加入,对方便占据了优势,顾寒渐渐便觉得支撑困难了。 楚婉婉躲在顾寒的身后破口大骂:“江寻安,你这个狗杂种,朝廷给你们江家的殊荣还少了吗? 我父皇念你祖父腿疾,特别允许他进殿不必跪拜,这等待遇,除你江家谁人有过?你特么就是这么来报答朝廷的吗?” “满朝文武,我父皇谁都不相信,只信任你,让你运送赈灾粮,你可倒好,监守自盗,与富商豪绅勾结,囤积粮食、高价卖出,一个普普通通的天灾,叫你们弄出多少民怨来? 你身居高位,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哪样不少?你还能干出这种事来?你还是人不是了?” “你这个国之蛀虫,你特么的生儿子没屁眼,你老婆天天给你戴绿帽子,你吃方便面一辈子没有调料包……” “我哔……” “哔哔……” 楚婉婉越骂越起劲儿,越骂越气,到后头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脏话都往外冒。 没想到那江寻安非但没有半分反省的意思,还十分理直气壮。 “那是你父皇自己蠢!他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他能干得了什么?就只会对着老臣打打感情牌,你去问问他离开了这些老臣他还干得了什么? 废物一样的东西,他根本不配当皇帝,我们甘心在他手底下称臣那是看得起他,他自己不识趣,还要派人来查我,今日,你命丧在此,也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你那个糊涂父皇。” 江寻安的话音刚落,顾寒手上的刀“铛”地一声碎了。 他似乎撑不住了,闷哼一声,一只腿半跪在地上,楚婉婉看过去,只见那跪在地上的腿上一条豁长的伤口正不住往外冒血,连裤管子都打湿了。 “你没事吧?”楚婉婉见此,忙上前去扶他。 然而正在此时,三把大刀同时朝着她砍了过来。 然而,又是“铛”地一声,顾寒横着一把断刀挡在楚婉婉的面前。 耳边还残留着“铮铮”的余音。 恰在此时,一个侍卫匆忙地跑了过来:“大人,城……城外来人了,是李副将,带着许多人马,叫我们开门呢。” “什么?”俞知府一慌,转头看了看眼前的场景,只差一步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拦住他们。”他咬着牙道。 只要顾寒和楚婉婉死了,剩下的都好说。 “可是李副将可是奉陛下命而来,我们拦住他,岂不是抗旨了吗?”那侍卫问道。 “我说了,拦着就是拦着,不管用什么方法。”俞大人发了狠了,厉声喝道。 “是!”那侍卫不敢再问,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然而正在此时,一道烟花冲天而去,在漆黑的夜空“啪”地一声炸响,一瞬间绽开了绚丽的颜色,染亮了半边天际。 “你这是……”楚婉婉眼睁睁看着顾寒放的烟花,不解地问道。 “信号弹,李寂看到了自会赶来。”顾寒的声音已经渐渐没有了气力。 人群外的俞知府见此,便知再也拖不住了,急着道:“你们在干什么?快杀了他啊,只要谁拿了他们两人的人头,赏黄金百两!” 这句话像是一针兴奋剂,那些原本被顾寒打得有些惧意的官兵纷纷振奋精神,朝着他砍了过来。 顾寒怒吼一声,重新站了起来,冲入人群,很快又抢了两把刀,左右手并用,像是一只浴血的猛兽,孤独地浴血奋战。 在一片慌乱中,他一把抓住楚婉婉的手拖进了怀中,他用胸膛将她护在身下,转身一刀砍向周围的敌人。 “你听我说。”他的嘴附在她的耳边,浑身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他胸膛的体温隔着夏季单薄的衣服传到楚婉婉后背。 “这个你拿着。”他将一把刀递到她的手上,他的手掌微微颤抖着,包裹着楚婉婉的整只小手,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条条血痕。 “我待会儿杀出一条路出去,你就跑,跑出去,你就找李寂,只要见到他,你就安全了。” “那你呢?”楚婉婉下意识地问道。 然而顾寒已经来不及回应她了,他一只手将楚婉婉护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拼杀出去。 当猛兽拼死一搏的时候,没有人敢与其争锋。 楚婉婉紧紧闭上双眼,只觉得周遭都是刀刃与血肉相交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顾寒阵阵“咚咚”的心跳声,两边的鲜血不住地淋落在她的身上,那一刻,她竟然一点都不害怕了。 “跑!” 身后一股巨力将自己推了出去,再睁眼的时候,顾寒的声音便已经离自己远了。 楚婉婉不敢回头,她听他的话,跑,一直往前面跑,一步都不能停…… 她一直跑,也看不清路,一直到她撞在了一匹马的脑袋上。 她撞得鼻血直流,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却见那马鼻子“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像是很嫌弃的样子。 “七公主,你怎么在这儿?”此时头顶传来了一道声音。 楚婉婉抬头看去,登时惊喜万分:“李寂,你来了,太好了,快,快去救顾寒。” “将军?他怎么了?” “他可能已经死了。” 李寂:??? 他不敢耽搁,拍马立即往前面赶去,恰好看到顾寒浑身是血地倒在了人群中,他的四周是大片大片的尸身。 李寂大骇,连忙上前阻止:“住手!” 当俞知府和江寻安看见李寂的那一刻,瞳孔一阵,登时间,浑身骨头都软了。 他们知道,他们完了。 第七十八章 这可真是会享受的 “顾寒!”楚婉婉赶来的时候,只见着躺在血泊里的顾寒了,他双目紧闭,满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死了,他这次是真的死了吧…… 楚婉婉走到他的身边,冲着他的尸身就跪了下去,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临死前,还拼了命地护她离开,若不是为了保护她,他一定能轻而易举地脱身吧。 这一路上,他三番四次地豁出性命救她,就算是个泥人也会感动的吧。 “顾寒,谢谢你。”她哭着道。 “你就放心吧,就凭你这份恩情,我也一定会为你守丧一年再改嫁的。” “你……你想得美。”顾寒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咬牙切齿道。 “哈?你还没死呢?”楚婉婉惊喜万分。 “气也要被你气活了。” 他这还没落气呢,她就想着改嫁了。 此时,李寂已经开始下令将他们俞知府和江寻安两个人收押了起来。 而后几天,顾寒也顾不上身上的伤还没好,带着人查处了南宁的府衙,果真在里头找到了大批的粮食。 并将那两人分别审问了,小江大人倒是硬骨头,死活没招,但是那俞知府却是禁不住,什么都抖落了出来。 原来在旱情才刚开始的时候,便有粮商开始大肆收购粮食囤积起来,原本只打算着在夏末秋初,青黄不接之际涨一回价,赚上一笔。 谁料今年这雨竟然拖了一个月不下,庄稼全部悍死,老百姓手上没有余粮了,粮食开始疯狂涨价。 最开始的俞知府看这情形也慌了,打算上书至朝廷寻求救济。 但是那些赚疯了粮商哪里肯依?眼看着粮食一路飙升,今年一年挣的比他们往年十年还多,于是又是塞钱,又是送姑娘,还许诺分红。 俞知府本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周围的人三言两语便将他说晕了。 “南宁这么偏远,那老皇帝本来也不管事,怎么可能管得到这些地方来?” “千里做官只为财,这一笔的买卖当你一辈子的俸禄,何必苦哈哈地为朝廷卖命,最后又能得什么?” 威逼加利诱,俞大人自是禁不住的。 紧接着便越发不可收拾起来,那些富商眼看着百姓一年的收成全打了水漂,何愁手上的粮食卖不出去?于是愈发地大肆涨价,从原先的一两涨到三两,而后十两,一旦有人敢闹,便有官府出面镇压。 可是物极必反,压迫之下必有反抗,百姓们不堪重负,便揭竿而起,处处起义。 此事终于还是闹到了朝廷,俞知府赶紧上书,说是早已经组织人开沟建漕,也日日施粥,虽然天还是不下雨,但百姓尚能保证温饱,可还有刁民不满足,他也实在是束手无策。 朝廷甚至还褒奖了他应对得宜,又派了小江大人前来赈灾。 这一下俞大人慌了。 好在有一个在金陵做生意的粮商说他认识小江大人,先前年年还往江家上贡,小江大人是个讲人情、明事理的“好人”,他去说道说道,或许可行。 果然,这富商一去与小江大人沟通,那便是天雷遇地火,两个人一拍即合,眼看着粮食这么值钱,干脆自导自演,将这赈灾粮一并昧下,从中大赚一笔不好? 原本一场不重的灾情,在资本和欲望的裹挟之下,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就像是他们的野心和胆子,到了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听闻顾寒和七公主会来,他们知道,顾寒是个硬茬,小江大人在朝中也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起了杀心。 他们一步步猖獗到疯狂,一直发展到如今。 楚婉婉看完了事件的全过程,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欲壑难填这四个字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随着俞知府的交代,他们顺着线查了一大堆的富商,果真是家家赚得盆满钵满,丫鬟、小妾一大堆。 他们又带着人去了江寻安的住处,他倒是很会享受,打着养伤的名义住在城郊的一处庄子里头,管家、下人、侍妾一样没少。 可是楚婉婉他们找了一圈却始终没有见着那些被掳走的姑娘。 “这可奇怪了,那俞大人交代得清清楚楚,是送到江寻安城外的庄子上啊,怎么会不见?”李寂在一旁道。 楚婉婉站在庄子正卧中间,用脚用力地蹬了蹬地。 “空的,这底下是空的。”她大声道。 顾寒走过去,转动了床边一张高几上的花瓶,只听到“隆隆”的声响,那摆在屋中间的梨木大床竟然往后退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道出来。 “把密室藏在床下面,机智啊。” 楚婉婉不由得赞叹江寻安这别出心裁的想法。 那密道是一条长长的阶梯,只能堪堪容得下一人通过,目光往下看去,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底。 顾寒走在最前面,后面的人跟上,顺着那梯子缓缓往里头走去。 越发下面走,周围越是漆黑不能视物,逼仄的空间给人一种逼迫的压抑之感,无端让人觉得恐惧。 黑暗中,一只手从前面伸了过来,楚婉婉一惊,那只手却悄悄紧了紧,像是在告诉她不要怕一般。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底了。 耳边忽然炸开了一群姑娘的哭声。 楚婉婉他们不能适应黑暗,但是哪群姑娘却好似早就已经习惯了,她们躲在角落里,看见队伍后面的官兵手上的火把竟然还感觉到害怕。 她们互相拥抱在一起,像是相互取暖一般。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一点的才颤着声音问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楚婉婉环顾四周,才发现,这一间密室倒是挺大,有一个很大的水池,水池是从地底引水,带着硫磺气息的水冒着热烟往上面涌动,旁边一个出水口往外出水。 屋子中间还摆了一张大床,这可真是会享受的。 楚婉婉接着朝里头走,走近了一看,才见那些姑娘们竟然都只穿了一层薄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里头什么都一览无余。 能看见的除了那些错落有致的身材,还有一条条深深浅浅的伤痕。 第七十九章 太与众不同 “都不准看!”楚婉婉赶紧喝令身后的男人:“去,拿些衣服过来。” 她说着,从一个官兵手中拿过了火把,朝着拿些姑娘走了过去。 那些姑娘明显害怕,瑟瑟缩缩朝后面躲去,直到将自己缩成一团,避无可避。 “你们别怕,我们是来放你们出去的。”楚婉婉竟然让自己的语气温和。 “出去?”她们重复着她的话:“那……那个人呢?” “那个畜生十恶不赦,已经被我们关起来了,等到了金陵,交给陛下,论罪就处。” “被关起来了?”姑娘们听到江寻安的情况,脸上不禁露出了喜色。 “可是……”其中一个姑娘悲观地低下了头:“就算他论罪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被脏了身子,就这样出去了,又有什么出路?还不如就在这里。” 她的一句话,让原本脸上带着喜色的姑娘又纷纷搭下了嘴巴。 “是啊,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比起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她们更怕太阳底下,那些人赤裸裸的眼神。 “什么叫你们被脏了身子?你们哪里脏了?脏的是那个男人啊,你们什么错都没有。”楚婉婉急道。 “你说得容易。”其中一个姑娘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子:“论理,我们应该是要自杀的,与其出去了被那些人逼死,倒不如就在这密室里头了结了,或许还能得个贞洁的名声。” “是啊,是啊……”这样的言论竟然还有人附和。 “狗屁!要那个名声有什么用?你们凭什么自杀?你们都是受害者,你们应该出去,出去控告那个男人的罪行,你们受了这么多天的苦,难道就白受了不成吗?” “我们若是都说了出去,那这些事情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怕什么?你们都是云桂坊的绣娘啊,有手艺、有技术,靠自己本事吃饭,难不成就因为那些人的不理解,你们就要来惩罚自己吗?” 楚婉婉说着,倒是先叹了一口气,有些话说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太难,就算是在现代,也有大把的姑娘被毁在这种事上,却因为一些荡妇羞辱,不敢出声,何况是在这个时代呢? 可是总不能看着她们就这么死了吧? “总得要试试吧,纵然别人不理解,但是自己总要走在街上抬头挺胸去给他们看看吧?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呢?若是连你们都觉得自己有罪了,旁人又怎么能理解呢? 你们就得去向这个世界宣告,能活着走下去都是勇士,而不是荡妇。 你们不要怕,我是七公主楚婉婉,若是这里活不下去了,我带你们去金陵,那里的人都不认识你们,我给你们开一座绣坊如何?” “七公主?”那些绣娘们很意外。 关于楚婉婉的事迹,整个大楚无人不知,说实话,在她们没出事之前,对楚婉婉是不屑的,然而此时的楚婉婉于她们而言却是一根救命稻草。 是啊,连七公主都能大大方方立于人前,她们又有什么可怕的? 此时楚婉婉总算在人群中找到了小青。 “小青。”她叫着她的名字:“你的养父养母还在等你回去呢,他们说外头讨生活不容易,太累的话,就回去吧,他们在等着你呢。” 普普通通一句话却叫小青泣不成声,她拿满是伤痕的手擦着眼泪:“公主,我跟你出去,就算是别人不理解,我阿爹阿娘还等着我呢。” 这句话让许多人都破防了。 “公主,你真的会帮我们?”她们看着楚婉婉问。 “当然!” “那好,我跟你走。” “我也跟你走。” 姑娘们互相给对方打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很快,官兵们拿来了衣服,楚婉婉一一分给了她们,她们相互搀扶着往密室外头去。 刚刚出了密室,外头阳光刺眼,姑娘纷纷遮住眼睛。 她们都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脸上都是没有血色的苍白。 等渐渐适应了之后,她们松开手,猛地吸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阳光是希望,是破后重生。 回去的路上,顾寒问楚婉婉:“你为什么一定要帮她们?” 他从前很少看到楚婉婉在什么事情上认真过。 却见楚婉婉叹了一口气:“她们都是好人家的姑娘,也是爹娘的宝贝,是捧在掌心的明珠,她们能有什么错?不过是刚好漂亮又美好。 不光是这些姑娘,我希望她们走出去,告诉全天下所有正在经历或者经历过此时的女孩儿,花朵娇艳欲滴不是花朵的罪过,罪恶的是那只不懂欣赏,只会摧折的折花的手。” 楚婉婉一番话让顾寒心中微微一颤,她到底不同与普通女子不同,她不仅仅局限于内阁院墙,她不屑于争风吃醋,她不嫉妒比她美好的姑娘,也不贪恋那些衣裳首饰。 她不听从世人的言论随波逐流,她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却清醒于自己的判断不困于心,她的善良不流于表面的做作,却藏在心底等着人慢慢发现。 七公主楚婉婉,世人都道她刁蛮、跋扈,但走近了才能发现她的与众不同。 “你说凭什么男人就能三妻四妾,女人就得一辈子服侍一人?男人沾花惹草别说说是风流,女人沾化惹草别人就骂下贱?我偏不!”楚婉婉接着又补了一句。 顾寒:…… 这言论好危险,也太与众不同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顾寒开仓放粮,城外施粥,饿了无数天的老百姓,终于能吃上一顿饱饭了。 楚婉婉也陪着他一起,不光是南宁,连附近几个受灾严重的县他们都去了。 那一天,楚婉婉去了上流的与淙县,随口与顾寒胡聊:“这县城也没水啊,怎么还带了一个‘淙’字。” “我看过县志,原本是有的,但是年生长了,两边沙土堆积,河床上移,后面渐渐就改了道了。”顾寒答道。 楚婉婉眼睛一亮,猛然看向顾寒。 顾寒回视着她,四目相对的时候,什么都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给河流改道?” 第八十章 你死定了 给河流改道是个大工程,但若只是挖一条分支引流的话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顾寒很快找人设计好了图纸,并着手召集人手,这附近的难民,凡事参与建渠的,男的一天一袋粮食,女的半袋,一时间百姓们纷纷踊跃报名,这也间接解决了百姓口粮问题。 反正从府衙和那些富商手中搜来的粮食已经足够用了。 这期间,楚婉婉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易夕,吩咐人找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天后,李寂竟然真的把易夕带回来了。 只见她浑身脏兮兮的,浑身衣服被撕扯烂了,露在外头的伤疤都结了痂。 “公主……”易夕一看到楚婉婉就哭了出来。 楚婉婉也眼眶发红,拉着她看:“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啊?你是怎么回来的啊?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他们的确是打了我一顿。”易夕道:“不过还好,他们主要的目的还是图财,也完全没有人性,见我一个小姑娘对他们造不成多大威胁,也就放了我了。” 天知道,她一个在深宫里头长大,遇事就只知道哭的姑娘,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正在此时易夕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一阵。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公主,有吃的没有?饿了。” “我们刚刚找到易夕姑娘的时候,她正在跟一群流民抢树根吃呢。”一旁的李寂适时补了一句话。 他很难忘记那个场景,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在一群难民堆里抢东西,身上被抓了好几条血痕也顾不上,拿到了树根皮都顾不上剥,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送。 李寂记得初见易夕的时候,小姑娘着宫装,走起路来婷婷袅袅,一双眼睛圆碌碌的,像是随时都会受惊一样。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当初那个小姑娘变成了这般模样? 李寂飞快地跑上去,一把拉过她的手,道一声:“跟我走!” 那一路上,易夕都在问:“公主和将军怎么样了?他们逃走了是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楚婉婉听到李寂的话心疼不已,忙道:“有有有,都有,我这叫厨房给你做去。” 很快,厨房做上了一大桌的饭菜上来,易夕大概是饿得很了,什么也顾不上,拿起东西都往嘴里塞去,将两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大口大口地吞咽,连眼泪都哽出来了也顾不上。 李寂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慢些吃,不够还有,饿了这么长时间了,一下吃这么急,可别坏了肠胃。” 楚婉婉悄悄瞥了李寂一眼。 “那个……”她用手在嘴边咳了两声:“李副将,你现在不忙啊?” “啊?”李寂猛然抬头,登时意会过来:“那什么,属下这便去帮将军。” 说罢,便急匆匆地走了。 然而李寂刚刚出门,忽然门外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落在院子中间,由于大珠小珠滚落玉盘。 “下雨了!”院中有下人吼了一声。 楚婉婉出去看去,果见豆大的雨点急骤地砸了下来,沿着屋脊很快汇集成水流一股股往下流淌。 下人们大约是太高兴了,连农活也顾不上,伸手接住雨水便往嘴里送去。 楚婉婉站在门内看着这一场景,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正好见顾寒急匆匆地从门外来,他没有打伞,浑身衣物都湿透了,仍然掩盖不住脸上的喜色:“成了,成了,河道建成了,这雨下得正是时候。” 后来,有南宁百姓称,是顾将军之心感动了上苍,所以才会在河道建成那日降下大雨。 楚婉婉和顾寒离开的那天,百姓们夹道相送。 他们跪拜在道路两旁,嘴上唱着“恭送顾将军,恭送七公主,顾将军与七公主洪福齐天……” 楚婉婉撩开帘子朝外头看去,别说,跟着顾寒,连她的名声也变好了呢。 回程的路上心情很好,自然走得也很快,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只有一件事除外…… 江寻安…… 楚婉婉他们刚刚到一个驿站歇下脚,又有侍卫来报顾寒:“将军,那小江大人又闹上了。” 楚婉婉正啃着排骨,最烦的便是干饭的时候有人打扰:“闹闹闹,他这次又闹什么?” “他说饭菜不好吃。” 楚婉婉:??? 她看着自己面前啃了一堆的骨头,这饭菜还不好吃?他一个死囚犯还打算吃个鲍肚鱼翅呗? 这边的侍卫话刚刚说完,外头的叫骂声就传了进来:“你们识相的就把小爷给放了,不然小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你们这他妈给我吃的什么?这是人吃的东西吗?猪都不吃。” 过分了,过分了,这真的过分。 楚婉婉觉得嘴里的排骨都不香了,将碗一放,站在门外叉着腰朝着外头吼去:“嚎嚎嚎,嚎你妈个头,死到临头了还有那么多的要求,你放心你的断头饭我一定给你安排好一点。” 那江寻安却是无奈一笑:“你说谁死到临头了?” “你啊,难不成还能是我啊?” “笑话,你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江寻安嘛,江老侯爷的宝贝儿金孙。” “那你还不赶紧把我放了?我知道,当着南宁百姓的面,你要做做样子,但是现在都走了这么远了,你还关着我,还有什么意思?” “谁跟你两个做样子了?” 楚婉婉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是这样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难不成你还真以为能杀了我?”江寻安笑了起来:“你信不信,一到了金陵我便能让你父皇放了我?” “你特么做梦!”楚婉婉拈起一块石子便朝着他的脑袋丢了过去。 “哎哟。”江寻安脑门儿登时肿了一个包,“你敢砸我。”他怒目看向楚婉婉。 “砸你又怎么样?”楚婉婉说着,又是一块石子砸了过去。 “你的罪行顾寒已经拟成状书了,已经飞鸽传书呈了上去,你就等着论处吧。” 江寻安被砸出了火气:“你想……哎哟……” 他刚刚开口,又是一块石子砸了过来。 第八十一章 我决定要你死 很快,顾寒的飞鸽传书便传回了朝中,书信中记载的都是江寻安的罪行。 纵容粮商坐地起价中饱私囊,强占民女、雇凶杀人…… 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楚帝刚看到书信时大为震动,在朝堂上发了好大一场火。 “众爱卿以为这江寻安该如何论处?”他问满朝文武。 然而堂下之人却都沉默了下去。 正此时,一个人撑着拐杖走了上来,那拐杖杵在地上“咚咚”的声音在大殿之内回荡。 江老侯爷一瘸一拐走到殿前冲着楚帝跪拜下去:“老臣见过陛下。” 楚帝见此,忙上前将他扶住:“皇叔有腿疾,朕不是说过,皇叔见了朕不必下跪吗?” “老臣听闻我那小孙儿犯了大错,这番前来,是来向陛下赔罪来了。”江老侯爷抓出楚帝的手道。 “那江寻安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朕让他带粮赈灾,他竟然监守自盗,将朕、将这满朝文武都骗了过去。”楚帝现在说起来尚不解恨。 若非如此,那流民岂能闹得这般凶?成了他如今的心头大患。 “这个逆子,实在可恶,陛下放心,等他回来,老臣必当好好管教他。” “对,对就是……嗯?”楚帝意识到不对:“皇叔的意思是江寻安您自己管治?” “老臣教育无方,自然不敢给陛下添麻烦。” “可他犯的是重罪,应该由朝廷论处的。” “那陛下认为应当如何论处?” “至……至少得充军发配吧。”楚帝原本想说死罪的,想了想,到了嘴边变成了充军。 “陛下……”然而江老侯爷似乎并不满意,软下那条瘸腿又跪了下去:“边疆路途遥远,寻安他只是一个孩子,如何受得住?” “可是他犯下如此重罪,若不重处,只怕是难以服众啊。” “老臣知道,陛下需要给百姓一个交代,若陛下非要罚一个人,那便罚老臣吧,反正老臣年老体弱早已经是无用之人,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皇叔……”楚帝无奈地喊了一声:“你这是折煞我啊。” “陛下不必顾及颜面,想怎么罚都行。”江老侯爷说着,抬头看向楚帝:“陛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啊?寻安他还小,人在年轻的时候,谁不会犯两个错? 陛下您还记得您的小时候吗?你犯错之时,你母后连句重话也舍不得责备你。” 楚帝最喜和老臣谈交情,此次又搬出了已故的太后,让他越发不好说话了。 只道:“这事容后再商议吧。” 当天晚上,奏折雪片一样堆在朝霞殿,都是为江寻安求情的。 楚帝对着烛光看信,只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地疼。 小邹后为他端了一杯浓茶过来:“陛下,还在为江家的事发愁吗?” 楚帝叹息了一口气:“这江老侯爷是当年夺嫡之时辅佐朕登基之人,为此,他在宫变之后折了一条腿。 朕登基之后,母后感念他的恩情,命朕拜他为皇叔父,封他为侯,允他面圣不用跪拜,或许便是这些殊荣导致这些年来,他在朝中一手独揽大权。 朕也知,这些大家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朕又何尝不想讲他们连根拔起,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又谈何容易?” 小邹后将茶杯搁在楚帝身边,自己转到他的身后,两只手指轻轻按压着他的太阳穴。 “陛下若是累了,那就不要想了,咱们两个人年纪都大了,能过上一天轻省的日子便过一天,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吧,瞧着你累着,臣妾也心疼。” 楚帝拍了拍小邹后的手,仰头看着她:“还好,这些年,你一直陪在朕的身边。” 小邹后温婉一笑:“臣妾什么都不图,就想像现在这样陪在陛下左右,有一天好日子便过一天。” 她说着,手指下滑勾起楚帝的腰带:“陛下,臣妾新得了一个好玩意儿,陛下要不要试试?” “试,当然得试啊。”楚帝笑着一把将小邹后拥在怀中。 很快,顾寒便收到了来自金陵的回信。 “江寻安,种种恶行,罪不可恕,但是念在其祖上劳苦功高,江老侯爷身患腿疾,膝下子嗣单薄,所以不予重罚,罚银三万两,牢狱三年。” 顾寒是在晚上收到书信的,他狠狠攥紧拳头,那信纸被他“哗啦”一声,揉成了一团。 这般处罚,倒不如自罚三杯来得痛快些。 不过三年牢狱,按照江家的势力,只需要花钱打点一下,只怕要不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他对着眼前摇摇晃晃的烛火,眼前闪过这一路上看过的场景,张渊那一群流民、那要饭的母子,以及数不清的人命,竟就这样轻飘飘地过了? 他眼眶微微发红,瞳仁中,一抹厉色闪过。 一把抓过手边的剑朝外头走去。 驿站的后院内,江寻安正盘腿坐在囚车内,他似乎心情不错,哼哼唧唧地唱着歌,手边还有一壶酒。 顾寒朝着他走了过去。 “哪里来的酒?”他问。 “你说这个?”江寻安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我自有我的办法。” “使了银子吧?”顾寒冷笑着问。 “嘿嘿,没法子,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要不要试试?三十年的陈酿,只怕你很少喝到这样的好酒吧?”江寻安的脸上带着嘲讽之意。 顾寒摇了摇头:“不必。” “关于你的罪行,朝廷给了回信了。”他接着道,声音看不出喜悲。 “怎么样?我说过,你迟早会把我放了吧?”江寻安的脸上有恃无恐。 “是,朝廷不会要你性命。”顾寒应道。 江寻安听到这话,脸上越发地猖獗起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很抱歉,你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不过顾寒,我还是好心劝你一句,没那个能力的时候,遮掩锋芒是最为重要的。 你也不想想,若是没有七公主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要惹小爷,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若识趣些,给小爷跪下认个错,或许我到了金陵还能放你一马,否则,咱们走着瞧。” “朝廷是不要你性命。”顾寒猛然抬头,那一双狭长的眼眸中是从所未有的阴毒。 “但是我决定,要你死!” 第八十二章 被他耍了 “你……你什么意思?” 不知怎的,一直张扬跋扈的江寻安在此刻忽然升起一股惧意。 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顾寒竟然正在打开囚车。 “你想干什么?”江寻安嗓子都尖了,难不成他想抗旨?不,不可能,他不要命了吗? 此时顾寒已经打开了囚车,江寻安一把抓住囚车的栏杆,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囚车竟成了他唯一的避难之所。 可是他的力量哪能跟顾寒相比,被他从后面拎着衣领,像是拎小鸡崽一样将他提了出来。 “顾寒!”江寻安大叫着。 “你敢,你敢……我的父亲是朝中重臣,我的祖父是陛下的皇叔父,你敢动我试试,我江家不会放过你的!” 却听“噌”的一声,漆黑的夜空之下,那剑光竟叫人觉得刺眼。 顾寒依旧面无表情,剑光反射在脸上,一双眼睛冷静得可怕。 江寻安终于知道怕了,双膝跪在地上:“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多少都可以,你放了我好不好?” “你的钱……拿着到地下贿赂阎王爷吧。”顾寒冷声道。 长剑挥动,一道血液喷洒,方才还在哀嚎连连的声音终于渐渐没有了生息。 顾寒冷静地看着地上江寻安的尸体,像是看着一团烂肉,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滑落,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脚边。 顾寒捡起他的头,转身便往驿站中走去,却转身遇见了楚婉婉。 “你怎么在这儿?”那原本冰冷的瞳眸蓦然有了一丝暖气。 “你把他杀了?”楚婉婉的脸上还平静。 “嗯。”顾寒没有遮掩。 “是因为父皇不肯重罚吗?” “是。” “真是没救了。”楚婉婉的嘴边有一丝嘲讽的笑,她抬起头看他:“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做的事情,我认。” “江老侯爷不会放过你的。” “随他。”顾寒一面应着,一面朝着驿站里头去。 “就像你说的,就算明知后果不会太好,但是我至少要抬头挺胸地告诉那些人,错的是他们,而不是我,就算为此付出性命,也值得。” 楚婉婉跟在他身后,头一次,在他冷冽的嗓音中听到一丝恨意。 他对朝廷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了吧。 “我有法子。”楚婉婉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 “什么法子?” “你就说,是我做的,我是父皇的女儿,他不会太过为难我的。”他之前几次为了她搏命,这一次就当是她还他的吧。 “胡闹。”顾寒的眉头皱了下去:“我堂堂七尺男儿,做了事叫一个女人来替我承担,你把我看成什么了?” “你不知道江老侯爷的本事,他比之前的郑家厉害得不止一星半点,他会要了你的命的。”楚婉婉急道。 “若说是你做的,难不成他便不会为难你吗?” “总好过你去。” “我不同意。”他的口吻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顾寒!你脑子被驴踢了?”楚婉婉着急了:“这是要命的事,我知道你平时脑子抽,但是现在不是你头铁的时候。” “我……” “我不管,我不管,你要是不听我的,今天晚上你就别想上楼睡觉。”楚婉婉索性一屁股坐在驿站的楼梯上,双手抱胸,撒起泼来了。 她见顾寒还没有反应,两只脚在半空中蹬了起来:“你听不听?你听不听了啦?” 顾寒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叹气一声:“听,听。” 楚婉婉这才收了动作,登时换成一副笑脸:“这便对了嘛。” 顾寒伸手将她拉了起来:“睡觉去吧,这么晚了,你不困吗?” 困,当然困死了,楚婉婉打了一个哈欠。 然而当晚,她睡觉之后,一封认罪信便已传至金陵。 信上短短几句话,罪臣江寻安在回程路上极度不配合,扰乱行程,所以将其就地正法,他知道这件事有违陛下旨意,所以甘心到了金陵之后,认罪伏法。 楚婉婉是几天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她气得七窍生烟,她竟然……被耍了! 不是说好的钢铁直男吗?不是说好了刚正不阿、绝不撒谎吗?这特么算怎么回事? 当然,比他更气的是江老侯爷。 “顾寒……” 侯府中,江老侯爷江倾一把捏碎了手中的茶杯:“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的面前,儿媳妇步氏跪在那里已经哭成了个泪人:“父亲,我和三郎总共就这么一个儿子,就这样没了,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江倾眼中怒火滔天,关于顾寒这个人,郑家和周家都给他提过醒,说是此人急功近利且不懂变通,不适合留在金陵,应该尽早除之。 然而彼时他在朝中大权独揽,把楚帝都要压上三分,眼中岂能有如此一个小小的顾寒? 没有想到,自己一个疏忽竟然害了孙儿的性命。 一想到江寻安,江倾便是一阵心疼,那不过二十多岁的孩子啊,将来还有大好的前途,竟然就这么没了…… “进宫,备马,让我进宫!”江倾急道。 “陛下,顾寒此人公然违抗君令,置王法于不顾,胆大妄为,谋害我孙儿性命,陛下您一定要给老臣一个交代啊。”朝霞殿内,江倾言辞激烈道。 楚帝不住附和:“对,对,皇叔说得有理,等他到了金陵,朕一定重罚。” “重罚?”江倾听到此话却不满意了:“顾寒如此罪行,陛下难道还要留他性命吗?” “这个嘛……” 楚帝的神情闪烁,他自然是不想杀了顾寒,一则,他私心觉得江寻安该死,顾寒此等行为倒是除了他一个心病。二则,他和楚婉婉两人的感情正好,纵然女儿只有一个,女婿可以再换,但是要找到一个合心意的还是不容易。 江倾看到楚帝神色,当即明白过来了。 他冷笑一声:“老臣明白了,那顾寒到底是陛下的女婿,你们才是一家人,自是比老臣这个皇叔父重要。” “不,不是……皇……” “陛下不必再说了,此时若是陛下不解决,那老臣便自己来。” 江倾不等楚帝再说什么,留下这一句话,便拂袖大步往殿外去了。 第八十三章 明日问斩 顾寒回京的那一天,金陵城中几乎万人空巷,他的事迹一路从南宁传至金陵,更有那些已经被安置好的流民一路追随在队伍后面,一直追了十几条街。 可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一匹白马挡在人群之前。 江倾一手攥着马缰,偏过头看向顾寒:“顾清安公然抗旨,诛杀朝廷重臣,罪不可恕,来人啊,把他给我拿下。”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侍卫应声而动,纷纷朝着顾寒围拢过来。 “我看你们谁敢!”身后的楚婉婉揭开车帘,看向前头的江倾。 “江老侯爷,顾寒可是二品大将军,你凭什么抓他?又是奉的谁的命?你说他罪不可恕,可有圣旨?为什么不拿给我们瞧瞧?” 楚婉婉始终认为,楚帝是会偏袒顾寒的。 “七公主是觉得老夫不配拿人?” “我只是觉得,应该按章办事。” 江倾却是冷笑一声:“你果真是被宠坏了,老夫在朝中四十余载,历经三朝,你的父皇见了我还要尊称一声皇叔,你这个小女娃娃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我?” “江老侯爷,国有国法,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功劳再高的臣也压不过主。” 可是江倾根本不屑:“老夫今日便要看看,抓了这顾寒,你能拿我怎么样?” 他回头看向身后侍卫:“动手。” “你敢!” “胆大妄为的事你们都做得,我有什么做不得?” 正在此时,无数兵卫已经将顾寒围住,顾寒并不反抗,虽然身后有千军万马,依旧任由那些人押住了他。 “顾寒!”楚婉婉从马车上下来,跟着他追了上去。 顾寒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你们放开我,我自己会走。”顾寒扯回自己的手,一道目光看过去,竟叫那些押着他的兵卫往后瑟缩了一步。 “江老侯爷。”顾寒抬头看向马上的江倾。 “我今日返朝,特地给你带了一个见面礼。” 说罢,扬手将手中一个包袱丢了过去。 江倾顺着看了过去,那包袱散开,露出一个圆滚滚的人头。 江倾浑身一僵,那正是江寻安的头颅,时间长了,虽然他脸上的皮肉已经开始腐烂,两只眼睛深深凹陷了进去,但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寻……寻安……” 却不知旁边的百姓一看到江寻安的人头,心中窃喜,江寻安从前在金陵飞扬跋扈、鱼肉百姓,曾还当街纵马,死了好几个人,不知招了多少恨,如今见他的人头,如何叫人不喜? 江老侯爷的心头悲痛如被针扎,他猛然抬头,怨毒地看向顾寒:“来人,把顾寒押进大牢,明日问斩。” “问斩……” 没有人想到,顾寒立了大功回来的当天却要面临着无妄的灾祸。 楚婉婉回到将军府时,何氏已经知道了消息,正哭得死去活来。 顾宏在府中急得团团转,只有顾云依坐在那里悠哉悠哉地磕着瓜子。 “别磕了!”顾宏被她那聒噪的声音弄得心烦:“你哥哥现在被关进大牢里生死未卜,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嗑瓜子。” “我怎么不能磕了?”顾云依不满地驳了回去。 她成了亲之后,头发盘了上去,头上珠翠叠加,身上穿了上好的绸缎长衫,倒是比成亲前更光彩照人几分。 “我当初出事的时候,他可帮过我一把?若非如此,我岂能跟着那个没出息的东西,过现在这种日子?现在他出事了,我凭什么要帮他着急?” “你……”顾宏听着这话,扬手便想打,却又见顾云依往后闪躲的模样,终究没有落下手去,女儿都嫁了人了,再打也不好看了。 “你呀,你呀,你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冤家?” 正在此时,楚婉婉从门外进来。 顾宏一见了她,急匆匆走了过去,忽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往后退了两步,朝着她又些讪讪地一笑:“那个……七公主,我们家安儿他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被押进刑部大牢了。”楚婉婉语调平淡道。 “被关进牢里了?”何氏一听到这话,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这……这怎么会呢?我家安儿才立了大功啊,他是功臣,怎么会坐牢呢?” “他杀了江寻安,得罪了江倾,是江倾要他性命。” “那他是……是要杀了他?”何氏眼前黑了一阵,才强撑起一口气:“七公主,那你快去给你父皇说说啊,他是你的夫君啊,怎么能……怎么能说杀就杀?” “江倾是我父皇的皇叔父,权倾朝野,他要杀的人,就连我父皇也阻止不了。” 楚帝这些年沉迷后宫,对前朝不闻不问,想都不用想,江倾在朝中养了多少傀儡,说他是“立皇帝”也不为过。 “那怎么会呢?他是皇上啊,这天下怎么会有皇上做不到的事?” 楚婉婉笑了一声,他这个父皇做不到的事可多了。 她觉得累得很,懒得和他们多说,只吩咐身边的下人道:“去做些吃的吧,等吃好了,我歇一觉。” 有些事,她需要满满想清楚了。 然而,她刚刚抬腿往后院儿走去,却被何氏一把抓住了手。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吃得下饭?睡得了觉?安儿他可是你的丈夫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一家人,你也看不上他,但是你就这么盼着他死了吗?他若真死了,你就能得到好处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盼着他死了?” “你不是盼着是什么?”何氏一改往日和善的模样,露出狰狞的面孔:“你说你父皇没有办法,你蒙谁呢?他是天子,是皇帝,还能被一个臣子拿住了?我看就是你们合起伙来,要害死我家安儿。” 楚婉婉:…… 她已经懒得说话了。 “我累了,你放开我。”她的语调听起来依然平静,可是平静之下却像压抑着狂风海啸。 “我不放,你要不给我一个交代,你就别想走!”何氏不依不饶。 “我说了,我放开我!”楚婉婉目光忽然凶狠起来,厉声道,手上用力一把将何氏推开。 第八十四章 你改嫁吧 何氏被推得往后一个踉跄,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楚婉婉。 “蛮不讲理也得有个限度吧。”楚婉婉已经受够了这家人。 “顾寒出事了我能不急吗?但是急有用吗?但凡你们能有点本事,那就出去找找门路啊,光缠着我有什么用?又要我出力帮忙,又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你们可真够能的。” “你们家的人能不能不要一有点什么事只知道来找我?你们知道那顾寒为什么会出事吗?是因为那江寻安身后有一个强大的家族,而顾寒没有!” 楚婉婉说着,一把扫过桌上的茶杯,只听一声脆响,那茶杯落地,摔了个稀碎。 “我要休息了,别来烦我。”她撂下这一句话,转身便走了。 “你,你,你……”何氏追到门口,一手捂着心口,像是站立不稳一般,“啪”地一下跪在地上。 “安儿,我的安儿……你可怎么办啊?”她索性扶着门框嚎了起来。 顾宏见状,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好了,好了,你这像什么样子?” “你刚刚怎么不说话啊?”何氏瞪着一双哭肿的眼睛看向顾宏。 “你平时不是最看不惯七公主的做派吗?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到了关键的时候屁都不打一个了?” “这……这其中的事情,你不知道。” 顾宏回忆起先前和顾寒的对话,心里一阵泛酸,是啊,是他这个当爹的没本事。 那次谈了之后,他便已经萌生了回西北的想法,既然儿子处境艰难,不能给儿子帮忙,至少不添乱吧,可是后头种种事情也耽搁了。 现在,他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没本事,哪里还有脸怪楚婉婉? 可是何氏却丝毫不了解,她一把拍在顾宏的身上:“你到底是怎么当爹的?那是你儿子啊……” 一句话,让顾宏更加愧疚了。 ** 夜晚,楚婉婉一个人来到了刑部大牢。 那狱卒点头哈腰、客客气气地引她进来:“七公主,您和将军尽管叙旧便是,小的就在外头候着,您有什么事尽管叫小的。” 他说罢,便躬着身退了出去。 顾寒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过来。 只见楚婉婉提着一个食盒,朝着他递了过来:“饿了吧?给你带了吃的。” 说着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有酒。” 牢里头灯光昏暗,但是顾寒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她精心打扮过,换了一身簇新的烟青色细缎长衫,越发衬得肤白如雪,原本就是倾城的容颜此刻格外动人。 “你怎么来了?”顾寒问。 “你明日便要问斩了,自是来送送你。”楚婉婉的声音里听不出伤悲。 顾寒倒是笑了,站起身接过她手上的食盒:“谢谢你,我还以为我这么骗了你,你会生我气呢。” 楚婉婉偏过头:“我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置气?” 那语调、那模样,是一如既往地傲娇。 顾寒却不恼,反是有心情笑了一声:“那我得谢谢夫人大度了。” “你后悔吗?”楚婉婉问:“若是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父皇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救我,哪怕是和江倾撕破脸面,但是你,他做不到这种程度。” 这话伤人,但也真是。 “不后悔,本就是我自己做的事,为什么你要无端承受这莫须有的麻烦?” ”只是……我死后,你能不能帮一个忙?”他顿了顿又接着问道。 “你说。” “帮我安置好我爹娘。”他说完之后,见楚婉婉刚想说话,马上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们,我若是你,也一定会很讨厌他们。 但是出生这种事情我实在没办法选择,要你做这些事情,实在对你不公平,我自然不会厚重脸皮要你给他们养老送终,就是托人将他们送回西北,给他们一些钱,让他们老了不至于太过凄凉就行,仅此而已,不会占用你多少时间。 就算,就算是帮一个朋友吧。” “好,我答应你。”楚婉婉应道。 顾寒扯开嘴角冲着她笑了笑:“谢谢。” 他一向喜欢板着个面孔,给人一种疏远之感,极少笑,这促然一笑,倒是比以前更添了几分柔和。 “嫁给我,真的委屈你了。”片刻,楚婉婉又听他沉声道。 “我可没说。” “但是我知道啊,我没有尽到什么做丈夫的责任,我不温柔也不够浪漫,说不了甜言蜜语,没有强大的背景足够让你骄傲,我的精力都只扑到了朝堂上,除了带兵打仗什么也不会。 而我这样的人……” 顾寒说到此处,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这样的人,竟然被一个柳含雪牵着鼻子走,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我真的算最不合格的丈夫了吧?” “她哪里能让我受委屈?”楚婉婉仰头往天上看去,努力让眼泪倒流回去。 的确,从一开始她便是奔着和顾寒的露水夫妻去的,她从来没有认真,也没想过要和他过一辈子,自然压根儿就没在意过柳含雪。 那个时候的她,哪怕顾寒说他从此不回将军府了,要和柳含雪出去单过,只怕她还会乐呵乐呵地觉得自己一个人住很轻松吧。 可不知怎的,此事过了这么长时间,那柳姑娘都成了一堆白骨了,这事儿的后劲儿却上来了,想起来,莫名还有点地不爽快。 “是,是,我知道你,从来不会为这种事委屈。” 和她渐渐接触这段时间,顾寒早也看出来了,她不是那种在内宅里争风吃醋的女人。 可他不知道,现在的她是真的酸呐。 “这辈子欠你的已经还不了了,下辈子再慢慢还吧。”顾寒接着道。 “等我死了,我答应你改嫁。” 嗯?楚婉婉莫名其妙:“我也没说要改嫁的事啊。” 顾寒一笑:“你这一路上喊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我能不知道你心头所想?” 起初,他是很生气,现在想想,他又有什么资格拘着她一辈子呢? 这一晚上,楚婉婉和顾寒说了许多话,是他们成亲以来,加在一起都不曾说过的那么多话。 一直到了深夜,楚婉婉才从监狱里出来。 监狱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一直伪装得很好的神色忽然垮了下去,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第八十五章 你这个冤家 楚婉婉一边走一边哭。 奇怪,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难过也就罢了,这种锥心的感觉算是怎么回事? 明明就只做了一场露水夫妻罢了,他死了不是正好吗?这样,她就不必被这段婚姻捆绑了,不用忍受他奇葩的父母了,也不会被系统支使着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任务了。 但是她为什么还是止不住眼泪? 难不成他对顾寒动心了? 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这样一个直男?不懂风情也就算了,还特么沾花惹草。 她楚婉婉这辈子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二手男人? 不行,绝对不行! 楚婉婉心里千回百转,不知不觉中,她竟然走到了皇宫门口。 她擦了一把眼泪,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是七公主楚婉婉,开门,我要见父皇!”她对着守门的侍卫道。 此时的宫内,楚帝也没能入睡。 小邹后在他的身后帮他揉着太阳穴,这几日,他头疼的毛病发得越发厉害了。 “还有几个时辰天就快亮了,也不知婉婉她现在怎么样了。”楚帝望着窗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小邹后的心情也不好:“想当初,咱们为婉婉的婚事操碎了心,这些世家公子对她避之不及,好容易才遇上这一个真心待她的,竟然……” “说到底是朕没用。”楚帝的老眼浑浊。 “当年母后在时,允诺皇叔,上可策君王,下可斩百官。 这些年来,皇叔仗着当年的功劳在朝廷上勾结党羽、蛮横专治,朕曾经也觉得不妥,后来又觉得有个人帮着朕监国也算不错,没曾想,竟是害了我们的女儿啊,她一定恨死朕了。” 楚帝说着,竟然掉下泪来。 “陛下何必自责?”小邹后坐在他的跟前宽慰着:“此事说到底也是那顾寒不对,他明知那江寻安杀不得,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到了这般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可咱们婉婉……” “臣妾知你心疼婉婉,若是那顾寒真应此送命了,大不了咱们将她接回宫,养着她一辈子罢。” 正在此时,朝霞殿的门被人推开了。 “父皇、母后。”楚婉婉急匆匆走了进来。 常公公跟在她的身后,跪在地上:“陛下,娘娘,奴才又……又没拦住七公主。” “婉婉,你怎么来了?”楚帝心中有愧,倒是小邹后先开口问道。 “父皇,请您现在就下旨,无罪释放顾寒。”楚婉婉一双眼睛只盯着楚帝,面色坚决道。 “胡闹。”小邹后站了起来:“顾清安他谋害朝廷重臣,岂能说放就放?” “谋害?”楚婉婉朝天走了两步,越发逼视着楚帝:“顾寒为何杀那江寻安父皇你心里不清楚吗?岂能说是谋害?” “婉婉……”楚帝终于抬起了头,他无奈道:“父皇也是有苦衷的,你不是不明白,父皇只是想要朝中太平,现在的楚国再也经不住波折了。” “楚国早就已经经不住波折了!”楚婉婉大声道。 “外头强敌,内有隐忧,你以为你这样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又有什么用?与其任由着这些蛀虫将朝廷蚕食空,索性和他们撕破脸,一次性闹个痛快。” “婉婉!”小邹后厉声喝了一声。 “母后,我那句话说错了吗?”楚婉婉看向小邹后。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朝廷只出现了一个顾寒一门心思是为着天下,为着社稷,是无愧于庙堂,无愧于百姓,只有他,敢和那些老臣抗衡。 可就是只有这么一个人,竟然就这么被杀害无人申冤,他若是死了,整个大楚才真的完了。” “婉婉……” 楚帝眉头深皱,显然楚婉婉这些话,他并不爱听,有些事情知不知道是一回事,想不想知道又是一回事。 所以他一直专情于小邹后,因为小邹后总是在教他逃避。 “有些事情,你还小,你不会明白的。” “好啊。”楚婉婉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事情儿臣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儿臣只想问父皇,儿臣与安稳,只能选择一个,你选择谁。” “你……什么意思?”楚帝忽然紧张起来。 楚婉婉忽然红了眼眶,她的带着哭腔道:“若是父皇不肯放了顾寒,那儿臣今日便死在这儿。” “你……你竟然拿这件事来威胁朕?”楚帝不敢相信。 “就算是威胁吧。”楚婉婉往后退了两步,手臂上抬,长袖滑落下去,露出掌心攥着的匕首,她对准自己脖子,看着楚帝问道:“那父皇该如何选呢?儿臣和安稳,您要哪一个?” “婉婉!”小邹后也急了,下意识朝着她走了几步。 “别过来!”楚婉婉大声喝道。 “你竟然……竟然为了一个男人这般来威胁自己的爹娘。”小邹后喉头颤动着,眼中泪光盈盈。 她当初拼了命生下的女儿,为了楚婉婉,她曾对抗全世界,曾在佛前跪了一天一夜,而如今,那个用尽全力护下的孩子,竟为了一个男人,用性命来威胁她的父母。 “母后,我没有办法。”楚婉婉的眼泪滴落在匕首上。 若非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她这一世过得很幸福,虽然被系统支使去、支使来,但是不必像上一世那般颠沛流离,还有一对父母,那么无条件地爱着她,他们是这世上她最不想伤害的人。 一路上,她都下不了决心。 她太了解楚帝的为人了,若不把他逼至绝处,他一定会找到自我安慰的方法,得过且过。 “父皇,就当是儿臣不孝了,但是顾寒,我一定要救他。”楚婉婉道。 “你真就那么喜欢他?喜欢到比你父皇和母后还重要?”楚帝急道。 喜欢吗? 如果是从前的楚婉婉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从心里否定,现在她却犹豫了,或许吧。 “这不重要。”楚婉婉道,因为她要救他,不仅仅是为了喜欢,她这条命是他救的,等还清了,就可以和他撇清关系了。 “父皇,你快做个决断吧。”她催促着楚帝。 “你这个冤家,你真的是要了父皇的命啊!” 楚帝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罢,罢,父皇还能拿你怎么办? 第八十六章 小哥哥随我回家可好 第二日一早,黎明刚刚破晓,囚车便从刑部大牢出发了。 秋日的早晨,空气中总带着几分肃杀的凉意,昏黄的天空下,枯黄的树叶四处飘零。 道路两边围满了百姓。 他们远远看着囚车朝这边来,潮水一般匍伏而下,朝着囚车跪了下去。 周围的声音嘈杂。 有为顾寒求情的:“顾将军是个好人,陛下开恩,饶了顾将军吧。” “顾将军,您一路好走啊。”也有悲观的,只当他是必死无疑了,特意来送她一程。 “朝廷不仁,姑息养奸,却罔顾好人性命。” 竟有人胆敢说出这种话,江倾坐在马上,朝那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却又找不着人。 人群里头,几个蒙面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睛,紧紧握住手中的刀。 “且慢!” 然而正在此时,一个人自长街纵马而来,她一身绯色长裙,马蹄飞扬,带动她的长发在空中涤荡,一根火红的发带在身后飘飘扬扬,在这昏暗的秋季早晨,极为耀眼。 当中的蒙面人看到这一幕,瞳眸深处不由得一亮,目光不自觉从远处一路追随着她,不曾离开。 楚婉婉走到近前,拦住了江倾的马。 她一把举起手上的圣旨:“陛下有旨,顾将军此次平复旱情、安稳民心、诛杀罪臣于社稷有功,令汝安侯即刻释放功臣,让他回宫论功行赏。” “你胡说!”江倾当然不认,一口否决道。 “本公主有圣旨在此,岂是胡说。”楚婉婉回视着他,丝毫没有惧意,也不知是不是跟顾寒呆久了的缘故,她的身上好似也带着一股压迫性的气场。 “顾清安他杀害朝中重臣,应当即刻处死。”江倾不依不饶道。 “是重臣,还是罪臣,江老侯爷您不清楚吗?要不要本公主把江寻安做的那点破事当着全城人的面再说一说啊?” “你……”江倾没想到,楚婉婉这样一个女娃娃竟是如此大胆。 他忽而不屑地笑了一声:“呵,老夫可不管,老夫上可策君王,下可斩百官,这是老夫的权利,你若是识相地便给我让开。” “呵呵!”楚婉婉回了他两声笑。 “若是本公主没有弄错的话,江老侯爷您这权利是先太后给你的吧?本公主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太后说的话比皇上的圣旨都好使了。 太祖皇帝有过明令,后宫不得干政,老侯爷得了这么一句越权口头许诺,还真当回事了。” 江倾听到这话恨得牙痒痒。 后宫的确不能干政,可是楚帝当初登基之时才十三岁,可是老太后亲自将他领到江倾身边,求着江倾辅佐,并许诺下这句话的。 现在可好了,当初的小孩子长大了,羽翼丰满,便不认账了。 好样的,好得很。 然而楚婉婉并没有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直接道:“来人,还不快给顾将军松绑?” “我看谁敢?”江倾横马拦在当场,目光横视,蛮横的势态一如这些年在朝堂之上的做派。 “我说松绑就要松绑,有圣旨在这儿,谁敢不从?”楚婉婉将圣旨高高举起,看向那些侍卫:“难道你们还想抗旨不成?”她的言辞像是带着千斤之力。 那些侍卫也是两难,一个是朝中大权独揽的侯爷,一个是当今天子的圣旨…… 说到底,虽然江倾这些年几乎已经将楚帝架空了,但是明着抗旨,他们还是不敢的,于是纷纷上前将顾寒放了。 楚婉婉含着笑朝着顾寒走去,她冲他伸出一只手。 “小哥哥长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随着我回家可好啊?” 顾寒仰着头看向她,四目相对地一笑,他拉住她的手,顺着她的力道,稳稳地坐在了她的身后。 “哒哒哒……”又是一阵快速的马蹄声,那道艳丽的身影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回去了,不同的是,回去的时候,马背上多了一个人。 百姓跪向那马屁股的方向,一直未起,嘴上喊着:“陛下英明,七公主英明……” 江倾听到这些话,气得七窍生烟,摔着马辫子道一声:“回府。” 此时人群中,那几个蒙面人齐齐看向中间的那一个领头。 “回吧。”张渊扯下自己的面纱,目光却依然远眺着那几乎已经看不见的背影。 “头儿,不是说好,从此以后和顾将军都是陌路了吗?为什么还要救他?”属下不解道。 “顾将军此次救了我们整个南宁,这样的好人难道不该救?”张渊终于收回目光,看向方才问话的那个人:“你不要忘了,当初我们落草的初衷是什么。” 那属下听到这话有些歉意地垂下了头,但终究心有不符:“可是顾将军终究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啊,为了他暴露目标,不值得啊。” “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事,只有他才能做到。”张渊这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 何氏等在将军府门前,不住地往门外张望着,一颗心似揪着一般。 昨晚上她一夜没睡着,本来还想去找楚婉婉说点什么,结果去了墨涟居,居然人都没看到。 实在是没有法子,何氏也只能死心了,本想着今日去送一送顾寒,可是又怕看了受不住,想了良久,终究是没有那个胆量白发人送黑发人,只能让了顾宏去。 还给了顾宏一些银两,听人说,行刑前家里人可以给刽子手塞点钱,打点一下,到时候下手的时候痛快一点,或不完全斩断了,连点儿根,或许还能得个全尸。 何氏抬头看了看天,快晌午了,安儿只怕是…… 一想到这儿,她眼泪又止不住。 然而正在此时,却见顾宏急匆匆地从外头回来了。 何氏忙上前去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安儿呢?” 却见顾宏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门外:“外……外……” 想必已经行刑了,何氏煞白着一张脸,忍着心痛朝着门外看去。 却见顾寒与楚婉婉同骑一匹马,正从巷尾悠哉悠哉往这边来。 这是……错觉? “外面呢,就快到了。”此时顾宏才顺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说完。 第八十七章 连本带利还回来 何氏也不知为何,方才还能撑一口气呢,现在一见到顾寒,腿一下就软了下去,挣扎了几下才爬起来,哆哆嗦嗦去拉顾寒:“安儿,你……你没事了,真是太好了。” 她看到了楚婉婉,心中大约猜到是楚婉婉做了什么,但是想起昨天闹的不愉快,她始终不愿意放下脸面来和楚婉婉说话,索性把脸调转了个方向,抱着自家儿子。 顾寒被这么抱得有些不好意思,将何氏扯开:“娘,有什么话进屋再说吧。” “好,好。” 一行人就这么进了屋,顾宏和楚婉婉走到了后头。 顾宏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楚婉婉笑了笑:“那个,七公主,今日之事,多亏了你。” 他当时就在现场,看到楚婉婉和江倾对抗,一个姑娘家,能有如此的胆识,真是很难得了。 却见楚婉婉白了他一眼:“谢我做什么?我巴不得顾寒死呢,我和我父皇合起伙来算计他呢。” 她刺了一句话,不想和这家人呆在一起,转身走了另一个方向,朝着墨涟居去了。 顾宏被怼得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此时,顾寒和何氏已经进了大厅,却见顾云依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正在剥瓜子。 “哟,这不是没死吗?瞧把娘吓的,我还真以为要给你收尸了呢。”顾云依瞧见顾寒,两只眼皮往上一番,也不起身,就这么不阴不阳地讽了一句。 “你怎么回来了?”顾寒懒得跟她吵,只随口问了一句。 谁料顾云依却气性大得很:“怎么?是不是我现在回来不得了?” 顾寒眉头皱了皱,想起先前许亲兵曾在他的耳边说过一些关于顾云依的话,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你现在都是成了家的人了,凡事还是得顾及一下夫家的感受,动不动就往娘家跑,像个什么?” “你什么意思啊?” 顾云依却跳脚了,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瓜子“哗”地一声摔在了盘子中。 “成了亲了,这里就不是我家了是吧?爹娘就不是我爹娘了是吧?我就知道,你早就想把我撵出去了,若不是如此,也不会这么急着把我嫁了,呵呵,你想得美。” 顾云依说完,转身便走了出去,顺手将门“啪”地一关,发出一声巨响,将下人们都吓了一跳。 “这……”顾寒还没说什么,顾宏倒先急了,原本今日虚惊一场,谁料竟出了这么个霉头。 “这死丫头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他问何氏。 何氏却拍了拍他的手,打着哈哈:“算了,算了,她这几日心情不太好。” 顾宏顺了几口气,才对着顾寒道:“你别管那个死丫头,自从嫁了人就越发反了天了,等我回头再收拾她。 你先回去歇着吧,帮我们给七公主说声谢谢,先前有些不愉快的,你帮我们说两句好话,叫她多担待担待。” 本来就长途跋涉地奔波,加上昨日一场牢狱之灾,顾寒也是真的乏了,与顾宏他们简单地寒暄了两句,便也告退离开了。 待顾寒走了,何氏才问顾宏道:“先前你不是最看不上七公主的吗?现在怎么对她这般客气起来?” “这不是儿子喜欢吗?呵呵……”顾宏干笑两声敷衍了过去。 “好你个楚崇,现在胆子越发大了。”江府内,江倾拍着扶手,咬牙切齿道。 周围的下人吓得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只有儿媳妇刘氏在一旁哭哭啼啼:“爹,这可怎么办?难不成咱们寻安就这样枉死了不成?” “不可能,这笔帐,他楚家和顾家都得还回来。”江倾的目光阴沉下去,一双老眼中,满是城府之色。 “那父亲,需要儿子联合朝中众臣,给皇上施压吗?”他的身边,兵部尚书的三子江衍问道。 “不。”江倾的目光沉沉,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现在看起来,不光是顾寒,是皇帝翅膀硬了,想要跟我叫板了,既是如此,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他说着,忽然抬头看向江衍:“北齐那边有什么动静?” 江衍摇头:“不知道,先前一直是周家在与他们联络,现在周家没了,那边也没什么反应,想来应该是被顾寒打怕了。” “哼。”江倾不屑地从鼻腔嗤了一声。 “他会怕吗?马上又要到冬天了,他岂能不动发一笔横财的心思?” “那父亲您的意思是……” “你去联系那北齐王,告诉他,这一次,楚国绝对不会跟他抗衡。” “是。”江衍得了令,匆匆地退了下去。 儿媳刘氏冲着江倾福了福身:“我儿的血海深仇便就劳烦爹了。” 江倾手中转动着两个核桃,嘴边勾起一个笑容:“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这之后,江倾竟然什么都没有做,没事人一样地上朝、下朝,朝廷之上的氛围渐渐平静下来。 只是这份平静莫名让人觉得不安,像是这底下有着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暗流涌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江老侯爷平白死了孙儿,他是不可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 天气开始冷了下来,一场秋雨一场凉,眼看着,冬天又快到了。 这天,将军府迎来了一个人——许亲兵。 他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来拜见了丈母娘和老丈人,又给顾云依买了很多零嘴、衣裳。 何氏和顾宏一看便知,这是见老婆回娘家太久,来接人来了,赶紧去将顾云依叫出来。 谁料那顾云依一股脑儿地将东西都丢了出去:“我不见,让他走,走……” “这……”何氏和顾宏见女儿这般哭闹的样子,也没有办法,满脸尴尬地出去见许亲兵。 许亲兵见他们这么出来,便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倒是半点儿没有意外。 站起身来,客客气气朝着何氏和顾宏鞠了一躬:“岳父、岳母,小婿在军中这些时日蒙受将军照拂,心中感激不尽,有些话小婿可能没有资格说,但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也顾不上了。 请你们转达云依,若是她今日不能随着我回去的话,这便和离了吧。” 第八十八章 和离就和离 “你说什么?” 顾宏跟何氏都没有想到,许亲兵这和和气气的口吻说出来的却是这样绝情的话。 “你们才成亲几日啊?这和离的话岂能是儿戏?”顾宏道。 “并非是小婿儿戏,实在是云依她……” “许越,你胆肥了,也敢跟我和离?”正在此时顾云依从外头闯了进来。 何氏一见了顾云依忙站起身来,唤一声:“云依,你来啦,快,许亲兵来接你了,随他回去吧。” 她只当许越方才说的是气话,推着顾云依朝他去。 “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有什么话只要说开了就好了。” “娘!”谁料顾云依一把甩开何氏的手:“好不了了,你没听他说吗?要跟我和离,我知道,他早就烦我了,要等着娶小妖精过门呢。” 许越一听到这话,原本和善的脸陡然被气得通红:“你说谁要找小妖精了?” “你啊,还能有谁?这不是赶我离开,要给狐狸精腾位置吗?” “我清清白白,坐得端、行得正,倒不像有的人说出去叫人嚼不完的舌根。” “好啊,许越。”顾云依被踩了痛脚:“当初成亲之时我可有瞒着你?你知道此事,大红花轿把我抬进你许家的门,现在把我看厌了,就把那些陈年旧事搬出来说了。” 许越的气场被她压了一头,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明明是你先说这些的。” “和离便和离!”顾云依不管不顾:“要离,你便将我的嫁妆还我。” “嫁妆,明明你自己都花得差不多了。” 何氏一听这话,大吃一惊,当初想着许越家境不好,害怕顾云依委屈了,她和顾宏几乎将半生的积蓄都给她置了嫁妆,顾寒也添了不少妆。 这份儿嫁妆,就算比之金陵其他贵家千金也是只多不少的,这才半年不到的时间,花得差不多了,是个什么意思? “听你这话你是不打算还了?呵呵,原来这就是你们许家打的算盘,娶我过门,便是贪图我的那些嫁妆。” “你讲些道理好不好?这些日子,你打了多少首饰?做了多少衣裳,每日不是上街晃荡,便是戏院听曲儿,多少开销,自己难道没个账吗?” 更可气的是,原本那些瞧不上她的世家女子,见她出手阔绰又纷纷巴结上来,她被哄得没了方向,越发花钱没谱儿起来。 “呵呵,不过就这么点东西,难不成不该你这个做相公的承担吗?”顾云依白眼一翻,冷笑了一声。 “我也想承担啊,但是我一月才多少月银,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便是你这个做相公的没本事了,怪得了谁?你那个老不死的娘竟然还对着我一顿说教。” “我娘不过是念叨了你几句,想让你收收心,多顾顾家里。” 谁料顾云依竟然对着他娘便是一顿辱骂,一口一句“老不死,你为什么还不死,活着也是吃白饭。”说罢,便撒气回了娘家,还四处说是许家母子联合其他欺负她。 就因着这个,便坚定了许越要和离的决心。 “呵呵,都是半截身子进棺材的人,嫌旁人银子花多了,她要是死了,家里才省了一口口粮呢。”然而顾云依依旧不改,连讽带刺道。 “云依!”就连何氏也觉得顾云依说话太过了,忙将她喝止住。 许越的攥紧了拳头,几步上前气势汹汹地走在顾云依面前,扬手便想要落下。 “怎么?你还想打我啊?你打啊,你打啊……”顾云依非但不躲,还朝着他手上撞去。 许越的手几次起落,最后终究无力地落下。 “和离书我会拟好,到时候自会送到府中,你只需要签字、按手印便是,我的确没本事,你的嫁妆我还不了你,但是你放心,你既嫁我一场,我卖房、卖地也会尽我所能赔偿你的损失。” 许越说完,一甩手便离开。 顾云依没想到他竟是认真的,跟在他身后喊了喊了几声:“许越,许越……” 然而他再没有回头。 “你呀,你呀……”许越一走,何氏便狠狠戳了戳顾云依的额头:“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亲娘呢?” 顾云依原本有些失意,被何氏这么一问,越发火大起来:“你们到底是哪头的?你们没看到他是怎么对我的吗,怎么还帮着他说话?” “我们这是在帮你!”顾宏一张老脸都气红了:“都这么大个人,说话怎么还没个把门的?你有没有想过若真是被休了回来,以后可怎么办?” 本就已经名声扫地了,如今在冠个弃妇的名头,他们顾家如何丢得起这个人? “谁说是休了?是和离!和离!怕什么?他这样一个穷酸落魄的武夫,他不要我,姑奶奶还看不上他呢,和离就和离!” “胡闹,许亲兵为人持重,待你也好,你和离了上哪里找得到更好的?你明日买些礼品,这就给我去许家登门道歉。” “你要我去道歉?不可能!”要她向许越低头?除非她死了。 “你这个死丫头,你要气死我你才能甘心呐?管你愿不愿意,你明天不去,就从这个家滚出去!”顾宏一巴掌“啪”地拍在桌子上,厉色道。 “你到底是不是我爹啊?”顾云依瞪着眼睛看向顾宏。 顾寒欺负她,许越要与她和离,就连顾宏也不站在她这边,好像忽然间,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对一样。 “好啊,我知道,你们都嫌我是个累赘,我走!我走还不行吗?”顾云依说罢,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云依,云依……”何氏朝着她的背影喊了两声,又转头看向顾宏:“老爷,这……” “都是你惯的。”顾宏瞪了她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何氏愣在原地,先是楚婉婉,现在又是许越,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对儿女遇到的姻缘都是如此不顺。 会不会是流年不利,犯了太岁? 她想着,赶紧上山求了一座观音相祭拜在屋中。 “观世音菩萨在上,求您保佑信女一双儿女一生顺遂、得觅良缘,信女愿一生吃斋念佛,感念菩萨恩德……” 从此以后,何氏天天跪、日日拜。 第八十九章 给他过个生日吧 楚婉婉最近很心不在焉,就连最爱的图像也不香了,昨天晚上的晚膳才吃了两碗,比以前的饭量少了不止一星半点。 易夕发现后很担心她出什么事,讨好性地建议:“明日就立冬了,公主想吃羊肉汤锅吗?” “羊肉啊?好像没什么胃口。”楚婉婉瘫在贵妃榻上,像是一只快要入冬的咸鱼。 “要用刚刚满三个月的小羊羔,用大筒骨头熬汤底,多熬一段时间,加点葱花和腐乳做调料。”她想了想,咂巴咂巴嘴巴,又添了一句。 羊羊辣么可爱,吃起来一定很香。 “这么快就入冬了啊?”一旁的慕晨一边收拾着被褥,一边问道。 “是的呢,翘着这天,只怕又快下雪了吧。”易夕应付着。 “这么算起来,明日将军便是满二十岁了吧。”慕晨随口道。 “哦,那将军还是挺年轻哈。” 易夕倒是没有听出什么信息,楚婉婉却是一个咸鱼打挺坐了起来:“你说什么?明天是顾寒的生辰?” “是啊。” “你怎么知道的?”楚婉婉很奇怪。 “当初你成亲的时候庚帖上不是写着的吗?公主不知道吗?”慕晨更奇怪。 楚婉婉知道慕晨心细,但是没想到竟然细到这种程度。 她应该要给顾寒过一个生日吧,他们相识以来的第一个生日。 也是最后一个…… 第二日,顾寒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他想着这个时候楚婉婉应该已经睡了,推开墨涟居的门时也是轻手轻脚。 然而一打开,一股香气扑鼻而来,院子中,楚婉婉坐在一口烟雾缭绕的铜锅前扬头冲着他吼了一嗓子:“surprises!生日快乐!” 顾寒站在门外一怔,今天是他的生日?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他已经完全记不得了,包括顾宏跟何氏,最近因为顾云依的事急得焦头烂额,竟然也忘得一干二净。 而楚婉婉居然记得…… “你愣着干什么?过来吃饭啊?”楚婉婉招了招手。 这是易夕一早上就起来做的羊肉火锅,她已经馋得不行了。 顾寒走了过去,见羊肉汤熬得雪白醇厚,羊肉片码得整齐、细致,汤底滚动之间,香味飘散开来,让人食指大动。 “这都是你做的?”顾寒激动地问。 “额……”楚婉婉抬头看着他感动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 “先喝碗汤吧,试试味道怎么样。”她说着一面帮他盛了碗汤,推到他的面前。 见他喝了一口,连偏过头满含期待地问他“味道怎么样?” “看来是我以前想错了。” “嗯?这话怎么说?” “我以前以为你娇生惯养,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每日除了吃吃喝喝、发发脾气什么都不会,但是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并不是全无可取之处,你还有这么好的厨艺。”顾寒有些激动道。 楚婉婉:……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夸人是需要加这么多的前缀的。 加前缀也就罢了,关键这前缀加的……虎头蛇尾的。 算了,算了,看在他今天过生日的份上,不和他计较了。 “你等等,我还有东西要送给你。”楚婉婉说着,转身去了厨房。 不大一会儿,她的手里捧着一个蛋糕出来,那个蛋糕怎么说呢……因为没有现代科技,鸡蛋清全靠手打,所以没怎么打散,蛋糕胚有些垮,奶油也不怎好看,加了一点水果上去,勉强看得出来是个蛋糕吧? 不管怎么说,这才是楚婉婉真正为顾寒准备的生日礼物。 “这……这是个什么?”顾寒自看到蛋糕的那一刻,脸色有些僵硬。 “这叫蛋糕,我们那儿的人过生日都要吃的。”楚婉婉道。 “是吗?”顾寒的嘴角扯了扯。 “当然。”楚婉婉说着,剜了一大块的蛋糕放在顾寒的碗中:“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顾寒用勺子剜了一点送入嘴中。 “怎么样?怎么样?”楚婉婉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期待。 顾寒“咕嘟”一声将那块蛋糕咽了下去。 “你们那儿的人,口味还挺奇怪的哈?呵呵……”他笑得很牵强。 楚婉婉失望地垂下了头,好吧,她知道自己做得丑,不应该抱着这种“或许吃起来还不错呢?”的侥幸心理。 顾寒见她这样,连忙安慰道:“别难过啊,至少你的羊肉汤做得不错啊,一个人人只要有一个拿手菜就够了,我以后天天只吃你做的羊肉汤。” 虽然他这个“安慰”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正在此时,楚婉婉觉得鼻尖凉凉的,仰头一看,竟然下雪了。 细雪纷纷扬扬,像是谁往天上撒的盐。 “糟了,我竟然忘了。”楚婉婉忽然想了起来:“吃蛋糕前是要许愿的啊。” “快,快,闭上眼睛许愿。”她忙去遮住顾寒的眼睛,虽然东西做的丑,但是还是要发挥它的价值啊。 “这……这有用吗?”顾寒问道。 “当然有用,初雪和过生日都是许愿的日子,你有双重buff叠加,一定会达成所愿的。” 好吧,小姑娘就爱相信这些无用的东西,他便依着她吧,顾寒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一愿婉婉余生顺遂喜乐,二愿我夫妻琴瑟和鸣,三愿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顾寒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三个愿。 “许的什么呀?”楚婉婉见他睁开了眼睛好奇地问。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刚刚明明还说没用呢,现在又怕不灵了,真是口嫌体正直。”楚婉婉小声嘀咕。 她说话的热气吐在顾寒的脸上,暖暖的,顾寒抬头正好对上她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兴许是羊肉汤的缘故吧,看起来湿漉漉的。 顾寒心痒痒的,鬼使神差的抬头,正好应上了她的唇。 楚婉婉猛然睁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只觉大脑猛然一抽,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脖子往后一缩:“你干什么?” 顾寒也是一怔,他刚才竟然失了神了。 “那个……生……生辰礼物。” “谁告诉你生辰礼物要送这个啊?”楚婉婉一下蹦了起来。 顾寒见她要发飙了,赶紧要躲。 楚婉婉在他身后气急败坏:“你给我站住,你这个登徒子,色狼、变态,我就说你很饥渴吧……” 她追在他身后跑。 此时若是有一个恰巧路过墨涟居的话,大概就会看到一副“你来追我啊”“你追不到我,追不到我”的情侣智障画面,还是男女对掉版本的。 第九十章 终究人非草木 天上的雪渐渐大了,在地下铺了一层细软的白,楚婉婉随手操起一团朝着他的身后砸去。 两个人在院子中打了起雪仗,玩累了索性往地上一躺。 顾寒仰头看着天上鹅毛似的大雪,落到脸上有丝丝的凉意,进京以来,他好久都没这么放松过了。 “顾寒。”他听到楚婉婉在耳边唤他。 “嗯?”他轻声地应。 “我们和离吧。” 耳朵忽然“嗡”地一下,他觉得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们和离吧!”楚婉婉重复了一遍,认真的口吻根本不像是开玩笑。 她本来就没有想过长久维持这段婚姻,嫁给他是不想被拉去投河,喜欢上他是一场意外,若他没有和柳含雪有过那么一段的话,她或许离开得不会那么果断。 她楚婉婉这一辈子,哪怕永远无枝可依,哪怕一辈子颠沛流离,她也不会去分享一个其他女人的男人,既然早就决定要走,不必就在自己没有完全沦陷的时候抽身离开吧。 “明明,好好的,为……为什么?”顾寒站起身来不解地问。 楚婉婉也起身回视着他,目光幽深、平静:“因为我不喜欢你,当初我为何嫁给你你比谁都清楚,你得到了你的官衔,我保住了性命,我们各取所需。 现在,我该去寻找我真正心仪之人,你也可以重新获得自由了,你可以重新找柳姑娘、张姑娘、王姑娘…… 反正你们全家都希望我们和离,恭喜你啊,顾寒。” 楚婉婉说完,转身便往卧房走去。 “一年了!”顾寒忽然在她的身后大声道:“一年了,你难道对我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再长的时间也改变不了你和柳姑娘的那段过去。”楚婉婉回头看他,眼角一点点微红。 “若我年轻一点,懵懂一点,或许我能够安慰自己,能够给你找无数的借口,但是不可以,顾寒,我太明白我需要什么样的感情了。 如果我不爱你那我不会在意你有其他女人,如果我爱你那这段历史就会成为我心口的一根刺,它会日日夜夜折磨着我,每当我开心之时,它会成为笼罩在我快乐上面的那层阴影,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它会成为压垮我的另一根稻草。 这两种生活,我都不想要。 更可怕的是,我害怕我会比较,女人恋爱的心思细如毛发,我怕一点点的委屈,一点点地不满,就要去猜想,你曾经有没有对柳姑娘这样做过,在你的心中我是不是没有柳姑娘重要。” “你知道,我心里从来都没有过她。”顾寒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你余生要不停地说,每当我心有不安,每当我忐忑焦虑,你都要不厌其烦地告诉我,时间长了,我会疯,你会倦。” “可……” “你不是说过吗?”楚婉婉打断了他的话:“遇上了你,是我倒霉,我不认为我倒霉,但是如果对你动了心,那我余生只怕是真的会痛苦不堪。 所以,算是做件好事吧,放我离开。” 放她离开,最后四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记重锤,摧枯拉朽地摧毁了他心里的所有防备。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缠着她?不忠在前的是他,让她受尽委屈的是他,一无是处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也是他…… 这一年来他从未真正让她开心过,他又凭什么拿这一年的时光来束缚着她? 给她自由,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吧。 “好……”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如果这就是你想到的,那我答应和离。” 这个场面跟楚婉婉想的差不多,不算太难看,毕竟两个人又不是真的夫妻,没有什么孩子、财产的纠纷,顾寒是个男人,再找续弦很容易。 “那既然如此,今晚就委屈你再睡一晚书房吧,我明日便收拾好东西出去,和离书拟好了找我签字画押。”楚婉婉说完,便进了卧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仰在门框上,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其实她并不是什么都不在意,相反,她在意的东西太多了,曾经她想要父亲疼爱她,卑微地讨好,得到的却是他投入到另一个家庭。 她也想给母亲好的生活,拼了命的工作,最后猝死在了岗位上,穿越到了这里,留下母亲一个人在那个世界。 来了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她就想,这一世她一定要让自己舒服一点,什么人也不为好好地为自己活一场。 所以她才不管嫁到什么人家,才不管什么柳姑娘、李姑娘,才不管这一家子的奇葩,她该吃吃、该睡睡,哪怕系统前一秒让她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她下一秒也得将自己喂得饱饱的。 她以为,这一次她可以心如磐石,可终是人非草木…… 门外的顾寒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雪已经落满了他的肩。 他回过头,看到那盆已经冷掉的羊肉火锅,此时已经凝上了厚厚的一层油,火锅旁边的蛋糕已经冻上了一层冰,上头堆满了雪。 顾寒鬼使神差地端起那盘蛋糕狠狠剜了一大口塞进自己嘴里。 方才觉得难以下咽的蛋糕,此时只有甜腻的味道,顾寒一口一口将蛋糕塞进嘴里,那黏腻的甜让人发齁,他却依然没停下,嘴里被他塞满了蛋糕,眼泪掉落在蛋糕里头他也毫无察觉。 今天是他二十岁的生辰,楚婉婉说,许下愿望愿望便会实现。 可是何其残忍,他刚刚满心期许地许下了愿望,下一秒便破碎了。 是不是,他刚刚把愿望说出口,她就不会走了? 第二日,顾寒下朝之后特意在外头盘旋了很久,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果然,等他回家的时候,墨涟居已经空了。 往常这个时候,楚婉婉应该正在吃晚饭吧,与易夕她们主仆几人,没大没小地闹成一团,空气中都散发着快乐的气氛。 而如今,这里安静得只有大雪落地的声音,再也看不见那张灵动的笑脸。 “安儿。”此时何氏急匆匆跑了过来。“你快去帮帮你妹妹。” 第九十一章 父皇养你一辈子 “她又怎么了?”顾寒的心情不好,语调也不耐烦。 “还不是那个许亲兵。”何氏却看不出来,嘴上絮絮叨叨念着:“你给她找的都是什么人呀?不是说了许亲兵性格温和、为人老实,一定不会欺负云依吗? 这才成亲几个月啊?就非闹着要和离,这算什么事儿啊?” 顾寒听到“和离”二字,格外敏感,心里像是针扎一般刺痛了一阵。 关于许越和顾云依的事情,他多少也了解一些,许越曾经在他耳边提过几句大概和顾云依过不去下去的话,但是他当时烦着自己的事,也没有过多理会,此时听何氏重新提及,才想了起来。 此时何氏拉着顾寒:“许亲兵不是你的属下吗?你何不拿职权压压他,看他还敢不敢这么做?”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怎么插手?”顾寒下意识道。 “可若是不这样,云依她……” 顾云依在门外,附着耳朵听着何氏与顾寒谈话,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了,跳了出来。 “娘,别求他了,我说什么来着?他才不会帮我呢。” “云依……”何氏一看着她,一个劲儿地冲着她使眼色。 但是顾云依哪里看得懂这个?她嘴里只管一个劲儿地嘚啵:“呵,人家现在是驸马,朝廷的大将军,有权有势,他怎么会来管我这点儿破事呢?” 顾寒此刻心头正烦,顾云依一句话正好戳中他的痛处,他猛然回头,目光似刀一般扫了顾云依一眼。 这一眼,叫一向横冲直撞的顾云依缩了缩脖子。 “你和许越到底是因为什么不和,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许越不是没有给你台阶下,上次他也是真心实意来接你回家的,结果你呢? 就你这样的德行,我看着都想一巴掌打死你,他能忍住,已经算是涵养好了。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顾寒说话从来都是这样直戳人肺管子,顾云依梗着脖子,像是一只昂头好斗的公鸡。 “你还好意思说了?这门婚事不是你给我找的吗?当初若不是你,我能嫁给他?不就是一门心思想把我推出门去吗?现在我过得不好了,你倒把责任推得干净。” 顾寒气得将拳头紧紧捏在长袖内,“好,好,算是我管错了,从今往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免得你生这么大的怨气。 不过,不管你以后和许越和离不和离,你住在府上,再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分的月钱。” 顾寒说完,转身进了书房,将门“砰”地一声关了。 “不给就不给!”顾云依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 但心里头到底打鼓,转头又看向何氏:“娘,你看他,今天是怎么了?吃炸药了?” 何氏拍了拍她的手,长叹了一口气。 ** 楚婉婉搬出了将军府回了皇宫,楚帝和小邹后觉得很奇怪,问她怎么回事,她却缄口不言。 “一定是那个顾寒欺负你了,父皇这便找他算账去!”楚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父皇!”楚婉婉唤住他:“别去。” “怎么了?我好好的女儿下嫁给他,他不捧着、贡着,还敢欺负上你了?这口气怎么能忍?婉婉别怕,父皇给你撑腰。” “我说了别去了。” “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你总得给父皇母后说清楚啊。”小邹后在一旁看着着急。 “你们别问了。” “可是你们前段时间不是还好好的吗?你还为了他来跟父皇母后大闹了一场。”小邹后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了。 “我说了,你们别问了。”楚婉婉说着说着,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不管她装得多坚强、多冷静,可是在爹娘面前,她始终都是一个孩子,露出最柔软的一面,在他们身上寻求安慰。 楚帝一见她这样,心疼得不得了。 “好,好,父皇不问了,不问了……” 他走到女儿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不就是一个顾寒吗?有什么稀奇的?不要了就不要了,这天下好男儿多的是,父皇再给寻便是。” “可是……”楚婉婉不想父母为她担心,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楚帝:“若是再寻不上好的怎么办?”她故作撒娇地问。 “那就在宫里待一辈子,父皇养着你。”楚帝带着宠溺道。 “儿臣每天吃很多的。”楚婉婉刻意跟他开着玩笑。 “吃再多父皇也养得起,旁的男子若是不能像父皇这样对你好,不嫁也罢。” “父皇真好。”楚婉婉撑起一个笑容,双手抱住楚帝的腰。 “你呀,你呀,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朕的婉婉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哟?”楚帝捏了捏她的鼻子。 为什么要长大呢?长大那么痛,那么苦,若是允许,她宁愿做一辈子小孩儿。 接下来的日子,楚帝和小邹后果然再未逼问过楚婉婉,日子过回了没出嫁时的那样,倒也清闲。 楚婉婉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去云桂坊逛了逛。 当初她带着那群姑娘从南宁出来,出钱在金陵重新给她们开了一间绣坊,不过是想让她们重新谋个出路。 谁料无心插柳柳成荫,今日再来这里,却见整个绣坊人流如织、宾客盈门,门前停了无数马车,生意倒是比这金陵城的许多老牌绣坊还要好。 “七公主。”绣娘们见了楚婉婉都很热情,忙围了过来,楚婉婉是让她们重获新生的人,她们自然感激。 现在绣坊的掌柜是个叫蔻娘的姑娘,二十出头,在一群女孩儿们最为年长。 “七公主怎么会有空来这儿?”蔻娘上前给楚婉婉递了杯茶,转头吩咐身边的姑娘:“阿紫,去把门关了,今天我们店内来了贵客,不营业了。” “不必了,不必了。”楚婉婉忙道:“我就是随便看看,你们这段时间生意可好?” “多亏了公主的福,好着呢。”蔻娘满脸堆笑道。 原来,她们自在这里开店以来,凭借着好的手艺,名声在金陵城内越来越响,生意不断扩大,想着当初楚婉婉的恩德,还收留了好些个被丈夫休了,或者没有去处的女人呢。 如今,声明在外,还想着开分店呢。 “那个……”蔻娘与楚婉婉寒暄了几句,忽然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听闻公主您和将军和离了?” 楚婉婉:…… 这还真他么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 第九十二章 你姑奶奶 “公主您也别难过,您看看我们,以前以为天都塌了,现在想来,没有男人反倒还自在些,如今再看那些被困在内宅相夫教子的女人,反倒觉得没滋味得很。” 蔻娘见楚婉婉没说话,先宽慰道。 楚婉婉:额…… 她要怎么说才能让她们相信,和离是自己提出来的? “哦,对了,有件东西忘了给公主您了。”蔻娘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去了柜台后头,拿了一叠厚厚的银票给楚婉婉。 “你这是干什么?”楚婉婉问。 “这些银子是您当时借给我们开店用的,现在店已经挣了钱了,这些钱自然是要还给您的。”蔻娘一面说着,一面将银票塞到楚婉婉手中。 “可也没这么多啊。”这一沓银票,少说也有上万两了吧? “我和姐妹商量过,公主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自然不能让您吃亏,所以按照熙和庄的利息给您结的钱。 “这算什么了?弄得我像放高利贷的了。”楚婉婉没什么心思要这个钱。 “要不这样吧,反正公主您最近闲来无事,不如这笔钱就当入股我们云桂坊,等挣了钱,我每月给您分银。”蔻娘提议道。 她知道楚婉婉不缺钱,提这个意见不过是想着楚婉婉最近或许心情不好,给她找些事做,免得每日一个人呆着胡思乱想。 “这样,其他姑娘们同意吗?”楚婉婉问道。 “这绣坊本来都是您出钱开的,她们怎会不同意?我们绣坊的成立的初衷便就是让姑娘们不必在意流言蜚语,活出洒脱自我,这一点,谁能比公主您做得更好? 您就是我们的榜样啊。” 蔻娘很有生意头脑和说服力,难怪那些姑娘要选择她做掌柜的呢,三言两语,竟然还真的把楚婉婉拐了进去。 反正呆着无聊,搞点不大不小的生意做也无伤大雅。 楚婉婉和蔻娘说定了之后,便到中午了,出了云桂坊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 好久没来水云斋吃东西了,楚婉婉带着易夕她们去了雅间,点了一大桌菜。 “清蒸乳鸽来一个,红烧桂鱼来一个,黄焖鱼翅来一个……” 那小二好心提醒道:“姑娘,这么多菜,您能吃得完吗?” 身后的易夕“咚”地一声丢了一块银两过去。 “干你的活儿去,废话这么多干嘛?你可以怀疑我们家小姐的人品,但是你不能怀疑她的饭量。” 楚婉婉正在喝茶,差点儿一口喷了出去。 为什么易夕总是会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多冒出来一句。 那小二得了银子快步地跑走了。 “听说七公主最近被顾清安休了?”正在此时,隔壁房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呵呵,楚婉婉冷笑一声,最近她的事倒是挺火的啊。 “嗨,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七公主这种女人,哪个男人能忍受她多久啊?被休不是迟早的事吗?”这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们好像对这件事很感兴趣的样子,话题一被打开,便收不住了。 “你们说七公主这次被休,还会不会再找啊?”有人问道。 “可别像上次那样,满城乱抓,可吓死个人了。” “那黄兄的确该小心一些了,你一表人才,可别真叫七公主看上了。”有人带着戏侃的口吻道。 “若真是那样的话,我还不如一头撞死。” “哈哈,黄兄可别这样说,你看那顾寒,娶了七公主就平步青云了,若真有那么一天,兄弟该恭喜你才是。” “就这样的女人?就是把她老子的皇位给我坐,我也不娶她。” “可是我瞧着她长得可真是漂亮。” “漂亮是漂亮,但是一个女人像她这个样子,一不贤良淑德,二不谨言慎行,就是个天仙我也不要。” “你可以像顾寒那样,娶回家再休掉嘛,享享那艳福又不吃亏。” “呵呵,对呀,瞧那顾寒多聪明,那七公主睡起来是个什么样子?我倒是想试试,是不是比瓦子里的鸳鸯还得劲啊?”其中一个人笑呵呵地插话。 “那武兄可以试试,就是别被这样的女人沾上就甩不掉了。”这是那个叫“黄兄”的人声音。 易夕听到此处忍不住,捏着拳头便想冲过去找那些人理论,却被楚婉婉一把抓住了。 “公主,他们这样说您,您还要忍吗?”易夕问道。 “谁说我要忍了,我是说,你退后,我来。” 楚婉婉说罢,转身去了隔壁屋,一脚将门踹开。 门砸了过去,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什么人?”门内的人正聊得兴起,忽然被扫了兴致,不耐烦地问道。 “你姑奶奶!” 那些人听到声音转身,一见到楚婉婉时,立马吓得魂不附体:“七……七……七公主……” 方才说得那么起劲,现在却怂得跟什么似的。 楚婉婉刚才听他们说话,还以为个个都是貌比潘安的人物,如今一看,将军府里吴大娘他相公中王二麻子都比他们耐看几分。 “我今儿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普通且自信了。”楚婉婉倚着门笑了一声。 若说方才她还生气,现在她只能是同情,同情他们不仅长得丑,连小脑都没发育完全,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没个13数。 她打眼看了一眼他们桌上的菜:“一盘茴香豆八个人分着吃,要是真没这个银子,你们就别上这家酒楼来,不要以为你表面装得阔绰,别人都不知道你其实袜子还破着两个洞呢。” “你们家穷得没有镜子本公主能理解,但是尿总能自己撒一泡吧?有空不多操心操心怎么吃上四个菜,在这儿操心本公主赖上你们?是觉得本公主吃多了想不开,下半辈子都需要看着你们这张脸来减肥吗?” “还得让你们升官发财?你们觉得凭什么?是凭你们二十岁已经秃了的脑门,还是凭你们五尺高的身材,还是三秒钟都撑不到的小图钉?还是觉得本公主善心大发,想要扶贫了?” “我以为人这个东西,才华、外貌、自知之明总得占一样吧,今日我见了你们才知道,对不起,是我浅薄了。” 第九十三章 没有如果 “可……可是你都已经成弃妇了,难道还想嫁个世家贵公子吗?”有个人被骂得实在有些挂不住了,唯唯诺诺道。 “那我就该嫁给你们这群垃圾?供着你们、养着你们,顺便再给你们谋个官,让你们平步青云,这是谁给你们的勇气?能做出这种白日大梦? 你们打着这种如意算盘,都二十好几了,怎么还单身着,连个媳妇也讨不上?怎么还没有大龄弃妇看上你们?是因为富婆太少了吗?” “你……”有个男子被羞得涨红了脸。 楚婉婉一听这声音,这不是“黄兄”吗?当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貌比潘安?潘安知道了只怕棺材板都摁不住了吧?” “你们是不是都给对方起了外号?让我看看,你是宋玉?你是卫玠?哈哈……是在下唐突了,竟不住卧龙凤雏皆在此处。” 楚婉婉捧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黄兄”本就臊得慌,这般被她一笑,恨不能跳窗逃了。 “这个……几位客官,请问你们谁付银子?”这个时候,店小二走了进来。 “多少钱?”其中一个男人问道。 “额……一盘茴香豆三文钱、一壶茶水十文,一共十三文。” 楚婉婉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搭着小二的肩膀:“哈哈……哈哈……让我来吧,众所周知,我对长得好看的男子一向是很大方的。 这位‘潘安’嘛……能让我笑这么开心,十三文也值,值,哈哈……哈哈哈哈……” 她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猖狂,后槽牙都能看见了。 众所周知,楚婉婉曾经为买越楼柳絮、飞红一笑,不惜掷下千两黄金,如今这十三文钱,显然是把人损至极处了。 偏偏那几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楚婉婉还不能放过他们,跟到楼梯前冲着他们挥手:“什么时候再来这儿讲讲相声,本公主再赏你们十三文钱啊,潘安……” 那位“黄兄”一个踉跄,差点儿倒了下去。 然而楚婉婉的笑容笑到一半却僵住了。 水云斋外,一个男子正往外头进来,他一袭白衣如雪,墨发飘扬,细致清冷的眉眼,站在喧嚣热闹的人群中却如遗世而独立,翩翩少年郎,是真正的“貌比潘安”。 顾寒…… 他很少来这些酒楼茶肆,是来会姑娘吧? 此时顾寒走进酒楼,正好看见楼梯处的楚婉婉,她的笑容还含了一半在嘴边,眼角还有笑出来的泪花。 离开了他,她就有这么开心吗? “七公主。”顾寒率先开口跟她打招呼,保持着一贯的风度和礼仪。 “顾将军。”楚婉婉也回了一句,冲着他点点头,便算是见过面了。 害怕尴尬,楚婉婉脚底抹油,转身便要离开,却听他在身后道:“几日不见,你好像……胖了?” 顾寒确定了好几次,胖了,的确是胖了,和离长胖,这人真的对这段婚姻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了。 楚婉婉回过头对着他“呵呵”一笑:“我这不是内心痛苦,需要多吃一些,才能弥补空虚吗?” 呵呵,信了她的话才有鬼了。 顾寒见她今日一袭烟青色暗纹锦衣,外头罩素色织锦斗篷,容光焕发,姿色更比先前更加俏丽几分,像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知道他不该问,但终究还是没忍住。 她说她离开了是要去寻找真正心仪的那个人了,那她找到了吗?还是今日约好了就在此处见面。 “来吃饭啊。”楚婉婉并没有多想什么。 “你要不要……”她刚想开口约他一块儿吃饭,但是想了想:“这前夫前妻一块儿吃饭,有点儿不太妥当哈?那我就不约你了。” “糟了……”说起吃饭,楚婉婉忽然想起来了。 “怎么了?”顾寒紧张地一问。 “我的酸萝卜老鸭汤快要凉了。” 顾寒:…… “我现在挺忙的,就不跟你闲聊了哈。”楚婉婉急匆匆地道了别,便要忙着去干饭。 “等一下,我又东西要给你。”顾寒见她要走,忙赶了上去。 “这个。”他从袖中拿了一个信封给她。 楚婉婉打开一看,里头赫然是一纸和离书。 “这么快就拟好了?”她问。 其实很早之前就拟好了,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拖着也没用,宜早不宜迟,但是他放在身上迟迟不肯拿给楚婉婉,因为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外一件事。 楚婉婉打开和离书看了起来,里头拟好了她的嫁妆清单。 “玉如意一对、琉璃屏风八扇、象牙筷一副……黄金万两?店铺十间?庄庄子……” 楚婉婉越看越不对:“我的嫁妆里头哪有这些东西?” “这些是当时你嫁我之时陛下赏赐于我的,那些本就属于你的东西,我都还给你,还有一些,是这一年的时间,我置办的。” “你都给我了,你怎么办?” 那么大的将军府,丫鬟、仆人,人情往来,这些都需要银子,光靠俸禄怎么能够? 顾寒却不在意:“我是男人,怎么都好过,你爱漂亮,爱买衣裳首饰,你多拿着一些,看见喜欢的东西便多买些。” “可你明知道我不缺这些钱的。” “我知道,你嫁我一场,没给过你什么东西,我想着多补偿你一些,你拿着,我心里好受些。” “我……”楚婉婉原本想拒绝,但是她明白,这事关男人的尊严,只怕不会让他更好过。 “好吧,谢谢了,待我签好字,再还给你。”楚婉婉将信封收好,转身便走了。 “公主。” 她走出好几步,听到他在身后唤她:“如果没有柳姑娘那件事,你对我会不会……” “可是没有如果,问了又有什么意义?”她没有回头,浅浅地答了一句便离开了。 是啊,没有如果,问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人生没有重来一次。 楚婉婉回了包厢,易夕见了她忙问:“公主,你怎么去了这么长的时间?” 楚婉婉没有回答她,而是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酸萝卜老鸭汤,喝着喝着,忽然眼泪掉了下来。 易夕吓了一跳:“公主,您怎么哭了?” “这个汤,果然凉了,呜呜……” 第九十四章 我今天非揍死你不可 每一年入冬,楚国的百姓便惴惴不安起来,因为冬天便意味着北齐的收割,而今年的战事来得越发凶猛。 铁骑南下,一路烧杀抢掠,手段之残忍,所过之处一片哀鸿遍野,像是要报上半年的仇。 楚帝吓惨了,赶紧急召大臣商议对策。 然而这一次的大臣却先开始纷纷叫苦。 户部说缺钱、兵部说没人,文臣纷纷摊手表示拿不出对策。 楚帝焦头烂额,而一群大臣却是冷眼旁观,除了一个顾寒积极应对,但是终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楚帝急得在朝霞宫里连连打转,腮帮子都上火了。 “是江倾,是江倾的安排,他在告诉朕,这朝堂之上,他才是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楚帝说着,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椅子中。 他双手捧着头:“朕应该一早防着他的,现在如此被动可怎么办?” 小邹后在一旁拨弄着香灰,漫不经心道:“陛下急什么?咱们有长江天堑,这战事再怎么打,也打不到咱们这儿来不是?” 她一面说着,一面朝楚帝走来,纤纤素指勾着他的腰带:“陛下您来闻闻,臣妾新调的香怎么样?” 好在第二天,江倾还是给了楚帝一个台阶下:“陛下,臣可以出面跟北齐王达巴尔和谈。” 楚帝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江倾安排的,但是僵持了这么久,他肯主动请缨,楚帝自然得借势而下。 忙道:“那就多谢皇叔了,皇叔想要什么赏赐?” 只要把江倾拉拢了,那么朝堂上的人心也就聚了。 却见江倾笑了笑:“陛下言重了,老臣位朝廷效力是老臣的本分,不需要什么赏赐。” 那眯起眼睛一笑,便给人一种老奸巨猾之感,楚帝始终有些不好的预感。 没有多久,江倾便带着人马前往北齐了。 楚帝一直将他送出宫门,一路上连连道谢:“多谢皇叔不计前嫌,为朕解忧,等皇叔回来,朕再好好犒劳皇叔。” 江倾将话说得滴水不漏:“臣岂敢与陛下计较什么前嫌?臣身为大楚的臣子,自当全力为大楚,是为江山社稷,陛下何需说这样的话来折煞老臣?” 说罢,驾马出了皇宫。 不久之后,江倾的回信便来了。 北齐接受了和谈,只不过要城池十座、白银三十万两、绸缎千匹…… 除此之外,达巴尔还提出,想来中原的城池看看。 顾寒得到消息后,极力阻止,但是这一次,楚帝说什么都不敢和江倾撕破脸皮了。 再加上他和楚婉婉和离的事情,楚帝已经对他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看重了。 顾寒几次三番进宫请缨,却都得到了冷待。 最后一次,楚帝直接摔了杯子:“主战、主战,战争不花银子吗?战争不死人吗?明明有好好的太平盛世不过,满脑子想的都是杀戮之事。” “陛下,一步步退让只会让北齐变本加厉,如今咱们大楚的兵力早已不似从前那般薄弱,您相信臣,只要让臣……” “够了!”楚帝打断了他。 “朕让你来金陵是来和婉婉好好过日子的,不是和北齐争强斗狠的,你现在和婉婉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还有什么脸面跟朕说这些话?朕要是你,早便辞官隐退,无颜面人了。” 楚帝烦不胜烦,只能那这些话堵他的口。 顾寒张了张嘴,最终后面的话都咽了下去。 “出去!”楚帝喝令着他。 “是,臣告退。”顾寒躬身退了出去。 他刚刚走出朝霞殿,却见从另一头走来的楚婉婉。 她穿了一身雪白镶嵌狐狸毛斗篷,只露出一张干净的小脸儿,天气太冷,鼻尖儿呼吸之间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多了几分娇憨之气。 “臣,见过七公主。”顾寒见了楚婉婉,双手合拢,行了一礼。 自打楚婉婉在和离书上签了字,他便自称为臣了。 “顾将军近来可好?” 这句话问得很是多余的,她方才已经听见了里头的动静,想来是很不好的。 顾寒却依然答得克制、机械:“一切都好,多谢七公主关心。” “顾寒,你还有脸来?”正在此时,一个人急匆匆地从雪地里跑了过来,一把攥住了顾寒的衣领。 走了近一看,这不是五皇子楚挽玉吗? 此时楚挽玉一双眼睛瞪着顾寒,捏起拳头便朝着顾寒砸了下去:“你好大的胆子,我七妹下嫁于你是给你面子,你还敢负她,今日看我不打死你。” 他动作很快,这一拳头连楚婉婉都没反应过来。 顾寒并未回手,脸上挨了狠狠一拳,往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楚婉婉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拉住楚挽玉:“五哥,你这是干什么?” “婉婉,你别拦着我,我今日不揍死这个龟孙儿,我就不是你五哥。”楚挽玉一面说着,一面撸胳膊挽袖子。 楚婉婉:…… “行了,别闹了。”她翻着眼皮子不屑道。 “婉婉,你到现在都还护着这小子,难不成你对他还有感情?”楚挽玉怒不可遏地指着顾寒。 楚婉婉:“我这是护着他吗?我是护着你啊,还揍死他?就你这个小胳膊、小腿儿你揍得过谁啊?不是我说,你俩真打起来,他一根手指头都能把你撂翻了。” 她能不了解她五哥?从小就体弱多病,骑马、射箭样样不行,顾寒是大楚国的第一武将,他在想什么?要打顾寒? 楚挽玉:…… “当着外人的面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啊?”他超小声道。 “我要是再不拦着你,你才要露怯呢。”楚婉婉依旧小声地回了一句。 “但是婉婉,五哥虽然本事不如人,但是心还是向着你的。” 楚婉婉冲着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知道了,知道了,走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楚挽玉点了点头,指着顾寒恶狠狠道:“你今天运气好,要不是七妹妹拦着我,我非废了你不可。” 他一面说着一面往后退:“我告诉你啊,今天这事儿没完啊,你给我等着……” 脚下溜得飞快,气势却一点儿没输。 楚婉婉远远冲着他比了一个手势:“干得漂亮!” 第九十五章 要楚婉婉和亲 楚挽玉刚走,顾寒用手背擦了擦嘴边的血迹,冲楚婉婉道一声:“多谢七公主为臣解围。” 楚婉婉忽然觉得她的五哥可真好骗,顾寒纵然武功盖世,还能真和他交手吗?除非不要命了,想着,想着,差点儿笑出了声。 “公主?”顾寒好奇地看着她。 怎么?他被打了就这么值得高兴? “额?那个,咳咳……”楚婉婉将手放在嘴边咳了两声。 “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咱们和离的真相?” “这没什么好说的,被夫人弃了,也不是什么有颜面的事情。”他苦笑了两声。 他倒是不容易,听闻何氏跟顾云依都很不满她瓜分走了顾家大半的财产,天天地找他闹,朝堂上也不顺利,还有人莫名其妙窜出来揍他一顿。 这也算是倒了大霉了。 江倾从北齐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年关了,反朝的除了当时他带走的人马,还有一群穿着牛皮、羊皮衣服,头上扎着辫子的异族打扮的人。 朝廷为了迎接他们早早便做好了准备,巡防营的人日夜巡城,治安、卫生都整治得无可挑剔,连乞讨的乞丐也被赶了出去。 只是城中的百姓却是兴致不高,那一天张灯结彩的金陵街道却是人烟缭缭,楼上的老百姓见了北齐的轿撵“啪”地一声关上了窗。 他们曾经受尽了北齐人的凌辱,割地、赔款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却要打开城门堂而皇之地将敌人迎进城中,对着他们奴颜婢膝地笑脸相? 朝廷做得到,他们可做不到。 好在达巴尔没见识过中原的城市,并不了解其中的风土人情,只当金陵一贯如此。 江倾伴随在他的左右,一路耐心讲解。 “大王,前面便是皇宫了。”江倾指着前面一片富丽堂皇的宫殿道。 “你说,那里真的有这世上最美丽的姑娘?”达巴尔问道。 “是啊,大王先前不是抓到过她吗?难不成没有注意过她的美貌?”江倾问道。 楚婉婉的品行虽然在大楚为人不齿,但是她的容貌的确是能让人一眼惊艳,达巴尔没有理由对她没有印象。 “我没见过她。”达巴尔道。 那一次他并未参与战争,抓住楚婉婉的是另一个将领。 但是他听说过,楚婉婉是顾寒的女人,顾寒是唯一一个,能与他们北齐抗衡的男人,比起楚婉婉的美貌,他更在意的是她与顾寒的关系。 “原来如此。”江倾应道:“那大王这一次可得好好瞧瞧了,我敢保证大王绝对没有见过比她更加漂亮的女子。” “你先前说我可以向楚帝求娶她?” “那是自然,她是大楚的公主,大王与她和亲,自是情理之中。” “可她不是顾寒的女人吗?” “这个大王放心,现在已经不是了。” 虽然中原人极重女子名节,但是这于北齐却是无所谓的,现在达巴尔的王后还是他哥哥,上一任北齐王留下来的呢。 “原来是这样。”如此达巴尔放心了。“那本王便去会会这个女子。” “是,大王,我国皇帝早已经恭候多时了。” 江倾的心中冷笑一声,这是他想到的最好的报复方式,江寻安的事,他迁怒到了所有人身上,顾寒、楚帝、楚婉婉他一个都不想放过。 有什么办法能报复他们所有人? 只有让楚婉婉嫁给达巴尔和亲,让楚帝最心爱的小女儿去那千里之外的蛮夷地方,让顾寒的女人去伺候别的男人,让楚婉婉永远无法回到金陵。 不会有什么比这个更毒,却又能让楚帝无可奈何的了。 却不知一个将士悄悄地离开了人群,直奔将军府去了。 这个将士名叫左深,本就是顾寒营中之人,此次江倾出使北齐人手不够,就从顾寒的军营里随手抓了几个人出来护送,其中便有他。 左深自打参军,一直跟随着顾寒,对顾寒敬佩不已,只是一直没有得到展露自己的机会,然而这一次,上天恰好让他听到了江倾于达巴尔对话的全过程。 他知道,向将军表达衷心的机会来了。 左深一路奔跑,中间未赶停歇,到了将军府外却被家丁拦了下来。 “将军现在忙着呢,没空见你。” “可我真的有急事禀报啊。”左深着急道。 “有急事的人多了去了,将军每个人都要见,他忙得过来吗?滚滚滚,别在这儿杵着了。”家丁说着,还伸手推了他两把。 左深急了:“你们这样狗仗人势,顾将军知道吗?” “嘿,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我们。”家丁们纷纷上前,将左深围住了。 “你们在干什么?”恰在这个时候,李寂正好来找顾寒,撞见了这一幕。 “李副将。”家丁一见李寂,马上老实了,纷纷退至一旁。 “李副将,我有事要禀报顾将军。”左深一见李寂,连忙上前,将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了他听。 然而李寂却犹豫了,他是亲眼见着顾寒最近黯然神伤的样子。 旁人看起来顾寒好像与往常并无两样,但是李寂是跟随顾寒从西北一直到金陵的人,他如何能不了解他? 这次是北齐要和亲,就算是将军知道也无能为力吧? 难道还要让将军为那个女人拼命吗? 这不值得。 队伍终于行至皇宫,楚帝打开宫门出来迎接,见了达巴尔便是一阵阿谀奉承之言。 “早听闻大王人中龙凤、气派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达巴尔却心不在焉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只见这宫殿金碧辉煌、巍峨轩昂,便知这中原之地果然富庶,只可惜他们北齐兵强马壮,却始终只能放牛养马,始终只能强、不能盛。 然而北齐王打量一圈,却见文武百官之中不见顾寒的身影:“你们那个顾将军呢?” 楚帝却是一愣:“额……” 他想着顾寒上次与北齐交战,双方见面怕不好看,又加上顾寒一味主战,害怕他见了达巴尔坏事,便让他避着几天,不必上朝。 谁料达巴尔开口便是:“我要见顾寒。” 第九十六章 粉丝见面 楚帝脸上有些尴尬:“那个……大王,顾将军现在有公务要办,大王先去行宫里头稍事休息,待晚宴的时候,再找顾将军叙旧也不迟。” 达巴尔走了一路,也觉得乏了,这番安排倒也并无不可。 这边北齐人刚走,楚帝便吩咐手下:“赶紧出宫去请顾寒来参加晚宴。” 当天夜里,皇宫内灯火通明、笙歌慢舞、觥筹交错,用以招待北齐众人,彰显大楚国力。 琴师们走出缭缭琴音,美人们腰肢细软、水袖招摇,大殿中笑声宴宴,倒是一片和谐之象。 楚帝向达巴尔介绍着:“这是朕的长公主。” 楚苒苒今日穿一袭流彩暗花云锦长裙,头上簪素银花钿步摇,冲着达巴尔微微福身,“见过大王。” 俨然一派娇羞温婉的模样,达巴尔当下眼睛都看直了,都说中原出美人,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楚帝又一一介绍:“这是朕的大皇子。” 而后是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 轮到楚婉婉的时候,楚婉婉正在往嘴里塞一块肘子,听到楚帝叫她,赶紧丢了筷子,“咕嘟”一声将嘴里的肉咽了下去。 “大王……”她刚喊了一声,便被岔了气,“咳咳咳……”地咳嗽起来。 “水,水……”她一手掐着喉咙,一手四处乱抓,脸都涨红了。 易夕见状,连忙倒水,奈何手忙脚乱,竟然还摔了杯子。 顾寒见状,手悄悄捏紧,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 “公主,水来了。”此时慕晨凑了过来,将水杯放在楚婉婉嘴边。 楚婉婉“咕嘟”“咕嘟”喝下一大口,总算是松了口气。 顾寒刚刚捏紧的手,又悄悄地松了下来。 楚帝看到这一幕,一只手遮住脸,婉婉这丫头,平时就大大咧咧,关键时候,也太给他丢脸了吧。 为了缓解尴尬,楚帝先斟了一杯酒,打算说点什么。 但是一声“大王”刚开口,却听达巴尔先喊了一声“顾将军”。 顾寒眼睛都落在楚婉婉身上,猛然被叫了一声,这才神思回游,却见达巴尔已经冲着他端起了手上的酒杯。 “顾将军勇武过人,本王耳闻已久,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本王这一杯敬顾将军。” 顾寒却是不屑一顾,他从来不擅长这些逢场作戏:“大王不过见我坐在这里,便知我勇武过人?” 楚帝听到这话登时心上一紧,这顾寒算怎么回事?人家在这儿敬酒呢,他在这儿抬杠。 多年来在北齐手下吃的亏已经让楚帝在骨子里对北齐人惧怕了,生怕他们一个不满引出更大的祸事。 谁料达巴尔却是“哈哈”一笑:“好,好,好,顾将军英雄人物,果然与众不同,我们草原上的人敬佩英雄,这一杯本王先干了,欢迎顾将军来我们草原上做客。” 顾寒拿着酒杯,勾唇一声冷笑:“大王果真想我去北齐?若我去的那天,便是我大楚的铁骑踏入北齐的那天。” 他说罢,冲着达巴尔举起酒杯,然后仰头一饮而下。 这一次,在场的文武百官都把心纠在了一起,这顾寒可真是的,不让他去打仗,便用这种方式发泄怒气吗? 楚帝气得想要一刀砍死顾寒,他就知道顾寒来这儿要出事,偏偏北齐王非要见他,这下好了,好容易争取来的“和平”眼看就要毁于一旦了。 等着别人发作,还不如自己先动手为强,他猛地一拍桌子:“顾寒!你放肆!来人,把这出口不逊的东西给我押下去!” “皇上!” “父皇!” 楚婉婉见此,刚想要说话护住顾寒,谁料达巴尔比她更先开口。 “顾将军又无罪过,皇上凭什么要抓他?”达巴尔比楚帝更愤怒。 “可……可他对大王你说出这种话,是大不敬啊。”楚帝咂舌。 “可是顾将军哪句话说错了?谁不知道中原人想要攻打我们北齐?难不成皇上你不想吗?顾将军是英雄豪杰,自然直言不讳,可比某些说一套做一套的好多了。” 楚帝:…… 他好像听出来一些别的什么意思,但是又好像没有完全听出来。 北齐王冲着顾寒道:“顾将军敢作敢当,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率直的人,本王也很希望能在战场上和你真刀真枪的打一场,就凭这个,我们应该再喝一杯。” 他说着,朝顾寒走了过去,又帮他斟了一杯酒。 这个场景让周围的人都看魔幻了,按理说这达巴尔与顾寒应当是宿敌才是,怎么这搞得还像粉丝见面会了? 接下来,顾寒竟然与达巴尔一连喝了好几杯,一个来自西北,一个来自草原,酒量竟是不分上下。 顾寒对达巴尔的态度在悄然发生改变,竟然从一开始的仇视,渐渐变成了钦佩? 抛开旁的不说,达巴尔也算是草原上的英雄,十六岁从哥哥那里继承王位,短短几年时间,整治北齐乱政的大家族,北向突厥、南向大楚、西向大梁,一路扩张至如今。 他是少有在北齐提出征良田、种谷粮的统治者,在他之前,他哥哥一直提出的都是“打下大楚,把牛羊赶到他们那儿去。” 抛开民族大义不谈,达巴尔也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若非生来敌对,想来他们也应该能做朋友吧。 江倾看到这一幕心中狠狠暗恨,明明是叫他来给顾寒找不痛快的,他倒好,跑来跟他称兄道弟了。 好啊,只要等达巴尔一走,他就在楚帝面前参上一本,说顾寒勾结敌国、图谋不轨,到时候看谁还能救得了他? 这一场宴会一直吃到三更天才算结束,北齐使团对宴席很是满意,尤其是达巴尔,带着微醺还向楚帝表达了感激款待之情,这才带着随从回了行宫。 大臣们也渐渐散去。 江倾紧跟在北齐使团后头,想要提醒达巴尔,别忘了这一趟来迎娶侧妃的任务。 然而这个时候窜出来一个宫人:“江老侯爷,陛下让你们去朝霞殿呢。” “现在吗?”江倾觉得奇怪,都这个时候了,楚帝难道还不歇息吗? “陛下是有什么事吗?”江倾问道。 “这个奴才就不知了,江老侯爷还是跟奴婢走一趟吧,免得奴才为难。”那宫人答。 江倾忽然觉得那宫人面生得很,自己长期在宫里出入,竟是从来没有见过他。 第九十七章 你不如投靠本王 “公公是新到朝霞殿的吗?从前在哪个宫里当差?”江倾警惕地问道。 那宫人躬身含笑道:“江老侯爷好眼力,奴才本是萧妃宫里的,最近才被调到陛下身边。” “公公在萧妃娘娘宫里当差当得好好的,怎会忽然去了朝霞殿?” “是那安公公最近病了……”那宫人说着说着,忽然面色一变:“侯爷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奴才身份卑微,请不动您吗?” 没根的人都小性,江倾虽然朝堂上张扬跋扈,但是也犯不上跟一个阉人计较,忙道:“随口问两句罢了,公公误会了。” “那侯爷您跟着奴才去吗?”那太监挤眉弄眼,好生不痛快的样子。 江倾思忖了一下,到底犯不上因为这些小事跟楚帝撕破脸皮,随即吩咐身边几个儿子:“你们先回去,我随后便到。” “侯爷,陛下说的是叫您,和四位公子一块儿去。” “这……”江倾左右看了看,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那没来由的不安感,这皇宫他来了无数次了,能有个什么? “好吧,烦请公公了。” 那太监一甩云帚(拂尘),走在了前头。 江倾跟在他身后,放眼望去,只觉得热闹过后的皇宫显得格外寂静、清冷,黑漆漆一眼望不到边,像是怪兽的深渊巨口,吞噬着一切。 ** 另一头,顾寒刚刚出了皇宫,一个北齐人打扮的士兵追上了他:“顾将军,我们大王邀请您去行宫里坐坐。” “现在吗?” 难不成是达巴尔方才的酒还没喝尽兴?但是顾寒虽然对他有些好感,私下与敌国的人见面也不太好吧。 “是的,我们大王说,有很重要的事跟您商量。” 很重要的事?顾寒有些迟疑。 李寂却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将军,你不能去。” “为什么?”顾寒问。 “属下说不能去就是不能去,将军,你信我一次。”李寂有些着急的样子。 顾寒却愈发好奇了,李寂从来没像这样过。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问。 “没……没有啊。” 呵呵,眼神闪过,他根本就没撒过谎,一眼就能被人拆穿。 “那既然如此,我偏要去看看。” 李寂:……将军好叛逆。 “那达巴尔对您图谋不轨。”这话他一说出口,怎么有种奇奇怪怪的感觉?配合方才他频频对顾寒示好…… “反……反正他没安好心。”李寂又添了一句。 “在楚国境内,难不成他还能暗杀了我?他若真有这个本事,我倒是要去试试。” 李寂:他好无语。 “烦请前面带路。”顾寒转身对那北齐士兵道。 李寂急了:“那达巴尔想要求娶七公主。”他在他的身后大声道。 顾寒身子一僵:“你……你……你说什么?” “我是说,达巴尔这次和谈的条件便是要求大楚和亲,而七公主便是和亲的对象。” 顾寒只觉得一股寒意贯穿而下,像是有人兜头泼下一盆冷水,让人从头顶冷到了脚心。 大楚素有与北齐和亲的习俗,而这一次,北齐刚刚与大楚交好,今日他见楚帝对达巴尔谄媚的样子,若是楚婉婉一人能换大楚与北齐数十年的和平,懦弱如楚帝会怎么选? 一想到此处顾寒便觉得浑身发颤。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问李寂。 “我告诉你也没用啊,那是北齐王要迎娶,就算是陛下也不见得能阻止,我将军您知道了,只会扰您心智,犯下更大的错误啊。”李寂急道。 “将军,您不能去达巴尔的行宫,他早有预谋,今天晚上叫您去,一定没安好心。” 然而顾寒哪里肯听他的话,已经翻身上马,一路往前急奔。 “将军,您干嘛去啊?”李寂在他的大声喊道。 “去找达巴尔。” 李寂:……他好气啊。 顾寒甩开了那个北齐士兵,一路马不停蹄地走到了达巴尔的行宫。 门前早有人迎在了那里,一见了他来,立马上前恭敬行礼:“恭迎顾将军。” 然而,顾寒根本就没理他们,一甩了马缰直接往里头走去。 达巴尔早早已经等在了那里,但他没想到顾寒竟然这么快就到了,还有些意外,连忙笑脸迎上去:“顾将军好脚程啊。” 顾寒看他,谈笑自若,哪有方才在宫中微醺的样子?果然是装的。 “你找我来有事?”他冷淡地问。 那达巴尔一愣,方才明明在皇宫中他们还相谈甚欢,怎么一转个背儿顾寒对他就是这个态度? “也没什么大事,本王方才在殿中见将军好像和中原皇帝之间游戏嫌隙?”不过达巴尔并不计较这些,还是说正事比较要紧,他语气十分客气地问道。 “这跟你有关系?”然而顾寒一点儿情面都没给他留。 达巴尔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是成大事者,必然要沉得住气,他只是“呵呵”笑了两下:“本王不过是帮顾将军感到不平罢了,顾将军将帅之才,为大楚立下如此大功,那中原皇帝竟然如此轻看于你。 这要是在我们草原,定然被奉为我北齐的第一勇士,受无数好汉崇拜、敬仰。” 达巴尔说到此处,终于引出了接下来的话题:“顾将军不如来我们北齐吧,我保证,给你最高的官职、最好的礼遇、最美的女人。” “这就是你找我来的目的?”顾寒看着达巴尔,眼中尤是森然冰冷。 “怎么?这些你还不满意?你想要什么条件,尽管说,只要本王能做得到,或者本王收你为义弟,封你为王,待我们功成之日,平分这盛世江山。” “呵呵。”顾寒冷笑:“你还没进中原,倒是已经学会了中原这一套说辞。” “我们北齐男人向来说一不二。” “我可是杀了你们北齐数万勇士,你不恨我?” “只有弱者才会记仇,强者只会钦佩强者,本王一生没有对手,只有你,配成为本王的对手,若是你我联手,这万里河山不是唾手可得?” “所以呢?所以你这次来不光是要带走大楚的公主?还要带走大楚的将领?呵呵,你要的可真不少。” 第九十八章 鬼又来了 说到这里,达巴尔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顾寒在意的是楚婉婉? “可是你与公主不是都已经和离了吗?”达巴尔不解地问。 “哦,本王明白了,顾将军对那位公主还余情未了?”说着,他又十分自作聪明地自问自答。 “其实不瞒顾将军说,本王见了公主也觉得她十分美丽,来中原前,本王从来没见过这么柔情似水的女子。” 顾寒根本没注意到楚婉婉跟柔情似水四个字压根儿不沾边,听到别的男人夸她,他便有如吃了一只死苍蝇般膈应:“你还观察得挺仔细啊?” “别,别,本王话未说完。”达巴尔忙道:“本王视将军为知己,顾将军若还喜欢公主,本王自然不会与将军相争,这就把她抓来,送给将军。” “我没说我要娶她。” “不……不娶吗?”达巴尔越发奇怪了,那你不娶拦着别人娶干嘛? “哦,我知道了,你们中原的习俗是一个女人一生只能跟一个男人,顾将军不想自己的名誉受损?那好办,本王帮你去杀了她。”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达巴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寒却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怔了怔,方才满脸的怒气渐渐垮了下去:“我……我也不知道。” 他一想到楚婉婉和其他男人在一块儿便觉得要疯了,可是他明知自己应该克制放手,这些日子,他陷在这样两种抉择中夜不能寐、痛不欲生。 “哪有这么麻烦?如果还喜欢,那就大大方方告诉她,如果不喜欢,就随她去吧,哪有这么可纠结的?” 达巴尔说着还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本王的第一王后,就是我哥哥的女人,当时我就问她,跟着本王还是自己离开,如果跟着本王可以给她地位但是不能给她宠爱,如果自己离开,本王就给她一大笔钱财。 她自己选择的跟着本王,她选择跟着我,你看,现在不也是好好的?”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本王的每一个女人都是这么来的,反正本王是没见着有什么不可。” “夏虫不可语冰。”顾寒已经懒得与他解释了,转身走了出去。 “那顾将军,你投靠本王一事……”达巴尔在他的身后问道。 “不可能!”他只回了三个字。 “那可就别怪本王横刀夺爱了。”每人或名将,他这次来总得收获一个吧。 “你试试。” 顾寒只留下了三个字,他自然是已经想好了的,若达巴尔敢带走楚婉婉,他就敢在带兵截人,他不怕豁出命去。 达巴尔与他有着一样的性子,他决意要做一件事情谁也不能阻挡,而达巴尔也是如此。 ** 第二日天还未亮,宫人便已经起来干活儿了,天空还呈一片鸦青之色,便已经能听到清扫和洗涮的声音。 “啊……” 然而正在此时,东门里传来了一声宫女的惊声的尖叫,猛然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宫中脚步匆忙,纷纷跑到东门来看。 瞬间人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东门旁的一颗大槐树上整整垂挂着江老侯爷一家五条尸体,五条尸体在风中微微晃荡,远远看去像是谁家挂的腊肉。 走近一看,只见人人脸色煞白发青,舌头吐出三寸来长,眼球往外突出,实在触目惊心。 最开始发现他们的宫人缩在角落处,声声喊着:“鬼,有鬼……” 众人朝着四周看去,毫无意外,槐树上钉着的是一张写了血字的白手绢。 手绢上是那首众人已经耳熟能详的打油诗。 “紫金蟒、白玉马,金銮殿下富贵场,血满手、鬼缠身,富贵到头梦一场,而今祸福应有报,吾在黄泉等你们……” 这可不真实有鬼吗?短短一年的时间,竟然连做三场灭门惨案。 很快楚帝和小邹后匆匆赶来。 当楚帝看到那树上的尸体时,心中还终于偷偷窃喜了一下,自古权臣都是帝王的心腹大患,他自比汉昭帝活在霍光的阴影之下。 现在看来,汉昭帝的运气可不如他好,他不费吹灰之力,便灭了江氏后路。 但是庆幸之余,也有隐忧,什么人能在皇宫之内杀人?难不成真的有鬼? 楚帝对付江倾不行,但如今江倾和四个儿子都没了,对付那些孙辈他还是游刃有余,先是假意安抚一番,然后封赏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并表示一定会追查到真凶的。 这一追查,还真查出点东西来了,有人看到当天夜里一个宫人带走了江倾父子五人,而当楚帝下令寻找这个宫人的时候,却发现查无此人。 皇宫内院如此戒备森严,什么人能混迹在其中自由行走竟然不被人发觉? 而且江倾如此老奸巨猾,而这个人竟然骗过了江倾的眼睛,让他顺从地跟着他走? 从件件案子来看,这背后之人一定不简单。 这件事之后,最着急的不是楚帝,而是萧家、曹家以及刘家,因为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六大家族已经去其三了,背后之人是冲着谁来的,已经不言而喻了。 百姓中有传说,是这六个家族之人作恶太多,老天爷要收他们呢。 他们听到这些传闻自然怒不可遏,但终究还是无可奈何。 那天,三大家族的人约好了来见江家人,希望能从中获得一些信息,找出背后凶手的线索。 然而,当他们敲开江家门的时候,却无人应门,里头一片寂静。 “莫不是不在家吧?我们改日再来。”英国公萧祁道。 “可若是没有人总该有门房吧?而且江家才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未过头七,江家人没理由四处乱跑啊。”有人回道。 只见整个江家四处挂满了白幡,随着风“簌簌”地抖动着,诺大的府邸,寂静得一点儿人声都没有,莫名让人背脊生出阵阵凉意。 “这门好像上了钥的。”曹家家主曹保荣上前推了推门。 “大白天的,上钥做什么?” “不管了,我们直接推门进去吧。”刘家家主刘裕道,他的女儿是江家三子的儿媳妇,他现在一心挂着女儿。 “大不了等江老夫人回来,我们再给她赔礼道歉便是。”他说着,不管不顾,上前一脚踹开了房门。 第九十九章 能嫁给大王,是苒苒的福气 门“吱嘎”一声,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重重叠叠的白绸,鼻腔里充斥着一股腐烂的味道,昔日富丽堂皇的江府莫名给人一种灰败之感。 “死……死人……”是曹家的小儿子曹淳发出来的声音。 他刚刚推开了一间房门,看见里头一个人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脸上还带着笑容,正是江老夫人。 曹淳还上前打行礼:“曹淳见过江老夫人。” 可是对方理也没理,曹淳见状,壮着胆子戳了戳江老夫人,谁料方才还坐得笔直的老夫人“咚”地一声砸在了面前的书桌上。 曹淳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吓得魂都丢了,登时大叫起来。 众人赶来看到这个场面,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于是他们飞快朝着其他房间走去,果然,都是死人,每一间房都有人面带笑容地坐在那里,像是正在等着他们一般。 这惊悚程度,足叫这些见过大世面的世家大族的家主们双腿发软。 “妍儿……”正在此时刘裕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声。 众人赶去之时,只见他将自己的女儿刘慧妍抱在怀中,哭得痛不欲生。 “是爹来晚了,是爹来晚了啊,妍儿……”刘裕失声痛哭,可是刘慧妍在他的怀中依旧带着笑,像是一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其余众人纷纷交换了一个眼神。 很快,他们便将这府上上上下下查探了一遍,走遍了江家,也没见一个丫鬟仆人,一共十三个院子,里头共有江家的夫人、小妾十七人、未出阁的女儿两个、和七个孙辈。 他们将这件事上报给了楚帝。 楚帝派仵作查看,皆是服毒身亡。 仵作跪在殿前,汇报着验尸的结果:“这种毒服用后人是在睡梦中死去没有痛苦,而且各位夫人小姐在死前并没有和人打斗过的痕迹,联合他们死前将所有下人打发了来看,夫人、小姐们应当是自尽的。” “自尽?怎么可能自尽?”刘裕听到这话神情激动道:“你这个仵作,要是没能力就让别人来,在这儿胡诌些什么?” 楚帝却叹息:“想不到江氏一门皆是烈妇,朕念在她们对江氏如此忠贞,按辈分依次加封她们为诰命吧,让她们此举天下闻名。” “陛下,臣的女儿不是自杀的。”刘裕赶紧跪下道:“臣的女儿,臣心里最清楚,她是绝对不会做出寻短见的事的。 而且就算是妇人们都选择自尽,那那些孙辈又怎么解释?难不成他们小小年纪,也要陪葬吗?” “或许见父母皆亡,伤心难过也不一定啊。” “陛下……” “那刘大人能给出更好的解释吗?”楚帝有些不耐烦了,江倾都死了,其他人已经不足为惧了。 “臣……臣暂时没有。” “朕还以为刘大人如此叫嚣,是有比仵作更厉害的本事呢,既然你不知道,那为什么不相信仵作的判断?” “臣……” “好,好,好。”楚帝不耐烦地打断了刘裕的话:“既然刘大人不相信,那刘大人便去查吧,查出来了,朕算你大功一件。 “可臣并非刑部之人,怎么查啊?” “这朕可不管,要么你就去查个真相出来,要么就帮你女儿领个诰命,这两者,你自己选择吧。” “臣……”刘裕说到此处便沉默了,若是选择去查,这个案子如此之悬,刑部连先前那两桩还没查清楚呢,以他的办案能力又能查出什么?若是放弃真相,至少还能得个诰命。 “臣自然相信仵作的能力。”最后,女儿的性命还是抵不过满门的荣誉。 “好吧,好吧,退朝吧。”楚帝急不可耐地将这些人推走。 江倾没了,他少了许多烦心事,又可以快乐地找美人们商讨各种肚兜的花样了。 因为江家的事忽然发生,大家都几乎快忘了城中还住着一群北齐使团,楚帝高兴过头,猛然从宫人的怀中抬起头来,一拍脑门儿:“哎呀,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于是楚帝重新接待了达巴尔,十分卑微地向他表达了这些日子的歉疚之情。 达巴尔也没说什么,表示自己也快走了,不过临走之前还想向楚帝讨要一件东西。 顾寒站在殿中,听到这话心中“咯噔”一下收紧了。 楚帝豪迈地大手一挥:“没问题,大王你尽管说,只要朕拿得出来。” 这模样,大有“量大楚之国力,结与国之欢心。”的气派。 “本王那日来到楚国,一眼便对一个姑娘倾了心,想要将她带回北齐做本王的王妃。” “哈哈……”楚帝大笑:“是哪位姑娘,竟然如此有福气,能得到大王的青睐?” 顾寒的手悄悄攥紧,这达巴尔果然…… 只听达巴尔缓缓开口:“是长公主殿下。” 顾寒:??? 是长公主不是七公主?他确定没听错? 这些天平白悬着一颗心一下便落了下去,现在才想起来不对劲,他就说嘛,楚婉婉怎么可能温婉似水?她一点都不温柔,真是太好了。 楚帝也愣了愣:“你是说婉凝公主楚苒苒?” “原来公主殿下的封号是‘婉凝’,真好听,跟她本人一样。 陛下知道,我北齐和大楚素来有通婚的传统,本王的哥哥,也曾娶了你们大楚的公主,只是这些年两国之间年年对战,这个习俗也被搁置了。 既然陛下与本王都有心交好,那重新拾起这个传统也无不可。” 顾寒听到这话,心中冷笑,有心交好?前些日子才说要踏平大楚,一统万里江山呢,现在说这话,傻子才信呢。 楚帝就信了! 他心里头对楚苒苒是有过一瞬间的愧疚的,但是真的只有一瞬间。 转眼他便便自我安慰,楚苒苒已经过了二十了,在楚国几次说亲都不成,或许缘分真的就不在这儿呢? 倒不如嫁到北齐,为楚国换取几十年和平,还算她的功德,虽然达巴尔已经年过三十了,虽然他宫里几房小妾,至少在身份上不算埋没了楚苒苒。 于是楚帝犹豫不过一瞬,便定下了这桩婚事,并表示:“能嫁给大王,这是苒苒的福气。” 第一百章 就这样还不走 楚婉婉是第二天听到楚苒苒会去和亲的消息的。 “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和亲啊?”她喝着嘴里的奶茶惊讶地问。 “听说那死老侯爷原本是想让公主您去的。”易夕在一旁答道,现在江倾死了,她直接称呼其为“死老侯爷”了。 “可真真不是个好东西,难怪说那件事后他一直没有反映呢,原来憋着一股劲儿在这等着呢,真是活该。” “嘿嘿,后来不知怎的,那达巴尔看上的竟然是长公主。”易夕说着,心中一阵窃喜,若说美貌,谁不会觉得是她们公主更胜一筹?还好,还好,那达巴尔眼光独特。 “不对啊。”楚婉婉发现什么不对劲儿,她偏过头看向易夕:“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啊?我吗?”易夕一慌,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就……就是别人告诉我的啊。” “这种私密小事,满宫里谁都不知道,怎就偏有人告诉你?” 不对,太不对了,众所周知,易夕是蔽月宫里除楚婉婉外的头号饭桶,连慕晨都打听不到的事情,她是从什么地方听说的? “哎呀。”易夕低下头,江脸埋在楚婉婉的贵妃榻上:“这种事,公主能不能不要问了。” 好吧,不问就不问,楚婉婉是个很尊重员工隐私的上司。 “走吧,我们去看看长公主。”楚婉婉搁下手中的奶茶,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 “公……公主。”易夕在她身后缩了缩脖子:“您,您现在去,不是找骂吗?” 连下人都知道,楚婉婉很对不起楚苒苒,坑了一次、再坑两次、这次已经是第三次了。 但是怕相见难道就不用相见吗?有些事可以逃避,有些事逃避不得。 楚婉婉还未至楚苒苒住的怜星宫便听到一阵“铮铮”的琴声,那琴声激昂,带着肃杀之意,竟不似楚婉婉平日给人的温婉、文静之感。 配合这琴声的还有一首语调郁结的诗句。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说罢,悠然叹了一口气:“唉。” 楚婉婉听到这声叹息,心中便一阵愧疚。 “难不成像你这样的还想上战场?”她不得已又摆出了一副刻薄的模样,推门而去。 楚苒苒听到她的声音,猛然抬头,瞬间收起了方才脸上的愁绪,一把擦过眼角的泪痕:“七……七妹妹,你怎么来了?” 她站起身,裙摆碰到架子上的古琴“铛……”地一声落在地上。 楚婉婉看了一眼,不屑地撇了撇嘴:“笨手笨脚的,不知道北齐王怎么看上你的。” 楚苒苒听到这话脸色僵了一下:“你……你都听说了?” “是啊,听说了?也不知道那北齐王看上你哪点儿了?这下你可风光了,代表我大楚嫁往北齐维护两国和平呢,百姓和文武百官都得记住你的恩德。” 楚婉婉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说出的话无疑是在往楚苒苒的心窝子扎。 “七妹妹,你何必说这样的话来挖苦我?”楚苒苒低下头,嘴边有一丝苦涩:“嫁到那种地方,充当他后宫中无数个女人的其中一个,一辈子见不到父母亲人,难不成这种日子是好的么?” “别在那儿装得可怜兮兮的,你要真不想,你就出宫去啊。” 楚苒苒听到这话,脾气再好也被点燃了:“到这个时候了,我骗你做……” 她的话没说完,却见楚婉婉“啪”地一声砸了一叠银票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楚苒苒愣了一下,打眼看去,竟全是大额的银票,厚厚的一挞,至少有几万两之多。 “这……” 楚婉婉:“这下,你还有什么借口?”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你别管,这些钱你用几辈子都用不完了吧?你就说你敢走还是不敢走?” “我……”楚苒苒却依然犹豫,说实话,这个皇宫她住得并不快乐,她虽是女子,却也向往外头的秀丽山河,向往塞外的风,向往北方的雪,向往无边无际地草原,向往漫漫黄沙地大漠…… 若是能够离开这里自由自在地畅游在这山水之中,岂不比嫁给达巴尔好得多? “我若是走了,你怎么办?”楚苒苒问。 “这你不用管,父皇母后这么疼爱我,就算知道是我把你放走了,也不过小小惩罚我一下,又不要命。” “那父皇和母后呢?”若她走了,达巴尔要不到人,向楚国发难怎么办? “嗨呀,你哪来这么多的问题?你管他们呢?你叫他们父皇和母后,他们可有把你当成女儿?你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这个皇宫中可有一个人是真正为你担心的? 你把别人当家人,谁拿当家人啊?自己都管不过来呢,还有空管别人?呵呵,笑死人了。” 楚婉婉这话说得可是十分扎心了,配合双手环抱的动作,这个演技,至少能那个年度最佳女反派奖。 但是若不这样,定然不能让楚苒苒下定决心。 其实想来,自己这刻薄反派人设头一次有了正面作用,如果她和楚苒苒上演姐妹情深,一定会有一出“你走吧,别管我们了。”“不,你们这么好,我不能害了你们”这样的年度苦情大戏。 而用这样一种绝情的方式逼她离开,反而会让事情简单很多。 果然,她看着楚苒苒垂下眼睑,脸上一副悲惋的神色。 配合这种表情,内心戏应该是这样的吧:对啊,老娘在这皇宫里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你们谁理过老娘,现在用得上老娘了?老娘走了,管你们是死是活呢。 谁料她接下来开口却是:“不,我不走。” 楚婉婉:whatthef**? 这特么也不走? “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楚婉婉快被气死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无私,特别伟大,就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牺牲自己,好满足你这种自我满足感?” 她说话越渐不客气了,反正怎么说也逼不走她。 “我不是为了自我满足,我是为了你!”楚苒苒忽然大声道。 楚婉婉一怔:“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一百一章 野性难驯的又不仅仅是马 “若北齐与楚国为难,你怎么办?到时候父皇母后还护不护得住你?”楚苒苒急切道。 “那……那是我自己的事情,用得着你多管闲事吗?”楚婉婉偏过头。 “对,那你今日不是在多管闲事吗?” “我……”楚婉婉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是不太聪明,但是没傻到这个地步,我在宫里这么多年,见惯了人心冷暖,知道什么人对我冷漠,什么人对我是真的关心。 我知道,郑家山庄那晚,你表面上是在跟我抢郑长哲,实际上是担心我所托非人;我也知道,你今日说的话再难听也只是为了逼我离开;我还知道,小时候偷偷往我宫门口放糕点的人是你。” “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楚婉婉忽然被提及旧事,像是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儿,分外的窘迫。 “当我刚开始在我宫门前发现糕点的时候,我就偷偷地往门口撒了很多小桂花,而每一次,我都看到你的脚底沾得有桂花。” “我靠,好阴险。” “婉婉,我这一辈子,没人疼、没人在意,一直像个透明一样,但我知道,只有你是唯一在意我的那个人。 你今天能来帮我,我很高兴,我很庆幸,被选中的人不是你,不然,像你这样身娇肉贵一定吃不了边疆的苦,从前都是你为我,现在换我保护你了。” 楚苒苒言辞温柔道。 但是楚婉婉听到这话,真的就像是脸上被打了一个大大的耳光。 自己其实真的没干啥,给她放糕点,是因为小时候从婢女口中听到了小邹后、楚帝大邹后三个人的三角恋绯闻,觉得很对不起她,又恰恰看到她被下人被欺负没饭吃罢了,真没想到楚苒苒一记就记了这么多年。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手里捧了一大堆枣,随手给了别人一颗,而对方十分感激地还了你一大颗西瓜,你抱着这颗沉甸甸的西瓜,才意识到那颗枣送得太随意了,可是时间却不能倒回自己送枣的时候。 更别说今日之事,江倾一开始的阴谋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算了,我不管你。”楚婉婉转身落荒而逃,她已经不知道拿什么颜面再面对她了。 “诶,婉婉,你的银票没拿。”楚苒苒跟在她的身后追了出去。 然而刚到门口,一个宫女拦住了她:“长公主,北齐王来了。” “他来做什么?”楚苒苒面色一凝,方才的温柔之色便成了一脸的不痛快。 “他说是来给公主送礼来了。” “呵呵”楚苒苒冷笑,他北齐兵强马壮要娶她何需费这些功夫? “你叫他进来吧。”她转身坐在殿前的雕花梨木椅中。 不大一会儿,下人便请了达巴尔进来。 楚苒苒打眼看他,他三十出头的模样,身量很高,又加上体格健硕,中原里的寻常男子在他面前便跟小鸡崽死的。 其实他的五官倒也不差,浓眉、深鼻,但是大约是长年来风吹日晒的缘故,皮肤看着比一般人黑许多,加上浓密的胡茬,自然让人忽略了他的五官。 他的手上牵了一匹小马驹走了进来,一只手扶胸冲着楚苒苒行了一礼:“公主殿下。” 楚苒苒冷眼看他,语调冷冷道:“楚苒苒已经是大王的囊中之物了,大王何必这般假模假样的客气?” 这句话讽味十足,虽然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嫁给他,但是不代表她便要屈服于他。 达巴尔听到这话也并不生气,只道:“你是大楚的公主,到了达巴尔这儿也是公主,到了草原也是草原的公主,从来不是什么囊中之物。” “说得好听。”楚苒苒不屑地“嗤”了一声:“你来干什么来了?” “给公主送礼物来了。” 达巴尔说着,献上了自己的小马驹:“这是乌审马,是我们草原上独有的,体格小但是身子矫健,最适合公主这样的女孩子骑。” “你凭什么就认为我该骑这个马?”楚苒苒听到这个话却忽然怒了。 她站起身来,眼睛逼视着达巴尔:“就因为我是中原人,柔弱、矮小是我的标签,所以就骑不了高大的铁骑,只配得上同样矮小的马? 是啊,你们北齐人多高大,你们多英勇,所以你们骑高大的乌珠穆沁马,所以你们的马蹄活该踏进我们中原的领土,活该用我们中原儿女的血庆祝你们一次又一次的狂欢? 你这是来送礼的还是来羞辱我的?” “不,不是,达巴尔并不是这样认为的,本王不过是真心诚意地想来送给公主一个见面礼罢了,若是公主非要理解,可以理解为达巴尔的示好。” “示好?哈哈,若是诚心示好的话,大王为何要用这头瘦弱的小马,而不是你自己座下的宝马呢?” “可本王座下的马野性难驯。” “怕什么?野性难驯的又不仅仅是马。” 楚苒苒咄咄逼人,她其实只有达巴尔肩膀高,看上去要比他小上一半,然而达巴尔却是在她的跟前节节败退,一个高大的壮汉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认了怂,这场面怎么看也有几分诡异之感。 达巴尔听到这里,大约有些明白了,楚苒苒挑的也不仅仅是马。 “公主是不是不想嫁给本王?” 楚苒苒愕然,片刻之后,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若我说不想,大王打算怎么办?” “既然如此,公主为什么不早说?”达巴尔虽然惊讶,但是神情也弹不上生气。 ”早说?呵呵,我有那个权利说吗?在这个宫里,我早就没有选择了。” “既然公主不愿意,那我不逼你。”达巴尔说道。 “当真?”楚苒苒一惊,抬眸看着他,一双似水的眼眸中泛起丝丝涟漪。 “本王从来不逼迫任何人,但是本王有一个请求。” “你说。” “公主你给本王三天的时间,请你抛开嫌隙好好与本王相处一番三天,三天之后,公主若是还是不愿意嫁给本王,那本王便自己一人回北齐,绝对不纠缠公主。” 这么简单的要求,显然达巴尔已经让了很大一步了。 “好,我答应你。”楚苒苒想也没想道。 第一百零二章 你可以随便闯祸 第二天,达巴尔达楚苒苒出宫,地点却是一个马场。 楚苒苒到了约好的地点,远远便看见一个男子手中牵着缰绳等在了那里。 他身量很高,看起来十分扎眼,学着中原人的样子穿起了绸缎,但是北齐人天然爱大红大绿,配合着偏黑的皮肤给人一种极不协调之感,让人觉得可笑。 楚苒苒走上前不屑地问了句:“干嘛穿成这样?” “女为悦己者容,男的这么穿自然也是希望美丽的姑娘多看我一眼。”他回答得很直接,听到楚苒苒耳中却是油腔滑调。 “不伦不类。”楚苒苒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达巴尔听到这话也不难过,还反问:“难道公主今日没有为了本王特意打扮一番吗?” “我想没那个必要吧。”她说的话总是这么简短而又伤人。 达巴尔舔狗属性很强大:“好,本王也觉得没必要,本王就喜欢公主真实的样子。” 楚苒苒:…… 她瞥了一眼他旁边的马:“这就是你们草原上的烈驹?” “这是本王的马,本王给它取名字叫草原的风。” “你还真把它带来了?” 这马果然高大,比楚苒苒还高。 “是啊,公主的要求,本王岂敢不照办?只是这马实在难驯就连本王当初也在它身上吃过亏,公主其实不必与本王斗气,公主是女子……” 达巴尔絮絮叨叨说着,楚苒苒未等他说完,直接踩着马蹬爬上了马。 “公主。”达巴尔见状,慌乱地上前去扶。 楚苒苒却一只手将他挥开。 “驾”地一声,那马扬蹄而去。 马都是认主人的,它不认识楚苒苒,自是难以驯服,一路狂奔却没有章法,任由楚苒苒在它的背上颠簸。 楚苒苒向来养在深宫中,哪里经受过这些,但她就是不服气一般,死死攥着缰绳。 达巴尔在一旁看着着急,大声喊着:“公主,你把缰绳放松些……” “公主,控制平衡……” “公主,把马蹬踩好……” 期间,还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北齐话。 渐渐地,那马竟然还真的平稳下来了,速度和缓下来,楚苒苒调整缰绳也能让它调换方向。 就连楚苒苒都不敢相信,她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大名鼎鼎的北齐王,草原霸主的达巴尔的坐骑竟然真的被她征服了。 起先她不过是抱着赌气的心态,她甚至还恶狠狠地想,她若是今天在此处摔个残废,看他达巴尔还能不能娶她,没想到她竟然成功地驯服了这匹野马。 她用眼睛轻蔑地看向达巴尔,好像在说:你这匹马也不过如此嘛。 达巴尔看着她,对着她笑了笑,这样粗旷的男子竟喊着几分细腻的情感,似欣赏也似宠溺。 虽说他有用北齐语训斥着这匹马,但是楚苒苒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女子能成功驾驭它,也实属了不得了。 楚苒苒看着前方,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她活在深宫里二十多年了,她一直小心谨慎,一直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现在,她坐在这世上最气派的骏马上,飞速驰骋,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虽然有些刺骨却也让她觉得痛快,她看着两侧飞速倒退的事物,才觉得过去的二十多年都像白活了一般。 然而快乐总是很容易流逝。 “公主,小心!”她听到达巴尔在耳边唤。 她猛然回头,却见身下的马直挺挺地撞向前面的地杆。 楚苒苒心下一慌,赶紧勒紧马缰,但是已然来不及了。 达巴尔着急地朝着她跑了过来,一边用手在嘴边吹着哨子。 马听到哨子声骤然降下了速度,但是巨大的惯性依然带着它和楚苒苒往前。 此时达巴尔已经跑到了楚苒苒近前,他张开手臂:“公主,快跳,我接住你。” 楚苒苒回头看看已经近在咫尺的地标,虽然马的速度已经降了一些了,但是依然避免不了被撞上的风险。 楚苒苒没有任何犹豫,松开缰绳,一个扑身朝着他扑了过去。 两个人一起栽倒在马场上,达巴尔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做了人肉垫子。 楚苒苒见状,赶紧从他怀中坐了起来。 “对……对不起。”或许是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她的语气好了许多。 “是本王的马惊着了公主,该说对不起的是本王。”一味的油腔滑调。 “其实你不用这样,你看,我并非是你以为的那种女人,你觉得我安静、沉默,其实那都是我装的,我一样会闯祸,一样会胡闹,我和别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你的心思花错地方了。” 楚苒苒的心情好像忽然低落了许多。 “你怎么知道在本王心中你是什么样的女子?”达巴尔撑起身子,就地坐在了楚苒苒身边。 “本王承认,本王刚刚见到你的时候的确是被你身上跟草原女人不同的气质吸引了,但是今日见到你,本王就更确定要娶你了。 本王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女人敢挑战本王的马,你这么小的身子下面,竟然隐藏着这么大的韧性。 听说……大楚皇帝对你并不很好是吗?那你这样的性子,这些年不是忍得很辛苦?” 这句话猛然让楚苒苒瞳孔一颤,像是一记重拳打在心窝最柔软的地方。 这么多年,他是一个人这么问她的人,没有人关心过她,没有人在意过她,唯有一个楚婉婉,却从来都是傲慢的性子。 说实话,她是羡慕楚婉婉的,虽然骂她的人也多,但至少活得花团锦簇、热热烈烈,而自己呢?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 “跟本王去草原吧。”此时达巴尔开口道。 “你可以随便任性,随便闯祸,为心爱的女人收拾残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达巴尔这句话说完,楚苒苒方才缓和一些的脸色忽地垮了下去。 她站起身来:“我不喜欢你油腔滑调这一套。”说完,她转身便走。 她走出几步,达巴尔才发现,她的脚走得一瘸一拐的。 “你受伤了?” 达巴尔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怎么不跟本王说?” 第一百零三章 你觉得我强抢民女 “没这个必要。”楚苒苒赶紧将手抽了回来,依然那么疏远。 “是我自己坠的马,已经给大王添了乱了,这点小事实在没脸再麻烦大王了。”她说完,便依旧朝马场外去。 “你崴了脚,如何还走得?”达巴尔却如何也不肯,又上前抓住她。 “丫鬟和马车就在外面,走出去便好了。” 达巴尔懒得跟她废话,蹲下身一手脱了她的鞋子。 楚苒苒吓了一跳,赶紧要将脚收回,却被他死死攥在手上。 “你干什么?”她气道。 “你还走个屁!”达巴尔也生气了,都肿成这个样子了,明显是错位了呀,这是多逞能,还走呢。 说罢,站起身来,一把将楚苒苒抱在了怀中。 楚苒苒没想到他竟然还越来越过分了。“你放我下来!”楚苒苒瞪着眼睛看他。 “不放。” “放我下来!!”楚苒苒生气地往他的胸前狠狠锤了一拳,她的拳头小小的,打在达巴尔的身上跟蚊子咬了一般无力。 “你听我一次,再走下去你会瘸的。” “我就是瘸了、跛子、瘫了也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再不放我下来我要生气了。” “气吧,哪怕你以后再也不见本王,也无所谓。” “呸!无赖。”楚苒苒朝着他的脸上啐了一口:“登徒子,我还当你是个什么好人。” “本王本来就不是好人,本王的铁骑踏过你们大楚无数个城池,本王的手上沾了无数你们大楚百姓的血。”他承认得毫不脸红。 这一次楚苒苒彻底没有办法了,她可不像那些女人为了贞洁就不要命了。 她隐忍多年,才苟且得了这一条性命,她可以和后宫里欺负她的人抗争而死,可以为了自由而死,甚至有希望可以上战场拼命,也绝对不可能死在这样一个恶人强加于她的罪名上。 她瘫在达巴尔身上,心道:抱吧、抱吧,反正刚刚你也抱了,就算让你多吃两次豆腐又能怎样? “你是不是说过三天以后,我下定主意了,你都会尊重我?”楚苒苒问。 “对。” “好啊,不用三天了,我现在都可以回答你,我绝对绝对不会嫁给你,希望大王言而有信。” “好。”他答得果断,没有任何犹豫。 当达巴尔把楚苒苒抱出马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呆了,公主这是……这是…… 楚苒苒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但是想来想去,躲也无用,还不如就这样让他们看个痛快,反而坦荡。 达巴尔比她更坦荡,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丫鬟:“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帘子掀开?” “啊?哦哦。” 丫鬟们反应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地掀开车帘,又帮着达巴尔一起将楚苒苒抬上了马车。 趁着马车行驶的这段时间,达巴尔又叫属下买来了药酒和绷带。 他隔着车帘对着里头的楚苒苒道:“公主,这些郎中都是男子,我想你肯定不愿意他们帮你看,好在本王长年骑马,对治跌打扭伤很有经验,反正你的玉足本王也已经看过了,想来你也不介意本王再看一遍,不如就让本王来帮你正骨吧。” “滚。” 马车里只飘出了这么一个字。 “好叻,本王这就进来了。” 楚苒苒:……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达巴尔走到马车里头,正对上楚苒苒一双憎恨的眼睛。 “公主,你要是不想让本王抱着你进皇宫,就得让本王给你正骨。”他一面说着,一面上前去捏她的脚。 楚苒苒已经认命了,她双眸紧闭躺在马车上:“你倒是一点亏都不吃。” 达巴尔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是嘿嘿一笑:“是啊,公主说得如此肯定,本王定然是与公主无缘了,自然能占的便宜就要占尽啊,否则不枉费了本王这些天的辛苦。” 楚苒苒彻底无语了。 她都是遇到了些什么人,一个死了,一个淫贼,现在这个简直是个奇葩。 此时达巴尔已经将药酒倒在手上:“公主,我要开始正骨了,可能有些疼,你忍着些。” 他说罢便听见“咔嚓”一声。 楚苒苒还以为一定很疼,却没想到竟是这么快便好了,一点儿疼意都没有,紧接着她感觉到一手在她的脚上轻轻揉搓着,他粗糙的大手竟然别样地温柔,配合着温热的体温,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 他说得没错,他对跌打损伤真的很有经验。 达巴尔正在用心给她揉脚,一抬头正好对上她探究的眼神。 他以为是她哪里不懂,还耐心解释道:“先把淤血揉些了,再给你用绷带固定好,等回宫的时候,你就不用本王抱了。” 楚苒苒心不在焉地“哦”了一个字。 马车里忽然安静了下去,只能听到彼此间了呼吸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楚苒苒有些别扭的声音:“这些事……你对几个女人做过啊?” “若本王说只你一个,你会相信吗?” “不信。” 他哂笑一声:“那就是了,既然你打心里就已经想好了答案,又何必问呢?” “不是我不相信你,你后宫的女人众人皆知,我是不相信我会是特别的那一个。” “谁知道会遇见你?否则本王就不要那些女人了。”达巴尔说得很小声。 楚苒苒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那些女人,也都是这么得来的吗?”楚苒苒不想承认自己是对他好奇了,安慰自己反正无聊,随口问问罢了。 “哪有这么费劲?有些是本王哥哥留下的女人,本王放了一些,愿留下的大多是无处可去,本王就留下了,有些是世家大族塞过来的女子,有些是打仗途中遇见的。” 楚苒苒忽然怔了一下:“也有……我们中原的女子吗?” 达巴尔听到这话忽然没好气地笑了一声:“你在想什么?本王四处烧杀抢掠,强抢民女,广纳后宫?本王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 可不是吗?这就是传闻中北齐王的形象啊。 “本王若说每一个跟在本王身边的女子都是自愿的,你信吗?” “不信。” 达巴尔:……他就知道。 真是有点心塞了,哪怕说两句好听的骗骗他也行啊。 第一百零四章 本公主要凤冠霞帔、明媒正娶 “好了。”此时达巴尔放开了楚苒苒的手,顺手拿了她的鞋子。 此时马车刚刚到了宫门。 他抬头起头来看向她:“你受伤了,接下来几天都不必见我了。” “可你不是说三天……” “算了。”达巴尔一笑:“你不是已经回答我了吗?那我也不用再在这里碍你的眼了。”他说到这里给她穿好了鞋子,转身出了马车。 “公主,祝你觅得佳婿。”车帘落下之前,楚苒苒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对着她挥了挥手。 “你……”楚苒苒想要追上去,可以脚下一阵痛楚传来,她只得咬着牙又坐了回去。 时间过得很快,天气也越来越冷,转眼便又到了一年最冷的时节。 达巴尔来找楚帝辞行。 楚帝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毕竟这么一个人住在自己的都城,就像个定时炸弹一样,总觉得危险重重。 他一只手将他扶了起来:“大王这就要走了吗?不多住几天吗?” 达巴尔笑笑:“不必了,此番已经见识了中原的风光与繁华。” 【再风光繁华也是朕的,你想都不要想。】 楚帝心里这么想,脸上笑呵呵:“是,是,毕竟北齐百姓还等着大王呢,大王日理万机,朕也不必多留,朕这就叫婉凝公主做好准备,这便随你回北齐。” “婉凝公主,还是算了吧。”达巴尔摆了摆手。 “算……算了?为……为……为什么?”楚帝一听到这话,心里一阵紧张:“可是她有什么地方惹了大王不高兴?” “没有,这是本王自己的意思。” “哦,那就……” 楚帝话未说完,却听身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大王岂能出尔反尔?” 楚帝一回头,却见楚苒苒大步而来,走到达巴尔面前。 “苒苒,你怎么来了?”楚帝惊讶地问。 却见楚苒苒昂着头颅看向达巴尔:“一会儿说娶,一会儿说不娶,原来堂堂北齐也是这等出尔反尔之人?” 达巴尔一头雾水:“本王为何不娶,公主不知道吗?” “本公主只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可……” “大王,你看本公主今日这一身衣裳可好看?”达巴尔的话未说完,却被楚苒苒抢了过去。 达巴尔定眼看去,却见她与平日素净的打扮不同,虽然依旧是一身月白色长裙,但是发髻上簪了珠钗,浅浅涂了一层胭脂,比以前更添几分明媚姿色。 “公主你……” 达巴尔忽而顿悟了,他当初问女为悦己者容,楚苒苒可有为他精心打扮过。 今日,她精心打扮而来了。 “好,本王娶,自然要娶……”他连声道 这两个人的对话,让楚帝看得一愣一愣的,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 此刻却又听楚苒苒道:“好,不过本公主可有三个条件。” “你说。” “本公主嫁与大王,不要求位份尊荣,不要求荣华富贵,也不在乎皇后是谁,但是本公主要求大王心中只我一人,大王可能做到?” “好。” “本公主虽然不能为后,但也要按照中原的习俗凤冠霞帔、明媒正娶,大王可能做到?” “好。” “本公主嫁与大王之后,大王不可与中原为敌。” “这个……”这一次他却不如起先果断了,他有野心、有报复,他们草原上风吹露宿,父兄皆是死在战场,他曾经跪在他们面前发誓,有朝一日争霸天下,不再让北齐百姓四处游牧…… “本王会因为公主尽力而为。”他能给的回答只有这个。 “你……” “苒苒,够了。”此时楚帝将楚苒苒打断,方才楚苒苒在一旁提要求,他就已经手心里攥了一把汗了,毕竟常年挨打,他早已经将对达巴尔的恐惧刻在骨子里了。 他生怕楚苒苒一个不小心就把达巴尔惹怒了,至少人家答应会尽力而为就已经很好了,他相信只要他做得好,又有楚苒苒在他身边,达巴尔还有什么理由找他的麻烦呢? 所以他谄媚地对着达巴尔一笑:“小姑娘家不懂事,大王你见谅,见谅。” “大王放心,有朕在,保证你能抱得美人归。” 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么形容自己女儿的,这位大楚皇帝可真叫人开了眼界。 达巴尔听到这话心头一凝,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么形容自己女儿的,这位大楚皇帝可真叫人开了眼界,看来楚苒苒这些年受的苦只怕比自己想象的更多。 没关系,等到带她回了草原,他一定会加倍补偿给她。 “你就能怂成这样?”楚苒苒看了楚帝一眼,快步地走了出去。 而楚帝却被她这个眼神看得一阵心里发毛,这是第一次,楚苒苒这么对他说话,从前她向来都是逆来顺受的。 他从这个眼神中看到了鄙夷、不屑和冷漠。 忽然间,一个恐怖的想法升上了楚帝的心头:“难道在楚苒苒的心里一向是看不起自己的?” 不会,不会,很快这个想法就被楚帝否决了,他是她的父皇啊,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离奇的念头? 达巴尔见楚苒苒走了,急匆匆告别了楚帝,跟在她的身后追了出去。 “喂!”他看到了楚苒苒的背影,上前一把抓住了他。 “怎么?”楚苒苒转身,低头看见他抓住自己的手,倒是并不生气,反倒冷笑了一声:“难道大王这便等不及了?” “不,不是。”达巴尔忙收回了手。 “是也没关系。”楚苒苒语出惊人。 “反正你对我做什么,我父皇也不会说什么的。” “你生气了?”达巴尔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些心疼。 “有什么可生气的,这些年不是都习惯了吗?”她的眼眸垂下,声音软和了下去。 “真的吗?你可不像你说这么不在意?”他凑近了问。 楚苒苒一抬头,差点儿碰到了他的鼻尖儿,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你干什么?” “你看,你方才不是说随便本王做什么吗?本王瞧这,你怕得很呢。”达巴尔含笑道。 “你来这儿就是为了来逗我的?”楚苒苒没好气地问。 “自然不是,本王只是好奇,是什么让公主转变了心意。” 第一百零五章 你就这么舍不得她 “没什么,就是忽然不想把你当成坏人了。”楚苒苒这个回答说得十分轻描淡写。 达巴尔却哭笑不得,什么叫忽然不想把他当坏人,他们中原人把婚姻看得如此之重,怎么到了她这儿就跟儿戏似的? “若我让你失望了,我就是个坏人呢?”他原本带着些匪气,这般痞笑起来,看起来真就和好人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楚苒苒不怕。 “那我就认栽了。”她道。 “反正这皇宫我也待够了,换个地方,是好是歹都是我自己选的,楚苒苒只有一条贱命,若真死在自己的选择上,也值了。” 她一袭素衣站在雪地里,看起来娇柔的脸上却带着一股子韧劲儿。 她都是个执拗的姑娘,只是这股执拗被她隐藏起来,她的懂事、她的安静都是伪装,那些小性、那些倔强,只有在他的面前展现出来。 达巴尔想到这儿,心情尤其地好。 他哼着一首草原的歌回到行宫,进门便看见了属下走了过来。 属下的脸上很兴奋,好像有什么大喜事:“大王,大王,右贤王来了,正在书房等着大王。” “右贤王?”达巴尔听到这话眉毛不自觉皱起。 右贤王便是他的弟弟牧仁,也是上一次与顾寒作战的人。 上一次他败得很惨,被达巴尔狠狠训斥了一番,利用女人作战已经是很不光彩了,他竟然还败了。 牧仁一气之下就走了,临走前他说一定会找到打进中原的方法。 达巴尔走进书房,果然看见了牧仁。 牧仁有着和达巴尔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肤色,只是身板稍稍瘦弱些,他一看见达巴尔便高兴地迎了上来。 “哥哥,成了,成了,大梁同意了与我们联手共同攻打楚国,现在两军已经整兵,就等着你的一声令下,即刻挥师南下,这大楚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他的眉眼掩盖不住欣喜之色,上次达巴尔训斥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从小到大,哥哥处处都比他强,是赫赫威名的草原之王。 他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好像处处都不尽人意,处处都只是哥哥的陪衬,这一次,他终于做成了一件事,他期待着哥哥的夸赞。 然而……他等了许久,却只等来了达巴尔的沉默。 这真的是一个大好的机会,游说大梁联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北齐比大梁强大,大梁担心北齐灭了楚国,反过手便吞噬自己,所以屡屡拒绝,但是这一次,却不知他们竟然答应了。 打进中原,一直是他的梦想,可是……他想到了一道纤弱的身影,她伪装出的乖巧,她面对他时骄傲的神色,还有她不易被人察觉的,倔强的眼神。 若他答应了,她还会原谅他吗? “哥哥,你在想什么?”牧仁见他不说话,着急地问道。 “我在想,这件事,要不要再缓缓?” “缓?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再缓还去哪里遇见?”牧仁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自己办成了这么大一件事,等来的不是哥哥的欣喜若狂,而是再缓缓? “可我总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牧仁反问。 什么时候?先把楚苒苒带回草原再说?那他只会更加鄙夷自己。 牧仁看见他这样,忽然想到了什么:“听说你最近认识了一个中原姑娘?而且很为她痴狂,你该不会是要为了她放弃攻打中原的想法吧?” 达巴尔猛然被说中想法,眼神飘忽了一下。 牧仁从小与他一同长大,何曾见过他这样的时候,吃了好大一惊:“你真是……” “这……这……”这还是他认识那个顶天立地,带领草原百姓开疆拓土的哥哥吗? “你这样做对得起死去的父王和哥哥吗?对得起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吗?又对得起我吗?”他咬着牙问。 “我答应她之前也没想到……” “你不必跟我解释!”达巴尔没说完,就被牧仁打断了。“要解释,就去跟弟兄们都解释一遍!” “我真没想到,你就我一直崇拜的哥哥。”他说完,抬腿就大步离开了书房。 达巴尔看着他离开,刚想开口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剩下一声叹息。 他达巴尔一生快意恩仇、征战沙场,何曾有过这样唉声叹气的时候?难怪,中原的唱曲总带着愁怨。 “啪”地一声,书房的门被牧仁重重地关上,书房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达巴尔坐在身后的椅子上,高大的身影陷入黑暗中,黄昏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以他高挺的鼻梁为界。 他的身影高低起伏,那光影也摇摇晃晃、明明灭灭。 此时的另一头,顾寒正低着头研究兵书。 何氏走了过来,端了一杯参茶在他的身边,又将他的灯挑亮了一些 顾寒这时才感觉到身边有人,抬起头来看见何氏,才唤了一声:“娘,你怎么来了?” “你看书别看得太晚了,娘,心疼。”何氏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充满了慈爱。 “您放心,我有分寸的。”顾寒应道。 “什么有分寸?你这些日子夜夜看书到深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自七公主走后,你心里难过,所以才这么折腾自己。” 顾寒听到何氏的话,将头垂了下来,他一只手摩挲着茶杯的细瓷釉,一边道:“没有的事,娘,你别乱想。” 但是他的一举一动,哪里瞒得过当年的眼睛? “什么叫娘乱想?安儿啊,你真就那么舍不得她?” 顾寒抚摸着茶杯的手忽然一顿,许久才听他道:“舍不舍得的又有什么关系?她都有自己的生活了。”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何氏听到这个话登时升起了一股无名火:“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啊?值得你这么念念不忘?” “从前她在家娘不好说什么,现在真的是忍不住了,她没有生过一男半女,没有认真服侍过你一天,临走了还带走了我们顾家的财产,你没看到当初你出事的时候,她那个样子……” “娘,行了,别说这些事情。”顾寒打断了何氏的喋喋不休。 然而何氏根本当没听见:“你还看什么兵书啊?难不成还为他楚家卖命?我看这金陵城里吃着俸禄吃喝玩乐的人多的是,咱们怎么享乐不得?既然她楚婉婉不仁义……” “娘,我说,你别说了!” 只听“咔嚓”一声响,何氏猛地惊了一下,低头一看,只见那细瓷茶杯已经成了碎片,茶水淌了出来打湿了书页。 第一百零六章 整兵南下 然而何氏非但没有住口,反而双眼一红,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你竟然为了那个女人,这么跟你的亲娘说话?” 顾寒也很无奈:“娘,我真的很累了,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你每天晚上呆在书房里还不够安静的?” “安儿……”何氏坐在他的旁边:“要不我们再续一房婆姨吧,你也老大不小了,连个孩子都没有,再说你这样一个人为娘也不放心啊。” 顾寒实在烦闷得厉害,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何氏却依旧在旁边絮絮叨叨:“这一年来,我们顾家都没安生过,你说你,娶了七公主也不是,离了也不是,还有云依,和许亲兵这一断,将来又怎么办呀?” “对了。”何氏说到这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云依和离后,看上了一门营生,城中有个云桂坊你知道吗?” 何氏提起这件事,顾寒心头猛然跳动了一下:“知道,怎么了?” “那是一群女子开的绣房,你怎么知道?”何氏大感意外。 他又怎么会忘记呢?他和楚婉婉一同救下这群女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不过是随耳听别人提起一句。”他随口敷衍了一句。 “哦。”何氏随即道:“这个绣纺的名声是挺大的,听说是群没有男人的姑娘开的,那些被休了或者无家可归的女子去她们那里找工还总能得到些厚待,在城中很受好评呢。 云依不是现在和离了吗?她想着也去开这样一家绣坊。” 那群姑娘的故事很励志也很让人唏嘘,顾云依自打和离后便也自动带入了这些角色之中,励志要做一个独立自主的女强人,让许越后悔。 可是…… “她会刺绣吗?”顾寒记得顾云依打小就不学无术,她咋咋呼呼的性子岂能做得下这等精细活儿?” “又不用真的要她刺,她开店,还可以再聘人嘛。” 何氏想得简单,但是结局顾寒已经可以预料,已经有珠玉在前,顾云依这个做法只能算是东施效颦,再加上她既不懂刺绣又不懂经商,到最后只怕会赔得很惨。 但是他知道何氏听不进去,他也已经懒得再说了,只道一句:“随她吧。” “你是同意了?”何氏大喜。 “我同不同意有什么重要?”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当然重要啊,你是当大哥的,自家妹妹开店,你不得给钱吗?” 顾寒:…… 说来说去,原来是为这个呢。 “娘,你看我现在还有钱吗?”她明知和离的时候,钱都给楚婉婉了。 可是何氏仍然有些不死心:“你真的……全部都给公主了?一点儿都没留。” “是啊。” “你呀,你呀,你缺心眼吗?她可是公主,岂能缺银子使?不想着帮补帮补自己妹妹,反倒给了一个跟你不想干的女人。” 顾寒已经很不想跟何氏说话了,刚好此时李寂闯了进来。 “将军,大事不好了,守城的将士发现了牧仁出现在了城中,只怕北齐这次来中原还有别的目的。”李寂进门便急道,也顾不上一旁的何氏。 “可看清楚了?”顾寒听到这话,也是一惊,赶紧问道。 “千真万确,咱们的人很多与牧仁交过手,不会有错的。” “赶紧进宫。”顾寒起身,急匆匆便跟着李寂往宫里去。 何氏已经被他们完全忽略了。 “安儿,安儿……”追了出去,却见他们两个人在夜色中匆忙的背影。 “干什么这么着急?”何氏很不满,她的话还没说完呢。 ** 当达巴尔走出书房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一打开房门,却见院中灯火通明,带着一道来中原的上百亲卫全部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他。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他惊道。 “请大王联合大梁,攻打中原。”有人跪了下去。 “请大王联合大梁,攻打中原。”所有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你们这是在逼本王?”达巴尔看向一旁的牧仁:“这都是你的主意?” “不是右贤王指使的,我们都是自愿来的。”此时,有人先说道。 “是啊大王,我们跟随大王这么多年,南征北战,为的不就是有今天吗?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大王怎么能说出放弃的话呢?” “本王什么时候说了要放弃?本王只是说现在不是时候。” 达巴尔解释道,虽然这个解释略显苍白。 “那什么时候才算好的时机?现在放弃了,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楚国虽弱,但有长江天堑,现在又多了一个顾寒,想要攻打并不容易,这一点大王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才是。” “是啊,大王,这一次我们见识了中原的水草肥沃、繁华热闹,早已经心痒难耐,现在机会摆在眼前,实在是等不得了。” “大王!机会稍纵即逝,等不得了啊!请大王早做决断啊……”有老年的亲卫激动道。 “请大王早做决断……”其余的人纷纷应上。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战在所难免,他是北齐的大王,他肩负着他的责任和使命,他要为自己的国家和子民负责。 只是他一直在逃避,或许他就是在等这样一个契机吧,等所有人将他逼到不得不做决定的地步,这样他的良心就会好受一些。 许久,他才睁开了眼睛:“回北齐,整兵南下。” 七个字,说得十分轻,却也无比艰难。 也让无数亲卫无比振奋。 “整兵南下,整兵南下……” 他们站起身来,激动得互相拥抱,甚至热泪盈眶,就好像是他们已经入主了中原。 他们数代人的向往,梦想中的中原,曾经劫来的金银宝石、绸缎瓷器,都给他们编织了一段又一段关于中原的梦,现在终于梦要实现了。 此时顾寒已经骑马到了皇宫外,却被守城的侍卫拦住了。 “开门,我是镇国将军顾寒,我要见陛下。”顾寒大声道。 “现在这么晚了,宫门已经下钥了,顾将军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来吧。” “明天?明天就来不及了。” 第一百零七章 大楚完了 “这……”侍卫们面面相觑:“将军,这是规矩,您别为难我们。” 然而此时的顾寒“欻”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他们:“开门!” 侍卫当场吓得面色一白。 此时楚帝刚刚得了一个新的美人,鸳鸯帐里,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一个侍卫跑了进来,“啪”地一下摔在地上:“陛……陛下,顾将军在宫外要……要打进宫来。” “什么?”楚帝猛然从美人的怀中抬起头来。 “这个顾寒,他是要谋反不成?” “属下们也不知,顾将军说,他要见陛下。” 闹出这个架势,是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了。 无奈之下,楚帝只能道:“让他在朝霞殿等朕。” 侍卫们总算将顾寒放了进来,楚帝依依不舍告别美人,又穿戴整齐,这才不慌不忙地来见顾寒。 此时顾寒已经等了很久了,焦躁不安地在殿中来回走动,一见着楚帝便走了上来:“请陛下即刻下旨,将达巴尔的行宫围起来。” 他已经来不及说其他话了,开口便是这个。 楚帝却是一头雾水:“你大半夜来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啊。” 这不是有病吗?大半夜跑到这儿来打扰他和小美女聊人生聊理想。 “好端端的,朕为什么要围他的行宫。” “有人在城中发现了牧仁,这次来中原的使臣的名单里并没有他,他此次前来的目的绝对不简单。 “或许是他来找哥哥呢?”楚帝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就因为这种没影儿的是围了达巴尔的行宫,万一惹怒了达巴尔怎么办? “若只是淡出地来访,为什么不来拜见陛下?” “他拜不拜见的有什么关系?朕都不在意。”楚帝摆了摆手,“你回吧,回吧,今日之事你敢在宫门前闹事,待明日朕再治你的罪。” 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回去和小美人重新暖被窝。 “陛下……”顾寒上前了一步。 “朕知道你是为大楚担心,所以朕并不打算对你严加惩治,但是你想想,我们这么以礼待他,他有什么理由攻打我们大楚? 而且他还等着要娶婉凝呢,所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楚帝说着,还拍了拍顾寒的肩膀。 然而下一刻,顾寒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怒目瞪着他。 “你……你……你要干什么?”楚帝像是一只小鸡崽一般被他拎在手上,登时吓得浑身都在发颤。 这……这货不会是要弑君吧? “听着,老头儿,现在、即刻,派人去,否则你信不信我一只手捏死你?”顾寒恶狠狠道。 他已经受够了,他明知道达巴尔不可能放过楚国,他明明有信心兴复整个大楚,可是这个皇帝,都是因为这个皇帝…… 他懦弱、昏庸、能躲就躲,他就像是一团糊不上墙的烂泥,白白错过了多少大好的机会。 以前他敬他是皇帝,敬他是楚婉婉的父亲,他压抑忍耐,可是忍下来的结果又是如何呢?这个大楚的皇帝心中却没有大楚的万里河山。 他不想忍了,长时间的怒气一并爆发。 “你真是疯了,疯了。”楚帝叫嚣着:“你信不信朕杀了你?” “那就试试,咱们俩谁先死?” 他就是这么一个执拗的人,他要杀了江寻安,谁也拦不住,他要拦住达巴尔,也必然要做到。 楚帝两条腿都吓软了:“好,好,我答应你……” “来人啊。”他大声叫道。 李公公匆匆忙忙闯了进来,看见眼前这一幕,差点儿晕了过去。 “来人哪,有刺客……”他尖着嗓子喊。 “闭嘴!”楚帝吓得要死,赶紧喊住他:“你现在就传令下去,叫城防营的人,调动五百精兵,包围北齐王的行宫。” “陛下,这是为什么呀?” “要你去就去?哪里这么多的废话?”楚帝冲着李公公使眼色。 李公公连滚带爬地走了出去。 另一头,达巴尔带着亲卫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已经快要到早上了,城门还没开。 守城的侍卫见着他,看他们身上的异域打扮也一眼就认出来了:“大王这么早这是要去哪儿啊?” “有点儿事,你先开门吧。”他们好歹是北齐使团,若是要回北齐自然不会这么大早上偷偷摸摸地走,只能随便找个理由。 但是侍卫们却还是为难道:“现在……只怕早点了吧?不若大王再等等?一会儿城门就该开了。” 达巴尔朝着旁边的随从使了一个眼色。 随从们马上会意,只听“嗖”“嗖”两声,两只暗箭射在了这两个守城侍卫的身上。 侍卫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正涓涓往外冒血的胸口,然后倒在了血泊中。 “你们想干什么?” 其他人见状,纷纷掏出了刀,对准了达巴尔。 但是显然,北齐这边的准备更足,紧接着:“嗖嗖嗖”一阵箭雨从远处射了过来。 有人攀上了城楼,趁着对方还未准备过来,直接匕首抹过喉咙,结束了他们的性命。 骁勇善战且早有准备的北齐人对上原本就在摸鱼划水的守城士兵,这一仗谁输谁赢,结局毋庸置疑。 ** 城防营的人去了达巴尔的行宫,却哪里还能见着人?空落落的宅子,连鬼影也找不到一个。 正在此时,有人急匆匆跑来:“首领,北齐人连夜出城了,为此还杀了我们好些侍卫呢。” “什么?” 城防营的首领姓铁,他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慌了。 “快,快,进宫,将这件事报给陛下。” 当楚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许久都没回过神来,他怎么都想不到,达巴尔为什么要这么做,难不成自己的种种表现还不够让他满意? 难不成他真的想吞噬整个大楚? 而后,他忽然后背一阵发麻,他还在顾寒手上呢,这个愣子,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了自己? “顾……顾将军,你看,不是朕没听你的话,朕……叫人去了,是他先走一步了呀,这不能怪朕,要怪就怪你来晚了。”他心中怕得要死。 谁料顾寒手一松,将他推开了。 楚帝被推得一个踉跄,回过头刚想说什么。 却见他带着嘲讽似地一笑:“恭喜你,你的大楚完了。” 第一百零八章 要变天了 楚帝听到这话,有如入定了一般,愣在了原处。 一旁的李公公却翘着个兰花指指向顾寒,尖着嗓子吼道:“大胆顾清安,你竟敢挟持陛下,狗胆包天,铁首领,快,将他抓起来。” 李公公一手拉着铁流星,一边又往他的身后躲。 正在此时,却听顾寒道:“不用你们动手,我自知死罪,自己走。” 他一拂袖便朝着大殿外头去。 临出门的时候,忽而一转身看向楚帝,这个眼神看得楚帝莫名心头一悸。 “你身为一国皇帝,只知骄奢淫逸,可对得起祖宗先辈,可对得起天下百姓? 当年老侯爷誓死效忠大楚,哪怕后方撤离,哪怕孤军奋战,也要战至最后一刻,他一生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我曾经也以为他没错。 现在我才知道,错了就是错了,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皇室,根本扶都扶不起来!” 顾寒迈步走了出去:“我今日入狱,将来敌军入境,看不见也清净。” 楚帝被他留在身后,整个人重重往后一坠,沉默良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关于顾寒被入狱的事,一下子传遍了朝野上下。 先前看不惯顾寒的官员,纷纷上前踩上一脚,劝诫陛下以死罪将其论处。 楚帝坐在皇位上,兴致好像并不太高。 但是那些官员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岂能放弃? 金殿前跪一大片,大有一副楚帝不重罚不罢休之势。 楚帝被吵得没有办法,到底给顾寒留了一点情面,判了一个秋后问斩。 何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儿晕了过去:“劫持皇上?这个孩子疯了吗?” 六神无主之际,只能去找楚婉婉。 侍卫将她拦在宫外。 何氏急得快哭了:“我是七公主的婆婆啊,你们让我进去,我要见七公主。” 那些侍卫却道:“七公主都已经和离了,哪来的婆婆?” “前婆婆就不是婆婆了吗?他们虽然和离了,但是情意还在啊?现在我儿正在关键时候,你们别拦着了。”她说着便要朝着里头闯进去。 侍卫们见状,纷纷将其拦住,一时间拉拉扯扯,引得旁人侧目。 这个时候,楚婉婉从宫内走了出来。 “干什么?干什么?这里可是皇宫内院,岂能容得你们这般胡闹?”楚婉婉板着脸喝道。 “公主。”侍卫们纷纷往两侧退去。 何氏一见了楚婉婉便当场跪了下去,她拉住楚婉婉的裙摆连哭带喊道:“七公主……求求您救救安儿吧,你是了解他的,他对陛下、对大楚,一向是忠心耿耿,他是失了心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七公主,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好歹夫妻一场,帮安儿在陛下面前说说好话吧。” “公主,求你了……” “你的大恩大德,我们顾家感激不尽。” 何氏一个劲儿地哭喊,可是楚婉婉站在原处不为所动。 周围的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小声议论着,这七公主果然狠心,何氏怎么说也是她的长辈,她就任由何氏这样跪着,也太不像话了吧。 到了最后,楚婉婉一把将自己的裙摆从何氏的手中抽了出来。 “大恩大德四个字我可不敢当,顾老夫人可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什么吗?说本公主和父皇联合起来要害死顾寒,我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可没这个好心。” “我那是气话,气话!!!”何氏急道。 “公主,您在我们家,我扪心自问从来没有苛待过公主吧?就那么一次的关心则乱,您就不能体谅一次我这当娘的心吗?” “没有苛待?”楚婉婉冷笑一声,低头看向何氏。 “求着本公主让柳含雪进门的是不是你?纵容顾云依对我没大没小的是不是你?对柳含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刻意拉拢、靠近她的是不是你? 你看起来的确什么事都没做,好人全都被你当了,但是哪一件事和你脱得了干系?” “可……可你当时并没有没有那么讨厌柳姑娘,这些话,你……你当时也没说啊。” “我当时没说,不代表我现在没有生气的权利!” 是啊,楚婉婉当时一点儿都不在意,让柳含雪进门就进门咯,反正对她也没什么损失,可是她现在心里膈应着呢,连带着对何氏就更看不顺眼了。 “你……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现在才发现?我是不会为顾寒求情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她当然不是无聊散步走到这儿来的,她听下人们说,何氏正在此闹事,她嫌太过难看,便前来断了何氏的念想。 所以临走前还对着侍卫们补上一句:“要是你们敢放她进来,小心你们的脑袋。” 说罢,便摇曳生姿地朝着宫里走了。 “七公主,七公主……”何氏在她的身后大声喊她。 “你们夫妻一场,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 她的声音在灰蒙蒙的天际下回荡。 “公主,您真的不管将军了吗?”易夕跟在楚婉婉的身后,冷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道。 “当然不是。”楚婉婉答道。 虽然她和顾寒已经没有了夫妻之实,但是对于顾寒这个人,她还是敬佩的,也不希望他就这么死在自己父皇的刀下。 “那你还这么跟顾老夫人说?” “我只是觉得……这一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楚婉婉仰头看着飘雪的天,灰扑扑的一片,像一顶罩在头顶的罩子,让人闷得难受,无人能逃出去。 “你不知道吗?要变天了呢。”楚婉婉道,心中一片悲凉。 “啊?”易夕却不懂了。 先前谈好的条件一并作废,这一次来势汹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勇猛,一举拿下蔚州、应州、寰州……一路直逼金陵而来。 这下可把满朝文武吓坏了,虽然被北齐打了无数次,但是没有一次是像这样来势凶猛的啊。 慌乱之下,立马派出使臣去跟北齐和谈。 然而这一次,北齐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咔嚓”一声,便将派去的使臣结果了。 北齐竟然……杀使臣…… 这次一点都没打算和谈啊。 第一百零九章 七公主是顾寒的软肋 在这种时候,那些哭天喊地要判顾寒死刑的人开始沉默了。 有人小心翼翼建议着,要不要把顾寒放出来,让他去对抗北齐? 可是这个提议马上被其他人否决了。 还有人心有不死:“何必需要顾寒?我们有长江天堑,北齐他打不过来的。” 然而这个声音还没叫嚣两天便无人敢说了。 因为某一天,有一个士兵着急忙慌地闯到大殿上,慌慌张张说了一句:“水……水兵,北齐的水兵朝着这边开过来了。” 金殿之上,这一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楚帝亲自到大牢里将顾寒请了出来。 却见顾寒一身囚衣侧躺在地上,分外悠闲,倒好似牢狱生活反倒还不错一样。 楚帝眉眼含笑,喊一声:“顾爱卿,许久不见,看起来这些日子过得尚可啊。” 顾寒笑了一声:“将死之人,自然得活一天便要过好一天。” “什么将死不将死的?朕这不是来亲自接你出狱了吗?”楚帝依旧陪着笑脸。 “接我出狱?为什么?”顾寒坐起身来,看向楚帝,虽然已经成了阶下囚,但他的仪态依然很好,腰杆挺得笔直。 “哪有什么为什么?顾爱卿你是一心为了楚国做想才会出此下策,关心则乱嘛,朕知道,哪能真的责罚你?” 这些话,顾寒信了才有鬼了。 “是北齐打来了,陛下才又想到了臣吧?”他一针见血。 “这……”楚帝被这样问了一句,也不要老脸了,只能叹了一声道:“实不相瞒,北齐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这次全是坚船利炮,眼看着就要攻破金陵了,朕也是没有办法,才顾不得脸面来求你的。 朕知道,你一心心系百姓、心系大楚社稷,危难之际,你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不是臣不管,是臣管不了。”顾寒无奈道。 “若是那天晚上,早一步将达巴尔控制住,一切都不会成今天这个局面,现在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大势已定,如今陛下要臣临危受命,臣一介凡夫俗子,实在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 楚帝一听这话,脸色登时灰败了下去。 他身后的臣子却是不服气。 “什么管得了管不了的?你试都不试一下怎么知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对啊,说什么对大楚忠心,对陛下忠心,危难之际却置之度外,算什么臣子?” “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在此之前你就知道达巴尔要攻打大楚?我看你们就是预谋好了的吧,所以才可以这样不慌不忙。” “是啊,是啊,晚宴之上,我们都看见你和达巴尔觥筹交错、相谈甚欢,你若说没有和他勾结好,我们都不相信。” ………… 顾寒听到这些话,一股怒火猛然升腾起来。 他站起身朝着他们走去,眼神怒不可遏地瞪着他们。 虽然隔着一道牢房,那些官员却被吓得连连后退。 “你……你想什么?”他们心虚地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各位大人说得很是,顾某不是什么称职的臣子,顾某心怀异心,今日一切的一切都是顾某苦心孤诣设计好的,顾某做梦都想看着大楚变成如今这样。” 顾寒说着这样的话,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又一股的酸涩,最后,他似下定了决心一般道:“既然这位大人如此明白顾某的为人,又何必在此处跟顾某多费口舌? 诸位大臣忠心耿耿,此时应该披上战甲上战场才是啊,顾某这样的奸臣,便躲在后方吧。” “你……”那位被他怒斥的臣子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你好大的胆子,你信不信……” “信不信什么?信不信你们杀了我?好啊,随便。” 反正他打进监狱以后,便没想过能活着回去。 “行了,行了,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楚帝在一旁和稀泥。 他无奈地叹息道:“算了,回吧,回吧。” “陛下……”有官员着急了,北齐的大军可就在城外了啊,再过几天,他们便都会成为北齐的刀下冤魂。 “我说先回!”楚帝怒道,转身先行了。 然而那些官员跟在他身后追了出去,喋喋不休道:“陛下,如今战事迫在眉睫,若再不放出顾寒,只怕大楚危矣啊。” “那你们还说这样的话?”楚帝回头一巴掌拍在那官员的乌纱帽上。 “勾结,勾结,勾结……”楚帝边说边打:“与北齐勾结的人何必在大半夜前来密告?” 那官员被打得头也抬不起来:“陛下,您误会臣了,臣这么做是激将法啊。” 激将法,这可真是个小机灵鬼,现在把将激得彻底不管了。 “陛下,臣以为现在打吕大人已然是无用了,眼下之事还是应该想想如何将顾寒请出来才是。” “要你说?你们不知道顾寒这个人有多愣啊?他现在连死都不怕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啊?”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刘大人忽然灵光一闪,看向楚帝:“顾将军的确油盐不进,但是有一个人是他的软肋。” “谁啊?”楚帝格外好奇。 “你就陛下您的七公主啊,若是能让公主殿下在顾寒面前求求情,一定有用。” “婉婉?不能吧,他们都已经和离两三个月了。” “或许七公主对顾寒没有感情,但是顾寒一定没能忘了七公主,那次皇宫夜宴,臣是亲眼看着顾寒一双眼睛都在七公主身上,片刻都没离开过。” “当真?” 楚婉婉自回宫后,从来都没有谈过和顾寒的事,所以就连楚帝也不知道他们和离的真正原因,他还以为是顾寒变心了呢。 不管如何,司马当成活马医吧,于是楚帝找上了楚婉婉。 时隔几个月,楚婉婉再次踏上了去监狱找顾寒的旧路,但是这一次,情形却大不相同了。 “他们叫你来劝我了?”看见楚婉婉,顾寒并没有觉得意外。 “是。”楚婉婉应声。 “呵呵。”顾寒嘲讽地笑了一声,“他们可真会想办法。” 这世上唯有咳嗽和爱难以掩饰,他对楚婉婉的心思众人皆知,唯她自己看不出来。 “但是我来找你不是为了他们。”楚婉婉道。 “那你……” “我是为了你,若你不答应他们,有朝一日,楚国败,他们会将所有怨气都撒在你身上,到时候你必死无疑,可我,不想你死。” 第一百一十章 死也是活该 虽然他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但是楚婉婉还是希望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他,好像只有这样,心中那个位置才能充实、安稳。 顾寒的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是许久未有的悸动。 难道到现在,楚婉婉还关心着他? 后来想了想,他又嘲讽自己,都到这个时候了何必还做这样自作多情的梦? 他笑了笑:“你想帮你父皇是人之常情,没必要这样说。” “你觉得我在骗你?”楚婉婉反问道。 “此次北齐进攻,波及最大的自然是你的父兄、母后,你是他们的女儿,你难不成不担心他们?” “我自是担心他们,但我更明白,我父皇什么都不会,苟且偷生却是一把好手,金陵丢了,还可以逃,还有渝州、还有南宁,如论在什么时候,他绝不会将自己处于绝境。 但是你呢?楚国的百姓呢?你说错了,波及最大的不是我的父皇,而是大楚百姓。” 楚婉婉说到此处,她看见黑暗的牢房中,他挺直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显然,她猜中了他的心事。 “这场战事,流了多少鲜血、掳了多少姑娘、毁了多少家庭,难道你还要眼睁睁地看着金陵百姓都葬入秦淮河中吗?”她接着道。 “我曾经努力了无数次,都失败了。”顾寒的嗓音带着一些暗哑,淡然的语气中夹杂着浓稠的失望。 “我曾经想若是当年祖父没有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若是大楚的兵力再强盛一些是不是就能扬眉吐气?其实不是的,大楚弱的不是兵力,是人心。” “你不必为我父皇卖命,他不配。”她攀着牢房看着狱中的他。 “但是为了城中百姓,就算不知道结局如何,但总得要试试吧,否则你将永远活在内疚和痛苦之中的,你会一遍一遍问自己,明明有一丝机会,为什么不去搏一把?” 她说完,往后面退了一步:“我没有那个立场逼你,你有足够的理由对大楚失望,没有多长时间了,如论你做什么选择都是你的权利,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楚婉婉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她坐在轿子上从刑部大牢出去的时候,看到了满大街的流民,听闻顾将军已经被抓紧监狱里了,他们对大楚已经没有信心,纷纷收拾东西准备逃窜。 听闻楚苒苒在城外设立了粥棚,给逃难来此的百姓们施粥。 她和达巴尔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也是难为她了,这种情形还能安然无恙地出来面人。 楚婉婉想着,叫轿子转了一个圈,朝城外走去,她当初也想过和楚苒苒一起,但是碍于系统人设却什么都不能做。 为此,她还跑到楚苒苒的怜星宫,一顿奚落并摔了一堆金银首饰在楚苒苒脸上。 实则便是因为她知道楚苒苒银两不多,想个法子让她换了银两给难民施粥罢了。 这个战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也不知道战后又将是个什么场景,是不是大楚的江山真的就叫那些外族人占领了?那这些中原子民是不是就会沦为奴隶? 楚婉婉抱着手中的汤婆子,看着远处的江面,不由得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她们已经离楚苒苒的粥棚很近了,楚婉婉看过去,恰好看见一个难民拾起一个馒头朝着楚苒苒的脸上砸了过去。“走狗!” 楚苒苒触不及防发钗被砸落,一缕头发飘散下来。 一旁的丫鬟忙上前护住楚苒苒:“你干什么?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人?” “怎么不知道?砸的就是她,她不是要嫁给北齐王吗?国破山河碎,我们故土已失,流离无居,她竟然还可以和敌人谈情说爱,怎么就砸不得了?” 说话的人骨瘦如柴,一身青衫四处都是补丁,看样子是个读书人,这种不得志的读书人,最是重气节。 他的话说完,纷纷引起了周围人的附和:“就是,就是,既然她要嫁给北齐王,那她就是北齐人,在这里假惺惺地装什么好人?” 他说着,看着手中的白面馒头,有些依旧不舍地塞在怀中,但也有少数几个人狠了心往楚苒苒的脸上摔了过去。 他们把自己逃离故土、背井离乡的错处都归结在楚苒苒身上,自不愿受这“嗟来之食”。 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喝令,却也只得到了反效果。 楚苒苒站在原地,像是呆住了一般,接连又被砸了好几下。 楚婉婉见状,连忙跑了过去,一把将楚苒苒扯在一旁。 “你傻啊?他们砸你你不知道躲吗?”楚婉婉骂了她一句,楚苒苒却像是失了神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 一旁的百姓们此刻群情激昂,大有把楚苒苒杀了祭天的气势,他们舍不得手里的馒头,又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她砸了过来。 幸好有侍卫护着,倒没出什么大事,但是粥棚都差点儿被掀翻了。 “够了,够了……”楚婉婉顶着一个盾牌,冒着石头雨往前面进。 “我是七公主楚婉婉,你们给我听着,婉凝公主可是给你们施粥,你们若是承这个恩情,那至少有粥喝,要是这样蛮不讲理,可连粥都没有了。” “七公主?是七公主楚婉婉?” 众人一听她的名字更加激动了,这货的名声比楚苒苒更臭。 “给我打她!” 一时间,石头雨不停地朝这边砸了过来。 “卧槽……”楚婉婉抱着盾牌赶紧往后头撤去,临走前还不忘一把将楚苒苒扯走了。 “别走。”那些难民们还在后面叫嚣。 “我们能有今日,全拜你们所赐,你们姓楚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不顾百姓死活,草菅人命、骄奢淫逸,你们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楚婉婉在一片骂声之中拖着楚苒苒上了马车,暂时将那些难民隔绝在外。 “你没事吧?”她看着头发凌乱、一身狼狈的楚苒苒问道。 “你刚刚为什么要救我?”楚苒苒垂下眼眸,声音有些失落。 “大姐,我要是不救你,你就被他们砸死了。” “是我眼瞎,遇人不淑,就算死也是活该。” 第一百一十一章 你做我唯一的女人 顾寒没有考虑多久,果不出所料,他同意了领兵出征。 楚帝自然欣喜,现在他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顾寒身上了,大笔一挥,押上了大楚大半的兵马。 然而,这个时候,一个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跪在了殿前——楚苒苒。 “父皇,儿臣请命与顾将军一同出战。” 朝堂上的人面面相觑,婉凝公主这是闹哪样? “不可胡闹。”楚帝见状即刻呵斥道,可没有面对楚婉婉那般温柔可亲。 “儿臣不是胡闹,敌国异军野心勃勃,杀我大楚儿女,如今竟敢兵临城下,儿臣身为大楚的公主,自当为楚国出一份力。” “那是战场,刀剑无眼,你去,不出片刻都要成了敌军的刀下魂。” “那有何惧?苒苒为楚国而死义不容辞。” 楚帝懒得跟她说:“你这还不够胡闹?” 他指使两侧手下:“来人,将婉凝公主带下去。” 几个宫人上前来,恭敬道:“公主,请吧。” 楚苒苒却根本不理,倔强地看着高位上的楚帝:“父皇,请您答应儿臣,哪怕是做一个做普通的兵卫,儿臣也心甘情愿。” 楚帝觉得一向温柔听话的长女最近好像是变了个性子,一再地忤逆他。 他现在焦头烂额,哪有机会管她?不耐烦地冲着那几个宫人摆了摆手:“拖下去。” 宫人们得了信,只得一人拉楚苒苒一只胳膊,拖着她往下去。 “父皇,求您答应儿臣,父皇,求您答应儿臣……” 楚苒苒不死心,仍然恳求着,可是这一句一句的喊声却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激不起半点波澜。 很快,顾寒便领着兵对上的北齐。 一面无垠的江面上,对方坚船利炮的恢弘气派在缭绕的雾气中若影若现。 顾寒站在船头,江风呼啸,将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如细盐一般的雪花落入奔腾的江水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达巴尔在另一头与江寒对视:“顾将军,怎么样?头一次见这样的水军吧?”他问。 “是。”顾寒点了点头。 “感觉怎么样?” “很震撼。”顾寒实话实说,他曾经做梦也想拥有这样一只水师。 为此他也建议过楚帝,他们倚仗长江天堑,水军必不可少,但是楚帝却并不以为然,以一句军费不足便打发了。 如今两军对垒,差距便一下就显现了出来。 “当初让你与我们北齐同盟,你不愿意,怎么样?现在该后悔了吧?本王依然有爱才之心,你若现在同意,当初承诺给你的那些东西,本王照给不误。” “不必了,顾清安身在大楚,纵然是死,也要死在大楚这片土地上。”顾寒说得淡然,细长的手指磨砺着腰间的佩剑。 “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达巴尔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却是想着,若是胜了一定要留顾寒一条性命,哪怕他永远不为北齐效力,结交这样一个朋友却是值得的。 “达巴尔。”正在此时,一个小兵忽然闯了出来。 那小兵身形瘦弱、模样清丽,一对柳叶弯眉格外动人,她揭下头上的头盔,一头秀丽的长发散落下来。 “长公主?” 顾寒看见来人大吃一惊,她不是已经被楚帝关了禁闭吗? 达巴尔比他更吃惊:“长公主,你……你……你怎么来了?” 说实话,他看到她是心虚的,他自认这一辈子光明磊落,没有愧对于任何一个人,唯独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女人。 “我来看看你这个骗子……” 楚苒苒将手上的头盔用力一掷,瞧方向是朝着达巴尔的脑袋上去的,奈何力气太小,走在半空中,“噗通”一声,落下了水。 “堂堂一国大王,铁铮铮的汉子、响当当的名号,原来也不过是一个鸡鸣狗盗之辈。” 她的声音朗朗,似江面上轻薄的凉气,却又冷得入骨。 隔着层层雾气,达巴尔看不清她的眼神是倔强还是悲伤,他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苒苒,你听我说,我也有我的苦衷,我有我的子民,我有我的国家,他们靠着水草维生,四处游牧、漂无定所,他们实在太苦了。” “他们苦?所以就要让我们中原人用血为他们让道吗?”楚苒苒嘲讽地笑了一声。 “你们中原早就快完了!”达巴尔站起身来:“今日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弱肉强食,这片土地难道一开始便是属于你们的吗? 这片土地,征战杀伐,不知易了多少主,不过今日轮到我罢了,我身为他们的大王,我想为我的子民争取一个好点的生存环境,这有什么错?” 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可是他没有来由地心虚,好像只有这样大声地强调着,心里的信念才不会崩塌。 “是啊,你有什么错?我有什么资格怪罪于你?”楚苒苒往后退了一步,江风吹拂着她未挽的青丝,和她宽大的衣摆。 “只是,只是我对不起你……”达巴尔的声音又渐渐温柔了下去。 “没有,你怎会对不起我?兵不厌诈,我是大楚的公主,明知两国交恶势不可挡还竟然能相信你的鬼话,是我蠢罢了。”她的嘴边含着讽刺地笑。 “苒苒,待我打入中原,我娶你做皇后,今生今世,我只有你这一个女人。”达巴尔见她退,他便在甲板上进了一步。 “哈哈……”楚苒苒笑了一声:“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楚国的公主纵然再无能,再卑微,但是一口气节还是有的,纵然死,也绝不会嫁给亡我故国的男人。”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 达巴尔眼神一滞:“你……你要干什么?” 楚苒苒抬头看着他:“我一样觉得我没做错,我隐忍了一辈子、憋屈了一辈子,我想着大胆一点,疯狂一次,我去爱一个人,哪怕是这世上最不应该爱的人,但是我觉得值得。” “苒苒,你听我说,你先把刀放下。”达巴尔急了。 “你听我说完。”楚苒苒的嘴边含着笑:“我真正地冲动了一把、任性了一把,这一生也就够了,只是你是北齐的王,我是大楚的公主,你有你的职责,我有我的职责。 我应当给大楚的百姓一个交代。” 楚苒苒说完,横刀扎向了自己的脖子 第一百一十二章 立你为王后 一瞬间,献血喷涌而出。 “长公主……”顾寒的瞳仁一缩,刚想上前去。 却见楚苒苒转身,给了他一个眼神,然后身子往下,坠入冰冷的长江。 “大王!!” 正在此时,对面的战船上传来了士兵的惊呼声。 达巴尔想也没想,跟着跳进了河水中。 河水刺骨,比阿尔山的雪还要冷,他不停地往下坠,深蓝色的河水盈满眼帘,只有红色的线在水中渐渐染开,像绽开至茶蘼的花。 达巴尔看到那个纤弱的身影,她的长发在水中,似柳丝,似云雾,飘飘散散,遮盖了她的容貌。 他用力的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指。 她指若削葱,细嫩与北齐女子不同,触手冰凉。 那一刻,达巴尔看见了她睁开了眼眸,她眸色生寒,比湖水更冷。 她的手掌摊开,狠狠地将他推了出去,借着这个力,自己往更深的江水中坠去。 达巴尔瞳眸震碎只见着那道身影被江水裹挟着,越来越远。 他的心如刀绞,眼泪流入江水之中寻不见踪迹。 那一瞬间,他恨不能将什么都忘了,去他娘的北齐,去他娘的百姓,他们是死是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一生都在为别人,到头来最想要的女人都得不到,又有什么意思? 他甚至放弃了挣扎,任由江水将他吞噬,或许沉入河底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楚苒苒已经是大王的囊中之物了?大王何必这般假模假样地客气?”耳边传来了她的声音,一如初次见面时她说的话。 “你觉得我安静、沉默吗?其实都是我装的,我也会任性,我也会闯祸。” “是好是歹都是我自己选的,楚苒苒只有一条贱命,若真死在了自己的选择上,也值了。” ………… 她真的一语成谶,死在了自己的选择上。 楚苒苒这个人呐,看起来比谁都无欲无求,比谁都随遇而安,其实骨子里每个细胞都在渴望着自由,都在叫嚣着反叛。 她一生困于宫闱四方的天,她无数日夜都想去看看草原的风、大漠的雪、长河的落日、苍山的朝霞。 她心如枯槁地等待着,无数个日夜,漫无目的地等待。 她等到了一个男人,看懂了她的矛盾、明白了她的忍耐、心疼了她的委屈,她将这一生唯一一次任性的机会孤注一掷地押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等待她的却是这河底的最终归宿。 她将自己投入这长江之中,希望奔腾的江水带她去看看巫山的云、洞庭的水以及长安的故都,此生也算尽够。 达巴尔渐渐失去了意识,他的手脚冰冷得不能动弹。 他曾答应过楚苒苒,要随她任性,若她想要去看看那些地方,那他便陪着她,也算无悔誓言。 然而就在此时,几个士兵从水上游了下来。 他们抓住他,带着他往上去。 此时江面上的顾寒趁着对面慌乱之时,挥了挥手:“进攻。” 这个时机,是楚苒苒留给他的。 若不是她跳进江面之时,给了他一个眼神,他还当她是一个困于情爱中的普通女子。 可谁能想到,她这一场自杀竟是早已经算计好的,为的便是乱了对方主将的心智,给他一个机会先发制人。 此时,他才明白,是自己看低了这个姑娘。 此时后方的羽箭似雨点一般向对方射了过去,船舰向前,战士们喊杀声震天。 对方的大炮虽然厉害,虽然厉害但是只擅长远攻,只要他们一旦抢到了先机,走到近前,火炮就发挥不出优势来。 而这个优势,便是楚苒苒给他的。 虽然利用一个女子这样的做法并不光明磊落,但是这一仗大楚要胜,只能用这个方法,事关两国生死,并不是讲道义的时候,也容不得顾寒做那迂腐之人。 这一仗,堪堪拿了个险胜。 在两国巨大的实力悬殊之下,给了楚国喘息的机会。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楚帝的耳朵里,一直对这个女儿不甚在意的楚帝哭得死去活来。 下令打捞尸身,却是什么都打捞不上来。 下葬那天,楚帝扶着棺材死活不让下葬:“苒苒啊,你怎么如此狠心呐?让父皇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苒苒呐,你让父皇这后半辈子怎么活呐?” “苒苒……楚帝袖子捂着脸,倒真是掉下了几滴眼泪。 一旁的大臣劝慰着:“陛下,您要当心身体啊。” “婉凝公主一片孝心,若是知道您这般为她神伤,一定不会心安的。” “是啊,陛下如此看重公主,公主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 楚帝悲伤得泣不成声:“朕从小放在掌心长大的姑娘,如今就这么撒手去了,怎能让朕不伤心?” 楚婉婉在一旁人少的清净之处,她手中握着的是楚苒苒未绣完的嫁衣。 是她自己绣的,楚苒苒走后,楚婉婉一个人去了怜星宫,就见这件嫁衣摆在架子上,显然是她自己绣的。 她的绣工很好,上头绣的绣球花栩栩如生,大团大团地簇拥着,热闹又繁簇,十分好看。 楚婉婉似乎能够看见,她曾经一针一针为自己绣着嫁衣的场景,那么多个独自绣嫁衣的夜晚,她是不是也带着笑脸?她是不是想到她即将嫁给的夫婿心中就充满了希望? 所以让那些代表着希望的绣球花在她的手底下一朵一朵绽放。 楚婉婉想着,眼泪就盈满了眼眶。 “自你死后,北齐头一次吃败仗,这一切都是你换来的,都是你换来的,长姐……我记得我那日来你宫里的时候,你正在念一首诗,你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中人。’ 如今你做到了,你比许多男子做得还要好。” “我一直都没有叫你一声长姐,我一直对你大呼小叫,其实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是打心底里敬佩你的,真的。你生在那样的环境中,还能那么善良,那么坚强,还能用最大的善意揣度身边的人,你真的很了不起。” “听说达巴尔在军中大病了一场,昭告天下,立你为王后。”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担心的是你啊,混蛋 楚婉婉将嫁衣丢在了面前的火堆中,火舌舔舐,很快将嫁衣烧成了灰烬。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站起身来。 刚一转身,看见了身后的顾寒。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往身后退了一步。 “你哭了?”顾寒看到她有些猩红的眼睛。 “没……没有,只是烟熏了眼睛。”楚婉婉的眼神闪躲。 “你会怪我吗?”顾寒问她。 “怪你什么?” “我没有救下长公主。” “怎么会呢?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应该也来不及吧。”楚婉婉道。 “其实是来得及的。”顾寒知道真相或许很伤人,但是他不想骗她:“但是她若不死,就乱不了北齐的军心,那么那一仗,我必败无疑。 我知道这很残酷,利用一个女人来左右战事,但是那个时候,我就是做了自私的选择。” 楚婉婉听到后,心里沉沉的,她知道她没有立场怪罪顾寒,他是一个将军,他的职责便是获得战争的胜利。 她真正想知道的是:“那父皇呢?父皇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他怎么说?” “陛下……没说什么。” 她就知道,楚婉婉冷笑了一声,现在楚帝正是用人之时,怎么会因为已经死去的楚婉婉来得罪一个良将呢? 可是她并没有立场去指责楚帝什么,因为他是她的父皇,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楚帝都把更多的爱偏向给了她,而她,享受着这样的爱。 她只是为楚苒苒不值,她一生都没有被人坚定地选择过,于达巴尔,他选择了北齐,于楚帝,他选择了息事宁人,可楚苒苒,她为这些人而死。 楚婉婉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的难过,强作镇定地扯了一个笑容,抬头看向顾寒:“那前方的战事呢?如何了?” “达巴尔他们虽然败了,但是并没有伤及根本,他们应该休整不了几天,应该便会卷土重来,依然凶多吉少。” 顾寒说完这些话,又顿了顿。 “事实上,我来找你,便是跟你道别来了。” “道别?”楚婉婉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战事胶着,若不是这一次长公主的事,我或许不会回金陵,此次一去,再是什么时候回来便不知道了。” 也或许……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后面的话顾寒没有说,两军实力相差太大,明知注定是一场有死无生的战争,他却也只能孤注一掷。 他只道:“你好好照顾自己,少吃些零嘴免得坏了肠胃,也莫贪凉吃些冰寒的东西,别养小官儿了,若是……若是遇见个合心的,便好好待他。” 楚婉婉眼神望天:“我已经许久没有养小官儿了,好吧?” 说起来也奇怪,自从她和顾寒和离了之后,系统好像许久都没有来烦她了?难道是已经把她忘了?那她还怎么回去? 顾寒笑了一声,道一声:“是。” 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我有一匹良驹,随我四处杀伐,能日行千里,我将它留给你,或许以后你能有用得到它的地方。” 什么地方能用上?只能是他在前方已经护不了她的周全了。 楚婉婉怎么不知道他话中的意思? 但是她不习惯悲伤的离别,她只道:“那不好吧,和离的时候我已经拿了你很多东西了,我还是要脸面的。” “就当我送你的礼物吧。”他道。 “我现在需得对你好些,若是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还能再我的坟前来拜一拜,别带你的新夫婿来啊,我会生气的。” “你放心,我会为你守丧……”她的手指头伸出去一个“三”,而后又缩了缩,比出一个食指:“守丧一年。” 顾寒已经懒得跟她计较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喉头滚动,许久才道出一个“好”字。 “好生保重,我得走了。” 他慌忙转身,一转头,眼眶已经红尽。 他曾经以为,放她离开已经是这个世上最难过的事了,现在才明白,见不到她才是。 “顾寒!”楚婉婉在他的身后喊。 顾寒不敢回头,背对着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渐渐稳住颤抖的声音:“你说。” “战事真就有这么不乐观吗?”她的语气中难得有担忧。 长时间泡在酒色财气中的楚国,被北齐大军围城,已经如同瓮中之鳖,想要突围,何其困难。 楚婉婉见他没有说话,大概已经猜到了答案了,但是她还是不死心:“可是你是顾寒啊,你是战神啊,你从前能五万打十万取胜啊。”她句句逼问着。 “你怎么会没有办法呢?怎么可能没有办法呢?” “你别担心,你不是说了,你的父皇什么都不会,逃跑是一把好手,你是他最疼爱的公主,他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谁担心这个啊?我担心的是你啊,混蛋。】 但是楚婉婉话到口边却说不出来:“是啊,我有什么好着急的,哈哈……所以顾将军,你也别太拼命了,打不过就算了,和我们一起跑路吧,哈哈哈哈……” 她笑着笑着,眼角就有些酸涩。 “公主,顾寒永远做不出临阵脱逃的事。”就算为她,他也要战至最后一刻。 楚婉婉回宫的路上,她看见许久百姓站在道路两侧,连绵的战事,让百姓们脸上都有些狼狈,就算马上要过年了,也丝毫不见半点喜色。 他们望着皇宫的马车,深深地低下了头。 楚婉婉知道,这是那天城外砸馒头的人,他们大概也没想到,楚苒苒会为了他们的安危纵身跳下了长江。 而且在她最后的关头,就在她计划自杀的前几天,她为他们修建好了避难所。 她一直在为自己赎罪,赎这并不属于她的罪,所以百姓们无声地来为她送行,也算是道歉吧。 楚婉婉又看见了那天那个青衫书生,他站在人群中,单薄的裤腿露出脚踝,干瘦的脸上冷出青紫之色,他低着头好像在哭。 楚婉婉看着看着,几颗豆大的眼珠,也跟着掉了出来。 该死,这段时间是怎么了?自己明明最讨厌哭的啊,为什么就是忍不住落泪? “公主,你怎么哭了?”旁边的易夕在一旁担忧地问。 “没什么……我就是为……为婉凝公主难过,哇……”楚婉婉说着说着,彻底地放声大哭了起来,止也止不住。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朕的身边一直有条毒蛇 顾寒这一走,马上便是年关了,今年的这个年过得格外安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刘家,被灭门了。 这一次他们死得越发蹊跷,听闻出事之前刘家收到了整整三十七口棺材,正好对应刘家三十七口人。 刘家听闻之后特地找楚帝寻求帮助,楚帝竟然比他们还害怕。 最后还是小邹后想的办法,派了大军将整个刘家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起来。 可是第二天起来,仍然发现刘家所有人,都整整齐齐躺在了棺材里,早已经没有了气息。 刘裕的棺材上钉着的仍然是那首打油诗。 或许是因为战争的关系,或许是灭门这种事发生得太多让人麻木了,也或许是这些世家大族平日里太遭人恨,这件事竟没有产生太大的风波。 前方的战报接连传来,每一条都让人绷紧心弦。 除夕那夜格外安静,连爆竹声也很少有,楚帝没有心情置晚宴,楚婉婉便召集蔽月宫的所有人包了一顿饺子。 她的运气很好,迟到了一枚钱币,按照习俗,来年可以心想事成。 吃了饭,大家熄灯也纷纷睡下了。 楚婉婉披了一件披风,坐在窗下,望着外头盈盈飘落的雪花。 她想起了去年的今日,他与顾寒喝酒谈天,他谈起了他的抱负,谈起了他的郁郁不得志,谈起他对这段婚姻的愧疚。 今年,他在朔风凛冽的长江上殊死拼杀,她隔着厚厚的宫墙,一眼望不到边。 到了这个时候,什么柳姑娘似乎都不重要了,她想要他活着回来,只要活着,就好。 她想着,将那么钱币从袖中取了出来,双手交握在灯下许愿。 “信女愿用付出一切代价,换顾寒平安归来。” 大雪寂静无声,她的这个愿望等不到回音。 寒去暑来,很快,便又到了柳树抽新芽的日子,对于许多人来说,熬过了这个寒冬便已经算是奇迹了。 楚婉婉几次往返于云桂坊之中,她把钱给蔻娘,让她以自己的名义拿钱接济穷苦的百姓。 “七公主为什么不自己去救济呢?”蔻娘问。 “毕竟……”毕竟七公主的名声这么差,这么做说不定还能挽回一些名声。 “我不是不想这么做,而是不能。”楚婉婉道。 “为什么?” 楚婉婉只能苦笑一声,无法解释,若是这样做,只怕又和人设不符了吧。 从云桂坊出来,她坐上马车回宫,却刚好见到敲锣打鼓的送葬队伍,队伍前面写着一个“萧”字。 “英国公家也……”楚婉婉略感惊讶。 一旁的慕晨了然地点了点头,一边说道:“当初刘家出事了,英国公家吓得得不得了呢,连夜收拾了东西想要跑路,谁料跑到中途都被人杀死了,尸体被箭钉在树桩上许多天,还是被偶然过路的人发现的。 家里人都死光了,是陛下下令厚葬他们。” 楚婉婉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跑也跑不了:“只怕是曹家最近觉也睡不着了吧。” “公主,不如说件高兴的事吧。”旁边的易夕拿了一块枣糕放在嘴里。 “听闻将军又打了胜仗呢。” 楚婉婉刻意不去打听顾寒的消息,可是猛然听到,心脏却还是止不住“咯噔”一下。 “这战事哪次不是一会儿胜一会儿败的?”一旁的慕晨不以为然。 “总归也是个喜事嘛……” “若真是哪天把北齐赶走了,才算真正的喜事呢,如今光是耗费钱财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你瞧瞧这大街上的百姓哪个不是愁眉苦脸?生意、生意做不了,赋税增个不停,指不定哪天又要被拉去战场。” 楚婉婉带着些愁色道。 一旁两个丫头听着她的话,都住了口。 日子对于曹家人来说度日如年,对旁人来说走得飞快,很快便是梅雨季节,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下便是一天,愈发像一块石头似的压在人的心上,死气沉沉。 宫里的清砖被雨水一洒,便似被人泼了一层油似的。 小邹后着一身暗鸦色长裙,越显身段婀娜、窈窕,发髻盘上,她打着一把桐花纹纸伞,每一步走得端庄、优雅,于这朦胧的烟雨之中,像是一副画卷一般。 唯有她,在这漫天的战火中,还保持着这不慌不忙的优雅。 她推开朝霞殿的门,迎面撞上一个人,那是个眼生的人,撞见她后明显有一刻慌乱,随后低下了头,又急匆匆地走了。 小邹后觉得奇怪,这人在慌什么?难不成陛下口味越发刁钻,竟喜欢上了男子? 但是看那个人,生得也并不如何好啊。 她并没有做多想,走进殿去,却见殿中漆黑一片,原本漆黑的天透了点零星的光进来,隐约看见楚帝正坐在书桌后面。 “陛下怎么没点灯啊?”小邹后声音带着娇媚。 她说着,便拿起火折,便要去点灯。 她手指素纤,低下头去,一缕头发拢在肩上,眼神中带着细致的温柔。 楚帝从前最爱看她做这些事情,是对窗添烛的乐趣。 然而此时,她的手却被楚帝:“啪”地一声握住。 “不必了,朕不想太亮了。”他的嗓音暗哑。 楚帝是个素来爱及时行乐的人,纵然明知第二天天要塌下来,头一天晚上也得尽兴个痛快,这样的语气说话,却是难得的。 小邹后回头,看着他的脸色吓了一跳:“陛下,您……您……这是?” 楚帝笑了一下,那苍白的脸色在漆黑的房间内,让人心头发毛。 “朕变成如今这样,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 “你……你……什么意思?”小邹后畏惧地抽回了手。 “你知道方才的是什么人吗?”楚帝问。 小邹后摇了摇头。 “他是朕的暗卫。” 小邹后听到这话,瞳孔猛然睁大:“你……你调查臣妾。” “若不调查,朕就会一直被蒙在鼓里,朕是真的不知道,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来,睡在朕身边的竟是一条毒蛇。” “您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听不懂吗?那朕再说明白一些,江倾死那日的宫人,被找到了,奇妙得很,竟是个女扮男装,难怪一直无法找到。”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让我觉得恶心 “你猜猜那人是谁?”楚帝握着小邹后的手,往她的面前凑了几分。 小邹后想躲,却是无处可躲。 “难怪,朕几个月都没见过你宫里的小橘了,若非找到她,朕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都有你在现场。 郑家山庄那晚你在,鸡鸣寺上你也在,能在皇宫里杀人的,除了你还能有谁啊?刘家那晚,你也一样是在监守自盗,接下来该轮到曹家了吧? 你说说看,这一次,你又想用什么法子?” 小邹后低头看着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冷漠,寒意在眼底侵染,那么陌生的模样,像是这二十多年来与楚帝浓情蜜意的人并不是她一般。 “事到如今,看来臣妾也瞒不住陛下了,没错,这些都是我做的。” 楚帝心头一震,虽然早已经知晓了,但是从她口中亲耳听到却是两回事。 “你……你怎么可能,那么多……人,那么诡异的手法,你怎……怎么会做到?” 小邹后趁着他愣神的间隙,抽开了自己的手,她退了一步,含笑着抚了抚自己的鬓发。 “臣妾既然能做这些事情,自然是预谋已久,陛下这些年沉迷于酒色,早就不管这些事了,自然是不能知道臣妾手底下还有一个强大的信息网。 臣妾每隔一段时间便去宫外寺庙祈福,陛下趁着这段时间内,便忙着和宫人门打得火热,可是您真的以为,臣妾的祈福就真的仅仅是祈福吗?” 她说着,转身坐在了身边的一张太师椅内,收起了平时端庄的模样,翘了个二郎腿,染着蔻丹的手指抚在鬓边,媚眼如丝斜睥着楚帝,是入骨的妩媚妖娆。 她的声音款款道:“整整二十年的时间,臣妾的势力早就渗透到朝中四处了,臣妾知,那些世家大族若是从外头去,一时半会儿是败不了的,所以臣妾知能扶植女人。 臣妾一直培养,不对,应该是从臣妾的娘开始就一直培养着她们,将她们培养得花容月貌,再利用臣妾的身份让她们拥有尊贵无比的身份,让她们去那些大家族里头,服侍那些男人,为他们生儿育女,然后……再杀死他们。 让那些男人彻彻底底地陷入她们的温柔乡中,然后再将他们扼死在红粉梦中,与臣妾做的事一样,哈哈……” 她的神态几近癫狂,仰头大声笑着。 笑罢,她转头看着楚帝,眼神中含着鄙夷,好像在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声音尖细又轻佻:“说实在的,你能让人暗中调查,便已经在我预料之外了,不过好在我要做的事已经快做完了,你就算知道了也无法奈我何。” 另一头,楚婉婉难得有心情做了一碗红豆奶茶,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喝一碗奶茶最是舒服不过了。 她想着给父皇母后也端一碗去,于是盛在了茶盅里,一路小心翼翼地捧着往朝霞殿去。 易夕在她的身后打着伞。 “公主,你慢些,雨天路滑,待会儿别摔了。” “慢了就凉了。” 楚婉婉小步快跑,披风跟着她的脚步晃晃悠悠。 可是刚到朝霞殿,她却听到了里头摔杯子的声音,紧接着,又是楚帝大声质问的声音:“为什么?朕从来就对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楚婉婉原本想要推门而入的手却顿住了,父皇母后在吵架? 从来楚帝都将小邹后捧在手心里,一句重话也未曾说过,他们能吵架也是头一遭。 【莫不是父皇又和哪个宫人厮混在了一起?】 楚婉婉捧着食盒,站在门外,还带着一些看好戏的心情,凑着耳朵去听。 “哈哈,哈哈……” 里头传来了小邹后的笑声,癫狂中带着些苦涩。 “待我不薄?给我吃喝、将我困在着金碧辉煌的笼子里,然后眼睁睁看着你与不同的女人厮混,这便是传说中待我不薄?若不是我有本事,只怕是早已经沦为和姐姐一样的下场了吧? 陛下,你可知道那些女人为什么要帮我做事吗?哪怕是杀了自己,杀了她们陪伴了几十年的男人,甚至是自己的儿子? 因为她们恨啊,她们生来就是复仇的,她们恨男人三妻四妾,她们恨男人将她们圈锢,享受着她们一生的侍奉,自己却可以在外面花天酒地、眠花宿柳。 你看看你,你竟然连自己女婿的小妾都要染指。” 楚婉婉原本听得云里雾里,直到最后一句话,她差点儿叫出了声。 楚帝的女婿的小妾,这关系听起来复杂,掰着手指一算,不就是柳含雪吗?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显然里头的楚帝比她更震惊,但是震惊的点却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楚婉婉听到楚帝这一句问话,彻底绝望了。 “你干的哪一件龌蹉事我不知道?郑贵妃刚刚死了家人,你表面上安抚着她,可是隔天就在对质公堂的时候看上了另一个人。 你什么时候给她送的金银珠宝,什么时候和她私相授受,我都看在眼里。 你在和那个女人私会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你在和你的女婿共用一个女人?你可曾想过楚楚的感受? 你恶心得我每一次触碰你的时候都感到恶心。” 门外的楚婉婉被这一番话雷得外焦里嫩。 难怪呢,难怪何氏一直说柳含雪的孩子不是顾寒的,合着她养着的那个孩子竟是自己的……妹妹?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她一直知道楚帝好色,但是她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你知道婉婉因为什么夫妻不合吗?”接着,楚婉婉又听小邹后接着道。 “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可真正和那个女人有苟且的只有你一人而已,楚崇。” 小邹后自从发现柳含雪与楚帝有苟且的时候,曾经派人一直监视着柳含雪,包括她做的那些肮脏事,她都一清二楚,可是她没法儿楚婉婉说。 “这些话,我压根儿就不敢对婉婉讲,就是因为她有你这样的爹,你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你知道吗?”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最无能,最废物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必如此赶尽杀绝吧?”楚帝觉得痛苦不堪。“好歹,咱们几十年的夫妻情谊,就算你不看在朕的面上,还有那些孩子呢。” “孩子?天下男子都是一个样,你的几个皇子几个是成器的?都是你楚家一脉相承的种,都是冤孽。”小邹后的眼中竟都是厌恶。 “那还有婉婉呢?你平日不是最疼爱她吗?” 说起楚婉婉,小邹后的脸上才有了一丝疼惜之色,但是她终究也不过是自己一盘大棋的棋子。 “你知道这些年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纵容婉婉吗?”小邹后问道。 楚帝茫然地摇了摇头,她身上藏着那么多的秘密,只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一来,自然是因为她是女子,二来,我利用着你对她的宠爱,纵容着她不断地犯错,那这所有的过错都会归咎在你的身上,婉婉花出去的银子、败坏的名声,都会成为压垮你大楚国的筹码。” 门外的楚婉婉听到这话,顺着门重重地滑坐在地上。 她起初不过是报着好玩儿的心态来听他们吵架的,她怎么会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惊天大秘密? 难怪啊,难怪。 难怪她每次哪怕是把天捅了一个洞,小邹后也会不顾一切地护着她,原来她存在的意义便是不断地犯错,好成为算计楚帝的其中一环。 这个真相对她而言,何其残忍。 “为什么呀?为什么呀?”楚帝听到此处彻底受不住了,他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原来这些年,你竟是如地处心积虑,你竟然,竟然连婉婉也不放过啊。” 小邹后冷笑一声:“咱们俩不是半斤八两吗?” “那你当初为何还要选择嫁给我?”楚帝想起,当初可是小邹后主动靠近他,夜夜与他相会,靠在他的身上,将所有的甜言蜜语说尽。 原本那个时候,他对大邹后是有愧疚的,却禁不住魂儿被勾走了。 “那是因为恨。”小邹后俯下身贴近楚帝的脸,眼眸睁大,神情几近扭曲。 “陛下可知道五十年前的事么?” “五……五十年前?”楚帝怔了怔:“那个时候朕尚在襁褓中,朕如何得知?” “那你总知顾诚独守京城,皇族与世家大族连夜弃城逃跑的事吧?” 这件事对于楚家来说也算是奇耻大辱,是以,很少有人提及这件事旧事。 现在听到别人质问,楚帝的感觉就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一片树叶遮在私密处,却被人毫不留情地一把扯下。 “那……那件事是皇祖父做的,与朕有什么关系?与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当年你们疯狂逃命的时候,记得带上玉玺、带上子嗣,甚至带上金银细软,唯一留下的却是那些依附于你们的女眷,乃至你们的亲生女儿。 陛下,你的运气很好啊,你是一个男婴,可你知道,你有多少个姐妹死在了那场战争之中吗? 而那些后妃,你又知道她们的结果怎么样了吗?” 楚帝被她瞪着,猛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们被靳人掳走,被折磨、被凌辱,甚至一国皇后被沦为了官妓,她们被迫笑脸接待那些踏碎她们国家的人,她对着一波一波的蛮夷士兵迎来送往…… 可是待她们受尽折磨,终于逃到楚国的时候,迎接她们的却是不被接受。 当初的皇帝换个地方还是皇帝,当初的权贵换个地方也还是权贵,只是他们身边的女人换了,换成了更年轻、更新鲜的面孔。 这个时候,他们反过头来质问那些逃难出来的女人,为何不为了贞洁选择自杀? 为何不为了贞洁选择自杀?哈哈……” 小邹后说到此处笑了出来,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些男人,他们富贵的时候需要女人点缀,他们落难之时便将女人弃之如敝履,他们能接受自己懦弱、无能、卑鄙、下贱,他们接受不了女人一点点的不完美。 可笑的是,当初真的有人选择了跳进秦淮湖中,但有些女人却选择了活下来。 从那个时候复仇的种子便种下了。 她们恨啊,恨这个不公的世道,恨这些一手造就她们悲剧的男人,恨这天下都将女人当作物件。 于是他们收养了许多女子,皆是貌美、风情,其中就有我们姐妹,我们自幼被陪练琴棋书画,诗词歌舞也都不在话下,我们也从小便被教育,对男人绝不可动真心。 然后,我们接连被送进各个家族之中,陛下,你还记得第一次见着我姐姐的场景吗?” 楚帝的面色怔了怔,时隔这么多年,他许久未想起的回忆因为小邹后的一句提醒才渐渐打开。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还只是皇子,那年他去参加江家宴席,打马从金陵城中过,便见秦淮湖中一艘小船缓缓驶过,小船前头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碧色纱衣,轻纱遮面,轻轻弹奏着一曲《采莲》,螓首蛾眉、削肩细腰,素指纤纤在琴弦上拨弄,一袭碧色长裙与身后接天的莲叶如为一体。 楚帝当时一眼便失了神,嘴上喃喃念着一句诗经:“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而后,像是命中注定一般,他总是和这个女子相遇,女子说她是皖州邹大家的养女,他叹一句,难怪呢,难怪才情如此了得。 随后的事情便是水到渠成,两个人私下往来、郎情妾意,说不尽许下终身的情话。 而后,当时还是宁王的楚崇,不顾母妃阻挠,娶了邹晓诗为侧王妃。 再然后便是夺嫡之争,邹王妃陪在他的身边为他出谋划策,她智谋之多、权术之高,让楚崇越发地离不开她。 最后,他在邹王妃以及江倾的帮助下顺利夺嫡。 称帝那天,他力排众议,坚持要立邹晓诗为后。 当初美好又坚定的爱情,现在再回想起来,无不是充满着算计与阴谋。 那一次次的偶遇,以及大邹后的布局谋算,明明都那么不合情理,可是那时候的楚帝被蒙在鼓里,只觉得自己幸运不已,若不是有这样一个贤内助在身边,自己根本不可能在众皇子中取胜。 “陛下知道为何众皇子中姐姐偏偏挑中了你么?”然而此时小邹后一句话却如一盆冷水一般朝着楚帝泼了过来。 “因为所有皇子中你最无能,最废物,最好控制。” 第一百一十七章 母后将皇位传给你 “只可惜,她太蠢了。”小邹后站直身体,斜睨了楚帝一眼:“连你这样的废物,她竟然也能动真感情,到最后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楚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猛然抬起头,他震惊地看着小邹后:“你说晓诗她……” “没错,姐姐就是被我杀死的。”小邹后说得轻描淡写。 “她那个时候一直求我们,要我们留你一命,呵呵,你说她是不是傻?她竟然说你本性不坏。 她既然这么说,自然是留不得她了,于是我便悄悄来与你相会,并在她的饭菜里下毒,将她取而代之。 你瞧瞧,姐姐一心维护的人,最后又怎么样呢?她病重之时夜夜与她的妹妹厮混,呵呵,陛下,你觉得这算不算讽刺?” 小邹后的一番话却叫楚帝心如刀割。 原来,原来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竟然是晓诗,可他竟然如此对她…… 想起他们一同经历的种种,想起当日从王府到皇宫,她始终陪在他的身边,想起她临终的时候拉着自己的手,嘱咐他:“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女儿。” 而那个女儿现在也……也已经葬身长江了。 后悔与愧疚一并袭来,那一瞬间恨不能就随晓诗去了。 “晓诗,晓诗……”他抱头痛哭。 不,不,楚帝回神,看向小邹后,他不能责怪自己太久,很快便为自己找好了推脱的理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她勾引自己在先,自己只是一步一步陷入她圈套的可怜人。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她可是你的亲姐姐啊。”楚帝站起身来,一双眼睛写满了怨毒。 纵然是从前再如何郎情妾意,如今想起她做的种种,也是恨到骨子里头了。 “那是她自己找死,与其死在你们这些臭男人手上,还不如我亲手结果了她。” “你……你……”楚帝气急了扬手一巴掌便朝着小邹后脸上去了。 却被小邹后一把握住。 “你还想打我?”小邹后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你看看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你除了有这个皇位,你还有什么?” 她说罢,一甩手,将楚帝推了出去。 楚帝被这一推,王后栽了好几步,“哐当”一声,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才堪堪停住。 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力气竟然还不如一个女人,他转头错愕地看向小邹后。 小邹后明白他眼神中含杂着什么意思,她媚眼张狂:“你真以为我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她能布下那一件接着一件的灭门惨案,其身手自然不言而喻。 “好啊,好啊……”楚帝怒极反笑。 “你就真当朕没有办法了吗?朕废了你这个皇后,将你打进冷宫,让你在暗无天日的冷宫中孤独终老。” “你以为……”小邹后抬着头,阴寒的目光忽然让人如坠冰窖:“我在这里给你说了这么多,我还能让你活着离开吗?” “不好。”楚婉婉在门外听到这句话心下一惊。 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地,她赶紧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一霎那,周遭都忽然安静了下去,鲜红的血色弥漫了她的眼帘,她双腿发颤,不能说、不能言,大脑一片空白。 若是能重来一次,她宁愿选择做一只将脑袋埋进黄沙里的鸵鸟,也不愿推开这一扇门。 眼前,小邹后一把匕首正插进楚帝的心脏,楚帝躺在地上,鲜血逶迤,蔓延至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小邹后手中握着到,嘴边咧着放大的笑:“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这些年她的曲意逢迎终于到头了,她终于不必伪装,不必再面对这个让她恶心的男人了。 “你死了,我便是皇帝,我一定会比你做得更好。” 楚帝伸长手指指着她:“你……你……” 他想说什么,终究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手重重往下一垂,彻底没有了气息。 或许他是想起了从前那么多个夜晚,小邹后陪在他的身边,一次次劝说他安于现状、逃避责任。 她的话像是带着魔力,一步步地蛊惑着他,如今想起来,不知他是否有一丝的后悔。 “啊……” “啊…………” 此时的楚婉婉终于回过神来,她疯了似的大声尖叫起来,手中的食盒“咚”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比她这两辈子的加起来都要可怕。 她的母后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皇…… 从前那么那么疼爱她的父皇、母后,那么恩爱的夫妻。 小邹太过专注,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人,此时一回头才看见楚婉婉。 “婉婉!”她惊慌地喊了一声。 楚婉婉看向小邹后,像是看见一个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恶魔。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不,都不是真的,是梦,都是梦,我应该醒的,我怎么才能醒?”她手忙脚乱,一点儿章法也没有。 “婉婉,婉婉……”小邹后上前拉着她:“你别怕,你看着我,我是母后啊。” “母后?”楚婉婉像是失了神:“你怎么会是母后呢?” 她记忆的母后是那个和父皇伉俪情深,对自己宠溺有加的女人啊,怎么可能会是眼前这个不断利用自己,还杀了自己父皇的女人? “是你,你把我的母后怎么样了?”楚婉婉一把拉住小邹后的手:“你把我的母后还给我,你把她还给好不好?你要什么都可以,金银珠宝还是权势富贵,只要你说,都可以。 只要你把母后还给我……” 她拉着小邹后的裙摆蹲下身,哭声几近暗哑。 上一世她过得太苦、太短了,她太渴望亲情太渴望被爱,这一世,她很幸运,哪怕被系统支配做着无数自己抗拒的事情,但是她仍然很感谢,上苍给了她一对这样的父母。 他们对她宠爱有加,是那种无论怎样都无条件地偏爱,让她不必颠沛流离、不必无枝可依,让她有人牵挂、有人心疼,可是现在一切都毁了,一切都毁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楚婉婉蹲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她好不容易拥有一点幸福,纵然知道在乱世中并不长久,但是上天为何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戳破她的美梦? “婉婉,婉婉……”小邹后蹲下身拉着她的手臂。 “你不能哭,生为我的女儿,你不许哭,你听我说,母后成功了,从今往后母后便是皇帝,你是我的女儿,我将皇位传给你,咱们再也不必看那些臭男人的脸色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将七公主看起来 细雨绵绵,落在地上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洼,朝霞殿前的一株梨花被雨打得残碎,落在地上,片片芳菲。 楚婉婉双膝发软地跪在殿中,冰冷的地板让她觉得浑身发颤。 “这样来的皇位,母后觉得儿臣坐得安稳吗?”她仰头看着小邹后。 “如何坐不安稳?自古以来走上皇位的过程都是残忍的,他们男人可以兄弟阋墙、父子相残,我们女人为什么不可以?” “儿……儿臣……” 楚婉婉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一阵阵作呕,她想站起身来,却是腿下一软又倒了下去。 “儿臣不能再在这里呆了,她颤抖着手朝着殿外头攀爬出去。” “你去哪儿?”小邹后蹲在她的身边一把扣住她的手。 “你想去告密?” 楚婉婉转过头,看见她几近疯魔的脸。 难不成到了这个时候,她连自己的女儿也不信任了吗? 楚婉婉瑟缩着一步一步往后退:“母后,你……你……” “你在恨母后杀了你父皇是吗?在你心中你还是觉得母后是错的?” “不,不是……” “不是才怪,你现在哪儿都不能去,你给我呆在这儿。” 小邹后说罢,看起身来冲着门外朗声道:“你们把七公主给本宫看好了,绝不能让她迈出朝霞殿一步。” “是。” 原来宫里的人早就不知不觉成了小邹后的心腹,她们恭恭敬敬地躬身应是,只有易夕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楚婉婉扯住她的裙摆:“母后,你看着我,我是婉婉啊,我是你女儿啊……” 是她曾经疼爱、最宠溺的女儿啊。 小邹后回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爱怜地蹲下身,她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尖尖的护甲刮过她细嫩的皮肤。 “在所有孩子中母后只疼你一人,母后知道你现在恨我,但是总有人一天,你会来感谢母后的。” 小邹后一把将裙摆从楚婉婉的手中扯了出来,迈步朝着宫外而去,只听“咚”地一声,朝霞殿的大门阖上,只余下殿中的一片漆黑。 楚婉婉连走带爬地跑了过去,却终究没来得及,眼看着最后一点光线消失在自己眼前。 她扑在门前用力地拍打着门:“母后,母后,你放我出去……” 可是门外没有丝毫回音。 小邹后擦干净了手,撑着那把纸伞走进了雨幕之中。 漆黑的宫殿中,只剩下楚婉婉和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父皇……” 楚婉婉膝行着走到楚帝的身边,她伸出双手想要止住楚帝涓涓往外涌的伤口,可是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任凭她双手沾满了鲜血。 她跪在楚帝面前,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楚婉婉不知道在宫殿里呆了多久,只记得过了一会儿便有一群宫人涌了进来,她们收拾了殿中的血迹,又将楚帝的尸身抬了出去。 楚婉婉跟在她们身后追问:“你们干什么?你们要把我父皇抬到哪儿去?” 可是根本没有人理会她。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给她送饭。 那个人大约是受了小邹后的命令,特地与她说了两句话:“公主您且放宽心吧,娘娘她疼您,等娘娘日后大计完成,就不会再关着您了。” 楚婉婉觉得累了,她靠在门边,双手抱膝望着房顶。 不大一会儿房门又关上了,整个宫殿又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只有门外的细雨落在芭蕉叶上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安静得像是方才的一切不过只是做的一场梦般。 但是楚婉婉知道,所有的平静下都暗藏汹涌,她不知道小邹后的下一步计划如何,但是知道她既然有野心称帝,只怕自己的几个皇兄凶多吉少。 直到后半夜,楚婉婉听到有人在叫她:“公主?公主?” 楚婉婉一听着这声音,马上一个激灵,她趴在门边问:“是慕晨吗?” “是奴婢。” 很快,宫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慕晨走了进来,将手中的雨伞收好转身靠在门外,又将一个食盒放在地上。 “你是怎么进来的?门外的那些人没有拦着你吗?”楚婉婉看见慕晨便拉着她将她上下打量,却见她换上了小邹后身边的宫人的衣裳。 “公主放心,奴婢打晕了给您送饭的宫人,换上了她的衣裳才进来的。”慕晨没有来得及与她多说什么,便忙道:“公主,您现在就和奴婢把衣裳换了。” “你要替换我?”楚婉婉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公主放心,就算是皇后娘娘发现了,也要从奴婢口中打听您的下落,奴婢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等您找到了救兵再来救奴婢也不迟。” 楚婉婉当然知道这是慕晨的推脱之词,小邹后的手段如何她刚刚才见识了,又岂能是她们这般好戏弄的? 她刚要说话却听慕晨道:“皇后娘娘刚刚对外宣称自己病重,正下令要几位皇子进宫服侍陛下呢。” 楚婉婉听到这话,心中一惊,哪还有什么心情与慕晨推辞什么? 只能道一声:“那你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 “公主放心吧,您现在出去可不要耽搁,一定要将殿下们留住,哪怕是留一位也好,我已经叫易夕在宫外等着你了。”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换下身上的衣服。 楚婉婉换好衣服之后拎起地上的食盒,刚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了一眼慕晨。 搁了食盒又转头一把将慕晨抱住。 “还好,还好有你……”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父皇死了、母后变了,唯一留在她身边的只有这两个丫头了。 “你可千万、千万不要有事。”她忍住眼角的泪。 慕晨拍了拍她的背:“公主放心吧,奴婢心里有数的。” “她若是为难你,你就把这个给她。”楚婉婉说着,解下腰间的那颗东珠,自从这颗东珠被顾云依偷后,她便一直将它戴在腰间。 “你告诉她,若是还认我这个女儿,就不要为难你。” 希望这颗东珠稍微能唤起小邹后心中一丁点的母女情分吧。 她说完这些,放开了慕晨:“走了。”她拍了拍她的肩膀。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去找顾寒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些,顺着伞檐汇聚成了一条线,打湿了楚婉婉的肩膀。 她紧紧攥住手里的食盒,埋着头快步往前面走去。 脚踩在水坑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守在门外的两个小宫女正在闲聊:“又送饭进去了,中午送过去的饭都还一口没吃呢。” “哎,这七公主气性也真是大,要我说,这又何必呢?” “到底是自己爹娘呢,这事儿搁谁身上也受不了吧。” “也是,咱们这没爹没娘的,想想也觉着受不了,要不怎么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呢。” ………… 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楚婉婉走了出来靠在树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将食盒随手丢在了一处花园子中,便马不停蹄地往宫外去。 这下便顾不得形态了,大步踏在雨水中,溅湿了半截裙子。 “站住。”宫门口的守城侍卫拦住了她的去路。 “干嘛的?” “奴婢是皇后娘娘宫中的,这不是陛下病了吗?几位皇子怎么迟迟还没进宫?娘娘派奴婢去催催。” 好在这些年锻炼的技能,她又将头埋了几分,谎话信口拈来。 大晚上的,又是雨天,哪里看得清容貌?侍卫们看了一眼她这身衣服便放行了。 楚婉婉一出了宫门便将易夕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激动得双手发颤,索性将雨伞一把扔了,朝易夕跑了过去。 易夕一见了楚婉婉,眼泪横飞,直接上前将她一把抱住:“谢天谢地,公主您终于出来了。” 楚婉婉一眼便看见了易夕身边的马,那是顾寒临走时留给她的,当时他说或许有一天有用,却没有想到,用处竟是在这里。 楚婉婉双手双脚并用爬上了马背,又伸手将易夕拽了上来。 勒紧缰绳,“驾”地一声,马蹄溅破雨水,往前面飞驰而去。 临宫门最近的是二皇子的荣王府,楚婉婉想也没想到,便驾马前去。 可是还没有走到,隔着一个拐角便听到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楚婉婉不敢贸然上前,勒紧了马缰停在了拐角处。 却见一群人从自己的面前结伴而过,不是她的那几个兄长又是何人? “父皇这好端端的,怎么说病就病了?”说这话的是四皇子楚挽言。 “这上了年纪的人,说病就病也是常事。” “要说起来,父皇年纪也大了,这些年也不知道节制,后宫里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姑娘,等他这次病好了,怎么着也要说道说道他了。” “可不是吗?母后在他身边也不知劝诫他,一味地迁就。” “咱们这个母后啊,是太爱父皇了,连拈酸吃醋也不会。” ………… 楚婉婉在一旁听着这个话,心中一阵阵抽痛,可怜她的这几个皇兄,还一味做着父母恩爱的美梦呢,却不知前头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 只可惜,他们身边跟着一大群宫人,她想要阻止,却连靠近他们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朝皇宫里走去。 “公主,这……这可怎么办呀?”易夕看着几位皇子已经走远了,担忧地问楚婉婉。 “只是单独请他们进宫服侍父皇需要派这么多人来吗?明摆着就是控制他们嘛,母后说得还真对,这几个皇子没一个能用的。”楚婉婉望着他们的背影使气地说了一句。 易夕:…… 使气归使气,但是该救还是得救。 楚婉婉看着自己座下的马,这个时候,她唯一能求助的,只有那个人了。 “易夕,你先下来。”楚婉婉喊。 “啊?”易夕不明白,但是她是那种后知后觉的性子,先从马背上爬下来了,然后再问楚婉婉:“为什么呀?” “我去战场找顾寒,你先留在这里观察情况。” “现在吗?”那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会儿去可得走上一段时间,而且雨天路滑…… 易夕还没来得及说话,楚婉婉已经调转马头。 “驾!”马蹄“踢踢踏踏”踩着一路雨花便离开了。 “公主,公主……” 易夕跟上前去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楚婉婉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救人上面,一人一马很快便缩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了雨夜中。 只留下易夕一人,宫门也进不去,公主又追不上,两下迷茫。 她看见旁边有一个馄饨摊儿,摊前支着一个灯笼,暖黄的灯光晃晃悠悠,照着周围的雨水细碎又毛茸茸的。 摊前煮馄饨的是一对夫妻,女的包、男的煮。 易夕是跟着楚婉婉养成了习惯的,思维模式也是一模一样,反正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倒不如吃碗馄饨暖暖身子。 于是摸了摸鼻子走上前去,喊了一声:“大爷,来碗馄饨。” 摊子旁边还有坐着两个人,一边吃着馄饨,一边与老人家闲聊。 “大爷,你这馄饨煮得真不错,以前怎么没见你在这儿摆摊儿?” “往常不在金陵,最近才搬来的。”那老大爷一边煮,一边答着,热气腾腾的馄饨汤将他的老眼蒙了一层雾。 “就凭你这手艺,如果先前来肯定赚钱,现在不行了,现在战争来了,大家都不出门了。不过大爷你也奇怪,战争来了人人都躲家里,你怎么偏偏往金陵跑啊?” “老夫是来等人的。”那老头儿已经端了一碗馄饨放在易夕面前。 “那你等着了吗?” 老头儿一抬头,苍老的眼眸对着易夕微微一笑:“快了。” “什么叫快了啊?” “时候快到了。” 此时的楚婉婉已经到了城门边,守城的将领将她拦住:“站住,干什么的?” “我是七公主楚婉婉,你们快开城门。”楚婉婉勒着缰绳,回视那些将士,一手拿着公主金印,语调威严道。 小邹后不敢声张,宫变的消息并没有传到这里来,楚婉婉的名号在这里依然很好用。 那些将领点头哈腰:“原来是公主啊,失礼,失礼,公主,您这会儿出门干什么?” 那将领看她浑身湿透了,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面,跟个落汤鸡一般,哪里像是平时威风无两的模样? “放肆,本公主的事情也由得你们打听?”楚婉婉怒斥着。 第一百二十章 我只有你了 “要你们开你们就开,再多说一句废话,本公主叫我父皇砍了你们的脑袋!” 这些将领们或许能够忤逆达巴尔,但是对楚婉婉却只能绝对地服从。 必定就算是敌国将领,做事还要讲究章法,楚婉婉这尊大佛做事全凭高兴,想一出是一出,这些年干过的糟心事数不胜数。 关键是楚帝从来都不责罚她,到头来,一定是他们受罚。 知道这个定律后,守城将领马不停蹄地开了城门。 黑云与天幕之间光影交错,贴着长江波涛汹涌的江面,雨点渐大,“噼里啪啦”落在水中。 军帐中燃了灯,顾寒正对灯翻越着兵书。 “将……将军……”下属石云带着一身水汽闯了进来:“七公主,七公主来了?” “公主?”顾寒将头从书中抬起来,“这个时候,她怎么会来?” 他随手从帐中拿起一把油纸伞,匆匆走了出去。 果见帐外,楚婉婉等在那里,身下骑的正是他送给她的那匹马。 她身上穿着宫人的衣服,被雨水湿透颜色变得很暗,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落,豆大的雨点儿打在她的身上,越发显得那纤弱的身影颤颤巍巍。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然,他已经几个月没见着她了。 他忍不住朝她走去,走了两步,又攥紧了伞柄停在了原处。 “顾寒,顾寒……”楚婉婉却很着急,她的声音夹杂在雨水里带着哭腔。 她从马背上爬下来,朝他走了过来。 可是没走几步,脚一下软了。 顾寒心头一惊,下意识地上前拉住了她。 她落在了他的怀中,身上的雨水打湿了他干燥的衣服。 “你帮我,我没有办法了,我只有你……” 她仰头看着他,她知道自己的做法挺贱的,一个合格的前妻应该像死了一样,但是都到这种地步了,婊就婊吧。 “你别着急,到底怎么了?”顾寒到底柔了声音,却又不敢放肆,像是把那一点温柔碾碎了、磨细了,杂糅在嗓音里。 “皇……皇宫……” 楚婉婉话说到一半,眼前一黑,就这么靠着他的臂弯倒了下去。 “婉婉,婉婉……”顾寒彻底将她整个人拥在怀中,却见她面色青白,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 这不是胡闹吗? 虽然已经立了春,到底还带着寒意,岂能这么被雨淋着跑了一路? 不生病才怪。 顾寒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军医,军医呢?” 半个时辰后。 楚婉婉躺在了顾寒的帐中,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屋中的火盆燃得“噼啪”作响,驱赶了帐外的湿气,楚婉婉的身上盖了一床被子,又添了一层顾寒的披风。 军医在旁边给她诊脉,片刻后转身对顾寒道:“公主身子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凉,吃两副驱寒的药便好,这晕倒,却像是受了惊,郁结悲痛所致?” 受了惊?她这样大大咧咧的性子,又一直在皇宫里头,上哪儿被惊吓成了这样? 压下心头疑惑,顾寒跟军医说了几句,便将他送出帐中。 军医一走,帐篷里头便安静了下来,外头的风雨声间歇地传了进来。 顾寒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楚婉婉,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只是唇色稍微好了些。 她的睡眠并不安稳,睫毛是不是颤动,像是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兔,只需要一点点声响便能全神戒备起来。 “父……父皇……”忽而她低声地啜泣了起来。 是楚帝出了事吗? 顾寒眉头深锁,这几个月,楚婉婉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能让她连夜冒雨前来找他? “父皇,儿臣怕……儿臣好怕……”她两只手深深抓住被子,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 顾寒见状一只手轻轻拍着她,温声哄着:“别怕,别怕,有我在……” 楚婉婉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顾寒下意识地想要收回,却见她双手将他的手臂抱紧,唤了一声“父皇。” 她的终于渐渐平静了下去,神态恢复了安稳。 顾寒长叹了一声,就这么任由着她抱着。 他坐在她的身边,就这么让她抱了一宿。 楚婉婉是睡到第二日临近中午醒的,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到自己的父皇出事了,他在自己面前,浑身都是血,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被关在漆黑的屋子里,又怕又难过,一个人缩成一团,一直哭,一直哭……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父皇竟然回来了,他在她的身边,轻轻地拍着她背,告诉她别害怕,有父皇在,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她生病了一样。 她就真的不怕了,很安心地呆在父皇身边睡了一晚上。 “父皇……”她睁开了惺忪的眼,头好疼啊,声音也有些沙哑。 “你醒了?” 可是耳边传来的却是顾寒的声音。 婉婉猛然转头,却只看见顾寒那张清冽的脸。 父皇呢? 是了,父皇死了,这些都不是梦,楚婉婉心一下一沉,巨大的悲伤袭了上来。 她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整个人失魂落魄。 “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顾寒在她的身边,关切地问道,声音很轻,像是稍微大声一点便会惊着她一般。 对,顾寒,眼下只有他了。 楚婉婉回头,一把抓住顾寒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顾寒,你一定要帮我,我母后她……” 【滴滴,有新的系统任务。】 此时脑海中,那个许久没有出现的机械声音响了起来。 【请宿主向顾寒隐瞒这件事,并回到皇宫,努力获取皇后的信任。】 【为什么?】楚婉婉不解。【我的皇兄们有难,我要救他们啊!】 【这是时空管理局的决定,宿主如果不配合,就会受到头痛的惩罚。】 【可是你们这么做总得要个理由吧?这些年,你们让我做了多少莫名其妙的事情?到底是为什么?】 若是旁的,楚婉婉也就忍了,但是这紧要关头,她实在想不通。 【宿主想知道理由吗?其实告诉你也可以,我们……】 “婉婉……” 然而此时顾寒的声音却打断了楚婉婉和系统的对话。 第一百二十一章 你这么损,你妈知道吗 楚婉婉回过头,看见顾寒关切的表情。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的几个皇兄还在等着她,易夕还在等着她。 “我母……” 可是她刚开口说了两个字,一阵剧烈的疼痛便传了过来。 那根本就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痛楚,痛得她眼前一黑,整个头骨像是要裂开了一般。 “啊……” 楚婉婉直接跪在床上,双手捧着头,大声尖叫了起来。 顾寒被她这个样子吓得慌了神:“你到底怎么了?” 他站在她的身边,手足无措。 就算是这样,楚婉婉依旧不死心,她转身拉住他:“母后她……她……啊……” 又是一阵疼痛传来,她跪在床上,用拳头砸着床板。 “你到底怎么了?”顾寒又是惊,又是急,却又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干脆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楚婉婉大口大口抽着气,手攥着他的衣领:“救……救……” 可是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直接痛晕了过去。 “婉婉,婉婉……” 顾寒看着她这个样子,吓得不行,又去找了军医,但是这一次连军医也看不出病症来了。 “不应该啊,七公主吃了驱寒药,身上又没有什么病根,没道理无缘无故晕倒。” “她晕倒前一直捂着头,是不是跟头痛有关?” “这个……”军医想不到出来,直接摊了牌:“将军,实话跟您说了吧,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军医,擅长治外伤,其他的病,若是一点点风寒感冒尚可,其他的就……” 军医战战兢兢,他怎么觉得将军的眼神不太友好? “你自己离军吧,没那个本事就换别人来。”果然,顾寒一拂衣袖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军医:…… 他就一个军医,不会治头痛不是很正常吗? 顾寒心情烦躁,告别了军医,又打算回到帐篷去看楚婉婉,可是他还未进帐篷,却听到里头有说话的声音。 还有其他人?他停住了脚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我?”里头楚婉婉的声音有气无力。 你们?顾寒凝眉,难道里头不止一个人? 此时的楚婉婉躺在床上,头痛折磨得她有气无力,连声音都弱了几分。 此时脑海里传来了系统的声音:【宿主执行了这么多次任务,难道还没猜出我们真实目的?】 【你们想让我死?】 【宿主你想一想?为什么要让你去做那些有违伦理道德的事情?那是因为这个时代早就应该结束了,但是因为一些原因延误了,所以你的任务就是加速这个朝代的灭亡。】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意义就是亡国?是商朝的妲己?是夏朝的褒姒?】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她竟然是上天选中的亡国妖女,系统的目的竟与小邹后不谋而合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张渊说的话,她出生时的大宴天下,她的蔽月宫劳命伤财,她一次又一次的荒诞行径,都让百姓更痛恨这个朝代。 【原来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原来我生来就是要背负千古骂名的。】 楚婉婉彻底醒悟过来,她来过这世上一遭,将来史书工笔留下一句“楚婉婉、妖女、祸国殃民”,这便是她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唯一痕迹。 【其实想开一点,你这么做也是在积功德。】 【我积你娘的功德,你这么损,你妈知道吗?】知道真相的楚婉婉怒不可遏。 【请宿主注意你的言辞,你很快就能完成任务了,作为奖励,时空管理局将抹去你猝死的记录,让你回到二十一世纪,你不是一直都想回去吗?】 【但是也不是用这种方式啊,他们是我的父皇,是我的手足兄弟,我是大楚的公主,你却要我亲手亡了我的国家?断送我的祖宗家业?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纵然楚帝已经不在了,但是让他知道自己曾经那么疼爱的女儿做出这种事,他该如何想? 楚婉婉不能这么做,她也做不到。 【那只是你一个人的想法,你的父皇和你的兄弟们根本不适合做君主。 你想一想那些百姓,想一想过去看见的那些难民,想一想那些落草的草寇,他们受苦已经够久了,他们应该等来一个明君。 你牺牲的只是数百人、数千人,但是能拯救的却是无数的百姓。】系统试图说服她。 【你别给我讲什么大道理!】楚婉婉彻底怒了【我只知道我父皇疼我宠我,我的兄长们爱护我,我若是这样做,就是大逆不道。 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受困于七情六欲的人,我没那么伟大,没办法做到为大爱、舍小爱。】 楚婉婉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想起她曾经赖在他的身上跟他撒娇,他佯装责怪地说她“没大没小”,嘴边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想起她与顾寒和离之时,父皇抱着她,心疼地告诉她“养她一辈子”。 想起她从前无数次惹祸,父皇从来没有一次真心舍得罚她。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的君王,但是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好父亲啊。 他给了她上辈子做梦也得不到的父爱。 而如今,他的尸骨未寒,她却要做出这样的事。 不能,不能,她绝不能这么做…… 系统见她如此固执,也就放弃了【好吧,现在就只差最后一步了,这个任务就算是你不做,也会有其他人来做的,你可以选择放弃任务,接受头疼惩罚。】 楚婉婉想起先前头疼的痛楚,那是刻进灵魂的恐惧。 但是这一次,她无比固执【就算是我疼死,我也不会这么做的。】 【是真的会疼死哦。】系统威胁着。 他们还是真的希望楚婉婉完成任务,毕竟临时换宿主还是会增添许多麻烦。 【那这个你们觉得明君,是我母后吗?】楚婉婉在悲痛之际,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不是,是顾寒。】 【顾寒?顾寒?】竟然是他,是啊,为什么会不是他? 眼观这世上之人,谁比顾寒更合适呢? 他若做了皇帝,一定能给这个天下一个天平盛世吧。 但是她不能做那个把他推上皇位的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们还有可能吗 顾寒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推门走了进去,却只见了楚婉婉一个人躺在床上。 和她说话的那个人呢? 他四处张望了张望。 楚婉婉偏过头:“你在找什么呢?” “嗯?”顾寒回神:“没……没啊,你怎么样了?头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只要没有做出违背系统意愿的事情就都不疼了。 “想吃点什么?”想着她一路风雨兼程地来,吃了这么多苦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想吃枣糕、杏仁酥、卤鸭脖……” 楚婉婉有一个特性,越是被系统支使来、支使去,她又要报复性地吃东西,把上辈子想吃却吃不到的通通吃回来,也算是没白来这个世界一趟。 不过她说着说着就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这些……好像都不太可能哈?” 这里是军营,上哪儿给她弄这么些吃的? “只要有肉就行。”她改了口径。 哪怕是肉干呢? 她最擅长的就是最大限度的满足自己,哪怕没有肉,就算能吃两个馍馍,也一样能开开心心的。 这么简单的要求,顾寒自然不能拒绝,替她掖了掖被角:“你等一会儿。” 出了军帐,顾寒对方才楚婉婉说的话反复思考。 她说她存在的目的是亡国?可是代价是要自己亲手陷害自己的哥哥和父皇?她说她如果不这么做就会被疼死?这是她头疼的原因吗?她说自己是上天选中的明君? 这些信息对顾寒来说既不可思议,又难以接受。 可是一个人怎么能对着空气说话呢?到底是楚婉婉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另一头,下人端了粥送到了楚婉婉面前。 果然有肉,剁得细细的,掺在粥里,熬得稠烂。 这么一点点算什么肉? 伺候她的婢女是临时找来的,看着楚婉婉的眼神多少带着敌意,但是又惧于她公主的身份,不咸不淡道:“将军说公主的风寒还未好全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公主就将就喝点吧。” 楚婉婉一转头,看见托盘上还有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还冒着热气。 亏她还期待了那么久,合着连肉干都不如。 诚然,她是一个擅长苦中作乐的人,有总比没有好,系统的头疼惩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能吃的时候就一定要多吃一些。 她抱着碗“吨”、“吨”、“吨”喝了下去。 然后把空碗递给了旁边的小丫头:“再来一碗!” 小丫头又悄悄冲她翻了个白眼,切,还是公主呢?吃东西就这么个吃相? 不知道自己和将军已经和离了吗?还跟到军帐里来做什么? 真不要脸! 楚婉婉在军帐里呆了一天,都没见着顾寒,小丫头说将军与副将们议事去了。 听闻北齐攻城攻了几个月拿不下来,也已经力疲了,说不定就要撤军了,我方是乘胜追击好还是休养生息好,两个声音一直没有个结论。 小丫头对着楚婉婉态度一般,但是一说起顾寒就两眼冒星星。 楚婉婉与她呆了一天,嘴巴里全是药的苦味,耳朵里全是“将军说”、“将军说”…… 直男虽然不解风情,但是上战场那副英勇的身姿倒是挺吸引小姑娘的。 楚婉婉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满。” “哦……”她点了点头:“你服侍将军多久了?” “奴婢昨天晚上来的。” 那才一天的时间,能记住将军这么多话,记忆可真算好的。 这将军说着,说着就来了。 小满腰杆儿瞬间就挺直了,夹着屁股走到顾寒身边行礼:“将军。” 顾寒微微点头,褪下身上披风,没见到小满伸过来的手,直接转身挂了起来。 “吃了药吗?”顾寒转过头看向楚婉婉。 一旁的小满脸色垮了下去。 顾寒一回头,才发现她还杵在自己身后:“你先出去吧。” 小满的脸彻底地阴鸷了下去,气冲冲出门,推门的动作也很粗蛮。 但是顾寒却丝毫没注意到,递了一包零食给楚婉婉,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样子。 楚婉婉打开一看,竟是一包杏仁酥。 “哪来的?”她惊讶地抬头看他。 却见他正在俯身点头,都没回头看她一眼,语调如常:“顺路买的。” 这东西只有金陵城内有,这里离金陵少说几十公里的路,怎么顺的路? 楚婉婉拿了一块放在嘴里,又酥又脆,香味在嘴里散开,驱散了舌尖的苦味。 好吃得她差点儿哭出来,赶紧又咬了一大口,将嘴里塞得满满的,吃了一块,又拿起一块。 “对了,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此时顾寒已经点燃了灯,他拿起茶壶给楚婉婉斟茶。 “其实你和柳含雪什么都没发生过。” 正在斟茶的手忽然一抖,滚烫的茶水落在虎口处,却似乎感觉不到疼。 “是我偷听……是我母后告诉我的,真正和她有苟且的是我父皇,她为了缠着你,就让你背了这个锅。” 楚婉婉隐藏了真实的信息,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不想把宫里的事情告诉顾寒了,或许系统的话对她还是会有影响吧。 若是这个时候顾寒离开了这里选择带兵随她回宫拿下小邹后,谁又来对抗北齐? 她不是个心有大爱的人,但也不能自私到这种地步,要做下选择很艰难,她只能暂时不去面对。 “是我父皇对不起你。”楚婉婉代替楚帝道歉。 虽然楚帝死了,但是他这个事情做得确实太缺德了,哪个男人能接受被戴绿帽子?小妾也不行。 “没事。” 顾寒大度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那你还怪我吗?”他问。 “不怪。”其实从一开始都是不怪的,他们本来也只是合作的露水夫妻,没有感情基础,没许下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他们并不专属于彼此,他没有责任对她忠诚。 她只是介意,可她的介意没有理由让顾寒来承担,所以她尽力和平地与他挥手告别。 “那我们……还有可能吗?”过了许久,她听到顾寒问。 楚婉婉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她紧紧攥住了身上的被子。 第123章 她最会玩弄男人 “啊?”她抬头。 他恰好回过头来,刚刚泼了茶水打湿了袖子,他也没有在意。 “你是不是没有听清楚?” 【我爹给你戴了绿帽子,睡了你青梅竹马的小妾,正常人不是应该提着刀找我爹拼命吗?】 “我听得很清楚,你不是说了吗?你在意柳姑娘,所以你要与我和离,现在你在意的事情都不存在了,为什么我们不能重新开始?” “你……你竟然还想和我重新开始啊?为……为什么呀?” 她自从嫁进了顾家,骂了他爹骂他娘,骂完他娘骂他妹,不仅四处招蜂引蝶,还让他被楚帝挤兑,曾几何时他成为了金陵贵族圈最大的笑话。 若说他第一次娶她,是身在西北不了解她,但是这第二次还往坑里跳?一个人可以摔倒,但是摔倒之后就躺那儿了,这就不应该啊。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装的,我的演技就是这么自然,就是这么炉火纯青。” 她无论何时何地,就是这么皮。 “我喜欢你啊。”顾寒头一次说这种话,脸涨得通红。 “你觉得我是钱多了烧得慌才会在和离后把全部家产都给你?还是觉得我吃饱了撑跑了上百公里,就为了你一句话?还是失了心,明知道你不会回头,非要死等着?” 他并不擅长说这些儿女情长的话,一急起来什么话都往外蹦。 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你,唯独你自己不知道。 楚婉婉一颗心“砰砰”地快要跳出胸腔了。 从来没有人喜欢过她,上一世,她被父亲抛弃,和母亲相依为命,小时候,一条街的小男孩儿只知道欺负她,她经常被打得头破血流回家。 长大后,她受够了窘迫和贫穷,她憋着一口气,一定要挣钱,拼命、拼命地挣钱,她将自己一个活成一支队伍,她像个女战士,是所有男人敬而远之的女魔头,直到猝死在工作岗位上。 这一世,她有了显赫的生世,也发誓当一条咸鱼,但拜系统所致,所有男人听到楚婉婉的名号,就算是自残双腿,也不愿意娶她。 整整两辈子,他是第一个说喜欢她的人。 她情窦开得太晚,原来,被人喜欢、被人惦记是这种感觉。 那种轻飘飘喜悦,让她像是枝头的雀儿,恨不能“叽叽喳喳”说给全世界知晓。 “可是……可是为什么呀?” “我刁钻、任性、好吃懒做、脾气古怪,全金陵的男子看着我都绕道走,你怎么会喜欢我?” 她不是不自信,她是真的觉得,受系统驱使的自己,实在没有让人欣赏的理由。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喜欢脾气古怪的。” 他说不来什么好听的话,也不会甜言蜜语说些什么“你在我心中就是最温柔、最可爱的”之类,她形容自己的那些缺点,他通通默认。 “所以,我们还有可能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还敢这么问她。 第一次被人如此惦记,说不高兴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在小邹后宫变,在她面临选择前途不知、生死未卜的时候。 他是上天选中的明君,将来君临天下、王图霸业,而她……如果拒绝配合系统,会被时空管理局抹杀还是头痛至死?她不知道。 “我,我不能。”楚婉婉答道。 “为什么?”顾寒眼中的希望渐渐暗淡,但总有那么一点零星的光亮。 “因为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喜欢过你。”她的指甲扣着被子,狠狠嵌入肉中。 “不喜欢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开始,你先前不认识我,我们不也成了夫妻吗?我们一起也经历过那么多,我不着急,我可以等,等你……” “等一个讨厌你的人回心转意?”楚婉婉打断了他的话。 “什……什么?” “你没身份、没地位,又木讷又倔强,不懂温柔,不够浪漫,你哪里比得上我宫里的飞红和柳絮?” “飞红?柳絮?” “哦,你没见过吧?他们是我的男宠。” “你把我拿来和伶人做对比?” “怎么?你看不上他们?你还不如他们呢,他们对我又忠心,说话也好听,最重要的是,他们长得漂亮,会跳舞,我给他们一些银子,他们就会跟我撒娇,这些你会吗? 自从我们和离后,我每天跟他们一起快活,才知道什么才叫日子。” 事实上自从楚婉婉嫁人后,就把这两人放了,听闻他们现在跟在一个好男色的富商身边,只怕早已经把楚婉婉忘了。 但是这么多年来,撒谎已经成了楚婉婉最擅长的事。 顾寒看不出一丝破绽。 “你当日明明说……明明说你是因为在意柳姑娘才不得不与我和离的?你说你会吃醋,你会难过。” 所以他把这一些都当作是自己的过错,他无时无刻不在愧疚,不在后悔。 “我当然是骗你的。”楚婉婉的嘴边露出一抹笑容,与他对视,眼睁睁看着他眼中最后的一丝光熄灭。 “我如果不这么说,你会心甘情愿地把所有家产都给我?你会在我们和离了这么久之后依然对我念念不忘? 你觉得我楚婉婉是什么人?我最会的就是玩弄男人。 你看看你,时隔这么久,你还不是心甘情愿地帮大楚守着江山?” “你说的话一会儿一个样,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他还是不死心,抓着最后的希望不放。 “一个人若是撒谎呢,那谎话一定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你想想,我如果真的对你有丝毫的情感,何必用这些假话来拒绝你呢?” 这句话断了他所有的念头。 一向脊背挺得笔直的顾寒,头一次肩膀垮了下去,神色灰暗,比那日在牢中看起来还要落魄几分。 他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容。 “原来顾某这么多的日子一直惹了公主厌烦,是顾某不自量力,碍了公主的眼。” 他失魂落魄地往外走,真是可笑得很,若是这么厌烦他,何必深夜冒雨跑来见他?何必几次三番和柳含雪争风吃醋?何必在他坐牢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救他? 何必……给他希望? 还是这就是她的手段?那她真是高明得很。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她说得对,她多么会玩弄男人啊。 第124章 皇兄他们都遇害了吗 顾寒前脚刚走,小丫头小满闯了进来,冲着楚婉婉就啐了一口:“呸,不识好歹。” 楚婉婉:???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偷听我们说话?” “偷听又怎么样?你实在太过分了,将军能看得起你已经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你以为你是个公主就了不起了啊?也不打听打听,满金陵,除了将军谁愿意娶你啊?” 小满是顾寒随便买的丫鬟,才十五岁,做事并不瞻前顾后,她一眼见顾寒的时候便惊为天人,再配合他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说,将他奉为神明。 而楚婉婉是什么人?未出嫁时她的名声比下水道的污水还污。 她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楚婉婉,谁料就这么一个自己看不上的人还敢践踏将军的感情? 于是她跳出来指责楚婉婉,大有一种替天行道的正义感。 可是她毕竟不是正道的光,楚婉婉可不是那种惯着她的人。 “顾寒买你来,就是来偷听主子说话的吗?”她双眸一凝,眼刀杀过去,不怒自威。 小满被看得心里一颤,微微往后缩了一步。 “是……是将军买我来的,你又不是我主子,将军都没说什么。” “是吗?”楚婉婉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两次晕倒到底身子骨还是有些发虚,稳了稳,才算站立住了。 她扬手“啪”地一巴掌朝着小满打了过去。 小满也没想到,楚婉婉说动手就动手,没有一点防备,一阵刺痛传来,脸都肿了。 “你……”她捂着红肿的脸怨恨地瞪着楚婉婉。 “本公主这是帮顾寒管教下人,你若是不服气,可以找你主子给你撑腰。” 小满又气又恨,捂着脸就跑了出去。 她也是爹妈养大的,若不是因为顾寒,她才不来给人做丫鬟呢,爹妈都没打过她,却在这里受了这等委屈。 她冒着雨真就跑到军帐中找到顾寒。 “将军,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她红肿着一张脸,衣裳全被雨打湿了,这么一哭,倒也有点梨花带雨的意味儿。 顾寒从灯下回眸看她:“这是怎么了?” “是七公主,七公主打了奴婢。” “好端端的,她打你做什么?” “奴婢不过是看着她那般对您,对您打抱不平罢了,谁知道她上来就打奴婢,将军,七公主实在是太刁蛮了,她根本就配不上你。” “放肆!”顾寒捏着手中的笔。 “对啊,她简直是放肆,将军……” “我说的是你!” “啊?”小满仰头,看着顾寒紧蹙的眉眼。 “谁给你的权利替我打抱不平?” “可是,楚婉婉她这么对您,奴婢……” “滚出去!” 顾寒素来寡言,从来谈不上对人有多亲近,但也不会太恶劣,这般恶狠狠地训斥还是头一次。 “我这军帐里头容不下你了,你走吧。”他道。 “将军,真正对不起您的是楚婉婉啊,奴婢对您真心一片,您不能为了她赶奴婢走啊……” “滚!”顾寒一声呵斥,没留半点情面。 小满满心以为自己离偶像近了一步,没想到才挨了巴掌,又在这儿讨了没趣,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委屈巴巴道一声:“是。” 小满嫣哒哒地从军帐里头出来,倒是没有一点悔过之意,都是因为楚婉婉,将军是因为着了她的魔才会这样对自己的。 不行,将军是神明一样的人物,岂能让这样一个女人毁了? 小满想着,随手从地上捡了一块尖锐的石头。 她是一个勇敢的人,为了将军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生命。 她陷入这样自我感动的情绪中。 这般想着,她朝着楚婉婉的军帐走了过去。 然而推开门,帐中哪里还有楚婉婉的身影? 她走了,她竟然就这样走了……哼,果然是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此时的楚婉婉已经骑着马走在了回金陵的路上,既然顾寒帮不了自己,那她就不能在那里久呆了,就算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至少慕晨还在那里等着自己。 楚婉婉一路回了皇宫,还未等她走近宫门,报上自己的名号,便已经有一群侍卫围了上来。 “快,快报告皇后娘娘,七公主回来了。” 原来,自从楚婉婉走后,曹家便惨遭灭门,接下来小邹后便将楚帝病重的消息昭告天下。 没有了六大家族的制衡,朝中的其他官员便像是一盘散沙,没有人质疑楚帝的病来得有多蹊跷。 后宫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小邹后大权独揽,纵然有后妃想要见一见楚帝,但是被小邹后拒绝之后,也都不敢再提了。 再加上小邹后这些年对朝臣的扶植以及势力的渗压,她被“拥护”着坐上了监国之位。 眼下,前朝后宫见楚帝病重了这些日子都没有好转,又没立储,对几位皇子谁继承皇位争得面红耳赤。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小邹后的野心? 又哪里知道,小邹后已经被控制了起来? 此时楚婉婉已经被押着去了凤栖宫见小邹后了。 侍卫手脚没有轻重,一把将楚婉婉摔在地上,却不见小邹后一个不爽快地斜视。 “你还知道回来?” 此时的小邹后坐在高位的雕花椅上,一双眼睛看着指甲上的蔻丹,眼眸流转皆是厉色,倒真真有了几分一代女皇的架势。 “慕晨呢?”楚婉婉问。 “你是为了她回来的?”小邹后轻曼地抬起眼皮。 “是。” “糊涂!”小邹后一只手重重拍在扶椅上。 “你竟然为了一个宫女跑回来?你不怕我杀了你?” 她的怒气来得没道理,不怪罪她私自逃跑,偏偏怪罪她不该为了一个宫女回来? “儿臣既然敢回来,便已经做好了被赐死的准备。”反正迟早都是要死的,至少不能把慕晨丢在一边。 “你倒是有骨气得很,比你那几个哥哥强上不少。”小邹后站起身来,缓缓朝楚婉婉走了过来,裙摆逶迤在地上。 她半垂眼眸打量着楚婉婉,自是上位者打量自己掌心之物的感觉。 楚婉婉却心头一动,她抬头看着小邹后:“难道皇兄他们都……” 他们都遇害了吗? 第125章 求七公主怜惜奴家 “你放心,他们没那个本事让我动手。”小邹后像是知道楚婉婉的心中所想。 她那几个哥哥,知道真相之后连腿都吓软了,根本没有想过跟她对抗。 “所有人中,只有你敢逃跑。”小邹后勾下身,用一根手指勾住楚婉婉的下巴。 楚婉婉被迫抬头与她对视,看着她一双媚眼暗藏杀气,曾经也是这样一双眼睛,时常温和、慈爱地看着自己。 原来,同样的一个人,竟能有如此大的反差。 “母后是要杀了儿臣吗?”楚婉婉问。 “若是如此,儿臣想吃一顿火锅。” 周围的下人们听到这句话皆是:??? 这都要死了,还想着吃呢? 可是楚婉婉想的却很简单,既然反正都是要死的,她不管将来这江山谁来坐,她也不管这斗争纷纷扰扰,吃上一顿饱饭,死在自己母后的手上,是最好的选择吧。 毕竟自己这条性命是她带来的,毕竟,也是她给了自己最好的童年。 “哈哈……”小邹后却笑了起来。 “果真不愧是我的女儿,我这所有孩子中,你是唯一忤逆我的,也是最像我的。” 楚婉婉不承认,她可干不出这丧心病狂的事。 “婉婉,你知道的,母后是最疼爱你的,你不让母后动你的婢女母后便不动,将来,母后的皇位是要传给你的。” “这皇位,儿臣不要也罢。” 她自认自己没有那个大才,只怕将来史书上写她的时候不仅有个“妖女”还得有个“昏君”。 “哈哈,傻孩子。”小邹后笑了一声:“你到底是还年轻,等你以后便知道这皇位的好处了。” 小邹后这句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说罢招呼身边的:“将七公主请下去,好生照顾着,只要别让她跑了,她要什么你们就给她什么?” “是。” 那几个侍卫上前,刚要将楚婉婉“扶”下去。 小邹后却忽然玉指一点:“你。” 是方才押楚婉婉的那个侍卫。 “来人,把他拖下去,乱棍打死。” 楚婉婉:??? 那个侍卫:??? 他马上跪了下去:“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饶你?敢对七公主不敬,也配求饶?” 小邹后到了现在,却还是如此地袒护楚婉婉。 但是…… “母后,这样是不是太过了?”楚婉婉小声地问,人家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而且她不过是被摔了一下,连皮都没有破一点,这样就要付出一条性命,也太过残忍了吧。 然而小邹后却眼波一横:“婉婉,你知道的,母后最讨厌的就是你的仁慈,你若再为他求情,我就让他们全都去陪葬。” 楚婉婉彻底闭了嘴巴,她的母后一向都有雷霆手段,从前也许还有所收敛,现在便彻底放开了。 楚婉婉被押回了蔽月宫,小邹后倒是没克扣她,真的叫人给她送了一锅火锅来。 她派人把人将易夕接了回来,一宫的人热热闹闹吃了顿火锅。 易夕有些气愤:“公主,您怎么能把奴婢抛了,自己一个人走呢?” 楚婉婉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来,吃块牛肉。” “您知道奴婢这些日子一个怎么过来的吗?又要找您,又要躲巡逻。” “吃块毛肚。” “公主……” “五花肉吃不吃?要是再说废话我就端走了。” “吃!”易夕很没有骨气,端着碗,就把菜往嘴里送。 火锅还未吃完,小邹后的宫里就来人了。 “公主,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这个点了,她请我去做什么?”干饭的时候被打断,真的是好讨厌。 “这个……”几个宫女忽然脸上一红:“奴婢们也不好说,公主跟我们走一趟就什么都知道了。” 楚婉婉跟着宫人们刚刚踏进凤栖宫,就听到了里头一片笑声。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楚婉婉站在宫门前停住了。 身边的宫女帮她一把推开了门:“娘娘,七公主来了。” 随着宫门一开,楚婉婉石化在原地,她彻底被眼前一幕震住了。 难怪这声音这么熟悉呢?这不是以前她的蔽月宫里经常出现的场景吗? 只见宫殿里头,灯光低沉暧昧、觥筹交错、酒水洒落一地,一群男宠袒胸露肉地围在小邹后身边:“娘娘,再喝一杯。” “再喝一杯。” 小邹后脸上两团红霞弥漫,快乐得像是那只飞不出花花世界的酒醉蝴蝶。 她一回头,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婉婉,你来了。” 楚婉婉终于明白,为什么曾经她养男宠小邹后从来不阻止她了,原来是girls help girls。 但是你快落就快落,你把我叫来干什么? 此时小邹后冲着她招了招手:“你来,母后有礼物送给你。” 言罢,她唤道:“香罗、摇金你们过来。” 她的话一说完,就有两个穿着细纱、画着浓妆的男子妖妖娆娆地走了出来。 他们冲着楚婉婉行礼:“参见七公主。” 一边还冲着楚婉婉抛了两个媚眼。 楚婉婉被油得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 “怎么样?”小邹后醉得“嘿嘿”一笑。 说实话,不怎么样,以前或许还觉得不错,但是现在或许是因为顾寒看久了,总是忍不住拿这些人跟顾寒比较,就都成了庸脂俗粉。 “母后,您这是……” “母后将这两个男宠送给你。”小邹后喝了一口旁边的人送来的酒,醉意熏熏地道。 “母后知道你喜欢这个,母后也说过,掌握权利的好处你想象不到,什么顾寒,以后只要是你看上的,母后统统把他送到你宫里去。 你跟着母后,从今往后我们母女二人共享这天下。” 小邹后的话刚刚说完,那两货赶紧过来,一人抱住楚婉婉的腿:“求七公主怜惜奴家。” 楚婉婉一阵五雷轰顶。 所以小邹后一定要做皇帝,就是为了这个? “七公主,一路走过来累着了吧?来,过来喝杯酒。”其中那个叫香罗的,拉住了楚婉婉的手朝着里头走去。 他一靠进楚婉婉就闻到了一大股呛鼻的脂粉味。 一边摇金捏着楚婉婉的肩膀:“奴家帮七公主按按。” 第126章 一定要杀了他们 梅雨季节终于过了,五月的季节太阳不算晒人,阳光灼人落在身上却没有刺痛感,带着点雨后泥土的芬芳。 芍药和鸢尾花都开得很热烈。 好像配合着这个好天气,前方也传来了战胜的消息。 北齐——撤军了。 全城庆贺! 沉寂了一个冬天的金陵忽然热闹起来,朱雀桥两边开始摆起了茶肆,酒楼里的唱腔又“咿咿呀呀”传了出来。 整个金陵就像桥边开的那些芍药一般,花团锦簇、热热闹闹。 “听闻前几日七公主又买了一批伶人。”酒肆里,有几个人凑在一起闲聊。 “你小声些,不要命了呀。”那人紧张得要死。 从前七公主虽然可恨,但是大楚民风开放,言论还算自由,百姓们在私底下抱怨抱怨,甚至关起门来骂上两句都还可以。 但是自从楚帝病重,他们说什么都得提心吊胆了。 此事还得从半个月说起,文武百官眼看着楚帝这一病病了这么长时间不见好转,便开始劝着小邹后立嗣,以作打算。 反正四个皇子,三个都是嫡出,怎么立嗣都不妨碍小邹后的太后之位。 小邹后挑选来挑选去,看上了最小的五皇子楚挽玉。 其中一个大臣不过说了句,“五皇子虽好,但是性子太过软弱,而且打小身子骨就不好,骑射、文章也都稀松平常,不论是立长还是立贤也都轮不着他。” 就这一句话,便令小邹户勃然大怒,小邹后可与楚帝的宽厚、仁慈不同,端的是钢铁手腕,当即以犯上的名义,抄了那个大臣全家。 主家的一律格杀勿论,旁支的男的充军、女的流放,一下牵连了上千人。 这一下,朝中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可是自那之后,小邹后却得了疑心病,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便格外敏感,只觉得人人都在背后嚼她的舌根子。 于是便单独成立了一个血滴子的组织,专门为她办事,听人墙角、挖人隐私。 这样一来,还真是叫她打听到了不少不敬的言论,便是一番腥风血雨。 这一下,百姓们有再大的苦也只能往肚子里咽,本来就已经饱受战争折磨了,现在连抱怨两声都不行了。 这不,那人的话音刚落,便有一群穿官服、拿佩刀的人闯了进来。 其实那群人也就是进来吃吃饭。 但是酒肆里的却吓得,尤其是方才说话的同桌。 他当场都跪了下去:“官爷,不是我,都是他说的,我一个字都没提。” 小邹后的规矩:只要是积极举报的,就不算同罪。 那几个官差互相看了一眼,嘴边含笑,得,白捡的业绩。 “跟我走一趟吧。”官差走过去,拎起说闲话的人,就往外头扯。 那人吓得要死,进了这群人手里可是生不如死啊,一边被拽着,一边嚎:“官爷饶命啊,官爷饶命啊,草民没说,草民什么都没说。” “就是他,就是他,我刚刚听得清清楚楚,他对七公主不敬,谁不知道七公主可是皇后娘娘的掌上明珠?” 那个同伴怕生出什么变故,死死攀咬不松口。 那被逮住出去的人看着自己同伴,一双眼睛都能恨出血来,他们是最好的知交好友,没想到,竟是栽在了最好的朋友手上。 恰在此时,一个茶杯从酒肆深处飞了出来,好巧不巧,直接打在那个官兵的手腕上。 那个官兵一阵吃痛,手一松,放了拎着的人。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本官爷?” “官爷”是百姓对这些人的尊称,因为他们权利大,虽然干的是些蹲人墙角、爬人房梁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但是他们的发挥空间大啊。 看不惯谁,只要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添上去,那人就跑都跑不掉了。 一来二去,这些人就真把自己当成“爷”了。 “你大爷!” 如今这世道,还有人敢在他们面前称爷? 几个官兵便看见,最里头的一张桌子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立了起来。 他穿一身神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把阔口的宽刀,五官浓烈带着几分悍气,一双眼睛盯过来,像是丛林深处透出来的一双野兽眼睛。 和他一张桌子上,还坐着几个人,也是满脸的匪气。 几个官兵被这气势慑住了,但是一贯耀武扬威惯了,抖着手上的刀问:“你是什么人?” “张渊。” 那人的声音自带一股震慑力,两个字却叫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渊? 就是张家军的头子? 哦,张家军,就是最近闹得很厉害的反贼。 自从上次旱灾之后,这批流民便一直四处犯案,随着旱灾的结束,这群人非但没有消失,反倒是越来越猖獗,从刚开始的小打小闹,到现在竟然有了正规军的规模。 只是……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吧,竟然敢到金陵来? 那官兵听到他的名号,手中的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好啊,好啊,好大的胆子,反贼都敢露面,我这就回去汇报皇后娘娘。” 那官兵大概也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太丢脸了,赶紧把刀从地上捡起来,冲着张渊丢了几句狠话。 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听闻张渊功夫了得,皇后娘娘曾几次派了军队去围剿,曾经数千人将他们几百人困在角落,都被他们突围了,那自己这几个人又哪里是够看的? 那几个官兵一走,酒肆中的其他人看着张渊都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但是眼神里却并没有恶意。 至少在他们看来,这几个反贼好像比那些官兵好相处? 只有那个死里逃生的男人冲着张渊磕头:“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头儿,你现在你现在暴露身份,是不是太草率了?”几个手下走到张渊身边担忧地问道。 “怕什么?她邹皇后要有本事杀我,早就杀了。”张渊不屑地道。 这句话被有心的人听到了,一并传入了小邹后的耳朵里。 小邹后听到后,脸都变形了:“杀了他们,一定要杀了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可是皇后娘娘,我们的人马大多都对付北齐了,实在是没有余力对付他们啊。” “那就让顾寒回来!”小邹后气疯了,全然没想过,顾寒回来,谁又去对付北齐? 第127章 七公主夜夜笙歌 顾寒收到小邹后的口谕是在北齐退兵的第三天。 现在楚国大获全胜,士气正高,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他在当日便上书请命,希望能允许他带兵追击,不说能把北齐打回老家,至少也能挣回大片属于楚国的疆土。 然而三天后,一个宫人来了军营,甩着手上的拂尘,阴里阴气道:“皇后娘娘有命,令顾将军即刻回朝,扫除叛贼,不得有误。” “这怎么能行?叛贼虽厉害,但是到底还未成气候?当下外患要紧,否则待他们回去休养生息,卷土重来,除之不尽啊。”顾寒当即驳道。 事实上在他心中,反贼虽然也是隐患,但是到底是自家事,远远没有外族可恨。 再者,张渊的事迹他是听说过的,一群占山为王的游兵散将,虽然也劫过一些豪绅、富商,但是到底对老百姓还算友好。 打了北齐,再慢慢腾过手来收拾也不迟。 但是那宦官翘着个兰花指:“放肆,这是皇后娘娘的命令,难道你还想抗旨不成?” 说罢,牛鼻子朝天,“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听闻这位白公公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那官宦一走,便有人在顾寒的身边扒出这位公公的来历:“给皇后娘娘进献了不少男宠呢,还收了很多干儿子。” “呸,真是晦气,咱们在这里拼死拼活拿命干,还要受这等阉人的气。”副将石云啐了一口。 “将军,我们不能回去,好不容易打的胜仗,现在一走就前功尽弃了。”一旁有亲兵劝慰道。 “是啊,是啊,将军,咱们不能让李副将就这样白白死了啊。” 说起李寂,顾寒的瞳眸颤了颤。 他是在一次敌军偷袭中,替顾寒挡箭的时候死的,死前,他只说了一句话:“将军,咱们什么时候能打到北齐的老巢去?属下去不了,将军代属下去看看。” 打到北齐老巢去…… 顾寒比任何人都想,但是君命如此。 “将军,不能回去。” “不能回去啊……” 周围的将士们目光灼灼,顾寒回头看了一眼,良久才淡淡地说了一句:“容我想想。” 说罢,他转身出了军帐。 他一个人走到长江边上,看着这滔滔的江水,想起了这一年多来金陵的种种。 他满心的抱负、满腔的热血,一点点被磨灭,一点点被浇灭,再多的理想都被现实打败。 但是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啊。 他望着天际,看着太阳西沉、寒鸦归巢,看着月光点点高悬。 石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顾寒身边。 “将军。”他喊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顾寒回头。 “将军能来散步,属下就不能来吗?” 顾寒沉默了,他心事重重,懒得说话了。 “你最近……听说了七公主的消息吗?”然而过了许久,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日之后,楚婉婉悄无声息地就走了,她洒脱,说抽身离开也就离开了,留下他纵然肝肠寸断,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从那以后,顾寒一直不敢去打听她的消息,甚至不敢去想她,他怕稍有差池,会影响战事。 只是如今战事稍平,她的身影便又悄悄占据了他的内心。 隔了这么长时间,他终究耐不住,头一次问起了她。 “听闻七公主和小邹后母女二人兴趣相投,养了许多个男宠,夜夜笙箫。”石云不懂将军的心思,听见什么说什么,再加上他对朝廷有意见,不添油加醋就不错了。 “呵。”顾寒冷笑一声,果然如此。 “啊秋~~”另一头的楚婉婉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是谁在骂她? “公主这是感冒了吗?奴家帮公主暖暖脚。”一旁的香罗见此,赶紧跑过去脱了楚婉婉的鞋袜,捧到自己的心窝处。 楚婉婉一脚踹过去:“去你娘的,这都什么天气了?还用捂脚,也不怕把本公主的脚捂酸臭了。” 香罗被这一踹,软弱无骨地趴在地上,双手捧着心口:“公主这一脚踹得真好,正正踹在奴家的心上,让奴家心脏‘噗噗’地跳呢。” 楚婉婉:……这都什么妖魔鬼怪。 摇金给楚婉婉倒了一杯酒:“公主别理他,来喝口酒。” 楚婉婉对酒水倒是不抗拒,张口咽了下去。 这被关禁闭的日子,除了这醉生梦死,还能有什么办法? 玉软夹了一筷子菜递到楚婉婉嘴边:“公主,您最爱的香酥鸭。” 哦,玉软是小邹后最近才赏赐给楚婉婉的面首。 楚婉婉望着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跳舞的、弹琴的、掐肩的、揉腿的…… 她若是要宠幸,只怕是一个月换一个也宠幸不过来。 母后对她深沉的爱全都体现在这上头了……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也是会争风吃醋的。 前儿个,温香因为她给玉软赏了一壶酒而没赏给他而闹了很大一场脾气。 昨儿香罗又因为楚婉婉赏了他一把扇子,就跑到摇金面前一通炫耀,还拿话挤兑他,害得摇金又跑到楚婉婉跟前儿一顿诉苦,非拿了一个质地上乘的玉壶才肯作罢。 听说他们最近都在暗暗较劲,看谁会成为楚婉婉最先宠信的人。 正当楚婉婉头疼的时候,她看到易夕神色匆匆地从外头进来,直奔里卧去了。 但是楚婉婉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赶紧叫住她:“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没……没事。”易夕仓促回答,脚步匆忙地就走了。 “这是怎么了?”楚婉婉觉得奇怪。 一旁的慕晨却道:“公主别怪她,今儿是李寂的头七,她心头难过也是难免的。” “李寂?头七?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公主不知吗?前几日前头来的信,我们战胜了,但是李副将却不在了,与信一起来的还有顾将军继续请战的请战书,只不过被皇后娘娘驳回了。” “驳回?为什么?”现在可是乘胜追击最好的时候啊。 自那之后楚婉婉不敢打听顾寒的消息,没想到,竟然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 “奴婢也不知,跟流寇有关吧。” “那几个草寇有什么关系?”小邹后真是糊涂啊。 “顾寒怎么说?” “还没有消息回来呢。” “我要去见母后。”楚婉婉“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不能等顾寒回信了,现在就应该做下决断。 第128章 商女不知亡国恨 自打楚婉婉回宫之后,一直逆来顺受,对小邹后送来的男宠也照单全收,是以,小邹后也不太拘着她的行动。 她直接跑到凤栖宫,果然,小邹后又躺在男宠的怀里喝得醉生梦死。 “母后。”楚婉婉冲过去。 “婉婉呐,你怎么想起来看母后了?”小邹后心情有些好,大概是因为醉酒,或许是因为楚婉婉难得来找她。 “你为什么要让顾寒反朝?”楚婉婉上前,一把夺了男宠喂到小邹后嘴边的酒杯。 小邹后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问,方才挂在脸上的笑容霎时凝住了。 “母后这么做,自然有母后的考虑。” “什么考虑?因为张渊一句话,威胁到了你的威严? 可是你为整个大楚想过没有?你为百姓想过没有?我们受北齐的欺压还不够吗?这一仗打下去至少能换大楚十年的和平,这还不够吗?” 楚婉婉实在是忍不了了,她关押几个皇兄、大肆养男宠、四处布眼线,这些也就罢了,为什么在这些大是大非面前还能如此糊涂? 她的母后,只有金刚手段,没有慈悲心肠。 “婉婉!”小邹后酒醒了,她坐直了身子,收敛方才旖旎、放浪的眼神,霎时间肃杀、凌厉。 “你跑到这儿来,难道就是来质问母后的吗?” “儿臣只是不明白,你既然想要坐上这皇位,为何不想要好好守住这江山?” “母后这么做就是为了守住江山!”小邹后忽然用力一把扫下桌上的酒杯。 周围的男宠见状赶紧跪下,瑟瑟发抖。 “你懂什么?这些个大臣表面上看着臣服,实际上心里根本就没把母后当回事,他们打心眼儿里看不起母后是个女人,母后就是要这些人都看着,凡事忤逆我的都得死……” 楚婉婉觉得小邹后简直是疯了。 “看不起只有你自己而已,是你自己都觉得自己德不配位,所以你才心虚,你以为你这样就可以得到百姓敬佩吗?不会的,他们只会在心里头谩骂你而已。” “你好大的胆子。”小邹后捡起一个酒杯朝着楚婉婉砸了过去。 正中她的额头,鲜血淌了下来,将眼前的景物染红。 周围的男宠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是本宫太给你脸了。”小邹后从牙缝里头挤出一句话。 上位之后,她最不能接受的便是别人忤逆她。 “你就应该像你哥哥那样,被关在北苑,永远不能出来。”她说着话,撑着身子一点一点站起身来。 恰在这时,白公公闯了进来。 “娘娘,娘娘……”白公公直接双膝跪地,是从外头滑进来的。 头磕在地上:“娘娘,那顾寒直接领兵追北齐大军去了。” “什么?”小邹后身子一震,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告诉他本宫的旨意?” “说了,但是他们不听啊,还拿着刀说要杀了奴才,奴才好容易才从他们手中逃出来,差点儿就见不到皇后娘娘了。” “顾寒他竟然……抗旨?”小邹后不可置信地说出最后两个字。 一旁的楚婉婉听到这话,不知为何,心中却松了好大一口气。 可是小邹后却咬牙切齿:“反了,都反了……” “快,快派人去捉拿顾寒。” 顾寒手中数十万大军,此刻谁敢去捉他? 月上中天,五月的时候,栀子花初开,白白厚厚的花瓣儿带着一股子甜腻的香气。 楚婉婉刚刚从凤栖宫出来,就见慕晨和易夕等在殿外。 “你们怎么来了?”楚婉婉问。 “听说公主您当面忤逆了皇后娘娘,怎么样?娘娘有没有为难您?” 那两个人迎上来。 人到患难的时候才分辨得出来真情或是假意,从前楚婉婉众星拱月,身边热热闹闹,从不乏阿谀奉承之人,如今她孑然一身,身边就只有这两个丫头了。 “没事,她现在……应该顾不上我了。”楚婉婉叹了一口气。 “倒是你。”楚婉婉看向易夕:“什么时候的事?” “什……什么?”易夕不懂装懂。 “你和李寂啊。” “没……没有。” “那这个呢?”楚婉婉一把将她挂在脖子上的玉佩扯了出来,她记得方才她哭的时候,手上是捏着这块玉佩的。 易夕紧张得不行,赶紧把玉佩抢了过来。 “这……这是他娘留给儿媳妇的。” “你都答应给人做儿媳妇了?” 楚婉婉吃惊不已,这俩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暗渡陈仓,她竟然丝毫没有发觉。 “奴婢是觉得他挺可怜的,小小年纪就没爹没娘了,跟着将军,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这话说的,觉得人家可怜便要以身相许? 这个时代的姑娘总是羞于表达,却也有着独特的浪漫。 “现在,人也没了。”易夕红了眼眶:“老天怎么这么不公平?他明明还说赢了战争就回来娶我的。” 一般说这种话人,最后都回不来了,g效应自古都有。 楚婉婉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一把勾过易夕的肩膀:“走吧,我们出去喝酒。” “公主不必这么做,奴婢没什么的,大不了哭一场,过两天就好了。”易夕脸上一副“虽然我很伤心,但是我很坚强”的表情。 “谁说是为你了?” “那是为什么?” “本公主难得心情好。” “公主~~”易夕撇了撇嘴,她还在伤心呢,楚婉婉竟然还幸灾乐祸起来了。 “哎呀,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不告诉你。” 其实楚婉婉也说不出来,就是听到那个消息之后,她没来由的放松。 不愧是顾寒,倔强起来的时候,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三个人说走就走,套了马车往皇宫外去。 夜晚的金陵正是热闹的时候。 朱藤街,顾名思义,一条街上朱藤开得茂盛,大朵大朵地攀爬在墙上,配上旖旎悱恻的灯光,更有几分暧昧的意味儿。 这一条街全是勾栏瓦舍尤其多,还未走近,便能听到说书生和唱曲交相混杂,偶尔参杂着听客的叫好声。 楼上姑娘们半露香肩,招着红袖,喊着:“大爷来玩啊。” 或许是为了庆贺战争胜利,也或许是灭亡前最后的疯狂,这条街比平日更热闹些。 颇有种商女不知亡国恨之感。 第129章 朱门酒肉臭 她们找了一间酒肆,楚婉婉一锭金子甩出去。 “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酒菜。” 店小二心领神会,这样的客人注重私密,最是怕被人打扰,于是安排在了客人最少的三楼。 瞧瞧,公主嘴巴上说不为她,但是做的事情易夕都明白。 于是她不负公主所望,抱着酒瓶子喝了个烂醉。 一边哭一边唱:“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这是她唯一会的一首词,是从宫里的乐师那里学来的。 初听并不知道其中的意味儿,只是觉得好玩儿,如今越来越咂出味道了,却已经成了词中之人。 她唱完“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楚婉婉踹了她两脚:“喂。” 却没有了回声。 她无奈地回头去看慕晨,刚刚想在她那儿找点儿同感,竟然见这货已经趴桌子上了。 “喂,你什么时候醉的?”楚婉婉惊呆了。 “就刚刚,喝了一杯。”慕晨把脸抬起来,冲着楚婉婉比了一根手指。 谁能想到平时看起来最是稳妥的慕晨竟然是个一杯倒? 楚婉婉看着这一幕,想起了从前读书时,很多小女生失个恋,自以为天都塌了,跑到ktv“嗷嗷”唱着情歌,然后醉倒一地。 只可惜,她那个时候光是生存就已经就废了全部的力气,实在不明白,失恋能有什么好哭的? 不过有个女同学过生日的时候她去过一次歌厅,不过对里头的果盘和辣卤更加感兴趣,趁着其他同学唱的时候偷偷吃了好多呢。 说起来可笑,那竟然是她那一个月以内,唯一一次吃零食。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一辈子,她竟然能豪掷千金,请自己的小姐妹随便失恋了。 狗改不了吃屎,她对着桌上那一桌子酒菜狼吞虎咽,再怎么有钱也不能浪费。 正在此时,有人推开了包间的门。 楚婉婉正吃得起劲儿,感觉到身后有风涌进来,以及轻微的脚步声,心头有点不爽快:“不是说了不能让人打……” 楚婉婉回头,看见来人忽然顿住了。 “打扰吗?”她把嘴里的菜咽进去,后面两个才吐了出来。 来人是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人,看起来怎么如此眼熟? “狗剩媳妇儿可还记得我老人家?”老头儿弯眉一笑,慈眉善目。 狗剩媳妇儿?这是叫谁呢? “大……大伯?”楚婉婉猛然想起来了,这不是就是那日在南宁救了她和顾寒的那个老人家吗? “七公主曾经说过,老头子我若是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你,不知道,这个承诺还算数吗?”老伯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 “当然……”当然算数。 楚婉婉的话未说出口却猛然睁大了眼睛:“七公主?” 她从来没有对这对夫妻任何一个人表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啊,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那老人家岂能不知道她的疑惑,先解答道:“老头子曾经告诉过公主,我会一些观星占卜,所以才能逃过旱灾,七公主周身的贵气,老头子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看破不说破,想着自己和顾寒当时还在他们老两口面前装着这么久,到头来,小丑竟是他们自己。 “那老伯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楚婉婉既然给出了这个承诺,自然说到就要做到,她现在虽然不如从前来,但是一些银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草民希望七公主能灭了楚国,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没……啊?”楚婉婉张大了嘴巴,刚刚准备说的“没问题”三个字还挂在嘴边。 “老伯你说什么?这我怎么能做到?” “不,七公主你做得到。”老伯说得很笃定。 “当日,你们二人来到我的茅草房做客的时候,我便看出,你们中有一人是解救苍生的人物,那个人不是顾将军,而是你,七公主。” 解救苍生? 她一下子从祸国殃民变成了解救苍生?这顶帽子盖过来,把她肩膀都要压垮了。 “老头子不懂你们称呼那个叫什么,或许就是上苍选中了你吧,七公主,你应该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吧?” 老头子不然不是凡人,连这个都知道。 “可是楚婉婉只是一介普通人,肉体凡胎,什么都做不了。” 老伯却是了然地一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那七公主为何又要回到皇后娘娘身边?为何希望顾将军反抗皇后娘娘懿旨?又为何对皇后娘娘寄予的赏赐照单全收?难道不是为了获得皇后娘娘的信任? 你是最了解顾将军的人,在你心中,你比谁都清楚,不会有人比顾将军更加心系百姓,不会有人比顾将军更加适合坐上那个位置了。 该怎么选择,你心中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你不愿意面对罢了。 上苍选择了你自然有上苍的道理。” “可是我做不到,将来江山易主,我的皇兄们怎么办?天下岂能容他们?我身为楚国公主,我什么都不能为他们做,却还要我亲手断送了楚国的江山?”这对她来说何其残忍。 “还有我的母后,我知道她千般不是,但她终究是我的母后,十几年的母女亲情,你让我如何将她逼至绝境?” 每一种选择都是艰难的,她能做的只有逃避,唯有逃避。 “更何况楚婉婉孑然一身,没有千军万马傍身,没有治国安邦之才,说我拯救苍生?岂非是贻笑大方?” 楚婉婉说出了她全部的顾虑,但是那个老伯却并没有劝说她。 “到底该怎么做,老夫相信七公主自会有决断。” 他说着,塞了一个锦囊在楚婉婉手中。 “这是什么?”楚婉婉问。 “待七公主有决断的时候打开它,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老人走后,楚婉婉望着那个锦囊想了许久。 易夕和慕晨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 易夕揉了揉眼睛,看见端坐在一旁的楚婉婉:“公主?你是一夜没睡还是刚醒?” “刚醒。”楚婉婉睁开疲惫的眼皮,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 “走吧。”她刚刚起身。 酒肆里头多的是宿醉才醒的人,昏昏沉沉驾着马车回府。 楚婉婉刚刚踏出酒肆,就踹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竟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呵,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第130章 我怕被笑死 楚婉婉的马车路过乌衣巷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子吵闹声。 “开门,还钱!” “欠我们的钱什么时候还?” “再不给信不信我们掀了你这个绣坊。” …… 楚婉婉撩开车帘,看见一个绣坊门口聚满了一群讨薪的人,周围还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指指点点。 那绣坊门口赫然挂着一个牌匾写着“云锦纺”。 这摆明了不就是她的云桂坊的盗版吗? “吵什么吵?”正在这个时候,从绣坊里头走出来一个女人。 楚婉婉看到来人的时候大吃一惊,顾云依? 听说她被许亲兵休了,没想到在这里开了一间绣坊。 只是……看起来经营得不是太好啊。 “我能差你们那三瓜俩枣吗?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哥哥是什么人?”她倒是比那些要债的还要凶恶几分。 “你早就这么说了,还不是让你欠了这么久。”那要钱的可一点儿面子不给她。 “再说那顾大将军,公然抗旨,现在皇后娘娘还在派兵抓他呢,就算是回来了,还能帮你还钱?”旁边一人不屑地刺道。 “你年前都差我们货款,现在都不还,今儿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们就进去搬东西抵债。” 另有一个身材肥硕作富商打扮的人一招手,一群人蜂拥进去。 “你们干什么?”顾云依挡在门口,却哪里挡得住这些人。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拦住?”她一人不行,又去呵斥身后的员工。 但是那些员工却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顾娘子,你也欠了我们好几个月的月钱没给呢。” 顾云依:“真是白养你们了。” 不大一会儿店都被人掏空了。 “东西拿完了都不值几个钱,没钱就别来开店,还顾将军的妹妹呢,呸!”有人临走的时候还啐了一口。 顾云依望着空落落的店,气得跺脚。 那几个员工也来了:“顾娘子,我们……” “你们怎么样?是不是看我倒霉了都要来踩一脚?”顾云依骂几个员工都骂习惯了。 “云桂坊那边开了新店,打算叫我们过去,我们……” “呵,吃里扒外的东西,也不看看你们当初丧家犬一样没有去处的时候是谁收留的你们,现在我落难了全都来落井下石了? 好啊,好啊,滚,都滚,我还不稀罕你们呢。” 顾云依模仿云桂坊的经营模式,也是请的那些没了夫家的女子,只可惜,只学了皮毛。 “我们怎么样?我们已经够意思了。” 其中一个姑娘忍不了了,才十八九岁,夫家是在战场上死的,她不顾同伴阻挠,冲上去吼道:“我们给你干的这些日子,你对我们呼来喝去,可把我们当人了? 这些都算了,我们的工钱你口口声声说下个月给,下个月给,这都几个下月了,你给过一分吗?我们又不是做慈善的,家中还有孩子呢,给你干的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 要不是看着你是顾将军的妹妹早就不给你干了,我就不明白了,一个妈生的兄妹俩,怎么性情差这么多。” 她说完,觉得扬眉吐气,拉着身边的姐妹:“我们走。” 临走之前还不忘加上一句:“欠我们的工钱你一分都别想少给,不然咱们公堂上见!” 人都走干净了,顾云依看着空落落的绣房一时间没了主意。 开绣坊的钱是许越赔给她的家产,还有顾寒出去打仗之后,娘偷偷将将军府抵押出去借的高利贷。 当初她和娘以为,一定会像云桂坊一样,生意爆火,然后十倍、百倍地挣,就可以补上哥哥和离的亏空,可是没有想到,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 正当顾云依失魂落魄的时候,她发现一辆马车停在这里好像太久了。 她回过头去,正对上楚婉婉的目光。 “干什么?你也来看我的笑话?”顾云依挺了挺脊背。 “不过是顺便路过而已。”楚婉婉撑着下巴,带着几分兴味儿。 “你唬谁呢?你现在心里可高兴了吧?” “是呀。”既然她一定要这么认为的话,那就承认好了。 “不过我不能再看了,我怕我笑死。”楚婉婉说罢,放下了车帘。 “驾~~”前面的车夫驱赶马车,带着尘土飞扬,扬长而去。 “你……”顾云依刚张嘴巴,就吃了一口灰。 楚婉婉,不管什么时候看,她都这么讨厌。 楚婉婉刚刚回了皇宫,楚帝驾崩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小邹后终于是忍不住了,要开始行动了。 顾寒的抗旨给了她极大的刺激,她知道不能再拖了,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但是楚帝的尸体早就腐烂了,她不让所有人瞻仰遗体,连夜让人封了棺。 若旁人起疑,她就说陛下是得了脏病,全身溃烂死的,她想陛下走得体面,这等样子就不给别人看了吧。 瞧瞧,楚帝死了她都还要败坏一次他的名声,顺便还体现了自己的大度。 她抱着楚帝的棺椁哭得死去活来,如果还有人敢多说什么,她便昏不讲理,处置了几个人之后,其他人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楚帝一下葬之后,她很快推五皇子楚挽玉上位,然后开始了垂帘听政。 如今她在朝中的势力庞大,没了六大家族从中作梗,她独揽大权,如今万事俱备,唯一差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 很快,她便揪住了楚挽玉的错处。 还是跟女人有关,楚帝死后,当初那些没生孩子的女人都去皇陵陪葬了,只有一个瑜太妃,有个小女儿,不过三岁,就此保住了一条性命。 瑜太妃才十九岁,与楚挽玉一般大小,生得貌美如花,擅长诗书,端的是温婉大方。 一个是死了丈夫年纪轻轻守了寡,一个是无端被推上皇位手足无措。 一个宫里,两个孤单的灵魂,不知怎的就越靠越近。 小邹后发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正抱在一处,说着天长地久的情话。 被发现后,一向软弱的楚挽玉难得有了几分男子气概。 他跪在小邹后面前:“母后,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强迫她的,儿臣是真的喜欢她,父皇已经死了 第131章 她母后彻底疯了 楚挽玉这个时候并不知道小邹后的心思。 纵然父皇不知去向,纵然他们被关了北苑好几个月,但是母后就是母后啊,她到底把自己推上了皇位,是看重他,是心疼他的。 他将瑜太妃挡在身后,九月的空气中带着桂花馥郁的香气,身后的女人便似那一点桂花般,白白小小、弱不禁风。 他豁出性命也要将她保护好。 小邹后,不,如今应该叫邹太后。 她一双眼睛锐利得像人,像是一把磨利了的刀,下一秒便要扎进楚挽玉的心脏。 “她是你父皇的妃子,是你名义上的母妃,你这么做太让我失望了。” “母后。”楚挽玉膝行几步扯住邹太后的裙摆。 “都是儿臣的错,儿臣甘愿受罚,放了她吧,求您了,求您了……”他连声哀求。 他一直生活在太后的威压下,他没有实权,也没有想过去拥有实权,他忘了要反抗,甚至忘了自己是皇帝,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他的身上留着他父皇的血。 只是他想保护自己身后的这个女人,头一次生出一丝勇气。 邹太后垂下眼眸,看不清她是在为即将到手的权利而欣喜,还是真正有一丝不忍。 “从即日起,废除楚挽玉的帝位,降为庶人,关进北苑,永世不可出来。” 她轻声慢吐,字字清楚,字字杀人于无形。 废了的皇帝、终身幽禁,楚挽玉的人生已经彻底完了。 楚挽玉被人拖了下去,他的心里是高兴的,这个皇帝,他做得一点都不快乐,不敢说错一字、不敢多行一步,他像一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 如今他虽然被废了,但是他至少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他保护了他心爱的女人。 他余生都要被关在北苑生活,至少她留给他的回忆,值得他温存好长一段时间。 可是楚挽玉看不到,无人的地方,瑜太妃跪在邹太后的身前,道着:“恭喜太后。” 邹太后站在桂花树下,有点点的桂花落下,坠在她的肩上,她轻轻拂下。 她轻声笑:“你倒是有点狐媚手段,哀家的儿子在你手上被调教成这般模样。” 瑜太妃一听这话吓得要死:“太后,臣妾这般做可都是您的意思啊。” “你放心,哀家承诺给你的好处不会变卦。” 她走动几步,碾着地上细碎的桂花,将其化作脚底的一缕残香。 “等你儿子过了十六岁,哀家就让你带着他出宫,封了亲王,娶了王妃,你就可以安安静静地抱孙子了。” “谢谢太后,谢谢太后。”瑜太妃将头磕得如小鸡啄米。 “可是陛下他……” 瑜太妃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不住问起了楚挽玉,终究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她并非真心想害他,但是她不得不为自己后半生和他的孩子着想。 “你在宫中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管住自己的嘴巴?” 小邹后的眸色一变,眼神看过去,将瑜太妃吓得浑身打了一个摆子。 “臣妾该死,太后恕罪。”她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滚下去,这件事若是在第三个人的口中听到,你知道后果。” “是。” 瑜太妃走得很快,直到后头,简直跟逃命一样,她不理解为什么太后要这么做,自己的孩子做皇帝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就像她,她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她的孩子吗? 桂花树后,楚婉婉抱着猫将眼前的这一幕看得真切。 她想着五皇兄,宫里总是有好吃的酥酪的五皇兄,明明自己怂得要死,听闻她和顾寒和离偏偏扬言要揍死顾寒的五皇兄。 从前的那些事情就好像还在眼前一般,为什么一转眼竟是如今这般模样? 她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想起当年的唐后主无言独上西楼,看着国破山河碎,却又无能为力,想必便是此时的心情吧。 她装得很有文化地念叨了一句:“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怀中的豆圆儿跟着念了一句:“喵喵喵~~” 惠合皇帝楚挽玉,上位百天就被废了,成了大楚在位最短的皇帝。 与此同时,前方屡屡传来顾寒战胜的消息,听闻都快把北齐赶出幽云了,这一仗打得大快人心,这一仗伤了北齐和大梁两国的元气,只怕需要休养生息很多年吧。 可是百官高兴的同时,却还有隐忧。 顾寒可是违背的懿旨,私自出兵的。 恰在这个时候,前方传来消息,邹太后派人前去拿人的主将被顾寒斩杀,顺便还招降了一大批朝廷军。 朝中大臣都慌了,顾寒这是要反啊。 邹太后却不慌不忙,下令捉拿了顾寒的父母和妹妹,若是家人不行,她还有杀手锏呢——楚婉婉。 她纵横情场多年,还能不懂男人? 顾寒一个眼神,她就把他对自己女儿那点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于是,她着急着登基称帝。 这才是正经事,只要她称了帝,一切都算尘埃落地。 于是她开始利用百官造势。 这是称帝之前的毕竟流程,比如几次拒绝,白官又几次请命,比如忽然天降祥瑞,暗示君主之位应该落在谁家。 只是她是一个女流之辈,这个过程或许会困难一点。 但是她不怕困难,她已经克服了这么多的阻挠,不在乎再克服一些。 比如说她听见一些文人正在编排她,甚至写成书谩骂她。 于是她下旨,抓了三千文人,斩首示众,将这三千文人去皮脱骨,肉摆在摊上卖,三文钱一斤,让全金陵百姓来买。 又将这些人的头颅挂在城楼之上,整整百日,让所有人瞻仰。 比如她又听说了几个大臣好像有些不服之声,她又下旨,将那几个大臣满门抄斩。 种种行径,让人闻风丧胆,整个金陵城都像是充斥在血腥之中。 楚婉婉说了几次,都没有用。 而后,她都放弃了。 那一日,她推开凤栖宫的门,她看见邹太后穿着一身龙袍,她转过身来看着楚婉婉,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背后,藏着无数人的痛苦嘶吼、鲜血牺牲。 “好看吗?”她问楚婉婉。 “好……好看。”楚婉婉张了张舌,说出了这两个字。 第132章 求将军起兵造反 十月初,前方的战况传来,顾寒撵敌军至幽云,最后以北齐主动投降,并与楚国签订十年停战合约告终。 顾寒至此反朝。 小邹后的登基仪式定于十一月十六,将改国号为“锦”。 十一月十五,夜,楚婉婉手中捏着锦囊,坐在那棵桂花树上,仰头望天。 又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好像来得格外晚。 另一头的凤栖宫中,小邹后着龙袍,对着铜镜照着她依然娇媚的容貌。 另一头,顾寒的大军正走在京郊城外。 “将军。”一丛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顾寒警惕,即刻拔剑相向:“什么人?” “是我啊,将军。”张渊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高大的身影格外醒目。 与顾寒的清冷淡雅不同,张渊的五官浓墨重彩,配上略黑的皮肤,格外有一种野蛮的美感。 “怎么是你?”顾寒蹙眉。 说实话,顾寒是不想遇见张渊的,虽然他并不了解他,却对他的感官不错,一个乱世豪杰,有值得人敬佩的地方。 但是一个是官,一个是匪,狭路相逢必定要兵戎相见的。 “朝廷正在四处捉拿你,你还有胆子现身?”他捏紧手中的剑。 “将军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朝廷吗?”张渊看着马背上的顾寒,眼中有担忧,也有恨铁不成钢。 “你什么意思?”顾寒不懂装懂。 “邹太后已经捉拿了你的父母和妹妹,你若现在回去,等待你的不是加官晋爵,是牢狱之灾啊,你为朝廷拼死拼活,她却要你全家人的性命,这值得吗?” 他不懂信仰,也不懂忠孝,他只懂值与不值。 “哪有什么值得不值得?这是为官的天职。” “你的天职是效忠陛下、效忠楚国,可是现在邹太后大权独揽,明日便要登基称帝、更改国号,楚氏江山马上便要易主了,那你职责又是什么?”张渊问道。 顾寒却沉默了。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 他从小跟随祖父,就只有一个念头,驱逐蛮夷、效忠朝廷,这种念头根深蒂固,像是他天生下来的使命,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使命对不对、值不值,他只知道一定要达成,不惜一切代价地达成。 如今江山易主,他却不知道怎么办了,像是一下失去了主心骨。 难怪,从前王朝灭亡会有一大批文臣跟着跳江殉国。 可是顾寒不想殉国,倒不是怕死,只是隐隐觉得,为楚国,不值得。 可若不殉国,接下来,却又何去何从呢? “将军,你为何不反了朝廷,自己称帝?你有威望、有民心,你若称帝,万民归心,岂不是正好?”此时张渊问道。 称帝…… 这个提议那日在匪帮时他也提过,被顾寒拒绝了。 “不,我不能。”此刻,顾寒拒绝了第二次。 “为什么?”张渊问。 不知道,依然不知道,“忠诚”二字刻在他的骨血里,纵然楚国不在了,他也无法改变一直以来的信仰。 “将军……”张渊还想再劝。 “你不必再说了。”顾寒打断了他的话。 “你就是反贼,难道还要让所有人都跟着你一起反?朝廷有命,让我捉拿你,今日我暂且放你一马,你若是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不顾情面。” 他们之间哪有什么情面?不过是顾寒不想捉拿罢了。 为什么不想? 不知道,他好像什么都没有章法,又好像就应该这么做。 “让开!”顾寒见张渊站在原处未动,呵斥了一声。 可是那被呵斥的人却像是根钉子一般,站在原处一动未动。 是他自己找死的。 “将他拿下。”顾寒挥了挥手,指挥身后的人。 却没有人动。 “将他拿下!”顾寒大声呵斥道。 “怎么?如今我是使唤不动你们了?” “可是将军,我们觉得他说得有理。”此时右后方的石云开口说话了。 “什么?”顾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将军,弟兄们此番跟着你出来,已经忤逆了邹太后,按照邹太后的性子,此番回去必定不死也得剥层皮。 回去也是死,不回去也是死,我们为什么不搏一把,说定还有一条生路呢?” “是啊,是啊……”石云的一番话引起了弟兄们的纷纷附和。 他们都是年轻的青壮年,金陵城中还有他们牵挂的妻儿父母。 “跟着将军大干一场,就算是死,弟兄们心服口服,但是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邹太后刀下,弟兄们不甘心啊。” “我们是听了将军的命令追击北齐,如今弟兄们打了胜仗,将军不该带着我们回去赴死啊。” …… 应和之声此起彼伏。 “你……你们……”顾寒勒转马头,看着身后站得整齐的将士。 他们是他来金陵之后一点一滴调教出来的,他们跟着他出生入死打了几次胜仗。 是啊,他们有什么错,凭什么跟着他一起赴死? “求将军反了朝廷,反了邹太后。”此时石云下马对着顾寒跪了下去。 他一跪下,其余士兵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齐刷刷地跟着跪伏而下。 低垂的头颅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张渊见此,也跟着跪了下去。 “张渊及手下三万散兵愿意归降将军,誓死追随,绝无二心。” 顾寒被所有人围在中间,难上难下。 冥冥中,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纤丽的身影。 纵然她做得如何绝情,她却始终是他的一道软肋。 如果楚国破灭,她这个亡国公主又将何去何从? ** 小邹后望着天,已经过了子时了,天马上就要亮了,只要过了今日,她就是一代女皇了,她穿着身上的龙袍抬头看着黑压压的天际,迫切地等待着。 这一夜,好像无比漫长。 与此同时,楚婉婉叹了一口气,终于打开了锦囊。 她倒要看看,那个老伯给她的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火种,仅仅是一个火种?这能有什么用? 上头还有一句话,甲子年冬月十六,诸事不宜,宜放火。 时间刚刚过了子时,正式进入了十六日。 老伯真乃神人也,竟然能算准她拆开锦囊的准确时间。 第133章 失火了 “可是就这么小一点的东西,到底怎么用?”楚婉婉拿着手中的火折翻来覆去地看。 现在下着雪,要点燃应该不容易吧,是不是得用油? 可是从哪个宫里开始点比较好呢? 若是太过醒目,一不小心就被扑灭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她正想着,一个失手,手中的火折从滑落下去。 “啊……”楚婉婉伸手去抓,可是却一捞捞了一个空,眼看着那火折落在雪地中。 却居然,见风就着了,向前蔓延而去。 “这……”楚婉婉看懵了,竟然是个宝物? “哎哟,卧槽……” 她失了神,没有留心到一缕火舌竟然攀折脚底下的桂花树一路攀爬往上,吓得不得了,赶紧跳在了地上。 ** 此时,顾寒看着眼前跪伏的士兵们,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反!” 众将士抬起头来,皆是欣喜的表情。 ** “失火了,失火了……” 皇宫中,有人发现了那缕燃烧的黑烟,大声叫喊了起来。 邹太后听到这个声音猛然一惊,忙出去看外头到底怎么回事,可是脚刚刚迈出凤栖宫的门才想起自己还穿着龙袍,忙又缩了回去。 “白喜,白喜……”她唤着心腹宦官的名字。 “娘娘,娘娘……”白公公从外头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外头怎么回事?” “失火了,好大的火娘娘,从瑜太妃的桂玉居,一直朝这边烧了过来。” “那快叫人救火啊。” “正救着呢,火势太大,只怕人手不够啊。” “那就多叫些人。” “是。” 白公公一走,邹太后心里便一阵慌乱,她在院中来来回回踱步,直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不,不会的,她强自镇定下来。 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起火罢了,自己经历了这么多的大风大浪,岂能叫这样一点点小事吓住了?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了,现在最忌的就是自乱阵脚,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下来…… ** 顾寒的人马已经到了金陵的城门前。 “什么人?”守城的将士站在城楼上大声地喝道。 “镇国大将军顾清安。”顾寒的吐字清晰,明明并不算高声,却能传出去很远。 守城的将士心头一颤:“顾寒?” “是顾寒?他竟然还敢回来?” “快,将他拿下,交给太后。”有人高声喊着。 然而此时,石云已经拉满了弓,他微微眯起眼睛,对准正中间的守城将士。 只听“嗖”地一声,羽箭离弦而去。 石云靠的便是一手箭术闻名,坐上了副将之位,箭无虚发,正中那守城将士的胸口。 守城将士猝不及防挨了一箭,有些不敢相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一根利箭插在那里,几乎没过了整个箭头。 “你……”他的话未说完,往后一倒,便死了过去。 这忽然的变故将周围所有人都惊住了。 “你们干什么?要造反不成?”那将士的头领大声问。 “嗖、嗖、嗖、嗖……” 他的话音刚落,箭雨如瀑地朝着他们射了过去,只听一片惨叫之声,已有大片的将士死在了箭雨之中。 他们可不是要造反了吗? 那头领倒是反应极速,躲在一堆尸体之后,指挥着城下的人:“快,快去通知太后。” ** 此时的皇宫中已经是火光冲天,火势不但没有控制下来,反倒是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白公公跪在邹太后面前:“太后,这火不知是什么引起的,怎么扑也扑不灭,眼看着……看着就要朝凤栖宫来了,太后要不还是避一下吧。” “什么?”邹太后大怒。 “蠢货,蠢货,连这么一点火都灭不了,要你们有什么用?”她的手一巴掌一巴掌敲在白公公头上。 白公公的头被她敲得像是拨浪鼓一样摇摇晃晃。 “是,是,奴才愚钝,请太后娘娘还是暂离凤栖宫吧。” 暂离?这个时候她暂离哪去?还有几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她马上就可以穿着这一身龙袍荣登大宝了。 “不,哀家不走,哀家哪儿也不去。” “太后……”白公公有些着急。 “报……”正在此时,一个士兵闯进了凤栖宫。 “太后,城外有反贼。” “反贼?哪来的反贼?”小邹后惊愕?难不成张渊那几万人马真有这个胆子? “是,是顾将军。”那士兵道。 “什么?”邹太后脸色大变,“顾寒,他怎么会……”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张渊,是因为她知道顾寒绝不可能造反。 可是现在,最不可能反的人反了。 “娘娘,现在可怎么办?”白公公着急了,顾寒手中握着的可是几十万大军啊,他又是大名鼎鼎的战神。 顾寒造反,谁能拦得住? “娘娘,要不暂时出宫,躲上一阵子?反正现在火势也这么大。”白公公建议道。 出宫?她为什么要出宫?她马上就要登基了,马上就要成为皇帝了。 “不能出宫,快,巡防营的人呢?禁卫军呢?把他们都给哀家调来,守住城门,绝对不能让叛军进来。” 对,她还有三道宫门,她还有最后的希望。 “还有,把顾寒的爹娘和妹妹从牢里调出来,哀家看看,他今日到底是要家人还是要江山。”她脸上是几乎疯狂的执着。 白公公看着邹太后执意如此,也无可奈何。 只能应一声“是”然后去传达她的懿旨。 “等等。” 可他没走几步,邹太后忽然叫住了他。 “太后还有什么吩咐?” “去,给哀家把七公主找来。” 就算穷途末路,她至少还有楚婉婉,只要楚婉婉还在,她就不信顾寒狠得下心来。 ** 另一头的楚婉婉和身边两个丫鬟已经换成了一身宦官的装扮。 她将豆圆儿用力地往房顶上一扔。 可惜失了准头,将她砸在了房梁的方向。 好在豆圆儿的抓合力很好,很快抓住房梁,几步上爬,才站在了房梁上。 它好像已经预感,在房梁上来来回回地走,她看着楚婉婉,“喵喵~~”地叫着。 “去吧,去吧。”楚婉婉冲着它挥了挥手。 “我已经没办法护你周全了,你再去寻个好人家,过上卖萌求生的好日子。” 第134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我已经没办法护你周全了,你再去寻个好人家,过上卖萌求生的好日子。” “喵,喵~~”豆圆儿的声音急切起来,站在房梁上死活不肯离开,弓着身子眼瞧着要往楚婉婉这边跳。 楚婉婉急了,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了过去:“死猫,还不快走?” 石头砸碎一片琉璃瓦,瓦屑“哗啦啦”掉落下来。 豆圆儿原本胆小,吓着了连忙往外退,可却是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楚婉婉来了气,又捡起几块石头,连番砸过去。 “走啊!”她大声喝着。 “喵…喵…”豆圆儿的叫声变得尖利起来,石子却往它的四周接连砸了过来。 “公主,你干什么啊?”易夕在一旁看着心软,连忙拉住楚婉婉的手。 可是楚婉婉的动作却不停。 “公主……”易夕大叫着,眼泪又包不住了:“您平时可是最疼豆圆儿的啊,你现在要它上哪儿去啊?” “我管它上哪儿去呢?只要不跟着我。”楚婉婉手上一块大石头又砸了过去,堪堪砸到豆圆儿的脚边。 豆圆儿吓得一蹦拔出老高,它看了楚婉婉一眼,最后还是转个身朝着屋脊的另一边走去。 易夕看着它离开心里老大不舍,眼泪汪汪的:“公主你也太狠心了。” 楚婉婉转头看着一身宦官衣服的她:“哭什么?你们也走吧。” 这“你们”自然是包括易夕和慕晨两个人。 “什么?”这两个人很吃惊。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们没听到前面的消息吗?叛军打进来了,楚国马上就要完了,楚国在时你们是我的丫鬟,现在楚国完了,自然大难临头各自飞。 我给你们一人留着一些银两,但不是白给的,你们把豆圆儿的妹妹豆包带走。” 其实豆包算起来还是她的妹妹,但是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嘛。 “胡说,就算楚国灭了,就算您不是公主了,我们也是您的丫鬟,永远都是。”易夕咬着牙说,好像这样就更坚定一些。 “是啊公主,而且这次的叛军是顾将军的人,未必就会为难于您,您也不必太悲观了。”慕晨道。 若是从前,或许不会。 现在……顾寒只怕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吧。 “你们是不是也要我拿石头砸你们才愿意走啊?”楚婉婉恶狠狠地问。 ** “轰”地一声,攻城锤撞开了城门。 将士们发出欢呼雀跃的声音。 “进城后,勿伤一个百姓,勿抢百姓一件东西,有违者,格杀勿论。”顾寒坐在马背上发号施令。 “是。” ** 慕晨和易夕走了,楚婉婉顺手一把大火将蔽月宫也烧了。 从前劳命伤财、大费周折修建的宫殿,从前的金碧辉煌、从前的雕梁画栋,如今全都付之于火海之中。 白公公赶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片火海中的断壁残垣。 他赶紧去汇报给邹太后。 凤栖宫离桂云居要近一些,眼看着大火已经快烧到这里来了。 但是邹太后却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此刻,侍卫已经将顾宏夫妻还有顾云依提了过来。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顾云依跟何氏在牢里已经被磨软了骨头,她们来时便已经听说了顾寒谋反的事情,大约便能猜到小邹后提她们来的目的。 何氏担忧顾寒多过自己,谋反……多么凶险的一件事。 她记得安儿自幼老实本分,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不会的,不会的太后,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们安儿对朝廷忠心耿耿,您让他进宫,他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何氏道。 等他进宫……那自己就完了。 邹太后觉得这个老太婆是不是失心疯了? 顾云依心里却更加怨怪顾寒,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谋反? 他当将军的时候没有沾到他一点光,现在好了,他犯了错,全家人都要跟着他一起倒霉。 “他是他,我们是我们,他做的这些我们一点都不知道,求太后饶命啊。”她跪在邹太后脚边,字字句句只为自己开脱。 倒是顾宏还有点骨气,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是老西北侯传下来的一丝傲气还是有的。 “呸,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老妖婆,你能有今天纯属活该,杀吧,杀吧,你杀了我们,安儿迟早会找你报仇的。” 何氏和顾云依听到这话,吓得魂都要散了。 邹太后五官扭曲,她自负风韵犹存,这个顾宏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骂她老妖婆? “你说什么?”她手指着他。 “作为一个妇道人家,要温柔不温柔,要贤淑不贤淑,就你这样的女人,搁在我们西北嫁都嫁不出去。” 顾宏用自己的那一套理论将邹太后气得七窍生烟。 她竟然……被这样一个泥腿把子瞧不起了,这对她是天下的侮辱。 “来人,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正在这个时候,白喜急匆匆闯了进来:“太后,太后,蔽月宫燃了大火,七公主她……她……不见了啊。” “什么?”邹太后她大惊失色。 难不成婉婉看着大难临头,便独自一人跑了吗?连她这个母后也不管不顾了? 这怎么可能?这不应该是婉婉的作风。 这孩子虽然爱闯祸,但是她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她不应该会这么做啊。 但是再不应该也已经成了事实。 邹太后不得不冷静下来考虑,这顾宏还杀不得…… “丑八怪,你知道楚国为什么会灭吗?就是因为先帝娶了你这么个货色,女人旺旺三代,女人霉霉三代,你就是那个扫把星、灾星。 我要是先帝,早就把你腿打断,把你扫地出门了。 还穿龙袍?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女的?母鸡都想打鸣了,你要笑死谁?” 此时的顾宏还在骂,他想着反正都是要死了,那就一次性骂个痛快。 他强大的逻辑再一次让邹太后气得恨不能撕碎了他的嘴巴。 “你……”邹太后恶狠狠的盯着他,那眼中腾腾杀气像一把刀子,似乎能从顾宏身上剜下一块肉。 “我什么?你杀我啊。”顾宏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来人!”邹太后大声喝道。 “将他们给我关在西院,没有哀家的命令,不准放出来。”邹太后泄了气,保命要紧。 顾宏以为她要杀了自己,没想到还捡了一条命,更加用力地骂了起来。 邹太后捂住耳朵:“把他的嘴巴堵起来。” 第135章 疯狂的报复 顾寒的人马已经到了宫外。 这是最和平的一次攻城了吧,没有烧杀抢掠,没有人怒天怨,百姓们站在二楼的窗户边,喊着:“顾将军,顾将军……” 大军直抵皇宫,看到了守城的禁卫军。 ** 大火红透了天际,邹太后望过去,是一片炽热的红色。 凤栖宫很是嘈杂。 “我的,这是我的……” “胡说,这明明是太后赏给我的。” 声音从翠月阁传来,那是邹太后专门用来养男宠的地方。 “吵什么吵?”邹太后推开翠月阁的门,却见里头已经乱作了一团。 地上一片狼籍,那些男宠们站在一起争夺着那些值钱的东西。 “哀家还没死呢,你们就想着走了?”邹太后怒不可遏。 “太后,这么大的火,叛军也快打进来了,您还是快走吧。”其中一个男宠说道。 他们觉得邹太后脑子也太过死板了,这种情况若是换做先帝,只怕早就收拾东西跑路了。 去哪儿不是一样呢?何必赌上一条性命。 可是邹太后却将门“嘣”地一关:“我看你们今天谁敢踏出这个门?”她严词厉色。 “这……” 男宠们抱着东西站在原地,却是为难了,互相看着对方。 他们平时依靠着邹太后,自是对她言听计从,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啊,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候。 “不管了。” 总有那些先冒头的,毕竟命都快没有了,要荣华富贵有什么用?这种时候,谁还管你是太后? 于是他抱着东西要冲出门外。 邹太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对她说尽甜言蜜语的宠物,竟然也有忤逆她的一天。 她一把抓住那个男宠的衣领:“哀家平日里待你不薄,你可要想清楚了,出了这个门可就没有机会了。” 可是那个男宠却是一把将她推开。 邹太后始料未及,往后踉跄几步,摔倒在了地上。 “什么叫待我不薄?不就是把我们当成一条狗,高兴了赏口肉吃,不高兴了非打即骂,你也不睁大眼睛看看,火都要烧到门口了,不走留在这里被烧成灰吗?你疯了,我们可没疯。” 说罢,推开门,快步朝外头去。 有了第一个,自然有第二个、第三个,那些方才还有所顾忌的,现在全都壮起了胆子。 “你们……你们好大的够胆……” 邹太后想站起身来,却发现方才那一摔竟然摔倒了脊椎,挣扎了几下,都站不起来。 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老了。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不长眼的男宠一脚踩在了她的手上。 “啊……”她吃痛地叫了一声。 “来人,快来人啊……”她大声喊着,可是在一片吵嚷之中,哪里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 ** 楚婉婉一个人走在皇宫之中,她见所有人都乱了。 吵架的声音、争东西的声音、奔跑的声音,已经没有人能记得要去救火了。 她遮住脸,混在一群逃路的宫人之中。 她悄悄到了北苑,拿刀砍断了关押几个皇兄的门。 皇兄们看着门从外面打开了,却没有看见有人,一脸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却只见外头冲天火光。 他们在北苑被关得太久了,已经和外面脱节了,再次出来已经换了一副天地。 此时的楚婉婉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 没有人知道,北苑这里还有一道小门。 当日楚帝和小邹后背着大邹后偷偷约会的时候,便在这里开了一道小门,不为外人知道。 这是他们耻辱架,也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楚婉婉也是曾经在小邹后猛然一次说漏嘴后才知道的。 如果反贼从正门进来,会有三道关卡,但是如果从这里进来…… 楚婉婉将这扇门推开。 这里曾经是小邹后权利与欲望的起点,也将成为她的终点。 “这里……”她蒙着脸冲着外头的人大声喊道。 正好,张渊带着一小队人镇守宫外。 张渊一回头,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公公”,站在火光之中,踮着脚奋力地挥舞着手。 “没有想到这里居然还有内应……”随从们惊呆了。 “是顾将军的人吗?” “管他什么人呢,冲进去就是了。” 张渊的手下都是一些粗糙的土匪,没有什么细腻的心思,既然有人给他们开门,自然乐得轻松,哪里会管那么多? 只想着冲进皇宫去,拿了邹太后的人头讨赏。 楚婉婉见大军进宫,目的已经达成,深藏功与名,悄悄地从小门钻了出去。 “你们是什么人?” 然而正在此时,她听见了二皇兄楚晚衡的声音。 她回过头去,却见几个皇兄站在一起,面对叛军纵然害怕,到底是色厉内荏:“此处是皇宫禁院,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哟,是个穿官服的,了不得啊。” 跟着张渊的都是一群落草为寇的土匪,没什么文化,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在他们的观念里头,这皇宫里头无非两种人,穿下人服饰的是阉人,没穿下人服饰的,是达官显贵。 拿下一个当官的送到顾将军面前,这可是大功劳。 可是楚挽衡对他们这样的态度很是不舒服。 “我是二皇子楚挽衡,你们放肆!”虽然被关在北苑多时,但是来自皇子与生俱来的身份感却是不能少的。 楚婉婉听到这话,心中却是“咯噔”一下,二皇兄这般态度,只怕不好。 果然那些人笑了:“原来是个皇子啊,弟兄们,我们发了……” 他们都是被生活逼得没有办法了才选择落草为寇,张渊当日细数了与皇室的种种恩怨,桩桩件件都是血海深仇,这种仇恨,在场的所有人都少不了。 当他们忍受着苛捐杂税,当他们的亲人被冻死、被饿死,当他们走投无路只能进山当土匪的时候,这些皇子们正在骄奢淫逸,享受着太阳底下美好的人生。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但是现在他们有机会将那些悲剧还给施予他们的人。 报复必定是疯狂的。 当先那个人抽出刀。 雪亮的刀刃刺入楚挽衡的肚子,周围想起了匪兵的欢呼声。 “不要……”楚婉婉下意识地大声叫道。 第136章 谁稀罕你救我 “不要……”楚婉婉下意识地大声叫道。 她已经亲眼看到父皇死在自己的面前了,她不能再接受皇兄们的悲剧了。 是她开门放这些叛军进来的,若是她出面求情,会不会有转机? 可是她刚想跑上去,一只大手却捂住了她的嘴巴。 楚婉婉回头,看到张渊高大的身影。 她睁大了眼睛,他这是认出她来了? “呜……呜呜……”她想说什么,可是却被张渊堵得死死的。 下一刻,长刀“扑哧”一声刺入楚挽衡的腹部,鲜血喷涌,染红了刀刃,也染红了她的眼。 楚婉婉一双睁目欲裂,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紧接着是三皇兄、四皇兄……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倒在血泊中。 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若不是她把他们放出来,说不定他们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她千算万算,易夕、慕晨、豆圆儿……她把每个人都考虑到了,唯独害了这几个皇兄。 他们从北苑出来,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就这样葬送了性命。 楚婉婉手脚并用想要冲过去,却被张渊牢牢困住。 情急之下,她张开大口,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处,用尽了全力。 “嘶……” 她听到身后张渊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一条胳膊困住了她的脖子,勒着她往后走去,一路走到无人的地方,才松开了她。 楚婉婉得了自由,她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救他们?”她红着眼看着张渊。 “没有用的,他们虽然依附于我,但是他们太恨皇室的人了,就算是我也拦不住他们。”而且不光是他们,就连他也恨,只是他把后面半句咽在了肚子里。 “你名声比他们有过之无不及,就算是你给我们做了内应,但是他们一旦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只怕连你也是自身难保。”他接着道。 可是她难道不该死吗?楚婉婉冷笑了一声。 “谁要你救了?既然我做的恶比我皇兄们更多,那就让他们杀了我就好了,也当是赎罪了。” 她看向他,他的身量太高,需要她仰着头。 她略显苍白的小脸落在他的眼中,头发有些凌乱的披散着。 晨曦初露,从东边露出青白的光线,她穿着不合身的太监衣服,被夹着细雪的微风吹起,显得整个人越发纤弱。 “不识好歹。”张渊偏过头,低低地念叨了一声。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了?你自诩英雄好汉,怎么还学着背地里骂人了?”楚婉婉看着他这个样子,暴脾气一发不可收拾。 她心里太多坏情绪,无处发泄,只能全撒在他身上。 张渊被骂得好没道理,站在原处,一脸:???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再说,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你还救我干什么?” 她可是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细数她的种种罪过,恨不能和她的血、吃她的肉一般。 “你不是皇室的公主吗?你又为什么要给我们做内应?”张渊反问道。 同样是无解的问题。 “要你管!”楚婉婉懒得再与他纠缠了,径直往前面走去。 “你干什么去?”错身而过的时候张渊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现在城中大乱,到处都是叛军,你是前朝公主,还敢乱跑?” “我是前朝公主,新朝已经容不得我了,那你要我怎么办?难道钻地下去吗?” “我……” “今日,要么你就杀了我,到顾寒面前去领功,那么就别管我的闲事。”她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径直往前走,消失在飘着初雪的街道上。 她已经按照系统的指令做了,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是接下来怎么办?没有了系统的指令,她好像一时没有了主意。 ** 白喜从外头进来,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邹太后。 “太后……”他尖着嗓子大喊着。 “这是怎么了呀?”他一边问着,一边赶紧扶起了邹太后。 “那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邹太后借着白喜的力道站起身来,咬牙切齿地骂着,“平时供着他们吃供着喝,关键时候不仅一点用处没有,反倒踩哀家一脚。” 她的头发都已经零散了,身上的龙袍被踩了很多个脚印,她精致、端庄了一辈子,头一次如此狼狈。 “太后,您还是听奴才一句劝吧,事到如今了,咱们还是暂时退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是那些伶人也知道识时务,您?何苦这般熬着呢?” 此时的凤栖宫已经能感受到大火阵阵的热浪了。 “太后,太后……”有士兵闯进了凤栖宫。 “反军……反军进城了。” “什么?”邹太后刚刚才被白喜扶起的身子往后一倒,“咚”地一声撞在身后的门上:“怎么……怎么会这么快?” 有三道宫门,再加上皇城禁卫军,再怎么样也能拖上一段时间啊。 “宫里有内贼,给叛军开了门。” “哪道门?” “北苑的小门。” 北苑的小门,北苑的小门…… 邹太后听到这个话,忽然笑了一声,北苑有道小门这件事,全天下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楚婉婉。 那是她最疼爱的女儿,所有的皇子都被她圈禁起来,唯独舍不得圈禁楚婉婉,她野心勃勃,唯一想到的却是与楚婉婉分享成功。 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儿背叛了自己。 “太后,听奴才一句劝,走吧……”旁边的白喜着急地劝道。 “走!”邹太后下定的决心。 “把顾家那两个老东西和那个小娼妇一并带走。”那是她最后的倚仗了。 邹太后被一群人簇拥着,往皇宫的后门去。 此时皇宫里头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尸体和奔跑的人,大火一发不可收拾,四处蔓延,邹太后刚刚路过一处宫殿,一块房梁就倒塌了下来。 她吓得半死,惊慌失措间,堪堪躲过。 正在此时,一簇人从另一头走了过来。 “顾寒……” 她望着马背上的人,往后退了两步。 “你到底是狼子野心,枉费了哀家对你的信任。”她并没有认识到自己错误,一张口,句句都是责备之言。 第137章 楚国亡,她亡 顾寒知道再说什么也说不通了,只道了一声:“拿下”。 周围的士兵很快将她围了起来,邹太后身边的人应声而动,将她护在中间,但是他们不过百余人,比起顾寒的大军实在杯水车薪。 “你敢!”邹太后面上做得凶恶,脚步却是很诚实地往后退了一步。 “顾寒,就算是你再恨哀家,但是哀家终究是婉婉的母后,你别难道就不怕伤了婉婉的心吗?” 顾寒握剑的手悄悄攥紧,眼眸却是深不可测,似乎“楚婉婉”这三个字对他没有半分影响。 他走遍了皇宫都不见她的身影,烽火蔓延,或许她已经和她的几个皇兄一样,死在了某个匪兵的刀下,死在了那处大火中。 “动手。”两个字轻缓又决断。 “那你的父母呢?难道你要为了皇位六亲不认吗?” 邹太后眼见着那些士兵就要围拢过来,连忙大声叫道。 此时有人将顾宏夫妇和顾云依推了上来。 “死女人,竟然拿我们来威胁安儿,就这样的手段,还好意思当皇帝,你知不知道羞字怎么写?”此时顾宏依然还在骂骂咧咧。 捉人父母怎么了?当日项羽还用父母妻儿威胁刘邦呢,倒是像他这样一个男人这么能骂的倒是少得很。 当然,这种话跟顾宏这种人是说不通的。 “安儿……”何氏一看到顾寒就眼泪汪汪起来,她已经快一年没有看到自己儿子了。 “你真的,真的造反了?”再次相见却是这等场景,让何氏如何也不敢相信。 “顾寒。”邹太后大声道:“你若是还想再要你爹娘的性命,就让你的人退出皇宫,尊哀家为帝。” “你做梦!”顾寒没有说话,顾宏先骂了回去。 他挺直了腰板儿:“安儿,你别听这个死女人的,你爹娘别的没有,骨气还在,你该反反,该杀杀,你要是敢因为我们退一步,就不配当我顾宏的儿子。” 顾云依听到这话吓得要死:“爹,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顾寒握剑的手已经指尖发白,剑鞘上的纹路咯得他发疼。 这样的选择他曾经已经做过一次了,上一次很艰难,这一次同样艰难,但是结果却是相同。 他绝不会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误了苍生,误了天下。 只是要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很大的气力。 可是邹太后却等不及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催促着:“顾寒,你还在等什么?难不成你要你爹娘丧命吗?” “老妖婆,你给老子闭嘴。”此时顾宏骂道。 “你这个打鸣的母鸡,一个女人最大的职责是相夫教子,你在这里做什么春秋美梦?一把年纪了,脸上褶子都成堆了,还养那么一大堆男人,你到底知不知道害臊?就这么喜欢被男人睡?” “够了!” 顾宏的骂声彻底激怒了邹太后。 “你说谁一把年纪了?你说谁脸上有褶子了?” 她明明保养得很好,她明明每日都照镜子,她的皮肤明明还吹弹可破,这个男人到底还有没有长眼睛? “说的就是你,你没撒泡尿照照自己吗?脸上的褶子粉都盖不住了,还找那么多年轻人,你以为你是什么千年老妖精?还能采阳补阴吗?” “不,不,你胡说。”邹太后摸着自己的脸,她是最在乎自己的容貌的,她最怕的便是衰老。 “是你为了故意气哀家才这样说的吧,一定是的……” 顾寒此刻见她分了神,连忙给手下使了一个眼色。 离她最近的侍卫持刀朝她砍了过去。 邹太后的身手也敏捷,她是练过功夫的,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可是她刚刚才被人推到地上闪了腰,腰上一阵疼痛传来,她站立不稳,失脚跌在地上,好巧不巧,刚好跌在了火堆里。 “太后……”白喜见状,焦急地喊了一声。 邹太后低头,看见自己衣摆上的火种,吓得连都白了,连忙拿手去扑。 可是那火却怎么也扑不灭,反而顺着衣服攀爬向上。 邹太后急了,她感觉到了皮肤的灼痛感。 白喜见状,连忙上前去帮她扑火,然而火依然越烧越大。 “啊……啊……”大火烧遍了她的全身,她在地上滚动着,凄厉的惨叫声接连不断,听得周围的人都毛骨悚然。 “啊……啊……”邹太后抱着头,浑身近乎成了一个火球。 “白喜救我,白喜……” 可是白喜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始终救不了她。 惨叫声渐渐小了下来,滚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渐渐成了一团焦碳,彻底没有了声响。 堂堂太后竟然落得了这么个结局,旁人看了也不由得唏嘘。 ** 一抹天青色从东边渐渐晕染过来,漫长的黑夜终于结束了。 皇宫的火势随着黎明的到来竟有渐渐熄灭的趋势,空气中还散发着大火过后的灰烬,将空气都蒙上一层灰色。 楚婉婉回头望着皇宫,脑海中响着那道机械般的声音。 【恭喜宿主,任务达成,你可以回到二十一世纪了。】 她的任务达成了,顾寒成功了,也就意味着她的母后…… 纵然早知道结局,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孤身一人,对这个世界陌生又恐惧。 但是她很幸运,父皇、母后、皇兄…… 是他们让她喜欢上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可是如今,她却亲手将他们送上了绝路。 系统让她回去,她还回得去吗? 在系统眼中,她只是完成了一个任务,但是她却付诸了全部的感情。 她接受了这个身份十八年,她做了别人十八年的女儿、妹妹…… 现在让她抽身离开,她做不到,她已经是七公主楚婉婉了。 她是,大楚的公主! 楚苒苒说,一个公主就得有一个公主的使命,她享受了这个身份带来的富贵尊荣,她就得承受这个身份带来的责任,所以楚苒苒用自己的性命为楚国换回了一线生机。 楚婉婉也是一样。 楚国在,她在,楚国亡,她亡,这就是她的责任跟使命。 她一路失魂落魄,走到了秦淮河边上。 周围的人正忙着迎接新帝,并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小太监”。 她长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138章 顾寒正在四处找你 她长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张开双臂,整个人坠入冰冷的秦淮湖中,冰冷的湖水刺痛了她的脸。 【感觉到宿主的生命体征正在消失,请宿主赶紧离开这里。】脑中出现了机械的提示音。 【我帮时空管理局完成了任务,我下半辈子是不是就都是好运?】楚婉婉用意识和系统交流。 【那是当然,作为奖励,时空管理局会让宿主有大气运,衣食无忧、快快乐乐活到百岁的。】 【那我可以不可以把这个好运转给我妈?】 那个她在二十一世纪的妈,那个自己拼了命想给她挣钱却死在了工作岗位上的妈…… 【额……】系统顿了一下。 【原则上是可以的。】 【那就好。】楚婉婉放心了。 她摊开手掌,深深地往湖底坠去,像坠入深渊的蝴蝶。 她回忆起自己这两辈子,前世被父亲抛弃、流落街头,住七个平米的出租屋,吃泡了水的馒头,她给妈妈说:“我长大了带你去住高楼大厦,顿顿都吃方便面……” 那个时候妈妈笑了,笑容中掺了泪光。 现在,她用这条性命实现了当初的承诺。 这一世,她托生在皇室,锦衣玉食,她做了不少缺德事,捅了不少篓子,吃了上辈子想也想不到的东西,享了没有上辈子没享过福。 可是,最后她却害死了自己所有的亲人。 她亏欠他们的,只有用这条命来还。 如今,她已经什么都不欠了…… 耳朵里传来了系统的声音【已将宿主的气运全部转移。】 随着这句话,她安然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可是恰在这时,一个人跃入了湖水,他的水性极好,像鲤鱼摆尾,片刻便游到了她的身边。 他抓住她的手,将她圈入自己的手臂之中。 楚婉婉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一张漂亮的脸,是那种粗犷、野性的美,在深蓝色的湖水中,像是水底的妖精。 “楚婉婉”她听到耳边有人叫她。 但是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皮子沉重无比。 混乱之中,她感觉到一张嘴堵住了她的嘴巴,大量的空气涌入她的肺部。 紧接着,她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姑娘醒了?”周围的丫鬟看见她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快通知侯爷,姑娘醒了……” 楚婉婉:??? 要不她已经穿越了一次,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穿越现场了。 不大一会儿,张渊就进来了。 他已经不似从前那样的土匪打扮了,一袭墨色的广绣长衫,头发也束得规规整整,他原本容貌甚伟,这般打扮越添了几分贵气。 想来这般人模狗样,一定很惹小姑娘吧。 侯爷……楚婉婉想起先前小姑娘的称呼。 是了,此次从龙之功,一定是飞黄腾达了吧? “你醒了?”张渊凑近了她,看着她一脸茫然的表情,像只刚刚睡醒的小猫,莫名觉得好笑:“这一觉睡得可好?” 这一觉她可睡了三四天了,大夫说,她是不愿意醒。 “我怎么会在这儿?”她摸着身下干燥、细软的被子,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已经沉在湖底死了才对。 “当然是小爷救了你啊,怎么样?考不考虑以身相许?”他笑起来一如既往地痞痞的。 “是你救我了我?” 先前的记忆如潮水汹涌而来,湖底里那只拥抱她的手,那个喊着她的名字堵上她的唇的湖中精灵,竟然是……张渊? “啊……”楚婉婉赶紧捂住嘴巴。 “你,你……流氓……” “流氓也救了你。”张渊笑了一声,低着头,脸渐渐凑近了她:“楚婉婉,听说你男宠无数,天下好儿郎,夜夜做新娘,怎么?亲一口这么大的反应?” “从来都是我非礼别人,不允许别人非礼我。”她梗着脖子,依旧嘴硬。 “再说,我找男宠也是有标准的。” 这话的意思是他不符合她的标准咯? “放屁,小爷一表人才,你哪个男宠比得上?” 他说话粗俗、豪放,不拘一格,顾寒是断断说不出他那些话的。 “对了。”楚婉婉忽然想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那里?”她记得明明是让他走了的。 张渊忽然老脸一红。 “你别管,反正老子是你救命恩人,你记得欠老子一条命。”打死他也不能承认他尾随了她一路。 “你说欠就欠啊,我叫你救了?”她几次都是一心寻死,偏偏这个人多管闲事。 现在她把所有气运转给了别人,二十一世纪也回不去了,在这个世界举目无亲,孤零零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啊? 但是她这副样子看在张渊眼中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嘶……”他气得牙痒痒。 “楚婉婉,按照老子原来的脾气真就掐死你了。” “那正好,我谢谢你全家。” 妈蛋,伶牙俐齿,早知道当初就该在山庄里头把她杀了,现在怎么手就软了呢? “哼哼,你想死吗?那现在就出去吧,顾寒正在到处派人抓你呢。” 原来楚婉婉昏睡的这几天,顾寒已经成功入主金銮殿,改国号为“邺”。 紧接着便是清理前朝余孽,其中邹太后以及成年的皇子都死在了皇宫中,还有一些皇室的旁系也都纷纷清理了出来,唯独少了一个楚婉婉。 于是顾寒下令全国搜查,大有掘地三尺,不找出楚婉婉罢休的架势。 百姓都不明白,楚婉婉一个公主,就算逃了出去也已经沦为了庶民,能对顾寒造成多大的威胁? 好吧,就算他们曾经有过一段婚姻纠葛,但是毕竟也已经过去了,顾寒一个大男人跟一个落难前期如此记仇,未免显得也太不大度了。 “他就……这么恨我?” 听到“顾寒”两个字,她就收敛了嚣张气焰,眼眸微微垂下。 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被他找到。 张渊自然是看出了她的软肋,身子勾下,目光几乎贴着她的脸,他的嘴边带着痞笑,语调里带着威胁。 “现在除了我这儿,你哪儿都去不了,你要是不想被捉住的话,就老老实实呆在这儿,不要想着寻死,否则我就把你的尸体交给顾寒。” 第139章 纳妃 “现在除了我这儿,你哪儿都去不了,你要是不想被捉住的话,就老老实实呆在这儿,不要想着寻死,否则我就把你的尸体交给顾寒。” “你……”楚婉婉抓紧手中的锦被,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可真是会拿人七寸。 “你不是恨我吗?我要是死了不是正好如你的意吗?为什么偏偏不让我自杀呢?”她问。 “小爷现在改变主意了,小爷要把你关在这里,狠狠地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他露着白森森的牙,说着恶狠狠的话。 但是嘴上说得再凶,身体倒是很诚实。 不仅没有让她受半分虐待,反倒是丫鬟、仆人一大堆,她受了寒,大夫说她体虚,便是一大堆补品流水一般往她院子里送。 时间长了,下人们也知道见风使舵,对楚婉婉巴结讨好起来。 张渊的爹娘早死,整个侯府唯他一人,楚婉婉倒像是半个女主人一般。 下人曾私下里咬舌根。 “侯爷自打入了金陵以来,媒人都快踏破侯府的门槛了,都不见他看上一个,唯独对采莲居里那位如此上心,莫不是……看上人家了?” 说看上人家了吧,说的尽是不中听的话,两个人见面就是斗嘴,可是半点儿看不出怜香惜玉的意思。 时间渐渐过去,新朝刚建、百废待兴,得重建皇宫,得安抚民心,得犒赏三军…… 顾寒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可是他还是没有放弃寻找楚婉婉。 百官都不理解,这位前朝公主纵然是罪大恶极,但是这都过去半年了,陛下还大张旗鼓地找,是不是也太记仇了? 除此之外,整件谋反事件中,最受益的自然是顾宏和何氏。 他们简直到现在都云里雾里,他们跟着儿子从西北来看儿子娶媳妇,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做上了太上皇和太后? 可是没高兴两天,何氏却越来越没趣了,她都当上太后了,为什么还没抱上孙子? 她是个简单纯粹的老太太,富贵尊荣自然是好的,但是人生在世为的不就是儿孙绕膝、天伦之乐吗? 掐指一算,顾寒可快要二十三了,这在他们老家还没娶着媳妇儿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哼,当上皇帝有什么用?还不如街头的二狗子呢。 于是,何氏开始白天晚上地催婚。 “安儿啊,这些大臣里头有没有年龄合适的闺女?” “安儿啊,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这么大年纪对女人没需求,这不正常啊。 到了后来,甚至是看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宫女就往顾寒的面前塞。 “安儿,你看,这姑娘皮肤真白。” “这姑娘屁股大,好生养。” 顾寒:…… 他下朝后,都只能躲着何氏走。 可是何氏躲过了,前朝却躲不过啊。 那些大臣催婚比之何氏有过之无不及。 尤其那些文臣,谏言是他们的本职工作,能从经济、政治、外交等各各方面告诉顾寒纳妃的好处,可谓无孔不入。 顾寒还是不听,那他们就伙同其他大臣们跪地不起。 甚至其中一个大臣想起将来皇嗣堪忧不由得老泪纵横:“陛下,您若是不答应老臣纳妃,那老臣便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顾寒看得头疼,到底是他太尊重这些文臣了,立朝之初定下了谏言不杀的律法,这下纵得这群人百无禁忌,现在都敢倒逼皇上了。 顾寒:“你要死谁也拦不住你,柱子就在那儿,没人搬走。” 那意思就是,你要撞就撞呗。 那老臣呆了呆,顾寒一向对文臣礼遇有加,没想到现在竟然眼睁睁看着他寻死。 他心一横,死就死,只要陛下能采纳他的建议,广纳后妃,那他的一条贱命算什么? 于是眼一闭,梗着脖子就朝殿前那根柱子上撞去。 “文御史,使不得啊,使不得……”其余大臣见状连忙去拉。 “你们别拉着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文某今日一条贱命能换陛下回心转意,臣就算是死也值了。” 文御史还在挣扎着朝柱子冲去,大有一副“要么你纳妃,要么我死这儿”你选一个的气势。 “陛下,您就听臣子们一句劝吧,事关皇嗣,您还是得以大局为重啊。” 大臣见拉不住文御史,反过来劝顾寒。 “是啊,陛下,文御史一片忠心,这般做也是为了大邺,为了社稷,您这般逼死了他,也不怕寒了老臣的心吗?” 现在都成了顾寒要逼死他了。 顾寒望着这些人,神色依旧沉寂,看不出是喜是悲,只一双眼眸深不见底,叫人望而生畏。 “陛下,求您广纳后妃吧。”有人说道。 后面的人纷纷跟上:“求陛下广纳后妃。” “求陛下广纳后妃……” 忽然,只听“哗啦”一声,顾寒一把将面前的奏折扫落。 纸叶翻飞,那些奏折里头倒是一大半劝他纳妃的。 众人看过去,只见顾寒面若寒铁,“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江山,为了社稷,一个个却光盯着朕那些家宅私事。” 他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带着威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变沉重了一般。 那文御史的确不怕死,纵然是这样也声声泣泪般道:“国本也是社稷之一,忠言逆耳,纵然陛下不理解老臣,老臣也不得不这么做,今日老臣便豁出性命了,只要陛下答应纳妃,要杀要打,老臣都毫无怨言。” 顾寒的藏在光袖中的拳头紧紧捏住,手指甲欠进肉里,也压不住心中的怒气。 这文御史读书多年,一心的愿望便是入朝为官,可是在前朝考了多年都未中举,顾寒登基后,本着任用贤能的意思,将他委以要职。 现在他后悔让他入朝为官了。 “好啊,纳妃!”这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像是赌气一般。 “真的?”可是文御史可不管他赌气不赌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说了,那就不能反悔。 “那陛下想要什么样的妃子?老臣这就为你觅来。” “只要是你文御史喜欢的,都可。” 顾寒站起身来,丢下这句话,一拂衣袖,道一声:“散朝!” 他走得大步流星,像是多呆一秒就要窒息一般。 却留下众人一脸迷茫,陛下选妃,选文御史喜欢的?这算是怎么回事? 第140章 一定要找到她 却留下众人一脸迷茫,陛下选妃,选文御史喜欢的?这算是怎么回事? 但是文御史是个认死理人,既然陛下答应了,那就是答应了,接下来便开始大张旗鼓地着手选妃的事宜了。 通常来说,皇上选妃重才不重色,但是文御史不这么认为。 陛下在女色之上兴趣寡淡,想来是庸脂俗粉入不了他的眼,长得不好看的,选入宫也是白选,一定得挑漂亮的,最漂亮的。 有人说自己会琴棋书画?不要,要那个会弹琵琶会跳舞的。 有人说自己贤良淑德,拿来干什么?要那个前凸后翘、波涛汹涌的。 还有人说自己熟读四书五经,天呐,这也算优点?不如隔壁会唱细词、嗓子好的。 就这样,文御史选了肤白的、大的、腿长的……环肥燕瘦、莺莺燕燕…… 为了皇上能满意,他甚至贡献出了自己的女儿。 文御史有一个女儿,名文暄儿,年十七,貌若天仙,当初文御史还是一个穷酸秀才的时候,就不知道有多少达官贵人排着队要娶他的女儿。 现在,文御史发达了,求亲的人更是把门槛儿都挤破了,文暄儿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如今陛下选妃,文御史询问女儿的意见,这姑娘竟是破天荒地点头了。 文御史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就凭他女儿的姿色还不得把陛下迷得五迷三道,生下一大堆皇子啊?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便到了选妃那天。 姑娘们盛装打扮,满怀欣喜地进宫,脸上带着笑容,十六七岁的姑娘,又是掐尖了又掐尖的容貌,一个个像是娇艳欲滴的花朵儿,光是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一溜儿的姑娘们站在长明殿,既紧张又期待。 听闻当今陛下二十二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且又有潘安之貌,哪个姑娘不向往? 她们压低着声音兴奋地交流着。 只有文暄儿站在人群之外,昂着高傲的头颅,朝着她们白了一眼,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恰在此时,殿外宦官喊了一声:“陛下到。” 方才热闹的大殿忽然安静了下来,人人屏气凝神,紧张着朝殿外望去。 文暄儿挺了挺脊背,压抑不住嘴边的笑意,不着痕迹地往前头走了两步。 只见顾寒着暗云纹常服走了进来,众人都惊出了一口凉气。 清古冶艳、秀润天成…… 这般相貌,这种身份,试问天下哪个女子不动心。 她们已经做好的准备要在这后宫争出一番成就。 文暄儿一颗心脏“噗通、噗通”跳着。 她是见过顾寒的,那日他战胜归朝,打马从金陵街道过,她坐在茶馆二楼,见着他,顾不得他已有了妻室,解下腰间荷包便朝着他掷了过去。 只可惜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 不过没关系,那是因为陛下没见着她,如今她人站在陛下面前,她就不信,凭自己的容貌陛下能够不动心? 此刻顾寒正好从她面前路过,却没有一丝余光看向她。 余暄儿却忍不住,伸长了鼻子嗅了嗅。 怎么有股子酒味儿? “陛下。” 待顾寒进殿之后,文御史走到顾寒身前:“所有的秀女都在这儿了,您看看相中个哪个?” “你看着办就好。”顾寒随口应了一声,他的眼神似乎有些迷蒙。 “额……” 文御史呆了呆:“那这些秀女们都给个什么位份?” “你看着办。”依旧是一句随意的回答。 “这……”文御史为难了。 “若是没有旁的事,朕就先走了。”顾寒就在长明殿呆了这么一会儿,然后就迈着阔步离开了。 留下一堆姑娘们满脸失落。 就这? 她们天不亮就起来盛装打扮,陛下连看也没看一眼。 文御史也觉得这是陛下在打自己的脸,但是陛下既然把权利交给了他,那他就不能辜负。 认认真真选了后妃四人、昭仪五人、婕妤六人、夫人、才人若干…… 他信得过自己女儿,所以将她选为贵妃,掌管六宫。 女儿进宫前,他还拉着女儿千叮咛、万嘱咐:“爹送你进宫是让你伺候陛下,帮助皇室开枝散叶,你若是能得宠最好,若是不能,也切不能拈酸吃醋,当以大局为重。” 文暄儿满口应着:“放心吧爹,女儿都省得。” 心中想的却是,凭她的容貌和手段,岂能不得宠? 另一头的顾寒回了寝殿,他是有些醉了,只是面上依旧平静,除了自己,旁人压根儿看不出来。 他平日极少喝酒,政务繁忙,他需要时刻保持清醒,但是今日,他就是想放纵一把。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自己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寝殿里。 他拿出那副藏在书桌最底层的画卷,画卷的纸张微微卷起,边缘被摩挲得有些毛毛的了,画卷里的女子腮帮子被零食塞得鼓鼓的,一双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型。 她笑得那么开心,像是只要有了一包零食,就是世上最高兴的事情。 他明明那么恨她,他明明提醒自己绝不能想她,却在深夜里发了疯,凭着记忆画了画像。 她真的是个可恶的女人,这么久了还如此折磨着他。 “你到底是死是活?”他抚摸着画像里的人脸,带着依恋和痴迷。 他找到了易夕和慕晨两个丫鬟,却没有打草惊蛇,一直派人跟踪着她们,可是通过线人传回来的消息,就连她们也不知道楚婉婉的去向。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 不,他不能放弃,就算是死了他也要找出尸体,就算把这个天下翻个遍,他也在所不惜。 其实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心不在自己身上,难道强迫她顺从? 他现在是皇帝了,自然有那个能力这么做。 可是她那么可恨,这样的人他为什么要留她在自己身边? 他要找到她,然后杀死她。 顾寒想着想着,忽然又笑了出来,他看着画像苦笑道:“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陛下,石将军来了。”此时赵公公进来传话。 “石云,他来干什么?”顾寒抬头,手指悄悄划过眼角。 “他说有了前朝公主的消息。” “什么?”顾寒手掌瞬间收紧。 “叫……叫他进来……”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第141章 你什么时候勾搭上张渊的 另一头,张渊在城郊找到了慕晨和易夕。 这两个丫头带着一个小孩儿一只猫住在乡下的一处庄子上,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 他忙不迭派了一辆马车将这两个丫头接到了侯府。 楚婉婉在他府中已经住了半年了,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到底是郁郁寡欢,忽然见了旧人,应该会高兴很多吧,这是张渊的想法。 他想得很对。 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楚婉婉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了一回。 三个女人一场戏,这三个姑娘一见面果然拿出了唱戏的嗓子,尖叫声恨不能把房子都掀翻了。 “你们这么长时间都去哪儿了?可有没有受苦。”楚婉婉见着两个丫鬟高兴地问,她们本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情谊,不像是主仆,更像是姐妹。 “没受苦。”易夕话是最多的,当即便讲诉起一路的遭遇:“最开始差点儿被几个官兵捉住了,着实是吓了一跳,还好慕晨聪明,拉着我往树林子跑,那些官兵骑了马,追不进来。 本来以为他们会追进来的,谁料我们在树林子里头躲了一夜,第二天出来,却不见那些官兵了。 后来我跟易夕东躲西藏了好长一阵,才发现已经没有人捉拿我们了,于是我们拿着您留给我们的钱买下了一处庄子,带着豆包在那里靠收租子卫生。 后来不知怎的,豆圆儿竟然找到了我们,公主,你说奇不奇怪?我们住得这么远,它一个畜生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易夕提出疑惑。 是挺奇怪的,可能这就是她们和豆圆儿的缘分吧。 楚婉婉看着豆圆儿,小东西很有灵性,似乎还记着她用石子砸它的事呢,站在离她几步远,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她。 想靠近又害怕靠近的样子,看得楚婉婉又心疼又愧疚。 豆包也长高了不少,会走路了,见谁都奶声奶气地喊:“妈妈”、“爸爸”。 只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她的妈妈,也没有她的爸爸。 此时张渊站在院子外头,听见里头久别重逢唧唧喳喳的声音,不屑地嗤了一声:“切,聒噪。” 转过头,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可是他刚刚走了出去,看见大厅里头的人就笑不出来了。 “陛……陛下……”他嘴巴虚张了两下才喊了出来。 顾寒转过身来,一贯清冽的容貌越发带着冷意,他的嘴边含笑,却让人觉出一股从脚底升出的恐惧。 “忠勇侯,朕给你这个倒是错了,连前朝余孽也敢私藏。” “不……不是,陛下您听臣解释。” “让开!”顾寒却懒得跟他说话,一把将他推开,径直朝着他的侯府内走去。 “陛……陛下……”张渊跟着追了出去。 采莲居内,三个人正相谈正欢,忽然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和张渊喊着“陛下”的声音。 三个人登时愣了一下。 下一秒,房门被人从外头暴力推开,“咚”地一声,似是砸在每个人心上。 三个人当场呆在了原地。 顾寒看着楚婉婉,心里如烈火焚烧,可脸上却是冰封三尺,他不说话,她们也不敢说话,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只有豆包站在原地,一颗圆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然后看向顾寒,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 这辈分乱的…… 豆包好像很喜欢顾寒,迈着小脚,张着小手,一瘸一拐地朝着顾寒走了过去。 慕晨和易夕看着顾寒的脸色吓得要死,她们丝毫不愿意,下一秒顾寒会一脚朝着豆包踹过去。 趁着顾寒开脚之前,易夕赶紧将豆包一把捞进了怀里。 两个人一手抱猫、一手抱人,勾腰埋头地朝着外头跑了出去。 “那什么,你们等等我呀。”楚婉婉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可是她脚还没踏出房门,手就被站在门口的顾寒一把拽住了。 楚婉婉回头,看着他冷冰冰的一张脸笑了笑,然后默默地将手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你要是再敢动一下,朕就把那三个人一只猫一并杀了。” 沉默了良久的顾寒终于说话了,就要喊打喊杀的,丧心病狂得连猫都要杀了,若是以前的顾寒绝对说不出这么狠的话。 他是真的变了,现在站在楚婉婉面前的已经是钮祜禄.寒了。 楚婉婉不敢动了,他就这么盯着她,像是恨不能用眼睛在她脸上剜两个洞似的,两个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僵着。 跟在顾寒身边的赵公公很合时宜地替他们把门关上,为这份尴尬添砖加瓦。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总不能一直怎么僵着吧,总得说点什么吧…… 楚婉婉做足了心理准备:“我……” “你是什么时候勾搭上张渊的?”顾寒却先抢了话。 楚婉婉:“哈?” 额…… 他这么想也对,毕竟自己在他心目中这个形象,估计只要她身边站着个男的,他就能往男盗女娼那方面想。 “你的手段的确了得啊,让张渊宁可冒着欺君之罪,也要金屋藏娇。”他的话里带着讥讽。 张渊犯欺君之罪了? 那她不是连同张渊一起害了? “你打算把张渊怎么样?”她下意识问。 “楚婉婉……”他叫她的名字。 他从前不会这么叫她的,一般是叫“公主”,着急了会叫“婉婉”,连名带姓还是第一次。 他攥着她的手不自觉捏紧,叫楚婉婉有些吃痛。 “干……干什么?”她忍着痛问。 “这么久没见面了,你就没有其他想跟朕说的吗?” “也有。”她咽了一口唾沫。 她听说他在满世界搜罗美女,专挑丰乳肥臀、肤白貌美的,她想问问他,那些姑娘怎么样?合不合他心意?把他伺候得好不好? 但是想想,问这些干什么,自讨没趣,不合心意还一个劲儿地往后宫里塞? “我知道你恨我,好吧,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杀要剐随便吧,但是这和其他人无关,真的。”她想了想,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他的手劲儿又加大了几分。 “啊,疼疼疼……” 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第143章 女人,我带你私奔吧 两个人从屋内打到屋外,打碎了好几个花瓶,打得院子中那几棵梨花树落花阵阵。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为了这个女人已经欺君了,难道还要犯上吗?你不怕诛九族?”顾寒说着话,一个掌风削了过去。 张渊却笑:“陛下难道忘了,臣的全家早就剩臣一个人了,有什么可怕的?”他侧身躲过了顾寒的掌风。 “所以你觉得为这样一个女人送命很值得?” “陛下这话说的,当初你可是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孤身闯我山寨。”他山寨中可有八千人。 张渊说着话,不自觉动作却慢了半拍,顾寒反应极快,一个掌刀已经落在了他的脖子旁边。 张渊站在原地,还是是一脸淡然的笑。 依旧是那种江湖气息的爽阔,是白马金羁侠少年的放荡。 “好吧,臣技不如人,陛下动手吧。”他道。 顾寒是他一向敬佩的对象,是他自己选择的君主,输给他并不丢人。 他一生放浪形骸,赢要赢得漂亮,输也输得坦荡。 此时楚婉婉缓过气来,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走了出来,她扶着门,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顾寒的手还停在张渊的颈边。 他回过头看向楚婉婉,她刚刚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四目相对那一刻,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无助和软弱,当然,还有对张渊的担忧。 他的心脏猛然被刺痛了一下。 鬼使神差,他放下了掌刀。 看了两人一眼,便拂袖离去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顾寒走了,楚婉婉才算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着门扉坐了下来。 “谁让你救我了?”她虚弱无力的时候,张口就是对张渊的埋怨:“多管闲事。” 瞧瞧,这个女人,自己无数次救她,她就是这么的不识好人心。 张渊懒得和她计较,他走到她的身边低头看着她,她的脖子上还留着一圈红红的痕迹,是方才顾寒掐的。 “瓜女人,你明明心里记挂着,为什么不跟他说实话?” 楚婉婉眼皮一翻,给了他一个白眼:“你懂个锤子,我和他隔了一整个国仇家恨,说了有什么用? 难不成我说‘顾寒哥哥,我好想你,让我进宫给你当宠妃吧。’要是这样的话,我父皇不在地底下骂死我?” 她和张渊相处久了,斗嘴吵架都成了习惯,知道他是那种随性、爽朗的性子,自己也不掬着,想着什么说什么。 张渊觉得好笑,蹲下身来与楚婉婉平视着。 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喂,女人,要不然我带你私奔吧?” 他看起来临时起意的一句话,把楚婉婉吓得舌头都打结了:“什……什么?” “反正你和顾寒都已经不可能了,不如我们两个凑合凑合,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你不怕顾寒找你麻烦?” “你看他今天这个样子,你觉得我还少得了麻烦吗?” 欺君犯上、窝藏罪犯再往大了说都可以给他安个谋反,哪还有什么安生日子? 既然他们两个都是顾寒菜刀下的鱼肉,那还不如…… “我带着你,我们浪迹天涯,管追兵什么时候找到我们呢,我们能活一天是一天,你觉得怎么样?” 反正两个人都是全家死绝了的,不管什么责任不责任,义务不义务的,潇潇洒洒、痛痛快快地来这世上走一遭,活到哪天是哪天。 “你不是恨我吗?跟我过一辈子,你不膈应啊?”楚婉婉问。 “反正都被你膈应半年了,已经习惯了,再说了,江湖儿女、快意恩仇,虽然咱俩有仇,但是我的从龙之功也是靠你得来的,就当是扯平了。” “你要和我私奔了,那这从龙之功不是白挣了?” “白挣就白挣了,富贵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有什么用?再说,这种日子拘谨得很,什么王侯将相,这辈子体验一下也就得了,真要我一直做侯爷,我得憋死。” 两个人说了半天,楚婉婉也没给个正面回答,张渊着急了。 “怎么样啊?你想没想好,给个准话啊。” 说实话,楚婉婉现在比谁都想要逃离顾寒,张渊给的这个提议不可谓不诱惑,她不讨厌张渊,和他仗剑骑马、明月天涯自然是好。 但是她也不喜欢张渊,她不能一辈子面对的是一个人,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个人。 她不能明明不喜欢人家,还拖累人家。 “算了,两个人死不如一个人死,我一个人来面对顾寒,等他把气出够了,你就安全了,到时候你还可以娶媳妇、生孩子,混个寿终正寝。” 她是了解顾寒的,他并不是个滥杀、残暴的人,他是被她气狠了才这样,相反,他有一颗慈悲心肠,若是自己死了,他也就消气了,到时候应该不会再迁怒张渊了。 张渊自然也听出了她话中拒绝的意思,再多说也无益了。 “你想好了?”他只问。 “想好了。” “啧啧……”他叹气:“可惜了,多少女人哭着喊着要和我长伴天涯我都没答应,你呀,错过的大好机会可就回不来咯。” 他站起身来,让自己的长腿长脚得到舒展,一转脸却换了副怅然的表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到楚婉婉的,或许是前半辈子都花了太多时间去恨那个传说中骄奢淫逸的形象。 他初次见到她的时候,才发现那个被人描述成恶魔的女人竟然也会害羞、也会胆小,被人稍稍一撩拨就会紧张得无所适从。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不恨她了。 这样一个小姑娘能做得了多少恶事呢? 男人把自己所经历的苦难都怪在一个女人身上,多少有点不齿。 他也没想到,那日打算劫囚的时候,他看到一身红衣的她会一眼惊艳。 他更没想到,那日攻城的时候,他看着她伤心、绝望的样子会生出爆棚的保护欲。 可笑他一生孑然,无牵无挂竟然被这样一个女人牵绊,想要舍弃一切陪她一辈子。 还特么被拒绝了,妈蛋。 想着想着,张渊一拳头打在旁边的梧桐树上。 登时间,落叶萧萧,将旁边的仆人都吓了一跳。 第144章 邀宠 顾寒极力压抑着满腔的怒火地回到寝殿。 “滚出去!” 他对着跟在身后的赵公公道。 “喳。”赵公公一听到他的话,一溜烟儿跑得飞快。 如果说伴君如伴虎,那现在的陛下那就是一头盛怒的雄狮,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将人撕碎。 他识趣点不在他的眼前晃悠,才是捡小命最好的方法。 果然,他一出了堇瑟宫就听到里头砸东西的声音。 还好,还好,他溜得快。 恰好在这个时候,他看到文贵妃拎着一个食盒从院外走来,她着一身藕荷色长裙,头上珠翠摇曳,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娘娘……”赵公公一见了文贵妃就跪了下去。 “您这是……” “陛下在里头吗?”文贵妃瞥了一眼赵公公,一双眼睛盯着堇瑟宫里头。 “陛下……刚刚回宫了。” “那就好。”文贵妃上前便要去推门,现在天热,她煮好了解暑的绿豆汤给陛下送来。 “诶,娘娘。”赵公公却拦住了她。 “干什么?”文贵妃不爽快地看了赵公公一眼。 “陛下现在心情不好,您还是别去打扰他的好。”赵公公小声提醒。 “心情不好?为什么心情不好?” “这个……”说陛下被人戴了绿帽子了?那还要不要命了,做奴才的最要紧是不妄议主子私事。 算了,文贵妃懒得和他多说,心情不好她正好可以进去当躲解语花啊,让陛下对自己倾吐愁肠,男人最吃的不就是这一套吗? 然而就当她满心欢喜打算进去的时候,赵公公还是拦着她。 “娘娘……”他跪在文贵妃面前。 “赵常德。”文贵妃怒了:“本宫这是给你脸了是吗?本宫位列贵妃,掌管六宫大权,本宫要做什么,你一个阉人也敢来指手画脚?” “这……”赵公公没话说了,有心要投胎的人,旁人怎么拦得住? 他退到一旁:“娘娘请进吧。” “哼。”文贵妃白了他一眼,趾高气昂地就进去了。 大殿里头很黑,没有点灯,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文贵妃一踏进去就莫名感到一股冷气从身后袭来。 地上有砸碎的酒壶和酒杯,满屋子的酒气。 “是谁?”顾寒猛然从书桌后回头,声音嘶哑。 他的眼中国带着潮湿,眼尾染红,一张清冽的脸带着妖冶,却不敢让人靠近。 不知怎的,文贵妃就想到了丛林深处的野兽,它们从枝叶之中露出一双眼睛,也是这般让人望而生畏。 她害怕了,她不应该不听赵常德的话。 谁能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淡薄疏远的陛下竟然会有这样的一幕? 她像是闯入了什么禁忌之地。 吓得当场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还离着顾寒有七八步远,可是她不敢靠近了:“臣妾是御史文镇山之女文暄儿,前些日子刚刚被选入宫。” “哦。”顾寒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 “你来干什么?”他问。 文暄儿颤颤巍巍将手边的食盒拿到身前,她不敢送到顾寒面前,只能双手将其平移推出:“天气炎热,臣妾给熬了绿豆汤,给……给陛下……” 这汤她小火慢熬了三四个时辰,将绿豆熬得沙沙的,又加了冰块,是用了十足的心思。 顾寒笑了一声,她是个什么打算他心里头自然清楚,几日前才进宫,现在便是耐不住了。 旁人对他皆是小心翼翼地讨好,唯有一人,对他肆意践踏。 想起楚婉婉,他身子里的暴躁因子便压抑不住,生出一种毁灭感,想杀人…… “你过来。”他对文暄儿道。 “啊?”文暄儿抬头,怔怔地看着他,太阳西沉,屋内光线越发暗了,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尤其是那双眼睛,藏在黑暗之中,尤其深邃。 “朕叫你过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可……可是她不敢。 顾寒似乎看出来了,他笑了一声,带着轻慢:“你这都不敢,还想来这里邀宠?” 他有这么招人害怕吗?那为何楚婉婉敢在他面前如此妄为? 文暄儿小声应着:“是,是……” 她挪着小步慢慢靠近顾寒,走近了才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书桌的奏折下压着一张画像,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到姑娘的一角裙摆。 这是哪个姑娘?文暄儿心里生出好奇。 “你仰慕朕?” 正当她看得入迷的时候,顾寒忽然问了一句,将她吓了一跳。 “啊?嗯,是啊……” 这个回答不出顾寒意料,可是他却笑得不屑:“你仰慕朕什么?朕的身份地位还是朕的容貌?” “臣……臣妾也不知,臣妾自打第一眼见到陛下,就……就喜欢上陛下了。” 十分俗套的回答,没有一丝新意。 “你过来,到朕身边来。”他招呼她。 文暄儿却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朕不想什么话都要说第二遍。”他的话中明显带着怒气。 很显然,他喜欢听话的。 文暄儿磨磨蹭蹭,地站了他的身边。 “啊……”下一刻,一只手便揽住了她的腰,她整个人都被带入了顾寒的怀中。 铺天盖地的酒气传来。 她一颗心脏“噗通”“噗通”地跳,难道这便是要侍寝了吗?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一只手紧紧抓住顾寒的一方衣袂,又紧张又期待,有些娇羞地将头埋在他的胸膛。 他的衣料很好,入手生凉,可隔着面料又能感觉到丝丝的身体余温。 “陛……陛下……”她声音娇媚地喊。 “你想侍奉朕?是因为你钦慕朕?”他看着她问,眼神中带着雾气,是醉酒之后的迷离。 “能侍奉陛下,是臣妾最大的心愿。”她当即表示。 “若是你心里没有朕,你也可以对朕撒谎。”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不,不会的,臣妾心中只有陛下一人。”文暄儿赶紧解释。 “那若是让你去侍奉其他人呢?侍奉一个你不喜欢甚至厌恶的,你一样可以伪装得很好,是吗?” 文暄儿吓得魂都要飞了,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赶紧从他怀中跳了起来,对着他就跪了下去:“陛下,臣妾是陛下的妃子,一生一世只愿跟随陛下一人,陛下可千万不要把臣妾给别人,那样还不如杀了臣妾。” 第145章 让楚婉婉进宫 “侍奉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会让你生不如死?”顾寒盯着文暄儿,一句话问得若有所思。 文暄儿:“是……是啊。” 他们这个时代,互赠小妾是常有的事,陛下问出这个话难道是想把她送出去? 这怎么可以啊?她是文御史的女儿,家世不俗,又位列贵妃,岂能去给别人当侍妾? 正当她内心忐忑的时候忽然听到顾寒说了一句:“好,朕知道了,你出去吧。” 文暄儿:“啊?哈?” 顾寒:“你的耳朵要是不好使就割了。” 他讨厌一句话说两遍,而文暄儿,也太不听话了。 文暄儿听语气便知道,她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耐性,瑟瑟缩缩站起身来,赶紧往外头走去,连滚带爬,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夏日的月亮总是十分明亮,白得像银子,细碎地落下。 赵公公站在门外,看见文暄儿从里头出来,一张脸都没了血色,跟见了鬼似的。 他弓腰塌背客客气气地冲着她喊了一声:“娘娘。” 可就这么一个称谓,看在余暄儿眼中都像嘲笑。 “你就在这儿等着看本宫的笑话吧?”她眼波一横,瞪了赵公公一眼。 “奴才是早就提醒了娘娘的,是娘娘自己个儿不听啊。” “你敢跟本宫顶嘴?”她面对这些下人可一点儿都不胆小。 “没根的东西,就是下贱。”她骂了一句,气冲冲就走了。 赵公公冲着她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就这德行还想在后宫争宠?没脑子,长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屋内,顾寒起身,望着窗外。 月光似水,透过窗扉在他的脚底撒下大片光影,倒是比黄昏时期更加亮堂了几分。 伺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会让她生不如死吗? 顾寒想起文暄儿说的话,忽然想到了报复楚婉婉最好的方法。 那就让她进宫好了,让她伴在他左右,让她日日夜夜都不得不见到他,每天不得不对他巴结讨好、婉转承欢。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出来。 想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可真是挖空了心思。 第二日,顾寒拟了圣旨,册立楚婉婉未末品才人,即日进宫。 前朝后宫都惊呆了,陛下自登基以来,一直对后宫之事不敢兴趣,文御史拿性命相逼才让他纳了后宫那些妃子,而这一次,陛下竟然,自己主动挑了女子进宫,主动挑了…… 他们都很好奇,这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陛下动心? 听说此人是忠勇侯的妹妹,叫张婉? 众人都朝张渊看去,他们都听说忠勇侯全家死绝,孤家寡人一个,什么时候忽然冒出来了一个妹妹? 朝堂上的张渊也是一脑门的问号,他斜眼瞥了顾寒一眼,你要给我安个妹妹,好歹提前跟我商量一声啊。 转过头又对着文武百官咧嘴笑了笑:“义妹,嘿嘿,义妹。” “义妹?什么时候认的?” “前不久。” “品性如何。” 这个品性嘛…… 除了好吃懒做、蛮不讲理、不识好歹……其他的也还好。 “那外貌呢?” 这个得说句实话:“挺漂亮的。” 他刚刚把话说完,就感觉到一股杀气,顺着看过去,就看见顾寒的眼光一把刀似的,恨不能三刀六个洞捅死他一般。 咋的?我就说她漂亮你就不乐意了? 张渊不惧,又瞪了回去。 他理直气壮,人家这么问了,不然他怎么回答?说丑得不能见人?那估计顾寒得更不痛快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楚婉婉的耳朵里。 “啪嗒”一声,手里的栗子酥落在了桌子上。 “啥?啥?我没听错吧?” “你放心吧,你笨是笨了点儿,但是耳朵还是没问题的。”张渊说着,随手拿了一块桂花饼。 往桌子上看去,栗子酥、豆腐脑、臭豆腐……林林种种的零食堆了满满一桌子。 “呵,你这是没把老子的银子当银子是吧?” “那什么,我这不是想着没几天活头了,趁着日子,能吃一点是一点嘛。”楚婉婉冲着他笑了笑。 她都已经做好了英勇赴死的准备了,谁能想到顾寒不要她的命了,还让她进宫做才人? 不应该啊,她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顾寒现在应该研究怎么把她千刀万剐才是啊。 难道他特殊癖好,就喜欢这样式儿的? “难道我昨天没有发挥好,让他看出了我对他还有点歪心思?”楚婉婉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张渊表示:“我觉得你发挥得挺好的,就凭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要是顾寒,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故事的名字叫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可是我怎么能进宫呢?我要是进宫了,那我就是嫁给自己的杀母仇人了,太不道德了。” “会不会这就是顾寒的目的?”张渊夹了一筷子臭豆腐放在嘴里。 顾寒从来不爱吃这些东西,他喜欢吃清淡的,不对,他压根儿不爱吃零食。 若把零食分给他,他会客气地说:“不必,谢谢。” 他才不会顺手拿她的零食吃。 等等……怎么会莫名其妙想到这些? 楚婉婉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思想清空:“他现在都这么病娇了?” 张渊又拈了一块杏仁酥放进嘴里,他以前是挨过饿的,饿的滋味太难受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对进食几乎狂热,一定要吃撑,吃到胃里难受才有足够的安全感。 直到现在,他还有当初的后遗症,好在他高,且运动量大,才没有长胖的迹象。 “看吧,当初让你跟我一起私奔你不干,现在知道后悔了吧?”他一边吃一边问。 “你别说风凉话了,想想办法呀。”楚婉婉拿了一枚栗子酥砸了过去。 他顺手接住,他是练家子,接个糕点连看也不用看。 “别浪费粮食。”他将那枚栗子酥扔进了嘴里。 “瓜女人,要不,你跑吧。” “跑?跑哪儿去?你不是说我现在答应和你私奔,你也不愿意了吗?” “谁特么要和你一起走了?你自己跑,老子还要留在这儿做老子的侯爷呢。”他知道,她不愿意和自己一道。 第146章 禽兽 要想给祖上积德,跑,好像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没有多少时间给楚婉婉犹豫,她当天就收拾好了包袱。 张渊看着她抓了一把银票塞进自己的包袱里,眉头跳了跳:“你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收留个女人,吃自己的、住自己的、拿自己的,最关键的是还要气他。 “放心吧,不会白拿你的。” 楚婉婉将包袱背好,顺手拿了一封书信给张渊。 “这是什么?” “转让协议。” “啊?” “城中那个云桂坊你知道吧?” 听说新朝建立之后,大兴纺织业,云桂坊发展得更好了,尤其是在皇室从那里订了绸缎之后,更是名声大噪,全国上下都开了分号。 “其实我才是那里真正的掌柜,我把那里的股份转让给你,你拿着这份协议去找蔻娘,她一定认的。” 蔻娘是个重情义的人,一直都记着当日楚婉婉的救命之恩,这点楚婉婉毫不怀疑。 张渊看着那张协议,愣了,他这是傍了大腿啊?云桂坊现在几乎垄断了全国的绸缎生意,这一纸协议能保证他十辈子衣食无忧了。 他倒是没推拒,还没脸没皮地说了一句:“总算没有白救你。” 楚婉婉收拾好一切,第二天一早便换了装扮,伪装成出门买菜的下人就出了侯府。 刚刚到了街上,就看见有巡逻队在纠察前朝余孽,楚婉婉赶紧低头,混在人群中急匆匆地往前头走。 “站住……”她听到身后有官兵喊。 该不会是被发现了吧?她也顾不上是不是叫得她,转个身就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官兵没进巷子,楚婉婉探着脖子看着他们从眼前过,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一转身却撞上了一个人。 她的鼻子刚好到那人的胸膛,还没看清长相,直接栽倒了下去,鼻血都流出来了。 恰在此时,那些官兵们去又复返。 “你是什么人?刚才就看见你在那里鬼鬼祟祟的?”那些官兵指着她问道。 楚婉婉赶紧把头埋下,一只手护着鼻血:“你们大胆,本姑娘是忠勇侯府的人,你们对我不敬,那便是对忠勇侯不敬,你们担待得起吗?” 她最擅长的就是做戏、撒谎,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寻常的官兵看到这副派头也不敢放肆了。 可是偏偏她方才撞的那人蹲下了身,楚婉婉虽然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死死地打量着她。 “哦?是吗?”平缓的语调却是熟悉的声音。 “那朕便要看看朕担不担待得起。” 顾……顾……寒? 楚婉婉愣愣地抬起头,两行滚热的鼻血跟着就流了下来。 她此刻穿着下人的衣服,被摔得满身都是灰尘,再加上满脸的鼻血,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哪还有从前艳丽不可方物的公主形象? 这种窘迫让她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寒就这样盯着她看,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唯一双眼睛冰冷刺骨。 他递过来一张手帕,雪白干净。 他一向是有点轻微的洁癖的。 “谢谢。”楚婉婉接过手帕,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问顾寒。 “这个问题,应该是你先回答朕吧?” “我吗?买菜啊。” 她说得那么自然,顾寒心里冷笑,她果然是谎话信手拈来,难怪他会被耍得团团转。 “张渊府上没下人吗?还是他对你不好?” “也……也不是啦……” “既然如此,那不如今日你便随朕入宫吧。”他压根儿没有听她解释的打算,反正她总能找到无数的借口。 “虽然只是给朕当一个小小的才人,但至少买菜、做饭这些粗活你不必干。”他接着道。 “不……不必了,我其实挺爱劳动的。” 她以前有多懒他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竟然在他面前装起劳模来了? 他一把拽过她的胳膊:“你宁可给张渊做粗使的奴婢,也不愿意呆在朕的身边?” 楚婉婉发现,顾寒的发散思维是越来越强大了。 “跟我进宫。”顾寒自己被自己的脑补气着了,扯着楚婉婉的手就走。 “喂,顾寒,顾寒,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楚婉婉被拖着往前。 “一个男人就该有一个男人的样子,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太不成体统了……”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楚婉婉说了半天他都没有反应。 “顾寒!寒寒!小寒寒……” 周围的侍卫纷纷抬头望天,这姑娘竟然敢这么称呼陛下的名讳,她还真的是活腻了。 楚婉婉是被顾寒一路拖着回的宫。 一路上的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是看不见。 回了堇瑟宫,顾寒一把将她“甩”了进去,让她差点儿摔倒。 楚婉婉一回头,宫殿的门已经被他“咚”地一声,重重合上了,顾寒盛怒着朝她走了过来。 “你……你打算干什么?”楚婉婉有些害怕,拔腿就要往门外冲出去。 “干什么?”顾寒挡住了她的去路。 “当初是你父皇一道圣旨,朕若是不娶你便要朕的性命,现在,就连和朕同处一室也不愿意了吗?”他步步逼近,眼神像是要要吃人一般。 楚婉婉步步后退,直至被他逼进了角落。 “那朕倒要看看,与朕亲近,是不是就真的让你这么难受?”他一只手撑住墙壁,将她困在身下。 “你……你冷静一下,听我解释啊。” 冷静? 呵呵,他昨日才下了圣旨让她入宫,她今日就敢私自乱跑,若不是他早在侯府外布下了眼线,难不成还要找她半年? 他一只大手直接握住了她两只挣扎的爪子,将其举过头顶。 楚婉婉双手被困得死死的,已然成了他案板上的鱼肉。 “你……你想干什么?”她把眼睛闭得死死的,他该不会是想现在……不会的,她记忆中的顾寒不会这么禽兽吧? “呵,孤男寡女,朕还能干什么?”他的确就这么禽兽。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鼻息落在她的脸上。 周遭的空气似乎渐渐安静下来,整个大殿似乎只能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心跳。 楚婉婉揪着一颗心,渐渐连挣扎都忘了。 第147章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侯爷,侯爷……”赵公公跟在张渊身后,脸都急红了:“陛下宫里还有旁的人啊,您现在不能进去。” 张渊是听到楚婉婉被带进宫后才急着赶来的,一个劲儿地往里头闯。 赵公公哪里能拦得住他?只守在他旁边苦口婆心:“侯爷,您这样可是会触了龙颜的啊。” 张渊根本不听他话,扯着嗓子对着堇瑟殿内喊:“陛下。” 里头没有人回答。 张渊又把声音提高了几分:“陛下,臣有事禀报。” 依然没有回音。 张渊等不了了,直接就要冲进去。 赵公公见拦不住他,一下跪在他的身边:“侯爷,您三思啊……” 若是他一个人的事也就罢了,但是陛下好事在即,现在被打扰了,旁人能不跟着遭殃? “你给老子滚开!” 可赵公公没等来顾寒的迁怒,倒是先挨了张渊的一脚踹。 再三思?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然而正在此时,堇瑟殿的大门“吱嘎”一声从里头打开了。 顾寒迈着腿走了出来,看向张渊,眉头深觑。 他的衣衫明显不整。 妈蛋,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张渊咬牙,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了,他本就来自江湖,遵循不了那么多规矩礼数。 “楚婉婉呢?你把她藏哪儿了?”他张口便问。 赵公公吓得魂都没有了,左看了看、右看了看,在保命解释和默默尿遁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朕的才人,岂能容你过问?”顾寒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那神态,颇有一丝挑衅的意味儿。 “那也是臣的妹妹,怎么不能过问了?” 妹妹?她什么时候就成了他的妹妹了? 张渊显然看出了顾寒的疑惑,先一步解释道:“陛下难道忘了,您的这位才人是臣的义妹,名叫张婉。” 这是顾寒自己安的名字,现在张渊用起来好像还挺不错。 “陛下想要娶臣的义妹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掳进宫里就算了吗?这样做,是不是太草率了点?旁人娶亲还有三媒六聘、凤冠霞帔呢。” “娶?笑话?一个末品才人,凤冠霞帔?你不是太抬举她了?”顾寒语调带着不屑道。 他给楚婉婉的这个位分就是为了羞辱她,当初他将她奉为珍宝,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她偏偏不要,那现在就让她做最卑贱的才人好了,混在后妃里头,当个最下等的存在。 若是给她这些殊荣,他的目的何在? “那也得给个仪式。”张渊一口咬定。 旁的嫔妃进宫还有宫里的轿子来接呢。 “臣的义妹于陛下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区区才人,但是对臣而言那就是亲妹妹,是世上唯一的亲人,您若是不给臣一个交代,那臣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妹妹交付给您。” 他这不过是拖延之计,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顾寒娶的是他妹,若是闹出去,就算碍于顾寒的威严不敢说什么,背后也要指派顾寒的不地道。 何况,朝中还有一大帮文官呢? 那群人养起来就是专门怼皇帝的,往常顾寒没错都得怼一怼,何况是现在他有了话柄。 顾寒看着张渊的眼神如同钩子一般:“你想跟朕耍花招?” “陛下言重了,臣不敢。”张渊抬头看他,没有丝毫畏惧。 不敢?他若是不敢,今天楚婉婉就不会逃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冰冷彻骨,一个坦荡张扬,连空气都似乎胶着了。 “好。”过了许久,才听到顾寒咬牙切齿的声音。 “要个交代是吗?朕给你个交代,你把人领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三日后,朕来接人。” 顾寒说完,松开了一直藏在门后的楚婉婉的手。 楚婉婉得了自由,赶紧朝张渊跑了过去,她松了好大一口气。 还好他来得及时,不然自己真的就要清白不保了。 张渊赶紧将她护在身后,一抬头冲着顾寒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多谢陛下。” “这三天里,你最好连她的院子都别踏进去,否则……”然而顾寒冷声留了这么一句话,转身进了殿内。 他能第一时间知道楚婉婉逃跑的消息,自然在侯府里头的眼线不少,张渊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心眼小得很,从前的事他管不了,但是从现在开始,张渊敢动楚婉婉一根手指头,他都得宰了他。 “怎么样?没事吧?”顾寒一走,张渊便将楚婉婉全身检查了个遍。 还好,还好,全须全尾,幸亏他来得快。 ** 另一头何氏听说了带寒拽着一个女人进了宫,而且她还听说,顾寒自打进宫,一直死死拽住那个女人的手,一刻都没放过,像是生怕对方跑了一般。 何氏喜不自胜,自己儿子这是开窍了啊,从不近女色,到今天如此地迫不及待,这进步是不是太神速了点? 于是赶紧问身边的婢女碧螺:“那姑娘现在在哪儿?” “听闻已经被忠勇侯带走了,现在估摸着该出宫门了。” 哦,是忠勇侯的义妹嘛,他带回家也说得过去。 “走,碧螺,你随哀家去看看。” 何氏对这未来的儿媳妇保持着十足的好奇心,她经历了这么多事,其实对儿媳妇的要求实在是低的不能再低了,女的、活的,能给顾寒生儿育女的都行。 毕竟经历了楚婉婉这样的儿媳妇,还有什么是她不能接受的呢? 直到她满怀欣喜地走到了北垂门外,她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那个跟在忠勇侯身后的女人,她怎么越看越像楚婉婉呢? “碧……碧螺,哀家没有看清,你看看,忠勇侯身后有人吗?”会不会是她心理阴影太重看花了眼?或者会不会是鬼魂? “有啊太后,那就是陛下要娶的张才人呢。”碧螺老老实实答。 “呃……”何氏眼前一黑,差点儿倒了下去。 宫女碧螺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扶住:“太后,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何氏站直了身体:“走,我们去堇瑟宫。” 自从顾寒答应纳妃之后,何氏欢喜了好几天,不管愿意不愿意,至少抱孙子有望了,也就不围着顾寒成天念叨了。 于是乎,顾寒也得了很多天的清静,俨然已经忘了要躲何氏的事了。 今日他本就情绪不佳,一看到何氏站在自己面前,他就越发烦躁了。 第148章 你别想自尽 “娘,你怎么来了?”他耐着性子问。 “我问你,刚才出宫那个是不就是你要娶的张才人?”何氏开门见山地问。 “是。”顾寒应道。 “那张才人是不是就是楚婉婉?” “是。”顾寒依然没有回避。 “呃……”何氏差点儿又倒了下去,这个楚婉婉,她怎么还没死啊? 婢女见状,连忙又要去扶,但是现在的何氏气力大得很,一把就将她推开了。 “你失心疯了?你难道忘了当初被这个女人害得有多惨吗?”何氏冲着顾寒吼道。 “娘,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过就是养个才人罢了,宫里又不差这一口粮食。”顾寒说得轻描淡写。 “你唬谁呢?”何氏气惨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我还以为你是回心转意了,谁知道你是在一个女人身上上两次当,你不能再这样了啊。” “安儿……”她焦急地喊着顾寒的名字。 当初他们和离的时候,顾寒每天要不就是心不在焉,要不就是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才不过短短几个月,人都瘦了一大圈了,哪个当娘的不心疼? 现在眼看着好不容易有点起色,身边也开始有了别人,谁料那个女人一出现,他又一脚踩回去了? “这次不一样了。”顾寒道。 这次他是为了报复她,是为了一解心头的恨,他再也不会受伤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但是知子莫若母。 “屁,我看没什么不一样,你敢说你把那个女人弄进宫不是因为你还挂念着她?”何氏说得直接了当。 这些话让顾寒觉得不痛快,他讨厌自己对楚婉婉的心事被人看穿,那是他仅剩的遮羞布,一旦被揭开,就让他的可悲无所遁形。 “不会的。”他的三个字说得简短,一双手却紧紧攥住。 “你是从我肚子里头出来的,你心里想的什么我能不知道?”可是何氏只关注着不要让楚婉婉进宫,并没有注意到顾寒的情绪变化。 “她可是前朝余孽,多少百姓对她恨得牙痒痒,就算是我也知道,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会引起民怨,你还是把她带进宫里,怎么可能只是缺一个小小的才人? 安儿,就算你做了这些,她可领你一分情? 你可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对她的?就算是和离了,你对她也算仁至义尽了吧,可是她在你落难的时候竟然能不管不问。” 她说的是那一次,顾寒入狱,她跪在楚婉婉面前却被一顿奚落。 “像楚婉婉这样的女人,你是养不熟的。”何氏道。 “娘,您别说了,我累了。”顾寒有些无力道。 何氏却一个劲儿道:“还有她和那个忠勇侯,什么义兄义妹,我看就是她离开你找的野男人。” 这句话,恰恰触到了他的逆鳞。 “你到底说够了没有?”顾寒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赤红。 何氏看着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脚步不经意王后退了一步。 顾寒竟然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 此刻却见顾寒站了起来:“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到底能不能少管?当初,若不是你执意要柳含雪进府,我们又怎么会和离? 现在,你天天催着我纳妃,我也听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何氏整个人都懵了,顾寒这么忤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且,他们和离的缘由怎么会怪在她头上呢? 她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他好啊。 顾寒说完之后,发现把这些事情都怪罪到何氏头上好像也不太好,想来他也是被气昏了头了。 可是何氏又跟着来了一句:“你现在竟然为了那个女人来指责你的亲生母亲?那个女人算个什么东西?我不允许她进宫,绝对不允许。” 如果她进宫了,自己这个儿子还能是自己的吗? 顾寒笑了一声:“这事儿来还轮不到母后你做主,母后若是觉得这个太后做得不太舒坦,大可以不做。” 何氏登时觉得五雷轰顶。 这是她的儿子,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那个女人还没进宫了,他已经连自己娘都不认了。 ** 另一头,楚婉婉随着张渊回了侯府,两个人一路上话都很少,心里都在盘算三日后进宫的事。 “干脆老子就带你杀出去,我手上还有一批人,说不定能杀出一条血路出去。” 张渊看着楚婉婉脑袋嫣哒哒的,实在受不了这种沉默的气氛,先开口道。 楚婉婉回头看着他,心里却另有所思,她拖累一个张渊还不够?难道还要拖累其他人? 算了,算了,活人总比死人重要。 “不用了,嫁就嫁呗。”她刻意做出一副轻松的语气。 “那你不怕你父皇骂你?” “我父皇要骂就骂呗,反正我也听不到,你想想我祖父,主动丢了京城跑路到了这里,尚且活得滋润呢,我一个女子凭什么要殉国?” 她倒是一下就想通了。 两个人一路走着,到了采莲居外,这周围都布满了顾寒的眼线,楚婉婉若是一踏进去了,再见她可就难了。 张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楚婉婉,你可想清楚了?”他盯着她的眼睛。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想清楚了。”她没有任何犹豫道。 “你可别给我想着去死,老子把你救回来养了半年了,你这要是一死,这半年的心血可都白费了,你要死前,先想想你对不对得起你哥我。” 这半年他可是把什么尖锐的东西都藏起来,千防万防,就是防他自尽。 “你胡说八道什么?”楚婉婉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我半年前想不开,现在还想不开吗?我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吗?你别忘了,我楚家一家子贪生怕死,如果我父皇知道我是为了活命嫁给顾寒的,他一定会非常理解我。”楚婉婉说得毫无压力。 张渊盯着她看了半晌,在她眼睛里头看不出丝毫异样。 “好吧。”他放了心:“你能这么想自然是最好的。” 他到现在还不算太了解她,并不知道她撒谎的技术有多么地炉火纯青。 所以他也看不到她一转过身,满脸沉重的表情。 要嫁给的是灭她满门的人,真做起来哪有说的那么简单? 第149章 捉摸不透的小调皮 眼看着楚婉婉进宫的日子转眼便要到了,文暄儿作为贵妃,六宫之主,自然要张挪此事。 为了体现自己的大方贤能,她还刻意到顾寒跟前问了问关于楚婉婉的安排。 “陛下,您觉得接张才人用什么仪仗的好?”她着重打扮了一番,然后凑在顾寒身边腻着声音问,好叫顾寒闻出她身上香粉的味道。 “寻常才人用的什么?”顾寒头也不抬地问。 “寻常才人一般就是坐骡车,但是张才人不同,她是陛下您亲自挑选的,自然礼数上得周到些。”文贵妃讨巧道。 “不必了,按照规则来办就是。” “额……”文贵妃假意装作为难的样子,随即乖巧地应一声“是。” 她的心里却在窃喜。 都说陛下特地瞧准的女子,定是个什么了不得人物,可今日这般瞧着,她在陛下心中也就泛泛而已嘛。 “那她进宫住在什么院子?”她又接着问。 “你看呢?”顾寒询问她的意见。 顾寒的询问给文暄儿一种她十分重要的感觉,关于院子,她可不像仪仗那么大度了,毕竟住的离顾寒远近,直接关系到侍寝方不方便的问题。 若是住的远呢,说不定时间一长,顾寒就把那什么才人给忘了。 于是她道:“其实说起来这水月阁是最好的,符合张才人的身份,里头布置、陈设也好,种了睡莲,最是风雅不过了,西院住的是李才人,也是个极好相与的人。” 就是出生不好、长相一般,估计顾寒一辈子都想不起她。 只是……离得远了些,陛下您看……。”文暄儿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顾寒的脸色。 顾寒随口说了一句:“你说了算。” 文暄儿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了,陛下如此放权,果然是看中她的。 “是。”她娇媚地应了一声。 那就让张才人和李才人一起,彻底被遗忘在那个角落吧…… 很快,便到了楚婉婉出嫁的日子了。 张渊特地将易夕和慕晨接进府中,让她们照顾楚婉婉,一来可以防止楚婉婉有想不开的想法,二来可以让她们跟随楚婉婉进宫,也好有个照应。 按照规矩,才人进宫应当是晚上。 但是头一天夜里,顾寒失眠了。 失眠于他而言,早已经是常事了,但是今天晚上,他的心情却尤其地烦躁。 是怕夜长梦多吗?他自己也不清楚。 角落里,有一件嫁衣,是云桂坊最好三位的绣娘合力花了三天绣成的,却被他随意丢掷在了一旁。 至于他为什么要让绣娘绣这么一件嫁妆? 不知道,钱多了吧。 他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楚婉婉坐在一辆骡车里,趁着月色悄无声息进宫的样子,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样的楚婉就感觉到一种心酸的凄楚。 她前半生活得花团锦簇、轰轰烈烈,后半生如此黯然失色,她会不会觉得很难过? 旁的女子成亲还有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呢…… 可是,她难不难过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目的可不就是要让她难过吗? 他这般想着,又在屋内转了一圈,却终究觉得烦闷无比,莫名有种想发脾气的冲动。 “赵常德。”他冲着屋外喊。 算了,算了,要报复她也不急着这一时,等她进了宫慢慢报复也不迟。 顾寒这样一想,心情就好了许多。 另一头,楚婉婉和两个丫鬟正睡得香甜,对顾寒一出脑补大戏全然不知。 毕竟进宫是在第二天晚上,且才人进宫就是个骡车草草接进宫而已,没什么好准备的,所以她们睡得心安理得的。 然而正在此时,守在院外的小丫头来报:“宫里的赵公公来了。” 赵公公?他大半夜地跑这里来干什么? 却见赵常德捧了一件嫁妆走了进来送到楚婉婉面前:“陛下圣旨,明日一早请才人穿上这件衣裳进宫。” 那衣服一抖开,就是鲜红的嫁衣,上头满绣的凤凰于飞、花开朝阳,且做工精细至极,就连楚婉婉这样见过不少好东西的人都免不了乍舌。 配上这个的,还有一顶镶满珠翠的头冠。 “这……这可是凤冠霞帔,这是皇后才能穿的吧,我一个区区才人穿这个,不会掉脑袋吗?”楚婉婉惊讶地问道。 顾寒不会是故意找个借口,要让她死吧? 但是要让她死不过一句话的事,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等等,我们公……才人不是应该晚上才进宫吗?怎么会是早上?”慕晨又发现了盲点。 “奴才也不知道,请才人照做便是了。”赵公公说完也就离去了。 留下三个人,三脸茫然。 “这个顾寒……还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小调皮。”楚婉婉道。 “糟了,公主。”易夕忽然反应过来,大喊道。“您一早就要进宫了,现在还没梳妆打扮呢。” 原本时间充裕的三个人,因为莫名其妙一道口谕,开始着急忙慌起来。 化妆、盘头发、穿衣服,这些都要在天亮之前完成。 与此同时,各位大臣也在家中接到了不必上朝、休沐一天的口谕。 “陛下这是怎么了?” 大臣们不解,要知道,自打顾寒在位以来,是出了名的勤政,没有哪一天是缺了早朝的,这今天怎么会忽然…… “是陛下生病了吗?”大臣们问传话的宫人。 “没有啊。” “那是为什么?” 宫人们表示不知道,他们也是临时接到通知的。 等大臣们都接到口谕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泛起了青白色。 楚婉婉梳妆打扮完了,便开始等待着骡车的到来了。 张渊看着从采莲居出来的楚婉婉,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不得不说,她真的很适合穿红色,原本就艳丽的五官,被这样浓烈的颜色衬得越发光彩夺目。 他甚至有一丝失落,她如此地盛装打扮却不是为了他。 他开始嫉妒顾寒了。 但凡楚婉婉说一句她不想进宫,他都可以不顾一切地带她走,可是她没有,从头到尾都拒绝得那么干脆。 “可是你不是才人吗?穿得这么隆重不会有问题吗?”他收回了杂乱的心思,问了一句从开始就有的疑惑。 楚婉婉摊摊手表示:“我也不造啊。” 然而另一头,顾寒又在殿中来回踱步,他翻来覆去地想:“骡车?骡车?这么好的嫁衣配了骡车成什么样子了?” 第150章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其实想一想,嫁衣都给了,换辆车其实也没什么吧。 “赵常德!”顾寒冲着殿外喊。 守在门外的赵公公:…… 他今天是造了什么孽,才跑了一个晚上,陛下这会儿找他又是要干什么? 另一头,楚婉婉正穿戴整齐,等待着她的骡车。 然而等到的却是……一辆龙凤喜轿,花轿上以金箔为饰、翠玉点缀,凤凰、仙鹤等雕刻重重叠叠,怎一个繁复、精致了得,要做这样一顶轿子,得花费不少功夫吧? 而且旁边排了长长的仪仗,吹锣的、打鼓的…… “这,这……” 楚婉婉指着这顶轿子:“你们是不是弄错了?顾寒今天是不是要娶皇后?” 赵公公有些累虚脱了,轿子倒是现成的,鬼知道他为了布置这么一场迎亲花了多少功夫。 “没……没弄错,陛下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接张才人进宫。” “这……”楚婉婉回头看着易夕和慕晨。 “哎哟,才人您可别磨蹭了,没的耽误了吉时。” 他是废了老命才在这时间里把事儿办妥,若是因楚婉婉误了时间那就空亏一溃了。 楚婉婉战战兢兢往轿子上去。 “楚婉婉!” 她忽然听到张渊在身后叫她,她回过头去,却见他竟然红了眼眶。 他是江湖豪迈的侠客,一身的硬骨头,竟是难得有如此感性的时候。 “你若是在宫里过不下去了,你就回来给我讲,老子拼了命也要护你周全,但是你千万给老子记住了,你这条命是老子救的,你敢轻生一个试试。” 楚婉婉冲着他:“呸呸呸……” “大好的日子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也不嫌晦气得慌。”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却在上了轿子之后悄悄把手上的刀丢了。 算了,好死不如赖活吧。 一路上吹吹打打,轿子便往皇宫去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见了这么大的排场都纷纷来看,有喜婆跟在后面撒糖,引了一群小孩子来捡。 “这是谁家娶亲啊?”有百姓好奇地问。 “害,是皇上的张才人入宫呢。” “一个才人就这么大的排场?啧啧啧……”有人感叹道:“也不知到时候娶皇后该是个怎么的架势。” “害,什么呀?你看皇上纳其他后妃有这些吗?就说宫里那位文贵妃,也就是一辆马车带两个嬷嬷,拉着她就进宫了。” “那怎么就这才人有这种待遇?” “谁知道呢?皇上喜欢吧。” “能被这么对待的一定是皇上心尖尖儿上的人吧,真是好奇,这是什么样的姑娘。”说这话的人语气中带着羡慕。 “咦?”人群中有人盯着慕晨和易夕看。 “我瞧着这两个丫鬟怎么这么像前朝七公主身边那两个?” 在金陵城里住的有很多是见过楚婉婉的,当然,还有更多人忘不了当日被楚婉婉支配的恐惧。 轿子眼看就要到皇城了,这时候赵公公又收到了另一个消息。 “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门呀?” “不知道,陛下只说西垂门地方不好,重华门更吉利些。”那传话的宫人答道。 “我的个乖乖,明媒正娶才从重华门进,那地方能不好吗?但是这只怕是不合规矩吧?毕竟各宫娘娘都是从西垂门进的,再说将来陛下娶正宫娘娘的时候怎么办?” 赵公公十分担忧,但是主要担忧的是,临时换个门儿,可不得又要耽误时辰吗? 但是传话的公公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考虑:“嗨呀管他呢,规矩是陛下定的,他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咱们照章办事就好。” 赵公公无奈:“好吧。” 另一头,文贵妃都快气冒烟儿了,说好的陛下对她的器重呢?说好的尊重她的看法呢? 到头来,除了地点还是在水月阁之外其他的全都变完了,那还问她干什么?玩儿呢?(当然了,她此时还不知道,将来楚婉婉的居住地点会变成堇瑟宫。)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可是堂堂贵妃,进宫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这个张才人算是个什么东西?她怎么配? 她气得将丹霞宫里的东西全都砸得稀巴烂,一旁的丫鬟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另一头,楚婉婉终于进了水月阁,她蒙着盖头,手攥着身下的裙摆,汗渍将红色的嫁衣湿了一片暗色。 她记得顾寒是最爱干净的,尤其是不喜欢衣服上沾了汗,当日他们在南宁落难,他哪怕穿一身农汉的衣服,也是干干净净,出尘绝艳,似不染人间烟火。 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唯独要一个名声脏透了的她。 “陛下到……”外头有传唱声传来,楚婉婉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不大一会儿,她的盖头便被揭开了。 楚婉婉一抬头,看见一双带着微醺的醉眼,他穿着大红喜袍,正低头看着她。 一恍然,她好像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的大红喜袍,也是这样带着酒气,只是三年前的他清冷、高远,像是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雪,像站在云端的仙,绝尘世而独立。 但是三年后,他的眼中写着爱恨、写着欲望,像是那仙跌落凡尘,沾染了一身的七情六欲,不再冷、不再远、不再干净透彻,神入了魔,更有一段妖冶的风情, 如镜花水月的风情,落在出婉婉的眼中,摇摇欲坠。 楚婉婉记得当初第一次见他,她问的是“你喜欢什么姿势?” 那个时候,她不知愁的滋味儿,新婚当夜骂了未来的公公、啃了一个鸭腿儿,想着自己未来的夫婿是瘸子还是跛子,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 三年后,她再也问不出这样的话。 只是稍稍往后退了退,然后小声问:“干嘛喝那么醉?” 自打她走了以后,顾寒也不知何时染上了贪杯的毛病,他原本是个板正、严谨的人,哪怕心里如何烦闷,他都只是小酌,排遣排遣,第二日该干嘛还是干嘛。 但是他现在逐渐放纵、逐渐被情绪支配。 他嘴畔含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楚婉婉,你终于还是回来了。”他好像是真的醉了。 第151章 你好大的胆子 “楚婉婉,你终于还是回来了。”他好像是真的醉了。 这句话说完,脑子往后一倒,彻底睡了过去。 楚婉婉:??? 原来他不是落在她的眼里摇摇欲坠,他是真的摇摇欲坠啊。 “喂。”她上去摇顾寒。 “你没事儿吧?”没有人回答。 亏她刚刚还紧张了半天,想着侍寝的时候该如何蒙混过去,结果……就这? “没那个酒量就不要喝这么多嘛,真是人菜瘾大。” 顾寒也不知自己是困了还是醉了,他只觉得自己很累很累,看到楚婉婉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踏实,过往所有的疲累都袭了上来。 那天晚上,他一夜无梦。 他到底是有个好习惯,第二日寅时末、卯时初,他便醒了。 此时天还未亮,他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只见窗台边的龙凤喜烛已燃至结尾,烛蜡挂在窗沿之上。 屋中满是鲜红的绸缎,两杯交杯酒还搁在桌上,没有人喝。 他摸了摸自己宿醉后的头,刚想撑起身来,却发现活动不了。 低头一看,自己竟不知何时……被人绑了? 还是熟悉的绑法、还是熟悉的蝴蝶结,只是这次只绑了两条腿和两只手,毫无疑问,这是谁的手笔。 他再偏过头,只见楚婉婉正在他的身边睡得正熟。 呵呵,她这是个什么意思?都进宫了难道还想要防着他不成? 他看着她睡着了的模样,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睡得很熟,呼吸绵长而匀称,半边肉嘟嘟的小脸被枕头压得微微变形,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光是这么看着,便让他的心里头生出一股暖意。 他挣脱了身上的束缚,张开双手,将她连人带被子抱入怀中。 那一刻,他只觉得,她能在自己身边,真好。 忽然,怀中的人忽然扭动了一下,鼻腔里“嘤咛”了一声。 顾寒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松开。 下一秒,楚婉婉的眼睛就睁开了,她望着他,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是还在迷蒙中。 顾寒先开口说话了:“楚婉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朕?你不要命了?” 表情凌厉、语气严肃。 楚婉婉此时才恍恍惚惚从睡梦中清醒,一下子惊了一跳,自己这是进宫了? 又看向顾寒:“你解开了?你是怎么解开的?” …… 这是问题的关键吗? 现在时辰不早了,他没有功夫跟她两个瞎扯,只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伺候朕更衣?” 嗯?她还要提供这项服务吗? 可是她好困哦,根本就没睡醒。 但是人家是皇上,她是才人,再困也要被迫营业。 楚婉婉磨磨蹭蹭地起了床。 顾寒看着她这个样子一阵火大:“罢了,罢了,笨手笨脚的样子你能做得了什么?等着你伺候朕,朕的早朝都要迟到了。” 楚婉婉:???她被嫌弃了。 她竟然进宫第一天就被嫌弃了,那她就……欣然接受吧。 “你真不让我伺候了?那我睡觉了?”她十分开心地问。 顾寒看了她一眼,压根儿就没理会她,叫来的赵公公服侍他穿衣。 楚婉婉十分高兴地又去会周公了。 顾寒匆匆换了衣裳去了前朝,临走时还特地吩咐了院中的秋梅:“你不必叫她起床,一会儿把早膳做好了温在灶上,等她醒了给她送到房中去。” 秋梅是顾寒另指派给楚婉婉的大丫鬟,业务能力自然很娴熟,顺从地答了一声:“是。” 顾寒交代完这些便匆匆走了,另一头的北齐又有了躁动的趋势,他有意御驾亲征,两头大臣一边支持,一边反对,正吵得不可开交。 而另一头,文暄儿正在朝霞殿里气得五官扭曲、面色发白。 按理说,这个张才人进宫头一天,应该是来向她请安的,她都已经想好了呆会儿应该如何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可是她等到现在,六宫嫔妃都来了,可这张才人竟然还迟迟未来。 其他嫔妃们见此纷纷道:“我看呐,那个张婉根本就没有把娘娘您放在眼里。” 说这话的是宸妃,有一把好嗓子,会唱昆曲,出生虽然一般,但也不差。 说来也是奇妙,唱曲原本是宸妃的爱好,为了不被人诟病一向是小心翼翼私底下唱的,谁料这等秒人都被文御史找到了,足足证明文御史在选妃上多么地用心。 “呵呵,她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忠勇侯的义妹,谁不知道忠勇侯是个草寇出生,和他拜把子的,还不就是些江湖草莽,就这个样子也敢跟娘娘您叫板?” 说这话的是苏妃,家世不俗,也没什么才艺,仗着有一个好胸器,傲视后宫。 “待会儿等她来了,娘娘您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嚣张了。” 这是刘婕妤,容貌是一等一地出挑,且尤其善歌舞,杨柳细腰摇起来勾魂夺魄,只是……这出生稍微有点不齿。 文御史看着,好歹是个雏儿,且这么好的条件,一定不能浪费了,所以给了个婕妤位。 她们都在串掇着文贵妃收拾楚婉婉。 楚婉婉进宫前,她们互相看不顺眼斗得你死我活,但是现在楚婉婉进宫了,她们就有了共同的敌人。 原因无他,因为楚婉婉是她们中第一个侍寝的人。 一个小小的才人,要出生没出生、要才情没才情,凭什么? 一定要弄死她…… 正好这个时候,楚婉婉从殿外姗姗来迟。 她一向有睡懒觉的习惯,要不是饿了,说不定到现在都没醒。 还是秋梅提醒她,纵然是陛下宠她,好歹来朝霞宫走一趟,免得落了人的口舌。 楚婉婉觉得秋梅一定是弄错了什么,陛下怎么可能宠她呢?陛下张口闭口都是要她的命。 但是不管怎么样,人家说得总是没有错,当一天和尚就要撞一天钟,做一天后妃就得卖一天乖。 既然觉得好好活下去,那就好好营业。 只是她实在太困了,走着走着,就打了一个好大的哈欠。 然而这个哈欠落在文贵妃却能把她气个半死。 这是什么意思?睡到这个时辰了难道还没有睡够吗?还是说就是在她面前炫耀昨晚侍寝累着了? 是炫耀,对,一定是炫耀…… “好你个张才人,你好大的胆子。”文贵妃一拍扶手,呵斥道。 第152章 把张才人掌嘴 楚婉婉一句“参见贵妃娘娘”还没说出口呢,就被骂了大胆。 她是干了什么?竟然这么快就暴露了本性? “贵妃娘娘好眼力,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可不想硬刚,她只想一直苟下去,在宫里快快乐乐地混吃等死,于是十分积极地拍着彩虹屁。 然而她嚣张了一辈子,实在是不会拍马屁。 这话听见文暄儿耳中不是挑衅是什么? “好啊,好啊,你竟敢这么跟本宫说话?你是不是以为陛下宠你本宫就不敢动你了?” 楚婉婉:??? 她说什么了? “贵妃娘娘说得有理,但……”但是臣妾并没有这个意思啊。 楚婉婉的话都没说话,文贵妃只听了一句“贵妃娘娘有理”,她见过刚的,没见过这么刚的。 “好,好,好,你倒是看看本宫敢不敢动你。” “来人啊,把张才人拖出去,给本宫跪着,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起来。” 外头的日头恰如楚婉婉让柳含雪跪着那一日的毒辣,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最末等的宫人,只能是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贵妃娘娘。”秋梅见此,赶紧道:“张才人只是刚刚进宫不懂规矩而已,娘娘宽宏大度,还请别和她一般见识。” “那正好,本宫执掌六宫,做的便是要教会她规矩。”文贵妃哪能理会她?冷笑一声道。 “贵妃娘娘这么做,难道不怕陛下怪罪您吗?” 都知道,这后宫权势地位要紧,可是皇上的心在哪儿更要紧,这张才人如今势头正盛,若是她没触着文贵妃的底线,文贵妃还真是不敢妄动她,说不定还要借势拉拢。 但是楚婉婉实在太刚了,已经到了不罚不行的地步了:“笑话,本宫教训一个才人是分内之事,陛下凭什么怪罪本宫?” 旁边的嫔妃见此也跟着起哄:“就是,贵妃娘娘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多舌了?瞧着真是奴才随主子,一窝不懂规矩的货。” “张口闭口都是陛下,真以为有了陛下的宠信都能上天了?” “贵妃娘娘,臣妾瞧着叫她跪个半日才好呢,好生立立规矩,否则以后什么猫啊、狗的都敢骑到您的头上来了。” 她们自然乐得把文贵妃当出头鸟,所以纷纷添油加醋。 只有一个姜婕妤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位张才人怎么有点像前朝的七公主? 姜婕妤的父亲是前朝的官员,但是只是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功绩做得不差也不好,后来顾寒上位便继续沿用了他。 姜婕妤与其他人不同,她一直住在金陵,曾经有幸见过楚婉婉两次,颇有印象。 她自是知道当今陛下与前朝公主曾经那段婚姻。 难不成如今陛下又把她换了个身份,弄回了后宫? 那只怕这位张才人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就十分耐人寻味了,她十分知趣地闭了嘴。 正在姜婕妤心里起疑的时候,楚婉婉已经被人拖着出了大殿,被人摁在了地上。 易夕和慕晨跪在文贵妃面前,一声声道:“求贵妃娘娘饶命啊!” 她们的公主曾经是先帝掌心里的宝,上哪儿都是横着走,如今却要如此遭人践踏,她们只恨不能替楚婉婉受了责罚。 “没规矩的东西,本宫教训人,也有你们说话的份儿?来人啊,掌嘴。”文贵妃对楚婉婉不敢罚狠了,但是对这几个下人可就不客气了。 她身后的嬷嬷站了出来,撸起袖子亮出了结实的膀子,一抬头就朝着三个丫头抡了过去。 “住手!”楚婉婉厉声喝道。 她是当惯了上位者的,这么陡然肃了颜色看起来很有威严的气势,倒是比文贵妃还要唬人几分。 “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打就打我一人,别动我的丫鬟。” 用最凶的语气,说着最怂的话。 文贵妃巴不得,冷笑了一声:“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在陛下面前说是本宫欺负了你。” 这有什么好说的?就好像说了顾寒就会管这件事似的。 好啊,好得很。 文暄儿指着她:“来人啊,给我打!” “是。” 那几个老嬷嬷又甩着膀子往楚婉婉这边来。 “皇上驾到……” 然而,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了宦官的一声传唱。 “陛下?陛下到了?”殿中的后妃听到这句传唱纷纷坐直了身体。 说真的,自打她们进宫以来,还没见着过陛下呢,他从来都不管后宫的事情,今日怎么会…… 难不成是为了张才人来? 一想到此,那些人心中纷纷冒起了酸意。 文贵妃嚣张的脸色陡然垮了下去,她坐立难安,皇上能在此时特地从前朝跑到后宫来,定是为张才人做主来了。 这还没把她怎么样呢,皇上就迫不及待地跑来了? 看来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果然了得。 她心里千回百转,正见顾寒从殿外迈着大步进来。 她马上站起身来。 “参见陛下。” 嫔妃们纷纷跪下行礼。 “免礼。” 顾寒应了一声,眼神“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跪在大太阳底下的楚婉婉。 “你跪在那里干什么?”语气带着不耐。 “是文贵妃罚才人跪在那儿的。”楚婉婉还没说话,秋梅先开口道。 文贵妃一听这话,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刚要解释易夕又补了一句:“文贵妃还要掌才人的嘴呢。” 多嘴多舌的奴才,这张才人倒是养了几条好狗,等陛下一走,看她还不弄死她们,文贵妃在心里默默骂着。 她一面骂一面十分忐忑地看向顾寒:“陛下,您听臣妾解释,臣……” “好你个张才人,真是愈发大胆了。” 然而文贵妃的话还未说完,顾寒却先发制人。 文贵妃一抬头:???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陛下,您是不是弄错了?是贵妃娘娘要惩罚咱们才人啊……”易夕急道。 “贵妃执掌六宫,惩治她惩治错了?” 顾寒一句话反问,叫易夕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若是没做错,贵妃为何要罚她?”顾寒接着道。 文贵妃听到这句话,心中登时大喜,还以为陛下定会偏袒张才人,自己死定了呢,没想到,这个张才人也不过如此嘛,到底敌不了自己在陛下心中的位置。 第153章 臣妾不能侍寝了 楚婉婉就知道,这个狗东西就巴不得她被人打死呢。 文贵妃见顾寒并未怪罪她,欢欢喜喜地朝顾寒走过来,十分献媚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到臣妾宫里坐坐?” “路过。”顾寒答了一声。 哦,原来只是路过啊,不是为张才人而来,是来看她的。 文贵妃更高兴了,于是连忙道:“既然如此,陛下不如留下用午膳吧,臣妾宫里做了酸萝卜老鸭汤,夏日开胃最好不过了。” 顾寒看也没看她一眼,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也好。” 文贵妃高兴得快要飞起来了,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看来陛下终于是被她的一颗真心打动了。 顾寒“嫌弃”地看了楚婉婉一眼:“还跪在这里碍眼么?滚回去……” 楚婉婉在心里咬牙切齿,狗东西、狗东西…… 她就知道,他让她进宫一定没憋着好屁,果然啊,原来就是想法设法地折磨她,她祝他生儿子没屁眼。 心里mmp脸上笑嘻嘻,嘴上还要道一声:“谢陛下。” 然后爬起来麻溜滚了,不管怎么说,好歹是逃过一劫,苟过一天是一天,值得庆祝、值得庆祝。 这边文贵妃怎么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呢?马上遣散了后宫的各位嫔妃,想要制造和顾寒独处的时间。 嫔妃们骂骂咧咧,又嫉又恨地离开了。 留下了文贵妃独自一人伺候顾寒的午膳。 “陛下,您尝尝这鸭子,臣妾炖了好几个小时,一定软烂入味了。”她谄媚地将一块鸭子肉夹在顾寒的碗里,却见他神色不快。 好像自那张才人走后陛下一直都不太高兴。 哼,可恶的张才人。 还好,她是一朵解语花嘛,可以为陛下排忧解难:“陛下您莫气了,没的为了那不值得的人气坏了身子。” 顾寒笑了一声:“是啊,朕不该气。” “可不是怎么的,她既然如此不如您的意,把她打发了就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有道理。”顾寒淡淡地答。 “所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呢?”文贵妃见顾寒如此听她的话,愈发大胆了,趴在他的肩上撒着娇道。 “你不是说了吗?把她打发了。”顾寒低着头,没有让文贵妃看见他的神色,但是一句话却莫名带着冷意,冰寒刺骨。 “当真吗?”文暄儿并没有听出来什么,反倒是十分欢喜,难道自己如此一句话,就这么轻飘飘地把张才人打发了? “你滚吧。”三个字轻若柳絮,却如雷轰顶。 “啊?”文暄儿僵在了原处,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说的不是张才人吗? “你现在是越发了不得,朕这后宫你想罚谁罚谁。”他终于回头,眼中却是狠厉的颜色,他有一双让人生畏的眼睛,光是看一眼便让人打心底里恐惧。 “可……可不是陛下您让臣妾掌管六宫的吗?”文贵妃的声音颤颤。 陛下刚刚才夸了她做得好啊,怎么说变就变了? “是么?那倒是朕的不是了?那既然是这个掌管六宫之权朕给错了,那朕收回来便好。” 文贵妃一听这话,吓得魂不附体,当场就跪了下去。 “臣妾知错,求陛下恕罪。” “你哪儿错了?”顾寒反问一句。 是啊,她哪儿错了?明明她处罚张才人是陛下认可了的,怎么转脸就不认了呢? 顾寒见她不说话站起了身子:“既然你想不出哪儿错了,那就好好在这朝霞殿想想吧。” 说罢,他看向赵公公:“传令下去,关文贵妃禁闭三月,抄文华经百遍,褫夺她治理六宫之权,让宸妃暂代。” “喳。” 顾寒说完便想走,文贵妃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摆:“陛下,陛下恕罪,你告诉臣妾哪里做错了,臣妾会改,求陛下收回成命。” 位高权重者一旦被拉下神坛便是死路,她当初仗着身份作威作福,现在轮到宸妃,还不知如何收拾她呢。 让她对着宸妃伏首做小吗?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她哪里做错了?得不到他的喜欢便是原罪,这如何改? 顾寒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陛下……”文贵妃跟在他身后喊,却唤不回他哪怕一个回头。 赵公公跟在顾寒身后,回过头冲着文贵妃啐了一声。 “呸,看不起我们阉人,你的报应还在后头呢。” 后宫忽然传来文贵妃被禁足的消息,所有人都很是吃惊,前几日陛下还对文贵妃如此宠爱?怎么好端端的又触了龙颜? 有人欢喜有人愁,宸妃就乐疯了,这世上还有如此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只有姜婕妤暗暗猜度,这背后只怕有隐情。 楚婉婉对这些后宫之事并不如何感兴趣,她此刻只看着易夕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走了进来。 “公主,快,趁热喝了吧。” 楚婉婉看着那碗药有些踌躇:“这真的有用吗?” “您放心吧,侯爷买通了太医给您开的方子,定是错不了。” 易夕左右瞟了瞟:“别犹豫了,待会儿秋梅来了。” 秋梅是顾寒的人,她们到底是防着她的。 “好吧。” 楚婉婉憋了一口气,端着那一碗药“咕嘟”“咕嘟”地就灌了下去。 真他娘的苦。 易夕递上去一颗甜枣:“公主,吃一颗,待会儿就不苦了。” 恰好在此时,外头传来了一声:“皇上到。” 楚婉婉吓了一跳,惊慌失措间将手里的碗顺手一抛,抛出了窗户,滚落在院子中的草地上。 “哎哟……”她一手扶着头躺下了。 顾寒一进门,恰好看见她一脸虚弱的样子。 她挣扎起身要朝着顾寒行礼,但是由于实在太过“体弱”,晃晃悠悠差点儿摔倒。 顾寒见此,几步上前将她扶住。 “谢陛下,臣妾未能给陛下行礼,还求陛下见谅。”她倒在顾寒的身上,装的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你这是怎么了?”顾寒问。 “是老毛病犯了,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需要调养一段时间,只怕是短时间内,不能给陛下侍寝了。” 没错,张渊给楚婉婉开的便是避宠药,可以暂时封住人身上的几处经脉,阻碍气血运行,看起来人会虚弱无比。 楚婉婉虽然已经进了宫,但是还是没法儿给顾寒侍寝,一来她怕顾寒如此恨她,万一来点狠的,只怕她把命都搭进去,二来,她怕他们玩一怀了孩子…… 有些事总是不得不考虑的。 第154章 她这辈子要不了孩子了 楚婉婉虽然已经进了宫,但是还是没法儿给顾寒侍寝,一来她怕顾寒如此恨她,万一来点狠的,只怕她把命都搭进去,二来,她怕他们玩一怀了孩子…… 有些事总是不得不考虑的。 哪有什么老毛病,她才离开他的视线半年,先前还是活蹦乱跳的,这世上有只存在了半年的老毛病? “那朕找太医给你看看。” 啊?找……找太医吗? “其……其实不用了,臣妾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都是老毛病了,只要多修养一段时日再吃点好了,自……自然就好了,咳咳……” 她还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 顾寒看着她这个样子只觉得好笑:“哦?你想吃什么?” “不需要太好的,鲍鱼参肚、龙虾螃蟹,只要是吃的,臣妾都不挑的。” 她说完又看向顾寒,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一声:“这……这些会不会有些过分了?” 古代的交通运输不发达,有些东西别说她一个小小的才人,就是文贵妃也不见得能吃得着。 “不过分,你要的这些朕都可以满足你。” “真的?”楚婉婉狂喜。 “只要你叫太医来看过了。” “啊?”楚婉婉满脸失望:“那臣妾不吃了。” “不吃也不行,既然你有旧疾那就得看大夫,你放心,既然你嫁给了朕,朕自会将你治好。”他自是不会罢休。 早就知道这一关一定要过的,好在张渊说吃了那药就是寻常大夫也瞧不出来的。 于是楚婉婉一咬牙、一跺脚:“好吧,看就看。” 不大一会儿,太医便来了。 那是个老太医,下巴蓄了一撮山羊胡,白花花的,楚婉婉没怎么见过他在宫里行走,想来没什么嫔妃请他把脉,一定是个庸医没错了。 他小心翼翼给楚婉婉诊脉,摸着脉搏那一瞬间,神色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复杂,随后又摸了一把胡子,又凝神把脉。 这脉把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把得楚婉婉都困了。 “太医。”她实在忍不住先开了口。 “我这身子没什么吧?” “额……”太医转过头看了顾寒一眼,然后再捋着胡子道:“才人脉象虚弱浮躁、气血两亏,只要静静调理便能大好,只是……这段时间内恐怕得忌房事。” 果然是个庸医,楚婉婉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向顾寒,用一副:“看吧,我没骗你吧。”的表情,还有点儿嘚瑟。 一旁的慕晨:……你有病你嘚瑟什么?嘚瑟自己蒙混过关了吗? 那太医老诊了脉,便躬身告了退。 却在出了水月阁后悄悄躲在一旁,像是静候着什么。 不大一会儿,顾寒出来了,太医跪了下去:“参见陛下。” 顾寒并没有丝毫意外,瞥眼看他:“张才人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才人她的确是吃了药,所以才看起来这般虚弱。” 顾寒冷笑一声,他就知道,她就是这么个撒谎成性的人。 “但是……”老太医还有后文:“才人有旧疾也是真的,她好像是受了寒,很长一段时间内心闷郁结,寒气散不出去,在体内积压成疾。” “你说什么?”顾寒的脸色陡然垮了下去。 他并不知道她在寒冬的天气里跳下了秦淮河,他也不知道他登基称帝、享受百官朝拜的时候,她只一心寻死,整整半年都像是浸在秦淮河中,浑身冰凉,需要吃许多许多的药。 她那么怕苦的一个人,再也没有出声喊一个“苦”字。 她不怕被人讨厌,却怕被人心疼。 他遇到她的时候是盛夏,却不知,她一年中有大半年的时间是需要烤火的。 所以张渊才会想方设法地逗她开心,把易夕和慕晨带到她的身边。 与此同时,也把顾寒带了来。 “陛下,才人这辈子可能要不了孩子了。”老太医语调有些凝重道。 “你可看清楚了?有没有误?”顾寒还抱着一丝的幻想。 “难道陛下还要怀疑老臣的医术吗?” 一句话让顾寒无言。 徐太医是他北下征战的时候遇见的一位大夫,彼时军中闹起了时役,闹得人仰马翻,眼看着仗都快打不下去了。 却偏偏好似上天眷顾,徐太医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出手仅仅几天便治好了时役,一时间军中人人将他奉为神医。 而后,顾寒称帝,便将徐太医带回金陵,奉为太医院北斗,寻常人都请不到徐太医,只楚婉婉除外。 可是顾寒真恨他不是庸医,只恨不能手刃了他。 他忽然意识到,一门心思地在恨她、怨她,却从来没想过,这半年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只恨她不知检点,与张渊不清不楚,却从来没想过,国破家亡,她一个女子若没有依靠,该怎样生活下去? 他被恨蒙蔽了双眼,从来没有设身处地地站在她的角度去想一想。 他仅存的唯一一丝理智,让他强压着那股几乎毁天灭地的躁动,回到了水月阁。 “皇……” 守在门外的丫鬟见了他,刚刚想要唤出声,却被顾寒制止了。 他轻轻走了上去,听见了里头“嘻嘻哈哈”的笑声。 “真是个庸医,就这点本事也好意思到宫里来当太医。”这是楚婉婉的声音。 易夕和慕晨在一旁陪着笑。 “可是这段时间过了又怎么办呢?”易夕担忧地问。 “管他呢,能过一天是一天吧,顾寒可是答应给我很多好吃的。”楚婉婉一说到吃,口水都快滴下来了:“他狗是狗,总应该说话算数吧?” 狗? 门外的顾寒听到这个字皱了皱眉头,他堂堂一国之君,在她嘴里竟然就这个评论? “可是为什么奴婢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慕晨有些担忧道。 好像这件事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正常。 “参见陛下。”恰好此时,秋梅打了热水从外头进来,一见着顾寒便跪伏行礼。 “陛下为何不进去?” “陛……陛下?”屋内的楚婉婉听到这声音一口茶水喷了出去。 一转头,可不是顾寒站在那儿吗? 她连忙站起身来行礼,结果太过慌乱了,一踩着裙摆“啪”地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艹!真疼! 她鼻子都快撞变形了。 刚好,顾寒走了过来,一双靴子正好停在了她的面前。 楚婉婉抬起头冲着他笑:“参……参见陛下,陛下什么时候来的呀?” 第155章 父皇,儿臣错了 楚婉婉抬起头冲着他笑:“参……参见陛下,陛下什么时候来的呀?” 还想好吃的呢?这话要是被他听了去,断头套餐要不要? 顾寒低头盯着她,看了许久:“朕刚刚才到。” “那陛下可有听到臣妾说什么了吗?” “没有。” “哦……”楚婉婉松了一口气。 “楚婉婉。”他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语气无比凝重。 “什……什么?”楚婉婉莫名害怕起来。 可是却没有了后文,过了许久才听到他轻缓平舒的声音:“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跟朕说话吗?” “啊?” 楚婉婉这才意识到,她还趴在地上呢,赶紧爬了起来。 一起身,发现顾寒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看。 看得她心里直发毛,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面迾了迾。 “陛……陛下……你……你干什么?” “疼吗?”他抬起手,拭掉她脸上沾染上的一点泥土,眼中带着疼惜,一定疼极了吧? 这摔一跤自然疼了,但是他这莫名一问倒叫她内心又些忐忑,这是……又要干什么? “还……还好?”她答得犹犹豫豫。 当天晚上,楚婉婉真就如愿吃上了鲍参翅肚,龙虾没有,螃蟹不是这个季节,但是一盘盘菜上桌,还是挺壮观的。 易夕和慕晨眼睛都看呆了。 陛下不是一直恨她们公主吗?怎么忽然转了性了? 楚婉婉吃不完,还把隔壁的李才人叫来一块儿吃。 李才人自打进宫以来生活得一直很艰苦,没想到竟然能在楚婉婉这儿打了好大一顿牙祭,心里自是对楚婉婉亲近了几分。 说起这个李才人,她和宫里的其他妖艳贱货不一样,否则她也不会被打发到这偏僻的地方艰难度日了。 她的家世一般,甚至说是凄惨,她是养在秦淮湖上准备待价而沽的瘦马,弹了一手好琵琶,由于太过惊艳,让文御史破例将她收揽进后宫。 也由于太过惊艳,她被人欺负,甚至是丫鬟也敢骑在她的头上。 弱柳扶风,是楚婉婉看见她的第一映像。 她是个温柔到了骨子里的人,吃饭的时候小口小口,说话的声音文文弱弱,是从小泡在诗书里头的书卷气,与楚婉婉截然不同。 这样的姑娘,应该是个男人都会溺死在她的温柔乡里头吧。 吃完了饭,李才人心情正好,想起来弹一首琵琶给楚婉婉听,琴弦一拨,嗓音细细,似间关莺语,似幽怨泉流,配这瑟瑟夜景,十分得宜。 顾寒来的时候,正见李才人隔着绡帐唱:“弦解语,恨难说。” 忽一见顾寒进来,她忙收了琵琶,跪在顾寒面前螓首微垂,嗓子温婉道一声:“参见陛下。” 她知道顾寒是为了张才人而来,忙匆匆告了退,知进退、懂礼数,不争不抢,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子。 “陛下这个时候来做什么?”楚婉婉有些疑惑问。 “太医可是说了,臣妾的身子不宜侍寝的哈。”她没等顾寒回答,先发制人。 顾寒:……他什么时候说了要她侍寝了?就她那个脑子,里头就剩点黄色废料了。 “朕不过散步路过罢了。” 众所周知,水月阁最是偏僻,他这散步走得可真是远啊。 楚婉婉想着,李才人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她不如帮她一帮:“夜深露重,既然陛下来都来了,不如就在此住下吧。” 她竟然能主动留他?还真是难得。 可是顾寒还没高兴太久,就听到她下一句话:“不如去隔壁李才人那里住一宿吧。” 呵呵,她还真她娘的是一个大度的嫔妃呢。 “臣妾听闻李才人是专门培训过那种业务的,包你满意哦。”楚婉婉凑到顾寒的耳边小声道。 ???她是青楼招客的老鸨吗? “不必了,朕还有很多公务。” “是吗?那陛下就快回去吧,天已经这么晚了,可别熬夜,伤身体,尤其伤肾。”上天作证,她这是在关心顾寒,不是在赶他走,真的不是…… “是吗?既然张才人这么关心朕的身体,那不如就由你伺候朕批文吧。”他冷笑着道。 楚婉婉:…… “陛下,如果臣妾拒绝的话,会怎么样?” “你觉得呢?” 他眸子里藏着凶险,让楚婉婉脖子缩了缩。 于是乎,赵公公开始了从堇瑟宫往水月阁搬运奏折的漫长道路,他实在是不明白,既然陛下这么喜欢来张才人这儿,为什么不让她住得近点? 难不成陛下就是喜欢折磨他? 他看着自己愈渐收起的腹部觉得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时的楚婉婉正席地坐在阁楼的地板上给顾寒磨着墨,然后打了一个好大好大的哈欠,她脑袋一垂一垂差点儿就要磕在书案上了。 “陛下,臣妾磨好了。”楚婉婉道。 “嗯。”顾寒冷冷头也没抬。 “陛下,臣妾磨好了。”她又重复了一句。 “朕知道了。”他并没有懂她话中的意思。 “陛下,臣妾已经给您泡好了茶、添好了烛、磨好了墨,甚至连夜宵都煮好了,臣妾可不可以去睡了?”楚婉婉把脑袋搁在案上,充满希望地看着他。 “你觉得呢?”顾寒抬头。 “能?” “再觉得一次。” “不能……” “你瞧,这小脑袋瓜也有聪明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面前的狗头,她的头发细软、顺滑,嗯,摸起来很舒服。 楚婉婉彻底泄了气:“为什么呀?” “你见哪有主子醒着奴才还在睡的时候?” 是哦,她得常常记着自己的身份,她就是一个奴才…… 顾寒让她进宫不就是为了报复她的吗?她又怎么会因为一顿好饭好菜就以为是他转变了心意呢? 那些东西不过就是他顺手的打发罢了,若是他心情一好,说不定也能这么打发一条狗呢? 楚婉婉想着想着,就觉得很难过,难过着难过着,眼皮子就合上,困意来袭,她就这么趴在了顾寒的书案上睡着了。 她是受了打击入的梦,所以毫无疑问,她开始做噩梦了。 梦里的内容都大致相同,冲天的大火、满眼的红色,还有父皇和皇兄们……他们追着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梦楚婉婉曾经在客栈也做过一次,那个时候她觉得害怕,现在她只剩下难过了。 她双手抱着头,哭着喊:“对不起,对不起……” “父皇,儿臣错了,真的错了……” 第156章 这张才人怕是个傻子 她感觉到“父皇”好像把她抱了起来,从前她哭的时候,父皇总是喜欢抱着她哄她。 父皇说:“是谁把朕的小公主弄哭了?” “哦?原来是小公主摔了跤啊,坏石头竟然敢欺负我们小公主,父皇帮你打它。” 楚婉婉抽抽嗒嗒刻意撒着娇:“那父皇也别把它打痛了。” 父皇“哈哈”地笑着,将她高高举过自己的头顶。 …… 时光一去不复返,是她听过最悲伤的一句话。 她在睡梦中抓住“父皇”的衣摆哭到抽泣:“父皇,儿臣不怕疼了,儿臣不好哭了,您回来好不好?求您了,父皇……” 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楚婉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顾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她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但是她很惊讶,这个狗东西竟然没有叫醒她。 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间怅然若失,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做了那么多次噩梦,昨天晚上是唯一一次,父皇没有在睡梦中骂她,反而是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让她别那么害怕。 顾寒特地吩咐过,张才人不必每日去向宸妃请安。 这算是特别照顾吧,加上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往水月阁跑,这更使得所有人看见楚婉婉都只想到四个字——妖妃误国。 她们拿楚婉婉没有办法就跑到太后面前去哭诉。 “太后,昨儿陛下又去水月阁了。” “张才人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却被陛下这么纵得无法无天,这不成规矩啊。” “为君者应该雨露均沾,陛下为了张才人一个,冷落了我们所有人,这不是明君所为。” 顾寒在政务上的确算是不可多得的明君,但是唯独过不了女色这关。 一群人跑到太后跟前对皇上的房事说三道四,实在有些贻笑大方,奈何太后好像就吃这套,一听那张才人把陛下吃得死死的,她就气得牙痒痒。 但是太后能干什么?何氏不过是个农妇出生,没有杀伐果决、没有权谋手段,何况她才被顾寒怼了一番,实在心有余悸。 她不敢说她也拿张才人没办法,只能叹气:“安儿那孩子真是太不懂事了,哀家回头说说他。” 嫔妃们倒是把太后的话当成一把尚方宝剑,既然太后都这么说了,那她们争宠一定是有希望的。 于是疯狂地对着何氏拍彩虹屁。 尤其是宸妃刚刚执掌六宫,想要好好表现一番,于是召集各宫姐妹商议着:“马上就是中秋了,听闻是太后生辰,咱们应该怎么给太后操办才好?” 其实说起来也就那么回事,歌舞、赏月、各宫献礼。 重点在各宫献礼上,大家都看得出来,太后的品味儿也就那么回事。 于是宸妃特地叮嘱:“各位姐妹们一定要挑好的、名贵的,颜色越艳俗越好,样式越张扬越好。” 各宫姐妹都记下了,唯独没人通知张才人,反正陛下不是说了吗?她不必每日请安,那她不知道就不能怪她们咯。 随着太后的生辰将至,宫里迎来了一场大雨。 “轰隆隆”一声雷响来得万众瞩目,热了一个夏天的暑气一下子全消了,“稀里哗啦”地打碎了荷花池里的一片残莲。 下人们双手遮过头顶奔跑着躲雨,只有楚婉婉往屋外走。 她本是爱玩的性子,在屋里闷了一个夏天,于是快快乐乐地跑到宫墙底下——踩水坑玩…… 没错,她就是这么无聊。 李才人从宸妃宫里回来,正好撞见张才人一只手举着伞,另一手提着裙摆在水坑上跳来跳去,污渍染脏了她的裙摆,她笑得像个二百五。 李才人:??? 这张才人是个傻子? 陛下不喜欢其他嫔妃,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其他嫔妃不够傻? 李才人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张才人太后生辰宴的事情,就恰巧看见忠勇侯从巷子的另一头过来,下人跟在他的身后给他撑着伞。 听闻最近北齐又在骚扰大邺边境,所以总是能看见忠勇侯频繁出入宫中。 此时张渊看见楚婉婉,不由得皱了皱眉:“下这么大的雨你跑到外头来干什么?” 不知道她有体寒之症要处处防护着吗? “你试试,很好玩的。”楚婉婉像是没听出来他语气中的不快,她皮得要死,一脚踩在他面前的水坑里头,污水溅起,染脏了他昂贵的衣料。 完了还冲着他笑:“看,是不是很好玩?” 张渊偏过头:“无趣。” 嘴角却不经意地咧开了。 “回去。”张渊一把拎起了她的衣领。 “诶?诶?”楚婉婉双脚离了地面,他也太高了,完全像是拎小鸡一样。 张婉是看着楚婉婉往水月阁的方向去了,才放心去堇瑟宫找顾寒的。 顾寒正在处理公文,随口问了一句:“怎么现在才来?” 张渊明显噎了一下,然后敷衍了一句:“路上遇见点事耽搁了。” 顾寒从公文中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的轻功白练了?” “嗯?” 张渊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衣摆脏了:“哦,下了雨,没注意什么时候溅上的。” 练轻功的人走路一般脚后跟都不会沾地,能把自己的衣服弄得这么湿?顾寒看着张渊,许久才开了口:“北齐来犯,你怎么看?” “怕什么?打便是了。” 经过了大半年的休养生息,如今的大邺早已经不是从前的楚国,兵强马壮,北齐被赶出了幽云十六州,屡次骚扰也只能小打小闹,恶心恶心他们。 “打是一定要打的,但是谁打?” 顾寒不像是前朝的楚帝,他见多了百姓饱受战乱困扰,所以很是重武,手底下培养了一大批武将。 但是张渊听到他这么问明白他是想御驾亲征,忙着道:“陛下若是信得过臣,臣愿意带兵前去。” 他自是算大邺的一员猛将。 “达巴尔可没想的那么简单。”张渊的功夫自然毋庸置疑,但是带的都是游兵散将擅长打游击,与正规军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简不简单的,试了才知道。”但是他刚得很,又不怕死。 第157章 你是不是肾不好 “为何朕就不能去?” “您现在是皇上,身份不同,不能有半点闪失。”这话的意思是顾寒的命比较值钱,而自己死了就死了。 顾寒原本是在朝中反对的声音听多了,想要在张渊这儿得个赞同,谁料听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回答。 “出去!” “好勒。”知道劝不动他,张渊很是听话。 可是他转身脚还没踏出去又停住了。 “陛下。”他回过头:“张才人以前得过寒疾,身子骨其实并没有您看起来的那么硬朗,天冷了,叫她少出门、多烤点碳火。”他以为顾寒并不知道那些事。 这忽然来的一句话,再加上方才的那些诡异,等于把“我刚才去见楚婉婉了”直接写在了脸上。 顾寒的神色登时阴鸷了下去:“朕的后妃,轮不着你来多舌。” 那杀气腾腾的眼神,或许换个旁人也就不敢出声了,但是张渊这辈子都不知道“怂”字怎么写。 “过去您和她的恩恩怨怨臣不知道,也没有立场去置喙,但是您既然让她进宫了,总不会是想她死吧?她真有可能会死的。”他接着道。 “出去!”顾寒的语气含着压抑的怒火,像是野兽攻击前喉咙里滚动着的威胁。 “陛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茶杯“嗖”地一下砸了过来。 张渊反应敏捷,侧身躲过,那茶杯擦着身子而过,“啪”地一声砸在身后的柱子上,实心的金丝楠木竟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他在杯子里头藏了暗劲,若是真被砸到,不死也得断几根筋骨,一出手,是正儿八经想要张渊的命。 “你滚不滚?”他问。 再不滚下一次就不是杯子那么简单了。 他什么时候都很理智,唯独碰到楚婉婉就不行,他以自己为圆心楚婉婉为半径画了一个领地,这个领地之外,他克己平和,谁要是踏进这个领地,看见的就是一只炸了毛的野兽。 “你对她最好的保护就是别在朕面前提她的名字。”他威胁道。 从此以后,顾寒再也没有在后宫召见过张渊。 他千防万防不让他们两人见面,但是总有些情况是免不了的,比如——中秋家宴。 本来呢,以楚婉婉的身份她是没有资格去参加的,毕竟文御史往后宫塞了上百人,若是全都去只怕玉华宫坐都坐不下,所以能去的都是上了品阶的嫔妃和三品以上的大臣。 而那些没有品阶的嫔妃,不仅不能去还得用心给太后准备礼物,然后由宸妃统一送给太后,也是实惨了。 但是顾寒那日去水月阁的时候刚巧听到了楚婉婉和李才人闲聊。 楚婉婉说:“也不知道家宴上头有些什么好吃的,应该有螃蟹吧,这个季节的螃蟹是最肥的。” 以前每一年家宴她父皇都会选最好给她,有一年她吃多了,还闹了好几天肚子呢。 “陛下这么宠姐姐,姐姐让陛下带你去呗。” 楚婉婉十九,李才人十八,比她小一岁,所以李才人叫她姐姐。 “还是算了吧。” 楚婉婉真是有苦说不出,所有人都觉得顾寒很宠自己,可是他明明对她横眉冷眼从来都没一个好脸色,每天晚上还逼迫她做苦工。 只有她知道,他对她只有单纯的报复而已。 但是她已经没有心情想那些了,她趴在桌子上,心情有些闷闷地问李才人:“中秋节,你会想你的家人吗?” 李才人愣了一下,脸上有些难堪:“我从小都没有家人,所以……” 楚婉婉很是羡慕:“真好。” 李才人一脸:??? 哈喽,你礼貌吗? “没有总比有过然后再失去的好。”楚婉婉接着道。 一句话勾起了李才人的好奇:“姐姐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啊?他们是坏人。” 竟然还有人这么形容自己父母的? 却又听她接着道:“但是我还是很爱他们。” 顾寒听到这句话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身就离开了。 赵公公跟了上去:“陛下今日不歇在水月阁吗?” “回堇瑟宫。”顾寒只答了一句话。 赵公公却欲哭无泪,他好容易才将那些公文搬过来了的说。 过了几天,楚婉婉伺候顾寒批改奏折的时候听他“随口”说了一句:“过几天,你陪朕一起去参加中秋家宴。” 楚婉婉:“哈?” 不是说她没那个资格参加吗? “朕身边缺一个服侍的丫鬟,你刚好合适。” ………… 这特么,晚上要她伺候笔墨也就算了,吃饭还要她伺候? 为什么她刚刚觉得他有一点点好的时候,他就会马上做点什么让她意识到那只是个错觉? 这满宫里这么多的丫鬟就差她这么一个?变着法儿地整她也不知道找一个合理一点的理由。 “陛下,臣妾觉得自己笨手拙舌的恐怕不适合胜任这份工作。” “朕不要你觉得,朕要朕觉得。 听听,听听这霸道总裁的言论,楚婉婉彻底不说话了。 但是她不说话,他这公文批着批着还是能找出些幺蛾子:“你这里怎么这么冷?” “有吗?臣妾觉得还好啊。” 顾寒看了她一眼,楚婉婉赶紧低头。 “是,是,是,陛下说冷就是冷。” “你屋里没有烧炭?” “现在烧炭是不是早了点?” 只怕不是早了一点,现在才九月,虽然说是一场大雨褪了凉,但是穿两件薄衫也就不觉得冷了,哪个烧包会在这个时候燃碳? 但是楚婉婉一看到顾寒一个眼神马上心领神会。 你说烧炭就烧炭,反正用的又不是她的银子。 她马上架炉子烧炭,把火烧得旺旺的。 热死他! 不大一会儿,这货又不对劲了:“这碳太差了。”不暖和,味道还重。 “换银丝碳。” 楚婉婉:…… 特么的要求还挺多:“陛下,臣妾这儿没有银丝碳。” 要用好的回你的堇瑟宫去。 “明儿去找赵常德拿,就说是朕的吩咐。” 楚婉婉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凑在顾寒身边,小心翼翼问:“陛……陛下,您是不是肾不好?” 顾寒批改公文的手忽然一顿,那奏折上浸了好大一个墨点。 第158章 陛下瘾真大 顾寒批改公文的手忽然一顿,那奏折上浸了好大一个墨点。 他抬起头看向她:“你……” “臣妾的意思是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楚婉婉接过他的话。 “您先前就没有想过找个太医看过这方面的问题吗?” “没有。”顾寒答得十分没有好气。 “那您完全可以去看看嘛,不过别找上次那个太医,那是个庸医。”楚婉婉一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还好顾寒并没有继续问她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而是咬牙切齿地答道:“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您不要讳疾忌医嘛,只是看看又不影响什么,你想想,你年纪轻轻的,后宫摆着这么大一群女人,你完全不想,每天窝在臣妾这里批改公文。” “额……”楚婉婉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捂住嘴巴。 “你不会是因为臣妾不能侍寝,所以躲在臣妾这里掩盖你不能人事的真相吧?” “对啊,对啊,你这么怕冷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身体有毛病呢?”这么一想就完全想通了。 顾寒:她才有毛病,她全家都有毛病…… 楚婉婉的嘴巴还在嘚啵嘚:“看吧,臣妾就说了,不要熬夜、不要熬夜,熬夜伤肾的,不如您今晚就早点睡,您现在好好保重说不定还来……”来得及。 她的话还没说完,嘴巴又被堵住了。 他好像十分喜欢搞突然袭击,楚婉婉躲也躲不过,嘴唇还被他狠狠咬了一口。 “你干什么?”她都快疼哭了。 “让你试试朕的肾好不好啊。”他恶狠狠道,随后又补了一句:“朕听你的话,今晚早点睡。” 她让他早点睡是因为他睡得晚自己也得不着睡啊,这忽如其来的开车算怎么回事? “您肾好不好的?直接告诉臣妾就是,何必亲身实验这么麻烦?呵呵……” “但是朕怕说了你不相信。”他不怕麻烦。 “臣妾信的,信的……” “当真?” “真的,真的。”她学乖了,绝对不嘴贱了。 但是他却被勾了起来,阁楼上木质的地板发出“咚”地一声响。他两只手拽着她的胳膊,刚要低头…… “陛……陛下……”楚婉婉两只手挡在他的身前。 她偏过头,以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以及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的身体也跟着她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 她在害怕? 理智慢慢被抽了回来,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才松开了她的手。 楚婉婉总算松了口气。 但是顾寒却异常地烦躁,以往他批改公文至半夜也不见烦的,现在竟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楚婉婉侍立在一旁替他磨着墨,身上也不知擦了什么香粉,若影若现的香气时不时地往他鼻腔里钻。 然后楚婉婉就挨了他一个冷眼。“你离朕这么近干什么?走远些。” 楚婉婉:??? 我磨墨我不站这儿我站哪儿?不是你叫我伺候笔墨的吗? 但是她不敢说话,默默地站在了他对面。 然后……没有半盏茶的功夫。 “你干什么要这么盯着朕看?”看得他心里毛毛的。 楚婉婉:!!!这狗东西真是越发不是人了。 她忍,她一定要忍,要当一条莫得感情的咸鱼…… 然后又默默地移到了窗边。 劳资站在这儿总碍不着你了吧? 然而,没等到半个时辰…… 安静的屋内忽然听到顾寒烦躁的一声:“啧。” 楚婉婉这一次已经会举一反三了,她小声问:“陛下,臣妾是不是不应该呼吸?” 顾寒看了她一眼,他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取闹了吧,将手上的笔一搁站起身来。 “陛下,您这是要干什么?”楚婉婉问。 “早点睡。”他惜字如金地答了三个字,便往卧房的方向去。 嗯??? 楚婉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还好,他紧跟着说了一句话:“放心,不会叫你侍寝。” “哦……” 你早说嘛。 然而顾寒说着早点睡,却比哪一天睡的都晚。 他睡不着…… 楚婉婉倒是睡得很香。 楚婉婉进宫的第一个晚上,顾寒睡死了过去,她将他绑好睡在了床的外间、自己睡里间。 后来,顾寒在水月阁批改奏折,楚婉婉总是等不到他,就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他会将她抱在床的里间,自己再批改一会儿奏折,然后睡到她的旁边。 同床不同被,他们两个谁都没提过,但是已经心照不宣地保持了这种默契。 毕竟两个人和离前也是这么睡的,都已经成习惯了。 然而顾寒现在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个习惯不妥。 恰好在此时,楚婉婉“嘤咛”一声,翻了个身。 一只手臂就越了界,一条腿也搭了过来,恰好压在了他的被子上面。 顾寒:…… 这个死女人,她这是在勾引谁呢? 他辗转反侧,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但是就算睡着了楚婉婉也不放过他,一直在他跟前儿晃啊晃的,尤其是那条腿子…… 第二天顾寒起得比以往还要早几分,他的眼睛底下很大一片乌青。 他拉开门看见侍立在门外的赵常德:“去把床单扔了。” 赵常德:???这不是水月阁宫女的活儿吗? 赵常德很幽怨,他堂堂总管太监,为陛下跑腿儿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做起来了这些杂事? 后来,楚婉婉去找赵常德去要银丝碳的时候,赵常德发现她发红的嘴唇,忽然想起陛下特地吩咐他去扔的床单。 “哎呦喂……”他尖着嗓子叫了一声。 顾寒一整天的精神都不是很好,面色发白,上朝的时候整个人也是心不在焉的。 大臣们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于是有大臣走出去冲着顾寒道:“陛下,保重身体。” 顾寒:…… 此后,顾寒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水月阁。 嫔妃们都在猜测为什么,难不成楚婉婉失宠了? 楚婉婉的香肠嘴挂了好几天,于是有许多人猜测陛下是不是一次玩腻了。 然而没过几天,顾寒又开始往水月阁跑了。 众嫔妃:呵呵,陛下瘾真大。 当然了,楚婉婉并不知道,她一个嘴肿已经被别人想出了几千种少儿不宜的剧情了。 第159章 臣妾不是楚婉婉 很快就当了中秋节,那天一早,楚婉婉就收到了一条裙子,一条绯色缕金挑线的烟罗裙,与之相配的还有一整套的头面。 她本是明艳的五官,很适合这样亮色的裙子。 她穿在身上,在镜子前照了照,连秋梅也在旁边夸:“才人穿这个很好看呢。” 楚婉婉从前很爱漂亮,有专属于自己的绣娘,也有穿都穿不完的漂亮衣裳,只是发生了太多事让她几乎都忘记了,原来她还有爱美的权利。 忽如其来的裙子让她心情短暂地开心了一下,冲淡了不少“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愁绪。 慕晨从楼下上来,手中提着几个包裹。 枣糕、杏仁酥、鸭脖…… 枣糕是玉禾坊的,杏仁酥是离墨斋的,鸭脖是绝味的…… 好吧,是夜市里头一对老夫妻卖的,楚婉婉觉得很有绝味鸭脖的味,从前在将军府经常叫易夕买来吃。 “这大早上的就挂在门口,是谁送来的?”慕晨问。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知道楚婉婉喜欢这些东西的还能有谁? 可是他今天为什么会忽然对她这么好? 犯病了? 按照习俗,每年中秋节,各宫嫔妃都可以让一个亲人来看望自己,算是恩典。 楚婉婉没有亲人…… 不,其实是有的,上次她与顾寒闲聊的时候偶然说起:“陛下忘了,臣妾其实还有一个义兄……” 然后她就看到了顾寒冷飕飕的目光,后面的话就吞了回去。 然而今天,嫔妃们就收了废除亲热进宫探望的恩典。 嫔妃们很失望:“为什么呀?” 没有得到回答。 她们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头出也出不去,一年到头就只盼望着这一天能见见家人,如今连这个也不许了。 赵常德都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这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不近人情么? 或许吧。 从前他心软、有人情味,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那些嫔妃们见不见得到家人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嫔妃们没了家人探望,下午只能凑到一起喝茶、聊天,聊天的内容无非很单一——骂张才人。 然后骂着骂着,当晚家宴她们就远远地看着张才人跟在陛下身边往玉华宫来了。 怎么回事?不是按照她的品阶没资格参加吗? 来了也就算了,穿的那么花枝招展,比那些品阶比她高的嫔妃都穿得好。 “哼,得宠的就是不一样,连她也配来参加家宴。”刘婕妤酸酸地道。 “得宠呗,只要有陛下宠爱,哪里有她去不了的地方?”苏妃不阴不阳地说了句。 “也不知道她哪里好了,怎么就把陛下迷成这样了?” 刘婕妤自负美貌不在张才人之下,她一直以为她的短板在出生不好,但是相比之下也比这个来路不明的“忠勇侯义妹”好多了吧? 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儿了。 “呵呵,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千好万好,不如一样好。”沈昭仪用团扇半遮着面,语调带着讥讽道。 “什么好呀?”众人朝她看了过去。 “床上功夫好呗。”不然呢? 众人想起前几日顾寒那个样子,是啊,她们自认没那个本事把陛下弄成这个鬼样。 “下作!” 苏妃不屑地骂了一句,心里却是想着,要不要找一个懂这方面的老嬷嬷教她一教? 张渊刚刚走进玉华宫,这些讨论顺着风恰巧就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回过头看了那几个嫔妃一眼,眼眸深邃,没人知道那眼神是个什么意思。 正当她们议论纷纷的顾寒带着楚婉婉进来了。 “参见陛下。”众人起身朝着顾寒行礼。 “免礼。” 顾寒坐下,然后楚婉婉很顺从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回事?这张才人难不成吃饭还要和陛下同席? “倒茶。”然而此时顾寒却语调不善地冲着楚婉婉呵斥了一声。 “哦,是,是……” 楚婉婉立刻应道拿了茶水给顾寒斟上。 然而她的手一抖,茶水偏了方向,一点水渍溅在了顾寒的衣袍上。 顾寒不耐地“啧”了一声。 她对自己的评价果然没错,可不是笨嘴拙舌吗?若是换成旁的小丫鬟早就把茶水倒好了,还需要他提醒? 不主动也就算了,他提醒了也做不好。 这样的丫鬟,拿来给他做粗使的奴婢他都嫌笨。 嫔妃们:??? 陛下竟然把这张才人当奴才使唤? 她们忽然想笑,以前还以为陛下不知怎么宠爱这张才人呢,没想到完完全全就是把她当一个下人。 这么比起来还不如她们呢,她们至少,至少…… 她们好像想做陛下当奴才也不行呢,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正在此时,外头一声传唱:“太后到,长公主到。” 顾云依搀扶着何氏姗姗而来。 顾宏没来,曾经他和顾寒那番谈话对他影响太深,自打顾寒上位以来,本着能不给儿子帮忙就尽量别添麻烦的原则过上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他一届山野莽夫,言行上无法给儿子增光,那就别给儿子丢人。 倒是何氏,以往唯唯诺诺、怕这怕那的,陡然换了个身份,偏偏喜欢上了那种有人捧着、哄着的日子。 就此时众人一声:“参见太后”便让她觉得如在云端一般飘飘然。 一旁的顾云依却眼神阴沉了下去。 她看向顾寒的身边。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站在顾寒身边的那个女人是…… “楚婉婉。”她喊了一声。 这一个喊声把所有人都惊了一跳。 只有楚婉婉很平静,她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长公主叫的是臣妾?” “不是你是谁?” “长公主是不是认错了?臣妾是刚刚才进宫的张才人,不是什么楚婉婉。” 楚婉婉说罢,还假装思索了一下:“姓楚,前朝皇姓?啊,这不是前朝那位公主的名讳吗?怎么?她是公主您的旧识吗?” 瞧瞧这撒谎的功底,谁见了不得说一声服了? “旧识,当然是旧识了,化成灰都认得出来的旧识。”顾云依答得咬牙切齿。 楚婉婉:“那长公主一定是很思念她了,能把臣妾当作是她。” 顾寒:…… 要不是他知道真相,差点儿就要信了。 第160章 皇恩浩荡 顾云依和顾寒并不合,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楚婉婉。 自打顾寒上位以后,顾云依的身份水涨船高一跃成为了长公主,成了公主后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报复许越。 与许越和离后她被人嘲笑,自己做生意亏损欠了一屁股债,她把自己所遭受的这些全部归咎在许越一个人身上,她想让顾寒杀了他。 但是许越一直随顾寒立下过大功劳,顾寒自是不愿意杀功臣。 为此顾云依便和顾寒闹翻了,她自己搬进公主府后就很少进宫了,更加不会去关注顾寒是不是收了个才人在宫里,直到今晚的中秋夜宴。 “你还有胆子跑到这儿来?”顾云依上前一把抓出楚婉婉的手。 楚婉婉“吓”了一跳,一把扑在顾寒的怀中:“陛下救臣妾。” 弱小、无助、害怕…… 顾寒顺势将她护住,凝眉望向顾云依:“你闹够了没有?” “哥,你难道瞎了?这是楚婉婉啊,你忘了她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了?”顾云依大声道。 “放肆,你跟朕说话就是这个态度?” 此时张渊站了出来:“长公主殿下,臣想您是真的认错了,这是臣的义妹,虽然名字里头也有一个‘婉’字,但是的确不是您认识的那位前朝公主。” “哼,义妹?那不就是没有关系吗?这也算理由?”顾云依当然不认账。 “够了!”顾寒一声呵斥,眉眼间已然是十分地不耐。 “朕让你来是来参加家宴的,不是来闹事的。” 顾云依虽然蛮横,心底多少对顾寒还是有几分畏惧的,但是她明明没有胡闹啊,她撇了撇嘴,十分委屈。 “难不成是我一个人见了鬼不成?众位大臣看看,我就不信难道从前都没人见过楚婉婉了吗?” 这中间的大臣自然有认识楚婉婉的,虽然说王朝更替,从前的王公贵族大多已经不在了,但是还是有那么零星的一两个顽强地活了下来。 这些人多多少少都见过前朝七公主几次,心中不免有疑惑,但是陛下说不是,让他们那几个人出来指认站在陛下的对立面?那不是找死吗? 他们又不傻,能够历经两朝还能脑袋不掉还能坐在这玉华宫中,没有点脑子怎么行? 顾云依一句话说出去见没有人应和,她有些急了。 “瞎了,瞎了,全都瞎了……” “好了,云依,别闹了。”此时,连何氏也说话了。 顾云依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何氏:“娘,就连你也……” 不可能的,难道真的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了吗? “娘,你睁大眼睛看看啊,连你也忘了楚婉婉的长相了吗?你不是最不喜欢她的吗?她现在就站在哥的旁边,你快赶她走啊,怎么还帮着她说话了?”滚云依快崩溃了。 何氏当然知道这是楚婉婉,但是她也知道,楚婉婉是前朝余孽,这件事传出去影响的不仅仅是楚婉婉一人,还有顾寒的声誉。 儿子和女儿,她已经做出过选择,而且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再傻也不会在这上面犯糊涂。 “云依,哀家早已经见过张才人了,哀家十分确信,张才人和前朝公主没有半点关系。” 天呐…… 顾云依疯了…… 自己明明非常笃定的事情却被所有人否定是种什么感觉? “你……你们……” 她看着殿中的众人,甚至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撞鬼了。 “不,不会的。”她转身跑出了殿中。 她不相信,要么就是她疯了,要么就是楚婉婉变成鬼魂回来找她了。 顾云依跑了出去,何氏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丫头也太实诚了些,一点也不知道变通。 一场闹剧倒也没有影响大家的兴致,不过片刻后,乐师接着奏乐、舞女接着舞…… 楚婉婉站在顾寒的身后,旁人都在看歌舞,她在看他身前的菜,尤其是那碟子膏蟹,又大又黄,一看就很好吃,她肚子一阵“咕嘟嘟”地叫。 幸好声音并不是很大,左右看了看,还好,还好,没什么人听见。 其实也不是她太馋,整个夜宴好几个时辰,她来时又没吃什么东西,一晚上站在顾寒身后看着那些吃的,谁能顶得住啊? 她咽了一口口水,为什么顾寒都不怎么吃,太浪费了。 此时宸妃一直用眼神偷偷瞄顾寒,越看心里就越是欢喜,她想陛下或许多少对她是不同的,不然为何文贵妃关了禁闭,偏偏是她执掌六宫呢? 她拿了一个膏蟹,小心翼翼地剥着。 剥蟹是个是个细致货,但是她不在意,剥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将蟹剥好,呈在小碟子上。 她双手奉上送到顾寒面前,跟献宝似的。 “陛下,臣妾给您剥的蟹,您尝尝。” 楚婉婉伸长了脖子去看,宸妃的手艺不错呀,蟹肉剥得如此完整,这功夫去别鹤楼当个剥蟹师傅都绰绰有余。 然而顾寒却并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只淡淡回了声:“嗯,好。” 宸妃在旁边期待地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他的下文。 楚婉婉急死了,你不吃给我啊,浪费粮食很可耻的,知道吧? 正好此时,顾寒将那装蟹的碟子往楚婉婉面前一搁。 “朕不想吃,你帮朕吃了。” ???还真给她吃了? 宸妃的脸色当场就变成了灰白色,然后由白转红,又变成了猪肝色。 楚婉婉觉得她要是真吃了回头宸妃都得在宫里扎小人骂她吧? 这一定是顾寒的阴谋诡计,让她把人都得罪光了,然后在后宫里寸步难行。 太阴险了…… 但是不吃…… “谢陛下恩赐。” 脑中的挣扎只有一瞬,下一刻就听到了她谢恩的声音。 毕竟……皇恩浩荡,她不能拒绝嘛。 她走上前,将那一小碟蟹肉全都倒进嘴里。 好鲜,好甜,好好吃…… 顾寒没有看她,并不知她的情绪已经走了五千里了,他只是接着对宸妃道:“剥得很好,再剥一只。” 宸妃:………… 她堂堂六宫之主,竟然给一个才人亲自剥蟹? 顾寒等了半晌见她没有反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淡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啊。” “回去剥蟹。” ………… “是。” 第161章 张才人最合哀家心意 楚婉婉一连吃了三只蟹,正眼巴巴地等着宸妃剥第四只蟹。 宸妃脸已经从猪肝色便成黑色了,她精心做的指甲啊,全都被刮花了…… “好了。”顾寒按住了她伸出手刚刚想要摸的蟹。 宸妃抬头,看着他淡漠清冷的脸。 “不必了,回去坐着吧。” 终于不用再剥了…… 宸妃松了口气,应了声:“是。” 楚婉婉馋虫给勾了出来,“陛……陛下,既然宸妃娘娘喜欢剥蟹您就尊重一下她的爱好嘛,您要是不想吃,臣妾可以代劳帮您吃了的。” 正在往座位上走的宸妃:…… 你特么才喜欢剥蟹,你全家都喜欢剥蟹。 还好顾寒没有理会,反而又端了一碟牛肉放在楚婉婉面前:“这个朕也不想吃,帮朕吃了。” 蟹肉吃多了积寒,她吃得已经够多了。 “好勒。”楚婉婉站在顾寒身边,端着盘子就吃了起来。 然后画风逐渐走偏。 “这盘鹿肉朕……” “臣妾吃。” “这盘虾……” “臣妾吃。” 好端端的一个中秋家宴,皇上的身边站了一个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宫女。 而且楚婉婉越吃越忘乎所以,她从站着吃到蹲着吃,到最后直接趴在顾寒的食案前。 她趴在他的面前,低着头吃得十分认真,并没有看到头顶上顾寒注视着她的目光。 一盘鱼肉吃完,她已经会自己主动了,咂巴咂巴嘴巴,睁着大眼睛看着顾寒:“陛下,您还有没有什么不想吃的?臣妾都可以效劳。” 顾寒看了一眼面前一堆的空碟子,以及空碟子前的那颗脑袋。 “还没吃饱?” “饱是饱了,但是如果再来点甜点的话,臣妾也不是不能接受。” 顾寒:…… “那这盘子山药糕你也一并吃了吧。” “好勒。”楚婉婉答应得很欢快,并没有看到其他嫔妃嫉妒的眼神。 此时宸妃站了起来,给太后献礼:“今日太后寿诞,臣妾恭祝太后千岁、福寿绵延,大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她的嘴巴甜,送的是金垒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发钗。 上头的红宝石有鹅蛋那么大,金也是用了十足的赤金。 这东西,就是一个字——贵。 何氏看到这又土又贵的东西脸都笑开花了,这不是送到她心坎上了吗? 不过说实话,何氏整个人偏瘦小且黑,没有那种雍容华贵的气质,根本压不住这些首饰,戴上去整个有种小丑唱大戏的违和感。 但是她不在乎,壕就完事了,扯着脸对着宸妃笑道:“你倒是有心了。” 紧接着宸妃又送上了各宫品阶低下的夫人、才人的贺礼,当然都是被她一笔带过。 那些嫔妃一般都没什么钱,家里也没什么靠山,送的东西就算是搭上全部身家也确实是没什么好看的。 婕妤位以上的才有看头。 苏妃送的是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明珠金步摇。 万妃送的是嵌宝石双纹龙金镯。 沈昭仪送的是错金缠丝牡丹翠叶香炉。 ………… 这些东西一摆出来,整个大殿那叫一个金碧辉煌,亮得楚婉婉狗眼都睁不开。这要是给她们个机会,恐怕她们要把全世界的金子都搬来。 何氏的脸已经不能用笑开花来形容了,那是笑烂了。 何氏连声道:“好,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东西都是其次,难得的是有这份儿孝心想着哀家。” 所有人的东西都送完了,唯独只有楚婉婉没送。 其实这么多贺礼,不说的话谁会注意到少了一份儿,但是何氏偏偏就说出来了。 “张才人,你送哀家什么呢?” 楚婉婉正在啃山药糕,一抬头:“嗯?” 老太婆身份不一样了,排场也不一样了,拿起太后的款儿那是一愣一愣的。 “哀家听闻这后宫中唯有你最得皇上的心,想来你的心思也是最巧最妙的,你送哀家的东西一定是与众不同的吧?” 她的确是与众不同,因为她什么都不送。 其他嫔妃见此,脸都红了——憋笑憋的。 来了,来了,她们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看到了张才人出丑了。 “太……太后……”楚婉婉将山药糕放在碟中,刚要解释:“臣妾并……并不……” 然而此时,顾寒却按住了她的手。 她一抬头,看见他冲着她摇了摇头。 然后便听到他朗声道:“母后,张才人是和儿臣合送的。” “哦?”何氏大感意外,顾寒打小长在他的祖父跟前,跟自己的爹娘并不算太亲,所以连她的生辰都记不太住,再加上他们前些日子闹得不愉快,她还以为他一定忘了此事呢。 “你送母后什么?”她有些期待。 “一箱西域进宫的葡萄,已经送到您宫里去了。” “真……”真是难为你有这份儿心了,何氏一张嘴,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喉咙没说出来。 葡萄?一箱葡萄?这算个什么礼物? 还特么是两个人合送的…… 你们俩还真是大方哈? 这当然不是顾寒送的礼物,顾寒早就忘了何氏的生辰。 只不过是恰到了葡萄成熟的时节,西域进宫了几箱,他看也没看随口一说:“给太后一箱、其他的送水月阁去吧。”现在看到又旁人送礼才忽然想起了罢了。 也不知是不是和楚婉婉相处久了,顾寒撒谎的技艺也逐步有了提升。 他说起来脸都不带红一下:“张才人早早便与朕说过,母后生辰定要送些贵重的才好,但是儿臣告诉她,新朝刚建、百废待兴,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再说如今六宫提倡节俭,再如何送您价值连城的宝贝您也不见得高兴。 葡萄生津止渴、美容养颜还能治肺虚咳疾、心悸盗汗,张才人送这个是希望母后您身体康健、长命百岁,比什么金银都好。” 何氏:…… 这怎么能比金银好呢?送她金银吧,她高兴的,十分高兴。 但是顾寒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何氏还能说什么?若是只是楚婉婉一人送的,她还能为难为难楚婉婉的,但是现在,她不能连自己儿子一同为难了吧? 她都已经被架得这么高了,还不得表现表现她推崇勤俭、母仪天下的姿态? 只能含笑道:“是,是,皇上说得对,张才人这礼最合哀家心意。” 其他嫔妃:??? 和着她们又贴钱又贴心思,还不如张才人一箱葡萄了?最后还要落一个铺张浪费的名声…… 第162章 侄媳妇,舅舅疼你 晚宴快要结束了,何氏忽然觉得冷。 宸妃看到她紧了紧外衣,立刻道:“太后,臣妾去给您取衣服。” 虽然这种事情下人做就好了,但是她还是很想挣挣表现。 “不必了。”何氏答了一声。 随后她又看了一眼顾寒身后心不在焉的楚婉婉:“张才人,你去帮哀家取吧。” “啊?”楚婉婉回过神来。 “是。” 这母子二人都是没事找事的性子,她能怎么办?只能应着啊。 楚婉婉跟在何氏的大宫女碧螺身后去取衣服,从玉华宫到安宁宫很有一段距离,途中还要经过一片荷塘,此时已经入秋,塘中的荷叶都已经枯黄。 碧螺打着灯笼走在前面,头顶的月如银盘,忽而有乌云遮蔽,盖过月色,脚底下的银白亮光也渐渐被吞噬。 树影婆娑,前头“窸窸窣窣”似有人影攒动。 此时的李才人正在荷塘边弹琵琶,见了一个男人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她差点儿叫出声音,赶紧把嘴巴捂住,搁下琵琶朝着玉华宫去了。 此刻,玉华宫的宴席已经接近了尾声,有人三三两两地告了退正准备打道回府。 张渊今晚被灌了酒,提早告了退,带着微醺往宫外去。 李才人一见了他就跪在他的面前:“侯爷,求求您救救张姐姐吧。” 张渊一懵,登时酒醒了一半:“怎么回事?” “是太后,太后要害张姐姐,我不敢多管闲事,但是这些日子张姐姐一直对我颇有照顾,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不管,现在只有侯爷能救她了。” 张渊听到这话慌了神,“她在哪儿?” “就在御花园荷塘。” “好。” 张渊已经慌了主意,拔腿就往荷塘去。 另一头,楚婉婉看见了一个人从树影里头走了出来,脚步一顿,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你是什么人?”她瑟瑟缩缩地问道。 乌云渐渐散去,月辉从云缝中透出,恰在此时,那人从树林中走了出来,露出了全貌。 楚婉婉认得此人,方才家宴他还坐在席中。 顾寒当了皇帝,自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幸好那些从西北跑来讨封赏全都被顾寒驳了回去。 唯有一人例外,那就是眼前的何成林。 何成林是何氏的弟弟,人矮且黑,何家人是老来得子,将他惯得跟什么似的,也养成了他不学无术的性子。 家里到底在当地还算殷实人家,倒给他说了好几门亲事,结果这货长得丑、想得美,还看不上人家,嫌人家长得丑。 一来二去,拖到三十大几了还没成个家,倒是在花街柳巷里败了不少家。 没想到,就这么个人,还能成了国舅。 顾寒上位以来,何氏百般哀求,旁的就算了,娘亲舅大,好歹帮扶帮扶这不成器的小舅。 顾寒被缠得没办法,就只给了爵位,没给实权,何氏又自己出钱给他置办府邸,又时时给他塞钱,一来二去,才将他拾掇得成个人样。 何氏这个扶弟魔帮弟弟帮到这个份上,岂不想送佛送到西?再给他成个家? 既然何成林喜欢漂亮的,那楚婉婉绝对是不二人选,还可以让她离开自己儿子,岂不是一举两得? 但是怎么还能让楚婉婉心甘情愿地从了自己弟弟? 没文化的何氏只能相出生米煮成熟饭这一招了。 在她的意识里,一个女人只要被男人强占身子,那她再高的心性也只能从了。 “难怪顾寒那小子这么宠爱你,果真是有几分颜色。”何成林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他摸着下巴,一双眼睛在楚婉婉身上来来回回打量。 这特么是舅舅该对侄媳妇说的话吗? 楚婉婉是服了何氏那个脑回路了。 让自己弟弟给自己儿子戴绿帽,这是正常当娘的能想出来的事?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当了太后都掩盖不了身上那股子红薯味儿,用点手段都这么下作。 你哪怕是找个不认识的人把她绑架了,也比这实名陷害来得好啊。 她心里骂是骂,还是冲着站在一旁的碧螺喊道:“碧螺姐姐,你快帮我去叫人呐,这里有登徒子。” 虽然知道没有用,但是喊喊总没有坏处,万一她良心发现了呢? 何成林笑得更猖狂了:“没想到你还这么傻?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他一边炫耀着自己的身份,一边朝着楚婉婉靠近。 碧螺拎着灯笼站在远处,微微偏了头,只当没看见。 “碧螺姐姐,你行行好,外头都是吃酒的宾客,你只消叫个人来,救妹妹一条命吧。”楚婉婉嘴上哀求着。 她现在也没办法,唯一的退路就是看这碧螺能不能良心发现。 只听碧螺道:“才人见谅,奴婢这也是没有法子,这会子奴婢就算出去叫了人,旁人见了又能怎么想呢?吃亏的还不是才人。 左右今晚是逃不掉的,奴婢劝才人还是从了吧,好歹少受点苦楚。” 她也不是不同情楚婉婉,都是女人,深知贞洁的重要性,但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在这深宫里头行走,没权没势,谁不都是为活一条命呢? 她想张才人应该能理解吧。 张才人才不能理解,她骂骂咧咧,还从了?从你娘的头啊? 正好此时,何成林一把将楚婉婉抱住。 “卧槽!”楚婉婉吓了一跳。 却听何成林急色道:“侄媳妇,你就从了我吧,我都快想死你了,从刚刚在大殿里我就一直在看你,我从来都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 “你跟着我侄儿有什么好处?他身边的女人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多久才宠信你一次啊?你一个人守着不寂寞吗?你跟着我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楚婉婉身上上下其手。 那腰身、那皮肤,比瓦子里的女人不知道强多少倍,只是楚婉婉不配合,一个劲儿地挣扎,口中大声叫着:“来人呐,救命呐。” 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一只手像恶鬼似的将她拘在怀中:“侄媳妇,你老实些,舅舅疼你,待会儿你就知道这其中的妙处了。” 妙你娘个头啊。 楚婉婉反手一耳光打在了何成林脸上。 “啪”地一声既脆且响,打得何成林的脸火辣辣地疼。 第163章 你还要朕怎么对你 楚婉婉是前朝公主,有些高傲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就算是现在沦落成下人,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负的,到底还有几分刚烈。 她眉毛一凝,也不苟了,锋芒毕现:“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老子再寂寞找条狗都比你强。” 何成林自是见过不少女人骂街,但是没见过漂亮女人骂人骂得这么狠的。 加上脸上的赤痛,色怒攻心,已经让他完全丧失了理智。 他一把将楚婉婉的腰往前带了几分:“老子喜欢烈性的女人,烈过了头,吃亏的就是你自己了。” 他说着话,伸手去扯她的腰带。 夜风带着秋凉袭来,楚婉婉本就禁不住寒,浑身由不得打了个摆子。 楚婉婉悄悄从发髻间拔下一根金簪。 她不是古代人,对什么贞洁啊、名声没那么看重,并不是非要以死证清白,若是换个帅的,说不定还能接受。 但是她吃烤鸭能蘸白糖、能蘸甜酱,这特么给她一坨屎,恕她吃不下去。 她知道,杀了何成林太后一定不会放过她,那就同归于尽吧。 她扬起手上的簪子就朝着何成林的脖子扎下去。 “我去你妈的。”然后正在此时,何成林被一脚踹飞了出去。 楚婉婉一抬头,张渊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来了?”她错愕地问。 张渊没来及回答,直接走到何成林面前又补了一脚。 那何成林摔在地上吃了个狗啃泥,刚刚爬起半边身子,肋骨上又挨了一脚疼得两眼发黑。 “你什么人?好大的胆子。”他咬着牙骂道。 “你爹!” 张渊说着话,又补了一脚。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啊……”何成林话没说完,又挨了一脚踹,痛得他一声尖叫惊起了林子里头一大片鸟雀。 张渊一脚跟着一脚,是做了势要弄死这个狗东西:“你不认识我是谁了吗?你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何成林抱着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地哀嚎,从刚才的张扬跋扈到满嘴求饶。 “好汉饶命,我错了,真的错了……” 但是张渊打红了眼,收不住了。 一旁的碧螺见此,悄悄地遁走,向何氏报信去了。 “好了。”楚婉婉上前拉住张渊的手。 “这么个狗东西,踹他都脏了自己的脚,将他交出去,自生自灭吧。” 她是怕何成林真死了太后不依不饶,若是为难她一个人就算了,没必要让张渊受牵连。 张渊一回头看见楚婉婉衣衫被扯散了,一大片肩膀漏在外头。 “冷不冷?”他问着,十分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外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另一头,顾寒发现楚婉婉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忙派人顺着玉华宫到安宁宫的方向去找。 恰在此时,何成林杀猪般的声音传了出来。 “声音从那边传来的。”有人指向荷花池的方向。 顾寒想也没想拔腿就往荷花池的方向走去,那般着急的模样,什么仪态什么体面全都忘了,从来没有人见到他这样慌张矢神的样子。 何氏看着他这个样子内心有些忐忑。 儿子的一举一动都是逃不过为娘的眼睛的,她只担心顾寒现在就这般模样若是真见了楚婉婉被糟践了,只怕是要翻了天了。 不对? 何氏忽然想起,楚婉婉被糟践,可刚刚她听见的为什么是自家弟弟的惨叫? 正好在此时,碧螺赶来了,附在何氏的耳边把刚刚的情况小声说了。 “什么?”何氏心下一慌。 这下是真的要翻了天了…… 她心内不安,快步跟在顾寒身后追了上去。 他们还未走到荷花池,就看见张渊扶着楚婉婉从树林里头走了出来。 楚婉婉穿着他的墨色大氅,头发凌乱,整个看起来虚弱无力地半靠在张渊的身上。 这个场景…… 也容不得在场人产生一些乱七八糟的联想。 顾寒脑子瞬间“嗡”了下去,大脑空白一片,他已经丧失了思维能力,拎起拳头就朝着张渊砸了过去。 张渊侧身躲了过去,但是他的身手到底慢了一步,被顾寒一把掐住了脖子。 顾寒手上用力,重重地将他掼在身后的桂花树上。 一抱粗的树干用力摇晃了几下,细碎的桂花“簌簌”地往下掉。 纵然张渊一向练武的身子骨,也被这一下砸得眼冒金星,只怕是骨头都断了几根。 “到底是朕太心软了,早应该要了你的命。”顾寒拎着拳头抵在他的眼前,哑着嗓子道。 “顾寒你干什么?你把手放了。” 楚婉婉是真怕顾寒杀了张渊,两只手去扯他,但是她哪来那么大力气,反倒被顾寒反手一推,栽倒在了地上。 “你根本就没弄清楚来龙去脉,就胡乱打人,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她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忙道,一出口反倒是对他的埋怨。 顾寒气笑了。 他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对啊,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还要朕怎么对你?”他红了眼睛,声音暗哑、粗粝。 她还要他怎么对她? 她和张渊从前那些事情他装作视而不见。 他害怕她中秋夜晚思念家人,用尽借口把她留在身边。 他原谅了她过去的所有欺骗、伤害、玩弄…… 她回报他的方式就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和其他男人夜半相会吗? “她让你放她离开你能做得到吗?”此时张渊拱了一把火,他就算被捏住脖子,也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 就是这么刚…… 顾寒赤着眼睛看着他。 他已经气得发了疯,若是楚婉婉跟他说一句软话,哪怕就一句,说一句她错了,说一句对不起,他都会原谅。 他的脾气早就被她搓磨惯了。 可是偏偏是张渊,偏偏是他…… 张渊感觉到顾寒眼中的杀意,但是他这辈子就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她本来就不想进宫,你又没问过她的意思,你强迫着她做她不想做的事,现在又问她这种问题,陛下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恕我直言,你做的这些都只是自我感动罢了。” 什么叫杀人诛心,这便是 楚婉婉一捂脸,完犊子了。 今天晚上,他们就一起死这儿吧。 就凭张渊这贱嘴,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第164章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顾寒笑了,笑得旖旎,像是开在绝处的罂粟,美丽又危险。 他自我感动? 他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吗? 那好啊,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不管当初张渊是怎么帮他的,他不管楚婉婉会不会恨他,他不好过,那就三个人一起不好过。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下了死手。 张渊感觉呼吸困难,但是他昂着脖子任由顾寒这么掐着自己,没说一句求饶的话。 “顾寒,你松手啊。” 楚婉婉吓惨了,虽然她也恨张渊嘴贱,但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她做不到。 已经有很多人死在她的眼前了,难道还要再多一个吗? “你松手啊……” 她急得哭了,对着顾寒又打又踹。 但是顾寒的手已然稳如磐石。 此刻张渊的脸已经涨成了红黑色,她甚至能听到轻微的骨头碎裂声。 万般无奈之下,她一口咬在了顾寒的虎口处。 那一口她下了十足的力道,嘴里登时渗满了血腥味。 顾寒的手因为疼痛,微微顿了一下。 恰在此时,何成林丛林子里艰难地爬了出来,他浑身骨头不知道碎了多少根,脸也肿成了猪头,几乎已经不成人样了。 何氏一见了自己的弟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疯狂地冲着何成林使眼色。 意思是:你别出声、别出声啊,就让他们这么误会下去。 她本来以为今天晚上死定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转机,他们三个就这么内耗下去,她自然是最乐见其成的。 然而何成林这个猪队友哪里能看得懂这些,一开口就冲着何氏:“姐,你要为我做主啊,帮我杀了这对狗男女。” 何氏:…… 就这个智商,她还张挪着给他成什么家啊? 以后生个孩子都是智障。 她的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地上的何成林。 卧槽! 这个猪不猪、狗不狗的是个什么东西? “你可看见了?要糟蹋我的是这个人,是你的亲舅舅,要陷害我的是你亲娘,是张渊救了我。” 此时楚婉婉哭着道,一边说着,还一边朝着顾寒的小腿儿踹了一脚。 众人吃瓜的眼神从何成林又换回到了楚婉婉身上。 牛哔啊牛哔。 什么叫恃宠而骄?这才叫恃宠而骄,连龙体都敢伤了。 然而楚婉婉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她一边踹一边哭:“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看得一旁的吃瓜群众一愣一愣的。 她是真的难过了,她记得以前的顾寒,是真正的公子如玉、温润端方,少年白衣如雪打马过长街,金陵城的风景他便要独占一半。 可是如今呢?病态、疯魔都不足以形容他。 到底是自己做得太过将他伤成了这般模样吗? 但是她要怎么做才能将他便会到从前的模样? 她找不到解法,她无法可解。 顾寒总算是松开了张渊的脖子,但是他的目光依旧冰冷、依旧深不见底,含着不可欲生的痛,带着刻骨铭心的恨。 “若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会这样为我哭吗?”他看着她问,眼中都是她的倒影,她哭得泣不成声、哭得肝肠寸断,都是为了旁的男人…… 他转过身离开,背影料峭。 秋日夜,晓风残月,更衬他的落寞与萧条。 他以为,她的眼泪都是为别人而流。 楚婉婉来不及辩解,来不及心疼他,她去看张渊。 “你没事吧?”她紧张地问。 张渊差点儿就断了气,身上碎了好几根骨头,居然还能冲着她笑了笑:“命真大,这都死不了。” 楚婉婉:…… “你要真不想活了你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吊死,别连累老娘!” 这一晚的腥风血雨总算是过了,后宫嫔妃们没有顺利争到宠,也没有把太后的马屁拍舒服,但是吃了满满一肚子瓜。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忠勇侯和张才人义兄义妹的,竟然是情哥哥、情妹妹。 皇上竟然还特喵的是第三者?还是强抢民女? 这还是她们那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勤政爱民的好皇上吗? 对于张才人,她们就一个字——服了。 能把皇上迷得做了曹贼不说,还能在经历了这些事后成功活命。 这是什么本事? 这是什么道行? 狐狸精转世都做不到这种水平。 谁争宠能争得过她呀? 不过她们发现,有瓜吃,比宫斗还兴奋,每天起床问一问,皇上今日去水月阁了没有。 听闻皇上已经好几天没去水月阁了。 唉,这下看来张才人是彻底没戏了。 嗯? 嫔妃们忽然惊醒。 张才人没戏了,那她们不才有希望吗? 她们在那儿失落个什么劲儿? 这些日子顾寒在干嘛? 他把何成林关在了兽笼子里,每天给他吃生肉,还得跟恶狗一起抢食。 一刀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既然他跟动物一样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那就让他和动物一样生活吧。 何氏真的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跪在顾寒面前:“安儿,你放过他吧,你再怎么罚他都可以,但是好歹留他一条性命吧,他可是你亲舅舅啊……” 此时何成林躺在兽笼子里混身都是被狗咬的伤口,几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虽然他每次和狗打架都能险胜,但是也禁不住一轮一轮的恶战啊,而且吃的都是生肉,体力早就不支了,能撑到现在,全靠他强大的求生欲。 顾寒站在笼子前,目光冷静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团烂肉。 “母后也知道他是朕的舅舅?”他冷声问。 哪家的舅舅会觊觎自家的侄媳妇? “你觉得他配做朕的舅舅吗?” “不配,不配,但是你已经把他折磨成这个样子,就当是看在母后的份儿上,留他一条狗命吧。” 或许是跟狗关得久了,何成林真是越来越不像人了。 “再说了,到底也不过是个女人,女人多的是,舅舅只……”舅舅只有一个。 但是何氏这半句话还没说出来,正好对上顾寒看过来的目光,登时心里一悸,脖子往后缩了缩,后面半句话也就没说出口。 为什么她在自己儿子的眼中看到几分杀意? 难不成他因为一个女人还对自己母亲起了杀心不成? 第165章 人心难测 “安……安儿……” 何氏咽了一口口水,颤着嗓子喊了一声。 顾寒盯着何氏看了许久,久得何氏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何氏咽口水的声音都显得尤其大声。 终于,顾寒收回了视线。 何氏整个肩膀都垮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朕好像记得当初问过母后,这个太后您还想不想做了?”然而,大殿里响起了他冷静得听不出半丝情绪起伏的声音。 何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会是想…… “看来母后已经给了朕的回答。” “既然是这太后做得烦了,那就移到北苑好好颐养天年吧,也好,安安静静、没人打扰,用来养老最合适不过。” 何氏眼睛猛然睁大了,这话说得再漂亮不也是要把她软禁起来吗? 她抬头看着顾寒:“你疯了吗?我可是你亲娘啊……” “你应该庆幸你是我的亲娘,否则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命活吗?” 一句话残忍至极,像是一把刀扎在何氏心口,鲜血淋漓。 这是她的孩子,她十月怀胎、骨开十指拿命换来的孩子,她做的每一桩、每一件,哪一样不是为他? 现在,他当了皇帝,竟能亲口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觉得自己是做错了,她觉得就应该心狠一点,直接要了楚婉婉的命。 若不是那个女人,她的安儿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很快,宫里就传出了太后病重,移居北苑的消息。 经历过那天晚上的人都知道,太后的身体硬朗得能跑二里地,哪来什么病重? 不过是和皇上母子不合罢了。 一个女人能搅得亲生母子反目成仇,也是没谁了。 楚婉婉一直呆在水月阁里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 李才人在东院的阁楼下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推门进去。 她上了阁楼,看见的却是…… “二筒,和了。”楚婉婉甩出一张牌,冲着秋梅伸手:“拿钱、拿钱。” 秋梅脸色不太好看,将钱袋翻了个个儿也没倒出几个子来:“不来了不来了,这个月的月钱都输光了。” “我记得你可是一等大宫女,月钱应该不低才是。”楚婉婉道。 “再多的月钱也禁不住才人您天天赢啊。” 李才人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车了扯,她还以为楚婉婉这段时间关在阁楼上一定悲痛欲绝想着怎么复宠呢,结果竟然是在这儿打麻将? 她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容走了上去,唤一声:“张姐姐。” 楚婉婉的神色却淡淡的,用目光看了她一眼,冷声道:“你来了。” “姐姐这些日子怎么样了?瞧你恢复得不错,妹妹也就放心了。”李才人坐在了楚婉婉身边。 “托你的大福,没死。”楚婉婉说话依旧夹枪带棒。 李才人的脸色僵了僵,随即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妹妹做了什么惹了姐姐不快吗?” 呵呵,这真是绿茶遍地开花啊。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李才人低着头,像是一朵被人欺负了的小白花:“姐姐是在怪我这段日子没来看你吗?其实妹妹不过想着姐姐现在必定伤心难过只怕不想见人,所以才等了这些时日等你恢复了些才来的。 若是姐姐怪罪我,那我在这儿给你道歉可好? 咱们两人身处在这深宫中,难得合得来,相处些感情已然十分不容易,切莫因为这些小事伤了咱们之间的和气,那就不值当了。” “小事?”楚婉婉都笑了:“你还在这儿顾左右而言他,我且问你,当日你明明可以向陛下求救,为何偏偏选了忠勇侯?” 一句话正中要害,李才人娇弱的脸霎时就白了几分。 “那……那是因为妹妹当时慌了神,怕陛下知道姐姐被轻薄影响姐姐前程,所……所以情急之下,只能选了忠勇侯。” 听起来到底是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但是却经不起推敲。 “那我再问你,太后寿诞,各宫都有送礼,为何你明明知道却不告诉我?” 李才人听到这话,身子一颤,垂下头去,她死死咬住嘴唇:“宸妃娘娘给各宫都下达了命令,我只是一个末等的才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是啊,这宫中她们没身份、没背景,有多少身不由己楚婉婉自然了解。 关于这个楚婉婉并不怪她,这种事,好意提醒是情分,缄口沉默是本分。 但是…… “这足以说明我在你心目中不那么重要是吗?至少没重要到千钧一发之际,你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保全自身,二是我的前程。” 若真是这样楚婉婉也就欠了她大人情了,姐妹相称、同生共死也不为过。 只可惜不是,这后宫的人心远比人想的凉薄。 “易夕说,大雨那日她见到你往宸妃宫中回水月阁,途中你必定见到我和忠勇侯了吧? 我知道,你这般在风月场所呆惯了的人,见了男男女女不往那点儿事上去联想就对不起你的职业。 你心思多细,荷花池那晚,你当即便做了判断。 向陛下求助,顶多得我一个感谢,无功也无过。 但是你知道后宫人人都想拉我下马,尤其是太后,向忠勇侯求助,故意让陛下误会离间我们之间的感情。 这样你可以在太后和六宫妃嫔面前邀一份功,还可以在我面前表现出你的心思细腻,将自己扮成一个一心只为我着想,只不过是好心做了坏事的好妹妹。 李才人,你这算盘可是打得‘噼里啪啦’地响啊。” 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没想到,到最后太后竟然被幽禁北苑,而楚婉婉也并不是她想象那样好哄好骗的傻白甜。 李才人见是心思被识破再无辩解的可能,也就索性不装了,她冷笑一声:“张姐姐可真是好细密的心思,我做的桩桩件件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楚婉婉心下一沉,虽然她早已经知道李才人做了这些事,但是听她亲口承认,心里还是难免难受。 她问出了后宫里头的废话金句第一名:“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这样对我?” 有些事情旁观起来很清醒,但是真正身处局中又是另外一回事。 楚婉婉自打进水月阁以来便认识了李才人,两个人虽然并没有相处出什么深厚的情感,却也是她能说得上话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 而当她遇难之时,这个唯一相信的人却倒戈相向,将刀刃的那头对着她。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楚婉婉她很可耻地有些难过了。 第166章 我不过是想活命 李才人就觉得很可笑:“待我不薄?” “张姐姐你难道不知道我在这后宫中的处境?人人都可以欺负我,人人都可以踩我一脚,你有陛下宠爱,风光无限,可你得宠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也就是如今你来了水月阁,我才能稍稍好一些,从前,文贵妃跋扈,我连想吃一顿饱饭都得看人脸色,那种日子,我真是过够了。” “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文贵妃不好,你找文贵妃去啊。”楚婉婉被她这番言论搞得莫名其妙。 “可若是姐姐站在我这个立场,你又会怎么选呢? 只要我稍稍动点心思,便能得到太后的信任,或许就能得到强大的靠山,或许就能在后宫立足呢? 姐姐你是我,是选择最高权重的太后,还是选择一个泥菩萨过河的才人?” 说到此处,李才人看了楚婉婉一眼,那眼神轻慢,哪有从前温柔、和善的模样? “再说了,张姐姐你从前风光的时候又想过我吗? 你在这儿指责我,自己还不是一样,表面上装的不争不抢的样子,这心思倒是比谁都重。” 她从前便是看楚婉婉没心没肺的样子,还以为她很好骗,没想到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货色。 “你怎知我没想到你?”楚婉婉反问。 她来水月阁的第一个晚上就向顾寒举荐了李才人,但是顾寒不上道,她能有什么办法?还能把他绑了送到她房里去不成? 然而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就听到李才人接着道。 “我出生在乱世之中,故乡发了大水,庄稼都被淹死了,爹娘也死在了那场大水之中。 我跟着流亡的队伍一路往南走,路上被欺负、被人打,还被人脏了身子…… 那个时候我才八岁,被人用一个窝窝头骗到树林子里头糟践了。 可是我不懂,我反倒很高兴,因为我有了窝窝头就不用饿肚子了。 后来我一路逃到了金陵,纸醉金迷、繁花似锦的金陵,满街罗琦云衫、遍地达官显贵,我站在街上又小又弱,没一处繁华是属于我的。 画舫里头招学徒,进去了便能吃饱饭,我懂什么?只要能填饱肚皮的地方我都去。” 她说着话,目光飘散地看向远方,像是看见那个隔着漫长时光瘦弱无助的自己,她的声音平舒轻缓,像是唱琵琶小调的细软唱腔,讲着一段过往的故事。 “画舫的的日子并不好过,要学手艺,唱曲、跳舞、琵琶、诗词……样样都得会,稍有不慎就会挨师傅一顿毒打,有时候用手掐、有时候用针扎。 只要不留下伤疤怎么样都成,留下疤痕就不好了,客人们不喜欢,我们就会被逐出画舫。 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地方,至少不用担心下一餐饭在什么地方。 可是画舫里有个规矩,学不会就会被淘汰,每月淘汰学得最差的那个人。 那时候我才八岁,年龄最小,营养也不好,从小地方来畏手畏脚,学得是最慢的,比我好一点的是我的师姐,她对我最好,看我太瘦了,还会把馒头留给我吃。 但是那个月,我知道,我该淘汰了。 我不想淘汰,所以那天晚上,我拿起刀,趁着师姐睡着了,在她的肩膀上划了长长的一道伤口。 留下疤痕的学徒都会被逐出画舫,这是画舫的规矩。 所以,那个月我的师姐被逐了出去。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记得我的师姐,这么些年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后来我成了画舫的头脸,我曾经找过她也没有她的音信,或许她已经在乱世中丧命了。 每每想起她,我心里就会很难过,但是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我一直记得那天晚上拿刀划过她肩膀的场景,她离开的时候哭着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张姐姐,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才人看着楚婉婉。 “我才八岁啊,八岁的孩子就要为了生计发愁,若不如此,被赶走的人就是我,我不过是想活命,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她做错了吗?楚婉婉给不出更好的回答。 她也不知道面对这样的选择她会不会做得更好。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只道:“你走吧,我不怪你,咱们以后不往来便是。” 李才人笑了笑,眼中不屑:“张姐姐如今失了宠爱往后说不定还不如我呢,你想让我常来你这儿,我也不一定会来呢。” 她站起身来对着她道:“那妹妹便在此告别了,从今往后我们便各自富贵,倒看看,谁能有个好出路。”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楚婉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多少有些恍惚,倒不是失望,只是觉得和初次见面那个温柔小意,带着江南情调的姑娘相差甚远。 瞧着在这宫里的确是没有交心之人啊,顾寒这样对她,想要苟下去真得需小心再小心了。 另一头,顾寒站在何成林的笼子前。 “舅舅。”他的语调平缓,丝毫听不出他们之间有过恩怨。 可是何丛林抬头看着他,那眼中却满是恐惧。 若是世间有恶魔,那一定不是样貌狰狞、龇牙咧嘴,合该是他侄儿这般模样,温润如玉、笑里藏刀。 “你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顾寒说着,随手丢了一块生肉站在面前:“吃吧,这次不用跟狗抢吃的了。” 何成林呜咽了一声,两只脏污的手抓住那块生肉大口的咬食了起来。 他的指甲里还残留得有动物的毛发,污秽不堪,但是他丝毫不在乎这些,指甲狠狠扣进生肉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一顿饱饭了,他不知道下一次抢食能不能扛得过去。 他只有大口大口地吃肉保存体力才能迎接下一场战斗,长时间的抢食经历,也让他吃饭也得保持十足的警惕,双眼不停得打探着四周,喉咙时不时发出威胁般的低嚎。 不过短短数日,他便活脱脱被驯化成了一只兽。 何成林吃着吃着,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抬头错愕地看向顾寒。 顾寒同样俯视着他,那平静的眼神中似乎带着悲悯,带着同情,唯独没有不忍。 何成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双手扣着喉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喉咙早就被顾寒毒哑了,只能发出一声声的兽吼。 他双手用力抓挠,那沾满了动物血迹的指甲抓破了他的脖子,一条条血痕一路往下蜿蜒。 这肉中竟然有毒…… 他的侄子看他与兽类相斗,最终是看腻了。 第167章 自作孽,不可活 何成林睁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是轻薄了一个女人竟会落得如此下场,他一生中染指了多少个女人,最后都相安无事。 如今,他是皇上的舅舅,太后的亲弟,反倒是命丧于此。 何成林挣扎了几下到底是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致死也没有合上,眼角有血流出。 顾寒的面色从始至终都那么冷静,像是观望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一扬手,他将那块包着生肉的绢帕丢进了笼子里,绢帕飘飘扬扬,被风吹起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儿,然后懒洋洋地落在了何成林的身上。 顾寒转过身往寝殿深处走去,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北苑里的何氏听到了自家弟弟的死讯,哭得伤心欲绝。 她拢共就这么一个弟弟啊,她照顾了一辈子、帮扶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竟就这么没了。 她一定要复仇。 但是何成林是自己儿子杀死的,她总不能怪自己儿子吧。 是楚婉婉,都是这个女人害的。 她将所有的恨都归结在楚婉婉一个人身上。 在她进顾家之前,他们一家人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现在弟弟死了,儿子与她反目成仇,这不是个妖女是什么? 得知何成林死了,顾云依也伤心了好大一阵。 她与顾寒不同,她是打小养在爹娘膝下的,常年受何氏这个“护弟狂魔”的熏陶,她一直都有一个观念——舅舅好,舅舅比大伯、堂叔甚至爷爷都好。 舅舅的确对她很好,虽然一直不是恨靠谱,但是不管她做了什么事,舅舅都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这边,这一点可比她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哥强多了。 她能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舅舅的偏袒和没有原则占很大一部分功劳。 于是她特地进了一回宫,和何氏抱头痛哭了一回。 哭完了,她看向顾宏:“爹,哥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难道一点都不管吗?” 顾宏自打做上了太上皇开之后,就开始始修生养性了,培养了一个收藏古玩的习惯用来消磨时间。 此刻他正将一个玉壶拿在手中细细把玩着,听到顾云依这么一说,才抬起头来:“我管?我怎么管?” 他可不喜欢何成林,自打他跟何氏成亲以来,这货不知道跑他家里来打了多少回秋风,到现在还没还呢。 “当然是去说他啊。”顾云依急道。 “他是皇帝,我怎么去说他?” 顾云依觉得她爹是不是老糊涂了:“皇帝又如何,你是他爹啊,难不成你还说不得他了?” 顾宏才不糊涂,他最近研究古玩顺带还研究了一下历史。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历代太上皇的境遇那可真是太惨了。 父子一旦沾上权利和欲望,那就不是父子了,顾宏深深庆幸自己这些日子深居简出,没有表现出对皇位的兴趣,否则哪还能在这盘弄古玩? 于是他摆了摆手:“说不得,说不得……” “爹,你怎么这么胆小了?你当初可是连邹太后都不怕的。” 该胆小的时候不胆小,该硬气的时候不硬气,当时他们一家人落在邹太后的手里,顾宏那副不怕死的姿态可把顾云依吓惨了,现在让他去说说自己儿子,怎么就怕成这样了? “不是胆小,是你哥哥走到如今不容易,我劝你们也省些事吧,别给他添乱了。”顾宏说得语重心长。 “省事?” 何氏擦着哭得红肿的眼睛:“难不成就让我弟弟这么枉死了不成?” “是啊,爹,你知道哥哥为什么一定要杀了舅舅吗?是因为楚婉婉。” “楚婉婉?”顾宏听到这个名字果然反映很大,从古玩中抬起头来看向顾云依。 “是啊,这个女人可真是阴魂不散,不知怎么又回来了。”顾云依知道,她爹最不喜欢的就是楚婉婉。 谁料顾宏却是一脸惊恐的模样:“那更是管不得了。” 顾云依:??? “我劝你们也少管,自作孽,不可活啊。” 顾宏上次和顾寒聊过一次天便知道,不是那个女人缠着自己儿子,是自己儿子死缠着人家不放,何氏以为自己做爹娘的能左右顾寒的决定。 实在是自不量力了。 但是顾云依对于这些并不以为然,她只觉得顾宏胆小,越来越怕事了。 听闻宸妃掌管六宫事宜,于是她找到了宸妃。 ** 日子进了十月离年关便近了。 眼瞧着天越来越冷,尚宫局给的碳却越来越少。 这宫里的人向来捧高踩低,从前楚婉婉得宠时她九月用的都是银丝碳,如今皇上不往她这儿来了,连最末等的碳也用不了。 易夕去领碳的时候,反被尚宫局的老嬷嬷一顿讥讽。 “你们这些个姑娘是在贵人跟前当二小姐当惯了的,怎知这柴米油盐贵?你不信四处去问问,外头什么都涨价了,陛下又提倡消减用度,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那些个娘娘们尚还得不到用度呢,你们能领了这些也该知足了吧。” 那老嬷嬷是想必是吃拿卡要习惯了的,身体养得肥肥壮壮,双手叉腰倚在门框上,一脸的横肉看起颇有几分恶相。 易夕望着篮子里这些碎碳,她性子软,眼泪花花地求饶:“可是这么些,一个月哪能够?求嬷嬷再多给些吧,咱们才人身子不好,没有碳不好过冬的。” “你们才人身子骨不好又不是我害的,要装可怜找陛下去啊,宫里总共就这么点份例,难道我还能给你变出碳来不成啊?” 秋梅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补了一句:“你倒是嚣张得很,等我们真找了陛下,就不怕陛下要了你的狗命?” 她是顾寒指派给楚婉婉的,已经习惯了拿顾寒当靠山。 然而她不说便罢了,这么一说,那老嬷嬷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你们要笑死个人,还当水月阁是从前的水月阁呢? 说句实话,那个时候你们主子得宠,你们一个二个的眼珠子朝上把自己当二主子,咱们也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现在,你们看看你们是个什么德性,还找陛下做主,还做着那春秋大美梦呢? 我呸! 也不看看,陛下的脚还往你们水月阁踏吗? 就这些碳,你们爱要就要,不要就滚。” 第168章 跪下! 这嬷嬷叫什么名字大家都不记得了,只是所有人叫她“桂嬷嬷”。 从前楚婉婉得宠时,易夕她们跟着她的确是得了许多好处,各宫里的人见了也少不得尊称一声“姑娘”。 那桂嬷嬷眼巴巴瞧着她们当肥差,又羡又妒,就是在其中捞不着好处。 如今一见楚婉婉落难,料定了失宠的嫔妃再难复宠,便上赶着踩一脚。 易夕没讨到碳,反而受了一顿奚落,哭哭啼啼地回了水月阁。 恰巧遇上对面李才人的丫鬟翠娥。 翠娥见状“呵”地笑了一声,然后回了西院,“咚”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易夕气得牙痒痒。 阁楼上,楚婉婉将自己瓮在被子里,只露了一个头出来。 慕晨拿了一个汤婆子进来塞在她的被窝里。 “快放进去,别冷着了。” 说着又给她拢了拢被子,嘴上一面道:“易夕领个碳怎么领这么久?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应该不会吧,就算易夕不成,总归秋梅在一块儿呢,她是个稳妥的,再说了,取个碳能出什么事?”楚婉婉宽慰着。 慕晨点了点头:“也是。” 只道:“等取了碳回来就好了。” 正说着话呢,就见易夕上了阁楼,整个人嫣哒哒的,碳也不知去向。 “这是怎么了?”慕晨问道。 “别提了。”秋梅在一旁叹了口气,接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 “太过分了。” 慕晨是个爆碳性子,一听这话,当即站了起来。 “每个宫都是有数的,她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克扣咱们的?” “哪能怎么办呀?” 易夕太软了,不敢冒尖,但是慕晨却不同,她是个不怕事的:“什么怎么办?去闹便是,我还不信了,她一个嬷嬷还能只手遮天了不成。” “可是……” “没有可是的。” 秋梅刚要说话,却被楚婉婉截断了。 “去闹,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总有上头的人要来平息,就算是被各打五十大板,也比一直压在小人底下翻不了身强。” 楚婉婉不爱惹事,但是她绝不怕事。 既然这宫里谁也靠不住,那就豁出去了,露出一身爪牙,让别人看看自己也不是好惹的。 一番商量,水月阁的几个人全都出动了。 那桂嬷嬷正巧数着主子给的赏银,见她们一来,帮把钱收了起来,两手叉着腰:“你们怎么又来了?” 慕晨走在最前头,将手里的碳一股脑全往桂嬷嬷泼去:“就这么点碎碳,留着给你妈烧纸用吧。” 桂嬷嬷没料到她们胆子竟然这么大,一个不防,被泼得满身都是黑炭:“哎哟,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你知道我是……” “你是个什么东西?”楚婉婉上前一脚踹了过去。“老娘要是知道生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还不如生块叉烧。” 她腿劲儿用得大,桂嬷嬷又没个防备,就这么被她一脚踹翻了。 几个人围上来又是打又是踹。 桂嬷嬷被踹在地上,头上又笼了个罩子,爬都爬不起来更别说反抗了,只能在地上打着滚“哎哟”、“哎哟”地叫。 好半晌,她们都打累了才终于放开了她。 此时桂嬷嬷已经浑身都是淤肿,也得亏她平时伙食开得好,身体长得壮实,否则只怕是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她撑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着楚婉婉几个人:“你们,呼……你们知道我是……呼呼……谁的人吗?” “你们给我等着。”她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走了。 打过架的都知道“你给我等着”的意思等同于“爹,我错了”,伪装成摇人,但其实是认怂了。 所以楚婉婉根本没在怕的,还冲着桂嬷嬷的背影喊了一声:“我等着你呢。” 然而没想到桂嬷嬷竟然是一个如此言而有信的人,她真摇人去了。 下午,宸妃娘娘宫里的小绵姑娘便来了。 “宸妃娘娘让才人去锦华宫一趟。” “宸妃娘娘找我有什么事?咳咳……”楚婉婉咳了几声。 这几日受了寒,又加上出去吹了风,才好了几个月的咳疾又犯了。 小绵眼皮子朝上一番:“才人去了不就知道了?” 被遗忘了这么长时间,陡然叫她去锦华宫自然是没什么好事的。 果然,楚婉婉一进去便听到一声:“跪下!” 楚婉婉“噗通”一声就双膝着地了。 宸妃站在殿内,看见她这般老实的模样,也不免有些得意。 “哼,你知道本宫叫你来所为何事吗?” “吃饱了撑……” 楚婉婉意识到差点儿都要把实话说出来了,把额头抵在地上:“宸妃娘娘作为六宫之主,就算没什么事,也可以对我们这些奴妾们时时教导,这是对我们的恩惠,也是我们的福泽,不需要找理由。” 自从上次在文贵妃那里失利之后,楚婉婉就知道自己的短板是拍马屁,所以回宫后苦练此技艺,终于有了小成。 但是宸妃岂能买账? 当日在玉华宫的剥螃蟹之辱,是这么几句彩虹屁都能抵消的? 她走到楚婉婉身边,微垂半边眼帘打量着她。 “果真是个讨喜的嘴巴,难怪陛下喜欢你。” 楚婉婉将这当一句好话:“不敢不敢,宸妃娘娘过奖了。” 紧接着,宸妃轻“呵”了一声:“既然你自己也如此说了,那本宫且问问你,你好歹也算半个主子,带头在宫中行斗殴之事,该当何罪啊?” 果然是为了这个。 “奴妾这般做是因为桂嬷嬷既管六宫物资,但是分配有失公允,每个宫里的碳都是有份额的,为什么唯独骗骗奴妾的这么少?” “奴婢没有……”桂嬷嬷站在宸妃身后。 “奴婢都是按照宸妃娘娘昏户(吩咐)做的。”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掉了一颗牙,所以说起话来都漏风。 原来这些都是宸妃的意思啊…… 楚婉婉听到这话,想来今日再怎么讨好也无济于事了。 “就算是这样,你只需报与本宫知晓了便是,却闹成如此不堪的模样,你没错吗?” 报于你知晓? 说得好给你,你就会管似的。 “没错。”脆生脆生的两个字,答得果断干脆。 “什么?”宸妃睁大了眼睛。 第169章 都是长公主逼臣妾的 “做奴才的应当谨遵本分,按章办事,因为娘娘的一句话就把规矩、章程全丢了,就是该打。” “你好大的胆子!” 宸妃没想到这张才人看起来逆来顺受的样子竟然是个硬茬儿。 她笑了一声:“张才人,你是不是还把自己当宠妃啊?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吧,本宫承认,你的确有几分样貌,但是男人从来都是喜新厌旧的,你难道还以为光凭样貌就能专宠吗?” 楚婉婉:“宸妃娘娘,说实话,奴妾不知道你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男人喜新厌旧难道对您有什么好处吗? 奴妾如果没记错的话,您比奴妾还先进宫吧?如果陛下连奴妾都已经厌弃了,难不成还对您保持着新鲜劲儿吗?” 楚婉婉是正儿八经说的自己的疑惑,她不是特别懂这些嫔妃的脑回路。 但是宸妃显然没有心情梳理这其中的逻辑,她脸都气变形了。 “你放肆!”她一耳光刮了过去。 楚婉婉猛然挨了一巴掌,随着这“啪”地一声,她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猛然动了气,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才人……”易夕见状忙去扶楚婉婉。 楚婉婉被她扶了起来,顺便拍了拍她的手道:“我没事。” 但是那声音分明弱得很。 “好你个奴才,本宫在罚张才人下跪,谁让你去扶了?” 宸妃呵斥着:“滚一边去。” 易夕不在作声,眼巴巴地退到一旁。 与宸妃住在一个宫的恰好是那位姜婕妤,此时,没人注意到,姜婕妤正悄悄地从锦华宫跑了出去。 另一头,顾寒正在堇瑟宫与石云商量着北齐的战事。 “朕打算让忠勇侯做主帅。” 思考了这么长时间,他终于还是放弃了御驾亲征的想法,但是石云却不由得担心。 “陛下,末将和达巴尔交过手,更了解他,末将以为,末将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寒与忠勇侯那晚的恩怨,很多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偏偏是这个节骨眼儿选他做主将,这不由得不让人多想啊。 顾寒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你觉得朕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额……” 石云噎了一下,若是其他地方陛下绝对不会。 但是事关楚婉婉嘛……那就说不准了。 “朕不是前朝那位皇帝,不会将战事当成儿戏。”顾寒收回了视线,语调平舒,没有波澜。 “是……” 石云也觉得自己着实是多虑了,他们之所以追随顾寒,是深深地相信顾寒的人品,相信他一定会是一位明君,至少这大半年的功绩证明了,他们的选择没有错。 顾寒摊开了地图:“我们再商议一下行军路线。” 此时姜婕妤一把推开了堇瑟宫的门,她跪在大殿中间:“陛下,张才人被宸妃娘娘叫去锦华宫了。” 除了这一句话再没有多余的言语,但是足以让一向沉稳、冷静的顾寒眸色震动。 他站起身便往锦华宫去了,衣袖拂动了书案上的茶杯,茶水散落,打湿了他的衣袖,他也没注意到。 此时的锦华宫内,宸妃正一把抓住楚婉婉的脸,她手指用力,长长的护甲割破了她细嫩的脸。 “本宫不过是打了你一巴掌,你装什么柔弱?你平时就是用这副样子勾引陛下的是吗?” “娘娘,娘娘……”易夕挡在她的面前:“我们才人原本就体弱,她不是特意表现出这个样子的,求您手下留情啊……” 可是张才人一双眼睛却瞪着她,那眼神分明没有半分畏惧。 楚婉婉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一双标准的杏眼却在眼尾微微上翘,初看觉得清纯,细看便能勾人。 真真儿是双狐狸眼。 宸妃拔下发髻中的簪子:“本宫把你这双眼睛戳瞎了,看你还拿什么去勾引陛下。” 她是真的狠下了心,拿起簪子便往楚婉婉的眼睛刺去。 “啊……” 下一刻,她的手腕却被什么东西打中,她一个失痛,手中的簪子“叮当”一声落了地,刚好划到了楚婉婉的脸,当场一串血珠冒了出来。 她两边脸都破了相,鲜红的血、纯白病态的脸,倒是红梅映雪般,竟意外好看。 宸妃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一低头,看见打自己的竟是一枚圆形的玉佩。 “什么人,竟然……” 她刚刚开口,话还没说完,便看见顾寒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马上变了颜色:“臣……臣妾参见陛下。” 楚婉婉也赶紧跟上:“奴妾参见陛下。” 她一低头便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用力地撑着地让自己不用倒下去。 顾寒一低头便看见她煞白的一张脸,衬得脸上两道血痕触目惊心。 “你方才是要刺瞎谁的眼?”顾寒看向宸妃。 “陛……陛下,您听臣妾解释,是张才人,张代人她不懂规矩,带头殴打宫人,臣妾才对她小作惩戒。” “小作惩戒?”她管这叫小作惩戒? “朕让你代理六宫,便是这般代理的?” 如果说当初文贵妃欺负楚婉婉,顾寒尚且还保有一丝理智,那么现在,顾寒看到楚婉婉脸上的伤,他只想把宸妃剁碎了喂狗。 “赵常德。”他喊。 “奴才在。” “挖了宸妃的眼睛,然后打入冷宫,永远不能出来。” “什么?”宸妃猛然抬头,一张脸登是白了下去。 “陛下,臣妾不过教训一个低等的奴才,您竟要……” 而且楚婉婉不是失宠了吗? 她不明白,当初楚婉婉风头正盛的时候,文贵妃惩治楚婉婉,陛下还称赞她做得好,现在,楚婉婉都失宠了,陛下为何反倒越发护着她了? “可朕,也不过是在教训一个无关紧要的嫔妃。” 一句话没带丝毫情感,却将宸妃打进了地狱。 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执掌六宫,群妃之首,原来于他而言只是“无关紧要”? 然而,她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难过,赵常德走到她身边,十分“客气”地问:“娘娘,是您自己走吗?” “不,我不走!” 宸妃猛然意识过来,她膝行到顾寒身边,抱着他的双腿:“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妾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 她连声求饶,看着顾寒的眼神充满了哀求,她不要被挖去眼睛,她不要去冷宫:“陛下,这一切都是长公主指使臣妾的,都是长公主逼臣妾的,臣妾也是没有办法啊……” 第170章 把长公主贬为庶人 顾云依被召进宫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听戏,自从做上了公主之后,她没事可做,便养成了这么一个爱好。 此刻她正叫人搬了贵妃榻在园子里,秋日融融,头顶的桂花细细碎碎地撒下,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她闭目听得享受时,双手还会和着拍子。 左右两个男侍正在给她按着腿。 自打她做了公主以来,何氏也不是没张挪着再给她说门亲事。 虽然说她名声不怎么样,但是改朝换代,关于她的丑闻到底还是淡了许多,再加上如今身份不同了,倒是很有些人有那个意思。 但是她自诩成了公主,眼光高得吓死人,非王侯将相、贵家公子,她看也不看。 这许多人中,她独独觉得忠勇侯与自己是匹配的,虽然出身不好,但是现在也富贵了不是?而且容貌没得挑,就是眼光不太好,和那个楚婉婉不清不楚的。 除了忠勇侯,其他条件好的,都嫌弃她是嫁过人的,一来二去,这婚事也说不成了。 顾云依很不理解,二婚又怎么样?楚婉婉不是二婚吗? 凭什么最好的两个男子还是围着她转? 恰好在这个时候,赵常德来了。 “陛下请长公主进宫一趟。” 顾云依听戏正听在兴头上:“干什么?不去,不去。” “长公主……”赵常德为难地喊了一声:“这是陛下口谕,长公主难道想抗旨不成?” “呵。”顾云依笑了一声:“这当了皇帝了就是不一样,动不动就知道拿这些东西来压人。” 此时她并不知道大难临头,到底是将手里的瓜子一扔,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一边嘴上还念叨着:“他不是不想看到我吗?还叫我进宫干什么?” 赵常德十分聪明地闭了嘴。 等顾云依进了堇瑟殿,莫名觉得周遭的空气有些冷,顾寒正在书案后面批奏折,倒是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顾云依并不是那种会看脸色的,一进来就像顾寒欠着她什么似的:“说吧,有什么事?我可没那么多时……” 顾寒从奏折中抬起头来。 “间……”那个眼神纵然是顾云依这种横冲直撞的人心脏也忍不住一颤,咽了一口唾沫才将最后一个字说出来,气势已经弱了很多。 “怎……怎么了吗?”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已经细如蚊呐。 “是你叫宸妃克扣的张才人的份例的?”顾寒声音平淡,却天然带着威压,不怒却自威,让所有面对他的人都不自觉地矮了一截。 顾云依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败露了,心里暗骂宸妃那个没用的东西。 她倒是也不怕,她好歹是顾寒的亲妹妹,作威作福这么多年,顾寒到底也没把她怎么样,不是吗? 她挺了挺脊梁,给自己壮胆子:“是……是我又怎么样?” 顾寒轻笑一声,他似乎总爱这么笑,看起来轻松随意,却总在这么不经意间杀人于无形。 “你的本事越发大了,手都伸到朕的后宫来了。” 顾云依已经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但是她到底是料定了顾寒不敢拿她怎么样,依旧嚷嚷着道:“我就做了怎么样?如果不是她,母后会被关进北苑吗? 她从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我们全家人都碰不得、挨不得,呵呵,现在风水轮流转了,她如今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奴才,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这么对她还算轻的呢,我就该把她抽皮剥骨,扔大街上,受千人骂、万人唾。” 若说顾云依这辈子最恨的人,一个是许越,一个便是楚婉婉了。 她忘不了当初将军府内楚婉婉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忘不了鸡鸣寺那晚小邹后对她的羞辱,她也忘不了她生意失败的时候楚婉婉坐在马车上那副蔑视的神情。 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她想要把从前的一切的一切都还给楚婉婉。 但是玉华宫中,所有人都说她是张才人。 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是有那么多人护着楚婉婉?为什么到了现在她娘还会因为一个贱人受委屈? 凭什么? 可是她满腔的怨气还没撒出来,顾寒一支笔就砸了过来。 那笔刚刚砸在她的额头,自然是痛的,顾寒这等练武的人,三层力道便能让她皮开肉绽,但是痛还是其次,重要的是屈辱。 笔尖的墨汁散开,溅了她满脸都是,连带衣服上也有,整个人都狼狈无比。 “她是朕的人,是谁给你的胆子动朕的人?”顾寒怒道。 “到底是朕给你的权利太大了,还是你这个公主当腻了?若是如此,你便搬出公主府去,做你的庶人吧。” 屈辱还没来得及发泄,顾寒一句话却让她有如雷击。 “你说什么?”顾云依站在原地,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是对这么长时间的不公感到的愤怒。 “顾寒你疯了?”她大声地吼着。 “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把你的亲妹妹赶去做庶人?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那你还要朕怎么对你?”顾寒反问着。 “朕来让你来金陵,衣食住行哪一样短了你的? 可你又在做什么?你和周家的小公子相处的时候朕有没有提醒过你无媒无聘需得和他保持距离?你听了吗?你干出偷鸡摸狗的事情牵连全家人。 事后,朕让你与许越成亲,你珍惜过这段婚姻吗? 你私自把朕的府宅变卖做生意亏得血本无归,朕可怪过你? 如今你公主府也呆腻了,朕也养不起你了。” 顾寒自认,作为一个哥哥,他对得起顾云依了。 但是顾云依却不这么认为。 “我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从来都不肯帮我。”她大声道。 你做了将军,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凭什么我还要过从前那样的日子? 你娶了公主,凭什么我只能嫁给一个小小兵头? 爹娘从小如何培养你的? 先生请的是最好的、兵器买的是最贵的,可他们有培养过我吗? 我到了金陵处处被人看不起、被人嘲笑,这些你知道吗? 现在,我不过是惩罚了一个小小的下人,你竟然要这么罚我? 给你当妹妹真的是全世界最倒霉的事了。”顾云依说着,委屈得“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第171章 呵,狗男人 给你当妹妹真的是全世界最倒霉的事了。”顾云依说着,委屈得“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有些人能沟通,有些人无法沟通,顾云依显然属于后者。 “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了你,从今日起,你就从公主府里搬出去吧。” “搬出去就搬出去。” 顾云依很是硬气,撂下这句话就出了堇瑟宫。 当然,她这么硬气不是因为自己真的多有骨气,是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着什么。 她就算出了这个公主府,她娘还是太后,她爹还是太上皇,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那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等发落了顾云依顾寒心里却越发烦躁。 “张才人怎么样了?”他问赵常德。 “回陛下,已经回水月阁了,易夕姑娘求着奴才为才人请个太医,奴才回绝了。” 顾寒一听这个话登时来了火气:“谁叫你回绝的?” 赵常德:??? “不……不是陛下您叫的吗?” 这事儿刚刚才发生两个时辰,陛下难不成忘了吗? 当时张才人一手扶着胸口,一边跪在陛下面前,嘴上说:“谢谢陛下为奴妾做主。” 那柔弱无骨的模样,就算赵常德不是个男人看了也心疼啊。 可是陛下说的是什么? 他说:“朕不过是不喜欢后宫事多罢了。” 说完了他还十分不顺便地添了一句:“你就不能少惹些事?少给朕添些麻烦?” 随即又吩咐随从:“来人,将张才人送回水月阁,没有朕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再敢旁生枝节,就给朕打断她的腿。” 呵,狗男人,都这么说了,谁还敢给她找太医? 赵常德想起当日张才人红肿的嘴,再看看陛下如今这副嘴脸,当真觉着,有些人,身体上是完整的,但是行为上比他们这种被外人骂的阉狗还狗。 但是现在顾寒不认账了:“朕何时说过这话?” 赵常德:就这个记性你怎么当皇帝? 他正想带陛下回忆回忆,却被他直接打断:“算了,算了,没用的东西,朕自己去看。” 赵常德:…… 这世上还有比给顾寒当贴身太监更无语的事吗? 顾寒到了水月阁的时候水月阁都已经熄了灯了。 他在外头转呀转的,就是不进去。 赵公公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头都要转晕了,就在他准备冒死谏言“陛下,秋日寒凉,要不您还是回宫吧。”的时候,顾寒的脚终于踏进去了。 外头有小丫头刚刚想跪下,便被顾寒打住了。 毫无疑问,楚婉婉现在已经睡下了,阁楼上熄了灯,里头漆黑一片。 顾寒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刚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里头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像是楚婉婉已经起了身,却不小心撞到了什么。 顾寒心下一悸,抬脚便要进去。 恰在此时,传来了易夕的声音:“公主,你干什么自己起来了?有什么传唤奴婢啊。” 屋内的灯亮了起来,透出两个人的脑袋。 紧接着是楚婉婉的声音,她明显中气不足,声音中带着很强的气息声:“我不过就是想起来倒杯水喝,哪里用得着你们了?” “那怎么行呢?您这身子骨您自己又不是不知道,还逞什么能?”易夕一边说着,一边给楚婉婉倒了杯茶。 然后又探了探楚婉婉额头:“好像烧退了一点了。” 她有些庆幸道:“还好啊,姜婕妤给了咱们些碳,不然,今晚上还不知怎么熬过去。” 楚婉婉双手捧着茶杯无奈叹了口气:“也不知姜婕妤下个月还给不给我们送了。” 她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就算天塌下来也能开开心心的,现在才知道,她能没心没肺是因为天并没有真的塌下来。 无论是谁过上这种吃了上顿不知道有没有下顿,过了今天不知道有没哟明天的日子,都开心不起来。 “陛下也太狠心了,好歹您也嫁与他一场,连个太医也不肯给您请。” 楚婉婉无奈地笑了笑:“别提狗男人,心情更不好了。” 门外的顾寒:…… 赵公公看着他黑得发亮的脸,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后面紧跟着还有一句:“他现在估计笑都快笑死了吧,早知道他这么狗,我当初就应该趁他睡着了一刀捅死他。” 赵公公听到了顾寒的“咯咯”的硌牙声。 门内的楚婉婉:“咦?咱们这儿闹耗子了吗?” “豆圆儿真是越来越不管用了,白给它吃这么多东西了。” 躺在角落无辜躺枪的豆圆儿:“喵!” 顾寒从水月阁出来的时候越发烦躁了。 他问赵常德:“她病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没人给朕说?” 赵常德:…… 他已经放弃挣扎了,跪在地上:“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知罪,求陛下恕罪。” 顾寒想一脚踢过去,到底还是在半空中收了脚。 “御医呢?把御医都给朕叫来。” 赵常德:“陛下,这个点儿,把御医都叫来只怕是……其实值班房里有当值的……” “啧……” “是,奴才这便去叫。” 赵常德急匆匆走了,顾寒在水月阁外来回走了几圈,打了个旋儿又往玉华宫去了。 此时的姜婕妤已经睡下了,但是她好像是料定了一般,连衣裳都没有褪去,只听外头一声传唱:“皇上驾到。” 她从容地起身,迎了出去,跪在顾寒面前:“臣妾参见陛下。” 顾寒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依旧是那般不与人静的冰冷模样,他径直走进了玉华宫,此刻宸妃已经被拖进了冷宫,诺大的玉华宫只剩下姜婕妤。 顾寒没有和她过多周旋,直接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姜婕妤和他都是聪明人,知道这不过是一场交易,那么就无需多言,直接道:“臣妾想要六宫主位,想要母家富贵。” 她很聪明,没要宠爱,要的都是最实在的东西。 “好,朕答应你,但是你的母家,只能得钱财,没有权利。” 姜婕妤的出生不高,他爹在那个位置上做得不好不坏,她很清楚,现在的位置已经是她爹的极限了。 所以她根本不讨价还价,双手叩地大声对着顾寒唱道:“臣妾谢陛下隆恩。” 第172章 你敢打我 夜深人静,桂嬷嬷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了庑房中,她扶了扶自己老腰,白天被张才人踹了一脚,现在还疼着呢。 “噔噔噔……”门外有人敲门。 “谁啊?”桂嬷嬷没有好气,撑着老腰站了起来。 她拉开门:“这大半夜的,干什么?” 门外站了几个太监:“姜婕妤请嬷嬷过去一趟。” “姜婕妤?她这么大半夜干什么?不去,不去……” 桂嬷嬷年纪大了,见的事情也多,自然成了老油条,姜婕妤也是个身份低、不得宠的,她敢欺负张才人自然也不把这个婕妤放在眼中。 她头上有宸妃,就算是宸妃现在落了难,那不是还有长公主还有太后,她自觉有十足的资本,说罢便要将门阖上。 谁料几个太监对了一个眼神,上来便去拉她。 桂嬷嬷吓了一大跳:“你们要……唔……” 她后面半句话没有吼出来就被人用帕子捂了嘴巴,几个太监扯着她的胳膊便将她拖了出去。 此时的夜已经深了,各宫都已经歇下,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老嬷嬷被人拖着走过宫墙之下,秋风吹拂宫墙下的细柳,吹动云层,笼住了月光,整个宫殿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唔,唔……” 桂嬷嬷被人绑了手脚,像是绑母猪一样被绑在了凳子上,杯口一般粗的棍子落在她的身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音。 她疼痛难忍,但是嘴巴里被人塞了布条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姜婕妤就站在她的面前,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俨然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桂嬷嬷想问问她凭什么打自己?她又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打自己? 但是她说不出话来,伸出粗壮的胳膊去抓姜婕妤,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在半空中胡乱地捣腾着,直到精疲力竭,两只手便重重地垂了下去。 姜婕妤等了一会儿,见她彻底没有动静了,才缓缓道:“把她丢后院的那口枯井里头。” 那声音轻描淡写,分明是见惯了生死的模样。 “是。” 太监们应了一声,便上前拖动桂嬷嬷。 第二日,整个后宫都惊动了。 听闻宸妃被罚进了冷宫?听闻长公主被贬为了庶人?听闻有人在井里找到了桂嬷嬷的尸体? 这些消息虽然惊人,但是和后面这些比都算开胃小菜。 听闻陛下昨夜去了姜婕妤的房中,听闻姜婕妤今早便一连跳了两级成了妃位。 更要命的是,陛下还特地给姜婕妤赐了一个封号——贤。 这还是陛下第一次主动赐封号,并且让姜婕妤,哦,不,贤妃娘娘代替宸妃,掌管六宫。 难不成贤妃开始得宠了? 这后宫的风向真是让人看不懂啊。 最让人看不懂的是,这贤妃得宠以后做的事。 她竟然让一大帮太医去了水月阁? 连张才人自己都懵了,大半夜的,一群太医冲到她水月阁内,哭天抹泪地要给她把脉,大有一种不给他们把,就会要他们老命的气势。 刚把完脉,一群太医七嘴八舌地开着会,比划着手势跟划拳似的。 “人参六钱合适吗?” “八钱吧,八钱。” “当归一两。” “半两就够了。” ………… 楚婉婉拥着被子看着这一群讨论得热闹的太医,一脸的:??? “喂,那个……”她想要说话,但是太医们讨论得热闹,并无人理会。 “我觉得人参六钱应该够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用的是你的银子吗?这么舍不得用药。” 楚婉婉:…… “大人们!”她的声音放大了几分,才让一众太医纷纷回头看向她。 “你们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叫你们来的?” 她记得白天的时候易夕求赵常德为她请一个太医,赵常德还十分不乐意,结果到了晚上,全太医院的太医都挤在了这里,这前后反差着实太迷惑了点。 “是姜婕妤让我们来的。”太医们异口同声。 “姜婕妤?”楚婉婉皱了皱眉头。 “是的。”太医们的声音整齐得有些诡异。 第二日,各种补药就像是不要钱似的往水月阁送来,什么燕窝、人参、阿胶、当归……堆满了院子,甚至为了给她补身子,还送了两只鲜活的鸡。 易夕将各类补品一样一样地往屋里搬,看到对面李才人的翠娥“哼”地一声往阁楼上去了。 李才人正在门内望着对面,若有所思。 楚婉婉看着满屋子的补品更加迷惑了。 “这些东西是谁让你们送来的?” 那些送东西的太监答:“是贤妃娘娘。” 楚婉婉:…… 她转过头问一旁的易夕:“你说我要不要去感谢感谢姜……哦不,贤妃娘娘。” 这六宫掌权者像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厚待她的却唯有贤妃一人,识相的就知道得赶紧把大腿抱好啊。 可是楚婉婉还没来得及去玉华宫抱大腿,就被何氏拦住了。 虽然何氏被圈禁了起来,但是她一听到顾云依被贬得消息便什么也顾不得了,死活要冲出去。 北苑外虽有士兵把手,但是谁敢正儿八经去拦皇上的亲娘? 就这么让她一路横冲直撞闯进了水月阁。 此时楚婉婉正在和易夕商量着给贤妃娘娘送什么才能表达感激之情的时候,便听到外头的吵闹声。 何氏“丁零当啷”地上楼,不由分说上前冲着她来了一巴掌,大声骂了一句:“妖女!” 她已经快被气疯了,打完了还不解气,伸手便要去扯她的头发。 易夕和慕晨赶紧去拦:“太后,手下留情啊。” “有什么事大家好好说不成吗?我们才人才病了,受不得搓磨了啊。” 然而她们如何能够挡得住盛怒的何氏? 好好说?到了这种地步了还有好好说的余地吗?她恨不能骂死楚婉婉。 “害了我的儿子还不够,你还要害我女儿,你这个扫把星,你把楚国害没了还不够吗?楚国都没了,你这个祸害怎么还在,你怎么不去死?” 何氏一边拉扯着,一边骂着。 楚婉婉一只手捂住被她打得发红的脸,抬起头,眼神便发了狠。 她一个反手。 “啪”地一声,又脆又响,如有穿金裂帛之势登时慑住了在场所有人。 第173章 母后砍了儿臣的手吧 喧闹的气氛陡然安静了下来。 何氏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她瞳孔放大,转头看向楚婉婉,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半晌,她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敢打我?” “你敢打我?” 她好像是吓傻了,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与她相比楚婉婉倒是镇定了许多:“打你又能怎么样?” “哀家……哀家杀了你。” 一瞬间气冲脑门,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从前自己总是处处忍让、处处退避,她当初一进府便要抢了她的位置,她捣乱顾云依的终身大事,她张扬跋扈从来不把自己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从前楚婉婉是公主,何氏没有办法,只能让着、躲着,现在她做了太后,凭什么还要忍这口恶气。 她说着话,操起手边的烛台朝着楚婉婉砸了过去。 但是楚婉婉动作却比她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何氏,那般凶狠的模样,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还没有找你算账,你还敢找上门来?从前我以为你是个性软怕事的,总顾着你三分,没想到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我……我像这样也是被你逼的,你看看哪有儿媳妇打婆婆的?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那有婆婆纵容弟弟欺辱儿媳的吗?”楚婉婉的声音压过了何氏。 “你在我手上求富贵、讨生活的时候,倒是老实乖巧得不得了,用我的时候一口一个‘公主’,用不上我的时候就说是我要谋财害命。 当日你对柳含雪也是这样,她怀了你顾家的孙子,就是千尊万贵的功臣,她没怀,死在那儿连收尸你也不会。 你现在觉得你是皇太后了,可以压我一头了?可以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你也不想想,当初若不是我,顾寒哪里来的兵权?又岂能坐上如今的皇位? 你们拿着我楚国的兵马、用着我楚国的粮草,抢了我楚国的江山,现在还来问我为什么不和楚国一起死? 我凭什么要死,我就是要在这里,看着你们母子相残,看着顾云依流落街头,这是你们的报应,报应,哈哈……” 楚婉婉也是被气昏了头了,不管该不该说,不管是不是这么想的,只要是能气到何氏的话,她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一把将何氏的手甩开,却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她慌乱地扶着桌子,平息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何氏往后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楚婉婉,半晌才嚎出声来。 “冤孽,真是冤孽啊……” 此时顾寒正在门外,刚好听到了楚婉婉方才的一番话,抬脚走进了屋内。 “好个雄心壮志。”他语调带着三分调侃,并没有丝毫凶狠之意。 可就这么轻松简短的一句话让楚婉婉心脏猛地一缩。 她现在都已经过得这么惨了,要是顾寒真以为她打算复仇,那她以后还有命活吗? 与楚婉婉不同的是何氏的狂喜,她上前一把抓住顾寒的手:“安儿,你听见了了吗?这个女人她居心不良,杀了她,快叫人杀了她呀……” 她的语调急切,真恨不能现在就将楚婉婉抽筋扒皮。 顾寒目光却冷淡得多,他不着痕迹地推开了何氏的手:“母后怎么从北苑出来了?您身子不适,应当静养才是,儿臣这便让人送您回去。” 一句话让何氏猛然抬头。 她是不是听错了? 自己的儿子亲眼见她这般被人羞辱,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为自己出头,而是将她软禁起来。 “你没听明白吗?”何氏急切道:“是这个女人,她发了你的亲生母亲,你难道不应该做点什么吗?” 何氏一手指着楚婉婉,脸都涨红了,然而顾寒只是站在原处,一言不发。 她等了半晌也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答复,那一刻悲愤交加,她颤抖着手一巴掌打在顾寒的脸上。 “你……你这个不孝子啊,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连亲娘都不要了。” 她到底是舍不得的,只用了三分力,但是顾寒的皮肤太白,脸上衬出一片红晕。 顾寒挨了这一巴掌,终于不再沉默,反倒是是咧了半边唇轻笑了一声。 大概是顾寒这段时间太疯批了,何氏一看到他这个笑都觉得头皮发麻。 她往后退了两步:“你……你笑什么?” “儿臣笑母后这一巴掌打得好,张才人忤逆了您,合该是儿臣管教不好,母后这一巴掌自是该打的。” 他往前面走了两步,那含笑的眉眼总带着几分森冷。 “母后说儿臣不孝,那如何才算孝?” 他说着话看向楚婉婉:“你是用哪只手打的太后?” “啊?”楚婉婉也被搞蒙了,茫茫然抬起手:“右……右……右手……” “那好,张才人用右手打了母后,儿臣代她认错,母后便砍了儿臣的右手吧。” 毛骨悚然的一句话用最轻描淡写的语调说出。 “什……什么?”何氏当场吓傻在了原地。 然后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顾寒已经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虽然他已经不必征战沙场了,但是习武多年,佩剑早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剑刃抽出发出一声锐利的声音,寒芒闪过,让何氏吓得打了个颤。 可顾寒却不管怕不怕,他将剑往何氏的手里塞去:“母后,动手吧?” 何氏哪里敢?连连往后退却。 可她越是退,顾寒便越是逼得紧:“母后不是觉得儿臣不孝吗?母后不是心里有气吗? 那就动手吧,反正儿臣这副血肉之躯都是母后给的,今日削去一手解母后心头之恨倒也值得。” 他的神态明明就那么平静,但是却让人觉得疯魔,让人从心里感到战栗。 何氏被顾寒逼到了绝处,她避无可避,近乎哀求地看着他:“安儿……” “母后,朕叫你接过剑。”顾寒的语气不容拒绝。 何氏没有办法,手颤颤巍巍地伸了过去,然后却在碰到那冰冷的剑身的时候像是被刺着了一样,猛地收了回去。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顾寒低头看着地上的剑,忽然轻蔑地笑了一声。 “母后是不想动手?那儿臣自己动手好了。” 第174章 张渊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母后是不想动手?那儿臣自己动手好了。” 他说道,躬身将那柄剑拾了起来。 几乎是想也没想,挥剑朝着自己的手臂砍去,果断迅速,压根儿没有半分犹豫。 何氏吓得大惊失色,大喊一声:“安儿……” 一步上前抱住顾寒的手臂:“娘错了,娘错了……你别这样,娘求你了,你别这样……” 何氏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是娘身下掉下来的肉啊,你这样做,就是要了娘的命啊……” 顾寒目光远视,并没有因为何氏的话有所动容,语调平静清冷:“母后不是说儿臣不孝吗?儿臣向母后赔罪,母后为何不肯了呢?” “娘不是要你赔罪啊,娘是要这个女人赔罪啊。” 何氏死死抱住顾寒的手,生怕一松手他就真把自己的手臂砍了。 “在儿臣看来并没有什么分别,她不过是一个女人,她能犯什么错?所犯之错都是儿臣一人之错罢了,儿臣今日便代她向您赔罪。” 顾寒说着,又要动手。 “没错,没错,她没错……”何氏脸都吓白了,当场跪了下去。 “娘不怪她了,你别这样,娘求你了。”她苦声哀求着。 顾寒终于收了剑,他垂头看着她:“以后都不怪她了?” “不怪了。” “也不会为难她了?” “不会为难了。”她异常地老实。 顾寒终于心满意足,回剑入鞘:“既如此,母后便早早回北苑吧,您身子骨不好,莫在外头待久了,染了风寒。” 他嘴上永远说得漂亮,但谁也听得出来,他就是不愿意何氏在外头待久了。 何氏连连点头,生怕走得慢了引起顾寒的不满,然后一踏出水月阁,脸色便登时阴鸷了下去。 楚婉婉:…… 没想到她从前温顺听话的安儿竟然因为一个女人如此恐吓她,再如此下去,她一手养大的儿子真就变成那个女人的了。 那就更加就不得这个女人了。 她咬牙切齿,眼神是疯长的恨意,楚婉婉为什么不去死?只要她一死,安儿也就清醒了…… 此时的水月阁中,楚婉婉看着现在原处的顾寒,张了张嘴,又合上。 “那……那个,谢谢你啊。” 她说得不仅仅是这一件事,她又不是傻子,若没有顾寒的授意,贤妃岂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拉拢她? 想起自己进宫来后的种种,虽然顾寒看起来凶巴巴的,但是到底没把她怎么样不是吗? 甚至还每次在她遇难的时候还“恰巧”路过。 或许他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般绝情吧,楚婉婉想。 “你就不能少点事?你看看这后宫中,哪个嫔妃像你这么麻烦的?” 顾寒十分“嫌弃”道。 楚婉婉朝天翻着白眼,她不听,她不听,是狗子在乱吠。 顾寒看见她这个样子莫名来气,他让她进宫是为了折磨她的,报复她的啊,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明明就是恃宠而骄。 于是他紧跟着冷冷补了一句:“你先别忙着高兴,你的好哥哥马上就要出征打仗了。” “什么?”楚婉婉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 “你……你该不会是……”不会是为了报复张渊故意让他去送死的吧?” 这也不怪楚婉婉,是谁听到这个消息都是这样的想法。 “不是。”顾寒一口回绝了。 “不是才怪呢!”楚婉婉不信:“明明之前出征主帅一直都没决定下来,明明石云比张渊更合适,而你们刚刚发生了冲突没几天你就忽然决定要张渊出征了?这会不会太巧合了些?” 她的话跟着“噼里啪啦”砸了过来。 “顾寒,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们两个人有恩怨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而且那天的事情明明都已经解释清楚了,张渊是为了救我才这样做的。 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现在变得这么病娇我都尽可能地理解你、包容你,但是张渊他何罪之有啊?他最大的罪过就是救了我。 你要有什么不满你冲着我来,你冲着一个不相干的人发脾气你算个什么男人? 还是跟着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你没觉得太狗了些吗?” 她真是越来越胆大了,连这么气人的话都敢说了。 顾寒真的是用了很强大的定力才忍了下去。 “朕有朕的考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什么考虑你说说看啊。”也不知是不是顾寒太没威严了,她竟然还敢蹦到他面前,垫着脚,瞪着双眼珠子逼问着。 然而顾寒却偏过头,语气登时泄了点底气:“这是政事,后宫女人不得过问。” 楚婉婉:“我特么……” “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你现在这种行为跟我父皇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为什么我刚刚对你有一点好感,你就要做出这种事来让我反感。” 楚婉婉拳头握紧,她是经历过国破家亡的人,她见过了太多的流血和牺牲,张渊,是陪着她度过了最黑暗的那段时间的人,在她心中,早就已经把他当家人了。 若不是怕他伤心,在进宫当晚她便选择结果自己的性命了。 若不是为他,她也不会如此大胆地质问顾寒。 如论如何,她也不能再接受任何一个亲人死在自己面前了。 那段痛苦的回忆忽然涌了上来,那段努力压制不愿意想起的回忆,她红了眼眶,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恨你,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了。”她一双眼睛满是恶毒的恨意,说完,转身便要跑出水月阁去。 然后手臂却被他拉住了。 楚婉婉回头,看着他的眼尾被染红,几分旖旎的美感,但是眼眸深处却泛着晶莹,似有碎裂之感。 他喉咙滚动,半晌才道:“张渊,对你就有这么重要吗?” “是,很重要。”她答。 如果你在万念俱灰的时候,有一个将你从漆黑的湖底拉出来,你也会觉得他很重要。 “好。”他点了点头,楚婉婉却不知他这个“好”字是个什么意思。 “你有风寒,不宜吹风,你不想见到朕,朕走。” 他说罢,松开了她的手,错身朝着门外走了出去,那背影没落萧条,叫楚婉婉看着,莫名生出一丝心疼。 第175章 别走 当天晚上,楚婉婉难得地失眠了,她想着顾寒的背影总是难过得睡不着觉。 他在难过什么? 她是了解顾寒的,虽然他最近变狗了,但是演技不能有这么大的提升吧? 会不会他说的是真的?他让张渊去的的确确是有别的考虑? 再说了,打仗又不一定非得死人啊,北齐现在的实力早已经不如从前啊,顾寒还能拨兵十万,显然还是很想张渊打赢的。 但是除此之外又有什么考虑啊?众所周知,张渊适合游击战不适合正规兵,而且他没和达巴尔交过手,这场战争,肯定石云更合适啊。 “啊……”楚婉婉叹了一声,将被子蒙过了头顶。 算了,算了,不想了,不想了…… 一直这般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楚婉婉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她本来是想第二天再找顾寒说说这件事的,她昨天的语气太坏了,给他道个歉也行。 谁料第二天传出来消息——陛下病了,连早朝也没去上。 “病了?怎么病的?”刚刚获得自由的文贵妃惊讶地问赵公公。 “不是什么大病,风寒而已,已经找太医看过了,应该吃两副药就没事了。”赵公公答道。 “风寒?陛下常年练武的身子骨怎么会得风寒呢?” 当然不只是风寒那么简单,这是顾寒让赵公公对外的说辞。 但是在赵公公看来,顾寒能生病完全是因为——作大死。 自打张才人病倒了以来,这位皇帝爷爷白天处理政事,晚上跑到水月阁楼下去转两圈,也不上去。 转什么?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这也就罢了,昨天晚上忽然喝了一顿大酒,喝完了一抬头,下雪了,他说他要去院子里吃涮羊肉。 赵公公:??? 这个点儿了,你吃你妈的涮羊肉啊?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人家是主子,他是奴才呢? 好容易涮羊肉来了,人家也不吃,就发呆,想什么呢?神仙才知道。 本来就喝了酒,身子热,坐在这冰天雪地里,一坐坐上半夜,他不感冒谁感冒?他不生病谁生病? 呵呵,活该。 水月阁内,楚婉婉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棉袄、大氅、斗篷、抹额……手上还捂了个炭盆。 可就算这样,一出门还是禁不住寒,她的身子太单薄了,昨儿夜里下了雪,温度又降了许多,风一吹就像透到她骨子里了似的。 她忍不住想打一个喷嚏,但是看到慕晨她们往这边来,又赶紧憋了回去。 等慕晨走了,她左右里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猫着腰出了门。 没错,她是躲着易夕和慕晨出去的,外头太冷,她身体又太差,她们都不让她出门,但是她又实在太放不下顾寒的身子了。 这是在古代,没有抗生素、没有青霉素,稍微一个风寒就得要人命。 再加上昨天他们刚刚争吵完,他就生病了,这其中的巧合不得不让人多想。 若是顾寒真因此嗝屁了,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她到了堇瑟宫外,看到赵公公正守在门外打瞌睡。 哼,主子都病成这个样子,他这个做下人的竟然还有心情睡觉划水,也太不称职了。 说起这个赵公公,楚婉婉好像觉得他这段时间的总是碎碎念着什么,而且看顾寒的眼神不太对。 像是……底层劳动人民看向周扒皮老板的眼神。 先不管这么多了,楚婉婉踮着脚、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摸进了堇瑟宫里。 堇瑟宫的门窗都关得很死,地龙也烧得旺,整个宫殿里头都充斥着一股很浓的药味儿。 顾寒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红晕。 楚婉婉看见他的那一刻,心脏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为什么老天爷要把狗和美这两种特性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她明明昨天恨他恨得牙痒痒的,今天见到他却又觉得心疼。 她忍不住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好烫…… 也不知道这些太医是干什么吃的?这都一天了,连烧也没有退下来。 楚婉婉刚要收回手的时候,睡得昏昏沉沉的顾寒忽然睁开了眼睛。 也不知是不是发烧的缘故,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配合上几分无力,莫名生出了许多似水的柔情出来。 “我……” 楚婉婉开口,在“我就是来看看你死没死”和“我其实有一丢丢担心你”这两个选项之中纠结。 恰在这个时候,堇瑟宫的门又开了,楚婉婉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提起裙子就躲进了宫殿里头的柱子后面。 她从柱子后头探出一个脑袋看了出去,只见文贵妃勾着腰,悄悄咪咪地走了进来。 楚婉婉:…… 这个赵常德,他到底要放几个人进来? 文暄儿一看到顾寒,两个嘴皮子就不住地抖动,那眼泪说掉就掉。 她跪在顾寒的床前,那模样…… 若不是楚婉婉刚刚已经看过了,她都要以为顾寒是不是快死了…… “陛下,您怎么就成这样了?”文暄儿跪在顾寒面前,眼泪跟不要钱似的。 “臣妾才解了禁足,还没来得及来看看您,您就……您就……” 楚婉婉一拍额头,她这个样子,顾寒若是哪天真走了,她没当场撞死,都算是她对顾寒变了心了。 她悲伤完又柔情蜜意道:“三个月没见着臣妾了,陛下您可想臣妾了?” 顾寒自是不会说话的,于是文暄儿自问自答:“臣妾也想您了,虽然您禁了臣妾的足,但是臣妾一点儿都不怪您,臣妾知道,您是为了臣妾好。” 她倒是挺会想的。 “臣妾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事情,过去,的确是臣妾任性了一些,以后绝对不会了,陛下你快点醒来好不好?臣妾还新学了一段琵琶舞,臣妾跳给你看可好?” 顾寒不说话,文暄儿也说够了,于是她……站起身冲着顾寒的嘴巴就亲了上去!!! 卧槽! 一旁的楚婉婉差点儿叫出声,这文贵妃尺度也太大了吧?趁人昏迷,吃人豆腐? “陛下,臣妾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您,臣妾知道,您心里没有臣妾,但是没关系,臣妾不怪您,无论如何,臣妾始终没办法生您的气呢。 臣妾会一直陪在您的身边,臣妾相信,您终有一天会看见臣妾的好的。” 她看着顾寒的脸,神情痴迷道。 她看了许久,一瞬间,她竟然希望顾寒就这样永远不要醒过来,这样,他便永远是她的了。 终于,她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陛下,您好好养病,臣妾明日再来看您。”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 可她刚转过身,手却被人攥住了。 “别走……”耳边是顾寒细弱的声音。 第176章 你喜欢小孩吗 “别走……”耳边是顾寒细弱的声音。 文暄儿回头,正好对上他半睁开的眼眸,那眼神朦胧,雾汽与水汽参杂,半是依恋,半是不舍。 他的手牵着她的一截衣袖,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别走好不好?” 文暄儿的眼眸狠狠一颤,温声喊了句:“陛下……” 她没有想到平日里顾寒对着她不咸不淡,今日重病之时竟然对她如此依赖。 她蹲在他的病榻前:“好,陛下,臣妾不走。” 顾寒真的是有些烧糊涂了,他躺在床上,声音气若游丝:“别恨朕好不好?” 文暄儿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怎么会恨他呢?不就是禁个足吗?就是把她关一辈子她也不会恨他啊。 她欣喜若狂,原来陛下平日的样子都是装的呀。 “朕从前见过你。”许久,她又听到顾寒道。 “哈?”文暄儿内心一阵欣喜:“陛下,您记起来吗?是啊,那天你出征返朝,臣妾在酒肆上给您丢了一个香囊呢,臣妾还以为您忘了,呜呜……”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这真是太不容易了,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原来一直以来并不是她的单相思啊。 “这段日子苦了你吧?”顾寒根本就没听她在说什么,烧得糊里糊涂,自己想到什么说什么。 “不苦,不苦。”文暄儿忙道。 “可是朕知道你恨朕,你打朕、骂朕都好,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再不理他了。 他等了半年了,没有人知道这半年的每一个夜晚他是怎么熬过来的,那样的日子他一天也忍受不了了。 “陛下……” 文暄儿的嗓子也软了,感动得都快要哭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抓住顾寒的两只手:“臣妾怎么会恨陛下呢?臣妾会陪着陛下,一辈子都陪着陛下。” 顾寒听到这话,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他难得这般笑,霎时间冰雪消融,又像是那年年少轻狂,打马过长街的少年,看得文暄儿如痴如醉。 恰在此时,顾寒的眼睛睁开了,看见文暄儿那一刻,他的眼神忽然顿了顿。 四目相对,文暄儿含情脉脉地喊了一声:“陛下……” 下一刻,顾寒的眼帘又垂下了。 文暄儿兴奋的脸登时一垮。 “陛下。”她又喊了一声,然而没有人回答了。 应该是又睡着了吧。 文暄儿擦了擦感动的眼泪,难得陛下烧得这么糊涂还忘不了她,于是接着道:“陛下您好好儿养身子,臣妾以后一定每天都来看您。” 那睡着的眼皮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等文暄儿走了,楚婉婉才从柱子后头走了出来,冲着顾寒的脸啐了一声。 “呸,狗男人,烧成这样了你还撩妹。” 然而下一刻,他眉头一皱,像是呓语似的发出一声轻哼。 “痛。” 楚婉婉心下一紧,忙不迭地去看他:“哪儿痛啊?头痛还是身上痛啊?” 她说着话,又拿手去探他的额头。 他将她的手拿下来,轻轻地往下移动,落在心脏处。 “这儿痛。”他道。 “你耍我?”楚婉婉忙将手收了回来。 顾寒眼眸未开,表情依然很是痛苦,他摇着头:“真的痛,好痛……” 从她离开他那一刻起,心脏便像是被千刀凌迟,鲜血淋漓,后来她回了宫,每一次不经意的动作便能撕开他结痂的伤口,这颗心脏,早已经是千疮百孔。 他一身功夫、天下难寻对手,楚婉婉手无寸铁,却可以将他伤得遍体鳞伤。 人生病了就会格外脆弱些,他从前一身盔甲,将自己武装得钢筋铁骨,此刻,他丢盔弃甲,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露出来,他已经什么都不要了,不要面子、不要尊严。 “从前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愿意陪在我身边,从前所有人都不认同我,只有你支持我,只有你告诉我这么做是对的。 现在我什么都有了,为什么你偏偏不要这样的我?” 他问着:“是不是这个皇位错了?我可以不要这个皇位,我可以不要江山,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这样的话问得她莫名心疼,怎么会是他皇位错了呢?这个皇位是她拱手送到她面前的啊。 她跪在他的面前,伸手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头,声音有几分柔软:“我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怪过你。” 只是他们各有各的使命,说起来也只是命罢了。 他好像听到她说这样的话,眉毛渐渐舒展了下去。 “陪陪我好么?一会儿,就一会儿。” 这样的话,楚婉婉怎么能拒绝呢? “好啊。”她应道。 “那能不能再抱抱我?” 楚婉婉:…… “你好像有点得寸进尺了。” 嘴上这么说,但是身体却很诚实,生病了的顾寒跟平时太不一样了,没有那么冷漠,那么强硬,甚至像是一个走丢了的孩子,孤独无助。 这么说一个帝王好像不太合适,但是楚婉婉真就这么觉得的。 这样的顾寒她怎么能拒绝呢? 她自己躺平在他身边:“就一会儿哦。” 她说完,双手张开,抱住了他的腰身。 他身上很温暖,驱逐了她一路走来的寒意,隔着衣料能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那个明明已经闭上眼睛的狗子忽然低头,找准她的唇印了下去。 “嘿……”楚婉婉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但是不知道何时,一只大手已经抵在了她的后腰,让她退无可退。 “楚婉婉,你喜欢孩子吗?”他问。 应当是喜欢孩子的,否则她怎么会去收养一个毫不相干的小孩儿呢? 他没等到她的回答,自己先道:“朕不喜欢小孩儿,我们不要孩子好不好?” 楚婉婉在他的怀中扭来扭去:“你快放了我啊。” 烧成这样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别动。” 大概是烧得有些糊涂了,他一切凭着本能,反倒是更大用力了些,将她紧紧圈在自己的怀里,方才还软软糯糯、孤独可怜的小孩子,登时变成了大魔王。 “你还没回答我,不要孩子好不好?”他好像对这个问题格外地执着,一直缠着她要她的回答。 “那你的其他嫔妃呢?你总不会要求所有人都不生小孩儿吧?” “朕不管旁人,朕只管你。” 第177章 她侍寝了 “那你娘呢?你总要管你娘吧?” 楚婉婉有些迷惑了,若是放在现代,养娃压力大有些丁克的她还能理解,但是这是古代啊,古代能有男人不想要小孩儿的?尤其顾寒是帝王,帝王的第一要义不是开枝散叶吗? 顾寒看她一直没有回答,忙着追问:“你快回答朕啊……” 又一瞬间变成了无理取闹的孩子,楚婉婉实在拿他没办法:“好,好,不要,不要……” 反正她也没想过和他能有孩子。 “唔……”她的话没说完,嘴巴又被封上了。 小孩子可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喂……”楚婉婉用力挣扎着,想要摆脱他。 他却越发得寸进尺,唇凑在她的耳边:“你答应朕的,这辈子就我们两人,一生一世,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发着烧,声音无力细软。 她明明说的是不要小孩,谁说了要跟他一生一世了? 可是他的声音在耳畔回旋,让她酥了半边身子,带着某种魔力,蛊惑着她。 那一刻她只想回抱着他,人就短短这一生,为什么不能活得自私一些?管他什么国仇家恨,管他什么祖宗规矩,这天地间就他们两个人,一生一世,一直都只有他们两个…… 窗外的雪还在下,寂静又无声,屋内的地龙烧得很旺,温暖如春。 他们都不是圣人,他们的眼睛里有恨、有怨,有爱、有意乱情迷…… 他们困在这宫墙里,他们困在这短短人生里,谁又不是欲望的奴隶?趁着这漫长的冬日,放肆一回又如何? ** 顾寒是当天夜里醒来的,头脑好像清醒了不少。 “嗯哼。”怀中的人嘤咛一声,扭了扭身子。 顾寒一低头,看着睡得正熟的楚婉婉,一瞬间:…… 他发烧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 真是…… 干得漂亮! 他的动作小了些,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嘴角就不由自主地上扬。 正好此时赵常德从门外进来了,这一个瞌睡打得真好,陛下一整天都没有叫他。 “陛下,该吃药了。”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走上前来。 “嗯?”他看到了陛下旁边隆起的被窝,还有旁边散乱的衣物…… 不对啊,这堇瑟宫怎么守着守着就多出了一个人? “哎哟……” 赵公公手上的药一洒,两只手赶紧捂住眼睛:“陛下恕罪,奴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这动静,惊得楚婉婉不安分起来。 但是大约是太累了,她扭动了几下,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此时赵公公正接受着顾寒的死亡凝视,看得他浑身冒冷汗,双脚打颤。 “滚出去!” 顾寒的三个字像是一张免死金牌。 “是。”赵公公赶紧麻溜儿地滚了。 他实在想不通,这张才人是什么时候溜进去的? 还真是不讲究啊,陛下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上赶着勾引呢?也不怕把陛下弄出个好歹来,难怪这么得宠,这就是手段…… 张才人大半夜离开堇瑟宫的时候,被眼尖的人发现了。 听说她睡眼惺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悄悄咪咪地从堇瑟宫出来。 有人去问赵常德,陛下是什么时候召见的张才人。 赵公公眼睛望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张才人绝对没在这个时间段里侍寝…… 哦,众人明白了,张才人侍寝了。 文暄儿在寝宫里气得要死:“这个贱人她是……是什么时候爬下陛下的床的?她还要脸不要脸啊?”(对哈,趁着这个时候爬上龙床啊,这么好的机会,她当时怎么没想起?” “哼,一身狐媚手段缠着陛下,陛下根本就不喜欢她,陛下心里装的是本宫,本宫啊……” 慕晨和易夕此时正在水月阁拷问楚婉婉。 “我说怎么当时没见着人呢?原来你跑去侍寝了?”易夕问道。 楚婉婉捂着脸:“你们别看我了,我是真的没忍住,我对不起我父皇,我对不起祖宗,我该死啊……” 慕晨朝她翻了个白眼:“你别装了,我看你这么愧疚也没少吃两碗饭。” 楚婉婉老脸一红:“侍寝很累的嘛……” 两个丫鬟:…… “公主,你的羞耻呢?” 恰好这个时候,赵公公带着圣旨来了,水月阁的粗使下人们很高兴,众所周知,侍寝后的嫔妃都会有封赏,有了封赏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能分一杯羹。 楚婉婉也很期待,她抛弃了廉耻总还是得有点回报的吧。 谁料赵公公摊开圣旨一读:“朕感染风寒,久病未愈,宫中暂缺一得力之人,张才人德才兼备、勤劳细致,深得朕心,从即日起搬去堇瑟宫照顾朕的饮食起居,直至朕病好之日。” 楚婉婉:…… 说了半天,不就是又让她去堇瑟宫当丫鬟吗?他是使唤上她使唤上瘾了是吗? 合着她好歹侍寝一场,半点儿好处没捞着,还得去当劳力。 此刻赵公公将圣旨放在楚婉婉手里:“恭喜才人,贺喜才人,这可是难有的荣耀啊,在堇瑟宫过夜的,您可是第一人。” 楚婉婉内心:呵呵,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才人快请吧,肩舆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本来以张才人的身份是坐不了肩舆的,但是陛下见张才人身子羸弱,特地批了肩舆给她坐,这是何等的宠爱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才人这是要起飞了啊。 但是张才人明显兴致不是很高,她看向赵公公:“除此之外陛下就没说其他的了吗?” 赵公公一脸茫然:“没……没有啊……” “一点儿其他赏赐都没有吗?” 哪怕是一件衣裳,一锭银子,哪怕就是一个肘子,也是可以的啊…… 赵公公表示:“没有。” 楚婉婉的两边肩膀垮了下来。 “走吧。”她闷闷地走在前面。 楚婉婉出了水月阁,刚刚坐上肩舆的时候,恰好看见从外头回来的李才人。 李才人看见她的脸色僵了僵,又巴巴儿地走上来,冲着她福了福身:“恭喜姐姐了。” 她没想到楚婉婉这么快就复宠了,脸上的神情并不是太好。 第178章 变态啊你 她没想到楚婉婉这么快就复宠了,脸上的神情并不是太好。 楚婉婉把眼睛望天,拿鼻孔对着她:“谢谢妹妹了,如今我重新获得了陛下的宠爱,就是不知道妹妹,得没得到太后的信重啊? 谁都知道太后与陛下母子离心,被幽禁北苑,李才人因为这件事没少被太后暗中针对。 楚婉婉这句话无疑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姐姐这便要走了,往后这水月阁就剩下李妹妹一个人了,可要多加保重啊。” 从前李才人在宫里本就过得不好,是楚婉婉来了,才稍微帮扶了她一把,如今她这一走,加上太后的仇视,只怕她往后的日子更加不如。 楚婉婉说罢,摆了摆手:“走吧。” 肩舆抬起,晃晃悠悠往前头去,皇上的贴身太监紧随其后,这等风光,后宫中唯有楚婉婉一人。 “张姐姐……”李才人在她的身后喊。 楚婉婉回过头来,那不可一世的眉眼却是顾盼生辉:“有事?” “从……从前是我不懂事,还请姐姐给妹妹留一条生路。” 楚婉婉笑了一声:“妹妹,路都是自己走的,是死是活,我怎么能做得了主呢?” 这便是不再管她死活了。 肩舆渐渐走远了,李才人再想喊已经喊不住了,肩舆一路走过寂静的宫墙,走过草叶萧疏的御花园,走过繁华热烈的倚梅园。听在了堇瑟宫外。 此时顾寒正在批改奏折。 自打他病了之后,他便将所有政务都搬到寝宫里来处理了。 他低头批改着奏折,时不时抬头往窗外看看。 楚婉婉终于来了,冲着顾寒跪地福身:“臣妾参见陛下。” 顾寒只低着头,眼睛看着奏折上,“随手”甩了一个东西出去。 楚婉婉见是一张白绢帕飘飘悠悠落在自己面前,定睛一看,上头竟然好大一滩的……血? 卧槽! 楚婉婉眼睛都睁直了:“陛下,你流了这么多血?不会是烧出了肺结核吧?” 顾寒:…… “这是你那日留下的。” 楚婉婉登时老脸一红:“变态啊你,这东西你还留着干什么?” 顾寒也觉得不好意思,用拳头抵在唇上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你怎么会……会有这个?”他的脸越说越红,最后渐渐没了声音。 这两个人外表看起来比谁都有经验,现在红脸对红脸,跟两个煮红的大虾似的。 他等了许久才开口:“你和张渊……” “我都说了是你误会了,误会了,你要我说几遍啊?” 她也不知道是被问烦了还是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都敢吼人了。 但是顾寒这一次脾气是出奇地好:“是,是,那那些男宠呢?” 七公主可是传闻男宠无数的啊,而且他外出打仗的时候,还听闻她和邹太后夜夜笙歌,玩的花样那叫一个多。 楚婉婉偏过头:“你别管。” “你竟然没有……” “好了,好了,我承认了,我每次都是睡的素觉,那些都是装的、装的啦……” 楚婉婉没等他说出口,双手捂着脸大声道,不知为什么,竟然觉得很丢脸,曾经多少少年玉体横陈摆在她的面前,她竟然都没那个出息下手…… 人设崩塌了。 “那飞红和柳絮……” “都叫你别问了,假的,假的行了吧?呜呜……”她双手捂着脸,那抹红色一路从脸上到耳朵根到脖子。 这叫她如何解释?说这些都是系统安排的? “好了,不问,不问……”顾寒走了过去,蹲在她的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着。 他心头实在有很多疑问,比如既然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她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那天为什么要这么骗他? 但是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她在他的身边就好了。 此时赵公公走了进来:“陛下,现在传膳吗?” 听到这个话,楚婉婉的脑袋登时从顾寒的怀里抬了起来:“传啊,传的……” 顾寒:??? 楚婉婉说是照顾顾寒的饮食起居,但是堇瑟宫的日子过得十分不错,至少伙食是很好的,皇上的饮食规格她一个小小的才人自然是比不了的。 日子过得很平淡,顾寒的身子本就不错,一个小小的风寒几天就好了,只是太医嘱咐要多休养几日,不得吹风。 那天晚上,楚婉婉正在一边给顾寒磨墨,一边打着哈欠。 她欠了好些瞌睡债了,只怕是站着都能睡着。 她也不明白,顾寒怎么就有这么好的精力。 “楚婉婉。”顾寒批改着批改着奏折忽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楚婉婉软绵绵地答。 “张渊明日一早便要出征了。” 磨墨的手忽然顿了顿,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情绪,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个字“哦”。 “你不想去送送他吗?” 想啊,怎么不想?但是这货不会是钓鱼执法吧?楚婉婉是惹不起这个醋王了,扭扭捏捏说了声:“也不是很想啦。” “去送送他吧。”顾寒却道。 楚婉婉手下的动作一滞:“你……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是很讨厌。”顾寒一点都不否认。 “但是这一次是个例外,只此一次。” 楚婉婉很高兴,冲着顾寒跪了下去:“谢谢陛下,谢谢陛下……” “你真想谢我?”顾寒看着跪在他面前的自己。 “是呀。” “那把藏在朕宫里的那些画烧了以表达对朕的感谢可好?” “哎呀。”楚婉婉心里头“咯噔”一下,“你……竟然发现了?” “发现了很久了。” 他对她也算是佩服,那些毁三观的画像随着蔽月宫一起消失在了火海里,没想到,她进宫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还能不知道从何处再把这些东西搞来。 还是缩小版的,把那些画像夹在书里,趁着他批改奏折的时候,她便躲在一旁悄悄看。 她以为他能不知道?摆脱,谁会对着一本《论语》笑得如此猥琐? 到底是现在贤妃掌管六宫,对她管控得太松了些吧。 “从前你看这些东西也就罢了,如今你都是宫里的嫔妃了,这些东西也该烧了吧?” “烧……烧了?” “嘘……陛下小声点,这些画像都是有灵魂的,它们要是听到你这么说那该有多伤心啊?” “有灵魂?那更得烧了。” 谁特么知道这些东西长出来的灵魂得有多猥琐啊。 第179章 想哭就哭吧 谁特么知道这些东西长出来的灵魂得有多猥琐啊。 楚婉婉听到了这样的噩耗,整个人绝望地往后一坐,:“陛下,您知道奴妾为了这些小图图费了多少心思,贿赂了多少宫人,买通了多少采买太监吗?” “很好,你可以继续交代交代你的罪行。” 楚婉婉赶紧闭了嘴,她趴在顾寒的书案前:“就给臣妾留一……二……四……四幅行不行?” 顾寒眼见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出来,最后定在了四上头。 “不行!”他一口回绝。 “这真的是奴妾活着的最后一点儿乐趣了。” “那你应该反省一下自己为何这么低趣味儿。” 楚婉婉:…… “陛下,算奴妾求您了成不成?”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不成!”撒娇也不行,他是有原则的。 “陛下,求您了……”楚婉婉两只手拉着他的袖子,晃呀晃。 “陛下……” “最多一幅。” “好嘞。”楚婉婉咧嘴一笑,也不知是不是高兴过了头,竟然冲着他的脸“吧唧”来了一口:“你最好了。” 顾寒被她这个动作吓了一跳,脸又红了下去。 “你怎么一高兴就随便亲人?”大白天的,也不知道羞。 “那你不想要?” 额……想要。 只能剩下一张画像了,她一定要精挑细选选出一张最喜欢的,然后裱起来,每天睡觉前看一看。 当然了,顾寒此刻并不知道她心里面的想法,若是知道了,别说一幅,只怕是连渣渣都不会给她剩。 “那个,陛下……”楚婉婉刚要走,又忽然停下了。 “什么?” “其实……既然能留一幅,多一幅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滚!” “好叻。” ** 第二日一早,楚婉婉穿戴整齐整齐,坐上了顾寒早叫人等在堇瑟宫外的轿子,去了长清门。 此刻,张渊正坐在马上,清点兵将准备出发。 一回头,看见一抹丽色的身影朝着他走来,她穿一件碧青色云纹连珠对襟短袄,下套了枣色的曳地织金马面裙,外头罩了一件枣色镶嵌狐狸毛披风。 走在雪地里,一抹艳丽灿烂的颜色,头上一圈狐狸毛抹额,更衬得皮白若雪、细如凝脂。 那些将士们见了,都移不开眼睛,没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绝色的女子。 张渊却是一脸嫌弃的模样:“你来干什么?” 楚婉婉:“送你啊。” “呸,谁稀罕你送了?”他倒是很不领情。 “快回去吧,免得你家那位醋王看了又该找我麻烦了。” 楚婉婉倒是没注意到他说“你家那位”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些酸味儿,反倒是很自然而然地对上了顾寒。 “是他让我来的。”她道。 “咦?他怎么会如此大方?转了性了?” 楚婉婉:“谁知道呢?吃错药了吧。” “啊秋……” 此时正坐在堇瑟宫里安心养病的顾寒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这病不是已经好了有几日了吗?怎么会又冷了起来,莫不是最近又着了凉? “赵常德。”顾寒又冲着殿外喊。 此时的长清宫前,张渊看着楚婉婉愈发圆润的包子脸,一时手痒很想捏一捏,到底还是忍住了,脸上依旧是满满的嫌弃:“楚婉婉,你最近吃什么了?长这么胖。” “胖了吗?”楚婉婉捂住自己的脸。 应该是胖了吧,毕竟这段时间的伙食实在太好了,还都是自己爱吃的,她实在抵挡不住啊…… “真要走了?”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她说不出什么伤感的话,短短几个字都问得格外别扭,低着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是啊,走了。”张渊一双眼睛往天上看,四个字倒是说得洒脱。 “为什么一定要去,是顾寒逼你的吗?不然我去跟他说说,虽然……” “楚婉婉。” 楚婉婉的话没说完就被张渊打断了:“我要是不想去,谁都控制不了。” 这是实话,他虽然地位不如顾寒,但是耐不住他刚啊,一副“大爷要是不爽,天都能捅个窟窿”的架势,皇命算什么? “为什么?朝廷又不是你一人,何必逞这个能?” “大爷高兴。” 楚婉婉:……好任性的大爷。 “好了,不跟你说了,将士们都等着我呢。”张渊伸手摸了摸楚婉婉的头发:“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楚婉婉深吸了一口气:“好。” 她刚刚要上轿子的时候,却听到张渊大声地喊她:“张才人。” 楚婉婉愣了一下,回头看去,见他坐在马背上,冲着她笑得意气风发:“我每年的生日是三月初三,如果我死了,你记得每年给我上一炷香。 一定要记住啊,我没有家人了,只有你一个人给我上香。” 楚婉婉听到这句话鼻子忍不住一酸:“十万大军打一个北齐都能输,你笨死算了。” 她话说完,便撩开帘子,做了进去。 轿帘落下,方才淡然的表情就再也绷不住了,是啊,十万大军打一个强弩之末的北齐,她怕什么呢? 可就是冥冥之中觉得这次出征没有那么简单。 轿子刚刚走进了后宫便停住了。 楚婉婉觉得奇怪,撩开帘子去看,却见顾寒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大氅,赵常德举了一把纸伞跟在他的身后。 她忙不迭地下轿,冲着顾寒福身:“奴妾见过陛下,陛下,您怎么来了?” “朕怕你难过。”他道。 “陛下想多了,奴妾才不难过呢。”她朝着天眨巴了眨巴眼睛。 “楚婉婉。”顾寒走近了几步,将唇凑在了她的耳边,低声唤她的名字。 “想哭就哭吧,朕在这里,把肩膀给你。” 人在难过的时候不怕无人理会,就怕有人关心,原本还能撑住了情绪一下就掌不住。 楚婉婉“哇”地一声扑在了顾寒的肩上。 “谢谢……” 她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赵常德站在顾寒身后,一把伞只挡得住顾寒,顾寒十分不爽快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伞,悉数遮在了楚婉婉的头顶,自己的肩膀和后背倒是一大半露在风雪之中。 他丝毫不在意,另一只手回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吧……” 第180章 落难公主不如狗 “朕做什么能让你高兴点?”他问。 “让张渊回来。” “那不可能。” …………那你问个锤子? 文暄儿从宫墙下过,恰好看见了两个人相拥在一起的场景,当场愣在了原处。 白日宣淫,这楚婉婉还真是够不要脸的,她狠狠捏住了伞柄,恨得牙痒痒。 “贵妃娘娘。”贤妃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边,望着前头相拥的两个人,语气中带着羡慕:“这张才人还真是得陛下宠爱呢,看起来我等再也难望其项背了。” 文暄儿白了她一眼:“你是你,我是我,谁跟你‘我等’了?” “哦?”贤妃冲着她扬了扬眉:“难不成娘娘还有信心取代张才人的地位?” “张才人算个什么东西?本宫需要去取代她?” 陛下本就是中意她的,不过是张才人手段下作,趁着陛下病重爬上龙床罢了。 “你等着看吧,那个贱人她得意不了多长时间。”文贵妃扬了扬下巴,满脸骄傲地转身走了。 贤妃冲着她的身后福了福身:“那臣妾便拭目以待了。” 嘴角却浮现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 金陵城的另一头,戏台上,唱《玉堂春》的小生穿素妆彩扮、气宇轩昂,唱得字正腔圆,赢得满堂喝彩。 顾云依坐在堂下,看见王景隆迎娶苏三的那一段,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连一个戏子都能等来这么好的姻缘,她堂堂一个公主,差在哪儿了?凭什么无人问津? 台上的戏子唱完最后一段,欢欢喜喜退了场,她却还在戏中不能出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从茶肆里走出来。 却好死不死被茶肆的掌柜撞见了。 “小娘子,这茶钱您是不是该结了?” 顾云依一听到这个话,立刻从戏曲中感天动地的世界里出来,回归到了柴米油盐的现实。 “你慌什么?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那掌柜听到这句话一点儿都不意外,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屑:“知道,长公主嘛……” “知道你还问。” “正因为您是长公主才更不应该欠我们的账啊,您金枝玉叶,平日里打赏下人也不止这么点儿银子,又何必为难咱们这点儿小本买卖呢?” 顾云依听到这话,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于是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下次结给你。” 她说完,脚步匆匆就要走。 可是掌柜的胳膊一伸,抵住了门,脸色一垮,便没了生意人和气的模样。 “你这个下次,可下了好多次了,顾小娘子,不要以为你随了皇姓我们真就怕了你了,实话告诉你,老子敢在金陵城里开这么大个茶肆什么人招惹不得。 识相点儿把钱交了,否则,为难起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太好看。” 顾云依心脏颤了一下,她再傻也知道,金陵城内寸土寸金,能开门做生意的没有靠山是绝对不行的,甚至还是许多大家族的产业,她现在是绝对得罪不起的。 但是输人不输阵,她挺了挺脊背:“知……知道了,我今儿没带钱,明天,明天就给你成吗?” 掌柜的到底也没逼得太狠,把手收了回去,嘴角含着一丝轻蔑的笑:“好,你明儿便将钱送来,否则,我会亲自上门来取,你放心,我知道你住哪儿。 等到他上门儿,只怕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一点钱,至于吗?”顾云依嘴上嚷嚷着,大步走了出去。 一踏出门,才敢大口地出了一口气。 却不见那掌柜冲着她身后笑了一声:“呵,没钱还敢天天来听戏,找死。” 顾云依一路走回了后街,那里头是她租的房子。 她走了进去,却发现屋内比外头还要冷。 “小红,怎么还不烧炭?你要冷死我吗?”她恶狠狠地对着旁边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道。 顾云依出来的时候,身边是带着六个丫头的,后来四个都被她变卖了,如今身边留下的都是两个年级小,不大值钱的小丫鬟。 小丫鬟缩在角落里冷得发抖:“公主,哪还有碳啊?昨天最后一点都烧完了。” 顾云依坐在床上,一摸被子,也是冷冰冰的。 “没用的东西,没碳也不知道去佘一点,难不成就这般干冻着?” “公主,人家哪还敢佘给我们?您都已经两个月没结钱了。” 顾云依狠狠瞪了一眼:“你倒是越发伶牙俐齿了。” 小红脖子一缩,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有吃的吗?” “还……还有两根红薯,奴婢去煮给您吃?” 听到又是红薯,她心头烦躁,翻身上了冷冰冰的床,将被子和身一盖:“罢了,罢了,我先睡会儿,你出去吧。” “是。” 顾云依被赶出公主府三个月都不到,能过成现在这样,是因为她错误地预估了独自生活,不,生存的时间。 她以为,有父皇、母后在宫里,她不出一个月就能回去。 于是她带着身边六个丫鬟,住进了城中最好的酒楼,日日听戏、逛街,日子过得好不滋润。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父皇、母后还没有找来。 不会是他们不知道吧? 于是顾云依叫人回宫里通风报信,却连宫门也进不去。 她现在才知道,顾寒是认真的了。 没有办法,她只能做长远打算,带着下人出了酒楼,在后街租了一间院子度日。 可是养尊处优过惯了,早就养成了好吃懒做的习性,每日那脚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茶肆里迈去,吃的太差便觉得难以下咽。 于是身上仅剩的那点银子也没撑多长时间,她便开始当首饰、当衣裳,这些都当完了,就开始卖丫鬟。 如今,能变成钱的都变完了,出了身上那一件衣服才能稍微看得出她从前富贵过,再也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了。 顾云依终于撑不住了,才想起给顾寒低头认错。 她叫丫鬟小翠去了宫里,劳烦侍卫帮她传话,就说“长公主知错了,请陛下派人来接她。” 正是因为如此,顾云依连红薯也不吃了,她想着,这一觉睡下去,小翠就该回来了,到时候她去宫里再吃好的。 第181章 我们不伺候了 睡着的顾云依做了一个美梦,她梦见宫里有人来接她了。 她坐着高抬大轿,周围的人都向她投来了羡慕的目光,母后抱着自己诉说这这段时间对自己的担忧。 她拿了钱一把甩在那个掌柜身上,表示她从手缝里漏点出来也不止这点小钱。 掌柜的点头哈腰,痛恨自己之前有眼不识泰山。 正当顾云依“呵呵”笑的时候,忽然被一阵饥饿感弄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金碧辉煌的皇宫变成了家徒四壁,窗外“呼呼”往里头吹着风,裹着被子也抵挡不住。 顾云依坐起身见小翠跪在自己面前。 “回来了?宫里怎么说?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接我回去?”她眼中充满了希望。 “奴……奴婢没有进到宫里。”小翠颤颤巍巍地道。 “怎……怎么可能?你没说你是我的丫鬟吗?” “说了,但是那守门的说,陛下早已经昭告天下,与您断绝了兄妹关系,您现在只是庶人,不……不能进宫。” “放屁!” 顾云依大喝一声,将小翠咋得浑身一个激灵。 “那太后呢?你叫那人给太后传一句话啊。” 顾云依接着问,无论何时,母后总不会放弃她吧。 “那守门的说,太后现在幽禁北苑,别说他们不愿意帮您传话,就是愿意,他也进不去。” “废物!” 小翠毕竟年纪小,说话也不知道转弯,直接戳中了顾云依的肺管子。 她站起身来,直接一脚踹过去:“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我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啊……” 小翠本就挨了几日饿,身子骨单薄,哪里受得住这么一脚,整个人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哭起来的声音有多难听。 顾云依越来越烦躁,上手便去掐了几把:“哭哭哭,还嫌我不够倒霉是吧?” 那小孩子怎受得了这样掐?更加大声地嚎了起来,两只手蜷着,四处躲顾云依的掐,却如何也躲不过,那又尖又长的指甲掐着一点点皮肉,疼得钻心。 小翠不会说话,只会喊:“公主饶命啊,公主饶命啊……” 小红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将小翠抱着,去拦顾云依的手,一面道:“小翠都是照着公主您教的那般说的,哪里做错了?公主怎生平白无故地打人?” “你这个小浪蹄子,本公主教训小翠,你倒是找不自在了?”顾云依听着这话,又反手在小红身上捏了一把。 “你们是本公主的人,本公主想打便打、想骂便骂,难不成打人还得看个日子? 六个丫鬟,我独独留了你们在身边,就是为了留你们跟我顶嘴的?” 小红身上吃痛,登时连日里来的委屈涌了上来,反正唯唯诺诺也是挨打,她有什么好怕的? “公主留着我们难不成是舍不得我们吗?不过是我们卖不出个好价钱,你又缺人做事罢了。 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一顿饱饭都没吃过,还要被你差使来,差使去,一个不顺你的心意不是打就是骂,还不如那些被骂了的呢。 这世上,没有哪个主子比你更刻薄了。” 她说她刻薄? “好啊,好啊,你可真是反了天了,我今日不打死你,我就不姓顾。” 顾云依咬牙切齿,随手操起墙脚的洗衣棍,扬手就要朝着小红的身上落下去。 小红却先她一步,站起身来一把推了过去:“你本来就不姓顾了,你的姓氏早就被陛下褫夺了。” 顾云依被推得往后一个踉跄,她本就饿,这一下更晕了,险些握不住手上的洗衣棍。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小红。 “我当然知道,我再也受不了你这样的主子了,你不是说我反了天了吗?我就反给你看看,我不伺候了!” 她说完,转身去扶地上的小翠:“小翠,我们走,隔壁的粮铺老板正在招工,他让我们去呢,咱们跟着他,至少能吃一顿饱饭。” “你敢!”顾云依往前两步冲着她们的背影恶狠狠地喊。 “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儿,你就不怕我把你们都告上公堂?” 谁料小红却不屑地笑了一声:“你要告去告便好了,你可别忘了,你还欠着米铺的银子呢,到时候人家在公堂上叫你还钱,你又怎么办?” 这个小骚蹄子竟然早已经想好了退路,顾云依气得牙痒痒,但是竟然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眼看着她们离开,心里空落落的,这破败的院子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从今以后,她无人可使唤了,也无人可说话了。 如今她皇宫回不去,爹娘见不了,连唯一陪在身边的两个丫鬟都走了,天地之大,为何唯独对她这般残忍? 可是残忍的还在后头呢,不大一会儿,房东夫人来了。 这一次,顾云依学乖了,不再嘴硬了,上山对着房东讨好着道:“夫人,能不能再宽容我一段时间,过一段时间,等我家人来接我,我就把欠你的房钱一并结给你。” 但是房东并不买账:“姑娘,你打住进我这院子,可是一天房租没交过。 当初你也是这么说,你说身上没带够钱,说让你先住进来,过几天你的家人就会给你送钱来,这都两个月了,你的家人呢?” “我……” 顾云依的嘴刚张开就被房东截断了:“不是我说你,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小姑娘,要么干这等无赖的事? 我可等不了你的家人了,今日这家,你搬爷的搬,不搬也得搬。” 房东的话说完,冲着门外打了一个响指,登时进进来了七八个肌肉盘扎的壮汉。 顾云依看着这些壮汉,脚步往后缩了一下,喉咙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把她的东西给我丢出去。” 房东太太一声喝下,不出半个时辰,顾云依的东西便被扔了个干净。 顾云依杯两个壮汉一人架了一条胳膊往外头去。 她双脚悬空一边挣扎一边道:“夫人,你再给我一段时间吧,我是大邺的公主,我一定会把房租十倍,啊不,百倍的还给你。” 她话刚刚说完,就被两人大汉甩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第182章 我们复合吧 房东根本不理会,反手将房门上了两把大锁,然后就带着那些人离开了。 路过顾云依身边的时候还朝着她啐了一声:“陛下才昭告天下将长公主贬为庶人,现在人人都是公主下民间体验生活了?呸!” 顾云依挨了一顿奚落,刚想要骂回去,也不知为何,忽然没有了勇气,破天荒地将那一口气忍了回去。 此时一阵长风穿过后街,她冷得打了个摆子。 又冷又饿的她,站起身漫无目的地朝前头走去,走到金陵城繁华的街头,秦淮河岸、灯火万家,人声鼎沸,而她却像是格格不入的幽灵。 她双手环胸,一只手摩挲着手臂,以此取暖。 恰在此时,她看见前方朱雀桥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许越。 她心里一颤,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下意识地躲在了一旁的一颗柳树后头。 他的身旁还站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容貌并不出色,身材瘦削,穿柳色长裙,但是有几分温柔之色。 此刻许越从路边摊上买了一只发钗,女子微微垂头,让他为自己簪上,正是琴瑟和鸣的模样,波光瑟瑟的秦淮河中反映出两人的身影。 顾云依心中涌起一股酸意。 许越给那个姑娘戴好发簪,两个人手挽手朝着顾云依的方向而来。 两个人有说有笑。 “好容易出来一趟,怎么不多转转?”这是许越问的。 “该买的都买了,还转什么?” “本想着给你置办两身衣裳呢。” “我的衣裳够多了,不需要再置办了。” “那要不去醉仙楼吃顿饭?” “那还不如回家去吃呢,我给你下晚阳春面,再卧两个荷包蛋,比醉仙楼的还香。” “你呀,你呀,你相公虽然官职不高,但这些花费还是能承担的,没必要这般省。” “谁省了?我真觉得阳春面更香嘛。” ………… 两个人说的都是家常琐事,但字字句句都渗着喜乐幸福,这些话,顺着冬日凛冽的风吹进了顾云依的耳朵里。 “顾云依?”此时许越的余光一恍忽然看见了柳树后的顾云依,顿住了脚。 “你怎么在这儿?”他略带惊讶地问。 “我吗?出来散步。” 顾云依想把背脊挺直,但是实在太饿了,又塌了回去。 许越似乎看出来了她的窘迫,于是问道:“你这段时间怎么样了?听闻陛下将你贬为了庶人。” 今日一天,这是顾云依听到的唯一一句人话。 他这般问她,是还关心着她? 他心里还有她吧?是啊,他心里一定还有她。 “许越。”她喊了一声:“我们复合吧。” “啊?”许越第一时间去看身边姑娘的反映,他吓得不行,跳着脚喊:“你胡说八道什么?怎么可能复合?” “怎么不可能呢?”顾云依吸了吸鼻子。 “我承认以前是我不对,现在我才知道,只有你对我是最好的,你把挣的银子都给我花,也不拘着我,我们刚成亲那几个月,你连重话都没对我说一句…… 是我太任性了。现在我都知道错了。 你不试跟我哥哥说过,只要我肯真心跟你道个歉,你还愿意好好跟我过日子吗?现在我跟你道歉了。” 许越…… 她这个道歉等的时间也太长了吧? “你没看到我都已经成亲了吗?现在道歉也来不及了啊。” “她算什么?要出身没出身,要相貌没相貌,你把她休了就是啊。” 那姑娘的脸色“唰”地一下垮了下去。 然而顾云依还是看不懂脸色,上前去扯许越衣袖:“许越,你心里一定还是有我的,是不是? 你一定还记挂着我,不然为什么还要关心我? 许越,你把她休了吧,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许越赶紧躲过她的手,唯恐避之不及,看着她的眼神已然没有了同情。 “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他留下这样一句话,挽着身边的女人就走了。 楚婉婉不明白,她明明就已经道歉了,为什么他还要说她无可救药? 她追上去想要问个明白,可是刚刚追没几步,就听到他对身边的姑娘道:“瑶瑶,你可别听她胡说,我怎么还可以对她有意思呢? 我这心里可都是你,我发誓!” 顾云依停住了脚,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怅然若失。 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回不来了。 ** 另一头的堇瑟宫内,顾寒正在批改奏折,楚婉婉坐在他的旁边吃着蛋糕。 经过层层改良,楚婉婉终于让易夕做出了像样的蛋糕了。 她拿给顾寒:“陛下,您吃吗?” 顾寒看着蛋糕,心里浮现出一层阴影:“额……不用。” 这一次,他都忘了礼貌周到地说一声:“谢谢。” “哦。”楚婉婉听着,张了血盆大口冲着那蛋糕上啃了上去。 顾寒一回头,看到她鼻尖上碰上了一点奶油,莫名可爱。 登时间,又什么阴影都没有了,用拇指指腹,轻轻替她擦了鼻尖上的奶油。 “你慢慢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那万一陛下后悔了呢?”这个时代可没有打蛋器、烤箱、成品奶油,要做一个蛋糕也费劲了。 顾寒:…… “放心吧,朕不会的。” 他的话刚刚说完,又觉得反悔了,低头吻了一口她唇。 这样抢,倒也不错哈? “嘿……”楚婉婉轻轻地拍了一把他的肩。 顾寒但是上了瘾了,一只手挽住她的腰肢,一口轻轻咬住她的唇瓣。 “今晚的避胎药喝了吗?”他问。 “喝了。”楚婉婉并不抗拒喝避胎药,甚至还有点喜欢喝,因为这药竟然……是甜的? “旁的药都这么苦,为什么就这个药是甜的?”她有些奇怪地问。 当然是甜的了,就是一碗糖水,它要是苦的就怪了。 然而顾寒说出口的却是:“朕叫他们加糖了,你不是不爱苦吗?” 听听这典型的渣男语录。 我是多么地爱你呀,知道你不爱苦,连避孕药都是给你加了糖的。 楚婉婉是不是还得谢主隆恩啊? 正在此时,门外有侍卫求见。 “陛下,长公主的下人想要见你。” 顾寒正和楚婉婉浓情蜜意呢,差点儿都忘了他还有个妹妹了。 她?她还要干什么? 第183章 封张才人为馋妃 侍卫进来,顾寒只用了两个字就打发了:“不见。” 楚婉婉在一旁把一碟蛋糕吃完了,随手拿起一杯奶茶喝了起来。 顾寒瞥了一眼:“不是才吃了火锅吗?怎么还吃这么多东西?” 也不怕撑得慌。 “陛下不懂,女人有两个胃,一个胃可以专门装甜点。” 这信口雌黄的本事…… 楚婉婉说着,又随口提了句:“陛下真的不见顾云依吗?她可是您妹妹呢,万一真有什么事呢?” “她这么对你,你不记恨她么?”顾寒问。 “奴妾……” 额……违心的话说不出来,“好吧,我不是恨她,主要是烦她。” 顾寒点了点头:“朕也烦她。” “可是万一她真遇见什么事了呢?” “能遇见什么事?”顾寒批改了奏折上的最后一个字,“她离开公主府的时候身边带了六个下人,而且她也有钱,就算遇到麻烦了,让她吃吃苦头也好。” “哦。”楚婉婉点了点头,这件事就这么说过去了。 那侍卫离开堇瑟宫的时候,文贵妃也来了。 文贵妃不像楚婉婉,她有一个好的身子骨,所以大冬天的竟然吃穿了一件纱衣外头罩的碧色披风,一进了堇瑟宫,她将披风褪下。 楚婉婉当场一口奶茶就“噗”了出来。 “大邺现在都这般开放了吗?穿个情趣内衣都能出门?” 这不是那年武媚娘去感业寺,上演多情皇上俏尼姑穿的衣服吗? 文暄儿一听到这话,脸色当时就垮了下去,只见张才人在顾寒的旁边,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一身衣服松松垮垮啊、头发半散不散,哪里还有规矩? 再看看这诺大的堇瑟宫,原本清清冷冷,出了笔墨纸砚和一些古董摆件外什么都没有,而如今,窗边摆着一个贵妃榻,榻下一个大大的迎枕,而顾寒批改奏折的手边还有一个明显是女子用的镜子。 更要命的,这房间里竟然还有一只猫? 懒洋洋地在那里打瞌睡,见文贵妃进来了,抬了一边眼皮,又闭下了。 这哪里还是原来的堇瑟宫?张才人都把这儿当自己闺房了。 文贵妃手指几乎嵌进肉里:“张才人,你好大的胆子,见了本宫竟然还不下跪?” 此刻楚婉婉才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在堇瑟宫里呆久了,的确是很多规矩都忘了,忙要起身。 可是顾寒却按住了她的手。 他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看了文暄儿一眼:“的确挺不检点的。” 文暄儿俏脸登时挂不住了。 “陛下……”她撒娇地喊了一声。 “这张才人没规没矩见了臣妾也不行礼,还这般奚落臣妾,您不管管,怎么还跟着她一起这般说臣妾?” “她说的也没错啊,朕为什么要管?” 文暄儿:…… “那张才人位份低于臣妾,见着臣妾行礼总是对的吧?” “有道理。”顾寒若有所思。 “那不如这样吧,你做妃位,这个贵妃位便由张才人来做吧,就赐个封号为……”顾寒看了一眼案上空了的蛋糕碟子:“为馋,馋贵妃。” “啊?” 文暄儿和楚婉婉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 楚婉婉:馋?馋贵妃?这世上有这个封号吗?顾寒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文贵妃:老娘盛装打扮来见你,是来争宠的,怎么什么事儿没做,位份就降了一级? 两个人都觉得顾寒是懵了圈了。 然而顾寒却是十分认真:“还愣着干什么?见了贵妃娘娘还不下跪行礼?” 文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陛下只是在开玩笑,陛下一定是在开玩笑…… 然而此刻顾寒却轻笑了一声:“文妃方才规矩、礼数说得一套一套的,朕还当你是后宫礼貌大使呢,原来到了自己身上又成了另外一个样子了。” 礼貌大使这四个字顾寒还是从楚婉婉这里学来的呢。 文暄儿没法子,只能上前来对着楚婉婉福身:“臣……臣妾参……” 她话还没说完,眼眶先红了,总算是开始接受她已经不算是贵妃这个事实了。 “参见贵妃娘娘……” 她一句话说得十分艰难,话刚说完,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楚婉婉心道,若是将这文妃和易夕一起派去边疆,只怕沙漠都得成绿洲了。 楚婉婉还在神思天外,文妃已经泪流成河了,她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夺门而出。 她今日为什么要出门?为什么要到堇瑟宫来? 楚婉婉看着她夺门而出的背影,张嘴叫道:“喂,等一等……” 文妃背脊一僵,满脸不快地回头:“臣妾的礼已经行了,贵妃娘娘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楚婉婉:“那个,你倒是把门带一带啊。” 还礼貌大使呢,这点礼貌都不懂,这门外的风呼呼地往里头灌,她吹不得风的。 “咔嚓”是另一把刀插在心上的声音。 好啊,算她狠。 “咚”地一声,门关上了。 文妃跑出了堇瑟宫,由于她跑得太着急,忘了穿上披风,那情*趣*内*衣暴露在外面,引得周围的下人们可真是开了眼了。 拎着恭桶的太监,手一抖,恭桶都掉在了地上。 屋内的楚婉婉被这关门声吓了一个激灵:“陛下,您看看,玩笑开过了吧?瞧把孩子吓得。” 顾寒面无表情:“谁说朕在开玩笑了?” “不……不是开玩笑?”这一下,轮到楚婉婉惊吓了。 “不是啊。”她进宫这么长时间以为,早就想给她晋位份了。 当初他不过是为了赌气才让她做的末品才人,现在嘛……由于她伺候得不错,他这个气是实在气不起来了。 原本是想给皇后位的,但是想了想,还是忍下,封了一个贵妃。 楚婉婉:…… “所以臣妾真的叫馋贵妃?” 来个人,杀了她吧。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封张才人为馋贵妃,文贵妃嚣张跋扈、德行有缺,不配为六宫之首,所以降为妃位,另外,文妃当日关门太重,吓着朕与馋妃了,所以罚禁足三个月。 文贵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是黑的。 “甘宁娘、甘宁娘,本宫才刚刚解了禁足…… 张才人,张才人……本宫与你势不两立。” 第184章 求陛下雨露均沾 顾云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金陵的街头,道路两边走过形形色色的人,冷风吹起她单薄的衣服。 过往的人说着宫里的那位贵妃娘娘。 有人说:“‘馋妃’,还真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有人说:“这是陛下的爱称吧,陛下肯定很喜欢这位贵妃娘娘。” “肯定喜欢吧,当初她进宫的时候那个排场,你们又不是没见到,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个才人不是普通人。” 她们说着宫里的事,时不时回头打量着顾云依。 顾云依把头埋在胳膊里,躲避着这些目光。 “她在那里。” 忽然街口处有人大喊了一声。 顾云依回头,脸上惊慌失措,转过身拔腿就跑,脚上的鞋子跑掉了也顾不上,一只脚踩在冰冷的路面上。 她回过头,一群人在她的身后已经越来越近了。 那是戏楼里的那群人,第二日她自然是没补上欠的银子,那掌柜去了她出租的地方她早就搬走了,那掌柜竟然满金陵找到了流落街头的她。 自此以后,她便过上了躲躲藏藏的日子,可始终没能躲过。 顾云依又冷又饿,几天都没吃东西了,哪里跑得过这些人?眼看着,他们就要追上来了。 ** 在堇瑟宫里窝了快半个月了,顾寒虽然磨磨蹭蹭,但总还是到了上朝的时候了。 他卯时起的时候,楚婉婉难得醒了,从被窝里蹭出来了一颗脑袋。 “陛下。”她冲着他喊。 顾寒站在屏风外,摊开手让赵常德给他穿衣服。 “嗯。”他应了一声。 “您都开始上朝了,是不是代表病好得差不多了?” “嗯。” “那要是这样的话,臣妾是不是可以回水月阁了?” ………… 那头沉默了下去,许久都没有答话。 “陛下。”楚婉婉又喊了一声。 又是过了许久,才听到顾寒的声音:“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啊?”这种事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吗? 顾寒没有回答她,出门坐上轿子上朝去了。 朝堂之上,他也似乎一直心不在焉的,听闻边疆传来捷报,忠勇侯一连打了几次胜仗,将北齐都赶回老家了。 顾寒却是神思方外,连个反应都没有。 “陛下。”文御史上前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陛下!”他的声音又大了一些。 “嗯?”顾寒回过神来? 文御史虽然为人臣子,但是态度却并不卑微,甚至还很硬气地待着几分质问口吻:“老臣前些日子上的奏折陛下您看了吗?” “哪个奏折?” “就是那个,那个关于贵妃娘娘的。” “哦,那个啊……”顾寒似乎想了起来,然后语气一凝:“烧了。” “烧……”文御史噎了一下:“陛下怎么能烧了呢?” “通篇废话,不烧干什么?” “老臣句句肺腑之言,怎么能是废话?”文御史挺了挺胸脯:“文妃娘娘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平白被贬了位份?还有馋贵妃,一无贡献、二无家世、三无才德,就算能得陛下喜爱,但是位份也没这么个晋法吧。” 顾寒就知道这老东西要说这个,这段时间他收到了不少这样的奏折,但是他都统统不理,今日却是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了。 顾寒面无表情:“文御史,你教出来的女儿嚣张善妒,在后宫里生的事还少了么?朕给她掌管六宫之权,她用出个什么来了?任用职权、喊打喊杀,朕没找你说道说道,你倒是先派起朕的不是来了。” 关于这个文御史的确很惭愧,当初特意嘱咐文暄儿要贤良淑德,好好辅佐陛下,没想到这死丫头进了宫是这个模样。 于是文御史跪在地上:“陛下,文妃娘娘的确是德行不佳,臣恳请陛下将她打入冷宫。” 顾寒:……这文御史可真够大义灭亲的。 他本想拿文暄儿压一压他,谁能想到他半点儿没上道。 文御史将头扣在地上:“陛下,为君王者最重要的是雨露均沾,固然馋贵妃得您宠爱,但是进宫半年,她都没怀上龙嗣,陛下,还请您以龙嗣为重啊。” 文御史说到了一大堆,但是顾寒都没有答话,文御史不得不加重语气:“陛下……” 许久,他才听到顾寒淡淡的一句话:“朕乏了,先散朝吧。” 文御史有些急了:“陛下!” 顾寒不顾他的话,起身便要离去。 文御史站起身来,冲着顾寒喊:“陛下,老臣句句肺腑之言,是为大邺,是为江山社稷,忠言逆耳,望您三思啊。” 可是顾寒走得大步流星,连头也没回。 “陛下,难不成您忘了前朝是如何毁在邹太后手上的吗?女人误国,难道您还要做第二个惠合帝吗?”文御史扯着嗓子大声道。 顾寒离开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文御史,那眼眸冷得似冰,语调一字一顿,让人生寒:“文御史,你真是越发胆大了。” 文御史挺直了脊梁:“臣不是胆大,但是臣知道职责所在,纵然身死,也在所不惜。” 顾寒瞪了他一眼,一拂衣袖,走了。 有的人畏惧权势,很好处理,有的油盐不进,让人头疼——比如文御史。 朝堂上下都知道他是忠臣,忠到什么程度?他自己儿子科考前夕偷偷买题,被他发现了,亲自实名举报自己的儿子,断了自己儿子终身的前程。 众人都夸赞文御史为第一文臣,他自己也很受用,在家里挂了一幅魏征相,是要以此为目标的。 于是乎他为了彰显自己的功绩便越是和顾寒对着干,顾寒越是反感,他就越是跳得欢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显得他是如此地视生死于不顾。 偏偏这样的人,顾寒还打不得、杀不得,否则,杀忠臣的名声将是他作为帝王一辈子的污点。 顾寒心情烦躁地回到了堇瑟宫,便见楚婉婉将所有东西都打包好了。 她在这里明明才住了半个月不到,但是这东西一收,整个堇瑟宫便好似空旷了许多。 “你干什么?”他明知故问。 “搬家啊,臣妾今天早晨不是跟陛下说过吗?陛下是不是忘了?” 终于可以回去一个人睡大床了,终于不用每天晚上伺候这个事儿精了,终于不用腰痛了…… 楚婉婉想起来就开心。 第185章 求爷饶命啊 终于可以回去一个人睡大床了,终于不用每天晚上伺候这个事儿精了,终于不用腰痛了…… 楚婉婉想起来就开心。 “好像的确说过。”顾寒答得漫不经心。 然后“随口”吩咐身后的赵常德:“那既如此,今晚上的烤鹿肉就不必准备两副餐具了。” 赵常德:“啊?什……什么……” 后面半句话被顾寒瞪了回去。 但是楚婉婉接上了:“什么烤鹿肉?” “哦,不过是燕国公前些日子狩猎刚好打了一头野鹿,就给朕送来了,嗨,这野生的东西虽然鲜美了些,但是肉少,没什么吃头。” 楚婉婉“咕嘟”咽了一口唾沫:“陛下如果不喜欢,可以给臣妾吃啊。” “那不成的,鹿现在才送来,要杀还要烤只怕要到晚上去了,你急着回自己寝殿,朕不好留你的。” “好留的,好留的……”楚婉婉脑袋一个劲儿地点。 “不行的,那吃了鹿肉都多晚了,影响你搬寝殿。” “其实臣妾想了想,这寝殿早一天搬、晚一天也没多大影响哈。”楚婉婉去扯顾寒的衣袖:“其实臣妾也不是想吃鹿肉,就是想多陪陪陛下。” 她一副乖巧的样子,只是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顾寒憋着笑,拍了拍她拉着自己的那只手:“那真是为难爱妃了。” “嘿嘿,不为难,不为难,臣妾本分嘛……” 赵常德在一旁捂眼睛,这特么,陛下想人家留下来就不可以明说吗?这个时候,他上哪儿找一只野生鹿去啊? ** 戏楼里,顾云依端了一盘菜肴颤颤巍巍给柴雪阁的客人送过去,露在外头的一截手臂都是大大小小的淤青。 她终究是没有躲过这群人,被人绑了关在阁楼里打了好几回,见她老实了,才放出来做一个端茶倒水的下人。 这戏楼很大,一楼是听戏的大堂,二楼是吃饭听曲的雅间,顾云依这菜是要送去最角落的那个包间去的。 还未走近,她便听到了里头姑娘弹曲的声音,还有几个男人酒杯碰撞和嘻哈谈笑的声音。 这群人酒劲儿上来,就招呼那个唱曲儿的姑娘:“来,你过来,陪爷几个喝一杯。” 那姑娘垂着头:“客官,奴只唱曲,不陪酒的。” 谁料其中一个根本就不把她当回事,一把将她扯了过来:“都到这种地方卖唱来了,还装什么清高?” 说罢,端起一杯酒就往她的嘴里塞。 那小姑娘连忙挣扎着,酒杯碰撞着牙齿,酒水溅洒出来。 “客官,奴真的不会喝酒,求求你们放过奴吧。” 她眼泪都快下来了,那群喝酒的男人却看得越发高兴。 “什么放过不放过的?这是爷几个疼你,是你的福气啊……” “就是,就是,你在这儿唱曲才挣几个银子?只要你把爷陪高兴了,爷双倍给你。” “哈哈……小丫头还挺犟,没关系,爷就喜欢你这么犟的。” 顾云依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她将头埋在托盘下面,连看也不敢看。 这丫头也是前几天才进戏楼的,是跟着她爷爷一处,听说是家道中落的富家小姐,父母都死了,她爷爷把她卖到戏楼来,求掌柜好好待她孙女。 都到这儿来了,谁还能好好待她呢?根本就不会有谁把她当人看。 这事儿就算捅到掌柜的那儿去,也落不着个好,说不定还得说她是不守规矩,把她打一顿。 顾云依吃够了苦头,可不想多管闲事,只想把菜搁下走人。 谁料她眼睛埋得太低,几个男人与那小姑娘拉拉扯扯,也不知是谁的胳膊肘一动,撞到了她手上的托盘。 那酒菜泼洒,落了男人满身都是。 那正在兴头上的男人登时站了起来:“你……” 顾云依吓傻了,直接跪在地上:“奴婢知错,求大爷饶命。” 这段时间在百梨园的经历已经让她彻底褪去了一身的骨气和骄傲,当初顾宏说,他顾家的人绝不轻易低头,而此时的顾云依跪在别人面前,为奴为婢。 “你知道爷身上这衣服多少银子吗?” 那男人刚想发火,却被旁边的男人撞了撞,冲着他使了一个眼色。 另一个男子却笑了一声:“这万梨园不错啊,处处都是美人儿。” 说着,便去揽顾云依的肩膀:“小姑娘别怕,一件衣服值什么?他是不懂得怜香惜玉,来,哥哥疼你。” 顾云依被这一搂,浑身一个激灵。 “求爷饶命啊,我……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我也是好人家的姑娘。” 她这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哈哈……这地方还都尽出些清纯玉女?” “你放心,哥哥们也都是好哥哥。” 那个被弄脏了衣服的男人一把将她扯了起来,搂在怀里:“来啊,让哥哥亲一个,亲一个就不怪你了。” 那个男人约莫三十多岁,被酒色财气侵染了一身的臭味儿,旁边几个男人也站在她旁边,对着她上下其手。 顾云依慌乱之间,一把推了过去。 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只见其中一个男人往后踉跄了几步,倒了下去。 她心中“咯噔”一下,只道完了。 果然,这些人喝醉了酒,被这么一推,登时气上了头,“啪”地一巴掌落在她的脸上。 “贱女人,爷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气,你在这装什么?” 那脸上火辣辣地疼,连日来的委屈涌上心头,顾云依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了出来。 “哭个屁啊,这是掘了你家祖坟了?” 那男人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正好碰到她被打伤了的地方,她痛得越发哭得大声了起来。 “哭,哭,老子让你哭……” 那男人将她按在酒楼床边的椅子上,双手去扯她的衣服。 顾云依尖声叫着,两只手挡在身前,却哪里是那个男人的对手? 她一双眼睛求助似的看向一旁唱曲儿的小姑娘。 小姑娘垂下了头,方才她被为难的时候,顾云依都保持沉默,如今矛头落在了顾云依身上,她才算得了解脱,又何必去多这个事? 周围的男人围观着这个闹剧,拍着手、笑着、指指点点。 第186章 说什么也不会放过那个女人 她的脖子被抵在二楼的窗台上,垂了一半脑袋,刚好看见窗外的黄昏,朱藤街正好华灯初上,将半空的细雪也衬出了缤纷绚烂的颜色。 街上走过形形色色的人,不停有马车停在各家酒肆的门口,车轮碾过堆雪的街道,留下一道道痕迹。 这个世界永远这么美丽…… 只是这个美丽不再属于她了。 她心如死灰,眼睛一闭,将那个压在身上的男人用力一推,然后纵身一跃,从二楼之上跳了下去。 朱藤街上人来人往,忽然一个巨物砸了下来,将行人吓了一跳,纷纷往四周避让。 待看清时,竟然是一个衣衫半露的姑娘,鲜血从她的身下流了出来。 “啊……” 有人尖声大叫。 楼上的男人也吓着了,登时便醒了酒。 “这……这是死人了?” 不大一会儿,官府的人便来了,他们查验身份的时候才发现,这竟然是被贬为庶人的长公主。 在北苑的何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场就傻了眼了,也不管侍卫阻拦,一个劲儿地往外头跑。 终于是在堇瑟宫见到了顾云依。 彼时顾云依全身上下都缠了绷带,只有几根手指能动,不过好歹也是捡着一条命了。 “母后……”她气若游丝地喊。 “哎呀……”何氏连忙上前,眼泪就跟着淌了下来:“这是怎么了呀?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呀?” 她想要去摸一摸顾云依,但看着她满身缠的绷带,却是无从下手。 “说是从二楼上跳下去,摔着了。”一旁的顾寒道。 “好端端的,为……为何会摔?” “听说是……是有几个男人轻薄于她。” 顾寒说到此处便见何氏的脸色更加黑了下去,她也不顾好不好看了“哇”地一声彻底嚎哭了出来。 她拉着顾云依的手:“这些日子你都经历了些什么呀,我的儿呀……” 顾云依身子本就受了重创,拉着何氏的手眼泪也顺着眼窝滑,声音细弱:“母后,太医说儿臣再也站不起来了,儿臣……儿臣当日往下跳的时候,心中只想着母后。 这辈子,儿臣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啊……” “傻孩子,你说什么傻话呢?你怎么会对不起娘呢?是为娘的没有保护好你啊,你受苦了啊……” 现在何氏对顾云依的只有心疼,顾云依从前做的什么荒唐事她全都忘了,甚至,她现在想起来的都是顾云依的好,而关于顾寒,能回忆起来的都是关于他的坏。 手心手背都是肉,从前,顾寒是手心,但如今女儿遭了罪,心里的天平便斜了。 她抬起头,一双眼恨恨地看着顾寒:“娘后悔啊,当初真不应该生下这个白眼狼。” 顾寒无奈,方才心里的那丝愧疚因为这样一句话,彻底地磨灭了。 “母后好好在这儿跟妹妹叙叙旧吧,待会儿朕再叫人将你送进北苑去。”他面无表情地落下一句,便要离开。 “你站住!”何氏冲着他的背影喊。 可是他根本就不听。 “我叫你站住!”何氏见状,几步跑上前扯住顾寒的衣袖。 “你把你妹妹害成如今这副样子,你连个说法都不给,还想一走了之了不成?” 女儿出了事,找儿子要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顾寒笑了一声:“那母后要儿臣怎么样?” “把你宫里的那个妖女赶出去。”这个“妖女”自然是说的楚婉婉了。 一提及楚婉婉,顾寒便似被碰着了软肋,方才轻描淡写的神情忽然变得阴狠起来:“母后,您贵为国母,嘴巴还是放干净点。” “怎么?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自己看看,你被她迷得魂都没有了,除了妖精谁还能做得到?” “胡扯。”顾寒终于来了怒气,一把扯回了自己的衣袖。 “母后,有些话朕本来不想说的,顾云依离开公主府的时候身边可是带着六个下人,数千两银钱,从前她在西北的时候可曾有过这样的阔绰? 这天下又有几个姑娘能有她这样的身家傍身?为何偏偏她过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没有朕这个哥哥她又该怎么办? 您一味地怪朕,怪旁人,但恕朕直言,顾云依能有今天,跟母后你的偏私和维护脱不了干系。” 这一番话说得何氏瞳孔猛然一缩。 “你……” 她颤抖着手,一巴掌打在顾寒的脸上:“你这个不孝子,你竟然指派起你母后的不是来了?” 顾寒被这巴掌打得毫无意外,有些话他从最开始就想说了,但是他知道说了之后便是这个效果,果然,不出所料。 如今,他只是觉得可笑。 “母后解气了吗?”他问。 “你……你什么意思?”何氏气得全身发抖,说话间,连嗓子都是颤的。 “若是没解气那便多打几个,若是解气了,那就回北苑吧。” 何氏一听到这个话,连整个人都是懵的。 “好……好啊你,你可真是为娘生的好儿子啊……” 她老泪纵横,控诉着:“我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现在出息了,出息了这么来折磨他娘,早知道如此,我何苦来呢……” 她一遍一遍哭喊着,顾寒嫌烦,早已经走了出去。 倒是顾云依懂事了些,躺在地上虚弱道:“娘,你……你别怪哥哥了,女儿能有今日都是女儿咎由自取,你也别为女儿难过了,不值得。” 她经历了这种种,丫鬟的背叛、街头的流落,尤其看到许越身边站着的那个女人的时候,她醍醐灌顶。 她曾经拥有过无数个机会,她若是能抓住一次,哪怕是一次,也绝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她见识了无数多的恶,才明白,自己从前身边的人对她有多包容。 她从百梨园跳下去的时候,便觉得自己死定了,如今这条命只当是捡的,余下的日子,她得好好弥补身边的人。 但是何氏哪里能理解,她听到顾云依说这个话更加心疼,从前多么任性的一个孩子呢,是什么将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她哥哥! “孩子,若是早知道会如此,娘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放过那个女人的。” 何氏跪在顾云依面前,流下忏悔的泪。 第187章 顾寒回了偏殿,楚婉婉贱兮兮地凑上来:“你看吧,我当初就让你管一管你妹妹,你自己不管的哈。” 这话楚婉婉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些欠揍,看着顾寒白生生的一张脸上赫然五根手指印,倒是有些心疼。 好歹这巴掌也是为她挨的,怎么着是不是也得安慰安慰人家? 她想了想,或者主动一把,抱抱他? 楚婉婉没这么主动过,别别扭扭地张开双臂。 谁料顾寒竟然一把将她扯进怀里。 “卧槽……”楚婉婉下意识喊了一声,这货现在都已经这么主动了吗? 顾寒十分迅速地捕捉到了她的信息:“你刚刚说什么?” 楚婉婉:“嗯?臣妾有说什么吗?” “你若是有这种要求,朕也不是不能答应你。” 楚婉婉…… “陛下,那是语气助词,当不得真,当不得真的啊……” “朕不喜欢开玩笑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臣妾不是君子,是女子。” “再说了。”楚婉婉回想起这段类似泰迪的生活:“这种频率,您的身体真的吃得消吗?” “你忘了你从前和朕说的什么了吗?” “臣妾……有说什么吗?” “朕记得朕做这些不是为了履行做夫君的职责吗?” “卧……”楚婉婉那句语气助词说出来一半,马上又吞了回去。 “哪里有这种事?” “你给朕的那封书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朕还留着,你要不要看?” “嗯?” 楚婉婉都快忘记了,她竟然还做过这样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 但是这么久远的事情,也没必要记得这么清楚吧?啊喂! 若是一日三次,那每天不得花上一两个时辰?她的老腰只怕都要不得了,楚婉婉欲哭无泪。 她悄悄地耸了肩膀,将头埋在了顾寒的胸膛里。 顾寒见逗她逗得差不多了,才认真起来:“你觉得朕在怪你?” “嗯?”忽然的严肃让楚婉婉有点接不上内容,这才想起说的是顾云依那件事:“毕竟那是你妹妹嘛,若不是因为臣妾你也不会将她赶走,你若是怪我也是情有可原。” “楚婉婉。”顾寒叫她的名字。 “你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你总是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顾寒的一句话忽然让楚婉婉一愣,是啊,就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原来她竟一直在陷入一些没必要的自责当中。 为什么当顾寒说出喜欢她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的却是她了那么多错事,他会喜欢自己什么? 为什么小时候爸爸离开的时候,她总会去想,是不是自己不够懂事,若是她再懂事一些,爸爸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她了? 顾寒将她抱在怀中,看着她的眼睛:“在朕这儿,你永远不必担心自己有没有做错,哪怕是你把朕打包了卖了,朕也不会怪你。” 可不是么?她把他耍得团团转,绕了一大圈,还是对她半点脾气都没有。 一句话让楚婉婉莫名地踏实,那颗小时候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时缺陷的心,登时被填满了许多。 她两眼泪花花的,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谢谢。” 顾寒顺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楚婉婉看着自己平白升高的海拔:“诶?诶?你干什么?” ………… 她楚婉婉就是死,就是从这里跳下去,也要搬出堇瑟宫,她发誓! 然而楚婉婉真香了。 是真的挺香的,每天晚上的火锅、烧烤、麻辣烫,时不时还来点鸭脖、烤翅、珍珠奶茶…… 就这个,谁顶得住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倒是波澜不惊,恰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儿。 转眼又是一年除夕。 在这最重大的节日里,边疆传来喜讯——忠勇侯打了胜仗,直接拿了达巴尔的人头,正准备班师回朝了。 楚婉婉悬着的心总算是搁下了,自打张渊离开以后她总是心神不宁,还以为会出什么事呢,如今看来,倒是她自己多虑了。 楚婉婉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群妃嫔们正在后宫里开茶话会。 这是前朝留下来的风俗了,每年到了大年三十这天,各宫嫔妃们会聚在一起赏雪,聊聊近况,等着一同去玉华宫,参加赐宴。 其实这种大大小小的聚会在后宫不知道开了多少次了,楚婉婉不大爱与其他嫔妃来往,自打住进堇瑟宫,每天觉都睡不醒,更加懒得走动了,今日除夕是不得不来了。 楚婉婉从前做公主的时候便见识过这种聚会,嫔妃谈话如高手过招,招招致命。 比如此时楚婉婉正吃着松子,烤着火,看着听雨亭外细雪落入湖中,正是好不惬意。 偏偏那块卫生巾,啊不,苏妃来与她搭讪:“哎呀,咱们呐今年都没圣宠,还是贵妃娘娘有福气,臣妾衷心祝贵妃娘娘圣宠不衰,来年添一位皇子。” 这是拿话挤兑她呢,楚婉婉进宫半年,要有皇子早就有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楚婉婉自然不能说是皇上给她吃了避子药。 她捻了一颗梅子含在嘴里,“嘶”了一声:“呀,好酸。” “本宫多谢妹妹好意了,不过这皇嗣之事落在本宫一人头上,本宫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本宫常常劝陛下多去妹妹的宫里坐坐,陛下非是不听,唉……” 苏妃方才还含笑的脸刹时一僵,正不知道如何接话的时候,赵常德来了。 “时辰到了,陛下请各位娘娘们移驾玉华宫呢。” 嫔妃们听了这话,纷纷起身,抖了抖身上昂贵的衣裳,她们今日穿得争奇斗艳,为的不过是宴席上陛下能多看她们几眼。 偏偏赵常德走到楚婉婉跟前儿:“贵妃娘娘,陛下说您身子薄,怕冷,特地派了暖轿来。” 这一句话惹了周围多少刀一样的目光。 这么多嫔妃在这儿,陛下明目张胆地只偏爱了这一个,怎么叫人不起嫉恨? 只有贤妃捂着嘴笑了几声:“陛下是真的疼姐姐呢,妹妹们羡都羡慕不来。” 那模样,倒像是真的为楚婉婉开心一般。 第188章 逆子啊逆子 冬日天黑得早,还未至酉时,便透出了昏沉的颜色,宫中结了灯,从摇摇晃晃的轿子掀帘子看去,只见一片彩灯云蒸霞蔚一般热烈灿烂。 可还未至玉华宫,便听到一个小丫头急匆匆地跑来冲着赵常德道:“赵公公,出事了,出事了,太后在北苑儿服药自杀了。” “什么?” 随着赵常德的一声惊呼,楚婉婉扶着帘子的手一抖。 另一头的北苑中,何氏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见着满屋子的太医正着急地走来走去。 其中一个见了她睁眼,惊喜道:“太后醒了,太后醒了。” 顾宏一听到这个消息,几步奔到她的床前。 何氏迷迷沉沉:“我……我怎么没死?” “当然是我叫的太医啊。”顾宏答道。 “你这个瓜婆娘,你知不知道,自杀对安儿的影响有多大?这好端端的日子你不过,你寻什么死?” 何氏一听这话,眼眶一下就红了,她这个丈夫,向来不知道怜爱是个什么东西。 她活这一辈子,女儿瘫在床上,儿子与她老死不相往来,半截身子入土连个孙子也没有着落,大过年的守着这冷冰冰的北苑,心里想着真是没意思得紧。 也不知怎么入了魔了,去下人房里拿了一包耗子药就往嘴里灌。 顾宏见她眼泪往下淌,到底还是软和了一下:“老太婆啊,要我说,人还是得知足,你我两个人本来就是泥土把子出身,不知沾了多大的福气,竟然有了个做皇帝的儿子。 咱们两个在皇宫里住着,吃的、穿的,哪一样是短了的? 咱们老了,不中用了,儿孙自有儿孙的福气,也不知道你去裹什么乱? 再说安儿,他可是皇帝啊,你的主意再大能大过他去,你瞧瞧,你这一掺和,可落着一个好的了?” 顾宏难得这么跟何氏说一回温和话,倒是叫何氏怨气消了不少,但是终究是委屈。 “皇帝怎么了?皇帝不是爹娘生的?他不听我的话,就是不孝。”她说着说着,又掉下泪来。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顾寒从玉华宫赶来了。 他的身后还有大批进宫来参加宴席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听闻太后出事纷纷赶来,却又都停在北苑外,不敢进来。 何氏看不着这些,也不知道给自己儿子留留面子,偏过头拿后背对着他,说话瓮声瓮气的:“你来做什么?你不是早盼着你这个娘死么?” 顾寒一时语塞,他是实在搞不明白何氏到底要闹哪样,这些日子一出接着一出,搅得他头疼。 他自小长在祖父膝下,与何氏的母子感情也不是说没有,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的拉锯,也着实消磨了不少。 既然何氏不管他,那他也懒得去做多余的关心了,只问太医:“太后的身子没有大碍吧?” “太后娘娘今日吃的东西都尽数吐了出来,应是没什么大碍了。”太医应道。 “哦,那便好。”顾寒点了点头。 “你们时时观察着,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立刻报与朕。” “是。” 何氏一听这话,他竟是有撒手不管自己的意思了? 她“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大声喝道:“顾寒,你真的不顾你老子娘的死活了?” 顾寒一听这话,笑了:“母后到底是要寻死,还是要告诉朕,你打算寻死?” 若真心寻死,反正都没牵挂了,他顾不顾她死活的,她这么在意干什么? “你……” 何氏正被堵得哑口无言的时候,一大帮嫔妃恰巧冲了进来。 “太后……” “太后您觉得身子怎么样了呀?可有好些?” “太后,您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呀?您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不是叫陛下伤透了心么?” 一群人没搞清楚原委,一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哭了再说,颇具戏剧性的场景倒是冲淡了不少的火药味。 顾寒站在一旁,冷眼地看着这群人在何氏跟前献殷勤。 楚婉婉也站在这群嫔妃里头,毕竟太后出了这种事,她作为顾寒的妃子,若是不来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但是这种时候仇人见面毕竟有些尴尬哈,于是她往角落里缩了又缩,缩了又缩,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是谁料到,何氏人虽然虚弱,眼睛倒是尖得很。 她瞪圆了眼珠了,像是要吃人了一样:“哀家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跑到这里来气哀家,你是不是真的要哀家死了你才能满意啊?” 她尖声骂道,顺手操了一个什么东西就朝着楚婉婉砸了过去。 楚婉婉避之不及,眼看着那东西近了,没了主意,动也动弹不得。 失神中,一股大力将她带了过去,顾寒一把将她扯了过去,用背护住了她。 紧接着,便传来了重物敲在人肉上沉闷的声音。 楚婉婉感觉到,顾寒极隐忍地闷哼了一声。 此时众人才看清,那竟是一个汤婆子,金属的质地砸在人身上,也就是顾寒练武的身子骨承得住,若是换了别人,只怕骨头都要碎了几根了。 众嫔妃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这万金之躯,竟然为贵妃挡了这一击?眼前的这一幕再次突破了她们的想象。 呵呵,平时陛下连看也懒得看她们一眼,为这贵妃倒是看得比自己都重要。 人和人的待遇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一众嫔妃们碎了心。 “你怎么样啊?有没有伤到哪里?”楚婉婉拉着顾寒着急地问。 顾寒却是温和地抚了抚她的头发,冲着她一笑:“别怕。” 短短两个字,猛地叫出婉婉眼眶一热。 顾寒牵过楚婉婉的一只手回过身,用半边身子将楚婉婉挡在身后,看着何氏道:“朕瞧着母后真的是大好了,砸东西都砸得这么有力。” 何氏差点儿被他这句话气得背过气去。 她往后仰着,深呼吸了好几口才道:“滚,你给我滚出去。” “既然母后乏了,那儿臣就先行告退了。”顾寒借坡下驴。 “母后好生歇息着,等母后身子再好些了,儿臣再带着贵妃来看望母后。” 带着楚婉婉来?是来看望她的还是来气她的? 何氏大口大口顺着气,等她稍微缓和过来的时候,顾寒已经牵着楚婉婉的手走了。 何氏看着二人十指相扣一副恩爱不已的模样,指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骂:“逆子啊逆子……” 第189章 你敢走一个试试 顾寒牵着楚婉婉的手出了北苑,此刻的北苑门口,一大帮的王公大臣站在那里,个个儿瞪圆了眼睛,恰似一排排傻了的土拨鼠。 方才何氏的声音穿透力极强,他们站在门外多少也听了一些。 一不小心窥探了陛下的私事,场面怎一个尴尬了得。 但是有一个人头铁,情商接近于无的人怎么会了解得了尴尬呢? “陛下……”文御史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顾寒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先发制人地送了他两个字:“闭嘴!” 说完,拉着楚婉婉的手便要走。 但是文御史岂能是那种叫他闭嘴就闭嘴的人? 他不仅不闭嘴,还只身挡在顾寒面前:“陛下,恕老臣直言,我朝以孝治国,熟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不管太后娘娘做了什么,您这样与太后说话,实在不是明君所为。” “朕叫你闭嘴,你听不懂吗?”顾寒咬牙切齿。 文御史:“而且太后娘娘今日自尽的事情若是传出去一定会造成不小的影响,陛下不能为了一个女人……” 顾寒实在受不了了,抬起一脚朝着文御史踹了过去。 “你够了没有?” 文御史本就是个文弱书生,再加上年纪大了,怎么经受得住这一脚?整个人摔在地上。 然而他嘴巴还不停呢:“陛下,您这样做实在是亡国之兆啊,老臣恳请陛下废黜贵妃娘娘。” 顾寒:…… “文御史违抗圣旨,来人呐,将他拉下去,打入昭狱。” 顾寒这一句话叫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 陛下是要对文官下手了吗?可是他明明亲自立下的规矩,谏言不杀啊。 连一旁的侍从都愣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顾寒有些气急败坏了:“怎么了?是朕的话不好使了吗?还是你们通通都要造反啊?” 此时有大臣跪了下去:“陛下,文御史是忠良之臣,句句肺腑是为了大邺啊,就算有什么说得不对,也是他的本分,罪不至此啊。” 有第一个人跪了下去,就有第二个:“是啊,陛下,文御史年纪大了,哪里受得住牢狱之苦,求陛下三思啊!” 若说前朝满朝贪官污吏叫人恼火,那么如今,满朝忠良,更是叫人头疼。 “好,好,好。”顾寒气得连说了三个“好”字。 “满朝文武、个个栋梁,满天下多少大事你们不去过问,一个个都盯着朕这点儿私事指指点点,朕不过是宠爱一个妃子,到底碍着你们什么了? 开口、闭口就是为江山、为社稷,难不成就是一个女人,就真的误了江山吗? 朕今日一定要惩治这个老东西,你们谁要是求情,谁就一起去大狱中陪他吧。” 顾寒说完看向一旁的侍从怒道:“怎么还不动手?” 那些侍从没有办法,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文御史绑了起来。 “陛下!” “陛下三思啊……” “求陛下三思啊……” 大臣们跪在顾寒面前纷纷为文御史求情。 文御史却很高兴,他激动得浑身都颤抖了,他要做一代忠臣、名垂千古的愿望终于快要实现了。 这种时候,非但不求饶,还大声叫嚷着:“求陛下废黜贵妃娘娘,求陛下废黜贵妃娘娘……” 顾寒气得牙痒痒,其实把他关进大牢已经算是他理智三思后下的决定了,他是恨不能剁了这个老东西。 “把文御史押下去,再打二十大板。” 他说完,不给其他大臣劝诫的机会,拉着楚婉婉便走了。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好端端的除夕夜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晚上,顾寒躺在床上让楚婉婉给他上药。 楚婉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被砸伤的地方。 “疼吗?”她柔声问。 “不疼。”他回答得平静。 “你骗人。”楚婉婉不信,那里明明那么大一块伤。 “骗你做什么?习武之人受伤都受习惯了,这么一点点都叫疼,还怎么上战场?”他倒是神情轻松得很,像是一点儿没将白天的事放在心上。 “要不……陛下还是让臣妾出宫吧。”楚婉婉想了想,终究还是把那句憋在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你又想走?”顾寒倒是警觉得很呐。 “是朕一日三次还不够,你又想出去找男宠了?” 楚婉婉:…… “你能不能别提这个?” 她顺手一巴掌拍了过去。 “嘶……好疼。”顾寒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砸到你伤处了吗?”楚婉婉瞬间紧张起来,俯身去看他的上。 顾寒顺手一把将她一把扯入怀中。 “卧……”楚婉婉半个字挂在嘴边,差点儿又吼了出来,这狗东西,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没羞没臊了? “你敢走一个看看?朕把天翻过来也要把你找出来。”他死死将她圈在怀中,像是稍微松一点儿,她便真的要离开他似的。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怎么办呐?”楚婉婉靠在顾寒的身上,半边脸贴着他的胸膛,面红耳赤。 “楚婉婉。”顾寒叫着她的名字。 “就算天塌下来了,就算全世界都与朕对立,朕也会将你护在身后,对抗全世界。” “你从前不是为了朕连自己的父母兄弟都背叛了吗?朕为了你,同样可以。 “可……嗯?” 楚婉婉刚想说话,但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不对,她做的那些事顾寒应该不知道才对呀? 她抬起头,奇怪地看着顾寒。 “好吧。”顾寒见已经说漏了嘴,索性承认了:“是张渊告诉朕的。” 那个不靠谱的东西! “他为什么什么都跟你说?你们两个人不是不对付吗?” “这个……朕不能告诉你。” “有什么是本宫这个尊贵的贵妃娘娘不能听的?” 她还想追问,但是下一秒,嘴巴便被顾寒堵住了。 “我在问你话呢,能不能认真对待,这种时候色诱也是不管用的,啊喂!” 下一刻,顾寒的唇又封了下去。 他挑逗着,楚婉婉被逗得浑身绵软无力。 好吧,色诱还是很有用的…… “楚婉婉……”他含着她的唇,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含混不清,好听的声音带着别样的蛊惑。 “嗯。”她浅浅地应。 “这段时间你都别出堇瑟宫,听到了吗?” 第190章 他是为你寻药去了 顾寒让楚婉婉不要出堇瑟宫自是有道理的。 大年初一,整个金陵都炸锅了。 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文治武功那都是有目共睹,这天下海晏河清,一派太平之相。 可是他竟然在一年的最后一天犯了帝王的大忌——惩诫忠臣。 文御史的忠心世人皆是。 这一下,原本应该休沐的大臣们也不在家陪老婆孩子了,纷纷进宫轮番向顾寒求情。 虽然顾寒当初说过谁要是求情就和文御史一起蹲大牢的话,但是到底法不责众,总不能把文武百官统统关大牢里吧? 这些日子顾寒早出晚归,每天回堇瑟宫的时候,都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但是楚婉婉想也能想象得到,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就在金陵春日回暖之际,北方大雪纷飞。 张渊站在驿站的窗前,看着外头的银装素裹。 当然了,他没有多少文化,并不能学着文人们赏赏雪、吟吟诗,他只能擦拭着手里的刀,想着那个站在雪地里穿着红衣裳的姑娘。 达巴尔的人头被他摆在了驿站的桌子上。 诚然,他是个粗糙的人,连人头都这样大剌剌地摆着。 他也不是没想过,楚婉婉选择顾寒是不是就是因为他比顾寒少了那么点墨水? 于是乎他认真地看了两天书,真他娘的头疼。 张渊想,达巴尔这种草原长大的人肯定和他一样是个糙人。 谁料这货竟然是个感性至死的人,临死前他问张渊:“本王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真正求人的应该是“大爷,小的求您一件事。” 但是张渊看见他快死的份儿上还是勉为其难地说了句:“你说。” “能不能把本王的尸体带去金陵,投入长江里头,她一个人在那里一定孤单得很,本王想去陪她,顺着江水,去看看大漠的孤烟,长河的落日,去看看漠漠水田飞白鹭,看看阴阴夏木啭黄鹂。 生不能同眠,死应当同墓。” 达巴尔当时很悲伤,他想他不是死了,他应是与她相会去了。 但是他没悲伤多久,就听到张渊说了一句:“哎哟,卧槽!” “你要是想报复老子,你就打老子两拳,而不是在这里说这些文绉绉的话来恶心老子!” 他说着话,长刀一转,鲜血喷射,就割下了达巴尔的人头。 但是既然答应了别人的事还是应当做到的,张渊不相信鬼魂,但是他是个重义的人,所以回中原的路上,他一直带着这颗人头。 眼瞧着天快亮了,他转身拎了人头下了楼。 “把这个带回金陵去。”他随手把那个装着人头的包袱丢给了下属。 那下属下意识一接,只见那包袱上还有渗出来的血迹,登时呆了一下:“侯爷您这是……” “我出去走走。”张渊随口说着,然后背上他那把大刀走进了风雪之中。 “侯爷……”下属冲着他的背影喊。 “不必等我吃中饭。”风雪交加,他的声音还带着冽冽的风声。 下属果然没有等到他吃中饭,因为晚上张渊也没回来,他们进大山里头找,便在山中找到了他的尸体。 一群狼群围在他的尸身旁边,将士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脸都已经模糊了,他们还是凭衣服才认出他忠勇侯的身份的。 “侯爷……” 下属们打跑了狼群,跪在张渊的身前哭得天昏地暗。 这消息很快就传回了金陵。 楚婉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你胡说!”她头一次大声吼了易夕。 易夕也抹着眼泪:“公主,千真万确啊,侯爷的尸身都运了回来了。” 楚婉婉听到这个话,顾不得先前顾寒的嘱咐,起身便要朝着外头去,却迎面撞上了从外头进来的顾寒。 “陛下!”楚婉婉一拉住顾寒的手便似拉住了主心骨一般。 “他们说……”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顾寒面色平静,没等楚婉婉问出口便先回答道。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楚婉婉拉着他的手,急得跳脚:“不是都已经打了胜仗吗?不是已经都班师回朝的吗?怎么平白无故人就没了?” “回来报信的将士说,他一个人去山里,遇见了狼群,若不是他们赶到得及时,说不定都被狼叼走了。” 楚婉婉一瞬间不知道该悲伤还是该生气。 “好端端的,他一个人去山里干什么?不知道北方狼多吗?身边不知道多带几个人吗?” 他倒是从来不把自己的性命当性命,可是他不知道家里还有人挂念吗? “这个给你。”顾寒翻开楚婉婉的手掌,把一个东西塞进了她的掌心里头。 “这是……”楚婉婉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药,治寒疾的。” 楚婉婉心头猛然一抖,“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不,不对:“这个也是张渊告诉你的?” “不是,朕早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 “你进宫的第二天。” 原来竟然这么早,原来她一直努力保守的秘密在他面前竟什么都不是。 “许太医当时便查出来了,只是没有告诉你罢了。”顾寒接着道。 “所以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张渊去打北齐了吗?” 楚婉婉心中升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她反问着:“陛下觉得臣妾应该知道吗?臣妾在你眼里不是一直都跟傻子似的吗?” “许太医找到了治疗寒疾的法子,需要北方黑虎山上的七星草,张渊知道后自己请命要去北方,其实是为你给你寻药。” 好笑,真的好笑。 楚婉婉喉头滚了滚,方才含在口中的悲痛变成一抹腥甜涌了上来。 “既然是寻药,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寻?你是皇上,不过是一味药,何必搭上忠勇侯的一条性命?谁都知道黑虎山上地势复杂多虎狼,多派些人上去不行吗?” “楚婉婉,患寒疾的人,很难有生育。” 顾寒的话很简短,但是后面的内容已经不言而喻了,她入宫半年都未曾有孕,已经足够让人诟病了,如果她有寒疾的事传出去,只怕再不能被世人所容。 楚婉婉却整个人一怔,有如雷击。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说你不想要孩子?”她仰头看着顾寒。 “是。”顾寒答得简短。 “那那些避子汤……” “是糖水。” 第191章 不把楚婉婉拉下位不罢休 他倒是有心得很,一碗糖水天天监督着她喝,一日不落。 “所以你们背着我密谋了这件事?”这句话怎么听怎么有点讽刺的意思。 顾寒低下了头:“算是吧。” “呵呵。”楚婉婉笑了一声:“那你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呢?是为了显得你们有多么地伟大,多么地无私,多么地为我着想,是吗?” 顾寒的瞳眸微微颤了一下:“婉婉……” 楚婉婉不理他,一双眼睛泛着潮红:“那要我怎么样?要我对你们感恩戴德吗?” “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你啊!” “那你们有没有人来问问我愿不愿意?”她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有没有人想过我想不想用别人的命来治我自己的病?” 她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声音微弱下去:“可若是如此我宁可不被天下人所容啊,我宁可身患寒疾一辈子不好啊……” 若是他们有一个来问问她,她一定会说,她不要治病,她只要张渊好好的,可是没有一个人来问。 楚婉婉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眸空洞看不出半分情绪。 她想大声地咒骂,可是那个她想骂的人已经永远留在了北方的大山中,再也回不来了。 顾寒看得心疼,他跪在她的身边,两只手抱着她:“婉婉,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道歉,“朕也不知道他会遇到狼群啊,朕知道你怪朕,你要朕怎么做,你告诉朕,只要能让你好过些……” 楚婉婉抬起眼帘看着顾寒:“他的尸身在哪里?” “已经运回了忠勇侯府,在那里停灵了。” “我想去看看他。”楚婉婉道。 他曾说过,她是他唯一的亲人,如果他不在了,她一定要去给他上柱香。 可是外面的情形…… 楚婉婉没出门她不知道,顾寒却是知道的。 “好。” 他顿了半晌,点头应道。 另一头的玉华宫内,贤妃坐在宫中正与文妃闲聊,说的正是这起子事。 “听说了吗?忠勇侯没了?”文妃一脸神秘兮兮道。 “啊?真的吗?”贤妃“震惊”地捂住嘴巴:“那贵妃娘娘岂不是要伤心死?” “呸。”说起这个,苏文妃就是一肚子的火气。 “什么义兄义妹的不就是占个名头?不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有多少情义?找了个由头在陛下跟前儿卖脸罢了,这不,陛下早早下了朝就去安慰那个狐狸精去了。” “文妃姐姐可别这么说,人的情感岂能三言两语说得清楚?萍水相逢未必就比娘胎里带来的差了。”贤妃反驳道。 “你就说当日楚国灭的那段时间,贵妃娘娘作为亡国公主该多难熬啊?就凭此时忠勇侯陪在她身边的情谊,她现在伤心难过一场自是应当的。” “你说什么?”文妃马上听出了贤妃话中的重点。 贤妃还一脸“茫然”:“妹妹……有说什么吗?” “你刚才说贵妃是亡国公主?” “啊”贤妃“慌张”地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我怎么把这个说出来了?” 文妃上前一把拉住贤妃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难不成那馋贵妃真的是前朝公主?” 难怪呢,难怪当时长公主是这种反应,文妃早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原来长公主说得都是真的。 “文妃姐姐饶了我吧,这事儿我真的不能说,说了会掉脑袋的。” 贤妃这种反应和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文妃循循善诱:“好妹妹,你就给我说了吧,你只与我一人说,又不让旁人知道,你怕什么?” “可……可是……” “这宫里咱们二人最是交好,难道你还信不过姐姐吗?”文妃又补了一句。 “那好吧。”贤妃“纠结”了片刻才点头道:“你保证绝对不说出去。” “我保证。” 紧接着,贤妃就把她如何认出楚婉婉的,还有当初宸妃是如何去了冷宫的,以及楚婉婉和陛下过去的那些传闻都一一讲给了文妃听。 文妃听得张大了嘴巴。 难怪呢,难怪她当日处罚了贵妃,陛下当场没说什么,转个背却对着她发难,原来是因为他们二人有这样一段渊源。 还好,她当时到底是有所顾忌,没似宸妃做得那么绝,否则她现在只怕已经在冷宫里给宸妃作伴了。 “好姐姐,你可答应我,千万千万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啊,否则妹妹会没命的。” 文妃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你我姐妹一场,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 然而一出门,她的脸就变了个颜色:“呵呵,真是个白痴,这种事都会对别人讲。 正好,她一举可以将贤妃和馋贵妃都除了,往后这后宫还有谁能与她相争? 然而她看不到的玉华宫,贤妃正看着文妃的背影,笑得肆意。 相信你?相信你老娘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她一手下的大棋,现在马上便要到收获成果的时候了。 自打文御史入狱以来,文妃多次到御前求情,但是都被无情地赶了出来。 现在文妃手握利刃,贤妃很清楚把信息给谁才会让自己的利益得到最大化。 当天晚上,文妃就写信给了文御史的部下。 从前的楚婉婉做了多少恶事?天下人人人得而诛之。 百姓们对楚婉婉有多恨,文官们得到这个信息的时候就有多震惊。 文妃在信件里面写:“楚婉婉本就是亡国妖女,亡了一个楚国还不算,如今还蛊惑了陛下,残害本宫父亲这样的忠臣。 本宫父亲一人,死不足惜,但是任由这样一个祸害在陛下身边,只怕大邺国运堪忧,只求各位大臣们救救陛下,救救大邺。” 一个宠妃,瞬间就到了国家的高度。 一时间,群情激愤。 那楚婉婉就是商朝的妲己,是周朝的褒姒,是亡国的妖精…… 百官进宫,誓要把楚婉婉拉下位不罢休。 甚至有文官写下了楚婉婉的一百零八桩罪,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然而此事的楚婉婉并不知道,顾寒既然答应了要陪她去看张渊便一定要做到。 他罢朝一日,第二天一早,带着她一同坐上轿子往忠勇侯府去了。 第192章 这是给你留的嫁妆 春雨如银针,细细绵绵。 春日的金陵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秦淮河已经不是她当初跳下去的模样,是杨柳依依、晓风习习、春雨细细、落水无声。 戏子重新拾起了戏腔,唱着旁人的悲欢离合。 忠勇侯府内牵起的白绫蒙着人的眼睛,深深的庭院之内躺着一口寂静的棺材。 丫鬟们的哭声迷迷蒙蒙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楚婉婉从轿子上下来,一脚踩在地上却好似在云端般,有种不真切之感。 顾寒怕她站立不稳,忙要上前去扶她,却见她一步一顿异常沉稳地朝灵堂里头走去。 哭灵的丫鬟们见了她,忙擦了擦眼泪,跪在两边:“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楚婉婉跟没听见似的,走到那棺桲前面,只见里头的人躺在那里,脸上覆了一层白色的布。 楚婉婉伸手便要去揭。 “婉婉!”顾寒上前一把抓住了楚婉婉的手。 楚婉婉才是如梦方醒一般,回过头看他。 “吓人得很,别看了。”一张脸都被狼咬烂了,连块好肉都没有,她看了免不得又要伤心一阵。 “我这辈子什么吓人的没见过?” 她见过自己的亲娘杀自己的亲爹,她见过自己的兄长死在自己的面前,还有什么是她不敢见的? “行了,他已经走了,何必去打扰他?”顾寒道。 “可是我觉得这不是他。” 也不知道为什么,差不多的身量,一样的衣裳,她就是觉得不是同一个人。 “你是伤心过度,出现错觉了。” “不是的,真的不是他。” “婉婉……”顾寒无奈地喊了一声。 那黑虎山上就这么一具尸身,穿着他的衣裳,不是他又是谁? “朕知道你难过,可是该面对的逃避也没有用的,张渊冒着性命危险去帮你采药,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地生活下去。” 两个人正说着话,一个丫鬟走进了灵堂,她把一个很大的信封双手呈上:“贵妃娘娘,侯爷说,如果他没有回来,让奴婢将这个交给您。” “是什么?”楚婉婉觑了觑眉接过去。 一打开信封,一叠纸便掉了下来,她弯腰捡起,竟是与云桂坊的合约,还有一张,是当初楚婉婉亲自写的转让协议。 除此之外,还有一沓厚厚的银票。 难怪这个信封这么大呢,除了这些东西,真正张渊自己写的信却是薄薄的一张纸,上头字迹潦草。 “楚婉婉,里头那些银票是云桂坊这些日子分的红利,老子一分都没有花,当然,这不是要还给你哈,你给了老子就是老子的,这是老子给你的嫁妆! 本来你出嫁,我是想给你添一份嫁妆的,但是实在是看顾寒那个龟孙不过眼,所以就没给。 但是现在我人都没了,以后不能给你撑腰了,你以后被欺负了怎么办?所以这些产业还是留给你自己吧,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地产、房契什么的,也在这里头了。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顾寒这个狗东西人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对你还是没话说的,你以后跟他能处就处,不能处拿着这些东西也饿不死你。 好了,就这样了,什么文绉绉的话我也说不出来,就希望你和顾寒两个人好好过吧。” 这封信写得可真是很有张渊的特色,楚婉婉仿佛就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自己身前气急败坏地说着这些明明很暖心的话。 她不禁莞尔。 “他给你写什么了?这么好笑?”顾寒有些好奇地凑过来看。 楚婉婉动作敏捷地将那信封藏在身后:“这是忠勇侯写给臣妾,陛下不能偷看。” 顾寒有点酸酸的:“走了就走了,还留这些东西做什么?”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走了,陛下。”楚婉婉牵着顾寒的手,仰着头,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嘴角却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 “你不看他的脸了?”顾寒问。 别说楚婉婉了,他都想看看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多解气。 然而楚婉婉却道:“不看了。” 他不是说了吗?希望自己和顾寒好好过,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去纠结那些有的没的? 最要紧的是向前看,不是吗? 楚婉婉和下人们交代了张渊后事,比如下葬的日子和地点,又比如下葬的仪仗,顾寒全程站在她的身边,没有掺一句话,就这么静静陪着她。 等做完了这些,都已经是下午了,他们两个人才一起乘轿子回宫。 这几日悲痛相交,楚婉婉早已经撑不住了。 顾寒将她的头摁在自己的肩膀上:“睡吧,待会儿到了宫里,朕再叫你。” 楚婉婉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味儿,眼皮子都已经打架了,还关心着最重要的问题:“咱们晚上吃什么呢?” “你想吃什么?” “昨天吃那个烤鸭很好吃,臣妾还想吃。”她靠在他的肩膀昏昏欲睡,说话像是梦呓一样。 “好。” “还想吃个肘子,待会儿回去就叫御膳房炖上,炖到晚膳的时候,肯定已经软烂脱骨了。” “嗯,再吃点素吧。”顾寒应着:“这几天笋子应该出来了,新鲜的竹笋炒火腿怎么样?” “好啊,臣妾爱吃。” 两个人一问一答,说的都是平常的琐事,但是那些平淡的温柔和浪漫都揉碎了夹杂在这里头。 最难得的便是顾寒整日日理万机,却愿意陪着楚婉婉聊些每日的一日三餐。 楚婉婉说着说着,就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地睡去了。 顾寒看着她睡着的侧脸,嘴边露出一丝宠溺的笑。 正在这个时候,轿子停住了。 顾寒蹙了蹙眉,掀开帘子朝外头看去。 却见一众大臣撑着油纸伞挡在轿子前面。 赵公公一脸的愁容:“陛下,这……这……” 顾寒方才还有几分柔情的脸登时黑了下去:“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造反么?” 他怕吵醒了楚婉婉,压低了声音呵斥。 为首的是一名给事中,姓万:“陛下恕罪,臣等进宫求见陛下都拒而不见,所以臣等不得不出此下策,臣等等在此处只为了问陛下一件事。 贵妃娘娘真的是前朝的七公主吗?” 第193章 回不去了 春雨有些大了,从银针到落花,打在油纸伞上有“劈劈啪啪”的声音。 一众大臣撑着伞堵在轿子前,引得周遭百姓纷纷侧目。 顾寒坐在轿子里咬牙切齿:“是或者不是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楚婉婉是前朝余孽。”给事中说得不卑不亢,其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顾寒怕吵着肩上的楚婉婉,轻轻将她的脑袋往旁边挪了挪,她睡得很沉,整个人就顺着他推的方向倒了过去。 顾寒得了自由才从马车上下来,赵常德连忙过来撑伞。 “陛下……” “陛下……” 文臣们围拢过来,声音有些急切。 此刻的他们眼里的顾寒,就是一个被色字迷昏了头的失足男人。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顾寒厉声问道。 “求陛下下令,格杀楚婉婉,以慰天下百姓。” 这种事情,光是用耳朵听都已经叫顾寒都觉得无法接受,他瞪向那说此话的文官,一双眼睛寒芒森森。 那文官不是文御史,到底是怵了怵,缩了缩脑袋。 但是一个文官倒下了,千千万万个文官站了起来。 “求陛下杀了楚婉婉。” “求陛下杀了楚婉婉。” ………… 请愿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声音传入了周围百姓的耳朵里。 “楚婉婉?她不是在楚国灭亡的时候就已经失踪了吗?陛下还找了她那么长时间呢?” “嗨,你知道什么呀?找着了,现在摇身一变进宫成了贵妃了。” “哈?就是那日摆那么大排场进宫的才人?” “可不是吗?” “陛下在想什么呢?这等妖女应当立即烧死才对啊。” 百姓们想起了从前七公主楚婉婉做的那些劳民伤财、伤天害理的事情。 此时顾寒正对抗着这些朝臣,咬着牙固执道:“朕若是偏不呢?” 可是百姓里头恰在此时传出了一句话:“陛下,您真娶了那妖女,还封了贵妃?” 说话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估计是活了这么多年,也够本了,已经不在乎什么生死了,扯着苍老的声音大声道:“陛下,您可千万不能糊涂啊,那是妖精,会祸国殃民的。” “是啊,是啊……”有一个人说了,其他人跟着附和。 “我家那口子,就是当初为了修蔽月宫死的,楚婉婉害了多少条人命,陛下可不能被迷了眼,得还我们一个公道啊……”说这话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想着家里男人死后,她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艰难度日,她就对楚婉婉恨之入骨,从前也就罢了,现在已经是日月换新天了,凭什么还要受这份儿窝囊气? 顾寒看着围着面前的这群人,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双拳藏在袖中,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久才听见他喊:“赵常德。” 赵常德:“奴才在。” “回宫。”他一拂衣袖,转身进了身后的轿子里头。 赵常德很为难,看着这一群堵在前面的文臣:“陛下,这……”怎这么走? “朕说了,回宫!”顾寒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赵常德没法子,一甩拂尘:“起轿、回宫!” 皇上出行,左右两边都有侍卫,那些文臣们到底不敢硬拦,一步一拖地朝着两头避让,却还是不能死心:“陛下,求您处死楚婉婉。” “陛下,求您处死楚婉婉……” 两边的百姓跪在地上,声声喊着:“求陛下处死楚婉婉。” 楚婉婉躺在轿子上,双眼阖着,呼吸绵长而均匀。 顾寒看着她,低声说了一句:“若是醒了,就不必强撑着了。” 她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眼,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 “你放心,就是朕死了,也不会让你有事。”顾寒先一步承诺道。 楚婉婉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说话?”顾寒问她。 “臣妾在想,若是能把你带回臣妾的那个世界该有多好啊。” 那里就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若是她妈看到一个这么帅的女婿,一定脸都会笑开花吧。 “你的世界?”顾寒不解。 “陛下不要误会,不是从前的楚国,是那个有过生日吃蛋糕的习俗的地方。” 顾寒对蛋糕有心理阴影:“听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很好的,那里人可以入海、也可以上天,那里没有奴才主子之分,人人都可以抬头挺胸地走在大街上,那里就算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也能吃饱穿暖。 那里的姑娘乐观又积极,不会为了争夺一个男人机关算尽。” “这么好的地方,朕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真的挺好的,只是……从前有一个能回去的机会摆在臣妾面前,臣妾放弃了。” “为什么?”顾寒问。 “因为……”这个原因说起来倒是挺复杂的。 “哎呀,不管因为什么,现在能陪在陛下身边,臣妾觉得也不亏。” “楚婉婉!”顾寒喊着她的名字,一只手捏住她抓着裙摆的手,手指穿过指缝,十指相扣。 “就算你回去了,朕也会陪在你的身边,这辈子你去哪儿,朕去哪儿,你想把朕丢了都不可能。” “真的?”楚婉婉看着他的眼睛,笑得狡黠。 “真的。”顾寒郑重点头。 楚婉婉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你看吧,我说我留下来不亏吧。” “可是晚了,都晚了……”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回不去了。” 文臣们并不打算放过楚婉婉,好像国破家亡都是一个女人的过错一般。 他们连日地上书,抑或是跪在殿前。 顾寒问他们,当初若没有楚婉婉,惠合帝会不会成为一个明君? 如今楚婉婉在他身边,他又是否做了一个昏君? 文臣们不听,他们只要处死楚婉婉,一群男人,合起伙来为难一个女人,这样子着实让人觉得好笑。 外头腥风血雨,只有楚婉婉还能躲在堇瑟宫里每顿吃两碗干饭。 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饭。 顾寒看着很难过:“楚婉婉,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楚婉婉偏不:“臣妾为什么要哭?臣妾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就是为了要好好活下去啊,陛下难道不了解臣妾吗?旁人越是要为难臣妾,臣妾越是要好好的,气死他们。” 第194章 她是真的侍寝了吧 正值春暖花开的时节,外邦尽除、四海升平,大约日子过得太平了,所以文臣们总要找点事情做。 终于,顾寒妥协了。 楚婉婉搬出了堇瑟宫,回到了水月阁。 李才人站在水月阁外,看着回来的楚婉婉,笑得依旧那么可亲:“姐姐,你总算是回来了,妹妹可是想你得紧呐。” 楚婉婉也冲着她笑:“既然妹妹这么想我,那我们就在这水月阁做一辈子姐妹吧。” 李才人的脸垮了下去,楚婉婉想在这儿待一辈子,她可不想。 楚婉婉虽然没死,到底是失了宠,衬了许多后宫嫔妃的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应景,当晚顾寒便去了文妃的宫里坐了坐。 文御史也被放了出来,他没有成为名垂青史的大忠臣,内心很是失望,刚想对着顾寒继续喷,却得知自己的女儿竟然一下子成了宠妃。 这一下,文御史没了底气,只能闭了嘴。 当天,文妃知道顾寒要来,兴奋地对镜梳妆,打扮得花枝招展,等着顾寒来。 一直等到了晚上,脖子都望断了,终于看见了姗姗来迟的顾寒。 “陛下……”她迎上前福身行礼。 顾寒面色一如即往的清冷,文暄儿看着这样子的顾寒心里就发怵,瑟瑟缩缩退到一旁盯着脚面,连头也不敢抬。 谁料这一次,顾寒竟然上前扶住了她的手。 文暄儿一抬头,正对上他望向自己的眼眸,整个人都溺在了那对深邃的眸子里头。 “陛下……”她颤着嗓子喊。 “有一段时间没看见你了,这段日子可委屈了?”顾寒问。 陛下这是在……关心她? 文暄儿喉咙滚动,眼睛里头泛起了热意,强忍着还没哭出来:“不委屈,不委屈,臣妾作为后宫嫔妃,做了错事,挨罚都是应该的。” “走吧,外头凉,进去说。” 顾寒牵着文暄儿的手,进了朝霞宫。 早已经有人抻长了脖子往朝霞宫看,这一幕注定是要多少嫔妃今夜失眠了。 难道下一个得宠的便是文妃了吗? 陛下的喜好可真是没有规律可循。 两个人走进宫内,寝殿的门阖上,文暄儿并没有看见顾寒已经越渐阴鸷的脸,她走上前去,摸上顾寒的腰带:“陛下要臣妾给您宽衣吗?” 这动作都做了,哪里还需要问?跟生扑差不多。 但是顾寒站在原处,没有动情也没有说要还是不要,而是问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贵妃是前朝公主的事情是你传出去的是吗?” 这种事情不难查,文暄儿这一手做得轰轰烈烈,其中过了多少人的手?稍微摸着一条线索往上查,轻而易举便能查出来。 更何况有个贤妃将线索有意无意地往这上面引,她太蠢,上赶着给人当了枪使,还被卖了。 文暄儿方才的笑脸忽然一僵:“陛……陛下……” 她的声音都是颤的。 “朕问你是还是不是?” 顾寒的声音重了几分,站她的面前,目光却并未落在她的身上,明灭交映的烛火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那是一张让文暄儿爱到了骨子里,又怕到了骨子里的脸。 文暄儿方才欣喜的梦破碎了。 原来,陛下是来兴师问罪来了…… 她就知道,他怎么会忽然转了性呢? 他的眼里从来都是没有她的,从来没有…… 文暄儿心如死灰,“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是。”她供认不讳。 “什么人告诉你的?”顾寒问。 “贤妃。”她回答得很果断,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甚至想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拉一个人来垫背。 “臣妾这么做只是为了救父亲,臣妾自知死罪,陛下要罚要杀臣妾没有怨言,但是臣妾的父亲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邺啊,求陛下放过臣妾的父亲吧。” 文暄儿膝行了两步,跪在了顾寒的面前,扯着他的衣摆哀求着。 “朕几时说过要罚你?” 文暄儿抱着大腿求饶,忽然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她愣了愣抬头:“嗯?” 顾寒将她扶了起来:“你救父心切想来也是一片孝心,再说那楚婉婉是前朝……” “前朝妖女”四个字,顾寒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都是为了朕,朕怎么会怪你呢?” 顾寒虽然神色冷淡,但是说的都是暖心话。 文暄儿鼻子一酸,柔柔地喊了一声:“陛下……” 这陛下一会儿一个样,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但是好在他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文暄儿站了起来,吸了吸自己的鼻子:“陛下,臣妾伺候您更衣。” 到现在了,对她来说还是这件事最要紧。 “不急。”顾寒拉着她坐在了桌子旁边,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 “喝点茶,你与朕说说话。”他将茶杯推了过去。 这是陛下给她倒的茶…… 文暄儿颤抖着指尖将茶水接了过去,一仰头便喝了干净。 可是喝了茶水不大一会儿,她便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地想睡觉。 她摇了摇头,强行震了震精神,这样关键的时候,她怎么能睡过去呢? 可是脑袋越来越昏,桌上的烛火变成了松散了一片橘黄色,眼前的顾寒像是水底下的月,伸手想捞却捞不住。 下一刻,文暄儿彻底撑不住了,脑袋一倒,“咚”地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第二天,文暄儿是被丫鬟们吵醒的。 她们一窝蜂涌了进来,嘴上道着:“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了。” 文暄儿迷迷糊糊撑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恭喜我……什么?” “当然是恭喜娘娘侍寝了呀。” “我侍寝了?”文暄儿疑惑地问。 迷迷糊糊记得顾寒是昨天晚上来过,但是后面的事情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丫鬟们捂着嘴笑着:“娘娘还跟奴婢们不好意思啊?陛下今早上才走,特地叮嘱咱们晚点儿叫您呢,若不是赏赐到了,咱们可不敢来扰了您。” 下人们的话音刚落,便见赵常德带着下人来了。 “传陛下圣旨,赐文妃芙蓉锦锻三十匹、东海珍珠十颗、赤金步摇两对……” 文暄儿看着自己面前的赏赐,心里才渐渐有了喜意,她是真的侍寝了吧。 第195章 本宫不能坐以待毙 另一头的玉华宫外,贤妃站在宫门前,对着朝霞宫望穿秋水。 这一早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是去朝霞宫道喜的人,从前她热热闹闹的玉华宫忽然冷清了下去。 她精心谋划,一步步走得周密,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娘娘,您在这儿站在一上午了,进屋里去吧,当心着凉。”丫鬟小荷小声地提醒道。 “小荷。”贤妃喊。 “奴婢在。” “你说以后她朝霞宫是不是都要把风头占尽了?那本宫这掌管六宫的权还能握多久?” “娘娘多虑了。” 是她多虑了吗? 小荷不懂,她没有强大的母族可以依靠,没有出色的才貌,她这样的人太容易被替代。 “本宫明明安排了那么多条线索,为什么陛下没有查到她的头上?”贤妃猛然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小荷,那目光里满是不甘。 “这……” 小荷哪里答得上来?只能是低下了头。 “不仅如此,她还侍寝了?难不成本宫苦心经营竟是给他们做了嫁衣?”贤妃自顾自地说道。 “娘娘……” 小荷担忧地喊了一声,在她看来,贤妃多少是有些魔怔了。 “不,不能……”贤妃摇头。 “本宫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她跌跌撞撞地往玉华宫走去。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荣华富贵,“一定要想办法,一定要……” 顾寒这几天都往朝霞殿里走。 后宫渐渐传出了不平的声音,难不成就是下一个专宠? 诚然,文御史是个正直认死理的人,他开始劝顾寒不要专宠自己女儿一个,毕竟自己女儿承宠也快一个月了,还是没有孩子。 不禁有人开始怀疑,这是不是陛下的原因? 文暄儿也很奇怪,为什么她每天到了晚上就要睡着?每个人都说她独占恩宠,但是她对承宠的事情一点记忆都没有。 但是这些话她都不好意思说出来,毕竟后宫女人嫉妒又羡慕的目光让她实在太享受了。 有人眼红,就有人搬弄是非。 后宫的女人背着她嚼舌根,有人说她德不配位,有人说她张扬跋扈占着陛下的恩宠,照样一个蛋都下不出来。 文暄儿气得七窍生烟,这些流言从何处起,她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于是乎,没过几天,贤妃就病倒了。 太医一查,竟是被人下了药,再查下去,下药之人不是旁人,而是文妃。 顾寒来的时候,贤妃躺在病榻上捂着心口:“文妃姐姐,我上次都跟你解释了,那些嚼舌根子的话不是我说的,为什么你偏偏不信呢?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好歹也是共同侍奉的姐妹,你何必对我赶尽杀绝?” 文暄儿跪在地上,扯着顾寒的衣摆:“陛下,臣妾冤枉啊,您要相信臣妾……” “冤枉?你的丫鬟都亲口认了罪,你还能抵赖不成?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两个女人一口一个陛下地叫着,搅得顾寒头疼。 随后顾寒和稀泥一般,安抚了贤妃好生歇息,又让文暄儿禁足了三个月。 这个决定让两个女人都不满意。 贤妃在宫里发了脾气:“她做了这种事情陛下竟然只让她禁足?果然是仗着得宠好不公平。” 文暄儿在朝霞宫里砸了一堆东西。 “这下好了,陛下都不来本宫这里了。” 虽然她对侍寝的事情并没有印象,但到底是盼望着顾寒来的。 “好你个贤妃,看着本宫得宠便想出这等下三滥的招数陷害本宫,你没背景没相貌,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拿什么跟本宫争?” 顾寒没有重罚,到底是给了文暄儿几分胆气,一时间恶向胆边生,如此看来,陛下还是很宠她的,舍不得重罚,那不如借着这份宠爱……赶尽杀绝! 她恨极了这个女人,哪怕是禁足三年,也要出了这一口心头之恨。 正当文妃和贤妃这两个女人斗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几乎后宫里的人都忘了,还有水月阁这样一个地方。 楚婉婉与秋梅她们摸着麻将,将这些后宫争斗当八卦闲聊了。 易夕再一次取下了挂在门上的桂花山药糕。 “这个月第八次了,一会儿杏仁酥,一会儿水晶虾仁包,一会儿桂花山药糕,到底是谁送的?”易夕狐疑地问。 慕晨拿了一块放在嘴里:“有吃的吃就行了,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楚婉婉拿了一块山药糕放进嘴里,叹一声:“哎呀,这糕点吃多了腻的慌,要是能有点咸的,比如卤鸡爪吃就好了。” 易夕左右看了看,然后皱了皱眉毛:“公主,你在和谁说话呢?” “豆圆儿啊。”楚婉婉答。 一旁角落里的豆圆儿蹭起了脑袋:“喵?” 第二日,水月阁的门上绑了一包卤鸡爪。 易夕:“真神了,那我想要一百两银子。” 易夕的愿望当然没有实现,但是后宫里却出了一件大事——贤妃死了。 是中毒死的。 这种事也不是发生第一次了,所以文妃成为了首要的犯罪嫌疑人。 按照文妃的脑袋,一刀没杀死再补一刀这件事倒是做得出来。 不过文妃这次倒是学聪明了一点,没有实名制下毒,而是买通了贤妃身边的一个下人。 只不过买通的手法不太高明,贿赂的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金银,而是她戴过的首饰,那下人又没地方藏,藏在耳房里,抄宫的时候一抄便超出来了。 文妃发现的时候跪在顾寒面前哭得声泪俱下:“陛下,是臣妾糊涂,是臣妾被猪油蒙了心,看在臣妾伺候陛下一场的,就饶了臣妾吧。” 她嚎得厉害,但是干打雷不下雨,心里头是有恃无恐的。 可是下一秒,她就听见顾寒冷漠得不带半点情感的声音:“来人,将文妃拖下去,乱棍打死。” 他说“乱棍打死”四个字的时候,是那么地平淡随意,就像是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文妃抬起头错愕地看着顾寒:“陛下,您……您要打死臣妾?” 顾寒垂眸看着她,没有丝毫的怜悯与温存:“不然呢?杀人偿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 可是上次你为什么不说杀人偿命而是轻飘飘地放过了? 您的宠爱呢?您的偏心呢?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 第196章 她以为,他是这世上最好的良配。 这些话文妃自然是说不出口的,她用力地摇头:“不,您不能杀了臣妾……” 顾寒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凭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文妃攥紧了衣摆。 “因为臣妾有了皇嗣!” 这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是现如今唯一能救她的东西。 但是这个谎言太荒唐了,下一秒她便意识到,只要顾寒一请太医,这个谎话就不攻自破了。 她顿时慌了主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个颓丧的皮球。 然而顾寒却没有如她想的那般请太医,而是笃定道:“你在欺君。” 他嘴畔含着笑,俯身在她的耳边轻语:“从来都没有侍过寝的人,哪里来的皇嗣?” 文妃瞳孔一震,猛然抬头看向他。 “你……” 原来,她这些日子的猜测竟然是真的? 侍寝是假的,恩宠也是假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文暄儿这句话没有问出口,便被侍从拖了下去。 文暄儿很快被拖到了偏殿里,为了不脏了陛下的耳目,侍从将一块白布塞进她的嘴里,用绳子将她绑起来。 可是她不甘心啊,难道她这些日子一直都身处在这样一个骗局之中?不,不是的,一定有什么缘由,一定有什么缘由是她不知道的…… 她挣扎着,三四个侍从竟然拉不住她。 她挣开了身上的绳索,扯掉了口中的白布,朝着门外跑去。 侍从们见状连忙去拉她。 她被摁在了地上,嘴里大声喊着:“陛下,我要见陛下……让我见陛下……” 她脸被摁在地上挤压变了形仍然大声叫着,手指扣着地砖的缝,就算被几个人拖着,也用尽全力地朝门外爬去,手指在地上留了一条长长的血迹。 正当她快要失去力气的时候,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阳光泄了进来,一段白衣落在了她的眼前,她的视线上移,那张清冽的脸,正是她声声呼喊的人。 文暄儿狂喜,一把抓住他的衣摆:“陛下,您反悔了是不是?您来接臣妾离开了是不是?” 顾寒从她的手中扯回了衣摆。 雪白的料子被捏得皱了,上面留了五条脏污的血痕,他嫌弃地皱了皱眉。 “不,朕只是想亲眼看着你死。” 最平静的语调偏偏说着这世上最冰冷绝情的话。 文暄儿抬头看着他,这个人,这张脸明明前不久还在与她温存,说着那些关切暖心的话,让她满心欢喜的人,为什么短短几日,那个宠爱他的男人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 “陛下,难不成这些日子以来的情意,您都忘了吗?”她红着眼框,哽咽着问。 “朕与你……从来都没有过什么情意。”他一字一顿,说得决绝又冰冷。 文暄儿眼中的光渐渐变得灰暗,那是她最后的一点希望。 “既然没有情意,那又为何日日来看臣妾?那又为何给臣妾那么多赏赐?” 她依然不死心:“陛下,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臣妾都还记得,您看臣妾头上这只步摇,这是您赏赐给臣妾的啊,臣妾日日都戴着。” “不过是朕随手给的东西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她奉若珍宝的东西,他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你戴的这些东西是朕想要贤妃看见的,你倒是没辜负,招摇得很。” “贤妃?”文暄儿还是太笨了,到现在都不明白:“给她看干什么?”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顾寒。 顾寒懒得解释那么多,只问:“你猜猜最开始是谁给贤妃下的毒?” “是……” 文暄儿一个“谁”字没有说出来,猛然抬头,看向顾寒的眼神像是见了鬼一样:“是你下的?” 有了一个开头,后面的事情就全都解释得通了。 “原来如此,你是为了我和贤妃自相残杀,所以才会无缘无故忽然宠信我?你是为了让我对贤妃下狠手,所以才会在那一次下毒事件中轻描淡写地放过?” 欲要人灭亡,先要其疯狂,顾寒这一手人心倒是算得精准啊,可笑的是她竟然一头扎进去,盲目地陷在他挖的陷阱里头,被人当了猴耍。 “哈哈……”文暄儿仰头笑了起来。 “陛下,为什么?为什么呀?” 她望着他,眼睛里都快笑出眼泪来了:“臣妾对您一片痴情,到底是哪里就这么让您如此不满意了?” “就算是臣妾做错了,您要杀要罚臣妾都没有怨言,为什么一定要用最残忍的方式?” 他是她用尽一切最想得到的梦啊…… 她心心念念这么多年,就在以为梦快实现的时候,却是一朝坠入深渊。 “要怪,就怪你动了她。” 那个“她”就是指楚婉婉了。 其实这些后妃嫁与他一场,陪葬了全部青春困在这四方宫墙以内,没有宠爱、没有自由,倒是挺可怜的。 顾寒念着这些,对她们并不算严苛,只要没有闹出什么大事,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独动了楚婉婉不可以! 宸妃伤了她,他就剜了宸妃的一双眼睛,这次事件,贤妃和文暄儿都有责任,他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今日坐上皇位、兼怀天下,唯独楚婉婉是他的逆鳞,他对她有着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此刻顾寒的目光平静,他对着那些侍从使了个眼色:“抬下去。” 侍从们会过意来,上前来拉文暄儿。 也不知是方才挣扎累了,还是已经绝望了,文暄儿竟然就任由他们将她拖了过去,绑在凳子上。 一双眼睛空洞又无神。 杯口粗的棍子落在皮肉上,发出一声闷响。 “唔……” 疼痛传来,文暄儿痛得眼前一黑,下意识想呼痛,可是嘴已经被人塞死了,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她“呜呜”地叫着,背部的骨头已经断了好几根。 顾寒站在她的面前,神色平静。 文暄儿抬头看向他,依旧是那张她沉迷的面孔,忽而又像是回到了那年春日,打马归来少年将军,鲜衣怒马过长街,满楼红袖招摇。 她激动得指尖颤抖,连忙从腰间解下香囊。 从此以后,他夜夜入她的梦里…… 她以为,他是这世上最好的良配。 第197章 贵妃娘娘怀孕了 他的确是良配,但不是对她,他的所有温柔和偏爱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然而这一次,文暄儿却看见她的香囊扔出去,那马上的将军竟然伸手接住了,他仰起头冲着楼上的她笑了。 阳光逆着他的脸,他的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少年。 可就在要碰到他的那一刻,她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行刑的侍从去探她的鼻息,然后抬起头来看向顾寒:“陛下,死了。” 顾寒看着衣衫下摆的那片脏污的指印,长剑一挥,便将其削落了。 “拉出去,挖个坑埋了吧。”他说得面无表情。 宫里,一下子就少了两位嫔妃,整个皇宫都好像安静了不少。 楚婉婉在水月阁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唏嘘了一声:“咦……听说被乱棍打死的人挺惨的,浑身骨头都得打碎了。” 秋梅却说:“这算什么惨,您不知道贤妃。” “贤妃怎么了?” “听说被文妃下了狠要,五脏六腑全都化了,眼睛都没了,都是一汪血水,连去验尸的人都吐了,这文妃下手还真是够狠的。” 秋梅一边晾着衣服,一边又感叹了两句。 “这算是祸不单行,原本贤妃都已经这个样子,按道理陛下应该对她的母家好好安抚才是,谁料竟然查出她的父亲打着国丈的名号买官卖官。 这下,连母家也被发落了,可怜贤妃死在宫中连个碑都没立,就被草草埋了。” 楚婉婉坐在院子中间的贵妃榻上,明明四月的天气,忽然觉出一丝凉意,连手里的葡萄都不香了。 顾寒这也算是赶尽杀绝了。 这之后,后宫倒是平静了许多。 文御史听到女儿被赐死,背着刚正不阿的名声倒是不敢闹,想着这辈子名垂青史的愿望大概是实现不了了,索性就告老还乡了。 他这一走,朝中那些跳得老高的文臣没了主心骨也渐渐熄了气焰。 顾寒明里暗里打发了几个,手段倒是用得高明,没叫人查出什么端倪来,又暗中扶植了几个自己的人,这下朝中不再是一边倒,渐渐有了赞同顾寒的声音。 做完了这些,顾寒才觉得松了一口气,实在是有些压不住心里的想念。 当天晚上,楚婉婉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子上有异响。 她起身去看,推开窗,竟然看见顾寒站在了窗下。 她吓了一跳,赶紧下楼去开门。 “你干什么?不是说了这段时间都不见面的吗?这么晚了,你……” 楚婉婉的话都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揽在怀里。 “好想你。”他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 这些日子他都是数着分秒过的,再不来看看她,他就要死了。 楚婉婉彻底拿他没办法了,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做起了半夜私会的事。 “这段日子,你想朕吗?”顾寒抱够了,将她推到自己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呵,这货像是开了封印一般,从一个闷骚葫芦变得越来越不害臊了。 楚婉婉倒是嘴硬:“谁会想你?” “那是朕一个人想得死去活来?你把朕害成这般模样,当罚。” “怎么,唔……”楚婉婉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又被堵了嘴巴,她已经习惯了这货的突然袭击了。 但是顾寒似乎还觉得不够,将她推进屋里,顺手关了身后的门。 他将她抱在屋内的桌子上,让她两只脚缠在自己的腰上。 楚婉婉被吻得呼吸不过来,好容易得了间隙,喘着粗气问他:“嘴都亲肿了,你这个样子明天还怎么上朝啊?” “管他的呢。”顾寒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又吻了上去。 “今晚哪里管得到明天的事?你让我在你怀里过一夜,我明儿死了都愿意。” 难怪别人说女人是红粉骷髅、穿肠毒药呢,他算是尝了个明明白白。 “讨厌。” 纵然皮厚如楚婉婉,也被他这句话说得面红耳赤,这还是从前那个死板得如同老干部,亲一口耳朵就要红的顾寒吗? 第二日,顾寒果然嘴唇又些红肿了,但是这一次竟然难得没有文官出来叫骂。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如同文御史那般头铁,他们看见几个刺头都被解决了,这些原本就立场不坚定的自然也就明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闹得沸沸扬扬的前朝公主案,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平静了下来。 恰好这个时候,楚婉婉莫名其妙地生病了。 找太医来看,那太医忽然眼睛睁大、瞳孔缩小,张开了嘴巴许久都合不上的样子。 “太医?”楚婉婉有些奇怪:“本宫这到底是什么病?” “没……娘娘什么病都没有。” “那本宫为何老是觉得食欲不振还想吐?” “那是娘娘吃多了积食。” 那太医姓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夫,在太医院医数数一数二,他说完了这些,便急匆匆道:“贵妃娘娘恕罪,微臣太医院还有些事,微臣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也不等楚婉婉回答,收拾了东西便急匆匆地走了。 可是陈太医刚一踏出水月阁,转身便去了堇瑟宫。 在宫里当差就是又一点不好——随时随地都要担心掉脑袋。 就比如说这件事,报给陛下吧,陛下龙颜大怒,可能会要他的命,不报给陛下吧,到时候东窗事发,陛下发现是他诊的脉,肯定会要他的命。 所以陈太医在堇瑟宫门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看得赵公公都眼睛花了:“陈太医,你到底有什么事?要奴才帮你进去禀报吗?” 陈太医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请公公禀告陛下,臣有事求见。” 赵公公进去了,不大一会儿出来传话:“陛下要你进去呢。” 陈太医抱着必死的决心进去了,此时顾寒正在批改奏折,他“噗通”一声,额头磕在地板上:“陛下,微臣有一事不得不报与陛下。” “何事?”顾寒头也不抬。 “贵妃娘娘她……”有孕了。 陈太医的心脏“咚咚”地跳,都快跳出胸腔了,人老了,当真经不住这么吓了。 然而想象中的盛怒没有到了。 反倒是顾寒一脸的狂喜:“当真?” “微……微臣不敢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