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于查案的女官日常》 第1章 书院名额 《女子封侯拜相,有何不可》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整个京城都笼罩在阴雨蒙蒙中,潮湿的倒春寒犹如沁入骨缝般,冰冷难熬。 床上的少女脸色苍白,用手压在唇边低低咳嗽了几声,随后坐起了身,打量着房间四周。 目光移到了房间内的一角,宋灵淑看到案上那个完好的石屏,才意识到自己重生了,她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宋家。 这时,门吱呀一声响起,一个粉色衣裳的丫鬟推门进来,将一碗药从食盒中取出:“姑娘,该喝药了。” “放桌上吧,我一会就喝。” “药凉了就不好了,夫人叮嘱奴婢,要看着姑娘喝完药。” 宋灵淑秀眉微皱,起身下了床,端起了药悠声道:“你去帮我把夏青叫进来吧。” 丫鬟见宋灵淑正准备喝药,犹豫了一下就出了房间。 宋灵淑用手指沾了一点药汁在唇边,随后打开了窗,将药倒在了窗外的花圃中。 一只绿色小鹦鹉从外面飞进来,顽皮地跳上了桌,想去喝碗里残留的药汁。宋灵淑微笑着将手伸向它的脚下,小鹦鹉歪着脑袋跳到手上。 夏青端着烧好的炭火盆进了屋子,诧异道:“姑娘,你怎么起来了。” “夏青,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宋灵淑俯身在夏青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随后夏青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了房间。 炭火盆冒着细小的黑烟,窗外湿冷的微风吹散了这轻微的味道,她都快忘记上一世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父亲获罪,母亲病逝,后来连祖母也走了。她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宋府煎熬,最后落了一身的病。 宋灵淑端坐在炭火旁,眼神冰冷地看了一眼那个空药碗,许久,冰凉的指尖才传来了暖意。 突然,一个身穿红色短袄的少女推门而入,带起一阵冷风冲入室内。 “姐姐这病还没好呢,五日后便是玉溪书院入学的日子。这要耽搁了,怕有人说我家苛待你。” 宋蓉蓉闻到房间中还有未消散的药味,用手帕掩住口鼻,一副怕被过了病气的模样。 宋灵淑面色苍白,一双眼眸明亮又深邃,冷冷道:“这就不劳妹妹你操心了。” “哎呀,这细看一番,姐姐病的好似越来越厉害了,可惜了,长公主另眼相看,特意给姐姐送了书院的名帖,我是怕姐姐没这个福气,辜负了长公主的一番心意。”宋蓉蓉捂着帕子,轻声嘻笑。 “确实不及妹妹有福气,听说婶婶特意请了苗疆的神医,来给妹妹治印斑,想来这次肯定能祛除。”宋灵淑微笑道。 宋蓉蓉脸色微变,用手捂住用头发遮住的额角,咬牙切齿道:“宋灵淑,是爹爹好心才收留你,你早就该滚出我家。” 见宋蓉蓉不再伪装,宋灵淑唇角勾起,冷目灼灼地看着她:“我倒不知,这宋家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宋家,你的话叔父同意吗。” “如果不是圣上仁慈,姐姐早就成了任人驱使的官奴婢。”宋蓉蓉得意笑了笑:“如今祖母也不在了,还有谁会在意姐姐。” 宋灵淑在衣袖内攥紧了手,指甲嵌入了掌心,面上依然平淡地好似不在意。 “祖母刚过世两个月就想将我赶出宋府,你就不怕全城的人都指责叔父容不下孤女吗?” 这时,一阵冷风又吹来,门外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走了进来,脸上尽是关切:“淑儿,你病的这般严重,怎么不躺在床上。” “躺太久了起来走动走动。”宋灵淑微垂着眼,没有正眼看袁氏。 袁氏有些不耐地悄悄瞪了宋蓉蓉一眼,微笑着对宋灵淑说道:“玉溪书院入学在即,你身体还没好,怕是去不了玉溪书院,不如换成蓉儿去吧。你安心养病,等病好了,来年再入学。” 见袁氏直接开门见山道出了目的,宋灵淑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向了袁氏。 “我如今病的重,确实不适合去书院,就由婶婶做主吧。”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这入学名额是长公主定的,婶婶要先去告知长公主府。” 宋灵淑唇角带笑地看着这对母女,德嘉长公主在玉昆池开设女子书院,是为以后设立女官选拔人才,入学名额不是谁想换就能换的。 长公主是因着外祖父的缘故,给她这个孤女也送了名帖。 “我会去告知长公主,你好好休息,药要记得按时喝。”袁氏见宋灵淑没有反对,便也不再说任何关心的话,敷衍两句就要离开。 “本来就该是我的名额,姐姐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去书院,面对京中的闺秀们,怕也是无地自容。”宋蓉蓉临走前还想再嘲讽几句,见袁氏眼神扫过来,闭上了嘴。 宋灵淑目送着这对母女俩离去,讽刺地笑了笑。 前世她还以为袁氏是真的希望她的病快点好起来,就为着她这句虚情的关怀而感动。 一直喝下那些有毒的药把自己喝废了。 三年前,泾江决堤,江州洪水泛滥,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派了户部侍郎宋朝赋去江州抚民赈灾。 宋朝赋押运了十五万两赈灾银,在前往江州的路上被人做了手脚,将一半的银钱换成了石头。 到了江州立刻就有人出来揭发,宋朝赋贪污赈灾款,十五万两赈灾款只余七万。 一夜之间,在江州引起了轩然大波。 朝中派刑部调查案件,很快就有人呈上物证、人证,并在江州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了另一半赈灾银钱。 有人证明是宋朝赋买通驿馆之人,用石头偷换银钱,妄图贪下那一半赈灾银钱。 之后,宋朝赋被押解回京,在途中写下自罪书,自尽身亡。 朝中党派各执己见,有人觉得宋朝赋为人清正,又死的蹊跷,赈灾银钱消失恐有冤情。也有人觉得人证物证俱全,宋朝赋就是畏罪自尽,应该尽快结案,安抚民心。 圣上本想再查此案,但迫于群臣压力,只能匆匆结案,特赦了宋朝赋的家眷。 宋灵淑闭上了眼,无力靠坐在榻上。 她明白,纵使这案件的问题如此明了,也无处伸冤。因为父亲是死于朝堂党争,死于权力的倾轧,以父亲的为人,绝对不会不明不白地自尽。 母亲在父亲下葬后就病倒,不到半年也去世了。宋灵淑埋藏在内心的恨意,几十年都不曾消退。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父亲枉死,她要让那个人体会一下众叛亲离,从高处摔成烂泥是什么感受。 门吱呀打开了,夏青拿着一个布包走了进来,低声道:“姑娘,药渣取回来了。” 宋灵淑拿着药渣仔细翻找了一下,捻起了残渣中的一种红色根须草药。 夏青惊愕道:“姑娘,她们让大夫开了有毒的药,真是太坏了。” “不是药方的问题,是在药包里掺杂了有毒的药草。”宋灵淑双眸冷冽地放下了药包。 这回不会再轻易放过她们。 …… 宋蓉蓉回去后就开始挑选衣物首饰,袁氏见女儿已经开始准备去书院的东西,便想泼点冷水。 “这长公主府的人还没点头呢,你这是着什么急。” “她都能去,我为何不能去?”宋蓉蓉不以为然道:“现在我爹才是户部侍郎,我还有兄长,她宋灵淑有什么。” “你是不是还记着宣平侯世子,我劝你别想了。长公主对他是如珠如宝,他的亲事不是我们家能攀得上的。” 袁氏担心女儿做出什么傻事来,这天子脚下遍地权贵,自己家是什么门第还不知道吗,他的亲事定然是长公主说了算。 转念一起,女儿去玉溪书院多结交一些贵人,也能说门更好的亲事。 “娘你说什么呢。”宋蓉蓉不想听到任何人说她配不上宣平侯世子的话。 去年初冬,宋蓉蓉独自带着婢女去玄都观上香,遇到一个乞丐拦路乞讨,有辆马车停下来,帮她解了围。那人声音清朗凌冽,如清泉沁入人心底。 她掀开帘子就看到了,那公子正从马车下来,身姿颀长,如松挺拔,一身玄衣清贵优雅,当时便已经芳心暗许。 直到她注意到马车上的长公主府纹印,才知道这公子就是京中贵女们都钦慕的宣平侯世子。 宋蓉蓉回来就被袁氏发觉不对,盘问了她身边的婢女,便要让她打消念头。 就凭宣平侯世子的身份,京中贵女没几人能配得上,为什么她们可以说,她就想都不能想。 听说宣平侯世子经常去玉昆池后面的马球场打马球,说不定在书院里也能见到他。 第2章 中毒 次日午时。 宋灵淑刚练完字,宋蓉蓉就带着婢女来了雪松院。 “都病的起不了床了还装用功,真虚伪。”宋蓉蓉刚进门就嗤笑道。 宋灵淑瞥了她一眼,权当她是蝇虫扰人,没有理会。 宋蓉蓉见宋灵淑不搭茬,接着道:“姐姐就是再努力,怕也比不过京中贵女们。” 宋灵淑面带讽刺地看向宋蓉蓉:“婶婶不是去过长公主府吗,难道是长公主看不上妹妹的才学,没同意入学。” “你以为长公主又是看上你的才学了,你也不过是倚靠你外祖父才能入学。毕竟安西大都护是由长公主遥领,送名帖不过是给你外祖父一点面子而已。” 宋灵淑扬唇微笑:“可惜了,妹妹的祖父没有得长公主的青睐,不然怎么会没收到名帖。” 她不觉得靠外祖父入学有什么不好的,能不能靠自己更进一步才是最重要的。 宋蓉蓉气得小脸微红,正想回怼,侧目就瞥见袁氏一脸严肃地进来了。 袁氏理了理袖子,双眸冷厉地瞪了一眼宋蓉蓉,随后面色平静地看向宋灵淑。 “过会儿长公主府的谢长史要带着太医过来,先把你这病养好别耽搁入学,别辜负了长公主的一片好意。蓉儿她还小,去了书院怕也是跟不上其他人的学习。”袁氏说这话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宋灵淑听到袁氏这话,便知她已经去过长公主府。眼神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桌上的那碗药,随后微笑地看向袁氏:“那便有劳婶婶了。” 宋蓉蓉轻声嗤笑道:“听说这次玉溪书院里才女云集,有荣国公府和魏国公府的女儿,还有长公主都夸赞的大理寺卿之女,姐姐是拍马也赶不上,到时别给宋家丢人了才好。” “这就不用妹妹操心了,妹妹还不回去吗?” 袁氏眼神扫过来,宋蓉蓉才肯收声,狠狠地瞪了宋灵淑一眼才跟着袁氏离去。 宋灵淑不在意宋蓉蓉这些不痛不痒的酸话,她进书院还有重要的事。 见两人离开,夏青这才端着药走了进来:“姑娘,药已经煎好了。” 宋灵淑看着桌子两碗药,起身用手沾了一点药到唇边,然后把其中一碗药倒在了窗外。 夏青疑惑不解地问道:“姑娘,我们拿到药渣就可以揭露她们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宋灵淑给鹦鹉喂着小果子,微笑着说道:“现在她们已经换了药,今日就是翻遍宋府也找不到证据了,我们只有药渣并不能证明是她们放的毒草。” “你去把大厨房里的药渣也换成我们买的这份,现在她们应该不会再盯着厨房了。” “好。”夏青将那碗凉透的药也带了下去,随后悄悄地离开了雪松院。 宋蓉蓉这么想去玉溪书院,她便让她永远也进不了。 …… 袁氏其实一早就去了长公主府,长公主如今住宫里,长公主府是由身边最亲近的谢长史打理。 提出更换入学人选时,谢长史便说要请太医去宋府给宋灵淑看病。 “不用麻烦谢长史,灵淑是体弱,受不住春寒,本想让她好好养病。” 袁氏没想到长公主府会关心宋灵淑的病,还要请太医来看,面带尴尬地拒绝道。 她早知道宋蓉蓉给宋灵淑的药加了什么,不敢让其他大夫来瞧。 谢长史正色道:“不麻烦,戚将军为大虞镇守安西大都护府,长公主府本应关照一二,也好让戚将军安心。” 江州事件传来时,戚将军差人便送来信函,请求长公主能关照一下外孙女。 袁氏听谢长史的话里带出了安西大都护府,不敢再拒绝,只得讪笑道:“那只好麻烦谢长史了。” 从不见长公主的人来看过宋灵淑,现在怎么突然关心起了。但无论长公主想做什么,也是她开罪不起的。 “宋夫人慢走,午后我便带太医去宋府。” …… 袁氏回到暖阁便对着宋蓉蓉一顿劈头盖脸地数落:“你不让人先处理药渣,跑到雪松院去干嘛,还怕别人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宋蓉蓉有些心虚地说道:“娘,你说什么药渣,她的药是大夫开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那点事能瞒得过谁?”袁氏皱着眉,厉声道。 “你就是仗着刘大夫是你表姑家的门客,才敢这般放肆,现在长公主府的人要带太医来看,如果被长公主的人知道,你爹不打断你腿。” 宋蓉蓉嘟着嘴没有出声,平时没见她娘亲关心过雪松院。 虽然是她身边的人把药包拿过去的,但厨房的人都知道那药是刘大夫开的,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煎好药送过去,没人会怀疑药包里掺了一味有毒的药。 如果药渣被太医看到,再对比一下药方就会被发现,宋蓉蓉想到这神色有点慌了。 “行了行了,我已经让人把昨天之前的药渣都拿去埋了,今天的药也已经重新换了,再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长公主如今重视起了雪松院那位,府里的长史还拿出大都护府来堵我,我们宋家得罪不起。”袁氏面色微沉,内心只想赶快结束这事。 圣上自去年冬至起一直龙体欠安,太子才六岁,国事都是交由长公主代为打理,现在她就是大虞手握最大权利的女人。 她以前不提起宋灵淑也就罢了,但如今长公主府里的长史又提起了大都护府,她以后都得小心对待,免得被人抓到把柄。 这时,下人来禀报,长公主府的谢长史来了,正在大厅等候。 袁氏语气严厉地嘱咐宋蓉蓉:“你现在不要出去,如果有人来问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提煎药的事。” “我知道了。”宋蓉蓉嘟囔地应下袁氏。 …… 袁氏到了大厅时,便看到谢长史身边站着一个太医,上前微笑道:“有劳谢长史和太医了,我这便带你们去雪松院。” 袁氏带着两人来到雪松院时,宋灵淑正好写完搁笔,立刻起身给谢长史行礼。 谢长史打量了宋灵淑一眼,温声道:“宋姑娘不必多礼,长公主听说你病了,让我带太医来给你看看。” 宋灵淑坐到了榻前,太医上前坐在了另一边,将手指搭在了脉搏处。 太医突然脸色微变,又看了一看宋灵淑的指甲,眉头紧锁,震惊道:“宋姑娘这不像风寒,更像是中了慢性毒。” “什么!我今日刚喝完药。”宋灵淑目光惊恐看向了药碗,又看了看袁氏。 袁氏表面上显得骇然,急忙道:“这怎么可能,药是大夫开的,我们都是照着方子抓的药。” 随后立刻让人去取方子。 丫鬟把方子递给了太医,太医看完方子后,用手沾了一点碗中剩余的药放到了嘴里。 太医神色诧异地看向了袁氏:“宋夫人,能否把药渣拿过来,让我分辩一二。” 袁氏知道今日的药是无毒的,放心地让丫鬟去取药渣,但面上依然保持着惊愕。 太医一脸严肃地在药渣中翻了几下,找出了几根红色的根须,确认了自己的诊断。 “这药方没问题,但这药里加了一味犀草根,误服此药症状像感染风寒,毒性浸入内脏时就无药可治。” 袁氏脸色大变,顿时怔住了,她明明已经把药全换了,那碗药怎么可能还是有毒的。 宋灵淑脸色苍白,面带悲痛道:“婶婶,我已经答应把书院入学名额让给妹妹了,为什么还要给我下毒,难道要逼死我吗。” 谢长史看袁氏神色惊疑,挑了一下眉毛,说道:“宋夫人,玉溪书院的名额是由长公主定好的,断然不可能换人的。” “谢长史,这可能是误会,蓉儿还小,我也没想让她去书院,可能是有人想害淑儿,故意把毒草放在药里。”袁氏惊慌地不知所措,双手绞在一起。 宋灵淑眼圈都红了,控诉地看向袁氏:“我平日极少出门,只有妹妹恨我占了书院的名额。” “那就请宋夫人把煎药的人找过来问问吧。”谢长史一脸严肃地坐在椅子上,直直地看向袁氏。 袁氏双眸一沉,见谢长史一定要追究到底,只能转变语气,恼声道:“我现在就去查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要下毒害人。” 随后脚步急切地离开了雪松院,她只能先回去想想对策。 第3章 长公主 宋蓉蓉见袁氏冷着脸进了暖阁,诧异道:“娘,长公主府的人走了吗。” “你这回闯祸了,你是不是又偷偷让小圆往药里加了那个毒草。” “你不是说叫人换药了吗,我已经让小圆把买的那些也处理了。”宋蓉蓉嘟着嘴,声音有些委屈。 袁氏蹙眉,冷厉地看向宋蓉蓉,见她不像说谎,又疑心起煎药的人,对着旁边的婆子说道:“把煎药的那丫鬟叫过来。” 丫鬟刚进来就被婆子按住,跪在了地上,仰头看着端坐在上头的袁氏。 急急地辩解道:“不是奴婢做的,奴婢今日也是按照小圆姑娘的吩咐煎药,厨房的其他丫鬟婆子都看着的。” 袁氏又眼神锐利地看向小圆,小圆神色慌张地跪下:“今日的药是夫人身边的姑姑交给奴婢的,奴婢绝对没有再放那个药。” 宋蓉蓉不耐烦地坐到旁边:“娘,长公主府的人怎么还来管咱们府上的事。” “现在太医诊查出了药有毒,谢长史当面就要问责,她还坐在那等着我将人带过去,你说说你……”袁氏用手指点了点宋蓉蓉的额头,又气又无奈。 总之,今天不把下毒草的人带过去,是没办法了结此事。 宋蓉蓉眼珠转了转,俯身在袁氏耳边说道:“谢长史要找下毒之人,我们随便交一个人出去就行了。” 袁氏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宋蓉蓉,又看向了室内的几个丫鬟。 如今也只能如此。 最终,袁氏的目光停在了宋蓉蓉身边的婢女小圆身上,语气和蔼地说道:“小圆,我记得你有个妹妹,过两年就到出嫁的年龄了,我会让人给她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另外再给你父母五十两。” 小圆惊恐地看向袁氏,她知道夫人是要让她去担下罪名,眼泪立刻流了下来,泣不成声的匍匐在地上。 “你尽管放心,我会让人把你接回来,到时一并把契书还与你。” …… 袁氏把小圆带到了雪松院后,小圆跪下便不停地哭。 “快说,你为什么要在药里放毒草,枉我宋家对你这么好。”袁氏迫不急待想让小圆尽快点头承认,不耐地催促。 宋灵淑见这母女俩想让无辜的人顶罪,无奈摇了摇头,下床把小圆扶了起来。 “你别怕,你我素日无怨无仇,有长公主府的谢长史在,相信她会秉公处理,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袁氏皱眉,见小圆还不肯开口,语气狠厉道:“蓉儿对你这么好,你母亲病了还让人送药过去,你就是这么回报的吗?” 小圆抬眼看向了袁氏,犹豫间正准备开口。 谢长史暗自冷笑了一声,开口打断道:“按大虞律令,奴婢向主家行下毒之事,无致死判鞭刑六十,杀人者判斩刑。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小圆听了谢长史的话,全身颤抖起来,鞭刑六十就算死不了,也就只能剩口气。 谢长史看着神情恐慌的小圆,紧接着说道:“当然,若此事非你所为,本长史亦能保你无虞。” 袁氏一听谢长史这番话,便知这小圆要坏事了。 宋灵淑见袁氏还想再逼迫小圆,佯装用帕子抹泪,悲声道:“到底是谁要害我,我碍着谁的路了,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小圆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跪在谢长史身前,不停地磕头。 “是姑娘向刘大夫打听了这种药,叫奴婢去买来放在药包里的,求求谢长史救救奴婢,夫人用奴婢家人逼迫奴婢担罪。” 袁氏勃然变色,用手指着小圆:“你这胆大妄为的奴婢,自己做的事,还敢攀咬主家,给我拖下去打死。” 谢长史见袁氏恼羞成怒,想趁机将小圆拖走,立刻拦在了前面:“宋夫人教女无方,还想让无辜之人顶罪,不怕被全京城的人指责毒害侄女吗?” 袁氏一脸怒容瞬间转变成悲伤,哀声道:“怪我,蓉儿只是太想入玉溪书院了,一时冲昏了头脑,求谢长史在长公主面前求求情。” “长公主自会有公道,这人我带走了,宋夫人还是好好教导贵府千金吧,书院可不敢收品行如此恶劣之人。”谢长史沉着脸看向袁氏。 随后让太医留下了祛除余毒的方子,就带着小圆离开了宋府。 袁氏见此事已经无法挽回,也阴着脸离开了雪松院。 宋灵淑明白,此事就算结束了,不可能把宋蓉蓉关到牢里去。只不过在这以后,她就不用再妄想进玉溪书院了。 “夏青,我们该去买新宅子了。”这回算彻底撕破脸了,没必要再呆在宋家。 夏青欢呼雀跃:“姑娘,我们终于可以出府单过了,再也不用看那管事婆子的脸色。” 宋灵淑还有母亲在京城的陪嫁田产铺子,也不差钱花用,大一点的宅子也买的起。 小鹦鹉从窗外跳上桌子就去叨毛笔,宋灵淑伸手把它捞过来放肩上。在书案上写下了去玉溪书院要提前准备的乐器书籍,还有一些物品名单。 “夏青,你明日出府去买齐名单上的东西,将这些东西包好放在城西铺子里,不用带回来,另外,相看宅子的事就让钟管事负责。” …… 夜晚,宋蓉蓉正跪在堂下低头抽泣。 宋伯惇面色阴沉道:“如今长公主协理朝政,正想愁找不到我的错处,你为了这点小事就敢下毒?” “不过是一些内宅之事,长公主不至于责怪老爷。”袁氏不太懂朝堂局势,觉得长公主最多责罚一下蓉儿,不至于要牵连到朝堂之人。 “如今长公主与齐王殿下水火不容,连为夫都要小心谨慎不敢出头。”宋伯惇眼神冰冷地看了宋蓉蓉一眼,“明日把她送回潞州老家,三年内不得回京。” 袁氏终于慌了,急忙劝道:“老爷,蓉儿快要说亲了,现在送回潞州,往后怎么找好人家。” “怪就怪你太纵容了,送走也好过让全家跟着她丢脸。下一次的诠选在即,远潮能不能补进京兆府的空缺还得长公主的批复。”宋伯惇态度强硬,决定了就不容更改。 “圣上病了数月不上朝,长公主也不过是女子,等齐王殿下登基,爹爹还会怕她吗?”宋蓉蓉撇了撇嘴,一脸不服气。 宋伯惇勃然大怒,甩了宋蓉蓉一巴掌,厉声道:“住口!你想让全家人都死吗,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袁氏急急地捂住宋蓉蓉的嘴:“蓉儿,这话说不得。” “明天一早就把她给我送走,再待下去,我怕我脑袋都保不住了。”宋伯惇气得拂袖而去。 …… 两仪殿内,一个身穿金色暗纹长袍的女人正端坐在案前翻看着奏折,皮肤白皙光润,不显岁月的侵蚀。浓密的头发精心挽起,斜斜插了一支大白玉簪,显得端庄又贵气。 谢长史上前叩拜,将今日在宋府的事向长公主禀报。 “宋家好大的胆,以为有齐王在,我便不敢动他吗?”李岚抚了扶手上的奏折,扔在了桌角。 “兰梓,将那丫鬟带去御史台走一趟。” “属下明白了。”谢长史明白了,这个宋侍郎以后的官员考校,怕是再难通过了。 见谢长史神色还有些踌躇,李岚便猜是她那儿子又有事要求她了。 “他又想干什么。” “世子说要在玉昆池马场举行一场马球大赛,但玉溪书院即将入学,属下不敢擅做主张。” “派人严守书院大门,其他随他去吧。”李岚无奈叹了口气,重新打开了奏折。 李岚少年时与宁安侯薛愈一见倾心,成婚不到三年,薛愈便病逝了。 后来宣平侯来求见父皇,为世子求娶公主。她本来也不喜欢宣平侯世子裴琮,但父皇认为应该找个人来照顾她,裴琮人也不错,便同意了赐婚。 如今才明白,宣平侯与父皇撮合了一对怨偶。裴琮早有倾慕之人,对她冷心冷情。 李岚嫁给裴琮后,生下了裴璟,两人就几乎不再见面,裴琮不是躲着她在喝酒,就是领了差事,去山南东道当观察使。 李岚也不想再回去宣平侯府,便住回了公主府,宣平侯府的老夫人不肯让她把孩子带走,她只好把人留在侯府让老夫人抚养,老夫人对孙儿过于宠溺,跟着一帮二流子皇亲学了一堆坏毛病,整日不干正事。 也是时候给他找门亲事了。 李岚揉了揉眉心,如今齐王一派又步步紧逼,她也是勉力支撑。 刘内侍上前给长公主揉额角,轻声道:“殿下安心,齐王身旁的不过是一窝蛇虫鼠蚁,不值得担心。” “如今这些蛇虫鼠蚁,也能让朝堂动荡。幸好有戚将军镇守庭州,不至于让大虞面临内忧外患。” 李岚想到皇帝的病情越来越凶险,太子尚年幼,齐王在侧虎视眈眈,朝中众臣左右摇摆,她撑着一口气也不会让自己倒下。 绝不会让大虞落到那个冷血无情的人手上。 “把那孩子从宋家接出来,另择居所吧。”至少宋灵淑的事上,李岚还是能决定的。 “奴婢遵命。” 第4章 迁新居 宋灵淑将负责调查赈灾款丢失案的人,全部罗列在了纸上。 当年泾江决堤,圣上大怒,问责南都水司使,刑部查到是南都水司使,贪污了朝廷下拨的修堤款,用了最差的材料修堤,才导致泾江汛期决堤。 南都水司使被带回京城,被判立即处斩,从决堤到赈灾,都涉及了贪污,两桩案件如此相似,结案时也如此匆忙。 宋灵淑明白,有人不想父亲回到京城,迫不及待地想让父亲在途中就把罪名坐实。 南都水司使贪污案,恐怕与赈灾款丢失案相关联,这江州还真是被齐王一手遮天了。 这两桩案子的卷宗,如今被封存在刑部,想要拿到,只有借长公主的名义调取。 她要通过书院考核成为女官,才有机会为父亲翻案,洗清罪名。 上一世外祖父被人陷害,重伤死在了庭州,外祖母受不住打击,没过多久也走了。 当今圣上久病不治,两年后就驾崩了,长公主被幽禁,年仅八岁的太子被群臣架着,给齐王送上了让位诏书。 齐王登基后就下了诏令,让舅舅和三个表兄回京,没想到她等来的,竟是三个表兄扶棺回京。 她不甘心,不甘心再困于后宅,再看着亲人被人构陷,残害,而自己无能为力。 宰相又如何,王爷又如何,手握权利就可以构陷忠良,草菅人命吗? 那我便要你们尝尝跌落尘埃是什么滋味。 …… 宋灵淑连喝了两日的汤药,身体内的余毒很快就祛除了。 谢长史亲自过来告知了长公主的安排。 “宋姑娘觉得如何。” “民女感谢长公主的厚爱,只是我已经在西康坊购入了宅子。” “那好,我会回禀长公主的,你叔父那里我已经去过了,宋姑娘可随时离开。” 宋灵淑送走谢长史后,松了口气,终于能离开这里了。 她们今日便要搬到新宅子里去,这里一刻都不想再待了。 夏青收拾好了衣物,装进箱笼之中,还准备了鸟笼,要把小鹦鹉放进笼子里一同带去新家。 小绿飞来飞去不肯进鸟笼里,宋灵淑身手利落地捏住了小绿的翅膀,小绿不停地用嘴叨她的手,还不停叽叽咕咕:“坏,坏,坏坏。” 宋灵淑看见这一幕,眸光里染上了笑意,明媚嫣然,不复之前的面色苍白无神。 “小坏蛋,把你单独留在这里,有坏人要把你抓去拔毛下锅。”夏青把小绿关进笼子里,还不忘威胁它老实点。 宋灵淑看着镜中的少女身着对襟式袄子,下着墨绿紬绫裙,头上戴着一根碧玉簪,斜插上两支珠花钗,素净低调不惹眼。 “夏青,你先把东西放到马车上,我去拜别叔父。”算是感谢这几年来对她的照顾。 宋伯惇坐在堂上,看着宋灵淑磕了三个头,严肃的脸上透出了复杂神色。 “你想出去住便去吧,若遇到什么事,可随时回来,宋府一直是你的家。” “谢谢叔父婶婶这几年的关照,侄女拜别了。” 袁氏表情淡漠,没有说半句话,她的女儿已经被送去了潞州,宋灵淑走了更好,省的她看了心烦。 宋伯惇又让人拿了银票,递到了宋灵淑手上。 “这些银钱你拿着傍身,书院快入学了,你照顾好自己。”宋伯惇带皱纹的眉眼中,透出了对晚辈的关怀。 “谢谢叔父,也望叔父保重。”宋灵淑再次跪下磕了头,往后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宋蓉蓉说的不错,她的爹爹和娘亲不在了,祖母也走了,她在宋府只剩一个人。 宋灵淑在马车上掀起帘子,又看了一眼宋府的牌匾。 感慨两世的物是人非,酸苦无尽,她最终能以这种方式离开宋家,而不是被草草嫁与他人,也算是一种幸事了。 “我们走吧。” …… 西康坊内。 马车停在了一座宅门前,西市铺子里的伙计已经等在门前。 钟管事上前作揖:“东家,宅子已经收拾好了,只是有些家什还未添置齐全。” “辛苦钟管事了,缺的再慢慢添置,不着急。” 宋灵淑看着这座清雅的宅门,门的两侧还栽种了竹子,非常满意地笑了笑。 伙计们开始帮忙搬东西,宋灵淑在院子里四处转了转。 穿过茂林修竹,园中花木扶疏,池水潆洄处是水廊亭阁,假山错落处栽种着菊兰,南厅的廊前是一株古梅,一丛绿芽从残花凋零处冒出。 这个园子太雅致了,宋灵淑不敢相信她能用不算太高的价,买到这样好的宅子。 钟管事见宋灵淑面露惊喜,便向她告知了这宅子的由来。 “这宅子的东面是康王府,这里原本是康王府的西院。后来康王因谋反作乱,被抄家斩首,宅子从官署流出,又被几经转手,把宅子的西院隔开了单独卖出。” 钟管事略带庆幸地说道:“原本这宅子是被宫里的人定下了,后来又愿意将宅子让出来。” “那现如今,东面宅子的主人是谁。” “是工部的沈侍郎。” 宋灵淑再次感叹,这次是捡到便宜了。 黄昏临近,长公主府的人送来了迁居礼。 女史让手下把一套梨木家什抬进了宅子,行礼道:“宋姑娘,长公主命我送来了这套家什,祝贺姑娘迁居之喜。” 宋灵淑喜悦地作揖拜谢:“请女史帮忙转告长公主殿下,民女感谢殿下的赏赐,他日必登门拜谢殿下。” 夏青到了新宅子就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吃过晚食,就不停摆弄着那些家什。 小绿到了新家也高兴地飞到各处跳一跳,又飞回宋灵淑的肩上。 宋灵淑伸手去逗小绿,说道:“夏青,明日和我去趟西市署。” 夏青一听到西市署便明白,姑娘是要去口马行,这宅子里只有她和姑娘两人,她一人确实也顾不上太多事。 按大虞律令,买卖奴婢必须要去西市署立券,如今宅子里只有姑娘一人当家,只能姑娘亲自去了。 夏青笑的眉眼弯弯:“姑娘可要找个好厨娘。” “就属你馋。” 宋灵淑将石屏摆放在了房中,这方石屏还是父亲带回来的。 那时她还小,特别喜爱这纹形似树枝的石屏,闹着就要摆进自己房中。后来在与宋蓉蓉的争吵时,被她推到地上摔碎裂了。 宋灵淑当晚辗转难眠,不知是不是换了新居还不习惯,披上外衣来到廊下。 春深花浓,月光下的万物,如同覆上了一层薄雪。宋灵淑走到老梅树旁,枝干虬曲苍劲,残花已败落,嫩绿的新芽让老树重现生命力。 心底的那丝悲凉,渐渐被轻风拂去。 她会活的更好的。 第5章 西市 次日,宋灵淑吃过早食就带着夏青,坐马车去了西市。 西京有东市、西市、南市三处坊市。东市以酒楼,布行,首饰行为主,附近也是住着皇亲国戚,达官贵人。 与东市相隔一坊的南市乐坊群集,是寻欢作乐之处。西市是普通百姓齐聚的坊市,各种酒肆、食肆、番邦商人都有,也是西京最大的坊市。 宋灵淑到了口马行直奔官署,西市口马行是牛马驴之肆,还有买卖器物和奴婢,大虞对奴婢的买卖极为严格,买卖都需要立券,还要第三人做保人,由官署盖章确认才成立。 犯官家眷被没入奴籍,除了安置在少府监的各官署劳作,还有就是在官署挂名被卖出。 自卖为奴婢的人,以及商人带到西京的胡奴,都在牌肆挂名。 一个穿灰色圆领的少年,突然快步跑到宋灵淑前面,后面一个男人追上来,便抬脚用力踢了过来,少年蹲下抱住头。 宋灵淑见少年的背上被结实地踹了几下,不忍再看下去:“住手。” “姑娘,是要买下这个奴婢吗?”那男人立刻就住手了,谄笑道。 宋灵淑还没回应,站在旁边的另一个婆子就嗤笑道:“朱老三,你太不要脸了,每次看到有娘子们路过就用这招,咱们西市就属你们无耻。” 宋灵淑看见少年抬头望向她,一双清亮的眼眸被乱发遮住了一半,身躯有些瘦弱,修长的胳膊上有青黑的印子。 那婆子见宋灵淑被朱老三的招数迷惑了,忙说道:“姑娘第一次来这吧,这些胡奴外相不好,牌肆就用这种方式博同情,让你高价买下。” 宋灵淑倒不是很在意这些,她扶起少年,看见少年右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破坏了这副清俊的相貌。 “你叫什么名字。” “你真蠢。”少年见宋灵淑依然和颜悦色,反倒不高兴。 “你是想说我这么容易就上当受骗了?”宋灵淑不在意少年的话,笑了笑又说道:“我刚刚路过时,看到了你在里面,你当时是站在最后面,你是主动出来的吧。” “我是看这条街,就属你最好骗,如果是其他人,他们可是会扒着你不放,要你把他们买走。”少年皱了皱眉,又阴恻恻说道。 宋灵淑漾出一抹笑:“那你愿意被我买走吗?” 少年神色有些惊诧,那男人见宋灵淑要开口买下,立刻谄媚笑道:“当然可以买,姑娘这边来,我们一同去官署立券。” 宋灵淑看着少年,等他的回复:“与其呆这里等别人来挑选,不如跟我回家,我家比这自由多了。” 少年又看了一眼宋灵淑,心想,如果跟着这个人算是非常走运了,比他的那些同伴们都好,至少不用担心被百般虐打。 宋灵淑见少年点了点头,笑着一同去了官署。 在官署里立契书时,宋灵淑才想起,还不知道少年的名字。 “贺兰延” “我叫宋灵淑,是西京人氏,家住城西西康坊。”宋灵淑想摸摸贺兰延的小脑瓜,贺兰延脑袋一歪躲掉她的手。 在官署立券是由买主、保人及奴婢画押,注明奴婢来源、名字与年龄。然后由官署审核后盖章确认,就算完成了。 宋灵淑立完券之后,便在官署处要了名册,官署的人得知宋灵淑想找一个丫鬟一个厨娘,说这里正巧有一对母女。 “别家只想要一个人,但母女俩都不愿分开,非要在一起才同意走。”官署差伇好像对此颇为头痛,官奴买卖不能强制违背意愿,只能由她们点头才可。 “这妇人身体较差,官署的劳作坊已经做不了,被送到了这里,都在这呆俩月了。” 宋灵淑提出想见见人,差伇就去了后面叫人。 不多时,一个三十岁多岁的妇人带着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出来,麻布衣上缝满了补丁,眼角的那一丝细纹也影响不了,她自带书香馥郁的形姿相貌。 “云娘,见过姑娘。” 宋灵淑上前扶起了云娘:“你的情况,差伇已经和我说了,我宅中缺一个厨娘和一个丫鬟,你们可愿同我回去。” 云娘看了看身旁的小姑娘,小姑娘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云娘带着小姑娘跪下,向宋灵淑行了一礼:“谢谢姑娘,我们愿意。” “奴婢叫苏靖云,这是我的女儿苏青瑶。” “好,以后我就叫你云娘了。” 宋灵淑在回去的路上才想起,苏靖云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十年前,康王谋反,这苏相之女嫁给了康王,两家都被先帝抄了家,康王被皇室除名斩首,府中女眷被没为官奴。 苏靖云当时是名满西京的才女,只是命运弄人,嫁给康王两年就家破人亡,令人唏嘘不矣。 宋灵淑又想到了自己的宅子,正好是当年的康王府西院,这巧合有些让人失笑。 马车驶回了西康坊。 夏青带着三人进了院子,宋灵淑见云娘好似并没有什么反应,便放下了心。 “云娘与青瑶住西边的厢房,贺兰延住北边的耳房,东边住的是夏青的,以后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夏青。” 宋灵淑顿了顿,还是决定将自己的情况说明白:“我父母已经故去,如今宅子就只有我,你们也不用太拘束,太多规矩。” 云娘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对着宋灵淑欠了欠身:“多谢姑娘,我一会就去给姑娘做晚食。” 宋灵淑见她依然保持这份礼节,没再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 小绿看家里来了这么多人,飞到宋灵淑肩上,好奇歪着头。 贺兰延看见了小鹦鹉,一双眼睛就移不开,宋灵淑让小绿站到手上,递到贺兰延身前。 贺兰延终于想起来要给宋灵淑行个礼:“姑娘,以后我负责做什么。” 夏青打趣他:“先去洗洗,换了这身衣服吧。” 宋灵淑见贺兰延有些郝然地挠了挠头,便开口道:“明日都给你们换几身新衣裳,一会先去打点水洗洗脸。” 贺兰延脸有点红红的,应了一声就接过小鹦鹉跑开了。 晚食时,宋灵淑坚持让所有人一起吃,看着几人说说笑笑,她算是体会到了一点家的温暖。 第6章 将军府 夜晚,宋灵淑刚练完字,准备搁笔去睡觉。 看见有人站在南厅廊下,猜到可能是云娘,便披上衣服去了南厅。 云娘看见宋灵淑过来了,抹了眼泪欠身行礼,宋灵淑把她扶起。 “云娘身子不好,不用再行那套繁文缛节,明日我找大夫来给你瞧瞧吧。” “谢谢姑娘,能遇到姑娘是云娘的福气。”云娘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故地重回,云娘别太感伤了。” “姑娘都知道了。” 宋灵淑点了点头,康王的事当年牵连很多人,直到先帝驾崩,当今圣上登基后,这才没有再追究当年的涉事之人。 云娘笑了笑,双眸明亮地看着梅树说道:“我母亲出生时取名雪梅,外祖母栽种了这株梅树,希望母亲能如傲雪红梅,不畏寒冬,和美一世。后来我母亲嫁入苏家时,便一同将梅树带入了苏家。” “从小我就看着这株梅树花开,花落,在这梅香馥郁中一年一年长大。在出嫁当天,我母亲坚决要把梅树挖出,让我带到了这里。起初,梅树挪根长的并不好,慢慢才开始长叶子,只是再也不开花。” 云娘俯身拾起了残花,一时间感慨万分:“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再看见这株梅树。故地重逢,花不似人,早已绽放枝头,与雪共眠。” 宋灵淑上前拢了拢云娘的肩,轻声安慰道:“过往之事便让它过去吧。” 躺在床上时,宋灵淑脑中始终想起云娘的事,或许人也似花,早已傲雪绽放,不畏严寒。 次日。 宋灵淑带上夏青和青瑶去了东市,带回了几套成衣,还有几匹布。 宅子里所有人都换上了新衣,云娘把贺兰延的头发梳整齐,少年的脸庞神采飞扬。 宋灵淑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也暖起来。 从医馆请的大夫也过来了,云娘多年旧疾还需慢慢调养。 过午,宋灵淑就带着夏青去了外祖父家。 如今将军府只有外祖母和舅母在,外祖父与舅舅常年镇守庭州。 外祖母如今年迈体弱,身体受不住庭州的严寒酷暑,便由舅母留在西京照料。 许氏笑颜柔和地来迎上来:“淑儿来了,几年不见你了,我回西京后都不见你来府上。” “我也很久不见舅母了,今日特来看望外祖母与舅母。”宋灵淑笑着给许氏作揖赔礼道。 “快别多礼了,去看看你外祖母吧。” 许氏领着宋灵淑穿过厅堂,过了花园,到了里宅。 老太太一脸慈祥地靠坐在床上,眼睛一直望着门口,见宋灵淑进来,面上立刻染上喜色。 “淑儿。” “外祖母。”宋灵淑见外祖母脸上又添了皱纹,身形比以前更为消瘦,泪水流了下来,祖孙俩相拥无言。 老太太又反复打量着宋灵淑,笑着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许氏也一旁抹泪,见老太太脸上显出疲态,扶她躺好。 宋灵淑给外祖母掖好被子,和许氏一同出去了。 “外祖母的身体怎么样了。” “每日用上好的汤药养着,醒半日就精神不济,得知你要来,醒来后就一直等着。”许氏面有哀色,顿了顿又道:“自从你母亲……老太太受不住打击,每日以泪洗面,身体便越来越差了。 宋灵淑眼眶又红了,转移了话题:“外祖父和舅舅在庭州怎么样了。” “如今突厥倒也安分,近两年都无战事,你三表兄接到了调令,下个月就要回京任职了。” 宋灵淑面露惊喜,上一世,三表兄没有回京城,同外祖父和舅舅,一直守在安西大都护府。 “真是太好了,如今三表兄回来,也能帮着舅母。” 许氏笑了笑说道:“是你三表兄比不上哥哥们,被你外祖父说不似武将,更像文士。这不,圣上下了调令,你外祖父就让他回来。” “那三表兄文采定然很好。” “论文采哪比得上京里的学子们,不过武艺稀松,把精力放在书本上。” 宋灵淑上一次见三表兄时是在十岁,如今朝堂之争越来越激烈,有家人在西京任职,也能照应一下庭州的安西大都护府,以免在不知局势的情况下,被齐王安插了人。 宋灵淑一直让许氏讲庭州的事,一直聊到了吃晚食,这才说到了自己迁居的事。 “我如今已经离开宋家,自己买了宅子,舅母一会让人与我一同回去,认认门。” “你离开宋家怎么不来这里,还自己买了宅子,这将军府也是你的家。”许氏面露诧异。 宋灵淑腼腆地低头笑了笑,又抬起头来说道:“我想自立门户。” 许氏出身武将世家,本也不在意那些束缚女子的礼法教条,听见了这话,眼中含着赞许。 “好,舅母为你感到高兴。以后缺了什么,尽管让人找舅母。” “谢谢舅母,我现在也不缺银钱,一切都好。” 许氏高兴地拍了拍宋灵淑的手:“那你往后要常来,老太太看到你也高兴。” 随后得知宋灵淑明日要去玉溪书院,立刻就要去把先皇赐的那套文房四宝取来。 “你舅舅就是个大老粗,这么好的东西在他手上也是糟蹋。” “三表兄也要回来了,留给他用也合适。” “你明日就要入学了,就算是舅母送你的入学礼,这书院学子都是京中官员的女儿,咱们将军府也不比他们差。” 许氏让人把那套文房四宝塞到了夏青手上。 宋灵淑无奈笑笑:“那谢谢舅母,还要辛苦舅母照顾外祖母了。” 许氏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在书院安心,我会好好照顾老太太,在里面遇到什么事让人递消息。” 宋灵淑又去陪了一会外祖母,才告辞离去。 宋灵淑钻进马车,掀开帘子又看向了门口的许氏,许氏笑道朝她摆了摆手。 马车回到了西康坊。 庆姨下了马车给宋灵淑行完礼就回将军府了。 宋灵淑回来后就开始整理几本字帖,为明日入学做准备。 夏青把水送入隔间:“姑娘,水已经备好了,我来整理吧。” 宋灵淑坐浴桶中,闭眼思索着。 眼下书院入学,同窗都是京中重要官员的女儿,她们背后代表着家族,亦与朝堂局势相关。 长公主定下的书院学子名册,想来也有其他的用意在。 宋灵淑叹了口气,上一世没有入玉溪书院,没有时机接触这些人,这回她要好好谋划一番。 她只在家中学堂读过两年,经学倒还好。玉溪书院还有算学、骑射等六艺,她在这方面算马马虎虎,转而又想到自己的诗、赋更差。 宋灵淑小脸一垮,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车到山前必有路,她总体来看也不算差。 第7章 入学 旭日东升,竹枝在风中摇曳。 夏青和贺兰延将东西搬上马车,宋灵淑出门前和云娘说了将军府的事,并叮嘱道:“如果有什么事情,就让贺兰延来玉昆池传消息。” “姑娘放心,宅子和将军府那边,我都会照看好。”云娘眉间带着一丝担忧,和青瑶一起目送着马车走远。 马车一路驶到了城南,玉昆池的北门处。 玉溪书院就在京城最东南边,学子们每日来回也不方便,所以长公主就把玉昆池北殿的楼阁,划为学子们的暂住区域,每五日课时休一日,可归家。 此时北门已经停满了马车,下人们正往里面搬东西。 宋灵淑刚下了马车,看到到花圃边上站着的少女正低头寻找着什么,杏面桃腮的鹅蛋脸上,柳眉微蹙。 “这位姑娘是丢了什么东西吗?”宋灵淑上前温声问道。 陆曦见有人发现了自己的急切,立刻神色稳定下来,恢复了温婉娴雅,行了一个闺阁礼。 “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东西,下人们刚刚粗鲁了些,箱笼掉下来东西洒一地,漏了样小物件没捡回来,这回过头来便不见了,或许是谁捡走。” “我帮你一起再找找吧。” “我也帮你们找吧。”穿着翻领胡服的少女上前,向两人行了个抱拳礼。 “以后大家就是同窗了,我是薛绮,这位姑娘好面生。”薛绮好奇打量着宋灵淑。 宋灵淑第一次见这么英姿飒爽的姑娘,也笑着向她行了抱拳礼:“我叫宋灵淑。” 薛绮正是宁安侯的女儿,薛愈病逝后,宁安侯就交由了弟弟薛少林承袭。 没想到宁安侯的女儿是个这么爽朗的姑娘。 陆曦看着宋灵淑,笑着说道:“京中的闺秀们每年春花宴都会去,我没遇到妹妹真是太可惜了。” 宋灵淑摸了摸鼻子,郝然道:“我身体不太好,这几年都没有去春花宴。” 突然,一辆马车正朝着三人疾奔而来,宋灵淑几人赶忙躲开,马夫拉住缰绳,马车正好挡住了大门。 马车冲向停在旁边另一辆马车,有个丫鬟大声呼喝:“这是荣国公府的马车,还不快闪开 。” 听到这一声骂,另一辆马车的马夫赶忙扯住缰绳,将马车赶到门的另一侧 ,把位置让给了冲过来的马车。 一个身穿红色花鸟纹短袄的少女下了马车,正满脸不耐蹙眉看着荣国公府马车。 丫鬟低声道:“姑娘,姑娘,我们先进去吧,夫人交代了,不要惹事。” 荣国公府的马车下来一个粉蓝衣裳的姑娘,看见红衣少女,嗤笑一声。 一个藕色衣裳的姑娘担忧道:“子柔,子云,你们没事吧。” 范子云目露鄙夷地看着红衣姑娘:“长公主居然同意让你进书院,可真是笑话,半点文墨也不会的草包一个,来这里丢人吗。” “到底是谁上回在春花宴丢尽了脸,怂包。”吴娇撇撇嘴,毫不客气回怼。 吴娇身后的下人们正抬着一架箜篌往门口去,后面几人抬着箱笼。 “我们等等再搬吧,让她先走。”藕色衣裳的姑娘对着身后的丫鬟说道。 范子云听到这话很不乐意。 “好大排场,整条道都让你占了,快让开。”范子云对着身后的人,指了指门口,“你们先搬。” “范子云!我先来的,你要敢这么霸道,我就叫人把你东西扔水里。”吴娇气的小脸通红。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不肯退让。 “两位,可别堵在道上吵嘴了,耽误大家搬东西。”薛绮打断两人争吵。 陆曦也出声劝两人:“谢长史正在前殿等着我们,可别让长史助教们等太久了。” 范子柔提起裙摆走下马车,看了一眼吴娇,说道:“子云,让她先走。” 范子云听见姐姐的话,不再反驳。 吴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薛绮唇角上扬,笑的有点不怀好意,对宋灵淑低声说道:“你不知道,这两人每年都在春花宴斗狠,现在又在同一个书院,可有好戏看了。” 藕色衣裳的姑娘看见了三人,笑着走了过来,“薛姑娘,陆姑娘,你们也来了,这位姑娘是……” 宋灵淑抱拳:“宋灵淑。” 崔媖娘笑容淡了:“宋姑娘好,那你们聊,我先进去了。” 薛绮看向崔媖娘,笑容里含有深意,陆曦面对崔媖娘也是礼貌疏离的态度。宋灵淑看见两人的反应,觉得这个崔媖娘有些不一般。 贺兰延和夏青搬着东西进去了,宋灵淑和两人在花园走道旁找坠子,可惜并没有见到。 陆曦只好先作罢,提醒两人先去北殿。 到了北殿,众人都站在花园中心的空地前等待。 宋灵淑带着贺兰延到旁边叮嘱道:“你回去后,如果有什么消息就来这里找我,要照看好家里。” 贺兰延脸上自信满满:“放心吧,倒是你在这要小心,你这些同窗们都不简单。”宋灵淑笑着摸了摸他的脑瓜,贺兰延脸色一变,撒腿就跑了。 很快宋灵淑就见识了怎么样不简单。 崔媖娘轻轻拂袖,从吴娇身边走过,低头看见吴娇脚下正踩着一个坠子,惊呼出声:“这是谁的坠子掉了。” “吴娇,你是不是偷了别人东西。”范子云立刻出声,吸引了所有人。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吴娇,吴娇有点懵,抬脚看到了坠子:“我会稀罕这个破坠子吗?范子云,是不是你扔在我脚下的。” “我离你这么远,你敢赖我头上?”范子云顿时气得脸微微红,“肯定是你偷偷拿走,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陆曦看见了那个青玉坠,正是她丢的那个。 吴娇眼里几乎喷出火来,一脚把坠子踢了出去。 “哎,吴姑娘等一等。”陆曦来不及叫住吴娇,坠子被踢到前方的石柱上,青玉坠碎成了几块,小珠子散了一地。 吴娇听见这声喊话已经来不及收住脚,见陆曦走过去,将碎了的坠子一块块捡了起来,眼中含着泪水。 “吴姑娘可真是过分,竟这般糟践同窗的心爱之物。”崔媖娘有些怜惜地看着陆曦,蹲下帮她一起捡起。 众人都开始小声交谈起来,吴娇看见陆曦眼中含着泪,顿时心里非常愧疚。 “吴娇,像你这种刁蛮又恶劣的人,应该滚回家去。”范子云嘲笑道。 宋灵淑叹气,把珠子捡回来交给了陆曦。 吴娇皱着脸自责道:“对不起,我刚刚不知道那是你的东西。” 陆曦看吴娇也急的快哭了,说道:“不怪吴姑娘,是刚刚下人不小心弄丢的,你不用自责。” 薛绮见两人的争吵已经波及了其他人,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看崔媖娘和范子云的眼神有些冰冷。 宋灵淑顺着薛绮的目光,也看向崔媖娘。 第8章 分宿 薛绮走到陆曦跟前安慰道:“回头我给你送个新坠子,别难过了。” “算了,只是这个坠子是母亲给我的,所以格外珍重了些。”陆曦收拾好了脸上的落寞表情。 宋灵淑见崔媖娘一直跟在范子云后面,好奇问道:“这两位是哪家的人。” 薛绮看了一眼说说笑笑的两人,道:“范子云你应该能猜到,是荣国公府最小的女儿,那个崔媖娘是礼部侍郎之女。 笑了笑又接着说:“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个,是吏部尚书的女儿,至于那两人想做什么。” “可能是有人起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薛绮神秘地勾了勾嘴角。 宋灵淑见范子云想和范子柔说话,范子柔皱眉,用略带嫌弃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这对姐妹也有点意思,范子柔竟也不阻止崔媖娘和范子云。 下人搬东西是经过殿前的另一条路,就算是东西落下了,也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这两人到底想干什么,这只是一些小摩擦,顶多让吴娇在学子间名声变差了,长公主也不会随便把人赶走。 宋灵淑想到上一世齐王登基后的事,这个礼部侍郎早已升任为礼部尚书,他应该是齐王的支持者之一,只是现在应该还没摆上明面。 如今的荣国公范郇正是齐王的姨父。 当年宁妃的妹妹嫁给了荣国公次子范郇,后来宁妃的家族也参与了康王谋反,事发后,家眷都被先帝流放到了禹州,宁妃和齐王也被幽禁在宫中。 当时范郇正带着妻子在抚州任刺史,所以没有波及到他,后来他的兄长意外身亡,范郇才被调回西京,继承了国公府。 刚才听薛绮的话,她应该对两家的关系早就清楚了,凭着宁安侯与长公主的关系,意味着长公主也已经知晓两家的事。 巳时刚过,谢长史就带着女史来了殿前,手里正拿着一份名册。 在殿前的闺秀们都安静下来了。 “众学子们,我是长公主府长史,也是玉溪书院的总管,以后你们的衣食住行将由我负责。长公主给学子每人准备了一套四方斋的文房四宝,一会由嬷嬷给你们送到居所,现在请进殿入座。” 所有人进入了殿内落坐,谢长史便开口让众学子轮流上前交名帖,对照名单上的学子姓名进行勾画。 “学生范子柔,见过长史。”范子柔女率先走上前,把名帖放在案前。 随后上来的是一个面容秀丽的少女,头戴珠玉钗环,显得清贵又不张扬:“学生王仁雅,拜见长史。” 宋灵淑知道这位是魏国公的女儿,上一世不知什么原因,魏国公府竟与荣国公府结亲,全京城都在议论,各种猜测都有。 老魏国公在世时,是先皇之师,德高望重,门生遍布大虞,如今的魏国公任门下侍郞同平章事,仅次于宰相。 正是这次的联姻,让原本的保皇派魏国公府,彻底倒向了齐王,还有人高喊齐王是天命所归。 呵,明明是乱臣贼子。 宋灵淑思索着,如果这两家没有联姻,是不是能卸掉齐王的一大助力。 “学生陈知韫,拜见长史。”陈知韫表情平平淡淡,对其他人和事都不怎么关心。 “学生苏秋华,拜见长史。”苏秋华获得了全场最多人的关注,京城才女之名早已传遍,连长公主都夸赞,据说是第一个收到书院名帖的学子。 …… 这些学子大多是京中四品以上重要官员的女儿,有些是镇守京畿重地官员的亲属,宋灵淑低头思索着长公主的用意。 场上只剩最后一个学子没有上前,看众人望向她,紧张地连走路的步伐都有点不稳了。 “卢,卢静嫦,拜见长史。”话中有点露怯,说完就匆匆往回走,差点摔了。 谢长史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 学子们交完名贴后,谢长史对照了一下名单,起身分发铭牌。 “此次一共有二十四名学子入学,现在给大家发分宿铭牌。你们可以自己选择与哪位学子同住。一共有六阁,每阁分东西两间,两人住一间。” 女史端起托盘依次走到众人前面。 宋灵淑正犹豫选哪一阁,薛绮上前举着清风阁的铭牌,微笑着说:“不如我们俩住一间吧。” “好啊,”宋灵淑笑了笑,接过了清风的铭牌。 正好,她也想找个不参与争斗,喜欢清静的同窗一起住。这个 谢长史见所有人都已经拿好铭牌,朝着众学子宣布:“明日辰时在北殿学堂,行正式的拜师礼,学子们要身着青衿服。” 随后女史带着学子们去了居所。 女史在前面给学子们介绍书院格局:“学堂的东面是夫子和助教们居住的的溪林馆,西面是学子们居住的六阁:春华阁秋实阁,清风明月,傲雪凌霜。 六阁中间是食肆,旁边是嬷嬷和丫鬟们居住的地方。非休沐日不能离开书院,如有事外出要向长史报备。” 丫鬟们把姑娘们的东西,放进各自的居所内安置妥当。 宋灵淑一进来就没个正形地趴在左边的床铺上,歪头看见薛绮正摆弄着一把弓,眼睛都亮了。 “这把弓好威风。” “你要不要来试试。” 薛绮拉开弓弦如满月:“这是父亲给我打造的,适合女子使用。” 宋灵淑接过弓箭,右手拉动弓弦,手臂紧绷,渐渐感觉到有些酸涩。 “左手手臂抬平,右手手臂往后抬,这样使力才不伤手臂。”薛绮不断纠正宋灵淑的姿势。 宋灵淑慢慢感觉到拉弓时,全身的重心和力量感都在手臂。 “上骑射课程时,我可要好好跟你学学。”宋灵淑笑着松开手臂,把弓还给薛绮。 薛绮笑的眼睛眯起:“那行啊,我教你骑射,你到时教我策论,我最怕这些。” 一声娇喝声传到了东阁,夹着一个委屈的啜泣声。薛绮脸上的笑消失了,和宋灵淑对视一眼。 宋灵淑内心游离在找乐子和休息之间徘徊,最后看薛绮准备出门也起身跟上。 清风西阁内,卢静嫦正瑟缩在一旁,轻咬下唇不敢再发出声音。 “我都让你先选要睡哪边的床,你还委屈什么。”吴娇知道在选铭牌时其他人有意避开她,但她不知道卢静嫦性格太胆小,说话大点声就如惊弓之鸟。 看见吴娇进来就缩在一旁,吴娇误以为她嫌弃自己,说话语气重了点。 最胆小的和一点就炸的人住在一间,不知道这是什么巧合。 “第一日就对同窗恶语相向,应该叫长公主把你赶出书院。”范子云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 吴娇炮仗一样的性子,一听这话就生气回怼:“我又没骂她,这关你什么事了,你跑我们清风阁来做什么。” 范子云身后的崔英娘带点虚假地安抚卢静嫦:“妹妹别怕,她若是欺负你就告诉谢长史,求她给你做主。” 第9章 书院 “以后大家都是同窗了,第一天认识还不熟悉,难免有点小摩擦,不至于要告到谢长史那里去。” 薛绮慢悠悠地走到卢静嫦身边去,打断了这两人的煽风点火, 卢静嫦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颤声道:“没有,她没有欺负我……我没事。” 吴娇见她没有顺着那两人的话,语气都放缓了:“刚刚是我太大声了,你先选床铺吧。” 被娇宠长大的少女不懂如何与人相处,才第一天连着两次受到同窗的嘲笑,娇艳的面容透出了无措。 卢静嫦让丫鬟把东西放在右边的床上,房间里的丫鬟开始把东西安置好。 吴娇看见范子云还没走,立刻又怒火高涨:“有什么好看的,都回去。” 宋灵淑见卢静嫦又抖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卢静嫦不敢和别人交流,就随便选了一个铭牌,没想到是别人特意剩下的,只因吴娇在殿前踢碎了玉坠,态度又跋扈,大家都有意避开她。 宋灵淑为了清风阁以后能清静一点,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吴娇:“吴姑娘,卢姑娘比较胆小,别老吓着她,你也不想闹大了,被谢长史责罚吧。” 吴娇看了一眼卢静嫦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薛绮看着范子云和崔媖娘离去,眼神越来越冰冷,宋灵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现在时机还未到,总有办法让那两人消停的。 次日清早,宋灵淑与薛绮洗梳完穿上青衿服,就去了北殿。 殿中正挂着一幅孔子画像,左侧站着一个白须白发,精神矍铄的老者。 谢长史向老者行了晚辈礼:“郁山长,学子们都已经到了,我们这便开始吧。” 郁山长点了点头:“行盥洗礼” 学子们六人一排依次站好,嬷嬷们把水盆端了上来,众人把手放水里正反清洗一遍。 “我是郁牧白,承蒙长公主邀请,担任玉溪书院掌教,现在开始行礼。” “拜!三叩首!”学子们向孔子画像行三叩首拜师礼。 “希望各位学子们往后能克己勤勉,无怠无荒。” 礼毕后第一堂课是由太学博士讲论语。 宋灵淑认真地听了一遍太学博士的独特见解,如今她更能体会到了书中的意思。 玉溪书院课程不止有论语、礼记、尚书、说文、字林、策论,这些经学时策。还有九章算术、骑射,等君子六艺。 以后书院考核也是和正统科举的题目差不多,经义、策论、诗、赋。不过书院考核不设门槛,评级将由长公主来评定。 看得出长公主是想培养多方面能力的女官。 下午是字林课,博士让众学子抄写一篇。 助教见宋灵淑的字遒美健秀,欣慰地点了点头。转头又看见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有点气结。 第二日是骑射课,所有学子都穿上了更方便的翻领胡服。 宋灵淑上一世骑射只学了一点,后来受身体拖累无法更进一步,这一次要好好把骑射学好。 薛绮第一个利落上马,挥动鞭子跑远。 京中贵女们也有一些人会打马球,骑马对于她们来说不难。 在助教们的不断教授提醒之下,大部分学子都已经骑上了马。 宋灵淑摸了摸了这匹枣红马的头,又牵着它走了一会,见它已经对自己不抗拒了,翻身上马。 枣红马感觉到宋灵淑已经准备好,开始跑起来。宋灵淑捏紧缰绳,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配合枣红马。 薛绮正好骑了一圈,与宋灵淑并行,璨然一笑说道:“宋灵淑,你骑太慢了,驾!” 宋灵淑也大胆地挥了一鞭子,枣红马加速向前急冲而去。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感觉像在这天地间飞驰。 宋灵淑此刻忘却了一切烦恼,像海中的孤舟,破开了浪花,有了不惧风暴烈日的勇气。 “宋灵淑,身体往前倾,坐稳点别掉下去了。”薛绮见宋灵淑不太熟练,马又跑太快了,开口提醒道。 宋灵淑身体向前倾,学着薛绮的姿势调整稳当。 吴娇骑着马从旁边过去,宋灵淑没想到她马术竟然很好,娇艳的面庞显露出几分英姿飒爽。 连着跑了好几圈马才慢下来,宋灵淑感觉身体非常舒畅,和薛绮慢慢骑回了练习区。 陆曦正骑在马上慢步练习,看她们回来便笑着说:“没想到你们骑术也这般好,可羡慕死我了。”她也恨自己不敢像她那般挥鞭策马。 “你才刚学会骑马,如果跑快了摔下来可就不好了。”宋灵淑忙劝陆曦不用太着急。 范子云看见吴娇骑马回来,很不屑说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吴娇的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瞥了范子云一眼。 下午的箭术是由禁军校尉来教授,学子们都感觉很新鲜。 因为学子们都是姑娘,体力不如男子的好,用的全部是书院提前做的弓箭。 禁军校尉给所有学子展示了几种弓和弩箭,还讲解用什么样的姿势,能更大限度的发出全力而不伤及身体。 宋灵淑开弓一箭打中了外围,侧着看见薛绮一箭正中靶心。 众学子们都向她投来了钦佩的眼神,纷纷拿起箭开始练习。 卢静嫦开弓一箭,箭掉在了半道上,范子云向她投去嫌弃的目光, 崔媖娘看到范子云打中了靶盘的外围,立刻夸赞了起来:“子云这一箭射的好。” 卢静嫦拿弓的手都有点抖,不敢再拿箭,低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吴娇见两人一唱一合,把箭射向范子云的靶子,正中靶心。 “你干什么,你那没有靶子吗。” “看不惯有的人箭术得这么差,还敢这么得意。”眼看范子云和吴娇又要吵起来了。 校尉走过来便喝止两人:“你们两个吵什么,在靶场要守靶场的纪律。” 两人悻悻不再言语。 薛绮纠正宋灵淑的姿势,宋灵淑再射出一箭,差一点就打中了靶心。 “还好有你教我,不过这箭术我还需要多练习。” 薛绮微笑点了点头:“你已经学的很快了,要不了多久就能赶上我了。” 吴娇看卢静嫦还站着那不动,也走过去教她。 “照着我这样,把手往上抬一点,右手抬平,右手用力。”吴娇忍下不耐烦,又再重复了一次。 卢静嫦起初手还有点抖,慢慢就稳下来,聚精会神,松开了右手。 箭射在靶子的外围,但也总算是没有打空,卢静嫦眼睛亮了,看向吴娇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 吴娇挠了挠头,脸上有些不自然:“不用谢,谁让你和我同睡一间房。” 第10章 起火 晚上,夏青取来热水给宋灵淑敷胳膊,缓解因用力过度的胳膊酸痛。 薛绮躺在床上准备入睡了。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杂乱又喧闹的声音,还听到有人高喊走水了。 房里的三个人听见这喊声,愣了一下。 宋灵淑和薛绮出去时,看见西面阁楼处正火光冲天,几个下人们正匆匆往那边跑。 玉昆池的西南边是西殿,不知是谁来了玉昆池,白日便看到马场那边有守卫。 所有人都出来了,看着西殿的火势越来越大,烧到了花园的树林中,浓烟随着风飘了进来。众人走到了花园的池边,避开了烟尘,刺鼻的味道依然钻入了口鼻。 “这也不是天干物燥的季节,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宋灵淑咳了两声,捂住了口鼻。 西殿起火的地方,距离学子住的春华阁只有一墙之隔,火舌已经点着了春华阁的房檐。 “快,火已经烧到学子住的阁楼了,去拿东西汲水。”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去找木盆,木桶。 宋灵淑和夏青拿出了房里的木盆,去花园中汲水,薛绮拿了一只木桶,正提着水往春华阁走去。 起火的阁楼处,一群丫鬟正把水泼向燃烧起的窗台。 火太大了,根本来不及扑灭,不过好在所有人都出来了,宋灵淑又回头看一眼忙碌的人群。 “姑娘,你在哪。”有个丫鬟正慌慌张张地穿行在人群中,脸上焦急万分。 宋灵淑又环视了一圈所有人,心里一跳,好像少了一个人。 “王仁雅呢,你们有见到她吗?”宋灵淑对着人群大喊。 薛绮停了下来,也看一圈,确实没见到人。 众人都四处张望,没有见到王仁雅。 “坏了,王仁雅不是正好住在春华阁吗,谁和她一起住的。”薛绮看向其他人。 丫鬟哭出了声,大喊道:“救救我家姑娘。” 春华阁前面的走廊已经燃烧起来了,很快就要烧到春华阁的门窗了。 众人只能不停地往上泼水,不敢跨过去。 宋灵淑冷静了下来,上一世时,魏国公的婚事为什么会有诸多猜测,可能与书院起火有关系。 但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缘故。 “快,把水泼在廊上。” “来不及,火已经烧到门口了。” 在场的众人都加快了汲水的动作,快步提着水来到楼梯下。 就在这时,几个少年进来了,衣服皱巴巴,脸上是被烟熏火燎的黑印子,全都一脸狼狈。 宋灵淑皱起眉,领头的那人正是荣国公府的世子范裕。 丫鬟见几个公子进来了书院,哭着跑过去求助。 宋灵淑突然心里一动,难道就是因为这次起火,荣国公世子去救下王仁雅,才有了后面的事。 不行,她不想让魏国公府再次成为齐王的助力,范裕想要英雄救美,那她就抢过来。 宋灵淑抢下夏青的水盆,把水倒在自己身上,浇透了全身,用湿透的袖子捂住口鼻,快步冲入了春华阁。 “姑娘!” “宋灵淑,你干什么!” 夏青根本没意料到宋灵淑想做什么,薛绮一脸震惊地看着宋灵淑冲入火海中。 灼热的火焰炽烤着皮肤,热气冲入鼻腔,宋灵淑推动春华阁的门。 门响起咔咔声,推不开。 宋灵淑低头一看,见门锁处竟然被人用木棍卡住,难怪推不开。 学子居住的阁楼房间,门锁并没有钥匙,平常有丫鬟随时进出,所以并不会锁住。 有人用木棍代替钥匙,卡住了锁。 火快烧到门框上,火焰的灼热感越来越强,宋灵淑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 用手指把小木棍扣下来,反手将小木棍插入自己的发髻处,推门冲了进去。 春华阁里面窗户紧闭,有个人正无力地扶着床边蜷缩着。 “王仁雅,你怎么样了。” 王仁雅听见有人叫她,抬起了头,脸上被浓烟熏黑了一片,眼睛无力半睁开。 宋灵淑走上前扶起她,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宋灵淑又放下王仁雅,走向窗户边,看看能不能带人从窗户出去。 用力一推,咔咔声又响起,果然窗户也被人从外面卡死了。 宋灵淑将湿透的外衣脱下,撕下两块,绑在王仁雅的口鼻处,另一块给自己绑好。 再把外衣披在王仁雅的背上,蹲下身,背上王仁雅就冲向门口。 火舌已经把门烧着,宋灵淑用手臂将门向后推,灼热的刺痛感从手臂传来。 宋灵淑忍住痛,咬紧牙迈向走廊,火焰的热气熏得眼睛刺痛。 薛绮见宋灵淑背着一个人出来了,将桶里的水泼向走廊处的大火。 火舌稍退了一分,宋灵淑趁机冲出火焰的包围。 “快,给我水。”薛绮将水倒在宋灵淑的身上。那种灼烧的痛感退去,宋灵淑缓了口气,坐在地上。 丫鬟哭着把王仁雅扶到地上坐下,“姑娘,姑娘。” 王仁雅睁开了眼,看见满脸担忧的众人,知道自己被救出来了,便放心晕了过去。 薛绮叫人把王仁雅送去最靠边的凌霜阁,然后过来扶起宋灵淑。 宋灵淑抬头打量了一下刚冲进来的那几个少年,他们正指挥跟随的小厮汲水灭火。 感觉到有目光的注视,范裕转头便看了过来。 宋灵淑见他的目光冰冷中带着不屑,好似并不在意这一次的失败。 好一场精心策划的火灾,门窗都在外面卡死,王仁雅只能等别人来救她。 宋灵淑摸了摸发髻上的木棍,由着薛绮扶着走了。 她会把放火之人揪出来。 谢长史带着金吾卫来了书院,有更多人加入救火,没过多久就把这场火灾熄灭了。 春华阁彻底被烧成了废墟,阁楼靠近西殿的树木都被烧成了灰烬。 凌霜阁内,丫鬟正拿湿帕子给王仁雅擦拭,谢长史检查了一下王仁雅身体,发现没有烧伤的痕迹,终于松了一口气。 刚入学第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她不过是回长公主府处理了一点事务,没想到就出事了。 听到有人来报时,只好禀明了巡值的金吾卫,一同前来救火。 薛绮发现宋灵淑胳膊上的衣服被烧焦了一块,宋灵淑被痛的皱起眉,用手捂住了左手胳膊处。 “被烧伤怎么不出声,让我看看。”薛绮焦急地让人去取剪刀。 谢长史见宋灵淑被烧伤了,让女史去取药膏,书院有备着常用的药膏。 第11章 调查 女史匆匆取来了剪刀和药膏 薛绮剪开宋灵淑的袖子,烧伤处露出血红的皮肉,小心用清水清理伤口。 宋灵淑痛的脸都皱在一起,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 此时,王仁雅也醒了过来,看见宋灵淑手臂上的伤口,眉头紧蹙,咬着下唇,眼神里都是心疼。 包扎好伤口后,宋灵淑向谢长史行礼,说道:“谢长史,此次火灾乃是人为,学生有证据。” 在场所有人哗然,谢长史脸上震惊:“你说什么!有人故意纵火。” 宋灵淑将发髻中的小木棍取了下来:“就是此物,将春华阁的门从外面卡住门锁。” “如果不是人为故意纵火,为何要卡住门锁,而火刚好烧到春华阁,房中只有王仁雅一人。” 王仁雅听到这话,脸上血色尽失,“有人要我死吗。” “你和谁一起住,晚上怎么只有你一人在房内。”谢长史对王仁雅问道。 王仁雅还没开口,后面的陈知韫走了出来,陈知韫脸上震惊又愕然,快步走到谢长史前面跪下。 “今天晚上快要睡觉时,我发现我的青衿服有一块脏污,出门去找我的婢女,我出门后并没有把门给锁起来。” 王仁雅点了点头:“知韫拿着衣服出门后,是我去把门关上的。” “后来听到有人喊走水,我见知韫还没回来,就着急地穿上衣服出门,发现门打不开了,我喊人也没人应我。” “窗户也打不开,火烧到了房顶。我被烟呛到无法再开口,后来就看见了宋灵淑进来救我。” 宋灵淑低头沉思,这是有人故意趁陈知韫离开春华阁后,再将门卡死。 谢长史皱紧了眉,这不像是巧合,看来此事确有问题。 宋灵淑又想到起火点是在隔壁西殿,如果再拖下去,恐怕那边的人都把证据毁掉了,现在去查应该还能查到一点痕迹。 “谢长史,学生请求协助调查此次火灾,学生是第一个发现门窗被卡死的人,理应把事情调查清楚。” “说说看,你想从哪开始调查。”谢长史看宋灵淑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兴趣和探究。 在宋府时,她见袁氏脸上的错愕和震惊不像假的,给宋灵淑的药放了毒草,还敢企图在太医前面蒙混过关? 袁氏是个久侵内宅的妇人,不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下毒肯定是真的,她带着太医去的那天,那碗药也肯定不是袁氏送来的药。 但她并不纠结宋灵淑的做法,会用点手段保护自己,从宋家脱离出来,是个聪明人。 宋灵淑见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说道:“先查西殿起火原因,西殿距离春华阁虽只有一墙之隔,但这个季节火也很难烧过来。” “其次是严查书院所有人员,这里肯定混进了内应。这个内应知晓春华阁的情况,在陈知韫外出后,悄悄将门窗卡死,与起火时间相呼应。” 所有学子听见这番推论后,都在议论纷纷,谢长史听宋灵淑提的调查方向非常合理,挥手示意身边的女史。 “你去告知门监,将北殿,西殿的大门封死,玉昆池内所有人不得离开,有疑问者可事后请奏长公主。” “将所有人带到北殿处等候,任何人都不得私自离开北殿。” 学子们都转移到了北殿,原本在西殿的那群公子们也被带到了北殿。 经过一晚上的兵慌马乱的救火,此时天已渐渐亮了。 谢长史见所有人都到齐了,看见宣平侯世子也在其中,顿时感到头疼。 “昨晚书院起火,疑似人为,本史将诸位请至北殿,请诸位配合长公主府的调查。” 众人都在小声交谈,宣平侯世子裴璟听见这话,脸上很不耐烦。 “不过是意外而已,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又没有人受伤,何必劳师动众。” “世子有所不知,西殿的火烧到书院的春华阁时,春华阁的门窗被人从外面用木棍卡死了,王姑娘被关在里面,险些遇害。” 宋灵淑当面呈上那根木棍,木棍处还有一些被火燎过的痕迹。 裴璟皱了皱眉,这次起火确实是意外,但为什么恰巧遇到了王仁雅被人谋算。 “我想问问世子,当时西殿是如何起火的。” 裴璟摸了摸鼻子,眼睛瞟向别处:“当时大家都喝了酒,也不知怎么的,火烧着了帘子。” 这时一个小厮出声:“世子喝了酒,说要给大家舞剑,不小心撞倒了烛台,火点着了帘子,世子并不是有意的。” 其他公子也出来说道:“ 世子确实是无意的,也没预料到会撞倒烛台。” “我们进不了书院,那个春华阁的门被人锁上,怎会与我们有关。” 场上的人都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宋灵淑内心冷笑起来,一番话就把起火的事全部推到裴璟头上,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被人利用了。 如果只是正常起火,根本烧不到书院的春华阁内。 在这次马球赛,裴璟几乎邀请了全京城的贵公子们,但留在西殿的只有十位公子和一众随从。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荣国公是偏向齐王的,而裴璟是长公主的次子,虽然他时常与长公主争吵,为人放荡不羁,又玩世不恭。 但要说他与荣国公世子有交情,肯定是不可能的,这个范裕是以什么理由留下来的。 宋灵淑见范裕正站在人群中,双眸异常平静,一副对周围事情漠不关心,置身事外的样子。 见他看向自己这边,宋灵淑立刻转头。 “世子真的这样吗?”谢长史蹙眉,太过于巧合了,裴璟虽是个纨绔,确实没有理由会去针对王仁雅。 但若只是巧合,也没可能在起火时,刚好有人出现把门卡住。难道是书院有人想谋害王仁雅,借火灾杀人。 宋灵淑上前看向谢长史,说道:“学生请求前往西殿起火处探查。” “好,西殿交由你去探查,我来盘问书院所有人。其余人需在此等候,不得离开。”谢长史对宋灵淑点了点头,又看向了裴璟。 “那我就等着你们的探查结果。”裴璟一脸玩世不恭地坐在了学堂内。 “我和你一起去。”薛绮跟着宋灵淑和夏青去了西殿。 第12章 西殿 三人进入了西殿,看见西殿的顶部已经烧了大半,墙壁与柱墩都被熏黑。 殿内的地板上满是灰烬,还有数不清的脚印,桌案和和凳子都倒在地上,有的被烧成了黑炭。 西殿分中厅和左右两檐房,根据世子说的,起火点应该就是在中厅,火势蔓延到东檐房,一墙之隔就是书院的春华阁。 宋灵淑走到房子的中央,从原本席位的摆放位置来看,西面被烧毁的程度较轻。 而东檐房那边的柱墩焦黑,联壁、窗棂、檐牌、斗栱都被烧毁了。 薛绮看着满地狼藉,不禁说道:“都说宣平侯世子骄奢淫逸,纵情享乐,我看他还很荒唐。” “也不一定,这位世子爷可不只是世人所看到的那样。” “我看你对他这般恣行无度并不反感呀。”薛绮眼神带笑,讶异道。 上一世,宣平侯世子让全京城的人都刮目相看,打了齐王一个措手不及,可惜最后被困死在了玄锋山。 宋灵淑笑了笑说道:“有的人面上温文儒雅,实则内心残暴、阴狠,有的人表面纨绔,但却拥有赤子之心。” 宣平侯世子出身高贵,从小就备受宠爱,更多时候是小孩心性,为人也算得上不错。 宋灵淑跨过断梁,看见西殿的中厅右侧是剑架,还有一架倒地的烛台,烛台上灯油已经烧完了。 “哎呦!” 突然间,夏青脚下一滑,摔倒了在地上。 宋灵淑想走过去扶起夏青,夏青赶忙提醒道:“姑娘,别过来,这里不知道被洒了什么,太滑了。” 夏青想爬起来,双脚却无处着力,最后爬到另一处才站了起来。 殿内的地板是打磨光滑的地砖,灰尘和满地杂乱的杯盏果盘,容易让人忽视地面上的水。 宋灵淑蹲在地上,用手指沾到地上的水,两指捻了一下,有油滑感,这水里有油! 又将指尖放到鼻下闻了闻,顿时眉头紧蹙。 这种油并不是普通的灯油,有雄黄、硫磺、沥青的轻微刺鼻味。 宋灵淑循着这地上的油水一路走,在中厅到东檐房的地方,栽了几处小树丛,叶子已经被大火烤成了焦黄,木栏已经被烧黑。 油水半燃烧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东檐房,东檐房烧毁的最严重,木梁、窗棂都成了黑炭。 地上像是被燃烧过的一般,有油烧尽后的黑印子。 宋灵淑趴在地上闻了一下,又在熏黑的石墩处闻了闻。 果然,这东檐房全被人洒了灯油。 宋灵淑用手指捻了一下灰,继而走向围墙。 西京人都爱竹,达官贵人的宅邸围墙边上大多栽种竹子,竹子与围墙之间有一定距离。 现在竹子全都变成焦黑的竹炭,围墙被熏黑了一大片。 围墙上方散了有部分烧尽的竹炭,这几根竹子是探向书院的春华阁房檐边。 宋灵淑眉心蹙了蹙,正常情况下,园中花木都有人进行养护,不可能任由几根竹子都倒在墙边,而放任不管。 薛绮见她在东檐房似乎发现了什么,问道:“灵淑,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你过来看看。”宋灵淑正在观察竹子的根部。 “这竹子像被人用刀砍过,竹节处有刀口。”宋灵淑将其中一株竹子掰断一截。 薛绮见竹节处确有刀口,又见竹子明显有倒向围墙的痕迹,说道:“这竹子还真是人为砍断的。” “夏青,把你的手帕给我。” 夏青将手帕递给宋灵淑,宋灵淑用手帕把这截竹子包好。又用一块布,沾上那摊油水混合物。 突然间,宋灵淑又想到了什么,回到中厅到东檐房的走廊处。 太怪了,如果只是为了让火烧到东檐房,那为什么偏后面的走廊处,燃烧痕迹也严重。 宋灵淑看见那丛被烧黄的小矮木,跳下去用手翻开。 里面正藏着一架烛台。 宋灵淑思索了一下,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连起来了。 “我们可以回去了,剩下的就是将人找出来。”宋灵淑将烛台拿了上来。 薛绮摸了摸脑袋,有些懊恼道:“我还什么头绪都没有,你就找齐证据了。”转而又摇了摇头,“我果然不适合探查案子,我可真羡慕你。” “你骑射好,我还羡慕你呢。”宋灵淑笑道。 三人一同回到了北殿书院。 谢长史看宋灵淑回来了,起身向三人走来。 “可找到什么线索了。” 宋灵淑拱手道:“学生已经找到了有人故意纵火的证据。”夏青把手帕展开,里面是一截烧尽的竹炭。 “你这算是什么证据,不过是随便捡了一截烧过的木头。”一个灰蓝衣服的少年嗤笑道。 众人看见这块竹炭神色各异。 “灵淑,那你说说看你的发现吧。”谢长史示意宋灵淑讲讲这块木炭的缘由。 “学生进入西殿时,看见西殿宴席摆设在最中间的位置。而那个剑架是在左侧,右侧则是放置了几张桌子。就是说世子在舞剑时,撞倒的烛台是在西殿左侧,不知我说的对不对,世子。” 裴璟带着探究的目光,点了点头。 宋灵淑接着说道:“世子撞倒烛台点燃了帷幔,火势蔓延到了顶部,照常理来看,火势会从中厅向两侧蔓延 ,但西殿的烧毁痕迹却并非如此。” “西殿两侧有左右两侧檐房,西檐房烧毁最轻,主殿只烧了一半顶檐,而靠书院的东檐房却被烧毁最严重,如果起火点是在中厅,那两边檐房烧毁程度应该是差不多的。” “你的推论有一定合理性,但你是不是忽略了风势,有可能风势将火吹向另一边呢。”另一个公子自信地反驳道。 宋灵淑不在意他打断了自己的话,说道:“这位公子说是风势影响,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我在殿内发现了一样东西,能证明有人故意引导火势倒向东檐房。” 夏青取出沾上油水的帕子,呈到谢长史前面。 “西殿的靠近东檐房的地上,我发现了这种油水混合物。并且在东檐房的石墩处和地板上,也有这种油水物的味道,这种油燃烧后依然能留有细微的味道。” “而东檐房的柱子、木梁和窗棂上都出现了异常燃烧,比最初起火处燃烧情况更严重。” “所以,我推测有人将这种油混入酒水中,带入了玉昆池,在宴会期间,趁其他人把注意力放在宴会之时,将油洒到了东檐房的四周,火势快速引燃东檐房。” “等等,你是说有人把油提前洒在了东檐房,那请问宋姑娘,他又是如何能提前知道世子会撞倒烛火,引燃帷幔的。”那个灰蓝衣服的公子质疑道。 “再者你说的这种油水混合物可能只是普通灯油,倒在地上时混合了水。又怎么能肯定是有人提前把这种油放在了酒水中,带进了玉昆池。” 其他公子也都点头赞同。 第13章 灯油 宋灵淑丝毫不慌,观察了一下这两位公子,说道:“那我便给各位解释一下,这种油是何种油,为何混入酒水中,还能快速引燃。” “这种油闻着有刺鼻的味道,是因为里面加了雄黄、硫磺、沥青、松脂还混合了动物油脂,是一种用于供奉的长明灯灯油,此种油能长时间燃烧,且不易熄灭。” “也正是因为此种油燃烧时也有刺鼻味,所以普通灯油并不会使用这种油。而长明灯灯油大量混入酒水中时,油水混合物依然能像保持燃烧。” 谢长史将帕子放在鼻下闻了闻,确实如宋灵淑所说的,有雄黄,硫磺,沥青这些混合的刺鼻味道。 女史将帕子呈到众人面前,几个公子都拿着帕子闻了一下,皱着眉不再说话。 宋灵淑见众人都没有疑问了,紧接着说道:“接下来我便告诉各位,为何我能确定是有人提前洒上了这种油水的。” “因为这场火灾是一定会发生,只因世子意外撞倒了烛台,那人才选择了顺水推舟,暗中助长火势,好置身事外。” “我发现在中厅到东檐房后面的走廊上,也出现了油水燃烧的痕迹。如果仅仅只是为了引燃东檐房,那根本不需要再将油水洒在后面的走廊中。” “而洒在那里的唯一原因,是因为那人就藏在那里,如果没有世子撞倒烛台,那就会出现西殿后廊引发火灾,火势从东檐房烧到了春华阁。” “这是我在廊下的矮树丛中,找到的那个被藏起来的烛台。”夏青将烛台放到了谢长史的前面。 “那人怕火势不够大,无法将火引到春华阁,便将墙边的竹子砍倒,将油水从屋内一直洒到竹子根部。火顺着竹子烧到春华阁的房檐上。” “那截竹子能看出人为砍倒的刀口,而这也就能解释,为何火会如此快就烧到春华阁的缘故。” “那混入长明灯灯油的酒水坛子,肯定还在西殿。学生请求,派人去寻找酒坛。” 谢长史立刻示意女史,“你们几个去西殿搜寻。” 那几个公子脸上闪过凝重,又带有一丝疑问,问道:“谢姑娘的意思是,那个人现在就在我们中间。” “正是,此人在宴会期间一直不在中厅,请各位公子回想一下,当时有谁离开了。” 那几人开始低声交谈起来,裴璟唇角带笑,投来赞赏的目光。 其中一个公子出声:“我们几人刚刚都核对过了,根本没有人离开宴会。” 宋灵淑皱了一下眉,难道这人已经跑了?旋即看向了范裕,只见范裕眼中的冰冷一闪而逝。 这时有一个随从小声说道:“确实有一个人不在宴会,他是因为崴了脚,我便让他去后面休息。” 说着就看向殿中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小厮。 那人瞬间睁大双眼,难以置信道:“我是因为不小心崴了脚,才靠在后面的廊下休息,我也并没有看到姑娘说的什么烛台。” 宋灵淑见他刚刚往前走了两步,确实有些行动受阻的样子。 这人是唯一不在宴会场上的人,他也是唯一有机会避开众人,去洒下油水的人。 宋灵淑又问那个随从,“你能确定留在西殿的人全都在这里了吗。” 那个随从看了一圈,肯定地说道:“我能确定,世子与公子们进入殿内后,我与其他公子的随从们就去了西殿后厨取酒。” “是我将酒递到他们手上的,然后他就不小心崴了脚,我只好让他在后廊休息,替他把酒送到宴会上。” 宋灵淑沉吟片刻说道:“你当时搬酒的时候还剩下几坛。” “还剩下五坛,世子提前让人从醉香楼订了十五坛酒。” 宋灵淑又看了那个小厮一眼,见他在彷徨中又向前走一步,好像在给众人展示他确实是行动不便,手臂也一直缩着。 等等,他的衣服,如果要大量洒油水,很难不沾上油水的味道。 “你把手臂抬走来。”宋灵淑走到那小厮的跟前。 小厮神情诧异,犹犹豫豫地抬起了手。 宋灵淑看见他手臂内侧的衣服沾上了一块水渍,用手摸了一下,明显能感觉到油滑感,而且能闻到一丝灯油的味道。 “你将鞋子也脱下来。” “姑娘,我,我,真不是我做的。”小厮开始恐慌不安。 那随从将小厮按倒,将他的鞋子脱了下来。 宋灵淑把鞋子翻过来,果然鞋底也沾满了油水的污渍。 “大家可以看看,这个人衣服和鞋子上都沾上了油水,他在抬手大量洒油水时,油水才会沾到他的手臂内侧。” 小厮依然没放弃狡辩,“可能是我不小心蹭到衣服上的,当时救火时大家都着急。” “但只有你是从洒了油水的东檐房出来的,所有也只有你的鞋子沾上油水最多。” 宋灵淑示意随从将自己的鞋子脱下来,鞋底果然只有一点油渍,大量的是脏污的灰尘。 其他人也脱下自己的鞋子,鞋底同样如此。 “你故意假装崴了脚,留在了后面。趁机将油水洒在了东檐房内,再把竹子砍倒,将火引入春华阁。” “你和书院的内应是怎么对应上时间的。”宋灵淑还不清楚两边是怎么对应好时间的。 “我不清楚姑娘在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小厮咬死不肯承认。 宋灵淑双手交叉,正想去找谢长史问书院审问的事。 便看到女史提着一个空坛子回来了。 “启禀谢长史,这是在后厨的花丛中找到的空酒坛。里面确实有灯油。” 谢长史与宋灵淑走过去,看见坛子底部还残留着一点点油水混合物。 宋灵淑将手指沾了一点上来,闻了闻确认是灯油的味道。 谢长史神情严肃,对着那小厮说道:“快说,你是跟着哪位公子混进来的。” 场上的其他公子都互相看了看彼此,都对此人感觉很陌生。 宋灵淑看向那名随从,问道:“那你还记得在马球场上时,他是跟着哪位公子的?” 随从思索了好一会,又看了一遍其他公子的小厮随从,说道:“我记得他是跟着荣国公世子进来的。” 场上众人都看向了范裕,范裕俊秀的脸上眉头紧锁,有些气愤不悦道:“那本世子有何理由要害王姑娘,我与王姑娘并不相识。” “宋姑娘一开始就怀疑我,我是否哪里得罪过姑娘。” 谢长史眼神冰冷地看着范裕说道:“范世子这般说辞是在推诿吗,那我只好将人交给大理寺,就请范世子与大理寺解释清楚吧。” “原来范公子留下就是想利用本世子。”裴璟这时才终于出声了,“我道你何时会愿意跟我凑一起了。” 裴璟看着范裕的双眸冷冽,嘴角带着讽刺的笑,随后起身带着随从离开了。 如果找到了那个混在书院里的内应,或许能让范裕无可辩驳。 宋灵淑提议:“谢长史,学生认为书院还有一个内应,起火时,那个内应便将春华阁的门卡住。” 谢长史犹豫一下说道:“我问了所有学子和丫鬟们,并没有发现有嫌疑的人。”顿了一下又说道:“不如让她们几个再与你说一说吧。” 谢长史回头又对女史说道“先把此人带下去看好。” 第14章 春华阁 谢长史和宋灵淑来到了北殿的侧厅,看见陈知韫和王仁雅正在交谈。 “灵淑已经找到了西殿纵火之人,现在你们再和她说一说当时的情况吧。”谢长史对着向二人说道。 陈知韫点了点头,“晚上即将入睡时,我将脱下的衣服挂在衣桁上,看见青衿服衣摆处有一块污渍,这是明日准备好要穿的衣服。” “可能我的丫鬟拿进来时,没注意到这块污渍,我便着急取了衣服出去找她了。” 陈知韫思索了一下又道:“当时廊下已经无人,我到了那边院落时,见她与几个人正在院中说话,就将衣服交给了她。” “那你应该会在起火前就回到了春华阁,但你晚回了,你当时又去了哪。”宋灵淑按距离推算了一下陈知韫回来的时间。 “对,如果没有遇到人,我肯定已经回去了,她当时叫住我,说要向我请教一下春花宴的诗词。” “那个人是谁。”宋灵淑感觉出了一丝奇怪。 “崔媖娘。” 宋灵淑终于把这些疑问联系起来了,如果说谁最有可能和范裕有关系,除了两个什么都不知道妹妹,就只剩下一个爱慕者了。 崔媖娘爱慕荣国公世子,在上一世几乎闹到了人尽皆知,但她并未见过崔媖娘本人,听说这个传闻后就抛之脑后,不再理会。 在入学时薛绮告知她时,她才想起来这么一件事,也就毫不意外崔媖娘为什么会跟着范子云和范子柔姐妹。 但要想揪住崔媖娘可就不易了,崔媖娘应该之前就认识这个丫鬟,起火时又刻意与其他人站在一起,很难找到她与丫鬟认识的证据。 “我还想问你的丫鬟一个问题。”宋灵对陈知韫说道。 陈知韫身边的丫鬟对着宋灵淑行了个礼,“姑娘请说。” “你将那件青衿服送到你家姑娘那里去时,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或者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那丫鬟仔细想了想,有些不太肯定地说道:“我出门后见到了其他几个同住的丫鬟,她们正聚在花圃那边闲聊西京的趣谈,我就想赶快把衣服送到姑娘那里后回来。” “所以走的匆忙,在转角处擦身碰到了一个人,因为没有撞倒人,我也就没在意,不知道这算不算意外。” 宋灵淑顿时了然,“你着急回去,所以也就没看到那衣服上的污渍。” “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和其他丫鬟们都差不多的衣服,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她的襦裙是宝相花织锦,这种织锦在京中比较昂贵,我们这些普通的丫鬟一般是穿不起的。 ” 宋灵淑记下了这个可疑的点。 “后来便听到有人喊走水,我们几个就一起跑去阁楼那边。” 陈知韫也点了点头,“我听到之后也一起去了。” 宋灵淑对于陈知韫离开的原因全部了解到了,转而又看向王仁雅,“你具体说说知韫走后的事。” “知韫出去后,我见门没有关上,便去将门关紧了,随后就躺到了床上,直到听见有人喊话。” “你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音,比如敲击声,或是什么连续的响声。” 王仁雅一脸思索地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眉头紧锁,“我好像听到有人敲梆子的声音,但很小声,响了三下。” 宋灵淑听了她的话,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陈知韫衣服上的污渍就是那个丫鬟故意蹭上去的。 如果是类似梆子的声音,应该就是用竹片进行敲打,那个小厮用这竹片告知了蹲守在这里的丫鬟。 不知道这个竹片还在不在。 “谢长史,学生要再去春华阁搜查一番,另外,请谢长史派人寻找那个穿宝相花织锦襦裙的丫鬟。” “好,你去吧。” 宋灵淑和夏青到了春华阁时,天上飘起了细雨。 宋灵淑再次看了一眼春华阁的门,门已经被烧得焦黑。绕到阁楼后面,见残破的窗棂下有一根木棍,比门上那根要粗一点。将木棍取下来后,推了一下窗户,木框掉了下来。 窗户后面也是一丛矮树,树叶被火熏成了焦黄,如果蹲在里面,能藏住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 夏青见宋灵淑一直在翻后面的矮树,也跟着一起翻。 宋灵淑从窗后的矮树丛,一起翻到围墙边。那个小厮一定是将油洒完后,才通知了藏在这里的人。 突然间,宋灵淑的手被什么扎到,手指一阵刺痛传来。 小心翼翼扒开上面的叶子,见矮树枝干上长着尖刺,这种矮树叶子呈圆形,京中花匠会种几株这种矮树,用来妆点园林。 宋灵淑又翻了一下其他的矮刺木,在其中一株的枝干尖刺上,看到了一小块布片,花纹正是宝相纹。 果然有收获,宋灵淑将布片取了下来,小心收好。 “走,我们再去西殿找找。” 两人又来到了东檐房,在几排竹子后的矮树丛中搜寻。 “姑娘,这里好像有东西。”夏青扒住了那边的矮树丛。 矮树丛底下的泥土被人翻动过,宋灵淑捡了一根木棍,扒开泥土看见了两块竹片。 抖掉泥土后,这是两片两根宽的竹片,宋灵淑敲击了一下竹片,竹片发出了梆梆声,这种声音确实像是梆子的声音,但比梆子的声更微弱。 这个应该就是王仁雅听到的那个声音了。 宋灵淑带着东西回到了西殿。 谢长史已经将所有丫鬟都聚集在了侧厅,女史去了丫鬟的居所内搜寻。 很快女史便回来了,“回禀谢长史,我们并未发现有任何宝相花织锦的衣裳。” 宋灵淑将手帕中的布片和竹片呈上。 “这块布片就是在春华阁后面,矮刺木丛中发现的。这个竹片便是王仁雅听到的梆子声,是在西殿墙边矮树丛中发现的。” 谢长史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竟真的有人混进了书院,暗中配合行谋害之事。 女史盘问所有的丫鬟,又和学子们核对过了,“回禀长史,所有丫鬟都是学子带入书院的,而且都是在官署立过券的。” 现在刚入学没多久,很多人都还不熟悉彼此,就算出现一个面生的人,一时之间也察觉不出。 宋灵淑低头思索,如果这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那她能往哪躲,书院大门都被紧闭。 “谢长史,玉昆池内可有什么地方不需要通过大门,就可以离开这里。” 谢长史愣了一下,眼中闪现惊诧,“玉昆池的池水是活水,有一处能潜入水中穿过围墙,离开玉昆池。 宋灵淑与谢长史来到玉昆池的东南角,池水在假山溹回,穿过了一堵高墙下的水渠,流向了外面。 宋灵淑看见有被人为踩踏的花丛,叹了口气,看来这个人真的已经跑了。 第15章 崔媖娘 谢长史脸色阴沉,看着岸边踩塌的花草,还有水边的脚印,说道:“玉昆池水渠位置隐蔽,并不容易被人发觉,只有到过这里的人才知道。” 或许是有人将水渠的事告知了这个丫鬟,崔媖娘很有可能知道这个水渠的存在。 二人返回了侧厅,被绑住的小厮抬头看见两人后,又快速低下了头。 宋灵淑拿出了竹片和布片,见小厮脸上闪过瞬间的震惊。 “这是你埋在墙边的竹片。” “你当时还没洒完油水,便听到中厅传来了动静,听到了裴世子撞倒烛台引起了火灾,你便慌忙间通知了藏在书院的那个丫鬟。” “因你提前了时间,她一时着急才刮破了裙子,而你也在匆忙间不小心沾上了油。” 小厮身体一颤,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宋灵淑紧接着说道:“是你提前将灯油混在酒坛中,再让醉香楼的人一同送进来的吧,我只要去醉香楼一问便知是不是。” “是,是我做的,与世子无关。”小厮闭上了眼,一脸灰败。 宋灵淑见他仍不肯将范世子供出来,叹息地摇了摇头。 “哼,那便送去大理寺吧。”谢长史让人将小厮和所有物证一同带走。 范裕就算不肯承认,此事魏国公府也不会轻易揭过,再想打王仁雅的主意是不可能了。 第三日,女史给宋灵淑带来了谢长史的口信。 在西京南河边上,有人发现了一具女尸,身上穿的正是宝相花织锦的襦裙,身上没有伤口,仵作验尸结果是溺死。 宋灵淑没想明白,这个丫鬟为什么会溺死,是因为她不会泅水吗,按理说玉昆池的水渠深度不至于会溺死人。 现在也没办法找出原因了,这次的纵火案已经交由大理寺进行审理,她倒想看看范裕最后会如何解释。 …… 此事过后,书院恢复了平静。 春深日暖,和煦的春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薛绮正一只手撑在书案上,闭着眼。宋灵淑一边翻着九章算术书本,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 堂内其他学子有的在写字,有的在低声交谈。 助教坐在学堂的上首,见薛绮已经一动不动很久了,用板子敲了敲 书案。 学子们听见后都正襟危坐,一副认真研读的模样。薛绮依然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如山。 宋灵淑见助教脸都黑了,伸手拉了拉薛绮的袖子。 薛绮脸上带着茫然,如梦初醒般看了过来,宋灵淑示意她往前看。 “你不认真研学,如此懒怠,他日怎过考核。” “咳,学生刚刚是在思考,太过于专注,一时竟没发觉助教的提醒。”薛绮一本正经地狡辩。 吴娇憋笑被呛到了,咳了几下。 助教见底下的学子都在不正经地笑,便说道:“如此认真,那你今日便以春为题作诗一首吧。” 薛绮脸上有些尴尬的笑僵硬在脸上,声音有些干涩道:“学生诗赋不好,恐惹了笑话。” “无妨。”助教回到了案前,大有今日不作出一首诗便不肯放过她的模样。 薛绮满脸的窘态地挠着头,四处张望,想不出从何处开口。 宋灵淑悄悄在纸上写了[杨柳]二字,薛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玉昆池。 薛绮用手比划了两下,自信开口: “剑斩杨柳枝,风断絮飞雪。” “马踏花如泥,箭逐白毛鸭。”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助教手一抖差点把胡子揪下来,瞳孔地震,“你,你简直粗鲁。” 好一个骑马射鸭。 宋灵淑扶额低头笑,看了看玉昆池上那几只闲游的野鸭,倒也勉强算押韵。 就是这又是斩又是踏,破坏了如此春意盎然的美景。 崔媖娘看见吴娇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说道:“妹妹笑的这般大声,想必作的诗一定更好,不如妹妹来一首诗吧。” 范子云不放过嘲讽吴娇的机会,“就她这水平也意思笑别人,写下来都是浪费笔墨。” “那你也来作诗一首吧。”助教看场面有点控制不住了,立刻让下一个缓一缓气氛,对着吴娇说道。 “学生的诗也作的不好,不如让秋华来吧。”吴娇知道自己的水平,不想丢人。 “那秋华学子也作诗一首吧。”助教镇定了下来,说道。 吴娇见自己也逃不掉了,狠狠地瞪了范子云一眼。 苏秋华听到助教点名,悠然起身,思索片刻后开口: “酣晓不觉春已浓,燕归无声入檐下。” “雨润青山氤如墨,桃岸不渡风送归。” 助教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吴娇。 吴娇咬了咬牙,带着恼怒地语气开口: “飞马入学舍,尽踏狼与狈。” “箭穿云中过,专扎青衣客。” “吴娇,你什么意思。”范子云今日刚好穿了件青衣,还骂她狼狈为奸。 “你敢用你那乱七八糟的诗骂我。”范子云愤怒起身。 “谁着急我就骂谁,”吴娇撇撇嘴,得意地坐下。 助教听了这诗,差点没晕过去,对自己错误的决定悔恨不矣。 范子云气得将桌上的笔扔了过去,差点砸到了吴娇的头。 吴娇这回真忍不了,走过去直接把范子云的书案掀了,然后完全不顾其他人的目光,神色淡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范子云气的全身颤抖:“吴娇!你敢!”完全没想到吴娇敢当着助教的面,掀了她的书案。 助教看到后气得想指着吴娇骂,又不敢骂出口,嘴里只吐出: “你你你,你太过分了。” 这下气氛更糟糕了,学生们都笑的东倒西歪。 “安静!都给我安静。”助教脸都黑成锅底了。 薛绮笑的毫无形象地直拍桌,苏秋华依然保持端正坐姿,笑得肩膀在不停地抖动。 其他人也在低头憋住笑,宋灵淑脸上的笑也有一点收不回来了。 范子柔皱眉看着范子云:“还不快自己收拾好,博士要来了。”她有点不想管这个蠢笨的妹妹了。 范子云见姐姐并不帮着自己,脸上的气愤变为哀伤,嘟着嘴不甘心地将桌子扶起来。 直到下学时,二人没再闹起来。 明日就是书院休沐日,北门停满了马车,都是来接学子归家的。 宋灵淑出门便看到了贺兰延,小个子并不算起眼,正朝着她挥手。 宋灵淑笑的一脸宠溺,想摸摸他的头,贺兰延躲开,将她的东西拿上了马车。 马车驶回了西康坊。 …… 一辆马车停在寺院门前,黄昏时分的寺院人流稀少。 崔媖娘下了马车,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和头发,带着明媚的笑意单独进了寺院内。 穿过回廊,在一座小别院内,一个身穿白衣的公子正站在枫树下,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转过了身。 崔媖娘带着一脸的笑意,给范裕行了个礼,“世子。” 范裕脸上没有了俊秀儒雅之气,眼底尽是狠戾,“是你害死了她。” 崔媖娘娇艳的脸上满是委屈,“我只是好心告诉她哪里可以离开玉昆池,怎知她会淹死,世子可冤枉我了。” “哼,你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瞒得了我。”范裕上前掐住了崔媖娘的脖子,双眸冰冷。 “世子往后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不过是一个爬床的丫鬟而已,何必动怒呢。” “谁给你的胆子,敢算计我的人”范裕看向崔媖娘的眸子幽深了几分,慢慢收紧了手掌。 “世子想要魏国公府的助力,我愿意帮你,也愿意等,但她只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丫鬟,世子要为了她掐死我吗。”崔媖娘眼中蓄着泪水,模样楚楚可怜。 范裕松开了手,面色阴沉:“你平日里撺掇子云,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但我的事你少插手。” “世子明知道我的心意,如今又属意吏部尚书的女儿,难道我就如此让世子看不上眼吗。”崔媖娘的眼泪流了下来,哀怨地看向范裕。 “她的父亲能帮你,我也可以说服父亲帮世子,今年的科举快到了,世子难道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你的父亲会听你的话?”范裕看向崔媖娘的眼中带着深沉的思索。 “他可比我更想要……” 崔媖娘笑的无比娇媚,靠近了范裕的耳旁,接着说道:“我会是世子最好的助力,只有我才是世子的良配。” 第16章 宣乐坊 回到西康坊后,云娘将钟管事送来的信交给了宋灵淑。 宋灵淑之前托了钟管事,去找寻南都水司使杨敬之的女儿。 展开书信,上面说在宣乐坊的一个乐坊中,有一个乐伎杨氏女,年龄上符合要找的那个人,但具体出身不明。 只能明日亲自去打探一下这个杨氏女。 当年江州发生水灾后,南都水司使杨敬之被处斩刑,家眷没为官奴婢,大虞官奴婢大多会被安置在少府监,少数会被卖入教坊司,要想找到人还真有点难。 顺着南都水司使的案子,说不定能抓到江州幕后掌权者的把柄。 如今只有杨敬之的女儿对江州之事最为了解,也只能先把人找到,才能摸到头绪。 宋灵淑将信放下,揉了揉额头。 第二日。 宋灵淑吃过早食,穿上了夏青刚买回来的男装,带上贺兰延就去了宣乐坊。 西京原本并无南市,在高宗时期平王与信王都好奢靡享乐,在宣平坊修建了两间大乐坊以供玩乐,高宗皇帝默许了两人弟弟的荒唐行径。 之后,宣平坊更名为宣乐坊,又修建了更多的乐坊和酒肆。因为与东市仅一坊之隔,所以这一片成了全西京最热闹繁华的地方,京中人都将宣乐坊称为南市,进京赶考之人也多选在此地落脚。 马车穿行在街道,两边的乐坊中轻歌曼舞,有婉约的江南小调,也有铮铮的漠北胡琴。 门口的女子见宋灵淑从马车上下来,热情地迎了上来,“公子,我们乐坊是全西京最大的乐坊,你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对门的另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听了这话很不屑地撇了她一眼,又满脸堆笑地朝着宋灵淑说道:“公子,我们乐坊的才女们众多,贵人公子们最爱来我们这了。” 宋灵淑没有理会二人,想起钟管事信里说的地方,看一眼右边那块逐乐仙云的牌匾,迈向了那边。 “呸,又抢走我的客人。”那女子有些气恼地瞪了花枝招展的女子一眼 “京中的公子们都对我们家月娘寤寐思服,怪就怪你们家乐伎没月娘出色。”花枝招展的女子乐的合不拢嘴,招了招手后就跟在了宋灵淑的后面。 女子又快步走到了前面,伸手道:“公子请这边上楼吧。” 宋灵淑被请到了二楼的雅间,回头时那女子又不见了,无奈只得坐下等人。 只见房中垂下的帷幔中,影影绰绰显出一个曼妙的身姿。 一名面容秀丽的女子抱着一把琴款款而来,语笑嫣然道:“公子,是想听曲还是想欣赏一下琴娘的绿腰舞呢。” 女子慢慢靠近了宋灵淑,一阵浓烈的脂粉味冲入鼻尖。 “哈啾!”宋灵淑揉了揉鼻子,有些抱歉地看向女子说道:“我想找你打听一个人,你们这可有姓杨的女子吗。” 琴娘妖娆地倚在宋灵淑身旁,嗔笑道:“公子,琴娘让你不满意吗?还要找别的女子。” 贺兰延见琴娘蹭到了宋灵淑的身边,咳了一声后退了一步。 宋灵淑见直接开口很难打听,只得先缓一缓再问,笑着对琴娘说道:“那琴娘给我唱一首你最喜欢的曲子,让本公子听一听。” 琴娘听了这话笑的眉眼弯弯,面若桃花:“呵呵呵,别的公子都要听时下最兴的曲子,怎的偏公子想听琴娘最爱的曲子。” 说着又靠近了宋灵淑,一双眼眸温柔似水,纤纤玉指轻轻握住了琴相。 “时兴的曲子都听腻了,今日就想听点特别的。”宋灵淑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道。 第一次穿男装来乐坊,不会这么快穿帮吧,宋灵淑有些不自在,紧张的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琴娘似乎明白了宋灵淑的不自在了,不再调戏她,拿着琴走到了房间的中心位置。 “那琴娘就给公子唱一曲,春莺江南的[朝迎花]。”琴娘抱着琵琶坐在了矮凳上。 柔美婉约的女子歌声响起,从暗夜的悲苦凄惘,唱到喜迎朝露的娇媚轻快,风吹起帷幔,发丝贴上女子的脸颊,眼波流转间,有江南女子的秀美静好。 宋灵淑在女子的婉约歌声中,全身都松快下来了。心道,难怪那么多人喜欢来乐坊,确实能让人放松心情。 宋灵淑又瞥了一眼身后的贺兰延,见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笑了笑。 宋灵淑倒了杯酒,向琴娘递了过去:“姑娘的唱曲实在优美,令人对江南心驰神往了。” 琴娘接过了宋灵淑递来的酒 ,捂嘴笑得轻快:“琴娘本就是江南人,公子也可去江南走一走,必不会让公子失望。” 随后又想起宋灵淑一开始想向她打听人,便问道:“公子刚刚是想找什么人。” 宋灵淑见她终于肯开口了,说道:“你们这可有一名杨氏女,大约二十岁,是江州人氏。” 琴娘喝了一口酒,眼里带着笑意:“是有一人姓杨,但并非江州人氏,那人是公子的什么人呀。” 宋灵淑听见此言有些失望,但此番来都来了,不如也见一见这个人,说不定她有认识其他杨姓之人。 “能否让帮我引见一下这位姓杨的女子。” 琴娘放下酒杯站了起来,又理了理额头上的碎发,双眼妩媚地看了过来:“那我便去帮公子把人叫来吧,公子在房内稍等。” 说完就迈着婀娜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宋灵淑在房内等了一柱香,茶都喝了几杯了,还没见琴娘回来。 便想带着贺兰延出去看看,刚推门就听到了一阵喧闹声。 乐坊的下方正有几人在吵吵嚷嚷,几名女子正与那几人说着什么,为首的闾娘子姿态谄媚地劝着一个公子哥。 在楼下的琴娘抬头看见宋灵淑出来了,便上了楼。 琴娘皱眉,带着歉意地说道:“公子,实在不巧,玉娘不知怎的,得罪了那位公子,现在那公子要月娘出来替玉娘赔罪才肯放过她。” 宋灵淑皱眉看着楼下那两个衣着显贵的公子哥,不悦道:“这是何道理,月娘又是何人。” 琴娘秀眉微拧:“月娘是我们乐坊最出色的伶人,在今年探春之宴上拔得了头筹,那位公子几乎天天都来,月娘不想理会这公子,他便拿玉娘来出气。” 这位公子倒是霸道,哪有这样逼迫人的。宋灵淑见此情形,便想下楼去。 第17章 厉玮 琴娘见宋灵淑想下楼掺和这事,忙拉住了她的手臂:“公子可不要得罪这二人,玉娘没有什么事,只是他们一时没有气消,不肯放人。公子可以回房内等候,一会我就会把玉娘带来。” 宋灵淑停了下来,转头好奇问道:“这二人是何身份。” “个子较高的那位公子,是中书厉侍郎之子,叫厉玮,另一个是工部范尚书之子范尧。这厉公子是我们这的常客,范公子倒是第一次来我们乐坊。” 琴娘向宋灵淑介绍了两人的身份,以两人的家世确实不好得罪,但她可不怕这些高官子弟。 范尧的父亲范其是荣国公的庶弟,虽无才能,也靠着齐王混到了工部尚书的位置。 而这个厉侍郎位同副相,背后之人也是齐王,只不过这人如今还是齐王安排的一枚暗棋,还未真正浮出水面。 现在两人的公子都敢同时出现,想来齐王这枚暗棋要动了。 宋灵淑走下了楼楼,见厉玮嘴角轻蔑地翘起,对着闾娘子嗤笑了一声。 “怎么你这乐坊的门这么难进的吗?我昨日来时她不见,今日来还是不肯见,本公子有的是钱。如果月娘不见我,我今日便要好好惩罚一下这个小娘子。”厉玮昂首,一脸嚣张跋扈地用手指着玉娘。 “我再去劝劝月娘,公子莫要生气了。”闾娘子在旁边低声下气地劝道。月娘是她乐坊的招牌,她不好直接把人带上去,惹了月娘不高兴。 “我今日特意请了朋友来,这是不肯给我面子了?”厉玮依然不依不饶,说着就想拉着人往楼梯处走去。 范尧在一旁悠然自得,嘴角上翘地看着厉玮揪着玉娘不肯放手。 闾娘子趁厉玮没注意,伸手将玉娘拉回来,厉玮的小厮见闾娘子抢人了,冲上来就想去撕扯玉娘的衣服。 宋灵淑闪身上前挡在小厮前面,向二人作揖道:“两位公子都是风雅之人,何必做辣手催花之事,想必月娘也不喜欢这般不懂怜香惜玉之人。” 小厮不管宋灵淑,就想迈过去扯后面的玉娘。 贺兰延伸手拦住了想绕过宋灵淑的小厮,那小厮的手直接劈在了贺兰延的手臂上。宋灵淑眼中闪过怒气,盯着那个小厮。 “你是何人。”厉玮见有人挡住语气有些恼怒,转头看着宋灵淑,眼眸中带着一丝狠戾之色。 “在下宋陵,我请两位公子喝两杯消消气如何。”宋灵淑忍下怒气,面色恢复了悠然的平静,对着二人揖礼。 厉玮见宋灵淑一派温文尔雅,风流倜傥的书生模样,有些像来京中赶考的举子,顿时有些犹豫,没有再让人上前,高官子弟一般不会随意得罪京中赶考的举子。 众人正僵持间,楼上走出来一名姿容绝代的女子,女子漫不经心地将手搭在围栏上。 打断了楼下紧张的气氛,微笑着对厉玮二人说道:“既然两位公子如此抬爱,月娘便给两位公子唱一曲吧。” 厉深有些猥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得逞的笑,对着小厮挥了挥手,带着范尧迈步向楼梯走去,不再理会宋灵淑。 厉玮刚走上楼梯,突然又回过头来对着玉娘和闾娘子说道:“慢着,那位小娘子不给我们哥俩赔个礼吗?” 闾娘子听了这话,松了口气,立刻对着玉娘说道:“快,你上去给两个公子倒杯酒,赔个礼。” “哼!”厉深翘起嘴得意地上楼去了。 琴娘看着那几人,眼底闪过鄙夷,回头对宋灵淑说道:“公子,我去把玉娘换过来吧,你且回房内稍等。” 说完琴娘便去了月娘那边,宋灵淑只好带着贺兰延回到了房内等。 宋灵淑在房内等了半柱香的时间,一个面容秀美的女子推门走了进来。 玉娘朝着宋灵淑行了个礼,柔声道:“玉娘见过公子,刚刚多谢公子护住玉娘?” 宋灵淑打量了一下她,相貌来看确实像是江南那边的长相,身形纤细,犹如嫩柳轻摇,给人一种娇柔之美。 “你姓杨?那你是哪里人。” 玉娘如水般的眸子看着宋灵淑:“回公子,玉娘是建州人,从小被人带到了西京。” 她是很小时被人卖到了洛阳,后来又被带到了西京,从小在乐坊中长大,口音也变成是西京的官话。 宋灵淑听了她的话,确认了她不是自己要找的杨敬之的女儿,杨敬之科举入仕后,又被派遣回了自己的家乡江州任职。水灾后,杨敬之被押送回京时,他的家人也一同被带到了西京。 “那玉娘可知这里有没有来自江州的女子。”宋灵淑不死心还想再问问。 玉娘面露好奇之色:“公子要寻的人是来自江州?玉娘并不认识江州人,不过玉娘可以为公子留意一下。” “那好,有劳玉娘了,我没有什么事了。”宋灵淑有些失望,看来杨敬之的女儿可能并不在教坊司,应该是在少府监,看来要托人去少府监打听一下。 玉娘走后,宋灵淑便想离开乐坊归家去。 宋灵淑刚推开门就听到有人在大叫:“杀人了,有人死了。”喊叫声一传出来,乐坊内就有人好奇探头打量。 对面楼上的人正惊慌失措往下跑,琴娘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地从那边的门内走出来,看向这边的宋灵淑时,眼神中是害怕和无助。 宋灵淑惊诧地微微张开了嘴,是月娘的那间房。是谁死了?怎么会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宋灵淑迈步从廊桥走向对面楼,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琴娘见宋灵淑正向这边过来,忙跑上前扯住宋灵淑的胳膊,神情惊恐道:“公子,不要过去,不要牵扯进来。” 宋灵淑胳膊被她拽住,转头看向了琴娘,好奇问道:“里面谁死了,发生了什么。” “是厉公子,我们正在喝酒,突然他就像是喝醉了一般,趴在桌子上,我,我想叫他起来,然后他就倒在了地上。” 琴娘松开了手,脸上的惊恐未消,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双臂,有些语无伦次了。 宋灵淑有些震惊地挑了一下眉,厉玮死了?这倒底是怎么回事,真有人敢在乐坊下毒? 贺兰延见宋灵淑想过去,出手拦住她,劝道:“公子还是不要管了。” 这些高官子弟死了活该,根本没必要去理会,反正与他们无关,掺和进去说不定还会被人当成替罪羊。 琴娘听了贺兰延的话,也神色忧愁地劝道:“这个厉公子是中书侍郎的儿子,公子还是快走吧,一会官府的人就要来了,琴娘是走不掉了。”琴娘还想再劝宋灵淑离开。 宋灵淑笑着将贺兰延的手按下,看向那边的眼眸中暗藏着一丝冰冷:“无妨,我去看看。” 中书侍郎厉深暗中是齐王的人,如今他的儿子死了乐坊,死的还如此离奇,这其中会不会关系到什么人,她只有查一下这个厉玮的死因,才能知晓一二。 以这厉玮的身份,横死在了乐坊内,乐坊里的所有人恐怕都要被抓进大理寺调查。 到底是有人有意借乐坊杀人,还是无意的。 宋灵淑嗅到了一丝预谋的气息。 第18章 探查 宋灵淑过来时,看见范尧正站在门口发楞。 脸上有明显的惊恐之色,脸色有些苍白难看,他身边的小厮都去报官了,只留了他一个在原地不知所措。 范尧突然回过神来,揪住月娘的胳膊,表情露出了凶狠:“是不是你们下的毒,等大理寺的人来了,把你们全抓起来。” “范公子,发生了什么事。”宋灵淑上前向范尧拱手问道。 “与你何干,无关人等速速离去。”范尧对宋灵淑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宋灵淑不在意范尧的态度,探头看了一眼屋内,假装露出害怕又震惊的神情:“这乐坊里居然会有人下毒,太可怕了。” 月娘皱着眉挣开范尧的手,有些不悦道:“范公子说是月娘下的毒,可月娘当时与厉公子喝了同一壶的酒,怎的月娘无事,偏偏厉公子出事了?” “可能是你趁我们不注意下了毒,这是你的是房间,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范尧脸上的怒气未消,瞪了月娘一眼。 宋灵淑脸上露出了疑惑不解,看着范尧说道:“如果月娘要下毒也不可能在乐坊内,被公子你当场抓住,那她之后要如何脱身?” 范尧听了这些话,更加不耐烦了,“总之乐坊的人都跑不掉,下毒之人肯定就在其中。” 看这情形摆明了下毒者不可能是月娘,甚至可能下毒者已经离开这里了,具体还得进去查验一下尸体才能知道。 宋灵淑有些苦恼要怎么样能在大理寺的人来之前,进去查验一下尸体。 等会大理寺将尸体带走,她就再也查不到厉玮的死因是什么。 而范尧作为此案的目击证人,他的话恐怕也会对琴娘她们不利。如果大理寺没有找出凶手,琴娘她们也少不了一顿酷刑,如果她们知道些什么,厉侍郎有可能会杀人灭口。 宋灵淑思索了一会,对着范尧耐心地分析道: “在下推测,这毒是冲着范公子来的,只是厉公子误中了毒。公子难道不想知道,是何时被人下了毒的吗?” 范尧听了这话怔住了,觉得莫名其妙,厉玮中毒和他有什么。 “这厉公子是乐坊常客,而范公子你是第一次来,如果凶手的目标是厉公子,那凶手有很多次的机会下毒,为何偏偏这么巧就是这次呢。” 范尧恍然,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吞咽了一下口水,又心存侥幸道:“或许是在楼下时,厉玮的不依不饶让有些人不满,所以才杀了他。” “我们乐坊哪敢为了这点小事杀人,厉公子经常与小娘子们玩些小游戏,我们这些闾娘子早就见惯贵公子们的小手段。” 闾娘子神色焦急,范公子这是说她们乐坊因为不满厉公子,就下毒杀了他。借她们三个胆也不敢杀高官子弟,这是嫌命长,找死。 范尧此时脊背有些发凉,额头上冒出了汗,他知道齐王与长公主如今势如水火,朝堂局势紧张,谁都清楚范家就是齐王一派的。 父亲告诫过他要小心谨慎,但他听了厉玮的话心痒痒,就想来见见这个探春之宴夺魁的月娘,哪知会亲眼看到厉玮死在自己眼前。 或许真如这人所说,凶手就是冲着他来的,只是厉玮当了自己的替死鬼,不明不白地死了。 宋灵淑看见了范尧难看的脸色,知道有机会了,再添了把火。 “如果凶手是冲着范公子来的,那必然会有下一次,就不知下一次范公子能否再次躲过。” “不如让在下进去看看,或许能帮范公子找到下毒的真凶,等大理寺的人来了,或许凶手早就跑了。” 范尧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对着宋灵淑点了点头,同意了让她进屋。 宋灵淑松了口气,带着贺兰延进入了房间。 屋内地板上落了两个酒杯,桌上的菜也没怎么动过。宋灵淑在房间四周都看了看,小心仔细地避过地上散落的东西。 厉玮正躺在桌子下,凳子没有移动的痕迹,推测厉玮当时没有离座,确实如琴娘所说,毒发时趴在了桌子上。 宋灵淑蹲下来,开始观察死者的情况。厉玮的脸色已经泛起了青白之色,嘴边有白沫。眼珠已经浑浊,眼眶也泛着青紫。 再看了看厉玮的指甲,指甲的半月牙处也开始泛着青紫色,手已经开始僵化。 拔开后衣领,后脊的脖子处出现了很浅的青紫色斑纹。 尸体呈现的确实是中毒的特征。 宋灵淑再将尸体翻回来,又观察了一下头部有没有什么伤口,再次检查了一下手部。 厉玮穿的衣服是时下京中最流行的织锦,衣服上像是被洒上了什么,细细的白点东西,衣服上也有酒渍的痕迹。 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初步推断这个毒应该是从口而入。 宋灵淑看了一眼桌上的摆设,厉玮与范尧的座位隔着一个座,上面摆放了酒杯,推测应该是琴娘的位置。 另外还有一个座位在另一边,距离桌子有点距离,应该是月娘坐在此处抱琴唱曲。 桌上一共有两壶酒,有一壶靠近厉玮这边,另一壶放在月娘与范公子这边。 宋灵淑分别打开了酒壶闻了闻,一样的味道,应该是同一种酒。再根据酒杯的数量来看,房内有五人,或者说是有五人共同出现在房内。 用随身带着的银针试了试酒,全部都没事。每个杯子杯沿也都没有可疑的痕迹。 宋灵淑对身后的贺兰延说道:“阿延,去帮我取五杯清水来。”除了酒本身,还有可能在餐具上下毒,还是要全部检查一遍为好。 没过多久,贺兰延用托盘端了五杯水进了进来。 宋灵淑将每对筷子放入水杯内搅动,再用银针分别试了试,全部无毒。 又将杯子边沿放在水中转了一圈,再次用银针试,还是无毒。 桌上所有食物也都试了一遍,结果同样无毒。 所有能入口的都已经检查了,依然没有找到毒被下在了何处。 宋灵淑又回头查看了房内的摆设和窗户,窗户半开,帷幔被风吹动,轻轻飘起,能完全挡住外面的视线。 打开窗户,外面正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不太可能会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爬窗。 宋灵淑环视着房间,认真思索着。 这个下毒者有可能并不是在房间内下的毒,在外面就下了毒,而这个毒从尸体的表征结果来看,比别的毒更微弱了一些,更像是一种毒性发作较慢的毒。 宋灵淑暂时没有头绪,决定先去问一下出现在房间内的人,这个范尧全程与厉玮在一起,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第19章 中毒原因 范尧见宋灵淑从房间出来了,眼中带着焦急:“宋公子可查到是何人下的毒。” 宋灵淑看了眼门外的几个人,拱手道:“还需要问一下所有出现过在房间内的人,还希望范公子能准确告知在下。” 范尧没多仔细想就说道:“月娘,琴娘,还有那个小娘子,我和厉玮,中间好像还进来两个小丫鬟。” 闾娘子不敢走开,一直在门外等着,听到这话,立刻表态:“我马上把人都叫来,公子尽可询问。” 如果能快些找出凶手最好不过,不然等所有人都被带到大理寺,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范尧让人守在门口,其余人都去了隔壁的房间。琴娘三人都已经来了,还有那两个上酒菜的小丫鬟。 宋灵淑观察了一圈众人的神情,只有月娘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惧色。 “那我便先问范公子,能说说你与厉公子从乐坊进门起,一直到发现厉公子中毒时的发生的事吗。” 范尧见宋灵淑问这般仔细,当下有些不悦地皱了下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照说出来。 “我与厉玮刚下马车时,有个小娘子突然撞了上来,厉玮生气骂了她几句,她直接就跑了,还把他衣服弄脏了。” “进门后闾娘子又说月娘不适,只叫玉娘来给我俩唱曲。厉玮说玉娘唱的不好,我听了也觉得玉娘唱的不怎么样,厉玮当时突然假装非常生气,拉着玉娘说找闾娘子要个说法,然后我们便一同出来了。” 范尧有些狐疑地扫了房间内几人一眼:“闾娘子不给我兄弟面子,非说月娘不见任何人,后面宋公子都看到了。” “进房间后,月娘让人送来了酒,又给我们哥俩敬了杯酒作赔礼。我们便不计较了,后来面玉娘与琴娘也进来了。”范尧不在意地撇了两人一眼。 看向月娘时,范尧表情有些猥琐:“我与厉玮当时喝了好几杯酒,正入迷地听着月娘如含娇细语般的唱曲。再回过神时,就看见厉玮已经倒在了地上。” 范尧此时又回看了琴娘一眼,“是你在厉玮身边,你难道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琴娘眼神惶恐:”厉公子当时一直在喝酒,还说琴娘比不上月娘,便要罚琴娘几杯。琴娘只好喝了几杯,然后就见厉公子趴在桌子上。” “琴娘不知厉公子怎么了,以为他有些喝多了,就没有打扰他。等月娘一曲终了,琴娘见厉公子还没醒,便想推他一把,哪知,哪知厉公子倒在了地上。” “这酒我与厉公子都喝过,我当时害怕,以为酒有毒,就将酒杯扔在了地上。”琴娘眼神惊慌,害怕地抱住自己的两条胳膊。 宋灵淑听完两人的话,对当时情形有了大概的了解,转而看向了玉娘。 玉娘见几人都看向自己,脸上还带着惊惧,说话声音都有些抖:“我上楼后给厉公子敬了酒,又给厉公子行了礼,厉公子挥了挥手没有再看我,我见琴娘来找我,便出了门。” 宋灵淑点了点,又低头思索了片刻,抬眼看向月娘。 月娘如出水芙蓉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月娘今日有些不适,本不想见客,不过见两位公子闹的厉害,便决定见见两位公子。” “月娘今日可遇到过不同寻常的人。”宋灵淑看向月娘的眼神带着一丝怀疑,她太镇定了,好像已经提前知道厉玮会死一样。 “月娘今日都未曾出楼,并没有见过任何陌生的人。”月娘拧着眉看向宋灵淑,为何突然问她有没有见过其他人,难道是怀疑她将凶手藏了起来。 宋灵淑没再看月娘,决定问问两个丫鬟,“你们把菜肴与酒端上来时,可有遇到什么人吗?” 两个丫鬟同时摇了摇头,闾娘子立刻开口说道:“我们乐坊的菜肴都是自己请的大厨所做,乐坊里每日也都会清查,不会混进来陌生的人。” 宋灵淑再次点了点头。她之所以明知菜肴与酒无毒还要多此一举,便是要观察几人的反应,是否有人认识下毒者,并将此人藏了起来。 也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查验结果,与众人说的时间上是否吻合。 宋灵淑将几人说的话,全部在脑中过了一遍,发现了一个问题,不过还需要再次去查看一下尸体。 范尧眼看要失去耐心了,宋灵淑向他拱手道:“范公子,在下还需要去查验一下厉公子的尸体。” 范尧就算是着急了,也只能忍着,很不耐烦地挥手同意了。 他倒要看看,如果找不出凶手,他倒要看看这个宋公子怎么向他交代。 宋灵淑再次进入房间,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微微叹息。 她在提问过所有人之后,发现除了在乐坊内的人,外面那人也接触过厉玮。如果凶手要混进来下毒,很难避过乐坊之人的耳目。 这种毒的毒发有延后性,所以凶手会选择在外面下毒更方便逃离,而下马车后唯一接触过厉玮的,就只有在门口遇到的那个人。 宋灵淑小心地理了一下厉公子的衣服,能看出衣服上有细微的粉末,还散在了一些在内侧的衣服里,还有一些落在了不易察觉的腰侧。 “阿延,将水杯取来。” 宋灵淑小心地将衣服上的粉末抖入水杯中。 衣服上沾的粉末很难取下,但在腰带的内侧还有一点没有被抖落掉。 银针放入水杯中,慢慢地出现一点点变色。 看来毒死厉玮的就是这种粉末,还真是容易让人忽视。 这种毒性发作慢的毒并不常见,不知这个凶手从何处得来,又为何要杀了厉玮。 宋灵淑回到了隔壁的房间,小心地将托盘上的水杯放在了桌子上。 在几人神色各异中,宋灵淑开口了:“诸位不用担心,我已经查到厉公子的死因了,确实与乐坊之人无关。” 范尧看了眼桌上的水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质疑道:“那宋公子可要如实说,不要故意包庇凶手。” 宋灵淑拱手道:“在下定不会包庇任何人,也不会说虚假的推测。” “根据几位所说,厉公子与范公子进入房间后,月娘,琴娘,玉娘都与厉公子喝过同一壶酒,除了厉公子外并没有其他人中毒。” “我查验了菜肴、酒、酒杯,以及餐具,包括房内所有东西,都是无毒,而中途除了两个丫鬟也都再没人进来过。” “所有查验结果都表明,厉公子中毒的地方很有可能并非在乐坊。”宋灵淑顿了顿,又观察了一下范尧的神色,紧接说道: “而毒死厉公子的是在他衣服上发现的一种粉末,范公子说过,你们进乐坊时,有个人撞到了厉公子身上,而这个人是不是全身看着有点脏,还散发着味道。” 范尧又仔细想了一下,肯定地说道:“对,这小娘子身上穿的衣服脏的有些发黑,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厉玮被她狠狠地撞了一下,被身后的小厮扶住了,才没有摔倒在地上。” “那小娘子连道歉也没有,立刻就跑了,厉玮被熏的捂了捂口鼻,就对那人骂了几句。见已经追不上了,才无奈作罢。” 宋灵淑听完范尧的话,再次确认了,这人可以将粉末洒到厉玮口鼻处,还能让厉玮忽视。 范尧诧异地看着宋灵淑:“你是说毒死厉玮的粉末就是那人洒过来的,这怎么可能呢,为什么当时厉玮没有事,在乐坊这么久才出事。” 宋灵淑看向范尧,表情认真地解释:“据在下推测,是因为这粉末毒性发作慢,其次是因为你们喝了酒,酒加速了毒性的发作。” “那人身上的味道就是让厉公子忽视的重要原因,厉公子被撞倒后,口鼻吸入粉末,又因难闻的味道传来,使得厉公子立刻捂住了口鼻。” “这散开的粉末就被厉公子忽视了,粉末的味道也被盖过了,厉公子也就完全没意识到。” 范尧对这个推理完全震住了,凶手就这么把毒洒过来了?如果是自己在街上被人撞倒,也不会想到有人会往自己身上洒有毒的粉末。 而且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毒粉,还用这么奇怪的方式。 是有人预谋的还是因为什么而杀人?他实在想不出来,只能找到凶手才知道。 第20章 月娘 “那,那个小娘子,那个凶手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范其想到凶手早已了无踪迹,不知道会不会再回过头来害自己,惊慌地有些结巴。 宋灵淑叹息地摇了摇头,“只能交给大理寺去寻找凶手了。” 根据她的查出来的结果,这个凶手手法很生涩,还是一名女子。倒是不太可能与朝堂党争相关,更像是仇杀。 不知道这个厉玮是干了什么事,给自己招来了这等杀身之祸。 众人并没有等太久,大理寺的人终于来了。 “大理寺接到了报案,闾娘子何在。”为首的男子穿着深色服饰,腰上别着一把剑。 闾娘子快步下楼,赶忙招呼:“官人可算来了,快随我上楼来吧。” 知道了凶手与乐坊无关,闾娘子只想快点让大理寺的人带走尸体。 范其听到大理寺的人上来了,快步走出房间。看到来人正是大理寺少卿庄于淳:“庄少卿,你得快快去缉拿凶手。” 庄于淳见是范尚书之子范尧,便拱手道:“卑职要先查验尸体,方能找出凶手。” 范尧有点着急,便跟随着他入了房间,把宋灵淑的推理和查验结果都告知了庄于淳。 庄于淳听完后,检查了厉玮的尸体,还查看房间内的痕迹。觉得这个宋公子的推理也合理,但具体结果还得仵作验尸之后才确定。 大理寺的其他人将厉玮的尸体抬走了,庄于淳想去见一见这个宋公子。 宋灵淑见大理寺的人已经接手案件,当下没有什么事了,与琴娘又聊了几句就决定告辞,出门刚好看见庄于淳从那边的房间内出来。 庄于淳走了过来,对着宋灵淑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宋灵淑瞬间看懂了这笑是什么意思,这位大理寺少卿已经看破了她女子的身份,忙拱手道:“在下宋陵,见过庄少卿。” 庄于淳没有戳破她的身份,“小郎君的推理确实精彩,只是定案还得仵作的验尸报告,小郎君大胆推测,但并未小心求证。”宋灵淑听见了他话里有对晚辈的点拨,有些郝然。 “在下确实还有很多不足之处,感谢庄少卿的提点。”宋灵淑态度谦虚地作揖感谢。 庄于淳满意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宋灵淑听了庄于淳话里有对自己的肯定,内心是非常开心的。 “阿延,我们归家吧。” 两人正准备下楼时,玉娘面带微笑走了过来,“宋公子,月娘有事请。” 宋灵淑感到有些诧异,月娘怎么突然会找她。 宋灵淑跟随玉娘去了二楼其他的房间,月娘原本的那间房暂时不会再住人。 推门而入,女子正靠窗而坐,面容秀美无双,一双纤纤细手正拿着一本书,如此容貌当得起姿容绝代这一词。 玉娘离去时将门关上了,宋灵淑坐下悠闲地喝了口茶,并不准备先开口。 “你在找江州来的杨氏女?”月娘眸光中带着打量。 宋灵淑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猜测,“想必月娘定然认识她。” “我确实认识,只是我要先知道你找她有何事。”月娘说此话时,又看了一眼宋灵淑身后的贺兰延。 宋灵淑笑了笑,“他与我如同家人,你不必有疑虑。” 转而表情又变得认真,“因为泾江决堤,牵涉的南都水司案。” 月娘眼中闪过一丝冰冷与阴狠,片刻又恢复了温柔的眼眸,“你查这个案子做什么。” “因为我怀疑赈灾银的案子,与南都水司案的幕后之人有关联。月娘特意留我,想必已经猜到我是谁了。” 宋灵淑不再特意伪装自己女子的身份,悠然地喝起了茶, “在乐坊谋生的伶人定然能看穿我女子的身份。” 月娘也慵懒地倚靠在榻上,毫不在意地说道:“不错,客人进了乐坊都来寻乐子的,是公子还是小娘子并不重要,没人会去揭穿。” 话已说开,宋灵淑不再迂回:“月娘在来西京有两年了吧,厉公子会带范公子来乐坊,想必月娘早就知晓。放心,你我并非敌对。” “不过很不巧,这个范公子怕是不敢再来了,只能再找机会了。”月娘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范公子的父亲范其,正是三年前朝廷派去江州的都水监使。 大虞的官制分三省六部和九寺六监,都水监又分南北都水司,南都水司主管泾江,汝江,允江三江水系,以及三江水系的支流。 三江水系复杂,水患频发,三江下游正是鱼米之乡的江南道,所以大虞官员对南都水司向来避之不及,在这个位置上出了一点差错,轻则贬官流放,重则性命不保。 三江的防洪堤,朝廷每三年拨款督修一次,而实则是南都水司年年都要抠着那点钱修堤,衙署穷的连俸禄都发不起了。赶上雨水多的年份,官途性命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这个范其正是三年前朝廷派去江州督修的官员,作为南都水司使的顶头上司,有绝对的话语权。但如果不了解三江水系,又盲目指挥,想也可知会发生什么。 而范其在水灾发生后,不但完全脱身丝毫不受影响,还能借齐王之势升到了工部尚书的位置。 月娘这是想借范尧接近范其。 “那可未必,这个范公子肯定还会来的。”宋灵淑可不觉得范公子这个人胆小,就是不知月娘接近范其是何目的。 月娘饶有兴致地看向宋灵淑:“你能看破厉公子的死因,的确是有才能之人,只是江州的案子不是有才能就能翻案的。” “有滔天的权势压着,城门口的人纵使跪破了天,那喊冤的声音于他们而言,也如同螽斯。”月娘脸上的平淡褪去,浮现出了悲愤的神色,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可笑,可笑,哈哈哈……”月娘笑得很大声,双眼泛红,眼眸中的恨意如同烈火。 这一番自剖般的话语,让宋灵淑切身明白了她的痛苦与愤怒,表现出来的悠然也快维持不住了,攥紧了手中的杯子。 她又何尝不恨,她又何尝不是家破人亡。 这滔天的权势她就想去掀一掀,是否就看不见清天月明。 月娘平复了脸上的情绪:“你能找到乐坊来,现在也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宋灵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思绪,朝着月娘点了点头。 应该说是南都水司使杨敬之之女,杨珺如。 “我会帮你,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若……就算是我的妄念,我也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杨珺如眼中的泪悄然滑落,眼眸中含着期冀。 “我隐藏了自己的出身,就是为了找机会,如果不能还我父亲的清白,我就先杀了范其,再取齐王的狗命。” 看来杨珺如是想接范其复仇,如果只是杀了范其也太便宜他了,不让他跌落下来尝一尝令人践踏的滋味,这又怎么够呢? “我会尽全力为这两桩案子平反昭雪。”宋灵眼神坚定地看向杨珺如。 第21章 谢礼 宋灵淑走出乐坊时已经是申时。 听完了杨珺如所提到的江州相关细节,现在她可以明确,赈灾银的案子与南都水司案有密切关系,两个案子错综复杂,所涉之人比她想的要多。 想要翻案,必须两起案件同时展开,案件中的证人与证物还得去江州才能找到。 去江州还必须要有一个身份,方能令案件相关之人开口,不然去了也是枉然。 宋灵淑叹了口气,目前她还需等待机会。 她已经和杨珺如约好了,如果再次得到什么消息,就会让人送信给她,在这个范尧身上应该还能问出点什么。 宋灵淑闭目靠坐在马车上,脑中将案件再次仔细分析了一遍。突然想起了在乐坊时,贺兰延为了拦住小厮,被对方用力击打了一下手臂。 “我看看你的手臂怎么样了。”宋灵淑掀起马车上的帘子,将贺兰延的的袖子往上拉,看见手臂上有一块淤青。 “没事,这算什么,过两天就消了。”贺兰延毫不在意地将手臂抽回。 宋灵淑内心感到了一种名为责任的沉重感,她将他们接回了家后,他们让她感受到了家的温馨,她想好好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也会尽力让他们都过的更好。 宋灵淑想了片刻,带着笑意地看着贺兰延:“我送你书院吧,你想学文还是学武。” 贺兰延听到这话时,表情有点微愣,没料到宋灵淑会说这个。 宋灵淑又笑了笑,神色认真对着贺兰延说道:“往后你可以去参加科举,也可以去考武举。” “像我们这样出身的人,没想过这样的事。”贺兰延看着前面,有些失神地想着什么。 “那是以前,现在你可以选择了,我会去将你的户籍改了,以后你也可以登科进举。”宋灵淑将他的衣服的袖子整理好。 贺兰延有点呆楞地眨了眨眼:“我想学武。” 他想学武,以后不再受人欺负,他见多了被打成全身是伤的伙伴,被送回了牌肆后,养了几个月才好,还要被人嫌弃。 至于考科举的事,他从来没想过,他只学过一段时间,已经能识字了,但要说去考科举,那就很难比得上那些出身好的人,属于不自量力。 宋灵淑点了点:“好,我给你挑一家武院,再给你寻一个师傅教授武艺。” 贺兰延一路上都翘起嘴角,没有隐藏脸上的喜悦,他是真是很高兴,没想到一念之间做的决定,就遇到了宋灵淑。 他记事起家人就不在了,他也不懂家人之间是如何相处,或许就如同这般吧。 回到西康坊时,宋灵淑见门口停了两辆华贵的马车。 这是有客来访了,不知是何人。京中高官望族的马车上都有专属的家族纹印,而她对于马车的纹印并不熟知。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夏青见宋灵淑二人回来了,神色有些焦急地跑上前来:“姑娘,魏国公夫人来了,等了几个时辰了。” 宋灵淑挑了下眉,脸上表情非常讶异,她今日出门并不知道会有客人上门,所以回来得比较晚了,魏国公夫人竟然会等她这么久。 走进中厅时,看见云娘正和魏国公夫人在闲聊着,王仁雅正坐在一旁。 宋灵淑快步上前拱手道:“小女子外出,不知魏国公夫人大驾光临,让夫人久等了。” 衣着清雅华贵的妇人站起了身,打量了宋灵淑几眼,脸上带着礼貌又端庄地微笑:“无妨,是我没提前送上拜帖,冒然来访了。” “雅儿回家后与我说了书院之事,今日我带雅儿来府上,是特来感谢姑娘对雅儿的救命之恩。” 魏国公夫人说完后就携着王仁雅向宋灵淑鞠了一躬,此举动吓坏了场上众人,魏国公夫人是当朝一品封号的命妇,给一个小女子行礼太折煞。 宋灵淑立刻上前将魏国公夫人扶正,说道:“夫人使不得,小女子只是普通的人,受不得夫人的礼。况且,我与仁雅本就是同窗,理应互相帮忙关照。” 王仁雅又再次给宋灵淑再行了一礼:“那日我心惊,未感谢灵淑的救命之恩,实在惭愧。” 宋灵淑赶忙将王仁雅扶起:“你我本就是同堂砚席,不必感谢。” 王仁雅脸上姿态恬雅,落落大方地回到母亲身旁。 魏国公夫人秀眉舒展,语气中带着感激之情:“姑娘不止救了我女儿,也是对我魏国公府有恩。” 随后脸上神色突然又变得有些担忧:“若非姑娘相救,恐怕我们也看不穿此番谋算,实际是冲着我魏国公府来的。姑娘实则是救了我们魏国公府,也当得起我给姑娘行礼感谢。” 原本夹在两派之间的魏国公府,历经此事才算彻底明了,哪怕再想远离两派纷争,也会有人不肯放过,使用的手段又如此下作,实在令人不齿。 躲过了这一次,那下一次又会遇到什么。如今的朝廷局势斗争激烈,犹如身处风暴之中,不可能事事都能尽善尽美,魏国公府是该表露一下自己的态度。 宋灵淑以前与这些夫人接触较少,现在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有些不知所措地笑着。 云娘见此,笑着上前对魏国公夫人说道:“夫人请坐下说吧,我家姑娘仁善,见同窗遇难,理应尽全力搭救,夫人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魏国公夫人对着云娘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身边的嬷嬷立刻挥了挥手,几个下人就捧着几个匣子进入了厅中。 “这些谢礼也望姑娘收下,算是我为了感谢姑娘救小女的一片心意。” 宋灵淑见打开的几个小匣子中,珍珠、玉器、金银首饰全都有,还有一箱上好的布匹。神色更不知所措了:“夫人,不用如此大礼。” 魏国公夫人见宋灵淑不敢接,坦然道:“宋姑娘如今自立门户,是急需用钱的时候。我身为母亲自是不希望女儿的清白毁于无耻之人,这只是我私下给姑娘的谢礼。 ” 这点谢礼于魏国公夫人而言真真算不上什么,没什么比自己女儿的清白和前程重要,如果不是有宋灵淑这般聪惠又勇敢的女子,王仁雅怕是免不了受人非议。 魏国公府也会陷入一种两难的境地,就算咽不下这口气,也无法指责那人。幸好遇到了宋灵淑,不但救了王仁雅,还当场拆穿了范世子的谋算。这个案子如今交由大理寺负责,而那个小厮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主使,无关旁人。他们暂时还动不了荣国公府,但这仇是结下了。 第22章 游春会 宋灵淑还再想拒绝,云娘在身旁小声劝道:“姑娘收下吧,你就算成全了夫人的一番爱女之心。” 魏国公夫人看着云娘笑了笑:“我与靖云是故交,宋姑娘便听她一言吧。” 云娘依然姿态落落大方,并未有成为奴婢之后,再见到故人的难堪之态。 王仁雅也笑着对宋灵淑说道:“灵淑,你就收下吧。” 宋灵淑只好接下这份谢礼:“夫人对女儿的一片拳拳之心令人敬佩,那我便收下了,夫人请坐吧。” 魏国公夫人看着宋灵淑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坐下。 端起茶喝了几口,魏国公夫人又开口道:“明日是踏青节,宋姑娘可有安排,我想邀你一同去南郊游春会。” 这个提议让宋灵淑有些微愣,今日是她与魏国公夫人的第一次见面,没想到会邀她同行。 “并无别的安排,只是我如今父母皆已不在……怕会扰了夫人的兴致。” 明日是踏青节,朝堂与书院都会休沐三日,全城都会进行踏青仪式,在西京的郊外各处游玩。 每年这个时候王公贵族都会举办游春会,在南湖附近围猎、踏青赏春,还有举行诗会。由各家长辈带着小辈同行,其实也是在为子女相看好人家。 “我今日一见姑娘便喜欢,你与雅儿又年龄相仿,莫怪我唐突,我觉得姑娘像是我女儿那般。”魏国公夫人此时脸上的笑意更为真切了。 宋灵淑见王仁雅殷殷的目光看着她,想立刻让她点头同意。 宋灵淑如今已经从宋家搬出来,独自去南郊的游春会有些尴尬,本想带着家中几人去另处游玩。 但思及自己还未深入了解朝中众官员之间的关系,或许能借游春会窥见一二,也能多结交几位友人。 “谢夫人厚爱,那我便与夫人同行吧。” 魏国公夫人起身笑着拍了拍了宋灵淑的手:“好,明日你与雅儿也有个伴。” 魏国公夫人知道她已经离开了宋家,对女子自立也是很赞赏的,在太祖时期,有位女子想脱离夫家自立。但当时并无此先例,女子非常有胆气,每日跪在了皇宫门前,求圣上应允。皇后殿下知晓此事后,对此女子大为称赞,不但下诏同意了女子自立,还册封了女子为四品乡君,一时之间被传为佳话。 后来大虞律法和户册都明确了女子可自立,很多条例法规都不再对女子身份设限。 王仁雅走上前搭在宋灵淑手上,眼睛里闪着光芒:“灵淑,明日我们一起去参加春猎。” 宋灵淑微笑点了点头,随后两人就在一旁聊起了春猎与诗会。 魏国公夫人看着两人又欣慰地笑着,转头又看向了云娘:“靖云,看到你能遇到灵淑这样的姑娘,我也为你高兴。” 云娘双眸温柔又坚定:“是我之幸,虽说如今圣上不再追究当年之人,但全京城的人都对我避之不及,唯恐被人背后说闲话。” 魏国公夫人眼眶泛红,用帕子轻轻擦去眼泪 ,又露出了笑:“算了,不提了,我改天让人送点药过来,你身体……” 云娘有些惊慌地摇摇头,唯恐魏国公夫人因自己被人牵连:“没有大碍了,就是需要养养,你又何必冒险。” 魏国公夫人叹气道:“你都知当今圣上不再怪罪了,我又怕什么被牵连,更何况你现在名义上是灵淑的人,又有谁会注意到这些。” 云娘抹了把泪,点了点头不再拒绝。 又闲聊过一会后,魏国公夫人就带着王仁雅告辞了。 宋灵淑看着这几匣子珠玉,顿时有点失笑,她救王仁雅时没想过其他的,没料到魏国公夫人会亲自上门感谢,还带上这等厚礼。看来魏国公府此番是真恼恨了荣国公府的手段。 夏青看着几个匣子,眼睛亮闪闪:“姑娘,好多珍珠呀。” 宋灵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笑道:“改日让云娘带去首饰铺子,给你们都打几支珍珠钗。” 云娘也走了过来,将另一人匣子打开:“那这个也给姑娘打几支簪子,很适合。” 宋灵淑毫不在意地将匣子将给云娘,“好,云娘决定就好。” 到了晚食时。 宋灵淑提到了送贺兰延去武院的事,还想送苏青瑶去开蒙。 云娘微笑地点了点头:“阿延去武院确实好,青瑶开蒙之事可由我来,如今宅内杂事并不多,我也有空闲。” 宋灵淑又看了一眼夏青:“夏青你要不要也去……” 夏青赶忙打断宋灵淑的话:“哎哟,姑娘你就放过我吧,我已经识字了,就不用再学了,我又不考举人。” 宋灵淑只得无奈笑了笑:“好吧,那改天得给你多做几身衣裳。” 贺兰延眼神亮闪闪,一边吃一边又看了眼宋灵淑:“姑娘,我想要一把剑。” “行,也给你去铁匠铺打一把剑。以后找了师傅也要用到。” 宋灵淑大手一挥给全部人都添置物件。 “云娘还可以随意支取银钱,购买书籍与笔墨,另外换季衣裳还需云娘操心。”宋灵淑夹了块羊肉,细细嚼着。 云娘停下了箸,看着宋灵淑郑重地说道:“姑娘放心,这宅子内的事务我都给姑娘打理好。另外,我也攒下些银钱,青瑶书籍笔墨的花销,便由我自己出吧。” 宋灵淑挑了下眉,笑了一下:“云娘还同我客气,月例的钱云娘就再留着将来再用吧,现在宅中也不缺这点银钱。” 云娘听了笑着起身揖了一礼:“谢谢姑娘。”苏青瑶也起身跟着云娘行了礼,然后又埋头吃饭。 宋灵淑不在意这点小钱,能让身边的人过的好更重要。 “明日我带着夏青去游春会,云娘你们三人也出去走走吧。”宋灵淑想到明日的踏青节自己要去游春会,原本的计划只能变更。 “那明日我便带着他们两个去东郊游玩,姑娘也要小心一些。” 宋灵淑听到这话挑了挑眉,看来这个游春会有点不同异常。 晚食过后,云娘与宋灵淑聊起了游春会。 往年的游春会是由长公主主持,如今长公主在宫中脱不开身,今年便交由荣国公府主持举办。 游春会的春猎和诗会分两天进行,往常是第一天举行诗会,第二天进行春猎,彩头也是每年各不相同。 而今年是第一天进行春猎,据说荣国公府一个月前就在做准备了,将附近的山林都围了起来,还把南郊很多的庄子都买了下来,提供给学子们暂住。 第二日的诗会邀请了国子监祭酒主持,还有几位弘文馆的学士做评选。 弘文馆的学士是由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兼任,对于即将参加春闱的广文馆举子来说,是非常难得的展示机会。其中礼部的进士科评选人也来到了诗会,更是让学子们都兴奋异常,相当于提前让考官们认识自己。 国子学、太学、四门馆的学子们也都在磨拳擦掌,想在诗会上一展才华,扬名西京。 看来今年的游春会一定会竞争激烈,热闹非凡。 担任了河南府府尹的齐王,自去年圣上染病起,就一直呆在洛阳。 这次的游春会,荣国公府搞的这般声势浩大,似有借机笼络人心的想法。 第23章 春猎 芳菲三月,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正是适合踏青的日子。 夏青把东西搬上了马车,宋灵淑穿上了更简便的翻领胡服。 两人刚出了门口,就见魏国公府的马车刚好到了西康坊。 马车上下来一位管事娘子,对着宋灵淑行了一礼:“宋姑娘好,我来接姑娘去南郊,夫人的马车已经先一步去了南郊的庄子。” 宋灵淑有些意外魏国公府会让人来接自己,惊讶地看向管事娘子,揖礼道:“夫人有心了,那便劳烦娘子了。” “姑娘客气了。”管事娘子敛眉笑笑,帮夏青把东西搬上另一辆马车。 马车一路驶出了安化门,此时的南郊人流如织,各家的马车都被拥堵在路上,只能缓慢前行。 宋灵淑掀开帘子,在明媚的春光里,听到人群中传来欢声笑语,远处的湖畔有人正在放风筝。过了明湖,前方就是南郊的山野田园,山腰处还能看到错落的山庄别院。 夏青也钻出脑袋,兴奋地看着外面,“姑娘,好热闹啊,我们一会也去放风筝。” 此次春猎的地方是在南郊的群山之间,现在整片山都被围了起来,不远处还能见到看守的人搭建的棚子,荣国公府果然是大手笔。 没过多久马车就驶到了魏国公府的庄子,宋灵淑跳下马车就踏在了青青绿茵之上。此处坐落在未及山腰处的山林间,能听到清越的鸟鸣声。 庄子门侧有一株高大的山樱树,树上开满了浅粉色的花朵,芳香扑鼻,花瓣飘落在了庄重的门庭之上,别有一番诗意的美感。进入庄子里面,山石间栽种了竹兰,显清雅又显富贵。 宋灵淑跟随管事娘子进入了主厅,魏国公夫人正在和王仁雅交谈,见宋灵淑来了,微笑地看向厅前。 “灵淑你总算来了。”王仁雅也穿上了简便的骑装,兴奋地走过来挽住了宋灵淑的胳膊。 宋灵淑任由她带进主厅,向魏国公夫人行了一礼,“谢夫人的相邀,还派了马车接送。” “不必谢了,刚刚雅儿就说今日也要去参加春猎,我还给你们准备了弓弩。”魏国公夫人笑着让人把弓弩都拿了上来。 宋灵淑取了一把弩,再次谢过了魏国公夫人,王仁雅犹豫了一会,也取了一把弩。 “今日狩猎是在前方山林之中,弩应该更方便一些。”魏国公夫人也赞同用弩。 王仁雅点了点头,对着宋灵淑说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魏国公夫人的内心有些忐忑,对女儿有点担忧,“雅儿,你要小心一些,莫要逞强了。” 宋灵淑看见了魏国公夫人眼里的担忧,说道“夫人放心,我会照看好仁雅的。” “好,你们都小心一些。” 宋灵淑让夏青留下,跟着魏国公夫人一起去芳林院等她们回来。 芳林院在山下那片桃林中,荣国公府给京中夫人们准备了赏花会。桃林的不远处是一片绿茵,旁边就是沣河,姑娘们都可以在那里放风筝。 门口已经备好了两匹马,两人利落骑上马就往后方的猎场去了。 春猎的台子搭在了山下的马场旁边,此时有很多公子姑娘们都到了马场,一片热闹场景。 宋灵淑看到了薛绮正骑着马四处溜达,见她看向门口这边,宋灵淑朝她挥了挥手。 “灵淑,仁雅,你们都来了。”薛绮看到两人,脸上绽开了爽朗的笑容。 宋灵淑和王仁雅也骑进了马场,笑着问道:“你来的挺早的呀,怎么样,今年春猎的彩头公布了吗?” 薛绮示意宋灵淑看向台上被红布遮住的箱子,俏皮地眨了眨眼放低了声音:“是高祖皇帝赏给荣国府的那把震北弓,荣国公府这回是下血本了。” 宋灵淑倒吸了一口气,瞪大了双眼,靠近薛绮低声道:“这把弓意义非凡,荣国公府居然会拿出来当彩头。” 实在不怪她感到震惊,实在是这把弓来历非凡。 高祖时期,靺鞨与高句丽合谋, 大举入侵东北边境,占领了幽州与营州。高祖皇帝当时年迈,几欲亲征未果,最后命范顷与戚昀率军合围,逐一突破防线才获得了大胜,一举夺回了幽州与营州。 高祖皇帝龙颜大悦,命人打造了震北弓与震北剑赐于了范顷与戚昀。以彰显两人威震东北的威名,如今震北剑传到了宋灵淑的外祖父戚无咎手中。 后来先帝在庭州设立安西大都护府,戚无咎就被派往了庭州,镇守大虞的西北部边境。 宋灵淑猜测,此次参与春猎的人里面,肯定有齐王要拉拢的武官。 颇有些耐人寻味的感觉。按上一世的时间算,距离齐王起事,也就只剩两年时间了。 此时,有人敲响了马场上的铜锣,宣布春猎开始。 宋灵淑收回思绪,与两人同时看向台上之人,玄衣老者正在宣布春猎规则。 时间是巳时起至未时结束,规则是以猎物的数量与品类来决胜,第一名的胜者赢得震北弓,第二与第三是白玉扳指和银钱。 马场上的人很快四处散开,没入了林间。薛绮也不落人后,催促着两人:“我们先去那片林子,那里人少。” 三人在林子转悠了半天,终于见到了一只兔子,“灵淑,你往左边包围,仁雅,你往右边去。” 薛绮好不容易见着了一只猎物,此时迫不急待地指挥二人去包围猎物,这只兔子被马蹄声吓的惊慌失措地在林中乱窜。 几支箭同时在林间穿过,刹那间,其中一支弩箭扎进兔子的腹部,兔子倒在地上挣扎翻滚。 “太棒了,还是你的准头好。”宋灵淑唇角上扬,给薛绮贺彩。 “薛绮,你真是太厉害了。” 王仁雅一脸喜悦地下马,把挣扎的兔子拎了起来。 薛绮笑着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这不算什么,一会我们去猎只大个的。” 三人收起猎物,就往后面的林子里去,有人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吴娇骑在马上收起了弓弩,另一个少女下了马,带着犹豫与惊惧的步伐走向倒地的猎物。 “我已经把那只兔子打伤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它又不咬人。”吴娇对卢静嫦那怯懦的模样微微皱眉。 “巧了,你们也来了。”薛绮率先骑马进入了两人的视线内。 吴娇见薛绮、宋灵淑与王仁雅也都来了,绽开了笑容向着三人打招呼,“你们也来狩猎了。” 只要没有范子云和崔媖娘刺激她,吴娇还算是好相处的人,并不是嚣张跋扈的姑娘,只是没想到她会邀请卢静嫦一同出来狩猎。 卢静嫦拎起兔子,一脸欢笑地朝三人招了招手。 原本三人的队伍变成了五人,五人一同朝着森林深处而去。 第24章 猎物 一只粟色有白色斑点的鹿,正在林中低头吃着草,突然听到有动静传来,立刻昂起头感知周围。 吴娇与薛绮蹲在最前面,见鹿已经有警觉了,朝着另一边的王仁雅与宋灵淑打手势。两人动作轻缓地移动到另一边,准备来个两方夹击。 两人蹲在一丛高草下,王仁雅感觉自己心跳有点快,紧张动握紧了手中的弩。 四人都举起了弩,准备同时射出,就不知道谁能射中这只鹿。 咻,咻…… 鹿感知到了杀气,后腿使力往前弹跳,避开了三支弩箭。王仁雅刚刚一时紧张没有扣动弩箭,见鹿准备跑了,眼睛微眯,手一抖扣动了弩箭。 “啊” 林中传来一个女子痛苦的叫声。 四人听到声音手一抖,心猛地跳起,这怎么回事?难道射中人了。 宋灵淑扒开前面的草丛,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正半跪在地上,一支弩箭正扎中她的左手手臂处。 王仁雅见此情形,吓的脸色苍白,惊呼出声:“啊,我真的射到人了。” 薛绮二人也过来了,一起将人扶到了树下。女子手捂在伤口处,咬住了下唇强忍住疼痛,脸色变得惨白,一丝乱发垂下了脸庞,隐现了左眼下方的泪痣,显得女子更惹人心疼。 “我帮你把箭取下来。”宋灵淑撕开了女子的衣袖,弩箭扎进了一层皮肉中,血正从伤口处流出。 箭未扎穿手臂,只能从前头取出,还好扎的不算深。 女子痛的闭上眼,闷哼了一声,只见宋灵淑手上正拿着一支带血的弩箭。 “幸好我随身带了伤药。”薛绮将身上的药递到了宋灵淑的手上,包扎好后伤口后,女子抬眼看向了四人。 “谢谢几位姑娘。” 王仁雅有些慌张地摇了摇头,“是我没看清前面有人,对不起。” 宋灵淑帮女子把袖子理好,问道:“你是哪家的丫鬟,怎么独自出现在林中。” “奴婢叫小雪,是荣国公府的人,夫人叫奴婢来寻二姑娘,一时迷了路,不知怎么就到了这。”小雪抿了抿唇,眼中带着迷茫的神情。 吴娇听到她是来寻范子云,脸上有些不快地撇了撇嘴,“你家姑娘能有什么事,有什么好寻的。” 宋灵淑见吴娇一听范子云就想翻脸,对着小雪柔声说道:“林子很危险,你独自一人又没有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遇到流箭飞来。不如这样吧,我们送你出林子,你跟你家夫人如实说就好了,想来也不会怪罪于你。” “如果荣国公夫人怪罪于你,便说是我们让你回去的。”薛绮也劝了一句。 小雪咬着下唇,低着头不说话。 王仁雅见她还在犹豫,急忙说道:“我送你回去吧,我亲自和你家夫人说明原由,是我不小心射伤了你,也应该和你家夫人道个歉。” 随后回头对着三人苦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我就先回芳林院等你们吧,反正今天我是不敢再动弩了。” 宋灵淑三人点了点头,带着小雪回到了后方的林子里。 卢静嫦见几人返回,还带回来了一个受伤的丫鬟,吴娇向她说了刚刚发生的事。 “那我和仁雅一起回去吧,我……反正我也射不中猎物。”卢静嫦表情无辜,立刻向三人表明了自己对狩猎不感兴趣。 吴娇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你是连只兔子都不敢杀,之前的箭都射到了树上。” 卢静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是我胆小,我怕我跟着你们也是拖了你们的后腿。” “行行行,你回去吧,把我那只兔子带回去烤了,等我们回去吃。”吴娇无奈朝她挥了挥手。 “把这只也带回去一起烤了吧,反正以我们的水平要拿名次是不可能的,不如直接烤了吃。”薛绮笑着把自己马背上的那只兔子也递给了卢静嫦。 王仁雅笑的眉眼弯弯:“好,我与静嫦一起烤好兔子肉等你们回来。” 看着王仁雅三人离去后,宋灵淑几人也上了马,往后面的山林中去了。 三人进入到密林深处后,又遇到了几拨人,避开其他人后,来到了一处小溪边。 一只鹿正在溪边喝水,薛绮向二人打了手势。 正准备扣动弩箭时,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传来,惊跑了河边的鹿。 吴娇皱起了眉,不悦地看向前方的几人。 范裕骑马走在前方,崔媖娘在侧,范子云在另一侧,后面还跟着几个公子。 崔媖娘正笑语盈盈地看着范裕,眼中的爱慕显露无疑。 范子云发现了在林中的三人,表情夸张地大声惊呼道:“你们不会一只都没猎到吧,太可怜了,白瞎了这满林子的猎物。” 吴娇听了这话牙齿咬的吱咯响:“你们把我们的猎物都吓跑了,还敢说这话。” 崔媖娘笑容明媚,像没看懂几人阴沉的脸色,柔声说道:“刚刚是我们不小心惊扰了你们的猎物,这样吧,不如让世子送你们几只,也必不会让几位同窗白来一趟。” 范裕嘴角微微翘起,眼眸中藏着鄙夷,却故作君子之态,向后面的人挥了挥手:“给他们送几只吧,我荣国公府做东,理应照顾到每一位来参加春猎的人。” 宋灵淑看着几人一唱一和,惺惺作态,立刻出声打断了范裕后面的话:“世子既说我们是客,那便不要搅了客人的兴致,世子的猎物就留给其他人吧。” “给你,你还看不上,小娘子有些高傲自大了。”跟在范裕后面的一个公子闻言出声。 另一个人接着又说了一句:“怕是本事不济,又恐失了脸面,才这般说辞。” 薛绮忍不了这些人了,眼中的怒火即将喷涌而出:“哪只狗在放屁,出来和我比试一番。” 范裕脸上讥讽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他们是男子,与你们比试,对你们来说有失公允,几位不需要猎物就算了吧。” 然后看了眼后面几位公子,立刻说道:“我们去另一边吧,不打扰这几位的‘兴致''了。” 如果不是被宋灵淑按住手,吴娇都想举起弩给他们几箭,真是令人恶心。 三人骑上马去了另一处的林中,终于又遇到了一只鹿,弩箭精准地射中了鹿的脖颈处。 在追另一只猎物时,又遇到了另一群人,为首的那人穿着青衣大麾,正一脸得意洋洋地听着另一个讲话。 看到宋灵淑几人正往这边来,其中一人大声叱喝道:“哎,那几个,你们去别处狩猎,这里已经有人包了。” 宋灵淑闻言皱眉,怎会有如此霸道的人,一出声就要赶人走。 第25章 一较高下 青衣公子举起弓箭,射向了奔跑中的鹿,与此同时薛绮也射出了弩箭,两支箭一前一后同时扎进了鹿的身体。 有人欣喜地大声惊呼道:“厉公子又射中一只,现在是第几只了。” 青衣公子立刻笑着向后面的人挥了挥手:“去把本公子的猎物取回来。” “喂,你怎么射我的鹿,这是我们一直在追赶的猎物。”薛绮经历了之前遇到范裕几人,对参加春猎的人已经完全丧失了耐心。 “这只鹿跑进了我们的包围圈,自然就算是我们的猎物。” “谁射中了就是谁的。” 后面几人立刻嬉笑起来,这个厉公子正是那个厉玮的兄长厉锋。 吴娇也忍不住了,大声对着几人骂道:“明明是我们先射中的,怎么就成你们的猎物了,无耻之徒。” 宋灵淑皱着眉,眼中闪过冰冷:“厉公子的猎物莫非都是靠抢别人的。” “你说什么!”厉锋听到这话,脸色立刻变得阴鸷,双眼狠戾地瞪着三人。 “厉公子既然认为自己狩猎能力强,又为何要来抢女子的猎物,”宋灵淑完全不惧他那凶狠的目光,用嘲讽的眼神地看着厉锋,再重复了一遍。 薛绮阴沉着脸,不想再与他们做无谓的争辩:“哼,那就再寻一处地方,一较高下,输的人乖乖奉上所有的猎物。” “比就比,还怕你这几个小娘子不成。”后面几人讥笑地看着三人。 厉锋冷哼一声,用鄙夷的眼神扫了过来:“你们若是输了就给本公子磕三个头,本公子就饶了你们的无礼。” “一言为定。”薛绮看向厉锋的眼神像一把刀子,想着一会要狠狠地挫一挫他的锐气。 随后,一行人骑马进入了前方密林中。 在密林深处的一个峡谷中,一只鹿在溪水边悠闲地喝水,另一只鹿在旁边仰起头警觉四周,没有意识到已经有人靠近。 几人缓慢地在草丛中移动,寻找合适的地方进行猎杀。 厉锋已经准备就绪,不屑地撇了三人一眼小声说道:“本公子让让你们,第一回合简单一点,一人一只,能够射杀鹿的人赢。” “如此简单,你是看不起我们吗。”薛绮也撇了厉锋一眼。 “若是你们连这只都猎不到,就不必再进行下回合的比试了,本公子也不想再继续陪你们玩。”厉锋眼神中露出了戏谑和讥讽,他还要想去多猎杀几只,去争夺围猎的魁首。 两只鹿似乎感觉了有人靠近,都昂起头四周警觉。 众人屏住呼吸,准备好了弩箭,瞄准了溪水边的两只鹿。 “咻,咻……” 两支箭一前一后射出,薛绮的箭先一步扎中了一只鹿的脖颈处,另一鹿感应到了危险,瞬间向前一跃。 随着鹿的移动,厉锋的箭就扎偏了,只扎到了鹿的臀部的一层皮肉中,并没有丧失行动能力。 “咻……”片刻之间,几支箭又同时射出,其中一支箭扎中了这只鹿的脖颈处,也倒在了地上挣扎。 这些都是发生在顷刻间,众人都一时呆愣住没反应过来,厉锋的箭居然射偏了! 薛绮此时毫不客气地用讥讽的语气说道:“厉公子,你可服输,这两只鹿可都是我们射死的,不会想赖账吧。” “刚刚那是意外,下回合你们就没这么走运了。”厉锋脸色阴沉,气的有些咬牙切齿。输在了小娘子的手上,让他觉得耻辱,下回合他一定要让几人见识一下自己真正的实力。 宋灵淑惊讶地忍不住捂住了嘴,她没意料到在几支流箭中,自己的箭正好扎中了鹿的要害,原先她也没多大信心,确实算是走运了。 满脸喜悦地对着厉锋和他身边那几个人,假意客气地拱手道:“承让,承让。” “哈哈,我以为你有厉害。”吴娇大笑了一声,和宋灵淑笑着一起走向小溪,把猎物扛回来。 跟着厉锋的那几人,此时正小声地相互交头接耳。 厉锋气得双眼露出凶狠,瞪了后面几人一眼,打断了几人的交流,咬牙切齿道:“走,去找别的猎物。”随后一甩袖子,先一步骑上马往前而去。 薛绮见他一副急于求胜的模样,感到十分地不屑。早就知道厉家的两个儿子,一个骄傲自大,一个声色犬马,两个都是不堪大用之人。 几人很快就在林中找到了另一处合适的比试点,在树林边缘处有一株较矮的树,树枝上正蹲着一群山雀,雀儿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相互间啄着蓬松的羽毛。 这次是由薛绮定规则,薛绮对着厉锋低声道:“这次就我和你比,我们比谁射的多,山雀落地才算。” “好,这次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本公子的本事。”厉锋此时表情张扬,信心满满,准备一雪前耻。 做完一番准备后,两人的箭同时射出。 “咻,咻……” 两支箭各射中一只山雀,其他的山雀立刻惊慌四散而逃。 两人又快速换箭,再次出手。 “咻,咻……” 两支箭再次射中山雀,被惊到的山雀开始在林中乱窜。 厉锋立刻跑向另一边,去追击飞到另一棵树的几只山雀。薛绮则留在原地,继续瞄准了刚刚停稳的几只山雀。 此时突然有人出声喊了一句:“厉公子,前面树上有几只。” 宋灵淑立刻恼怒地转头,瞪向了出声的那人,沉声道:“闭嘴,你现在出声就是在扰乱比试。” 吴娇一脸怒气,将手中的弩对准了开口的那人,那人表情僵住,眼中流露出了恐惧,不敢再出声,也不敢再动。 薛绮专心地瞄准了树枝上的山雀,没有理会他人的干扰。 “咻……”一只山雀又掉在了地上。 厉锋追到树下时,想后退一步调整位置,没料到踩中了一块有湿滑青苔的石头。身体一时站立不稳,但他又不想放弃机会,没有适时调整另一只脚,就这样箭被射偏了,厉锋摔倒在了地上。 厉锋愤恨地用力砸了一下地面,狼狈地爬了起来。此时树上的山雀已经感知到了下面的危险气息,当即飞远了。 与此同时,薛绮的最后一箭又射中了最后一只山雀,其他的山雀看着同伴死去,知道林中危险,全都飞出了树林。 这次比试的结果已经一目了然了。 宋灵淑见厉锋这时气得脸都扭曲了,快步走回来,用力扇了刚刚的那个人一巴掌,“谁叫你突然说话,影响了本公子的发挥。” 输了立刻就迁怒旁人,心胸狭隘又无耻,真是一个输不起的人。宋灵淑摇了摇头,迈步去树下捡刚刚落地的山雀。 薛绮故意向他扬了扬自己的弩,笑的非常肆意:“厉公子,你可输的心服口服。” “哼!今日是本公子倒霉,算你们走运。”厉锋将马上的所有猎物都扔在了地上,阴沉着脸骑上马,不再理会其他人。 其他人见此不敢再言语,只得灰溜溜地跟在后面一起走了。 吴娇笑的非常大声:“刚刚是谁说要让我们见识一下的,哈哈哈,怎么走的这般急,我们可以送几只雀给你带回去啊。” 厉锋几人听到这话,挥动了鞭子,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中。 “这回我们算是满载而归了。”宋灵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地上一堆的猎物,鹿,山鸡和兔子都有好几只。 薛绮大手一挥:“全部带回去,请大家一起吃。” 三人高兴地将所有猎物挂在了马背上,离开了密林。 第26章 厉锋 三人回到马场,已经快到申时。 马场的台上有人正在清点猎物,几个小厮将清点完的猎物抬了下去。 “我们回来的时间刚刚好。”薛绮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了一个小厮。 三人马背上的猎物都被拿到了台上清点,灰衣的中年男人正拿着笔,在纸上记下每个人带回的猎物数量和种类。 “不知我们这次能不能捞个名次。”宋灵淑好奇地看向了台上,薛绮和吴娇也都看向了台上。 薛绮侧过来轻声对宋灵淑说道:“有那个人在,这第一的名头就不要想了,我刚来马场的时候就看见他了。” 宋灵淑满脸疑惑:“谁啊。” “左金吾卫中郞将,张其驰。”吴娇也围了过来说道。 “我听我爹提起过这个人,圣上登基那年,张其驰以压倒性的优势被钦点为武举状元,武艺十分了得。圣上非常欣赏这个武状元,直接将他钦定为左金吾卫中郞将,据说此人还是个神射手。” 薛绮神秘地瞟了被众人围住的张其驰一眼:“若非圣上如今无法亲理朝政,说不定他已经被调入北衙的羽林军当右将军了。” 此时未时已过,台上的人已经将所有猎物清点完毕。灰衣中年男人敲响了铜锣,手中拿着一张纸,宣布本次春猎的名次: “第一名,张其驰” “第二名,武亦,第三……” 第一名果然是这个张其驰。 身形高大的张其驰,面带笑意地向周围的人拱手,整个人意气风发。在一众人的围拥中迈上了台,灰衣中年人将震北弓取出,双手捧起递给了他。 左右金吾卫翊府是负责警戒和巡察皇城内外的南衙禁军,而左金吾卫翊府主要负责整个西京东面的街铺巡警。 现如今金吾卫的一位将军快到了致仕的年纪,这个素有威名在外,又武艺极佳的中郞将,是最有可能升任为将军的人选。 难道荣国公府就是为了拉拢这人,不惜拿出了震北弓? 她上一世并不了解禁军各卫的将军是何人,或许在那个时候,齐王早就在南衙禁军统领中安插了自己的人。 薛绮不再关注台上的人,忙交代小厮把猎物装上马车送到芳林院。 “走吧,我们先去芳林院找仁雅她们。” 宋灵淑再往台上看了一眼,记下了这个张其驰,往后肯定还会遇上这人。 在芳林院桃林中,王仁雅正与陆曦说说笑笑,卢静嫦在旁听着,眼睛却看着炭火炉上烤着的兔肉。 王仁雅看见三人来了,笑意融融地说道:“我就猜到们快回来了,提前把肉烤上了,现在正好熟了。” “来来来,正好饿了,一会还有很多猎物送来。”宋灵淑也不客气了,直接坐下开始抹上各种香料。 薛绮和吴娇也直爽地坐下,将已经抹好香料的递给了几人。 “这么说你们三个还猎到了很多。”王仁雅眼睛一亮地看了过来。 陆曦也好奇地看向她们,她知道自己骑射都不好,所以没有参与春猎。 薛绮绘声绘色地向几人讲了,后面遇到范裕和厉锋两拨人的事。 “这个厉锋我也见过,确实是个骄傲自负之人。他与我兄长同一年参加科举。我听兄长说此人行事不端,还喜欢欺负同窗,后来他落榜了,现在应该是在广文馆。”王仁雅说完又咬了一口兔子肉。 陆曦点了点头:“我和仁雅在去年的春花宴上就见过此人,那时长公主定了以花为题作诗词,他的诗与另一个人的诗十分相似,他便要与那人争辩,说是那个人窃取了他写的诗。” “后来怎么样了。”宋灵淑对这个厉锋十分好奇,他明明可以凭门荫入仕,为何非要考科举。 王仁雅露出有些鄙夷的笑:“后来长公主看过这两首诗后,说那学子的诗更有魂有骨,当下就赏了那学子一套御赐文房四宝。” “再后来我听我兄长说,那个学子突然就被人打成了重伤,以后都无法参加科举了。” 宋灵淑感到有点震惊,在树林里时,厉锋顶多算骄傲自负的公子哥做派,没想到他会因为输给了别人,就直接断人前程。 薛绮突然又想到什么,大笑道:“你们肯定好奇他为什么非要考科举。” “两年前,厉侍郎还是左散骑常侍,他带着长子厉锋去宫中赴宴,厉锋在圣上面前作了一首诗,圣上夸赞他文采出众,将来定会成为大虞的肱骨良臣,想让他入翊卫,但厉锋突然说自己定要凭科举入仕为圣上效力。” “后来他考进士科落榜,不知道被多少人嘲笑不自量力,他就变得越发地暴虐了,谁敢议论他,他就私下报复谁。” 宋灵淑思索了一会,想起在齐王入西京时,她好像并没有听闻过厉深长子这个人的存在,也或许是她在以前没注意到这个人。 几人吃完后,另外的那些猎物也处理好了,薛绮让人送去给芳林院的夫人们享用。 宋灵淑和陆曦坐在桃林中煮茶,没有去放风筝,直到酉时,所有人一起去芳林院参加宴席。 宋灵淑陪薛绮回了一趟山庄,之后才去芳林院,两人在经过廊桥去主院的路上,宋灵淑不小心遗失了挂在腰间的佩玦。 回过头去寻找时,见佩玦正被一个白色直裾袍衫的男子握在手上。 宋灵淑皱起眉:“公子手上拿的,正是我刚刚掉的佩玦。” 男子抬眼见来人是个姑娘,顿时露出了猥琐的笑,一只手摸了摸佩玦说道:“小娘子有些眼生呀,你说这是你掉的,就一定是你掉的吗,告诉本公子你叫什么名。” 宋灵淑从未遇到过这般轻浮之人,挑了一下眉,话语不急不缓:“佩玦背面有字,能够证明这是我的东西,还望公子把佩玦还于我。” 男子带着奇怪的笑,上下打量着宋灵淑,又将手中的佩玦翻过来,上面刻着一个宋字。 “宋小娘子呀,本公子以前没见过你,府上在哪。”一边说一边慢慢靠近宋灵淑。 宋灵淑后退一大步,用凌厉的眼神审视着这个男子。 这时有个声音打断了男子:“叶烁!你想干什么,又想欠揍了?” 薛绮在另一边寻找,听到宋灵淑说话声,一过来就见到了叶烁。 叶烁听到这熟悉的语气,怔了一下,立刻收起了脸上猥琐的表情,尴尬笑笑给两人行揖礼:“原来是薛姑娘的朋友,是我唐突了,我这就把佩玦还给这位姑娘。” 薛绮皱眉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在这里也敢行那套下三滥的招数,你把这当什么地方了,教坊司吗?” 叶烁眼神有些躲闪,不自然地摸了摸了鼻子:“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位小娘子,并非有意……” 这时,突然的一句叱喝声,打断了几人的话:“你以为你是靠谁进的太学,本公子这是抬举你。” 声音是从隔壁花园里传来的,三人突然愣住了,宋灵淑和薛绮听出了这是厉锋的声音,他又在干嘛。 隔壁花园中,另一个声音低声哀求着:“厉公子……” 厉锋放缓了声音:“你放心,依靠着本公子,你往后的前程只会越来越好。” 薛绮和宋灵淑表情各异地对视了一眼。叶烁此时也听出了这是厉锋的声音,他和厉锋也算小时候就认识。 叶烁趁两人还在呆愣着,急忙拱手溜了:“薛姑娘,我先去宴会了,告辞告辞。” 花园里的声音也没有再传来,应该是已经走了,两人不再理会这个小插曲。 薛绮在去宴会的路上对宋灵淑说起了这个叶烁:“叶烁和那个厉玮都是好色之徒,被我教训过很多次,下次见到他再敢出言不逊就直接揍他。” 薛绮又紧接着补充道:“打伤了也不用怕,反正他爹也会揍他,他常年耽于酒色,随便来个人都能打过他。” 宋灵淑顿时笑出声:“想必他的家人也很难管教他吧。” “他父亲是千牛卫的右将军叶先,能不能管教好儿子我是不清楚,但打儿子肯定打的狠。”薛绮想起叶烁被他爹打的走路都瘸,还要偷偷出去混。 宋灵淑听到这个名字有些笑不出来了,这个叶将军她在上一世就知道,叶先还同时兼东都留守兵马使,是上一世助齐王攻破皇城的最关键之人,后来被封为护国大将军。 看来齐王早已经在布局了,齐王到底许了什么好处给他,加官进爵? 宋灵淑甩掉了思绪,让自己暂时不去想这事,和薛绮一起去了宴会厅。 第27章 宴会相争 芳林院主厅。 宴会男女分席,荣国公与几位官员在内厅,各公子和学子们在左厅,夫人和姑娘们在右边的花厅。 此时宴会厅内已经来了很多人,宋灵淑和薛绮来到右花厅时,和王仁雅、吴娇几人坐在一起。 夫人们那桌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打量这边的小辈们。 宋灵淑触及到了几个夫人的目光,顿时感到非常不自在,现在也不好马上就离席,只能让自己忽视那边的目光。 薛绮完全不管夫人们怎么看,拉着几人一杯一杯地喝酒。喝完还不尽兴,又拉着她们去旁边玩投壶。 相比于右花厅这边的欢声笑语,左厅的气氛就有些奇怪。 裴璟独占一边,与同行的几个公子在喝酒。 而另一边以范裕为首,被众星拱月般围着,范裕和张其驰相互交谈,其余人都在不断地恭维着两人。 两边泾渭分明,而其他不在两边的人,就相互间两两交谈。 厉锋低头喝着酒,心里想的是明日的诗会,身边几人看出了厉锋的心事。 “厉公子,明日的诗会你就放心吧,那个薛照素定然比不过你的。” 厉锋一听到这个名字像被刺激到了一样,眼中浮现出了阴鸷和怒火:“谁让你提他的。” “是是是,厉公子,我敬你一杯酒,是我失言了。”灰蓝长袍的男子立刻赔笑。 灰蓝长袍的男子暗自勾起嘴角,眼神微微扫过对面的一个学子。 厉锋低头又喝了一杯酒,语气不屑地说道:“不过是个落榜后在街头卖字的穷书生,试策好又怎么样,还妄想考进士科,哼!” 说完眼神锐利地看向厅中的另一侧,那两个学子相互敬了一杯酒,又开心地交谈起来。 厉锋收回目光,又灌了几杯酒,今日春猎输给了几个姑娘,令他感到耻辱,明日他定要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 灰蓝长袍男子见厉锋又猛灌了几杯酒,脸都点红了,想劝又不敢说话,犹犹豫豫地看着厉锋。 桌上的酒壶已空,丫鬟们正端着几壶酒鱼贯而入,依次给公子们换上了新的酒。 丫鬟低着头躬身给厉锋倒了一杯酒,灰蓝长袍男子借机劝了一句:“厉公子还是少喝点吧。” 这句话让厉锋有些不悦,用袖子将桌上的另一个酒杯扫落在地,酒杯刚好掉在那个丫鬟脚下,丫鬟停滞了一下,然后快步离开了。 厉锋喝得有点昏沉了,眼睛还一直盯着对面的人,刚举起酒杯时,见对面那人正离席往外走。厉锋猛地灌下一杯酒,将杯子砸在桌上,也沉着脸离开了宴会。 灰蓝长袍男子疑惑地目送他离去,捡起地上的杯子。没人察觉到他眼中的疑惑很快就散去了,眼眸里突然闪现狠戾。 范裕看场上已经有好几人离席了,低声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 那人走到宴会中心,扬声道:“范公子邀请诸位学子们一起来玩射覆,彩头是山南居士的[醉仙赋]。 此言一出,宴会上开始沸腾起来。 没过多久,厅中又响起另一个声音:“裴世子也出个彩头,是前朝临水先生的[松山图]。” 裴璟勾起唇角,看向范裕的眼神中带着挑衅。范裕有名家贴本,他也有名家画作。 众学子眼神更亮了,看向两人的眼神又带了一些意味深长,僵持了一整晚的气氛,两个世子终于是要杠上了。 裴璟出声补充道:“我跟范公子玩,猜错的人自罚三杯。” 范裕此时维持着端方君子的姿态,缓缓开口:“若只有你我玩,怎么够尽兴,要玩就大家一起玩。” “这样吧,我与裴公子各出一题,在场的学子谁猜出来,彩头就是谁的。” 裴璟看着范裕眸光微闪:“好,没问题。” 众人都在交头接耳,不与两人聚在一起的学子,此刻都有些沉默,两人背后代表着长公主和齐王,犹豫着要不要参与。 范裕和裴璟带着人离开了宴厅,去准备射覆的物品。 宋灵淑这边也能听到一点对面的交谈,知道对面要玩射覆,薛绮一脸兴奋,大有想参与其中的想法。 “走,我们去看看好戏。” 几人正站在窗外,正好能看到左厅的所有人,好奇看着两方的交锋。 很快范裕便带着人抬上来一个大箱子。 范裕嘴角上扬,带着淡淡的笑看着场内众人:“诸位,谜语提示是:东风融雪水明沙,烂漫芳菲满天涯。但见湖岸无踪影,先闻其香现容颜。” 厅中所有人都在热络讨论起来,这前半句说的应该是春天的花,但后半句又说无踪影,如果是桃花,那明明河岸边上就有桃花,什么花是先闻其香才现容颜的。 薛绮一脸好奇地盯着那个箱子:“灵淑,你说那里面是什么。那什么什么无踪影,又闻其香。” 王仁雅和陆曦也有些不解,宋灵淑笑了笑看向几人轻声说道:“这个范世子说的谜语应该是用来迷惑人的,重要的就是那个箱子。 吴娇和卢静嫦一脸迷惑,薛绮眼神一亮:“你说,那个箱子里装的会不会是很重的东西,我刚刚听到箱子落地的声音有些重。” “有这个可能。”宋灵淑心里有了猜测,这个谜语有外形上的描述,箱子里装的一定是与花有关,但不可能只是花这么简单。 此时,裴璟慢悠悠地回到了厅内,后面的人也抬着一个同样大小的箱子。 裴璟瞟了一眼范裕的那个箱子,自信笑了笑,开口道:“不在五行中,但在此厅内。请各位猜猜这里装了什么。” 场上的众人更迷惑了,这谜语感觉像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宋灵淑忍不住轻声笑了:“这个裴世子是故意的吧。” 薛绮更好奇了,随后又有些气恼:“怎么两个人都说的不清不楚的,这让人怎么猜。” 场上已经有人跃跃欲试了,一个公子率先出声:“我要猜范世子的箱子,里面是一枝桃花。” “机会只有一次,这位公子猜错了。” 那个公子蒙头喝了三杯酒就回到了座位。 “我要猜,是一盆春兰。” “猜错了。” 这是一盒桃花做的胭脂。” “不对。” “我猜裴世子箱子里的是一件衣服。” “错了” “箱子里的是头发。” “猜错了。” …… 宋灵淑看厅内的人都在乱猜,没有用心去理解。也像是故意猜错,不想卷入两位世子之间。 薛绮听到一个个答案被否定,纠结地皱起了眉。 王仁雅看了眼裴璟的那个箱子,又笑着拍了拍了薛绮的肩:“那个箱子最好猜了,要不你去领了那幅[松山图]。 “可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我对那什么图也没兴趣,我就好奇。” 宋灵淑露出了狡黠的笑:“不在五行中,但在厅内,肯定不是在他身上取下来的东西,也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而是一直在厅内。” 王仁雅和陆曦也都笑着点了点头,这个裴璟是真的在随便玩,好像故意要恶心范裕。 薛绮眼睛亮晶晶,吴娇和卢静嫦也满脸期待地看着宋灵淑。 “是空的。” 三人脸上又是惊讶又有些错愕。 薛绮回过味来,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他问的是里面装了什么,明明是空的,那又为什么说装了什么,这不对呀。” “春风无形,又无处不在,可不就是空的吗。”此时有微风迎而来,吹起了宋灵淑额角的碎发,笑的眉眼弯弯。 这个裴璟还真挺有意思的。 第28章 宴会游戏 “这也算吗?”薛绮一脸不解地看着宋灵淑。 “没有限定的规则,算的。” 场上已经有大半人猜过了,剩下的人里面,有的人还在纠结谜语,有的人只是微笑着喝酒,并没有参与的意思。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不如我们也去也猜吧,也没说其他人不能参与。”薛绮觉得反正是白拿一幅画,其他人不敢说,她们可不怕。 宋灵淑露出了赞同的表情,王仁雅皱了一下眉,有些欲言又止,她不想去见那个范裕。 “那我和薛绮去吧。”宋灵淑想到书院那事,明白王仁雅厌恶那个范裕。 “我大概知道范裕那个箱子里装了什么,我去把他那字帖也拿了。”宋灵淑自信地朝薛绮笑了笑。 薛绮立马抬腿就往东厅走去:“那还等什么,走。” 裴璟一边喝酒,一边欣赏着范裕作‘礼贤下士''的戏,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在场的人谁不明白,范裕抱着什么目的,他倒要想看看这块肉能引出多少苍蝇。 薛绮和宋灵淑进入东厅时,所有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听闻世子摆了射覆的游戏,不知道我们可否有幸参与。”薛绮扫了范裕一眼就不再看他,直接对着裴璟问。 裴璟唇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他还嫌场上的人太胆小了,看两人的眼神中带着趣味:“当然可以,两位姑娘请吧。” 范裕见其他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敛下了眼底的厌恶,露出温和的笑容:“本世子当然也同意两位姑娘参与游戏。” 薛绮和宋灵淑对视了一眼,明白了她眼中的意思。 上前一步,气定神闲地开口道:“解落三秋叶,吹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我猜裴世子箱子里装的,正是吹开二月花的春风。” 场上有人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 “春风?” “那就是说里面什么都没有。” “耍我们玩吗?” …… 有的人质疑这个谜底,用受骗的眼神看向裴璟。也有的人正暗暗低头笑着,并不出声。 裴璟看见范裕脸色变的很难看,忍不住大笑了一声,挥了手,让人去打开箱子。 小厮将箱子打开,里面果然什么都没有。 他就是想恶心一下范裕,所以才让人抬着空箱子进来。 “谁说清风就不能入我箱,薛姑娘猜对了,我会让人把画送你府上。”裴璟得意地拍了拍手,又故意看了一眼范裕。 “不知道宋姑娘又是否能猜到,另一个箱子装了什么。” 范裕早知道裴璟是故意的,之前没人敢去揭晓谜底,只等结束后他就让裴璟把他那个箱子抬回去。没料到又碰到了这个宋灵淑和薛绮,上次坏他好事,害他被父亲罚了一顿,这次又想让他难堪。 宋灵淑也察觉到范裕脸上的笑意都消失了,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范世子的箱子装了什么,我也猜到了。” 范裕暗暗咬了咬牙,又不能翻脸让她滚,只能看着宋灵淑慢慢地走向那个箱子。 随着慢慢地走近,能看到箱子并没有关严实,还留着一条缝。 宋灵淑站在箱子跟前,就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随后用手背叩了叩箱子,轻笑了一声:“人面桃花相映红。” “桃花姑娘,出来吧。” 箱子的那条缝慢慢地扩大,出来一个头上盖着粉色纱的女子,女子从箱子里站了起来,一脸娇羞地看了一眼众人,然后又低下头。 宋灵淑想伸手将她扶出来,女子有些不好意思把手搭上去,自己抬腿从箱子里出来了。 桃花姑娘身穿一身粉衣,发髻处别了几朵粉色的桃花,头顶还有一块粉色的纱。透过朦胧的纱,还能看到姑娘脸上微微的红晕,真的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众人有些静默,被这个桃花姑娘惊艳了,有部分人没有猜到里面会藏了一个人,更是吃惊地直愣愣看着桃花姑娘。 范裕脸上的笑都有点僵硬了,缓了一下才开口:“宋姑娘猜对了,恭喜姑娘,我会让人把山南居士的[醉仙赋]送到姑娘那里。” 宋灵淑看着范裕不自然的假笑,她笑意更甚了:“谢谢世子。” 范裕对着桃花姑娘挥了挥手,然后笑着举起了酒杯,对着众人说道:“希望各位今晚都能尽兴而归。” 完全没有理会场上这两个姑娘的意思,他也想让这两人难堪。 但薛绮感觉不到范裕的的小心思,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向裴璟那边走去。宋灵淑根本不屑这点小场面,也不理会范裕,跟着薛绮一起走。 “两位请坐。”裴璟也没有理会范裕,直接让人腾了两个位置,邀请两人入座。 见宋灵淑与薛绮坐定后,裴璟眼中带有笑意说道:“早看到几位站在外面了。” “两位世子愿意拿出名家字画,我们肯定也有兴趣参与。”宋灵淑不在意地笑了笑。 薛绮揶揄道:“裴世子今晚是白白送我一幅名画。” “不过是一幅画,你们要喜欢的话,往后再送你们几幅就是了。”裴璟毫不在意地挥了一下手,反正也是留在库房里积灰,他又不爱这些东西。 裴璟向两人举杯说道:“上次玉昆池的事,还得多谢宋姑娘。如若不然,我就成了某些人的‘助力’,光想想就能恶心死本世子了。” “世子不必谢。”宋灵淑笑笑,回敬了裴璟。 裴璟与薛绮因长公主的缘故,自小就认识。互相之间能聊得起来,但宋灵淑与裴璟并不相熟,也就没有加入。 聊过一阵后,薛绮和宋灵淑就回到了花厅,直到宴会结束。 …… 北明院。 清晨时分,身 穿褐色衣服的小厮正拿着扫帚清扫花园。 太阳即将升起,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清扫完后,他还要去帮忙筹备诗会的茶水糕点。 北明院四个小院居住着这次来游春会的学子,院子花园的中心是池水山石,四周花木繁盛。 沣河的一条支流流入这片宅院的池中,池水横贯整座院子,南面的是南景院,而北面的是北明院,再汇流回沣河。 一条水桥穿过两个院子之间,将池景一分为二。 小厮将石桥上的杂物清理干净,视线掠过池水时,看到有个什么东西漂在水面之上。 放下扫帚,走近了定睛一看,好像是一个人! “啊……”小厮吓得双腿发软,差点没站稳,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又趴在桥栏上仔细地看了一遍。 真的是一具尸体! 第29章 水里的尸体 小厮被吓得面色惨白,瘫坐在地上。随后又快速爬起来,往荣国公府庄子那边跑去。 管事知道后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了范裕。 “什么!有人掉水里溺死了?” 范裕面容凝重,眉头紧锁地思索了一会,紧接着说道:“暂时不要告知父亲,我去处理。” 荣国公马上要去迎接国子监祭酒,和几位朝中大臣。现在人死在荣国公给学子们准备的院落中,如果被传出去,对荣国公府也不利,最好能快点处理了。 范裕带着一群人来到了到北明院的水中石桥。此时学子们刚刚起来,见范裕正站在石桥上,几个小厮正在水中捞着什么。 尸体正面浸入了池水中,背朝着上面,看不见尸体的面容。但从尸体的服饰来看,是比较华贵的料子,不像是普通学子能穿的料子。范裕心里有不太好的预感,这个死者可能出身并不普通。 有学子陆续出来,围在了水桥之上,面容惊惧地相互议论着。 因为水桥是悬于水面,无法爬上来,所以将尸体带向了院子东南角的花园里,从那边上岸。 尸体被抬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范裕脸色骤然大变,被吓的后退了一步,这回荣国公府是真不好交代了。 死者正是厉锋。 “什么事这么热闹呢。”裴璟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走近时正好看到尸体被抬上岸。 范裕看见裴璟来了,眉头紧锁表情阴沉,看来这次无法简单处理了。厉锋是厉深的长子,次子的葬礼才刚结束,现在长子又莫名死在了荣国公府的院子里,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找不到凶手也会怪罪于荣国公府。 此时一个灰衣小厮满脸惊恐,踉踉跄跄地来到了园中,见到尸体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跪倒在了地上:“公子,公子……” 范裕一脸愤怒,用质问语气对着小厮:“你家公子掉水了,你为什么会不知道,你难道不应该时刻跟着你家公子吗。” 小厮哭的眼泪直流,向范裕磕了头,声音有点嘶哑:“昨晚上公子就没回来,我以为公子又去找其他人了,往常公子就不喜欢我跟着。” 范裕和场上众人都脸色微变,裴璟皱着眉思索了一下:“你说厉锋昨晚就没回去?可他昨晚在宴会上明明很早就离席了。” 有几个学子也点了点头,他们都亲眼看到了厉锋离席。范裕面色凝重,如果只是失足那还好,如果是有人杀了他,那他荣国公府真要难辞其咎。 这水桥是通往另一处庄子和宅院的捷径,很多人会从这里路过,也不排除晚上灯光太暗,失足落水的情况。 范裕立刻让人去大理寺报案,又让人暗中通知了父亲。现在大部分来诗会的学子都已经知道了厉锋死亡的事。 宋灵淑听到这个消息时,愕然地呆愣住了。 厉锋死的有点太突然。转念一想,又觉得他与很多人交恶,被人报复也是有可能的。 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想去看看,她们昨日春猎也遇到了厉锋,说不好等下就有人请。 宋灵淑刚出门就看到薛绮急冲冲来找她:“灵淑,那个厉锋死了,现在范裕要让所有接触过厉锋的人都到那边去。” “娇娇已经回城了,我们俩去看看什么情况。” 宋灵淑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走吧。” 路上时薛绮还是忍不住想问:“灵淑,你说这个厉锋怎么突然死了。” “现在还没见到尸体,不清楚死因。就拿我们昨日遇到的厉锋来看,以他的性子应该会得罪很多人。不过他出身高,不一定有人这么大胆,敢在荣国公府的宅院中公然杀人,或许是意外。” 宋灵淑想到了厉玮的死,兄弟两人死亡时间没相距几天,是否过于巧合了,难道两人都是仇杀? 两人赶到时,宅院的东南花园中,已经来了几个人。和厉锋没有交集的人,都被请去了昨晚的宴会厅处等候。 裴璟坚持不走,说要看看大理寺会如何查厉锋的案子。范裕牙都要咬碎了,无论他怎么摆脸色,说了什么话,裴璟都不肯走,他也无法让人把裴璟赶出去。只能忍下,让他留了下来。 宋灵淑看到厉锋的尸体,骇然地倒吸了一口气,尸体像是被浸泡过很长时间,脸上和手上都有些肿胀,皮肤呈青白色。 叶烁是最晚到的人,看到厉锋的尸体时,吓得腿软差点没站稳,又抬眼看了看宋灵淑和薛绮两人。 裴璟见他的目光是看向了宋灵淑和薛绮,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毛。他的反应有点奇怪,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范裕也注意到了叶烁的目光,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宋灵淑,只见宋灵淑表情沉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正常的姑娘敢一直盯着尸体看吗? “叶烁,你昨晚上见过厉锋吗?”范裕随后又将目光移回宋灵淑身上,“还是说,你知道些什么。” 叶烁一时惊愕过度,嗓子有些发干,清了清嗓子说道:“昨天在宴会开始前,我听到了厉锋和别人争吵的声音。” 随后又将目光看向宋灵淑和薛绮:“昨晚上我和她们两个都听到了。” 薛绮点了点头:“昨晚上灵淑的佩玦掉了,我们折回去寻找,就碰到了叶烁,后来就听到厉锋和另一个人的声音。” 薛绮将厉锋和那个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范裕眼中厉色一闪,急忙问道:“那你们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叶烁迷茫地摇了摇头,宋灵淑已经收回了目光,表情冷静:“我们也并不清楚那人是谁。” “那简单,以厉锋的话来讲,是他将那人送入太学,所以这人应该不属于西京五品以上官员的家属。至于他说的抬举……”裴璟顿了顿,又扫了一眼范裕。 范裕看裴璟的表情,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对厉锋也算相熟,早就知道他会窃取他人的诗句,为自己赢得名声。 和厉锋当天接触过的人都在这里了,范裕看向一个时常跟在厉锋身后的人,一个灰蓝色长袍的男子正安静地站在人群后面。 正是昨晚上坐在厉锋身边的那个男子。 “耿英,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第30章 翟云霁 耿英见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下意识地想抬起右手搭在左手手臂上,抬到一半又立刻放下来,暗暗捏紧了拳头。眼中惊惧未平,瑟瑟缩缩地走向前面,不敢看向地上的尸体。 “厉公子带进太学的人,应该就只有翟云霁。” 几个太学的学子都露出了惊愕的眼神:“翟云霁?” 范裕挑了一下眉,看向那个白色长袍的学子:“你认识这个翟云霁?” “对,我们是同窗,但他这人生性胆小。” “那可未必,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说不定是他忍受不下去,暗中谋划杀了厉锋。”裴璟对这话不太相信,不经意地瞥了那人一眼。 范裕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具体还要问问这个翟云霁昨天晚上的行踪,抬眼向那几人看过去:“翟云霁没到这里来吗?” 几人都摇了摇头。 范裕侧身对着身边的一个小厮说道:“你去把翟云霁叫过来。”随后又看向那个白衣的学子:“你具体说说这个翟云霁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色长袍的学子微皱了一下眉,思索了一下:“我只知道翟云霁是东都人士,不清楚他是怎么认识厉锋的。翟云霁私下并不会主动去找厉锋,都是厉锋派人来叫他。” “有一次,厉锋带着他去了一个宴会,回来后当着众人的面扇了翟云霁一巴掌,翟云霁不敢还手也没有生气。” “翟云霁在太学时,与我们都相处的很好,有人问过他与厉锋的关系,他只是推说厉锋是他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朋友。” 这翟云霁是否有求于厉锋,还是有什么把柄在厉锋手上。不然怎么会忍得了厉锋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他。 宋灵淑昨天就看到厉锋当众迁怒身边的人,明白厉锋内里是个嚣张跋扈之人。只是厉锋为何要推举翟云霁进太学,从那人所说的翟云霁来看,厉锋与他并不像是朋友。她们那日听到的声音中,夹带着一种无法挣脱的痛苦,两人的关系并不简单。 裴璟也早就知道了厉锋私下叫人帮他作弊的事,说不定这个厉锋就是这样和翟云霁做交换的 几个太学的学生低声议论起了翟云霁。 很快,小厮就带着翟云霁来了西南角的花园。 翟云霁身着一袭普通的学子长袍,脸上神色焦急紧张,步伐凌乱。 踏进花园时,看到厉锋那张被泡的肿胀的脸时,被吓得踉跄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坐在地上,眼眸中惊恐万分。 “我……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人。”翟云霁抬头对上了范裕审视的眼神。 “本世子还没问呢,你在紧张什么?”范裕看翟云霁惊吓过度的模样分明有些心虚,内心不太相信那个白衣学子说的性情胆小。 翟云霁眼中的惊恐更深了几分,脸色骇然:“我真的没有杀人,我……”翟云霁言语犹豫了几分,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你昨天是不是单独见过厉锋了,有人在花园中听到了厉锋与另一个人发生争吵,那个人是不是你?” 翟云霁脸色微变:“我昨天确实在宴会前见过厉公子,但我……我只是和厉公子聊了几句,没有争吵?” “我明明听到厉锋说你是靠他进的太学,他是抬举你。”叶烁诧异地看着翟云霁。 范裕眼神凌厉地看向翟云霁:“你最好实话实说。” 翟云霁见众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质问,感到有点悲哀,认命地闭上了眼:“是他要我在诗会上帮他写诗作弊。” “就这样?那你宴会离席时,有没有再见到厉锋。” 翟云霁眼珠子慌乱地转了转,言语间犹豫着:“我戌时出门去找厉公子,路过石桥时就看到了桥下的尸体,我当时很害怕就回去了,不敢再出门。” “真的和我无关,我就是太害怕了,不敢告诉其他人,怕……怕被人知道后,杀了我灭口。”翟云霁缩起来,手有些微微发抖。 “那你当时有没有看见到其他人。” “没有。” 范裕仔细打量了翟云霁的神色,看他也不像说谎,就是不清楚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到时将人一起交给大理寺,由大理寺去审问。 宋灵淑在这期间一边听着翟云霁说话,一边观察地上的尸体,尸体好像有点不同寻常的地方,她想到了在查验厉玮尸体时,发现的斑纹痕迹。 她想查验一下尸体,确认一下自己看到的痕迹。 “范世子,我能否查验一下尸体,我怀疑厉锋是中毒了,需要确认一下。” 宋灵淑的话让场人众人都愣住了,范裕眼神中带着震惊地看向宋灵淑,厉锋不是溺死的吗? 宋灵淑紧接着解释道:“尸体的皮肤有很淡的紫色斑痕,像中毒的反应。我需要查验一下他的后脖和胸口和背部,才能确认。” “请世子放心,我不会破坏尸体身上的痕迹。” 这里距西京有点距离,大理寺赶来还需要一点时间,现在诗会也快开始了,如果能尽快弄明白厉锋的死因,就能尽快平息众人的猜疑。 范裕思考了一会,面有纠结地点了点头:“那你就验尸吧。” 宋灵淑立刻蹲下身,将尸体的的眼皮扒开,眼下充血,眼眶有些发紫,唇色也发紫。 又将厉锋胸前的衣服扒开,青白的皮肤上,显现出了很淡的紫色斑痕,确实与厉玮尸体上的中毒痕迹很相似。 宋灵淑眉心微蹙,如果两人都是死于同一种毒,就可以确认是谋杀了。 随后,宋灵淑把尸体身上的服理好,将尸体翻了过来。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尸体的后脑居然有一个伤口,因为在水里泡了一晚的原故,发髻已经散乱开,又被湿粘成一片片,露出了头上的一个小口子。 刚刚小厮打捞尸体时,抬上岸就一直是正面摆放,所以没有人发现后脑的伤口。 范裕看到尸体身上的伤口时,已经不相信翟云霁的话了,这伤口明显就是人为的,想着一会还要再问他几句。 宋灵淑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伤口,又扒开后领衣,尸体后脖处的斑痕更明显一点,再往下拉,背上的也显现了淡淡的斑痕。 从尸体表征可以确认厉锋已经毒发,而且和厉玮中的是同一种毒。 第31章 下毒之人 翟云霁看到尸体后脑的伤口时,表情有一瞬间的震惊,随后就呆愣愣,一言不发。 宋灵淑将尸体翻回正面,向众人拱手道:“厉锋确实中了毒,在后脑的那道伤口不深,并不是造成死亡的真正原因。” “后脑被重击有可能会导致晕眩,暂时无法判断是死前受到重击,还是死后被撞击所致。” 范裕表情惊疑不定,对这个结论有些怀疑。 裴璟此时也凑过来,蹲下观察了尸体的面部,神情悠悠然道:“这确实像是中毒了,后脑的伤口有可能凶手故意用来混淆视听的。” “凶手既然知道厉锋已经喝下了毒,为何还要多此一举,他只需要看着厉锋毒发身亡就行了,何况中毒的症状根本藏不住。”范裕根本不相信裴璟这话,更觉得他是来捣乱的。 宋灵淑神情认真道:“从厉锋尸体症状来看已经毒发,这个我能够确定,世子如果不相信我,一会可以询问大理寺的人,并且厉锋的弟弟厉玮,也是死于这种毒。” 范裕皱起眉看向宋灵淑:“你怎么知道的。” 宋灵淑将乐坊遇到厉玮的事挑着说了个大概。 “世子还是查一查宅院中的丫鬟里面,有没有混进来陌生的人。”宋灵淑刚说完,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个人,她在林中见到的那个丫鬟。 如果厉锋真的中了毒,那凶手很有可能混进了荣国公府的这帮丫鬟里,伺机下毒。 范裕蹙眉对着身边一个管事说道:“你去查一查,有没有混进来不明身份的人。” “是。”管事立刻匆忙而去。 宋灵淑思索一会,靠近薛绮小声道:“你还记得我们在林中遇到的那个丫鬟吗?” 薛绮刚刚还在回想宋灵淑说的乐坊之事,表情有点发愣:“你是说那个被仁雅伤到的小丫鬟?” 宋灵淑点了点头:“对,我怀疑她进入林中就是来杀厉锋的,遇到我们时隐藏在草丛中,碰巧被仁雅射伤了手臂,才被我们发现她。你想,荣国公夫人怎么会派一个丫鬟,独自去林中寻找范子云,我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她行迹可疑。” 薛绮满脸疑问:“仁雅当时不是说要带她回去面见荣国公夫人吗,荣国公府的人难道没发现她的身份吗?” “我猜测,仁雅回来后并没有去见荣国公夫人,应该是那丫鬟不想暴露身份,回来的路上求了仁雅,我想让你帮我问问仁雅是不是这样。” “好,没问题,我这就去找她。”薛绮立刻急匆匆离开了花园。 范裕见两人在旁边嘀咕了一阵后,薛绮就离开了,表情有些不悦:“宋姑娘是发现什么了吗?” “我们在林中狩猎时,遇到了一个丫鬟,她独自出现在林中,不小心被仁雅的箭所伤。我们问她时,她说是荣国公夫人派她来寻找范姑娘的。”宋灵淑如实将林中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什么?我母亲不可能派个丫鬟来林中寻我们,这个人长什么样。”范裕瞬间警觉到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混进来杀厉锋的人。 宋灵淑回忆了一下:“我只记得她的左眼下方有泪痣。” 这个特征也算醒目,一会如果没找到人,范裕就让管事按着这个特征再寻一遍。 裴璟假装神色沉重说道:“荣国公府的防卫这般松懈,连凶手混进来都没察觉到,等你现在去找,凶手早就跑了。” “哦对,幸好凶手没有往所有人的酒里下毒,不然小爷我也一命呜呼了。”裴璟表现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范裕脸色阴沉地看了一眼裴璟,没有反驳一句话,他暂时不想与裴璟争辩,他要尽快找到凶手才好对厉侍郎交代。 就在这时,耿英向前走了一步,神情有些恍然:“我想起来了,在宴会上确实有个小丫鬟给厉锋斟了酒。” 范裕双眉一挑:“仔细说说当时情况。” “厉公子当时一直在闷头喝酒,有一个身形瘦小的丫鬟端着酒上来,单独给厉公子斟了一杯酒。我劝他少喝点,他生气地将我的杯子扫落在地,后来他就离席了。” “你还记得那丫鬟长什么样吗?” “她一直低着头,我没注意到她的长相。” “那酒你没喝?” “我不胜酒力,只在刚开始时喝过几杯,后面的那壶酒就只有厉公子喝过。” 范裕脸上尽是失望,昨晚喝剩的酒都已经倒掉,现在想查也查不出下毒的线索。 宋灵淑明白,以这毒的特殊性,毒也不一定下在酒壶里,这个丫鬟就是为了杀厉锋而来的,在倒酒时偷偷下毒也是有可能的。 据这个耿英所说,厉锋是喝过丫鬟的酒后,就离开了宴会厅,毒发时间应该是在一柱香之后。 他脑后的伤口应该就是离开后被磕破的,厉锋离开后又遇到了谁? 此人应该不是下毒的人,那个丫鬟知道厉锋喝下毒酒后,不会再多此一举。能推倒厉锋这样的成年男子,这人的力气肯定也不小。 这时,管事神色匆忙地回到了花园中,“世子,芳林院的一个丫鬟被人打晕了关在厢房内,衣服也被扒了下来,应该就是下毒之人所为,我把她带过来了。” 管事身后的丫鬟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你见到打晕你的人长什么样了吗?” 丫鬟摇了摇头:“奴婢当时正端着果盘去夫人那边,突然感觉到后颈一痛,就失去了知觉。再次醒来时被绑在厢房的凳子上,奴婢的嘴里被塞了布条,出不了声。” 范裕脸色阴沉地看向管事:“排查过所有人了吗?” “属下已经派人将宅院都搜查过了,只在假山下找到了被丢弃的衣服,没有查到可疑的人。” 还真被裴璟说对了,现在才去搜查太晚了,凶手肯定在昨晚确认厉锋死后就离开了。范裕想到很快就要开始的诗会,知道这事彻底掩盖不了了。 范裕觉得还是因为发现得太晚了,如果昨晚就有人来报,也不会让凶手这么轻易就跑了。 随即面带愠怒地看向翟云霁:“如果你昨晚能及时告知本世子,也不至于让凶手逃走。” 翟云霁从呆愣中回过神来,一脸哀伤。 裴璟叹了一口气:“任谁看到池水中漂着尸体都会害怕,范公子又何必再怪他。” 宋灵淑暗中观察着范裕与裴璟,原本还怀疑那个女子或许与两人有关。那人能这么快摸清厉玮与厉锋两兄弟的习惯,杀了两人还能全身而退,如果不是私下跟踪两兄弟已久,就是有一个上位者在暗中协助。 从利益的角度出发,范裕不可能会杀厉深的两个儿子,因为厉深是齐王的暗线。 而裴璟这个人,从目前来看,他留下来就是为了时不时给范裕找麻烦的,真实目的还不清楚。 就在这时,薛绮一脸严肃,匆匆赶了回来。 “你猜对了,那个丫鬟到芳林院门口时,跪下求仁雅,让她不要告诉夫人,怕被赶出去。所以她并没有再去见荣国公夫人。” 宋灵淑神色凝重,这人真是就是为杀两兄弟而来,她到底是谁呢? 她为何能这么轻易就混进来,下手还干净利落,难道这里真的有内应给她传消息。 此刻已经陷入僵局,不知从何查起时,一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想起了昨晚在宴会之时,厉公子是跟着谁离去的了。” 第32章 薛照素 耿英有些紧张说道:“厉公子昨晚上在喝酒时,就一直盯着对面的薛照素,还说他不过是街头卖字的穷书生。” “后来厉公子见薛照素离席而去,也跟着走了,当时厉公子喝的有点醉,或许与薛照素发生了冲突也不一定。” 范裕一脸惊诧:“这个薛照素是何人,他和厉锋是什么关系。” “薛照素和厉锋一样,都是去年进士科落榜的举子,现在也是广文馆的学生。” “广文馆的博士们夸了薛照素的策论写的好,贬低了厉公子的文章,厉公子就私下让人将薛照素的字画摊砸过几次。薛照素知道是厉公子派人做的,只说让厉公子高抬贵手放过他,两人也多次在馆内起冲突。” “这么说两人早有夙怨,难道下毒之人与薛照素有关系?”范裕顿时感觉有些头疼。 耿英点了点头:“因为厉公子的原因,敢与薛照素往来的人并不多。” 范裕脸色有点差,对着旁边的小厮说道:“你去把这个薛照素找来,就说我有话要问他。” 如果耿英说的话属实,那这个薛照素应该就是最后一个见到厉锋的人。 几人没等多久,小厮就带着一个身穿素青长袍的青年来了。 薛照素的脸上并无慌乱的神色,平静而镇定,走路不急不徐,像是去友人家中做客般闲适。 走到厉锋的尸体跟前时,闪过一瞬间的震惊,很快又恢复平静,对着范裕拱手道:“不知世子找我有何事?” 几人都在观察这个薛照素,他的表现没有任何心虚和恐惧,眉宇间是坦荡自如,不惧众人的打量。 “你昨晚上离席的时候,厉锋是不是去找你了。” “厉公子跟在我身后,在花园时将我拦下来,要我明日不准出现在诗会上,如此无礼的要求,我自然不会答应,与他争辩几句我就离开了。” 范裕听了这话,觉得厉锋有点太过分了。不过这也只是薛照素的一面之词,还不能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随后又带着存疑的目光打量了薛照素一眼:“听说你们在广文馆时就起过冲突。” 薛照素眉头微皱,言语坦荡:“厉公子不过是因他人的几句点评,就怨恨迁怒于我,于我而言,他不过是小人常戚戚,算不得什么冲突。” “那你昨晚回去的路上可有见过其他人。” “我离开宴会厅后除了厉公子之外,没有再见到其他人。” 薛照素的话让众人都陷入了沉默,他的话并没有人能证实,同样他们也找不到证据证明他说谎。 宋灵淑想起尸体头上的伤口,如果依薛照素所说,他没有和厉锋起冲突,那厉锋后脑的伤口就是另一个人推倒所致,现如今是要先找到厉锋在何处受的伤,看看能否找到一些新的线索。 宋灵淑眼中带着疑问地看向了薛照素:“厉公子当时是在何处将你拦下来。” 薛照素指了指池水的对岸:“我从那边的花园路过时,厉公子就追了上来,将我拦住。” 从尸体头上的伤口来看,肯定是在花园的山石上磕破的。 宋灵淑侧身向范裕提议:“范世子,我建议先派人去那边搜查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范裕点了点头,对着管事示意:“你带人去那边仔细看看,别错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管事立刻带了几个小厮去了对岸的花园中搜查。 裴裕此时正打量着耿英,眉头蹙起:“射覆游戏之时,我好像并没有看到你在场,你是随厉锋一同离开了吗?” 这话顿时让其他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两位世子正与其他人交谈,自然不会注意到我这样的普通学子。我也没能猜出正确的物品,无缘得到[醉仙赋]与[松山图],比不得有才华的同窗能得两位世子的青睐。”耿英的这番话听着有些心酸。 “耿公子昨晚是几时离开宴会厅的。”宋灵淑突然的一句话,让众人愣了一下。 耿英顿时有些气恼地看着宋灵淑:“姑娘这是何意,难道姑娘是在怀疑我?” 宋灵淑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好奇:“只是感到奇怪,耿公子好像并不知道昨夜射覆的谜底,似乎是在这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宴会厅。” “我只是喝了几杯酒一时腹痛难忍,暂时离开宴会厅去如厕,正巧错过了两位世子揭晓谜底的时间。” “你去了多久。”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宋灵淑思索一番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从最开始一直都是耿英在引导众人去调查,他也从未说过他自己与厉锋的关系。 最开始是翟云霁,后来又提起了宴会厅上的丫鬟,收到丫鬟已经跑了的消息后,又提到了与厉锋有矛盾的薛照素。 如果耿英在厉锋走之后不久就跟了上去,那他才是最后一个见到厉锋的人。 “只是刚刚想起,你一直跟着厉公子,怎么昨晚在宴会厅没有随他一同离开。” 耿英面有愠色:“姑娘就是在怀疑我,我与厉公子相识已两年,经常一同出游,这个大家都知道。” 宋灵淑了然地笑了笑:“厉公子离开半柱香后,你就离席而去,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又返回了宴会厅。” “我已经讲明,我是去了如厕,姑娘连这个都要怀疑吗?何况薛照素都承认他昨晚与厉锋起了争执,姑娘不去审问薛照素与下毒者是否认识,却独独揪着我不放,这是何道理。” “同样没有人能够证明,你离开宴会厅是去了如厕,厉公子毒发的时候,你也不在宴会厅。何况你俩同一桌,却偏偏这么巧只有厉公子喝下了有毒的酒。” 耿英一脸忿忿不平,声音带着委屈道:“姑娘不信我就罢了,我与厉公子是何关系,找人问问就清楚了,姑娘不必怀疑我有害厉公子之心。” 宋灵淑皱起眉不再说什么,她现在只是怀疑,暂时找不到任何证据。 突然,对岸的一句喊话打断了现场的僵持气氛 “公子,这里发现了一个扳指和一个印章。”管事正站在另一边的花园中。 场上众人都惊愕地望向池岸的另一边。 耿英眼中的惊慌一闪而过,随即很快恢复方才不忿的表情,并且悄悄瞥了一眼薛照素。 耿英的一切表情都被宋灵淑看在眼里,包括他偷偷在打量薛照素。 难道他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谁的。 范裕没有耽搁,立刻绕过园中的廊桥,走向东南角的花园,其他人也都陆续跟上。 第33章 证物 两边花园布局相似,只不过在东南角花园的南墙处,有一个靠墙的窄道能够直接抄近路到花园,不用经过廊桥。 管事正与几个小厮守在山石处:“世子,这里发现一枚玉扳指和一枚闲章。” 范裕几人走近,管事扒开旁边的花丛,里面正有一枚玉扳指,旁边的花草都有被压折的痕迹,管事不敢在上面随意踩踏。 “世子,印章在这边。”在半丈远的矮树下,一枚小圆章正半隐没在绿茵之上。 管事将两件东西都拿了出来,交到了范裕的手上。 厉锋身边的小厮瞪大了双眼,骇然惊呼道:“这是我家公子手上的玉扳指。” 范裕看了一眼小厮,随后拿起小圆章端详,上面刻了一个素字,几人也都看清了印章上的字。 薛照素一脸震惊地怔在原地,这是他几天前丢失的印章!他的印章明明是在广文馆内丢失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是你的印章吗?”范裕看到素字立刻就看向了薛照素,见他满脸的惊愕。 薛照素此刻心跳如擂,内心涌现一阵强大的恐慌感,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有人要故意陷害他,印章应该就是那人偷的。众所周知,厉锋在广文馆时就几次与他争吵,借厉锋与他的矛盾,早早便设计好了这个局等着他。 薛照素克制住自己的恐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手道:“这是我的印章。” “但这枚印章在四天前就遗失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场上众人都顿感诧异,薛照素之前都表现的问心无愧,现在他的印章与厉锋的玉扳指掉在花园中,说是几天前遗失也很难让人相信吧 “我知道我的话你们不相信,但厉公子之死真的与我无关。” “你丢失印章的事可有人作证?” 薛照素有些绝望地闭上眼:“并无。” 范裕冷冷一笑:“那这就只是你的个人说辞,你的印章与厉锋的扳指同时出现在同一处,足以证明厉锋的死与你脱不开干系。” 范裕的话相当于直接认定了薛照素与厉锋的死有关,其他几人一边打量薛照素,一边低声议论。 裴璟挑眉,反复打量了薛照素一眼,有些难以置信。 宋灵淑没有过多关注薛照素,她一直在观察着耿英的反应,他并没有像众人那般惊讶,只是敛眉垂着眼,他的表现过于平静,似乎他与厉锋的关系并不像他说的那般好。 这印章出现的太突兀了,很像有人故意为之,印章一般不会随身携带,更不用说薛照素当晚只是去参与宴会。 宋灵淑凝思片刻道:“范世子,这印章出现的是否过于刻意,如果是有人刻意丢在这里,用来嫁祸给他人,又该如何解释。” “印章本就是私物,又怎么会轻易遗失被他人捡到,故意扔在南郊的庄子里嫁祸于他,难道此人预知了厉锋会死?所以薛照素的话不可信,本世子看他就是那个与下毒者合谋之人。”范裕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 薛照素双眼放空,一脸悲伤地望着远处,没有再说任何的话。他平日里也很少与人交往,没人会替他做证明,这是针对他早就安排好的局。 宋灵淑眉头紧皱,现在证据已然充分,薛照素出身低微,又没有人能证明他的话。范裕这是想快速结案,不管厉锋最终是不是死于毒性发作,他都要找到一个疑犯,给厉侍郎一个交代。 在范裕的眼中,这个薛照素就是最合适的那个疑犯。 裴璟低声笑了起来:“我说范公子,你这结论未免下得过于早了,仅凭一个印章就敢断言,我觉得这个薛照素不会因为这点矛盾就杀了厉锋。” 范裕不悦地看了过来:“那裴公子对印章又作何解释。” 宋灵淑抬眼看了看薛照素,他的脸上尽是绝望过后的平静,目空无物地想着什么。她也不相信薛照素与厉锋的死有关,如果薛照素与下毒者是合谋关系,那他进花园时,根本不会表现的这般坦然。 “范世子可否让我再探查一下这个花园,或许有其他遗漏之处没有发现。”宋灵淑思考了片刻,还是想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的线索。 范裕嗤笑:“好,既然你们要质疑本世子的结论,那本世子就看看你们如何找到别的证据。” 其他人都一起退到了花园的空地上,只留了宋灵淑一人在花丛中。 宋灵淑顺着发现玉扳指的地方开始探查,花丛中可以明显看到被压折的花茎,像被一个成年人倒在上面压过的痕迹,但在发现印章的地方却没有任何压倒的痕迹。 假如薛照素昨晚与厉锋起了冲突,两人扭打在一起,薛照素的印章不小心掉出来,那这枚印章也应该掉在花丛中,而不是掉在一丈远的矮树下。 宋灵淑记下了这个疑点。埋头开始一寸一寸仔细检查山石,每处都不放过。 厉锋后脑的伤很像是在打斗时被推到山石处磕破的,昨晚没有下雨,应该还能找到痕迹。园中的山石是一种具有观赏性的太湖园林石,大小形状崎岖不一,凹凸不平。 宋灵淑在一处微微凸起的山石处,发现了一点干涸的暗红血迹,山石与掉落玉扳指的花丛有一丈远的距离。暂时无法判断最开始打斗的地方是在哪一处。 这边的花丛被压倒的范围要小一点,像是踩踏的痕迹,再往前就是一条小岔路,检查四周后,没再发现有任何人为痕迹。宋灵淑决定返回掉玉扳指的地方搜查一下。 花丛中往前走十几步是廊桥,左边是及膝的一排矮树,宋灵淑注意到了左边的矮权丛。矮树一丈之外就是花园的水池,被人发现时厉锋的尸体是浮在水中的,如果他当时是在这边与那人打斗,那就最有可能是在这边将尸体扔下水的。 在不远处的众人脸上神色各异,看着宋灵淑摸完花丛摸石头,现在又开始扒拉矮树,搜查的这般仔细了,不知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宋灵淑在内心推测着厉锋的尸体出现在水中的原因,如果厉锋当时已经中毒倒地,那与他打斗之人为何多此一举将他扔下水,难道是为了解恨? 但假如厉锋毒发时还没有彻底失去行动力,那这个人有可能是故意将厉锋推下水的。 矮树丛有拖拽压垮树枝的痕迹。还有一些人为踩过的痕迹,有可能是刚刚荣国公府搜查的人踩过。 矮树的另一边的青草也有踩过的痕迹,顺草地着看看向池水边沿,宋灵淑双眸微微一沉。 池水边沿有一个小斜坡,上面有一个长长的脚泥印滑过。只有在人有意识的情况下才会想止住脚步,不让自己滑下去。 厉锋毒发之时还没完全失去行动力。 第34章 自辩 宋灵淑想起了在乐坊时,琴娘说厉玮死前是因为感到困倦,才趴在了桌子上。 照此推测,这种毒在毒发时,应该是先让人感到困倦无力,然后再慢慢动不了。 厉锋可能刚好在毒发时与那人打斗在一起,那人不清楚厉锋已经中毒,以为他只是喝醉了,所以要将厉锋推下水。 需要再回去验尸,确认一下。 宋灵淑快步回到了东南边的花园,重新开始查验尸体。 之前她看到尸体有中毒症状时,只专注去检查中毒的情况,忽视了对尸体全面的查验。 扒开尸体的眼皮,能看到眼膜处有血点,口鼻处也有泡沫残留,这正是生前水入口鼻处,引起了窒息的典型症状。 厉锋应该是毒发时被推入水中,毒性发作导致无力挣扎,先于毒性而溺水死。 宋灵淑叹了一口气,她查验得不够细致,差点就错过了这个线索。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与厉锋在花园中打斗之人,从西南边花园的线索来分析,这人力气不小。 宋灵淑仔细检查厉锋身上的衣服,衣服已经在水中泡过一晚,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有几片浮萍的叶子。 此时尸体的身上已经开始显现浅浅的尸斑,指尖泛起青紫色,指甲有断裂。而且只有右手中指和食指的指甲断裂,这太不寻常了。 如果是抓挠了地板和石头上应该是五根手指的指甲都会断裂,不会独独只有两根手指。 宋灵淑眉头一皱,靠近了仔细看指甲断裂的地方,指甲裂开处还夹着一根细细的丝,是衣服上的丝织线。 这个应该在打斗时用力抓挠了较为柔软丝织衣服,衣服被扯破了。 范裕和裴璟几人回到了东南边花园,见宋灵淑又回来验尸,难道她是发现了什么。 薛绮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宋灵淑检查尸体的腿和鞋子,好奇地看了又看,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范裕已经失去耐心了,有些急躁问道:“宋姑娘可发现了什么线索。” 诗会快要开始了,大理寺的人还没来,到时把薛照素和翟云霁交给大理寺就行了,虽然下毒之人跑了,但这两人有嫌疑与下毒之人合谋杀人。 还没等宋灵淑向范裕讲明查验结果,一群人齐齐涌进了花园。 为首的是荣国公范郇,身旁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正是厉锋的父亲厉深,后面跟着大理寺少卿庄于淳。 厉深看到厉锋尸体时,脚步踉跄地向前,满脸悲痛地抱起了厉锋,声音嘶哑凄厉:“锋儿,爹来晚了,到底是谁杀了你。” “是谁!” 荣国公一脸沉痛不知如何劝,站在一旁叹气。 范裕也叹了口气,低声劝:“厉伯父,节哀。” 庄于淳向范裕投来示意的眼神,两人走到了一旁。 “范世子,能否先与我说说尸体发现时的情况。” “尸体是早上被清扫的小厮发现的,立刻就来报……” 范裕将所有接触过厉锋的人都说了一遍,还有宋灵淑的验尸过程和结论。 庄于淳犀利的目光扫过场上众人,最后定在了薛照素的身上,紧接着又看向耿英。 范郇上前劝了几句,厉深收起了脸上的哀戚,站直了身体,眼眸中暗藏着怒火。 庄于淳上前揖礼:“厉侍郎,将令郞的尸体交给在下吧。” 厉深一脸悲痛地合上双眼,点了点头:“就在这里验吧,我要知道我儿的真正死因。” 跟在庄于淳身后的仵作蹲下开始验尸,厉深转过了身不忍看。 宋灵淑眼睛一亮,认真地看着仵作的每一步。 仵作没有破坏尸体外表,很快就查出了死因:“庄少卿,厉侍郎,厉公子是死于毒发时全身麻痹,溺水而亡。” 厉深眼中怒火更盛:“又是毒?” “这种毒与……厉小公子中的毒是同一种。” “到底是谁下的毒,你们大理寺到现在也没查出凶手是谁,现在我大儿又死于这种毒,是不是下一步就轮到老夫了?” 庄少卿与仵作都低着头没有出声。 厉玮那案子的凶手本有了一些眉目,但那人的行踪成迷,身边没有任何认识的人,想找到那人真的太难了,现在已经全城贴上了告示。 厉深瞪着了旁边的范裕一眼:“你们荣国公府的宴会防卫如此松散,凶手混进来杀人了,还能轻易逃脱,不该给老夫一个交代吗?” 范裕有些焦急地看向父亲,范郇上前劝慰厉深:“此事确实是我荣国公府之责,我定会给厉侍郎找出真凶。” “厉伯父,我已经发现了与凶手合谋之人,很快便能抓到下毒之人。”范裕忙补充道。 “是谁?” 范裕将发现扳指和印章的事说了出来。 厉深此刻怒不可遏地上前掐住薛照素的脖颈:“是你将我儿推下水的?老夫今日就要杀了你为我儿报仇。” 薛照素不惧厉深的凶狠,双眼坚定,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厉深:“我没有推厉公子下水,也没有给厉公子下毒,我不认识下毒之人。” “那你的私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你以为你说前几日遗失,老夫就会相信你吗。你在广文馆时就与锋儿有旧怨,怎知你是不是报复。” “我问心无愧,印章在前几日遗失在了广文馆,我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死到临头还不肯承认!我知你是宣州举子,我会让人去将你的父母兄弟都带来上京。” 薛照素震惊地怒视着厉深:“侍郎是要用我的家人来逼我认罪?堂堂中书侍郎竟然想用如此卑鄙无耻,又下三滥的方式,来屈打成招?” “我的锋儿死得冤屈,只得用你全家的命来告慰我儿的在天之灵。” 厉深眼中尽是疯狂,不顾官途也想置眼前之人于死地。 庄于淳快步上前拉住了厉深:“侍郎节哀,此事还需要细细审问。” 薛照素被厉深掐的得脖颈青紫一片,用力咳了几下才缓过来,内心涌起一阵悲凉,又感到无比的愤怒。 “哈哈,侍郎口口声声说要为儿子复仇,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枉顾律法,竟想利用权势对无辜者屈打成招。” “住口!你不过是一个街头卖画的穷举子,此生能得举人功名就应该知足了,不配来评判老夫。” “此话如此耳熟,你与你儿子都是卑劣之人,可叹如今这世间,竟让小人当道。”薛照素双眼泛红,看向厉深的眼中依然是无畏无惧。 “我自知出身贫寒,但克己奉行君子之德,做人做事问心无愧。倒是侍郎你,可还记得太常寺的楚世宁,八年前宣州时疫,你杀人夺功,靠着楚世宁的时疫方子,升到了户部尚书。” “你怕楚家的人上京告你,怕被朝中政敌知道你杀人夺功之事,竟然偷偷派人去楚家灭门,一家老小十几口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毒死。” “侍郎当得是举世无双的奸佞小人。” 此话让场上所有人都震惊,怔在原地看着两人。 厉深双眼幽深地看着薛照素:“你这是在污蔑老夫!” 薛照素不再顾忌,向场上众人跪下揖首,拔高了声音:“宣州举子薛照素,请在场各位代我传话,恳请圣上与长公主彻查八年前宣州时疫之事,还楚家一个公道。” “厉锋非我所杀,我问心无愧,愿配合大理寺进行一切调查。” 薛照素跪得笔直,坚定无畏地看向众人。 厉深脸上的愤怒转变为阴沉狠戾,用手指着薛照素:“杀我儿还敢污蔑老夫,简直欺人太甚,老夫今日就是拼上官途也要让你死。” 厉深拔下了大理寺衙役腰间的刀,庄于淳立刻上前拦住了厉深:“厉侍郎且慢,大理寺已经接管此案,此人生死当由结案后方能决定。” 裴璟也拦在薛照素前面,开口道:“厉侍郎是想枉顾律法,当众用私刑吗?” “薛照素并非推厉公子入水之人。”宋灵淑也站了出来,焦急地拦在前面。 第35章 最后的结果 厉深愤怒地将刀扔在了地上,对着众人厉声道:“好,你们要护着此人,那老夫便要看看,你们如何还我儿公道,否则别怪老夫上书长公主,告几位包庇人犯。” 范裕立刻对着宋灵淑问道:“你说你找到了证据?” 宋灵淑凝重地点了点头,看向众人道:“厉公子的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断裂,指甲断裂处还夹着一根细长的丝,这是与那人打斗时,用力撕扯衣服夹带上的丝线。” 大理寺的仵作将指甲处的那条细细的线取了下来。 “那这就简单了,派人去他的房间搜查一下就知道是不是他。”裴璟立刻向庄于淳提议。 范裕皱了下眉说道:“如果他将衣服扔了或藏起来了呢?” 庄于淳看了一眼薛照素和翟云霁,对着大理寺衙役说道:“你们去他们的住处仔细搜查一下。” “还有他的房间也要搜。”宋灵淑指了指站在人群后面的耿英。 耿英一脸震惊地看着宋灵淑,双眸幽深。 庄于淳顺着宋灵淑的目光也看着耿英,耿英垂下双眸,语气有些哀伤:“既然姑娘还是要怀疑我,那便连同我的房间一起搜查,好证明我的清白。” “薛照素说他的印章是在广文馆时丢失的,这几个人里面,除了厉公子之外,你也是在广文馆,而且你最清楚厉公子与其他人的关系。” 宋灵淑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最让我怀疑你的还是宴会上那壶酒。” “就因为我没有喝那壶酒,姑娘就怀疑我认识下毒者?” “你不但没喝那酒,你还清楚喝下毒酒的毒发时间,你是在厉公子毒发的时间内离席。” 耿英气恼地拔高了声音:“这就是巧合。” “西南边花园有一条窄道可以直接到花园,厉公子从那里抄近道去拦住翟云霁,你也有足够的时间赶到花园,之后再回到宴会厅。” 耿英眼神有些慌张地伸出左手搭在了右手之上。 宋灵淑看着耿英,眼神有点复杂,语气不再咄咄逼人:“那你敢让我看看你的手臂吗?” 耿英冷冷地看着宋灵淑:“你什么意思!” “我在那边的花园的矮树中发现了不少的血迹,厉公子能把袖子抓破,肯定也抓伤了你的手臂。那件衣服你应该没有带回去,因为沾上了血。” 宋灵淑对着庄于淳揖礼道:“庄少卿可以去西南边花园搜查一番,是否有血迹。” 这时,去搜查的衙役回来了。 “启禀少卿,三个人的房间内没有发现任何抓破的衣服,但我们在耿英的房间内发现了包扎过的带血布条。” 庄于淳目光凌厉地看向了耿英,向衙役示意:“将他的袖子拉起来。” 耿英神色不安地想挣扎,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将他的袖子都向上拉,暴露出了右手手臂处包扎的伤口。 “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耿英怒视着众人辩解道。 庄于淳将包扎的布条解开,露出了手臂上血淋淋的两道伤口,像被用力抓挠所致。 耿英愤怒地看着庄于淳,还想挣脱开。 场上所有人看见那两道伤口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多用力才会有这么深的伤口。 刚在一旁没有再出声的厉深,此时,眼神冰冷地看着耿英,像在看一个将死的动物:“原来是你害死锋儿,枉费锋儿将你从牢中救出来,求我为你网开一面,你竟然恩将仇报!” “都是因为你这个老匹夫昏庸无能,包庇刘轲,害死我母亲,你们父子俩都是虚伪之徒。” 厉深冷笑一声:“你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狗,当初就不应该放过你,你是不是还认识下毒之人。” “没错,是我将你两个儿子的行踪告诉那人的,很快就到你了,哈哈哈……”耿英被衙役按住,神情癫狂地笑了起来。 厉深双眼凶狠地怒视着耿英:“那人是谁?” 耿英被厉深掐住脖颈,脸憋得通红,带着仇恨的目光地瞪着厉深。 庄于淳将耿英从厉深手中抢下来,沉声道:“厉侍郎,大理寺要将这名疑犯带回去审问,莫让卑职为难。” 厉深眼神如寒冰般看着庄于淳:“此子已经供认不讳,如果你们大理寺这次还找不到下毒者,那就别怪老夫参你这个大理寺少卿渎职。” 庄于淳一脸严肃地对着厉深揖礼:“大理寺必然会全力搜查下毒者踪迹。” 厉深这是把话摆明了,如果还找不到人,他这个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可能就保不住了。 庄于淳向衙役挥了一下手,准备将人带回去审问,同时又看向了薛照素与翟云霁:“两位也要随我去大理寺走一趟。” 翟云霁从刚才起就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耿英,他不敢告诉其他人,他昨晚看见的事。 只是没想到,耿英最终还是被人查到了。 薛照素眉头微皱,看着耿英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同情。 宋灵淑轻咬着下唇,神色复杂地看着几人。 大理寺带着三人回了城,范郇派人护送厉锋的遗体跟着厉深走了,范裕与其他人都去了诗会。 宋灵淑没有心情再去参与诗会,与薛绮回了庄子,又去拜别了魏国公夫人就回了城。 在回去的马车上,宋灵淑思索了良久,觉察出了耿英的不同寻常之处,他好像是有意引导自己去怀疑他。 耿英认罪后,薛照素和翟云霁眼中没有任何恨意,薛照素差点被冤,他对耿英难道没有一丝的愤怒吗? 薛照素在被怀疑时,顺理成章地当众指出厉深在宣州时疫之事。 而且薛照素也是宣州人,就不知他与那个楚家有何关系。 厉玮、厉锋两兄弟之死,充满着诡异的巧合。 估计现在所有学子都在私下讨论厉深,今日薛照素和耿英的那番话,分明就是在说,因厉深杀人夺功,灭人满门,所以有人下毒杀了他的两个儿子为楚家复仇。 八年前,宣州发生时疫,楚世宁与厉深受命前往宣州,半个月后,厉深带人研制出了应对时疫的药方,彻底解决了宣州之殇,而楚世宁不幸染上时疫去世。 回京后,厉深就从户部司郎中直升为户部尚书。 如今来看,当年宣州之事或许真有隐情。 应该很快就会有人上书弹劾厉深,加上科考在即,此案凶犯之一又是举子,在所有学子间已经掀起了波澜。 一定会有人促成调查宣州时疫之事,这个厉深中书侍郎的位置,坐不稳了。 第36章 耿英 大理寺。 薛照素被详细审问后,被告知可以离去了,他犹豫了一下,低声对着庄于淳问道:“庄少卿,我可以去看看耿英吗。” 庄于淳诧异地挑眉,好奇地上下打量了薛照素一眼:“他是此案要犯不得探视,你想问他什么。” “只是在广文馆内的一些事,我想弄明白,还希望少卿通融一下,我只问几句就走。” 庄于淳想到薛照素印章丢失,是被耿英偷走,用来设局嫁祸于他,或许薛照素是想问这个,随即点了点头:“只能呆一刻钟的时间。” 薛照素赶忙谢过庄于淳,跟着衙役去了大理寺狱内。 …… 耿英正闭目靠在牢房冰冷的墙壁上,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侧头看到来人是薛照素,随即又闭上了眼。 “你来干什么。” 薛照素表情复杂,语气有些无奈:“你不需要自己动手,何必要搭上自己。” “不需要你来管我,我想杀他便杀了,你别以为我是为你们。” “你为了这种人搭上自己的命值得吗?” “我说了不需要你管。” “这是六水居士给的药,你自己注意点,会有人接应你的。”薛照素将一个小药瓶放进了牢房内。 耿英沉默地将药拿走,没有再理会薛照素。 薛照素也不再说什么,叹气离去了。 耿英深吸了一口气,躺在草堆上,他做这些并不后悔。 …… 前一日晚上,戌时。 薛照素刚走到花园时,就察觉到了有人跟着他,回头一看,身后之人正是厉锋。但他暂时不想和厉锋对上,加快了步伐。 厉锋眼眸中闪现阴鸷,三步并做两步赶上了薛照素,在西南边花园里拦住了他:“你跑什么?” 薛照素皱眉拱手道:“不知道范公子有何事?” “我听说你准备了策论,想在明日呈给黄右丞。” “这与公子无关。” “你都穷到在街上卖字画为生了,还想钻营官场之道?”厉锋斜眼打量了薛照素一眼,语气非常不屑。 薛照素面色微沉,不悦道:“我出身低微,卖字画也是正经谋生。这京中举人众多,我不过其中之一,也不曾碍着范公子的路,为何公子几次三番为难我。” “本公子可怜你需卖字画为生,愿意给你一百两,你明日给本公子抄写一篇策文,诗会你就不要去了。” “公子这是在羞辱我吗?这话简直无礼至极。”薛照素气得脸色微红。 厉锋得意地笑了笑:“你若肯将策论交给我,他日你考中了进士,本公子可保你跨过守选,直接入仕。往年考入进士者,守选几年都没机会入仕的不知凡几。” “不必!守选乃是朝廷诠选之制,朝中众臣皆是守选后入仕,此道方为正道,公子之道就留与他人吧。”薛照素不想再理会厉锋,想立刻甩袖离去。 “哼,不识抬举!你不过是宣州出来的穷举子,假清高给谁看。”厉锋眼神鄙夷地上下打量了薛照素一眼。 “公子也同厉侍郎那般,总想将他人的东西据为己有,着实是言行肖父了。” “你说什么!你也配提我父亲,若非当年我父亲的时疫药方救了宣州,你恐怕早就死了,哪还有机会考科举。” 薛照素讽刺地笑道:“楚世宁与楚家十几口人死的冤,一身好医术倒成为奸佞小人的铺路石。” 薛照素的一句话让厉锋脸色剧变,上前揪住了薛照素的衣领,双眼狠戾:“你是从何处得知的?这是诬蔑。” “公道自在人心,他日定会大白于天下,公子好自为知吧。”薛照素抽回自己的衣服,不再与厉锋争辩,甩袖离去。 厉锋见他要走,想上前扯住他,突然感觉自己脑袋有些昏沉,伸手拉了个空,只能看着薛照素远去。 正想站起身时,一阵晕眩袭来,厉锋撑住山石靠坐在前,只觉得全身乏力。 山石后面的耿英这才缓缓走了出来,看着厉锋无力靠坐在地上,眼神中带着冰冷。 厉锋抬眼看见来人是耿英,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出来看看你……” 耿英的话里似有他意,但厉锋根本没察觉到,只等耿英走过来扶他。 等了片刻,见耿英还站在原地,双眉一挑厉声道:“还不快扶我一把,废物。” 耿英唇角勾起,过来扶起了厉锋,但很快就松开了手,厉锋一时没站稳,感觉自己眼前一黑,忙伸手扶住了石壁。 他感觉特别困倦,就想这样倒头睡下。 厉锋强撑着让自己清醒过来,再次抬眼看向耿英时,终于注意到了耿英的眼神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恭敬,就这样冷冷地注视着他,厉锋不由地气上心头,想伸手扇耿英一巴掌,但耿英没有如他的意,稍稍后退一些就避开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让你扶本公子都做不好吗?” 耿英眼神冰冷,站在原地看着厉锋:“刚刚薛照素的话我都听到了。” 厉锋警觉,让自己立刻冷静下来,双眼轻蔑地看向耿英:“知道了又如何。” “你的父亲和你一样,都是一个卑劣无能的人。”耿英看着厉锋脸色阴沉可怕,笑容夸张又肆意。 “你猜我把这消息散播出去会怎么样。你还会是高高在上的中书侍郎之子吗?那些人还会捧着你吗?你就是一个废物草包,只会剽窃他人的诗赋。” “你知道他们私下怎么评价你的吗?” 厉锋此刻眼中满是暴虐,不再隐藏:“你不过是我的一条狗,给你脸,你还真把自己当人了?你比翟云霁还不如,我就是把你杀了,也不会有人查到我头上。” 耿英不在意厉锋的威胁,继续说道:“博士骂你是朽木,其实你就是肮脏的烂泥。” 厉锋此时已经被气得双眼发红,扑向耿英,用手掐住耿英的脖子:“我现在杀了你,也没人敢对我怎么样。” 耿英力气更大,很快就挣脱了厉锋的手,用力将他推向石壁。 厉锋后脑传来一阵剧痛,伸手向后脑摸去,手上全是殷红的血,双眼满是怒火地瞪着耿英。 “你感觉到了吧,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因为你中毒了。”耿英笑的阴沉又诡异。 “你很快就要死了!” 第37章 耿英2 厉锋脸色剧变,双手都在颤抖,他刚才只是怀疑自己喝酒喝多了力乏,没有想过自己会中毒。 厉锋双目圆睁地怒视着耿英:“是你?你这个恶毒的小人。” 耿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双眼炯炯地看着厉锋:“你知道是谁给你下的毒吗?” “是你厉家多行不义必自毙,仇人上门来索命,你厉家要完了。” 厉锋听到这话,眼中尽是杀意,不断想伸手去抓耿英。 耿英用力将他推倒在花丛中,用脚踩住了地上徒劳挣扎的人,眼底闪着近乎疯狂的光,笑的非常开心,像在看一只被割破了喉咙,在地上不断挣扎的家禽。 耿英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其实,是我将你父亲的事透露给薛照素的。等你死后,我还会将这事告知全西京的人,让你父亲身败名裂。” “而你,就会成为真正腐臭的烂泥。” 厉锋此时冷静了下来,抬起下巴,看向耿英的眼眸中带着怜悯:“你是在恨我父亲下令,在堂上打死了你母亲?” “不,这都是因为你是废物,你这个废物永远只是废物,杀了本公子又如何,你当了本公子的狗就一辈子都是我的狗,你也是个卑劣之人,不配来审判本公子。” 耿英被厉锋话里的母亲刺激到双眼泛红,恨不得马上撕碎厉锋:“都是因你们这些人官官相护,徇私枉法,如果不是你父亲任由韦珙包庇刘轲,我母亲也不会宁受堂刑也要告刘轲。” “哈哈哈,平县县令刘轲只不过是河南府少尹韦珙的小舅子,我父亲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人,你找不出证据证明是刘轲过失,才导致粮仓失火,谁信你的一面之词。” “是刘轲仗着关系毁了所有证据,还收买了衙署的官吏,你父亲不细查就定罪,难道这不是他的错吗?” “错了,是因为你的软弱才让刘轲有机会毁掉了证据。” 耿英怒火更盛:“你放屁,现在刘轲已死,你以为你父亲就没问题吗,是你父亲下令让我母亲受刑,我蛰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你父亲身败名裂而死。” “如果你敢狠一点,刘轲这种小人怎么敢平白让你父亲顶罪,你劝不了你母亲,当初怎么不直接去杀了刘轲。说白了,你母亲会受刑死,就是因为你的软弱。” 厉锋嘲讽地笑了笑,又道:“哦对,还是本公子去牢中把你救出来,那时我就觉得,你会是本公子的一条好狗。” 耿英此刻收起了疯狂,双眼幽深不见底,平静地将厉锋拉了起来,将他拽向池岸边。 厉锋意识到了耿英想做什么,内心涌起了极度的恐慌,瞪大双眼:“你想干什么。” “我已经等不及了,就让我提前送公子上路吧。”耿英又补充了一句,“必须让我来送公子上路,放心,很快你的父亲也会来陪你。” 厉锋的左手被抓住使不上力,便伸出右手死死地抠住耿英的手臂,全身的力气都使在了右手上,任耿英怎么甩都不松开。 “你能像条狗一样呆在我身边这么久,以前怎么不敢去杀了刘轲。” 耿英使劲将厉锋的手往下拽,袖子都被扯破了,厉锋的指甲直接抠进了肉里,疼的耿英脸上面容扭曲。 瞥见了厉锋脑后的伤口,耿英便用拳头击打着他的后脑。厉锋的力气渐渐小了,双眼无力低垂。 趁机将厉锋推向池中,厉锋止不住脚步,直接面朝下扑进了水中。 耿英冷眼看着水中的人挣扎越来越小,不断想挣出水面未果,又沉入水下,连话都喊不出来了。 最终水中的人再无动静,像漂浮在水中的一个破麻袋。 耿英嘴角上翘,冷冷地注视着水中的尸体。 厉锋终于死了,他往后不用再被他当狗使唤了,他也能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往前走几步后才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又一时没拿稳掉进了矮树丛中,耿英低头寻了片刻后,就起身离去不再寻找。 突然,耿英看到不远处的矮树丛摇晃了一下。 耿英立刻警醒起来,现在没有风,矮树怎么会无端摇晃,难道是有人藏在了那里? 随着他慢慢走近,矮树木还会细微的晃动。 …… 翟云霁没想到,他只是想出来找范裕,竟然会遇到耿英与范裕的争吵,本想先躲着再悄悄离开。 但两人的话让他震惊不已,更没料到耿英会将厉锋推下水。 耿英站在矮树前,看着翟云霁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望着他的眼中满是恐惧。 “你都看到了?” 翟云霁颤抖着点了点头,随后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着耿英。 “现在厉锋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用你父母的性命来胁迫你,你自由了。” 耿英看向翟云霁的眼神像朋友般亲切,嘴角上扬:“你高兴吗。” 翟云霁咬了咬下唇,声音有些抖:“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你在怕什么,怕我会杀了你吗,还是怕厉锋会活过来。” “我……我不知道。” 耿英眼中满是怒火:“他平日里那般羞辱你,你难道不想他死吗,难道你同情他?你以为你将来考上进士,入朝为官后,就能摆脱他吗。在他眼里,你永远都是他的狗,你甘心一辈子都让这种卑劣之人踩在你的头上吗。” “厉公子对我有恩。” “他对你的那点恩情,你早还了,明日的诗会你又想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作弊吗? “我不知道。” 耿英的笑容有些扭曲:“你应该要高兴,以后你的人生自由了,没有人再逼迫你做不想做的事。” 耿英这番话更像是说给他自己的。 翟云霁听懂了耿英的话,看向耿英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丝同情,点了点头道:“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耿公子放心。” …… 大理寺牢狱内。 翟云霁站在外面看着牢里的耿英,眼眶都红了。 耿英瞥了翟云霁一眼:“你是在同情我吗?” 翟云霁偷偷擦了一下眼泪:“我是想来问问你,你需不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我这还没判刑,真当我明天就要被砍头了?” 耿英又侧头看见翟云霁低头不语,吐出一口气说道:“好好考你的科举吧,若将来成为一方父母官,能为百姓伸张正义就好。” “我会的。”翟云霁嗫嚅一会,又道:“我会……” 耿英知道他想说什么,立刻打断:“别,你就不用卷进来了,你当厉深背后的人是谁,就你怎么可能撼动得了。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自会有人抓住这个机会,将厉深拉下来的。” 耿英背过身去,不再理会翟云霁。 翟云霁站了一会之后,沉默离去。 耿英回头看着翟云霁离去的背影,忍下了眼中的泪水,无声道“你比我幸运,至少你的父母都还在。” 第38章 武院 宋灵淑回到西康坊时,已经是未时。 她一天都还未进食,云娘又给她和夏青做了午膳。 用过午膳后,宋灵淑坐在廊下,看着贺兰延和青瑶在院子里逗小鹦鹉玩,两人年龄较小,还是小孩心性。 “阿延,一会和我出门,我带你去武院,看看能否给你找个好师父。” 贺兰延双眼亮晶晶地跑过来:“好,那我们就走吧。” 宋灵淑笑了笑说道:“我先去取点东西,你将马车备好,一会就走。” 很快夏青就拿着东西出来,宋灵淑带着夏青和贺兰延去了安善坊。 马车先绕道去了城西的铺子,宋灵淑下了马车,将杨珺如的信物交给了钟管事,告知了与杨珺如传递消息的方式。 并嘱咐了钟管事每日派人去打探消息,她要知道朝堂和各大书院,对于厉深在宣州时疫之事是怎么看的。 现在游春会的事应该已经传开了,各方势力还在暗流涌动,这下毒之人背后可能还会有什么动作。 从城西出来,很快就到了安善坊。 西京最出名的武院有五家,其中最大的两家在安善坊,很多武举人都来自这两家武院,同时也招收平民子弟。 大虞武举制与科举类似,要先在武院参与京中的童试,通过后就可直接考兵部主持的武举会试。 宋灵淑在上一世就听闻了,青州武院创立者是青山居士,这位青山居士是教授高祖皇帝的武师。 后来高祖皇帝开创了武举制,青山居士就独自创立了武院,为大虞培养更多的武将人才。高祖皇帝还亲自给牌匾题名,青州武院也连着几年都出了武状元。 一时之间,武院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兴起了一股武学狂潮。 直到先帝登基,武举从每年一次,变更为五年一次,大虞兴文之风更盛,武院也就渐渐少了。 宋灵淑下了马车,仰头看着大门上方的牌匾,青州武院四字气势磅礴,扑面而来的是铁血沙场的勇猛之气。 今日还是踏青节休沐日,从大门口往里面望去,只有寥寥几人在。 站在门口的一个小厮,看见宋灵淑三人愣了一下,诧异问道:“这位姑娘,来我们武院是有何事?” 宋灵淑微笑着礼貌道:“家中有个小弟想习武,今日特来武院,看看能否寻一合适的师父教授武艺。” 小厮上下打量了一眼宋灵淑身旁的贺兰延,贺兰延挺起了胸膛,毫不露怯。 “今日武师们大多都已经休沐,姑娘可以先进来看看。”小厮笑着将宋灵淑三人请了进来。 青州武院不愧是西京最大的武院,里面分了各区的练习场,还设有马场和靶场,今日是休沐日,场内只有寥寥数人在练习。 宋灵淑在各处转了转,回头就见小厮就带着一个身高八尺的男子走了过来。 男子一双眼扫视着宋灵淑,举动颇有些无礼,声音上挑道:“你是来找武师的?” 宋灵淑皱了一下眉,揖礼道:“正是,家中小弟并未学过武艺,此次是想替小弟寻一个师父。” “我看你也是普通人,请得起武师来教授武艺吗,我们武院是西京最大的武院,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进的。” 宋灵淑听到这话有些无语,看向小厮问道:“这位公子是……” “这是我们的武师,今日只有几人在,我便先问了刘武师是否愿意收徒。”小厮擦了把汗解释道。 刘鲁见宋灵淑略过他去问小厮,又上前走了两步,不乐意道:“你这是看不起我吗,我还不想收你这瘦骨嶙峋的弟弟,一副吃不饱饭的样子,还想来武院习武考武举,刀都举不起来吧。” “我还不想拜你这种人为师呢,无礼又粗蛮。”贺兰延气得脸微微红,瞪着眼前的刘鲁。 宋灵淑失笑地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个刘武师会看不起她这个平民。算了,去另外一家看看吧,这样的人也不配为人师。 小厮见刘鲁一番话说得这般失礼,都不好再劝宋灵淑,只好讪笑着解释道:“姑娘可改日再来,我会替姑娘留意有没有武师愿意收徒。” 宋灵淑笑着看着小厮:“也行,就先留意着吧,我今日就先回去了。”小厮还算有礼貌,不像这里的武师如此傲慢,便没有直接拒绝他。 刘鲁有些傻愣在原地,他没想到宋灵淑对他没有半句的讨好奉承,直接转头就走人,往常那些人都会求着他收徒。 刚走到门口,遇到两个青年正一边说说笑笑地跨进院门,看到三人也呆愣了一下,看向小厮问道:“阿伍,这位姑娘是……” 小厮看见来人眼睛一亮,上前解释:“这位姑娘今日带着家中弟弟,来武院寻武师教授武艺,刚刚……刘鲁拒绝了姑娘。” “怎么,就他那样还嫌弃上别人了。”身量较小那个青年,咧开嘴乐呵道。 身量较高的青年剑眉星目,面相英武不凡,对着宋灵淑说道:“姑娘既然来了我们青州武院,就再留一会吧,我们给你找合适的武师。” 宋灵淑见二人比那个刘武师谦逊知礼节,没犹豫就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两位了。” “请!” 小个子青年笑得眉宇舒展,走在前头侧身说道:“我叫何松,他是梁之渐,都是武院的人,姑娘想找什么样的武师。” 宋灵淑笑了笑:“我想给家中小弟找一个师父,他之前没有学过武艺,能对他有些耐心就好,不拘是什么样的武师。” 高个的青年打量了一下旁边的贺兰延,见他个子较小,一脸严肃地跟在后面宋灵淑后面,眼睛却好奇地盯着武场。 “小子今年多大了?” 贺兰延听到有人问他话,表情有点呆地仰头看向青年:“今年十二岁。” “先和我去武场试试。” 贺兰延立刻眼睛都亮了,跃跃欲试。 刘鲁见宋灵淑又折了回来,身旁的是何松与梁之渐,挑了一下眉:“你们今日不是去东郊了吗。” “东郊也无甚好玩,就先回武院了。”何松又上下扫了刘鲁一眼,道:“我听阿伍说,你小子还摆上谱了。” 刘鲁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觉得收徒太浪费时间,想法子拒了吗” “你小子想私下加收束修之事当没人知道吗?”梁渐之眼神犀利地看向刘鲁。 刘鲁触及到了梁之渐的目光,立刻如鹌鹑一般:“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何松看了梁之渐一眼,对着刘鲁离去的背影嗤笑了一声:“哼,这小子就怕你。” 第39章 拜师 梁之渐带着宋灵淑几人来到了武场,要试试贺兰延的力量。 贺兰延铆足了劲向梁之渐挥了一拳,梁之渐单手接下,贺兰延后续乏力,连挥几下都没有让梁之渐的手移动半分。 “身体有点瘦弱,后劲不足,需要时日打磨。”梁之渐毫不客气指出问题。 “之渐,你不会想收徒了吧。”林松本来看到梁之渐亲自下场还觉得新奇,他这个好友收徒很看重眼缘,现在武举会试在即,也没什么时间教授徒弟了。 贺兰延已经气喘吁吁了,眼神中带着坚毅,咬着牙没有放弃,每一次出拳都用尽全力,梁之渐没有喊停就不停下。 梁之渐默默地点了一下头,对着贺兰延说道:“很好,习武就是要坚持不懈,要专注不分心,你虽体质不及他人,但心性坚定,是可塑之材。” 梁之渐收回了手臂又道:“我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贺兰延喘着粗气,呆愣了一下,看向宋灵淑。 宋灵淑欣慰地看着贺兰延,又听到梁之渐对贺兰延的肯定,笑容真诚道:“阿延自己决定就好,你可愿意拜他为师。” “师父。”贺兰延一脸喜色地跪下磕头三拜。 宋灵淑侧头示意了夏青一眼,夏青立刻送上了一袋银钱。 “这是我另外给梁公子的拜师礼,阿延还需要你多多关照。” 梁之渐微微皱眉,推开了递银钱的手:“不必了,束修是由武院收取,不必再私下单独给武师。” “这银钱就当是我托梁公子,帮我给阿延打造合适的武器。我对武艺不精通,想来只有武师们才明白哪些适合。” “这……我会帮他打造的,这银钱姑娘就收回去吧。” 梁之渐执意不肯收下,叶松笑嘻嘻地说道:“姑娘就收回去吧,之渐不会收的。” 宋灵淑无奈,不再勉强,回身看着贺兰延笑了:“阿延,自明日起,你就要自己来武院习武了。” 贺兰延笑得眼睛眯起:“我会用功习武的。” 梁之渐满意地点了点头。 …… 回到西康坊时,宋灵淑把银钱交到了贺兰延手上,笑着说道:“你的师父没有收下这银钱,以后打造武器和护甲的花销总不能都让他出。” “这银钱你自己收着,到了该用的时候就自己拿去用,不够了直接再找云娘支取。” 贺兰延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晚上。 宋灵淑在纸上整理了一下游春会遇到的所有人。 圈住了左金吾卫张其驰的名字,还有右卫大将军叶先之子,叶烁。 叶烁去年落榜,今年必定还会再考进士科,他也没有走门荫入仕的路子,门荫入仕是要先进翊卫磨练几年,比科举升迁要慢更多,也更苦更累。 依如今的局势来看,齐王一派的人应该不会放弃科举这条路,就算是在东都守选,也只是更方便齐王将自己的人塞进京畿各部。 而张其驰这个人,从游春会荣国公府对他的态度来看,几乎是能够确定,他在今年内会升任为金吾卫将军。 宋灵淑又圈住了纸上的另一名字。 今年的科举注定不会平静,不知道风波将从何处起。 …… 次日,宋灵淑回到了书院。 薛绮带来了两把精巧的弩,献宝似的拿给了宋灵淑:“灵淑,我父亲打造了两把弩,这把送给你的。” “好精巧。”宋灵淑满脸惊喜地接过弩,仔细端详着。 “走,我们去练练。” 两人来到了靶场,其他学子此刻都还在温习,空旷的靶场只有她们两人。 宋灵淑将箭筒放下,取出一支箭,上弦瞄准。 “咻……”箭射中了靶心,这把弩做工更细致精巧,弩身轻便,也更精准,比之前用过的都要好。 薛绮也连着射出了三箭,全部命中靶心。 “这个果然更好用。”薛绮笑着反复摸了摸弩身。 宋灵淑也爱不释手地摸着弩身:“有这把弩,我这射艺就能精进更快了。” 练习了一番后,薛绮聊起了春猎夺魁首的张其驰,顿了下说道:“我听我父亲说,武举过后,张其驰就会升任金吾卫右将军,据说是几位大臣一同推举,长公主已经下了诏令。” “这么快。”宋灵淑惊讶道。 薛绮点了点头:“待武举殿试后,应该会选一批人进南衙禁军。” 但仔细想想也正常,毕竟荣国公府都拿出了震北弓,张其驰这个右将军之位,肯定是十拿九稳了。 两人回清风阁时,听到花园东侧传来混乱的呼喝与辱骂声。 东侧花园廊下,两名女子正撕打在一起,另一个女子神色焦急地在旁边看着,但并没有靠太近。 只见吴娇和范子云已经撕成一团,两人都在互相拉扯对方的头发,珠钗都掉在了地上。 崔媖娘看到范子云衣裳领子都被扯坏了,脸上神色焦急,她已经叫了丫鬟去请谢长史,这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快赶来。 吴娇下手没个轻重,范子云疼的惨叫了一声,崔媖娘怕两人再打下去,范子云的脸就要被吴娇挠花,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伸手去拉吴娇的手臂。 吴娇双眼一亮,终于等到崔媖娘主动过来,当即用力推开了范子云,拽住崔媖娘的头发就往下按,另一只手狠狠地扇了她两巴掌。 一边掌?,一边狠狠地瞪着崔媖娘:“我看不上那个卑劣下作的人,你最好少来惹我。” 范子云有点懵,跌坐在了地上,看着吴娇在狠狠地揍崔媖娘。 “娇娇。” 宋灵淑和薛绮看见这一幕也呆愣住了。 吴娇看见了两人也没停下的意思,狠狠地扯住崔媖娘的头发。 宋灵淑赶忙上前拉开两人,薛绮咬着下唇,忍住了笑,一把抱住了吴娇,劝道:“别冲动,差不多就收手吧。” 宋灵淑也忍住了笑,一本正经地劝道:“同窗之间,有何不可调解的矛盾,非要打个你死我活。” 吴娇喘着粗气,瞪着崔媖娘和范子云。她一人力战两人,只是头发散乱了,衣服被扯的皱巴巴的,脸上没有挂彩。 第40章 以一敌二 崔媖娘脸都被搧红了,胸腔不断起伏,低着头忍住了眼泪,随后又昂起头将头发整理好,保持自己的淡然体面。 “你瞎了吗,明明是她在欺负我们,我已经叫人去请谢长史了。”范子云坐在地上嘟着嘴,又生气又委屈地朝着宋灵淑喊道。 “是你先动手的,你挨打是因为你们打不过我,你这个手下败将。”吴娇扬眉朝她哼笑了一声。 宋灵淑有些失笑地挡住在了两人前面:“好了,好了,那就等谢长史来评判对错吧。” 吴娇抚一下散乱的头发,用手指着两人不屑道:“警告你们两个,下次不要再来招惹我,否则我就再把你们两个人脸都打肿。” 崔媖娘一脸委屈地看着吴娇:“我没有对吴姑娘做什么。” 吴娇柳眉上挑,拔高了声音:“你几次三番挑拨陷害,不就是因为荣国公夫人有意结亲,还请了沈夫人来寻我母亲。我告诉你,我看不上范裕。” 崔媖娘双眼泛红,掏出了帕子低头擦着眼泪,脸上的红印子十分显眼。 “怎么回事。”谢长史带着几个女史跨进了花园,后面还跟着一个焦急的小丫鬟。 崔媖娘泪痕满面,楚楚可怜地看着谢长史:“谢长史,吴娇打我们。” “谢长史,吴娇欺负我们。”范子云此刻还坐在地上,委屈地仰起头。 吴娇不顾全身乱糟糟的,朝着两人笑嘻嘻道:“哎哟,打不过就让人去请谢长史了。刚开始时,你不是说要打肿我的脸吗。” 谢长史顿时感到头疼:“你们谁先来说说,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打起来的。” “我与子云在花园中闲聊,吴娇突然就冲过来骂我们。”崔媖娘率先开口。 “是你们把水倒在我的书本上,还敢恶人先告状。” 范子云朝着吴娇怒道:“你说是我们倒的水,可有证据。” “明明有人看着你们将水倒在我的书上,你还想否认?刚刚也是你先动手的。” “子云妹妹不过是和她开个玩笑,哪知她……”崔媖娘面对着谢长史抹了一把眼泪,脸上一片红红的,显得更楚楚可怜了。 吴娇见两人不停地装乖扮可怜,不忿道:“是你们先动手的,这会装什么可怜。” 谢长史揉了揉额头,对这些小打小闹的事烦心,对着三人严厉道:“你们三个回去领罚,今日内将[礼记]、[春秋]、[论语]各抄写五遍。” 范子云瘪着嘴有点不服气,谢长史目光扫过来时,又立刻低下了头。 宋灵淑和薛绮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无语失笑,希望范子云和崔媖娘能消停几日。 酉时。 宋灵淑刚从课堂出来,就见夏青手上拿着一封信过来了。 “姑娘,是钟管事派人送来的信。” 宋灵淑讶异地接过了信,没想到才过一天就有消息了。 快速展开信,信中说,京中几个书院都在谈论宣州时疫之事,有人还写了文章批判。御史台也有人上奏弹劾厉深,历数几大罪证,但并没有提宣州时疫。 这才刚开始,等这件事在学子间闹大,朝中之人就会顺水推舟,再次请奏调查宣州之事。 第二封信是杨珺如的,叶烁与他人在宴会中吹嘘,今年必定能入进士科,还悄悄讨论起今年科举的策论题目。 宋灵淑一脸震惊,她想起了上一世,有人在科举后闹事,说主考官公然作弊,包庇他人代考。但这只是传闻,并没有引起波澜,谈及的人只道这是假的消息。 难道这是真的,真有人作弊。 宋灵淑皱眉思索,叶烁这人浪荡好色,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还需要去查一下。 信的末尾还提到,叶烁要设宴给他的两个洛阳朋友接风洗尘,一个是河南府尹之子萧庆,一个河南府少尹之子韦珙,明日会来乐坊邀请她外出赴宴。 这两人的父亲都是齐王的人,与叶烁相熟也很正常。 宋灵淑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如果他们真的想在科举作弊,那她就要亲自去这个宴会探查一下。 明日可以找个理由告假。 宋灵淑当晚就去找谢长史,谢长史并没有多问什么就同意了。 次日一早,宋灵淑就带着夏青匆匆离开了书院。 马车直接来到了南市乐坊。 闾娘子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看到有一个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跨进了乐坊,欢喜地迎了上来:“公子这么早就来了,乐伶们都还未梳妆呢,公子可以先请到楼上稍候。” “我来找月娘。”宋灵淑悠悠然道。 闾娘子面有犹豫:“这……月娘还未梳妆,公子可以先到楼上等候。” “我与月娘已经约定好了,闾娘子只管去问便知。” 闾娘子无奈,只得快步上楼去了。 很快,一个小丫鬟从楼上下来:“公子,这边请。” 宋灵淑刚踏进房间,杨珺如就立刻将门关上,面有紧张之色:“你这么早就急着来,是因为叶烁谈及的进士考?” “对,叶烁与那两人都是齐王的人,我想知道叶烁是否真的想在考场作弊。你再与我仔细说说,昨天叶烁和他人的交谈。” 杨珺如面有凝重,点了点头:“昨日下午,叶烁与沈公子聊到了此次科举考试的主考官,叶烁说此番是天时地利人和,定能一举上榜。” 宋灵淑眉头紧锁,思索了一下问道:“这个沈公子是何人。” “不知,我是第一次见他。” 这次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崔盛,科举考题一般是由礼部拟定,再交由中书令复核,这个礼部尚书孙启时也是齐王一派。 科举的进士考的考题有经义题,时务策,诗赋三大类为主,经义取缔了当面问答,只需在纸上书写即可,相邻的考生题目都是错开的,诗、赋的题目也同样如此,只有时务策考题是一致的。 如果发生了考题泄露,最有可能的就是时务策的考题。 同样还会有请人代考的情况出现,如果进考场前有人故意放行,没有仔细查验家状,那就会被蒙混过关。 杨珺如肃然道:“那叶烁还说在常乐坊的秀明园设宴,叫我与琴娘同去作陪。” 宋灵淑思量一番,唇角勾起冷声道:“我想去听听他们会说什么,如果真的是有人暗中联合科举作弊。那我们就掀开这层布,让他们无处遁行。” “那没问题,你可以扮成我的丫鬟与我同去。”杨珺如挑眉一笑。 第41章 秀明园 巳时刚过,一个灰蓝衣裳的男人来了乐坊。 楼下的闾娘子喜笑颜开地上前招呼:“刘管事终于来了,月娘与琴娘已经在楼上等半个时辰了,马上就下来。” 刘管事让小厮将一袋银钱送上:“闾娘子,这是提前说好的,你看够不够。” 闾娘子满脸喜悦地接下银钱,对着男人谄笑道:“叶公子最大方,我们乐坊都知道的。”随后又有些焦急地往楼上看了一眼,“我上去催催。” 宋灵淑已经穿上了乐坊丫鬟的鹅黄短衬配襦裙,又让人去门外通知夏青先回西康坊。 杨珺如妆容秀丽,身穿一袭藕粉羽纱裙,将琴抱在怀里正准备出门。 宋灵淑快步上前,将杨珺如怀里的琴接了过来:“还是我来吧,这样不容易引人注目。” “好,一会你只要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就行了。”杨珺如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拉开了门。 两人刚到楼下,只见琴娘身着粉蓝琵琶襟上衣正准备下楼,朝着两人嫣然一笑。 上了马车后,琴娘双眸含笑地打量着宋灵淑,又看向月娘:“我怎么没见过这姑娘,月娘的身边几时换人了。” 宋灵淑轻咳一声,感到有些尴尬,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琴娘笑的眉眼弯弯,面若桃花般嫣红:“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上回我见姑娘身穿男装,还以为姑娘是觉得新奇有趣,特来乐坊听曲消遣。” “后来姑娘亲自验尸查清了厉公子的死,我们乐坊才免于被牵连。姑娘真是聪慧过人,胆识也似男子那般,实在令琴娘佩服。” 宋灵淑被琴娘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郝然道:“琴娘知道我是女子,也没当场揭穿我。” 杨珺如趁机向琴娘提到了叶烁之事,琴娘秀眉微皱:“这些高官子弟,真是目无法纪。你们放心,我会在宴会中相助你们。” 宋灵淑暗自松了一口气,有琴娘配合,她也能更方便去探查消息。 …… 马车很快就来到了常乐坊,常乐坊旁边就是西京最大的马球场,很多王公贵族都会在常乐坊买宅子,专门用来聚友宴客。 秀明园的门口已经停了三辆马车,马车上的家族纹印很陌生,可能是那另外两人的马车。 园内松竹错落,花木繁盛,一汪碧池之上是一座华丽的水阁。丫鬟小厮正在忙前忙后地从花园中穿过,此刻宴会厅内已经摆上了各色糕点与茶酒。 “两位姑娘先随我去客房等候,一会就有人来请姑娘。”刘管事将她们带到了后面的客房内就离去了。 宋灵淑怕被叶烁认出来,特意往脸上抹了厚厚的胭脂,现在她的脸显得圆圆的又喜庆,两只眼睛水灵灵,像小鹿般灵动。 杨珺如和琴娘都将琴取了出来,随手弹了一曲。 很快,一个丫鬟就推门而入,对着两人温声道:“公子们都已经到了,请两位姑娘入席。” 杨珺如和琴娘已经习惯这样的宴席,施施然地跟在丫鬟后面,宋灵淑有些紧张,低着头紧跟在杨珺如身后。 穿过廊桥,进入水阁内,厅中两侧坐了四位公子。叶烁正低头与一个青衣男子交谈,见有人进来,都投来了目光。 “月娘与琴娘来了,不如先让她们给你们唱首西京时下最兴的曲子。”叶烁立刻对着另外两人招呼道。 对面的青年抚掌嬉笑,对着琴娘月娘挑了一下眉:“好,那就来一曲让我们俩鉴赏鉴赏,看看跟我们洛阳比哪个更妙。” 琴娘落落大方地莞尔一笑:“那就让月娘抚琴,由我给公子们跳支绿腰舞。” 琴娘对着杨珺如点头示意,两人默契地走到了宴会厅中间。 宴厅内几名琴师坐在后面,随着杨珺如拨动琴弦,琴声四起,琴娘身姿曼妙,在宴会厅中央翩翩起舞。 宋灵淑微垂着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场上四个人。 坐在叶烁对面的两人,一个是雅青长袍的男子,另一个身穿白衣的公子。 叶烁刚刚称白衣的公子为萧公子,他应该就是河南府尹萧铎之子,萧庆。那雅青长袍的男子就应该是韦珙了。 一曲唱罢,韦珙起身向叶烁敬酒:“我敬叶兄一杯,此次科举还需要叶兄多提点提点。” 萧庆也起身对着叶烁拱手道:“我二人初入会试,也不知这西京形势,还要劳叶公子提点一二。” “这是应该的,今年春闱我们还得仰仗范世子,今天世子无暇赴宴,由我来为两位接风洗尘。”叶烁也起身,四人一番你来我往的恭维。 四人聊着聊着就提到了今年春闱的主考官,沈珏一脸神秘地对着两人道:“此次的主考官崔侍郎也有意与荣国公府结亲。” 萧庆双眼一亮,讶异道:“这个崔侍郎是不是曾任蒲州别驾的崔盛。” “对,先帝将崔盛调入了礼部,本以为等卢尚书致仕后,崔侍郎就能升任为礼部尚书,哪知当今圣上登基后,提拔了孙启时为礼部尚书。” “当时几个大臣都推举崔盛为礼部尚书,是圣上力排众议另选了孙启时。倒也不是这个孙启时有多大才干,只是因为圣上不看好崔侍郎。” 叶烁目光闪烁地看着几人道:“现下是长公主执政,崔侍郎也未必就不能更上一层楼,这往后的前途只会更好。” 几人又相互间神秘地笑了笑。 “来,我再敬叶公子一杯。”萧庆笑着举起酒杯。 酒过三旬,琴娘与杨珺如两人相互弹唱,声音悦耳如百灵鸟,引得几人连连夸赞。 宴会气氛正浓,叶烁笑声爽朗地吩咐下人,将两边的桌子并在了一起,四人并坐一起称兄道弟。 一曲唱罢,杨珺如与琴娘向几位公子敬酒,推杯换盏间,萧庆忍不住问起了今年科举的考题。 宋灵淑走近,给杨珺如倒酒时,仔细听着几人低声的交谈。 叶烁侧头低声说道:“这几年大虞水患频发,三年前又出现了南都水司贪污案,还有赈灾款丢失案,这江州水患一直令朝中众臣头疼,今年的时策考题,正是要论如何防治三江水患,保三江下流江南道的民生田地。” 第42章 考题 萧庆与韦珙震惊地眨巴着眼,顿时有点懵。 杨珺如靠的近,早已经听到了叶烁的话,攥紧了手里的酒杯,面沉如水。宋灵淑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震惊,随后轻轻碰了一下杨珺如的手臂。 杨珺如收起了眼中的情绪,笑着装作无意地喝了一杯酒。 “这……今年的时策题是不是太难了呀,不了解三江水系,如何能懂防治水患。”韦珙回过神来,吃惊地说道。 “这是长公主定下的考题,原拟定的那个被否决了。” “允江的水位低,就算年年雨水多,也影响不了建州,主要就是泾江与汝江,江州地处汝江支流与泾江的交汇处,除了旱年之外,哪年不是被淹。”萧庆有些唏嘘道。 “就是,这江州就是无解的,如果能治理好的话,高祖时期就已经把这事解决了。” 韦珙整个人显得颓败:“这该如何写,我实在想不出来,叶公子可有什么好的点子。” 叶烁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说是说防治水患,但这山河地势本就如此,又做不了移山填海之事。与其去防水患,不如给江州百姓另寻一地安置。” “移山填海不成,可移民。树挪死,人挪活嘛。” 这番话让几人都像被噎住,江州的大片沃土就此放弃了?如果能这么简单,众多能人不是早解决了,哪会遗留至今。 叶烁看着几人怀疑的眼神,讪笑地摸了摸鼻子:“我刚刚是开玩笑的,别的法子也有,多开凿河渠引流,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这,可行吗?” “哎,没事,我们有时间去想别的法子,长公主不可能真的要举子们想出,彻底解决水患的办法。” 韦珙若有所思,皱了一下眉,说道:“我觉得让江州百姓迁出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 叶烁立刻投来认同的眼神,笑着道:“要根治水患是不可能的,但要解决江州的困难还是有办法的。” 紧接着,四人又进行了一阵激烈讨论。 宋灵淑低垂着眼眸,听着几人的话,思绪乱飞。 泾江水患影响的不止是江州,而是下游的整个江南道,就算把江州百姓全迁走了,水患依然没有解决,只着眼解决江州之事是治标不治本。 说着说着,几人又推杯换盏喝得正酣。 叶烁对着后面的刘管事挥了下手,低声说了一句,刘管事不急不缓地离去了。 此时宴会厅内除了四人,就只有琴娘、杨珺如和宋灵淑,其他丫鬟小厮都已经退了下去。 很快,刘管事手里拿着四个卷轴进来,交到了叶烁手上。 叶烁瞥了一眼宋灵淑三人,向刘管事示意。 刘管事微笑上前,对着宋灵淑三人说道:“两位姑娘可以随我下去休息一会,我会让人给姑娘们准备吃食。” 琴娘与杨珺如欣然起身,向几人行了一礼就准备退下。 宋灵淑偷偷瞄了一眼那个卷轴,心道:这个难道是经义的考题? 她不敢抬头,怕被叶烁发现,只能低着头跟在杨珺如后面出了门。 刘管事看着三人进了房间就转头回去了。 杨珺如看宋灵淑轻咬着下唇,认真思索的模样,问道:“叶烁说的那考题是不是真的。” 宋灵淑秀眉微皱地点了点头:“这个考题应该是真的,时策的考题向来宽泛,再者,还有几个月就到汛期,长公主是会更重视江州之事。” 顿了一下又说道:“我在想,刚刚管事拿上来的那个卷轴,会不会是经义的考题。如果他们也同样有经义的考题,那可比时策考题提前泄露要严重多了。” 杨珺如惊愕道:“经义考题不是错开发放的吗?” “如果发放考题的人被收买了,给某个考生发放提前准备好的考题,那这就要容易多了。” 琴娘在一旁出声道:“这现在我们也无法得知那个卷轴是什么。” 宋灵淑悄悄打开窗户一角,看到花园中并没有守卫,回头对着二人说道:“我想过去看看。” 杨珺如也走近,往外扫了几眼,沉声道:“我来过几次秀明园,这房间外虽然没有守卫,但靠近水阁那里有人把守,你一个人是没办法靠近的。” “我有个法子,能让姑娘去进入水阁廓道。”琴娘灵机一动,对着二人笑了笑。 水阁三面环水,围栏边有一个窄小的廓道,在窗户下面能听到里面的人谈话。 …… 三人一同出了门,在快到水阁的入口处,看见两个小厮站在过道前把守。 小厮见琴娘与杨珺如神色慌张地过来,伸手将两人拦下:“现在任何人不得进入水阁内。” 琴娘焦急地看着二人道:“我们的东西丢了,两位小哥能不能向刘管事通传一声,让人帮我去寻找。” 小厮面有犹豫,没有去水阁找刘管事,也没有让两人通过。 杨珺如假装抹眼泪,楚楚可怜地看着两人:“这东西很重要,两位小哥能不能帮我们找找,就在这附近,不耽误两位多久。” 小厮看着两位姑娘哭的梨花带雨,动摇了:“好吧,那我们帮你找找。” 琴娘嫣然一笑:“有劳两位小哥了。”随后和杨珺如领着两个小厮走了。 宋灵淑从山石后出来,又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后脚步轻缓地绕去水阁后面的廓道上。 栏杆与墙面之间只有容身一人通过的窄道,宋灵淑慢慢挪到了水阁后面的窗户下。窗户半开着,里面的声音传到了窗外。 “我这份要难记一点,还是叶兄的容易。” “萧兄要觉得那个难,那我的这份换给你,到时你与我调换位置就行。” “哈哈,那我就多谢叶兄了,以后叶兄有什么事只管开口,我定不会推辞。” “多亏了世子,我听闻崔侍郎的千金爱慕世子,那不正好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吗。” “对呀,这崔侍郎往后定能平步青云,我看世子很有眼光。” “待我们兄弟几人高中之后,再隆重宴请崔侍郎一番。” “那是,还要多多感谢叶兄的提点。” “哪里,哪里,我们兄弟几个就应该同舟共济,互相扶持关照。” …… 第43章 考题2 那个卷轴真的是经义的考题! 听几人的交谈,考题和考场都已经提前打点好了。 这个崔盛真是胆大包天,作为主考官竟敢公然泄考题,还安排人给舞弊之人提供便利,真不怕查出来被处斩吗。 齐王一派敢这么明目张胆,藐视律法,是不是觉得齐王已经胜券在握? 宋灵淑脸色阴沉,偷偷瞥了一眼厅内的人。如果舞弊之事泄出去,她倒要看看,这几位公子哥谁还能入仕。 这天下的学子们谁会甘心,寒窗苦读十数年,却被这些高官子弟欺上瞒下,公然舞弊,践踏科举的公平制。 宋灵淑沉思了一会,内心有些纠结,她要怎么样才能瓦解此次不公平的春闱科考。 如果她现在立刻就去禀明长公主,且不说没有实证,就算换了考题,那下一次的考题泄露她就无从得知。 只有掀开这层黑幕,让所有学子和朝中大臣都看到这群人的所作所为,才会生出警惕之心,严防科举作弊。 忽然,不远处的花园中传来了琴娘的声音。宋灵淑收回思绪,慢慢往回退,离开了水阁。 杨珺如看到了宋灵淑退回花园中的身影,回身对着琴娘眨了一下眼睛,琴娘收到提示,夸了两个小厮一番后,两人就告辞离去了。 宋灵淑回来后就一直在踱步思索着,杨珺如和琴娘进来后立刻将门关好。 杨珺如急切地开口问道:“怎么样,那个卷轴是不是经义的考题?” 宋灵淑脸色凝重地点头:“那四个卷轴确实是经义的考题,而且,我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是主考官崔盛主动泄题,还安排了人在考场上给他们换题目。” “什么!他们胆子也太大了。”琴娘脸色微变,吃惊地看向两人。 杨珺如眼中的狠戾一闪而过:“哼!那我们就去揭穿他们。” “如果抓不到证据就不能痛击他们,我们要找个法子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作弊。”宋灵淑考量了一番,想找个更好法子披露作弊之人。 杨珺如提议:“我们先去把考题偷偷抄下来。” “他们警惕心重,想偷考题很难。” “我们有时间,叶烁不到宵禁前是不会离开的,我们可以趁他们喝醉了,将考题偷偷抄下来。” “想抄写四份考题可能不够时间。” 琴娘狡黠一笑:“他们不会把考题放在厅内的,我知道叶烁的房间在哪,他们肯定把考题放在那里了。” 忽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三人立刻静默,对视了一眼。 门外的丫鬟细声道:“我给三位姑娘送膳食。” 琴娘微笑着打开了门,看着两个丫鬟将东西依次摆上了桌,然后离开了。 杨珺如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淡然的神色,温声道:“一会还要去水阁,我们先用晚膳。” 三人吃过晚膳后,又开始商讨出了几种方法,但最好的办法还是要去抄考题。 宋灵淑也觉得将考题泄出去是个好办法,既然他们想在这次春闱作弊,那就让这次进士考成绩彻底失效。既要揭穿他们,也要让所有人重新有一次公平考试的机会。 很快,刘管事就亲自过来了,问候了几句就邀请她们去宴会厅。杨珺如与琴娘收拾了一番后,起身跟着刘管事出了门。 宋灵淑依然抱起琴,低垂着头,默默地跟在后面。 水阁厅内的食物很快又换了一轮,丫鬟端着新的糕点进来,重新换上了酒水。 叶烁正大笑着和三人对饮了一杯,随后又表情神秘地与几人低声细语。 杨珺如和琴娘依次入坐。 叶烁举起杯子看向两人,笑容暧昧道:“我这几个兄弟还未见过月娘的曼妙舞姿,是不是先给哥几个跳一曲。” 杨珺如笑容甜美,起身向着几人敬酒:“承蒙叶公子赏识,那月娘就献丑了。” 厅内的乐师们也已经安坐好,这次换成琴娘抚琴。杨珺如一个键步跳入场上,手臂却轻柔如绿柳般,整个人像春风中摇曳的花朵,下半身肢体却能保持刚中带柔,力道轻柔转换。 杨珺如的舞姿确与普通的伶人不同,刚与柔都能完全融合在一起,让人惊艳不已,叶烁几人都微微张着嘴呆住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场上舞动的少女。 一曲终了,几个公子都起身笑着拊掌,拿起酒杯抢着要与杨珺如喝一杯。 杨珺如落落大方,毫不露怯,与几人都互敬豪饮。 喝过几轮后,叶烁与其他三人又开始谈回了科举,叶烁神秘兮兮地低语了几句。 宋灵淑上前给杨珺如倒酒,侧耳听着几人的交谈。 “那人的字确实不错,我明日就叫人去请。” “抄完能塞进毛笔中?” “叶兄,那这字会不会写太小了,到时我们能看得清吗?” “这个举子就是因为夹带……在考试时被当场发现,但他那份的字写的细小又清晰,很多人都看到了。” 萧庆立刻拱手,低声道:“还是叶兄认识的能人多,先多谢叶兄了。” 叶烁摆了摆手:“不必和兄弟客气,到时哥几个全都备一份,以做万全之策。” 另外三人立刻笑着敬了叶烁一杯酒,不断地互相吹捧。 宋灵淑向杨珺如与琴娘眨了眨眼,两人收到提示,微微点了点头。 杨珺如突然皱起脸,像吃坏了肚子那般,用手捂住了肚子,表情有些痛苦。 琴娘快步走上前,神色焦急地对着四位公子说道:“叶公子,月娘不舒服,我先带她下去休息一会吧。” 几人全都停下了交谈,看向了杨珺如,叶烁脸色微变,问道:“月娘怎么了,我让人去请大夫。” “我有些不适,不能陪几位公子了。”杨珺如说完想起身,又痛得整个人像站不稳,向前踉跄了几步。 叶烁立刻焦急地开口道:“刘管事,马上去请大夫。” 刘管事离开了宴会厅,匆匆而去。 “我先把月娘扶到房间里去吧。”琴娘与宋灵淑一人一边扶住了杨珺如。 “好,你们先回房间里去,大夫很快就来。” 杨珺如皱着脸向几人行礼,愧疚道:“是月娘打扰公子们的雅兴了。” “无妨无妨,改日月娘再给我们兄弟几人多跳上几回,权当赔礼就好。”叶烁笑着挥了挥手。 萧庆笑了笑,对着杨珺如说道:“对,月娘且下去安心休养,我们哥几个今日得见月娘舞姿,已是十分有幸了,不是那等狂放之徒。” 场上几人也都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的不耐。 杨珺如又向几人行了一礼,随后两人就搀扶着杨珺如离开了宴会厅。 第44章 抄考题 三人回到房间后,琴娘立刻回身关上了门。 杨珺如此刻不再伪装,面色平静地坐在榻上,抬眼看向二人有些无奈道:“我现在不能离开这里了,一会大夫要来,只能灵淑你去抄考题了。” 宋灵淑点了点头:“没事,我一人也能抄写下来。” “一会我和灵淑出去,我带她去叶烁的住处,那卷轴应该放在了他的书房里。”琴娘笑了笑。 杨珺如面有担忧之色,轻声道:“行,那琴娘你要快些回来,如果那刘管事带着大夫过来,看到你不在房间,可能会起疑心。 随后又看向了宋灵淑:“灵淑,你也要小心,如果被人发现,你就说你迷路了,让他们来找我。” “放心,我会小心的。” 宋灵淑和琴娘动作轻缓地打开了门,外面没有任何守卫和丫鬟,两人悄悄进入了花园。 一路从花园中穿过,有两次碰到了丫鬟,幸好两人都小心躲过了。 经过花园的石门处,一座华贵的阁楼出现在了眼前,门前有四人在把守,那四人正懒散地坐在阁楼前的石凳上聊着什么。 刚刚在水阁处没有看到卷轴,应该就是放在了这里,不然也不会派了人严守阁楼。 宋灵淑和琴娘绕到了阁楼的后方,后方是一条窄道和围墙,仰头能看到阁楼上方的窗户微微打开着。 太好了,窗户没关就有机会进去。 宋灵淑对着琴娘低声说道:“上面的窗户能进去,我可以顺着山石爬到围墙上,再爬到阁楼上。” 琴娘看了眼上面的窗户,微皱着眉担忧道:“这很危险啊,万一要是掉下来,摔伤了……” “没事,这不算太高,也有攀爬点。我就怕有人会突然出现在阁楼后面。” 琴娘有些着急地看了一眼上方的窗户,又看了一眼靠近花园后面的过道:“那我在前面的过道处帮你守着。” 宋灵淑思索了片刻,认真道:“这样,你先帮我在前面放风,如果有人过来,你就咳几声提醒我,等我进入阁楼后你就先回月娘那里。” 琴娘立刻点了一下头:“好,你小心一点。” 随后两人分开行动,宋灵淑走向窄道上的山石处。琴娘脚步轻缓地行至过道前,蹲在了一处花丛边,这个位置既能看到宋灵淑,又能看到过道前方有没有来人。 宋灵淑走到山石旁边,打量着山石与围墙的距离,又仔细观察着围墙能否接触到阁楼的位置,内心演示着攀爬的步骤。 确定好从哪开始后,宋灵淑又侧头看了一眼琴娘,琴娘在蹲在花丛正好看向这边,向她点了点头。 宋灵淑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将手攀在山石的边缘,手脚同时使力,几步就爬上了山石顶上。随后伸手攀向围墙,整个人重心往那边倾斜,很顺利就爬到了围墙上。 宋灵淑看着还有几步能够得着的窗户,暗暗松了一口气。 琴娘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宋灵淑这边,看着她很快就攀爬到了窗户边缘,也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她可不敢爬这么高,看着就让她惊心,也就宋灵淑这般胆大的女子,敢爬到两层的阁楼之上。 宋灵淑的手已经攀上了窗棂,窗户正斜开着。她没有直接推开窗户,而是俯身靠近了窗户,听听里面有没有其他人在。 听到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宋灵淑轻轻地将窗户推开,里面的摆设映入了眼帘。 这是一间清雅的书房,书架和博古架后是茶室,架子上摆放着精美的瓷瓶和雕刻物。 宋灵淑在里面转悠了一遍,想找找看有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如果一会有人上来,她也不用着急往窗外跑,先藏身在隐蔽处。 书房外面过道的另一头,还有另一间房,没猜错的话那里应该是一间卧室。 宋灵淑摸清了阁楼上的房间,目光移回到书房的书案之上,托盘的上面正放着四个卷轴。 宋灵淑动作轻缓小心地打开了卷轴,上面写的正是经义的考题,四个卷轴分别是四份不同的考题。 宋灵淑眉头紧皱,一双眼眸中闪过愤怒之色,这崔侍郎真是太大胆了,真就明目张胆地舞弊,怕是这考题刚定下就送了出去。 她回想起在宴会厅时,叶烁几人的交谈,他们已经决定将考题的答案全部抄下来,悄悄带进考场。 既然他们敢直接照着考题带小抄,那就给他们来个当场抓获,让场上所有人都看看他们的无耻行径。 宋灵淑镇定了下来,小心地将书案上的纸张和笔墨取出来,又将卷轴摊平在书案上,着手抄写考题。 能抄多少就抄多少吧,她要好好利用一下这几份考题,不管是叶烁,还是萧庆几人,她定会想办法让他们再也无法考科举。 这几人想利用家族和权势,蒙蔽天听,践踏普通学子勤奋苦读争取来的机会,根本就不配入仕,也不可能会成为一个心系百姓的好官。 宋灵淑神情专注,奋笔疾书地对照着考题抄写。 此时正是春季,园中并没有螽斯与鸟鸣,只有楼下之人小声交谈的声音传来。 宋灵淑一边抄写,一边凝神听着下面谈话。 “刘管事是公子身边最得力之人,当然月俸最高,我听说有三十两。” “什么!这么多!什么时候哥几个也能赶上刘管事的月俸。” “别做梦了,他的月俸都快比府里的管家还高了。” “诶,谁让我们不得公子重用呢。” “你当谁都能比得上刘管事。” “咦,刘兄怎么不说话,这刘管事不是你叔父吗?” “哼,他算哪门子的叔父,如果当初不是我父亲引荐他入叶府,他能有今日?我不过让他借我五十两,他都推三阻四,分明是看不起我,枉我父亲从前这般信任他。”这话说的有些咬牙切齿,又十分地不甘心。 立刻有人赞同,声音拔高了:“就是,刘管事这人真不行,我上回就因为喝多了酒,他便要罚我月俸,不管我如何说,他都不肯通融。” “公子们在宴会厅内喝酒赏乐,哥几个就只能呆在这个破园子里,等哥几个有钱了也去乐坊享受享受。”声音带着嘻笑。 “你上个月的月俸早就花完了,哪有钱去乐坊。” 宋灵淑停笔听着几人的对话,沉思了一会,或许她可以利用一下这几个人。 不怕有人不为钱财昏了头,一会想个法子引导一下这几人,这考题可价值千金。 第45章 阁楼下的牢骚 宋灵淑将抄写的三份考题仔细放好,正想打开第四个卷轴。 突然,下面传来了一声呵斥,男子声音暗含着威严和冷厉:“你们几个就是这样看守的吗?” 宋灵淑被吓得手一抖,随后立刻手脚麻利地将所有东西放好,把抄写的考题塞到衣服里侧,贴在窗边听着下面的动静。 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青年男子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嘟囔着:“还没有人给我们送晚膳,哪比得上您快活呐。” “今日的宴会对公子很重要,这阁楼里的东西也很重要,你们都给我警醒一点。” 随后男子放缓了声音:“我一会让人送晚膳过来,你们四个切记,不能让任何人靠近阁楼。” 片刻后阁楼下恢复了沉寂。 宋灵淑听出了这是刘管事的声音,他应该是带着大夫去过杨珺如那边了,顺道来阁楼巡查一番,看来这个叶烁的防备心很重。 宋灵淑思虑一番后,决定将最后一份考题抄完再走,现在还有一点时间。刘管事不会注意到她这个丫鬟在不在房间里。 说干就干,宋灵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开了卷轴,认真仔细地抄写起来。 很快安静的院子又响起了说话声,声音有些不忿。 “这里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非要让我们四个守的这般严。”是那个青年的声音。 “或许是公子得了什么宝贝。”浑厚的声音回应了一句。 “哪有什么宝贝,我刚听有个丫鬟提起,公子们正在商议科举的考题。” “这考题能商议出什么来,难道公子们是想押题?” “公子要是有这本事,去年春闱也就不会落榜了。”另一个声音的嗤笑了一句 “诶,这话别说了,一会让公子听到,我们就要挨打了,公子最忌讳别人提他落榜之事。”声音浑厚的青年言语间有些胆怯。 “怕什么,现在只有我们几人在。再说了私下哪个没有……”青年的声音越来越低,有点听不清了。 “啊!就是说里面的是……” “诶,别这么大声,一会让刘管事听到了,哥几个又要挨骂了。” “他算什么呀,你整天怕这个怕那个的,他也不过是走狗屎运得了公子青睐。”青年的声音极为不耐又透着不甘。 …… 宋灵淑终于顺利地将四份考题都抄完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立马手脚轻快地将所有东西归回原位,将考题塞到胸口的衣服里。随后取了一张纸,将刚刚使用过的砚台擦拭干净,将墨团一并塞入袖子里带走。 她听着阁楼下面几人的谈话,想到了一个主意。如果这个计策成不了,她也有后手。 宋灵淑神色轻快地拍了拍自己放着考题的胸口,动作轻缓地爬出了窗户,还仔细将窗户推回原来的位置,不能让叶烁发现有人从窗户进来过。 宋灵淑从阁楼下到山石的位置,发现了躲在花丛中的杨珺如。杨珺如满脸警惕地看了眼四周,随后向宋灵淑打了个手势。 两人蹲在花丛中时,杨珺如的双眸中染上了兴奋之色,急急地问道:“抄完了吗?” “嗯,很顺利抄完了四份考题,没人发觉。” “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宋灵淑狡黠一笑:“我想到一个计策,或许能让众人都知道叶烁几人舞弊。” “说说看。” 宋灵淑眼神锐利地看向阁楼正门,沉声道:“我刚刚在阁楼上抄写时,听到了下面几人的谈话,这几人似乎都不服气这个刘管事。” 杨珺如有些迷惑:“那我们去挑拨他们打起来?” “当然不是,我听那个青年似乎好赌,极度需要银钱,我们可以引诱他们去偷卖考题。” “这个法子不错!”杨珺如双眼亮起,又接着说道:“来赶考的那几个富家举子们,整日里在乐坊里高谈论阔,毫不掩饰地想攀上科举评选官,评选官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 宋灵淑眼眸微亮,思量一番后,附耳低语道:“那我们试试这样……” 杨珺如双眸一亮,微笑点了点头。 两人动作缓慢地离开了阁楼后方的花园,进入前面的花园里。 里面的人不知道杨珺如装病的事,她们可以假装在园子里闲逛,无意中进入阁楼的花园中。 杨珺如清了清嗓,语气透露着闲适:“这园子里的花比别处的都要美,一会给我折几枝回去。” “是,姑娘。” “还有那边的几枝杜鹃花,我也要。” 两人一边折花一边行至阁楼的石门前,宋灵淑向着杨珺如眨了眨眼,杨珺如立刻换了话语。 “哎呀,那边的花开得更好,多折几枝下来。” “如果姑娘喜欢,张公子与李公子可以将全西京的花都买下来,送到咱们乐坊来。” “你懂什么,张公子与李公子已经整日为了科举考题的事烦心,我怎么好再烦他们,再说,我折的花能和别的花一样吗?” 宋灵淑叹了一口气:“唉,这科举考题哪是这么容易就能押中的,两位公子都花了重金请人押考题,奴婢看这银子是白花了。” 杨珺如挑眉,拔高了声音:“这算什么,两位公子不缺这点银钱,如果是真押对了题,便是万金也使得,你这丫鬟好没见识。” “是是是,奴婢不懂这些,只知道两位公子愿花重金请人押考题。姑娘,我们去那边折吧,那边几丛杜鹃花开得正好。”宋灵淑笑了笑,也特意拔高了声音。 杨珺如与宋灵淑走到阁楼前的花园时,里面的一个小厮立刻上前拦住了两人,声音浑厚地对着两人道:“两位,这里不能随意进出,要折花就到另一边的花园中去吧。” 杨珺如假装皱眉,不悦道:“这里怎么就进不得了,叶公子邀请我来,可没说哪里不能进。” “这……公子交代了,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个园子。” “姑娘,那我们就去另一边的园子吧,那边的花也开得很好。” 杨珺如不满地瞥了那个小厮一眼,冷哼了一声转头离开了。 宋灵淑面有歉意地朝着小厮行了一礼,同时抬眼看向了另外三人,那三人的目光中带着探究和意味深长,神情与这个声音浑厚的青年完全不同。 看来她们的话是有效的,就看看他们胆子够不够大。 第46章 谋划 宋灵淑与杨珺如走到另一个花园时,眼看到四周没人,正想折回去偷听,忽然间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刘管事正眼神冰冷地看着两人,沉声道:“月娘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么还出来园子里闲逛。” 杨珺如用手抚住额头,整个人像病倒后的无精打采,声音暗哑无力道:“我已经好多了,想出来花园里走走,赏赏花,这样舒服多了。” 刘管事的目光移到了宋灵淑身上,又看向了她手里折的几枝杜鹃花。 宋灵淑低垂着双眸,没有直视着刘管事。 刘管事微笑一下,声音却很冷冽:“如今春寒刚退,月娘还是要小心身体,别在外面留在太久了,我一会让人折几枝花送过去。” “不劳烦刘管事,花折几枝就够了,我这就回去吧。” 杨珺如脚步有些微滞,转身向外走。宋灵淑上前馋住了杨珺如的胳膊,两人没有回头依然能感觉得到,刘管事那针芒般的目光停在她们身上。 两人一路穿过花园,回到了客房内。 琴娘目光有些急切地看向宋灵淑:“怎么样,考题抄到了吗?” 宋灵淑将怀里的四份考题取了出来,四张纸都密密地写满了字,看向两人笑得眉眼弯起:“幸不辱命,顺利抄完了四份考题。” 两人轻轻地将纸张的打开,里面写的全是经义的考题,每数句都空出了一段待填写,还有待填写的前人注疏。 经义考试取消了当面问答,这也就容易被人钻空子带小抄作弊。 杨珺如目光凝重,语气恼怒道:“这些朝廷官员真是阿党相为,枉法取私。” 琴娘也叹了一口气,任这些官员之间互相包庇、提拔,普通的寒门学子哪还有出头之日。如果不是她们有意来探查,恐怕没人会发现他们在私下舞弊。 宋灵淑坐下来,神色平静地喝了一口茶:“现在看那个小厮敢不敢偷考题了。” 琴娘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杨珺如向她说了两人在花园中的谋划。 琴娘兴致勃勃地抚掌笑了:“如果是叶烁的小厮去偷卖考题,等他被抓到作弊时,他就抵赖不得了。” “就算小厮不敢偷卖考题,我也有别的办法,定不会让两位失望的”宋灵淑成竹在胸地喝了口茶。 杨珺如和琴娘对视笑了笑。 酉时。 刘管事将她们送回了乐坊,闾娘子一脸欢喜地出来迎接,对着刘管事一阵谄媚谈笑。 距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宋灵淑在杨珺如的房间内,将四份考题又重新抄写了一份,将这份交给了杨珺如。 她现在对京中的举子们不太了解,到时再传消息给杨珺如。 …… 宋灵淑赶在宵禁前回到了西康坊。 宅中几人都在等她回来,云娘笑容慈爱地将晚膳端了上来。 众人其乐融融地聚在一起吃晚食。 宋灵淑笑着看向贺兰延:“阿延在武院学得怎么样了,你师父有没有揍你。” “师父说我脑子聪明,武学精进快,才不会揍我。”贺兰延努了努嘴,表情有些得意。 难得看到贺兰延展现这副孩童面孔,平常见他都喜欢绷着脸,伪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那青瑶字练的怎么样了。”宋灵淑又笑着看向了正埋头啃肉的苏青瑶。 苏青瑶抬头,双眸清澈纯真,有点懵地看着众人,随后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张写满字的纸,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已经能抄写[春秋],这是我写的。” 宋灵淑接了过来,整页字写得规整,字体端正没有涂画,惊讶道:“青瑶精进也很快,假以时日就能赶超我了。” “诶,姑娘可太高看她了,她现在握笔半晌就想撒手玩,读书又总想着偷懒,将来能有姑娘这般我就知足了。”云娘笑着理了理苏青瑶的散下来的头发。 “云娘教导的好,我从前可没她进步快,要不夏青也跟着多学几日。” 夏青表情微震,立刻绕开了话题:“姑娘,钟管事的信送来了,我一会就给你拿来。” 用过晚膳后,夏青把信拿给了宋灵淑。 宋灵淑打开信,看了一会之后,笑得眉宇舒展,果然如她所料的那般。 信上说,厉深在宣州时疫之事被人大肆渲染,现在整个京城都在热议,今日御史台有人上奏表明,因此事愈演愈烈,应该让刑部调查清楚宣州时疫之事,以安民心。 朝堂上有人暗指他为官不正,出手狠辣,厉深当即变脸和那人争吵起来,朝会顿时变得闹哄哄。 最后长公主下了诏令,令刑部着手调查当年宣州时疫之事,还有楚家中毒的案子。 中书侍郎厉深留职调停,在家等候刑部的调查结果。 背后之人能抓准厉深的痛点,让他辩无可辩,只得接受刑部的调查,想来应该观察厉深很久了。 如果宣州时疫之事为真,楚家满门被毒杀也是他所为,那厉深不可能再回到朝堂,甚至是死期将近。 宋灵淑将考题装在了一个大信封中,准备明日让贺兰延带给钟管事。 她想出的两个方法,皆是要先引诱贪婪之人入局,另外还要寻得时机去面见长公主,相信长公主比她更想对齐王的那些人一网打尽。 …… 次日清晨。 宋灵淑带着夏青回到了玉溪书院。 接下来连续两日都很平静,西京暂时没有任何风波,钟管事的信中也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 此时距离科举考试还有四日。 今日,博士要求学子们写一篇时务策。 自从去年冬至起,西南边境的高棉人屡屡来犯,扰得逐州百姓不得安宁。 问,如何解决逐州之扰,安邕东道的民生。 薛绮立刻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页,纸上的战斗都将安棉人赶到了海边的葵州,字里行间杀气四溢。 宋灵淑看完后,失笑道:“逐州边境问题不止是安棉人的问题,这其中还有暹罗人在背后支持,暹罗人怕是想利用大虞铲除安棉国。” “虽说暹罗与安棉两族之间的仇怨由来已久,如今的安棉新国君还娶了暹罗的公主。但我估摸着这个暹罗国王与安棉国君也只是表面结盟,私下都想利用大虞为自己铲除敌对。” 薛绮挑眉,双眸间冒出了杀气:“那就连暹罗一块打,这黑脸猫总在背后使阴招,是该让他们见见血了。” 第47章 卖考题 “西南那片密林遍布,地势复杂,想要攻克暹罗没那么简单。再者大虞在邕东道的兵力不足,如果贸然深入恐易中埋伏,损失惨重。” “那该怎么办,这暹罗打不了,那就先解决安棉人好了。”薛绮皱眉,有些急躁道。 宋灵淑思忖片刻,放低了声音:“我觉得可以利用一下安棉国内部的矛盾,瓦解两族的联盟,让他们自己内斗起来。” “因安棉国的皇长子意外摔下马,新国君娶了暹罗公主,借暹罗之势才夺得皇位。而皇长孙与三皇子联盟,一直在侧虎视眈眈。” “新国君便与暹罗结盟,借骚扰大虞来为自己树立威望。而暹罗国是暗中想借大虞重创安棉。” 薛绮非常不爽地拍了一下桌子,恼怒道:“我道这暹罗怎么突然和安棉结盟,原来是想利用大虞,这安棉国君就没察觉吗?” 宋灵淑单手撑着下巴,淡然道:“未必不知,可能是他不得不做,皇长子意外摔下马或许是人为,如果新国君的威望高,也根本不需要借暹罗之势,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要怎么样才能瓦解两族联盟,等新国君皇位稳固后就更难了。” “如果是那位长孙继位的话,那这两国联盟自然就散了。” 薛绮眼睛一亮,兴奋道:“刺杀新国君?” “我们或许可以和皇长孙联盟,助他上位,联盟条件是攻打暹罗。”宋灵淑双眸神采奕奕。 顿了顿接着道:“这位新国君娶了暹罗公主为皇后,他原本的妻子与长子会甘心?怕是他早就家宅不安宁了。” 宋灵淑与薛绮又琢磨了半晌才开始动笔,两人决定联名写下这份策论。 酉时过半。 夏青拿着信匆匆进来,低声道:“姑娘,送信的人说,钟管事等姑娘的回信。” 宋灵淑有些惊讶,快速接过了信。 杨珺如的信中说:有人暗中在乐坊内打听押题的公子,她很快就听到有公子提及考题的事,应该是秀明园的小厮偷卖了考题。 宋灵淑扬起了嘴角,终于等到他们了。只要叶烁的手下出来卖题,那她们手上的考题就能帮他们助助势,让更多人的知道舞弊之事。 宋灵淑快速回了封信,夏青又匆匆出了门。 …… 南市乐坊内。 三个衣着华贵的公子正一边听曲一边举杯互敬,相互交头接耳,言谈神秘。 “这考题肯定是真的,来人说是知贡举崔侍郎给他家公子的。”有些胖胖的公子神情有些兴奋地说道。 “是那位右卫大将军之子?” 另一个公子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正是,我猜应该是范氏搭的线,不然这崔侍郎怎么会和叶将军有交情。” “诶,这些人啊,差点让哥几个错过这机会。”一个公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说了,如果不是这位……那我们也没有机会得到这考题。” 胖胖的公子笑得眼眯起:“他们能上榜,那我们也有机会上榜了,这钱没白花!” 杨珺如抱着琴坐在旁边,听着几人的交谈,露出讽刺的表情,他们此次谁都上不了榜了。 另一间房内。 一个小厮正低声与另外两位公子说着什么,说完后还从衣服里掏出了一张纸。 两个公子震惊地看着纸上的内容,随后又兴奋地小心折好,大手一挥,让人送上一大袋的银钱。 小厮满脸贪婪地将钱收好,出门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外面的走廊,随后快速离去了。 片刻后,又有一个一模一样装扮的小厮从后门进入了乐坊,很快就消失在乐坊的二楼。 …… 次日未时。 小厮扶着一个白衣公子进了医馆,焦急地喊道:“大夫,我家公子受伤了。” 中年男人掀开帘子从内室走了出来,见白衣公子身上已经被染红了,立刻手脚麻利地扶着青年进了内室。 青年痛得眉头紧皱,表情痛苦,被搀扶着躺下时痛得惊呼出声。 大夫镇定地将青年按下躺好,血已经透出了衣裳,大夫轻轻地将青年受伤腰部的衣服掀开, 青年的腰部有一道口子,正汩汩往外流着血。 大夫在包扎伤口时,青年都一直痛得哼哼出声。 忽然间,医馆又响起一个呼喊声。 大夫匆忙离开内室,又看到一个公子被搀着进了医馆,有些狐疑不解地问道:“你家公子也是被人打伤了?” 小厮急急道:“对,大夫快帮帮我家公子。” 大夫表情无奈地上前将青年扶进了内室。 刚进内室,先来的那个白衣公子立刻站了起来,恼怒道:“刘秩!刚刚就是你推了我一把。” 叫刘秩的青年脸色阴沉地瞪着白衣青年:“你们这些人营营苟苟,读这么多圣贤书,不好好走正道,还想偷偷带小抄作弊。” “你说我们作弊有什么证据,我们这是押题,互相探讨。” “我可听到有人说这考题是真的,你们从哪得来的考题,不怕我去报官吗?”刘秩眼神冰冷地看着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气愤地看向刘轶:“你真的要得罪所有人吗,大家明明谈得很开心,你也可以抄一份带回去,为何非要闹大。” 刘秩冷哼了一声:“你们这是破坏科举的公平,我不屑与尔等为伍。” 突然间,内室的帘子被掀开,三个青年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冷笑了一声,另外两人便上去按住了刘秩,双眸深沉地看向刘秩:“看来刚刚是我打轻了你,你要敢把这事闹出去,我今日就让你出不了这医馆的门。” 大夫看着几人涌了进来,开口便威胁受伤的青年,连忙退出了内室,他不想得罪了几人,让自己无端卷入争斗。 刘秩脸色铁青地看着几人,趁其不备,使力挣脱了几人的束缚,快步跑出了医馆的内室。 几人也立马追了出去,刘秩刚跑出医馆的大门,就被几个青年拽住了。 街上的人都看着几人在拉扯,青年将刘秩的嘴捂住,拖回了医馆内。 …… 宋灵淑一整天都有些焦躁,一直在等着钟管事的信,她现在已经让人严密关注这些举子们。 直到申时过后,夏青才拿着钟管事的信找来。 信中说:有几个举子在乐坊打架,有个学子大声嚷嚷,有人偷卖考题,但另外又有几人出来吵闹,有两人被送进了医馆。 宋灵淑微笑着将信放下,时机已到,她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第48章 面见长公主 宋灵淑将自己收拾了一番,独自出门去了谢长史的住处。 自从书院发生火灾后,谢长史就几乎住在了书院,只有白日里会回一趟长公主府。 宋灵淑敲响了谢长史的房门,片刻后房门打开了。 谢长史双眸含笑地看向宋灵淑,语气十分诧异:“宋姑娘有何事。” 宋灵淑揖礼,眼神坚定又自信,口吻轻缓:“我想求见长公主,还请谢长史帮我引见。” 谢长史眉毛上挑,有些意外,随后将宋灵淑请了进来,爽朗一笑道:“姑娘有何事要求见长公主。” “有人意图科举舞弊,我有证据。” 这话让瞬间让谢长史震惊,随即立刻让宋灵淑进入了房间。 宋灵淑没有隐瞒自己去找杨珺如的事,从杨珺如开始,再到知晓叶烁科举舞弊的消息,全盘托出。 她需要长公主的信任,她要做的事并不会和长公主冲突,她需要更快拿到调查案件的身份。 半炷香后,谢长史带着宋灵淑出了玉溪书院,两人乘坐着马车往皇城而去。 两仪殿内。 李岚听到谢兰梓进宫禀报的消息,还觉得有些奇怪。兰梓昨天才入过宫,现下快宵禁了,如此匆忙难道是书院有什么事? 谢兰梓入殿行礼道:“殿下,宋灵淑发现有人泄考题,试图科举舞弊。” 李岚手上的笔停了下来,抬眼看向谢兰梓,双眸幽深而犀利。 谢兰梓紧接着将宋灵淑的话转述了出来。 李岚眼中的愤怒几乎喷涌而出,捏紧了手中的毛笔,凌厉道:“崔盛?” 谢兰梓垂着头没有出声。 虽然没有明着说是崔侍郎主动泄考题,但除了崔侍郎这个主考官—知贡举,没有几人能知晓全部经义和时策的考题。 再者,如今考题已经泄露到了部分举子手中,这个知贡举就是最大的失职。 李岚将笔搁下,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后开口道:“传宋灵淑,本宫要亲自问问她。” 宋灵淑入殿后行礼跪拜:“民女,参见长公主殿下。” 李岚已经收回了情绪,笑了一下,抬手道:“起来吧。” “你现在离开宋家了,过得可还好。之前没有关照到你,没想到宋家会对你做那样的事,是本宫有负戚将军所托。” 宋灵淑表情郑重,再次跪下拜谢道:“民女非常感激殿下,能离开宋家全靠殿下庇佑,还要感谢殿下给民女送来了迁居礼。” 李岚离开了书案,走到了前面,笑着伸手去扶宋灵淑。宋灵淑不敢劳烦长公主,自己就站了起来。 “哈哈,本宫要早知道你是个这么聪明的姑娘,就该接到本宫的身边来。厉锋兄弟两个人的案子可都是你查出来的,本宫身边就缺你这样的得力之人。” 宋灵淑有些郝然道:“民女不过是一点微末伎俩,算不得什么。殿下能看得起民女,就是民女的荣幸。” “书院纵火案还是凭着你聪慧、敏锐,才能当场抓到纵火之人。不然等兰梓来查,证据早就被毁了。” 宋灵淑有些无措地看了看谢兰梓,谢兰梓并不在意,对着她笑了笑。 李岚语气森然道:“现在有人又想欺瞒、蒙蔽,结党营私,如果不是你此番来报,本宫这个殿下就成了全西京的笑话。” 宋灵淑咬了下唇,做了一番准备后,开口道:“民女有个办法,能帮殿下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说看。”李岚双眸闪过一丝兴味,微笑地看向宋灵淑。 宋灵淑将自己想的方法一一道出。 李岚抚掌大笑:“好,就照你的办法来。” “本宫知道你想查你父亲的案子,正好府里还缺一名司丞,你来本宫府里任司丞之职,便可持令牌入刑部调取卷宗。“ 宋灵淑听到这话,惊喜地抬眼看向了李岚,立刻跪下道:“民女感谢殿下!” 谢兰梓上前笑着说道:“往后要改口了。” “属下感谢殿下的赏识。”宋灵淑立刻改口。 李岚笑着抬手:“起身吧。你持令牌可以让刑部与大理寺协助调查案件,另外,舞弊案的事,本宫会让人传信给你。” “属下明白。” 宋灵淑跟着谢长史离开宫城时,整个人还有点恍惚,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获得长公主的赏识。本以为要到书院考核评选时,才有机会入刑部调查卷宗。 如今能有长公主府司丞之职,能更为方便调查江州之事。她明白长公主给她司丞之职,也是为了让她协助调查别的案件。 她已经知道叶烁几人都准备好了小抄,夹带进考场,无论是崔盛还是叶烁几人,此次都要一网打尽。 …… 次日。 谢兰梓带来了长公主府的令牌,并嘱咐道:“你若有需要,可持令牌去寻长公主府的李典军,我已经同他说过了。” 宋灵淑揖礼道:“学生明白,感谢长史的提携。” “虽然你还是书院的学子,但这往后你我都是为长公主效力,应该互相扶持。”谢兰梓笑着拍了拍宋灵淑的肩膀。 宋灵淑笑着点了点头,送走了谢兰梓。 这时,夏青拿着信进来了:“姑娘,今日的信送来了。” 宋灵淑展开了信,信中说:刑部的人去了宣州调查,当年发生时疫之时,确实是楚世宁不辞辛劳地主理宣州之事,之后楚世宁是因为劳累过度而昏厥。 当年被楚世宁所救之人出来做证,是楚世宁多番试药才有了时疫方子,时疫过后,楚世宁的家人才来宣州扶棺回乡。 刑部已经将证人带回了西京,另外去楚世宁家乡的人还没回来。 楚家被下毒之事年月太长,恐怕很难找到什么证据,就算是当地衙署的卷宗也不尽详。 就看这个幕后之人要怎么做了,如果这人有厉深找人下毒的证据,那估计刑部的人也很快要回来了。 另一张信里说:京中卖考题之事已经在私下传开了,但很多人还认为这是谣言。 另外,那个在医馆被打伤之人,已经被长公主的人带走了。 明日便是科举考试,就让她拭目以待。 第49章 街上的争执 宋灵淑收好信,带着夏青准备离开书院回西康坊。刚出北门就看见贺兰延,正站在马车前望向大门。 经过这段时间在武院的磨练,贺兰延整个人看上去像棵挺拔的小树,颇有了些武人的刚毅坚定,看得出梁之渐这个师父的教导很用心。 马车行至半途时,突然停了下来。 宋灵淑从闭目养神中清醒,夏青好奇地掀开了帘子,只见前面还堵了两辆马车。 有人正骂骂咧咧地下了马车往前凑,夏青也准备下去一探究竟。 宋灵淑还没下马车,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少女的声音有些着急。 “分明就是你的马车故意撞过来的,现在还赖我?” “我们的马车在路上好好的,你将我们的车撞坏了还敢倒打一耙,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 是吴娇和范子云的声音,俩人被谢长史罚了没几天,又吵起来了,还吵到了大街上。 宋灵淑微微叹了一口气,颇有些头痛,这些小打小闹的事,两人都不肯消停。 吴娇身边的丫鬟想拉着自家姑娘进马车,但吴娇气得不管不顾,当即就想跳下马车。 “好!那就让大家好好看看这车身被撞的地方,是不是你故意撞过来才撞坏的,请大家评评理!” 范子云露出了讥讽的笑:“你撞坏我的马车还用评理吗?是该赔我银钱才对。” “你自己撞上来,撞坏了马车,现在又来找我索赔,你荣国公府这般不要脸吗?” 范子云立刻变了脸,怒气冲冲地跳下马车,直奔吴娇而去。 宋灵淑见此情形,暗道:这俩人不会想在街上打起来吧。随即下了马车,往人群中走去。 “是谁心心念念想嫁入我荣国公府的,太不要脸了。我母亲看不上你,你就天天欺负我,像你这样刁蛮任性,嚣张跋扈的女子配不上我的兄长。” 周围的人群立刻沸腾起来,对着吴娇指指点点。 吴娇听到这话都快气炸了,小脸微红,胸膛不断起伏着。 宋灵淑有些诧异地看向了范子云,皱了皱眉,往吴娇那边走去。 范子云在街上说这番话有些太刻意了,当街嘲讽一个女子想攀上荣国公府,完全不顾两人还是同窗的情谊。何况吴娇已经表明过她不喜欢范裕,为何范子云三番五次针对吴娇。 见吴娇往范子云那边走去,宋灵淑快步上前拽住了吴娇的手。 低声道:“别冲动,她想引你动手。” 吴娇止住了脚步,侧头看了宋灵淑一眼,咬着唇稍稍平复了情绪。 “谁想嫁入你荣国公府了,呵,我再说一遍,我吴娇,看不上你那个卑劣的兄长。” 这时,马车里的崔媖娘掀开了帘子,秀眉微皱,对着范子云说道:“子云,你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同窗呢,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吴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人群中的骚动比刚刚更盛。 “据说这荣国公府的世子有意礼部侍郎家的千金,没想到吏部尚书的千金也喜欢范世子。” “诶,这吏部尚书家的女儿好生刁蛮,我看世子不会喜欢。” “换我是世子就选吏部尚书的千金,吏部尚书可比礼部侍郎的官大” “老荣国公是本朝一等国公,他的孙儿配公主都行,吏部尚书算什么,可惜圣上没有公主。” “以荣国公府的权势之盛,挑个顺心过日子的更好。” …… 范子云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是我荣国公府看不起你呢,你有什么资格说看不起我兄长。” 随后又说道:“像你这样当街撒泼的女子,真是令人羞于为伍。” “范子云,你又欠揍了吗?”吴娇怒意冲天,说话咬字极重。 “那就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样欺凌同窗,蛮横无理的。你有哪一点像个正常的女子,简直比武夫还粗鲁。” 宋灵淑皱眉,语气不悦道:“范姑娘,你这番话有些过分了。” 范子云挑眉:“她在书院打我们是事实,像她这样的人,就该被所有人唾弃。” 崔媖娘懦懦地上前,轻轻拉了拉范子云的衣服,郁郁道:“在书院的事是误会,吴姑娘不是有意要欺负我们的。马车的事就算了,子云,我们走吧。” “她不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吗,会赔不起这银钱?”范子云嘲弄地看向吴娇。 “马车相撞之事还没定论,两位又争执不下,挡住了这整条街上的人通行。不如让我看一看,如果真是吴姑娘的错,那便该让吴姑娘给范姑娘赔钱。”宋灵淑站在两人之间,说话时又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 立刻有人出声道:“对对,你们小女儿家家的恩怨到一边去解决,别挡住整条道了。” 周围人都点头,附和了几句。 宋灵淑不管范子云有没有点头同意,立刻上前,围着两辆马车仔细观察。 荣国公府的马车更为华丽,使用的都是当下最兴的红杉木,上面雕刻着花鸟,车轓已经被撞断了截,左边车轮上轫也全断了。 吴娇这边的马车以实用为主,虽外表不够华美,但车毂使用了黄铜打造,比一般的马车更结实,车轓用了更结实的一种木料打造,只有侧窗的位置被撞到凹进去。 宋灵淑朝着两人和周围众人拱手,缓缓说道:“从两辆马车相撞的痕迹来看,是范姑娘的马车冲到了吴姑娘的马车上。” “范姑娘马车上车轓与轫损坏,皆是因为撞上了另一辆马车上的车毂。车毂是黄铜所制,车轓与轫受到大力的冲撞时才会导致断裂。” “如果是吴姑娘的马车撞上范姑娘的马车,那车毂根本无法碰到另一辆马车的车轓与轫。” “而吴姑娘马车上的车窗被压到,也是因为被马车顶盖冲击所致,两辆马车的擦痕也能说明情况。” 围在旁边的几个人也相继过去看了一番,最后都同意了宋灵淑的说法。 范子云有些讪讪,不知所措。崔媖娘立刻上前,对着吴娇欠身,双眸间满是歉意:“是我们没有看清,错怪了吴姑娘,我给吴姑娘赔个礼,还希望吴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吴娇皱眉,语气仍然恼火:“范子云就不为刚刚骂我的话道歉吗?” 第50章 别有用心 崔媖娘回头拉了拉范子云,范子云很不甘心道:“刚刚是我太冲动了,误会你了。” 范子云这话说的太敷衍,说完立刻就钻进了马车里,丝毫不管外面的人怎么看。宋灵淑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吴娇厌恶地撇过头去,没有再看崔媖娘和范子云:“哼!算我倒霉,希望我以后都不会再碰到你们。” 两人没完没了的挑衅,让她感觉十分烦躁,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两人了。 崔媖娘朝着周围的人群落落大方地欠身,带着歉意道:“刚刚是我们的一些小争执影响了大家的通行,媖娘在这里给大家赔礼了。” 周围的人群又一阵议论,纷纷打量着崔媖娘,又对着吴娇指指点点。 “虽然是荣国公府的马车撞上来的,也可能当时谁都没看清,才会误会。” “这崔侍郎家的千金十分贤淑知礼,不像那个吴姑娘这般蛮横,难怪都传范世子喜欢这位崔姑娘。” “荣国公家的姑娘也是刁蛮任性,刚刚是得理不饶人,现在又这般态度。” “就是,两个女子当街吵吵嚷嚷半天,成何体统。” 宋灵淑皱着眉看向崔媖娘,她被丫鬟扶着上了马车,脸上保持着淡然的微笑,还礼貌地对着车夫微微点了点头。 她就为这几句闲言碎语,几番谋划? 宋灵淑有些无法理解崔媖娘,她可以为了父亲翻案,为了亲人不被戕害,去奋力一搏,辛苦谋划。但她宋灵淑无法想象自己会为了一个喜欢的人,去制造各种对自己有利的舆论,不惜毁污其他女子的名誉。 上一世她与丈夫相敬如宾,婆家各种糟心事她也经历过,最后因自己身体原因过早离去。或许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类人心里的想法,这世间多少人为情爱痴狂,为所爱之人奋不顾身,这崔媖娘就是这样的人。 但崔媖娘为何也利用范子云,两人之间可没有冲突。范子云同样也没有非要与吴娇敌对的理由。 若范子云故意针对吴娇,是因为不希望范裕娶吴娇为妻,那也根本无济于事。 像荣国公府这样的门第,儿女的婚事都是以家族利益为先,范裕作为世子,要迎娶的女子必然是要有助于大业,不是喜欢谁,就能与谁家结亲的。 宋灵淑想起在秀明阁时,叶烁几人谈起了崔侍郎,也提到了范世子有意与崔侍郎家结亲。 看来此事暗地里已经很多人知晓了,崔侍郎能与范裕搭上,当中应该少不了崔媖娘在从中斡旋。 崔盛敢如此大胆舞弊,应是范裕给他许诺了什么。 吴娇也听到了周围人的话,脸色很差地钻回了马车里,虽然她不太在意这些闲言碎语,但她十分介意自己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 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最后都成了她的错。好像专门给她设了陷阱,她还每次都掉下来,这让她感觉非常不好。 宋灵淑也回到了马车,刚准备走时,马车外响起了吴娇的声音。 夏青掀开了帘子,吴娇正站在马车外面,带着歉意地对着宋灵淑微笑道:“多谢灵淑,不然我又要丢脸了。” “不用客气,只是一些小事而已。无论是范子云还是崔媖娘你都不用放在心上,不必去理会她们。”宋灵淑笑了笑。 吴娇也露出了甜美的笑:“谢谢你,我已经好多了。” …… 荣国公府。 崔媖娘跟着丫鬟来到了一座华丽的暖阁内,里面的少女正坐在案前抄写字帖。 范子柔抬眸看了一眼来人,声音轻柔地淡淡道:“今日那个蠢货又干了什么。” “不过又是一些跋扈之言,子柔也不必要太在意她。”崔媖娘双眸含笑地看向范子柔。 范子柔轻轻搁笔,揉了下自己微微酸涩的手,声音冷冽道:“谁让父亲母亲这么喜欢宠着她,那便再多宠一点,让全西京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小女儿有多么嚣张跋扈,胡作非为。” 崔媖娘柔声道:“她无论怎么样也越不过子柔妹妹,国公爷与夫人不过惯着她小孩心性,等以后便知道子柔妹妹的可贵之处。” 范子柔嗤笑一声,端起了茶杯啜了一口茶,淡然道:“行了,我兄长已经回来了。你将桌上的点心一并送过去,就说是我让你送的。” 崔媖娘微笑地点了点头,跟着范子柔的丫鬟去了后面的庭院。 随后,丫鬟捧着一个小匣子缓步进入室内,将匣子打开放在了桌上。 范子柔瞥了一眼,双眸微微一沉:“这又是她挑剩下的?” 丫鬟的手有些抖,低头颤声道:“夫人说二姑娘更适合紫珍珠,便多均了一些给二姑娘,下……下次再给姑娘多打一套玛瑙头面。” 范子柔一脸嫉怒地将茶杯扫落在地,双眸阴冷地扫了一眼那个匣子:“拿回去,就说我不需要!” 明明自己诗赋琴艺样样出色,父亲母亲却偏偏宠着那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什么东西都让她先挑,闯了祸半句也不苛责。 而自己不过是说错了几句话,就一直责怪至今。 她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荣国公府最出色的女儿,谁才是对家族最有用的人。 只有她才能为家族挣得脸面,而不是那个整日只会逞凶斗狠的废物。 …… 林院内。 范裕正坐在窗前看书,侧头便看到崔媖娘提着食盒进了内院。 崔媖娘将糕点放在了桌子,柔声道:“世子,休息一会吧,这是你最爱吃的糕点。” 范裕头也没抬,慵懒道:“快到宵禁了,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来看看世子,很快就回去。” 崔媖娘双眸如盈盈秋水般,缓缓走向范裕,轻声道:“世子,明日就是科举考试了。” 范裕领会到她的意思,笑着抬眼,声音低沉温柔道:“放心,本世子答应你的正妻之位不会变更,我母亲也已经同意了,到时会亲自去你家的。” 崔媖娘笑意漾然地坐在旁边,嗔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多看看世子,明日科举考试,正好是书院的休沐日,不知道世子有没有时间带我去东郊游春。” 范裕扬唇一笑,颇为遗憾道:“明日我有事,你与子柔、子云一同去吧。” 崔媖娘嘟了嘟嘴,假装面有愠色道:“那这回先欠着,下回世子可一定要带我去东郊游玩。” “好,先欠着吧,你快回去吧。” 崔媖娘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范裕,微笑着转身离去了。 范裕看着崔媖娘离去的背影,扯了扯嘴角,双眼满是不耐,将手里的书扔在了案上。 第51章 科举 春三月丙午日,西京开始了今年的春闱进士考。 举子们在巳时,便已经到了颁政坊的贡院门前等候,贡院门前设了三处核查,由礼部与户部的官员对举子的身份进行核对。 考生早已在科举考试前到礼部验明家状,今日只需再核对一遍家状,另外还需要检查考生有没有携带小抄等物品,检查过后,便可以入贡院。 午时开始正式科举考试,若超过午时未进入贡院,就再不能再入内,只能等待来年春闱。 贡院内。 崔盛看着眼前两人有些不知所措,眉头微皱,疑惑道:“长公主为何临时增设同知贡举,临考前才告知于我。” 一个浅红长袍官服的男子表情威严,看向崔盛的目光幽深,说道:“昨日戌时,长公主与几位宰相共同商议,为保此次科举能顺利进行,令我二人担任今次春闱的同知贡举。” 一个深红长袍中年男人朗声道:“崔侍郎是有什么疑问吗?” “不敢!有紫微郞与萧侍郎共同主持,下官亦轻松些。”崔盛此刻脊背正冒着冷汗,笑容有些僵硬。 长公主突然在科举前一天,增设了两名同知贡举,难道是发觉了什么事?当今圣上登基起就没有增设过同知贡举,此次太过于突然,不得不令他警惕万分。 这两位同知贡举,一位是长公主的心腹,中书舍人徐知予,另一位则是吏部侍郎萧维膑。 崔盛垂眸思索了片刻,决定命人去通知发放考题的官吏,放弃对叶烁几人的考题投放。只要考题发放的问题不被人发现,他就还有退路。 正犹豫着如何找个借口离开,抬眼便见两位同僚正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徐知予嘴角微扬,眸光中带着诧异道:“崔侍郎可是有内急?” “没想到崔侍郎都为官多年了,临到科举考还是会紧张。”徐知予笑着与萧维膑对视了一眼,言语间调侃着崔盛。 崔盛紧张到表情有些僵硬,悄悄擦了擦额头,讪讪道:“下官……下官确有些内急了。” 萧维膑眉头微皱,说道:“那崔侍郎自便,我与紫微郞先进去了。” 徐知予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崔侍郎可以不用着急,慢慢来。” 说完两人便先行离开了内厅。崔盛目光阴冷地看向两人背影,从刚刚徐知予的态度来看,长公主肯定知道了一些事。 他不敢想自己是不是被荣国公骗了,还是被叶烁几人告发,内奸到底是谁?他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他的误会。 崔盛脚步急匆匆地去了贡院后厅,想截下发放考题的礼部司员外郞,但此时的后厅早已经空无一人。 难道已经提前进入了考场? …… 贡院内门前。 排在前面的考生脱下了外衣与鞋子,携带的文房四宝一一摆上桌,核查的小吏正低头仔细检查。 叶烁也早早就来到了贡院,想到自己塞在毛笔中的小抄,脊背有点冒冷汗,如果被当场查到,他连考场都进不了。一时犹豫要不要把毛笔换掉,考题上的内容他也背过几遍了。 还没等叶烁决定好,前面的小吏就开始让他将东西放上桌面,叶烁内心慌乱无比,有些恍惚地将东西摆上了案。 小吏举起砚台仔细打量着,随后又拿着毛笔端详了一番就放下,叶烁暗自松了一口气。还没等他回过神,小吏又皱眉瞪向他:“将外衣与鞋子脱下来。” 叶烁从发愣中回神,动作有些僵硬地将外衣都脱了下来,照着小吏的话一步步做。 后面的考生面有焦急,看着叶烁又呆又愣,以为他是过于紧张,出声宽慰道:“这位考生是第一次来春闱吧,诶,不用怕,这就是例行验身。” 叶烁被领着到了贡院隔间时,才算整个人放松下来,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另外三人也是同样如此,抬起下巴,洋溢着自信的微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徐知予正坐在考场前方的开厅内,旁边的案上用托盘放着如小山般的卷轴。 旁边的礼部司员外郞正带着小吏清点着考卷,小吏将不同标记的卷轴放在同一个筐内。随后,员外郞便带着小吏将取来的卷轴依次发放下去。 萧维膑在贡院内门处坐镇巡查,午时一到,就令人将贡院的大门关紧,由禁军站在门外把守。 待众人都散去后。不多时,贡院的大门又悄悄打开了一半,一队禁军轻身持利器进入了贡院,大门再次紧闭。 此时的考场内,考题皆已发放完。 崔盛面色阴沉地坐在考场前的开厅内,此时,礼部司员外郞又不知去了何处。 他刚出来时,员外郞就已经在发放考题,他只好在徐知予灼灼的目光中进入了厅内。那个员外郞发放完考题后,人就一直没回来,他只好隐藏自己脸上的焦急,眼睛却一直盯着考场四周。 “崔侍郎好像过于紧张,先喝口茶吧,有我与萧侍郎在,还怕出什么意外不成?” 崔盛不敢直面徐知予略有深意的目光,垂眸点了点头,敷衍道:“好,好。” …… 巳时前。 宋灵淑乘坐着马车到了长公主府,早已等在门口的小吏,看见宋灵淑便上前见礼:“是宋司丞吗?长史已经在厅内等候。” 宋灵淑揖礼道:“我是宋灵淑,劳烦小吏带路。” “不敢,不敢。”小吏笑着后退了一步,没有受揖礼。 今日,宋灵淑特意穿了更为简便的装束,也因为是第一次正式以司丞的身份来长公主府,又不能穿得太随便,云娘连夜将她的衣服改了改。 皎白色的长袍,竹绿的领口与袖子,袍衣上的白竹与绿竹相互交映,腰间坠着一枚盈盈水绿的玉石,发间点坠着青玉花朵与珠花,整个人清爽又不失贵气。 谢兰梓与另一个身穿轻甲衣的青年,正坐在厅内闲谈着。见小吏领着宋灵淑进来,都抬头看了过来。 “宋灵淑见过谢长史与李典军。” 谢兰梓笑着忙说道:“宋司丞,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李典军。” 李弗上下打量一眼宋灵淑,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谢兰梓:“长史说你还是玉溪书院的学子,我没料到司丞竟会如此……呃……。” 李弗挠了挠头,停下了有些不礼貌的话。想到将来要与自己共事的是这般小的小娘子,有些不知所措。 宋灵淑看出李弗略有尴尬的神色,她不介意这些别样的眼光,语气从容道:“李典军不必太在意我女子的身份,往后有什么话尽管说就好了。” 李弗笑着再次打量了宋灵淑一眼,不再扭捏,直爽道:“好,宋司丞爽快。” 三人坐定,商议起了后面的细节。 午时刚至。 宋灵淑便与李典军同行,带着一行人匆匆离开了长公主府。宋灵淑没有坐马车,而是与李典军一样骑马过长街。 第52章 抓人 秀明园内,两个小厮正坐在花园内偷懒。 此时,叶烁已经去了贡院考试,而刘管事送公子去贡院还未归,另外几人趁此机会,悄悄外出去了赌场。 而他们两人既没钱去赌场,也没有钱去下馆子,好酒好肉吃一顿,只能呆在这个花园里喝西北风。 两人正苦闷哀叹时,听到秀明园的大门有响动,立刻起身站定,快步回去了宴厅内,继续洒扫。 刘管事带着两个小厮回到了秀明园内,扫了几眼在洒扫的小厮,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另外几个人呢?” 两个小厮动作停滞了一下,忙摇了摇头。不是他们不知道另外的几人去了哪,是那几人交代,只要不告发他们,一会就给他们带酒肉回来。 刘管事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这时,秀明园的大门又响起了敲门声。 刘管事还未走远,听到这个声响,以为是跑出去偷懒的那几人,敢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回来,当下愤怒地对着另外两个小厮道:“去开门,把他们几个押过来。” 小厮忙打开门,见一个女子与一个穿轻甲的青年正站在门外。 宋灵淑肃然道:“长公主府抓拿嫌犯,你们管事在何处?” 小厮一时呆愣在原地,宋灵淑不再管他,直接绕开了小厮,带着一群人进入了秀明园内。 刘管事站在厅前,看见一行人进入园内,慌忙快步上前,愕然开口道:“几位……是有何事?” 虽然女子的身份不知,但后面穿轻甲的青年分明就是府兵的人。整个西京只有太子、长公主、齐王是有府兵的。 宋灵淑拿出了令牌,双眸冷冽地看着刘管事:“我是长公主府的司丞,奉长公主之令,来抓拿偷卖科举考题的嫌犯。” 刘管事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微微张开了口,有些哑然道:“这怕是误会,我……我们这里是叶将军的别府,司丞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有人来报,叶烁勾结知贡举崔盛,科举舞弊,还让手下将考题卖出牟利。” 此话一出,刘管事突然如遭雷击般,说不出任何话,呆站在原地。 自家公子和崔盛的事他是知道的,考题确实是崔盛这个知贡举送来的。但除了几位公子和他之外,再没有任何人知道。更不用说卖出科举考题,公子是绝对不可能叫人将考题卖出的。 难道是其他公子背叛了自家公子? “园内所有人都有嫌疑,全部给我拿下。”宋灵淑表情肃然地挥了挥手 府兵将所有小厮都抓拿住,一字排开。 刘管事被一名府兵押住,神情阴冷又凶狠道:“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我们府内的人偷卖了考题。你没有拿到任何实证,就敢擅闯叶将军的别府,不怕我家将军将你上告到刑部吗?” “本官是奉长公主之令前来,叶将军若有不满,可事后请奏长公主,将我定罪。”宋灵淑再没有和刘管事废太多话,走向了那排小厮。 宋灵淑绕着走了一圈,紧皱眉头,目光锐利地看了一眼刘管事,见他面色阴冷,双眼却藏不住慌乱。 这群小厮里,少了当初在阁楼下的那几个人。她观刘管事的神色应当是不知她要来的,也就不可能知道那几人偷卖考题的事,那这几人到底去了哪里? 宋灵淑看见最末的那个小厮,正是当初站在水阁前守卫的人。 “还有人去哪了?”宋灵淑站在了小厮前面,声音冰冷地问道。 小厮恐慌地抬头,颤声道:“他们去赌场了。” “哪个赌场?” “安邑坊的钱莱赌场。” 宋灵淑立刻转身对着李弗说道:“李典军,你将他们先押回刑部,我带人去赌场抓那几个小厮。” 李弗点头道:“好。”又回头看向几个府兵,“你们几个跟随宋司丞去赌坊。” 宋灵淑带着几个府兵匆匆去了安邑坊。 安邑坊正是夹在东市与南市宣乐坊的中间,距离常乐坊仅一条长街。 钱莱赌场宾客如云,人来人往,小厮正站在门口招呼着进来的客人。 见宋灵淑一个女子,带着几个府兵神色匆忙而来。他不敢挡在前面,只站在旁边有些着急道:“这位小娘子是有何事,我先去请我们掌柜的出来。” 宋灵淑没有理会小厮,直接带人闯进了大堂内,掌柜急忙上前:“几位,来小店有何要事?” 宋灵淑皱眉,掏出了令牌:“长公主府来抓拿嫌犯。” 随后不再理会掌柜,在大堂各处寻找起那几人。此时的赌场大堂内,每一桌都围满了人,有赌徒抬头看了一眼宋灵淑几人,随后又将头埋进赌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在大堂东南方的角落里,一个穿灰衣的青年正神情激奋地看着桌上的赌盅,另外同行的三人都一脸振奋,其中一人手里正紧紧抱着一小袋银子。 “大、大、大……” “是小、小……” 在此起彼伏癫狂的声音中,宋灵淑看到了那个令她眼熟的小厮。 与此同时,桌上的盅被掀开,三个骰子的点数显露了出来,那个灰衣青年立刻狂笑不止,另外三人表情兴奋地互相庆贺。 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几个府兵上前将几人的手缚在身后,往大堂中心带去。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们?” “放开我们……” 青年脸上的笑瞬间变成了惊恐,看着这几人的穿着打扮,他明白这是官府的人。立刻想到,是不是自己偷卖题的事被发现了。 很快,一个声音令他脊背发寒,心跳加速。 “刘蓬,你偷卖科举考题,可知罪!” 其他几人都神色恐慌地跪倒在地,叫刘蓬的青年此刻正双腿打颤,面容惊恐地看向宋灵淑。 这动静终于让埋头赌桌的赌徒们注意到了,有人停下了动作往这边看来,更有人走近围了过来,想探个究竟。 宋灵淑知道此地不宜多留,挥了挥手道:“将几人带走。” 掌柜刚刚一直在旁看着,听到宋灵淑的话,震惊地站在原地,他很庆幸在门口没有挡住几人。 宋灵淑带着人匆匆而去,赌场内有人听到了宋灵淑的话,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掌柜回过神来,一拍脑门,他差点忘了,这么重要的事要尽快告知东家。 第53章 临时搜查 未时,贡院内。 崔盛已经连喝了好几杯的茶水,跑了两次茅房。 他本想离开去找发放考题的员外郞,但他没料到,贡院每一处有守卫,连茅房门口处都站了一个守卫。 崔盛装作若无其事,迈向了通往贡院后厅的走廊,但此刻通往后厅的大门已经被锁住了,大门前还站着一个守卫,目光冰冷地看向了他。 徐知予看着崔盛神色忧虑,脚步沉重地回到了厅内。朝萧维膑看了一眼,随后萧维膑侧头瞥了一眼崔盛。 崔盛此时的内心慌乱无比,微垂着眼眸,没有看到那两人交换眼神。 连萧维膑起身离去,也没有多关注。 贡院南边的隔间内,一个考生正满脸兴奋地在纸上奋笔疾书,另一只手在被遮挡住的地方,展开了一张纸条。 考生起初没去注意走近的人,他以为是巡查的小吏在路过。直到萧维膑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小隔间的光,这才抬头看向了来人。 在考生的惊慌与愕然中,萧维膑掀开了遮挡片,考生那只攥紧的手正想往回收,立刻就被萧维膑给抓住。 紧攥的拳头被掰开,手里的纸条被掉了出来。 萧维膑眼神冷厉地瞪了一眼考生,考生面色惊恐地缩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萧维膑将纸条捡了起来。 萧维膑展开纸条,又拿起了考生的卷轴。 “你纸条上的考题答注是哪来的?”萧维膑双眸寒意逼人。 考生缩在角落里,手在不停地发抖,声音有些嘶哑道:“是买来的……是从别人那里买来的。” 萧维膑满脸愤怒,冷哼了一声,拿着纸条与卷轴转身离去。后面的羽林军上前,将考生押住一同跟上。 旁边的考生纷纷抬头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惊骇。很多人都不是第一次来参加春闱,但却是第一次见这么大阵仗的,南衙禁军亲自来拿人。 徐知予见萧维膑拿着纸条与考题回来了,起身往外走去。崔盛此时终于发觉出了不对,神色慌张地跟在后面。 徐知予接过纸条和考题,两方对照过后,震怒地看向了后面的那个考生。 他在前一天被长公主召见,告知了今日科举有人舞弊,还是崔盛这个知贡举泄题。他此刻亲眼看到考题与纸条,才发现自己太低估此次舞弊的严重性。 考生此时惊恐地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颤声道:“不止……不止我一个人买了,还有很多人,一共有四份。”说着从身上掏出了另外三份小抄。 两人的目光太有压迫感了,不等他们开口,考生自己就招认了。 萧维膑愤怒地踹了那考生一脚,又怒视着崔盛:“崔侍郎堂堂春闱知贡举,居然公然泄题!” “来人,给我拿下!” 崔盛恐慌地背都佝偻起来,汗如雨下,后背早已经湿透了。两个羽林军立刻上前押住崔盛,站在旁边等候吩咐。 萧维膑转身,声音狠厉地对着考场,大声喊道:“有人进行科举舞弊,所有考生站在隔间的前方,不得擅动,接受羽林军的验身搜查。” “违令者逐出考场!” 这一句话,让贡院所有考生的骚动起来,有人震惊又诧异,有人惶恐不安,更有的人正慌忙地,想将什么东西塞入口中,被早已守在旁边的羽林军阻止。 羽林军开始对每个考生进行验身搜查。 叶烁听到萧维膑的话时,双眸惊恐万分,心跳如雷。为什么会突然临检,往年从未听说过有这要求,还是说……有人发现了? 不等他呆愣片刻,羽林军就上前将他押住,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纸条便掉了下来。 在其他的小隔间内。 萧庆听见这声喊话,反应非常快,立刻就想将纸条塞入口中,咽下去。 羽林军的守卫伸手捏住了他的喉咙,萧庆感觉到自己无法吞咽和呼吸。随后就被羽林军拖出了小隔间,双腿还在不停地乱蹬。 “冤枉啊……我没有带小抄……”一个嘴硬的考生,不服气地大声喊道。 其他人也开口大喊冤枉,还咒骂起羽林军和知贡举,一时之间,贡院内的喊声此起彼伏不休。 韦珙灵机一动,趁羽林军还没来得及控制住他,伸手就想撕碎纸条。但羽林军早被安排专门守住这个小隔间,哪会如他的意。 刚撕成一半,韦珙就只能眼看着羽林军的守卫将他的双手缚在身后,然后另一人将纸条捡了起来。 沈珏反应更慢,神色恐慌地看着纸条与卷轴,被全数完好地带走。 另外几人也都被当场抓住,纸条、卷轴与考生一同被带走。 此时的贡院一片慌乱,验身搜查后,其余考生都劫后余生地望着四周,站在小隔间前不知所措。 徐知予看着一个又一个被押上来的考生,还有拿回来的卷轴与纸条,大怒道:“你们真是胆大包天!” 很快,羽林军已经将所有考生都搜查完毕。萧维膑此刻已经脸色铁青,与徐知予对视了一眼,徐知予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萧维膑转身,大声宣布:“此次科举舞弊人数众多,遂决定,今日的进士考暂停,众举子先行回去等候消息,届时会再公布科举考试的日期。” 其他考生惊诧地看向两个同知贡举,又相互之间面面相觑。 本朝从未听闻过,科举考试能中途暂停的,而且还出现了那么多舞弊的考生,太骇人听闻了。 众考生都神色郁郁,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 幸的是中途就发现在有人舞弊,朝廷进行了严查和停止考试,以防某些人利用舞弊破坏科举的公平制。 不幸的是,这次暂停考试,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今年的春闱还会不会举行。如果因为这事,今年的春闱取消,那他们又要多等一年了。 未时过半。 众考生被安排着,依次离开了贡院。 萧维膑与徐知予走在前面,后面的羽林军押着抓获的考生和知贡举崔盛,一行人直奔刑部。 留守的官员将贡院的大门又重新关上。 贡院内,几个小吏正沉默地将所有的考卷小心收回托盘内,送回了贡院的后厅。 考场里面一片乱糟糟,有被抓获的部分考生想挣脱,将东西丢的满地都是。几个小厮正弯腰埋头,耐心地将贡院收拾干净。 很快这里就恢复了平静。 而西京的平静即将被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皇城,这次科举舞弊闹的这般声势浩大,不知会如何收场。 第54章 审理 宋灵淑将刘蓬带到刑部后,李弗早已等候多时。 刑部的小吏立刻上前揖礼:“司丞,将人交给在下就行了。”宋灵淑点了点头,小吏转身将刘蓬带入刑部大牢。 宋灵淑上前揖礼道:“李典军,现下还有一人未归案。” 李弗笑了笑道:“宋司丞运筹帷幄,一定知道此人在何处,就请带路吧。” 宋灵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已经提前派人盯着那人了,我们这便去吧。” 随后,两人又带着人匆匆而去。 敦化坊。 在一座普通民居内,青年胡子拉喳,不修边幅地躺在塌上,地上胡乱扔了几个空酒坛。 一只野猫轻轻跳上了半开的窗户,躬起身钻进了房间。一路踩过窗边杂乱的书案上,在一张写着精细小楷的纸张上,留下了黑糊糊的脚印。 房间中心的那张桌上狼藉一片,未吃完的残渣碎肉勾起了野猫的馋虫。野猫奋力一跳,发出了咚的一声。 青年丝毫未察觉,睡得正酣,任由野猫在桌上大块朵颐。 院门外,涌来了一群人,领头的小厮略微喘了一口气,道:“申磊就住在这里。” 一个府兵率先走上前,重重地敲了敲院门,大声道:“开门!有没有人在?” 宋灵淑打量了一眼这个普通的民居,微叹了一口气。 李弗不耐烦道:“直接撞开!” 府兵大力地撞向了院门,门后的插栓经不住几次冲撞,很快就断开了。 青年正骂骂咧咧地打开房门,一脸怒容地看向自家的院门。看见院子里冲进来一帮的官兵,一时怔愣在原地。 “你就是申磊?” 青年已经认出了这群官兵的衣服是府兵,神色恐慌又无措,看着宋灵淑和李弗有些结巴道:“……我……我是…申磊。” “四天前,叶烁是不是派人来找过你?”宋灵淑双眸深沉地打量着申磊。 申磊瞪大了双眼,恐惧地打了个颤。四天前,叶烁找到了他,让他帮自己抄几份小抄,并再三保证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难道叶烁带小抄作弊被人抓到,将他供了出来? 申磊在宋灵淑和李弗锐利的目光中,绝望地点了点头。 他就是因为在考场上带小抄作弊被当场抓到,夺了他的举人功名,并终身禁考科举。没想到最后,他为了钱又栽在了科举作弊上,这次他又要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 刑部大堂内,在上首的左侧和右侧分别摆放了两把椅子。 刑部尚书邵禛跟随两人走入了大堂内,笑着躬身邀请道:“李左相,请上坐!” 侍中左相—李是弘表情淡然,对着邵禛语气温和地回道:“长公主命邵尚书主理此案,我二人在侧旁听。”随后又看了一眼胡子发白的御史大夫陈庆梁。 陈庆梁不讲这些虚礼,直接坐在了上首右侧的椅子上,有些严肃道:“邵尚书,即刻开堂吧,莫耽误时辰。” 邵禛收起了笑,利落地坐在了刑部的上首,声音威严地向旁边小吏开口道:“带人犯!” 徐知予与萧维膑走在前面,后面几个小吏押着十二个考生,考生们都一脸颓败,走路都打跄,任由小吏拖着快步往前走。 一入大堂,全部考生仿佛像失去支柱般,半跪半趴在地上,倒了一大片。 萧维膑上前揖礼:“回禀邵尚书、李左相、陈御史,这十二人皆是此次抓到的作弊考生,他们一致都说是在乐坊内买的考题,另外四人还在牢内。” 随后,小吏将几张小抄送上了案前,萧维膑与徐知予退到一旁。 李是弘与陈庆梁都依次看了一遍,脸上仿若寒霜,眼中的怒火一触而发。 “大胆!你们是从谁手上买的考题,快如实交代!”邵禛震怒,狠狠地拍了一下公案。 这一声巨响上让底下的考生抖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一个胖胖的考生惊恐地抬起了头,大声道:“是一个小厮,他说他是从他家公子手上偷来的。” 有几个人也惶恐地点了点头:“对,对,他还说这是礼部侍郎给他家公子的经义考题,一共四份。” “那个小厮,穿着灰色的衣服。” 底下的考生这才意识到,他们都是从同一个人手上买来的考题,一时之间都愕然地看向了彼此。 这时,刑部司郎中上前,在邵禛的身旁轻声道:“邵尚书,长公主府的人说,他们抓到了卖考题的小厮。” 邵禛皱了皱眉,心道:这长公主府的人为什么会掺和进来,难道是长公主授意的?那他就更要谨慎审理此案。 “将人带上来!” …… 刘蓬进入刑部大牢后就一直惶恐不安,他之前没想过被抓到会怎么样,自家将军是右卫大将军,还兼东都留守兵马使,整个东都洛阳都是齐王说了算,叶家就算在西京也算是没几人轻易敢动的存在。 但现在是长公主府的人将他抓了,长公主不会看在齐王的面子上放过叶家。长公主或许最终不会斩了叶烁,但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厮,一定会被乱棍打死。 一定要想个办法自救。 小吏将刘蓬带上刑部大堂时,刘蓬看着堂下乌压压跪了一大片的考生,眼珠子一转,已经想好了对策。 堂上的邵禛怒视着这群考生,严厉道:“卖你们考题的是不是此人!” 考生们转过头,仔细打量着刘蓬,慌忙开口:“对,就是这个小厮。” “对,我也是从他那里买的考题。” “我也是。” “我的也是,我的小厮还送他出了乐坊。” 考生们一致指认,是刘蓬在乐坊内偷卖了考题。 刘蓬惶惶不安地跪在大堂上,不敢抬头看大堂的上首,低垂着头,手微微颤抖。 “大胆小厮,你叫何名,是哪家的人?从哪得来的考题?” 这一连番问下来,让刘蓬惊惧地匍匐在地,声音有些哑道:“……我是叶府的小厮,我家公子是叶烁。” 随后又抬起了头,眼神慌张,颤声道:“是我家公子……让我卖考题的,是……是……公子说是礼部侍郎给他的考题!” “我只是按照公子的吩咐做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55章 认罪 “这考题真的是你家公子让你拿去卖的?”邵禛眉头紧皱,刚刚那几个考生复述,小厮在卖考题时说他是偷来的。 刘蓬眼珠子又转了转,再次开口道:“是!公子说在外要说是我偷的,不准说是他让我卖的!” “各位上官,我是逼不得已的,我家公子的命令我不敢不听。”刘蓬一脸哀戚地往上首不断磕头。 李是弘与陈庆梁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意思。叶烁是叶先之子,崔盛将科举考题泄给了叶烁,肯定是崔盛与叶先勾结到了一起,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 堂下的其他考生都惊骇地瞪大了双眼,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叶烁在广文馆也算很有名的高官子弟,没想到竟与崔侍郎这个春闱知贡举暗中勾结。 崔侍郎这个主考官居然主动泄题,而叶烁就让小厮卖出了科举考题牟利。 这是多么胆大妄为,目无法纪! 邵禛愤怒地拍动案首,厉声道:“先将他们带下去,把叶烁给本官拖上来。” 所有考生都被带回了大牢内,而牢里的叶烁还不知他将面临什么。 不多时,叶烁被带上了刑部的大堂内。 叶烁神情恍惚地看向上首的邵禛,还有两侧的左相和御史大夫。他以前跟随父亲去赴宴,这几位重臣他都见过,只不过如今的他成了刑部的阶下囚。 叶烁心里乱糟糟的,他明白,今日他是在劫难逃了,只希望不要连累了父亲。 “叶烁,你手里的考题是不是崔盛给你的?” 叶烁垂下头,有气无力地答道:“是……” “大胆叶烁,你与崔盛是如何勾结在一起?你又是如何将考题卖出牟利的?速速交代清楚!”邵禛震怒地一拍案首,瞪着堂下的叶烁。 叶烁听到后半句时,心猛地一跳,立刻抬头惊恐道:“我并没有将考题卖出,何来牟利?” “你的小厮交代,是你让他偷偷将考题卖出,用于牟利!” “邵尚书,我承认考题是崔侍郎给我的,但卖出考题的事完全是子虚乌有。” “哼!你是死到临头还不肯认?来人,上刑!” 叶烁一听这话,惊慌地跪坐在地,到底是谁在害他的,难道是另外三人将考题卖出? “我拿到考题后,还把考题交给了萧庆、韦珙、沈珏,并不是只有我一人才知道考题。邵尚书说是我的小厮将考题卖出,我要与他对峙!” 邵禛与两侧的李是弘和陈庆梁对视一眼,李是弘开口道:“将其余三人一同押上堂,把那个小厮也带上来。” 堂上的小吏立刻去了刑部大牢提人。这时,刑部司郎中上前,在邵禛身旁低声道:“邵尚书,长公主府的司丞与典军抓到了替叶烁抄写考题的人。” 邵禛诧异地看了一眼,道:“将那人带到外面等候。” 为什么长公主府的人又提前抓到了人,难道长公主早就已经派人盯上了叶烁几人? 萧庆、韦珙、沈珏被小吏依次押上了堂,与叶烁齐齐跪成一排。刘蓬瑟瑟缩缩地跪在远离四人的地方。 萧庆三人早在牢内就商议了一番,此时脸上的惊慌已经消失了大半。叶烁愤怒地盯着三人,像在用眼神无声地质问着他们。 转而又瞪向了角落的刘蓬,气愤道:“就是你说的,我让你去卖考题?” 刘蓬不敢抬头看向叶烁,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恐慌道:“公子!对不起,你让小的发誓不准说是公子你让我偷卖的,小的……小的害怕,对不起,公子!” 叶烁气得全身都在抖,立刻起身去拽住了刘蓬的领子,大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去偷卖考题了,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说的!” 两个小吏立刻上前将叶烁拽到一旁,萧庆几人悄悄地打量了叶烁一眼。 堂上又响起了拍案声:“大胆叶烁,敢在公堂行凶!还把本官放在眼里吗?” 叶烁随即又怒视着萧庆三人:“是不是你们三个!” 萧庆率先开口:“邵尚书,是叶烁将考题告知于我们的,我们并不知道考题是他从何处得来的。” “对,他特意在秀明园宴请我们三人,说将考题告知我们几人,往后就要多多报答他。”韦珙也焦急地说道。 “邵尚书明鉴,我们只因一时起了贪念,相信了叶烁。没想到他不仅用考题诱惑我们,还将考题卖出牟利。”沈珏对着上首的三位磕头。大声道。 叶烁被几人的话震惊地连退了几步,随后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坐在了地上。 嘴里喃喃道:“明明是你们求着我,要我将考题给你们的!” 叶烁心里瞬间明白,他们是放弃他了,他不能说出是范裕私下与崔盛谈好的。如果他将范裕说出来,那自己的父亲也要受到他的牵连。 难怪当初范裕让他来出面宴请,原来范裕早就已经想好了置身事外。 “叶烁!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快如实交代。” 叶烁目光黯淡,失神地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庆几人暗暗对视一眼,他们想让叶烁尽快一人担下所有罪名,不能将荣国公府供出来,连累到自己的家族。 “邵尚书,我们的小抄也是叶烁找人抄写的,他说那人的字写的精小。只要将那人找来,便一切都明了了。”萧庆急切开口道。 邵禛目光阴沉地看着堂下的叶烁,要想彻底坐实崔盛的罪名,就必须要叶烁先开口指认。 “将那人带上堂!” 很快,小吏把申磊押上了大堂。申磊一进大堂就看到了满脸死意的叶烁,眼中的不安更加重了几分。 “堂下之人叫何名,是不是你帮叶烁抄写的考题?” “在下叫申磊,是……是在下帮叶公子抄写的考题,他向我承诺事后会给我五十两,还保证不会将此事告知他人。”申磊跪倒在堂下,立刻就招认了。 叶烁终于‘醒’了过来,看了一眼申磊,又看向了萧庆三人,双眸阴森又凌厉。 所有接触过考题的人都到齐了,今日他是无论如何也否认不了了。 叶烁咬了咬牙,果决道:“是我与崔侍郎暗中交易,他将考题交给了我的。” 第56章 告反 邵禛肃然道:“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我……我卖考题的钱分他一半!”叶烁紧咬牙关,一字一字重重地说道。 他不能说是他父亲与崔盛私下相交,更不能说出荣国公府。否则就算长公主不杀他,荣国公府与齐王也一定不会放过他叶家。 “把崔盛押上来!”邵禛狠狠地拍了一案首,暴怒地大喊了一声。 两个小吏立刻快步去了刑部大牢。 刘蓬缩在角落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叶烁担下了卖考题之事,他就不会被打死。 萧庆三人眼神复杂地看着叶烁,不再开口说任何的话。 申磊低垂着头有些懵,就那日叶烁的态度来看,不像是卖考题牟利的人。他虽然没有搞清楚叶烁为什么会卖考题,但在大堂之上他就是随时被捏死的蝼蚁,这些高官子弟的事轮不到他开口。 不多时,崔盛被两个小吏押上了堂。崔盛整个人神情恍惚,发髻有些散落,官服还皱巴巴的。 两个小吏松开手时,崔盛踉跄地站不稳,跪倒在地上,慌张地抬头看着上首的三位朝廷重臣。 “崔盛,你是否勾结叶烁泄露科举考题,如实交代!” 崔盛向上首磕了一个头,微垂着头,惶恐道:“是下官……泄露了考题给叶公子。” “崔盛,你身为春闱知贡举,私下与他人勾结舞弊,该当何罪?”邵禛愤怒地用手指着堂下的崔盛。 李是弘与陈庆梁也都一脸肃然地看着崔盛。 “是下官的错,愿意接受朝廷的任何处置。”崔盛眼神灰败,不敢抬头看几位上官。 “你与叶烁勾结,私下卖出考题牟利,按律当斩!” 这话一出,崔盛立刻震惊地抬起了头,急切道:“我没有卖考题……我只把考题给了叶公子,没有参与卖科举考题!” “是叶公子……是叶公子自己偷卖考题,下官并不知情!” 他只是泄题并不会被处斩,但如果是偷卖了考题,涉及到更多的人,脑袋就不保了。这个叶烁私卖考题还想扯上他? 崔盛愤怒地看向了叶烁,见叶烁脸上还带着讽刺的笑容。 他是想将自己拖下水吗?不行,自己不能死! “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不成?难道要本官给你上刑,你才肯认?” “冤枉啊!邵尚书,叶烁说下官与他私下偷卖考题,但下官并未收到过他的任何好处。请邵尚书明察!” 叶烁目光嘲弄地看向崔盛,幽幽开口:“本公子已经提前与侍郎约好,科举结束之后,相邀崔侍郎到秀明园赴宴。请帖已经让人送上,崔侍郎没有收到吗?” 这帖子原本是准备科举结束后,宴请崔侍郎作为感谢,没想到最终会用在刑部的大堂之上。叶烁想到此处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在今日之前,根本不会想到时境变迁,会如此急转直下。 “你!竖子,你不知感恩,还将老夫拖下水,不怕老夫说出来吗?”崔盛大怒,手微微发抖地指着叶烁。 “现在你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崔侍郎还是先想好说什么,再开口!” 崔盛身体微微发抖,又急又气。他听懂了叶烁的话,叶烁是想拉着自己一起死,叶烁死了,他的父亲叶先就不会被牵连。 但自己就白白给别人当替罪羊,他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功名利禄!他命都没了,那权势、功名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甘心!他不想死! 叶先也好,荣国公府也好,齐王也好,凭什么他就得死,他们就能安然无恙! 要想活命只有一条路可选。那条路也许能让他免于处斩,也许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无论如何他都想拼一拼这一线生机。 “崔盛,你还有什么话说,速速认罪!” “下官有话要说。”崔盛最后瞥了一眼叶烁,随后抬起头坚定地说道:“下官要告反!” 这话将堂上所有人都震住了。叶烁眼神惊恐地看着崔盛,没料到他敢豁出命去。 李是弘眼神锐利地盯着堂下的崔盛,冷肃道:“你告谁反?” “下官告荣国公范郇,勾结右卫大将军叶先,欲配合齐王起兵谋反!”崔盛此刻已经说出口,便不再犹豫,紧接着又说道: “荣国公府世子范裕向下官许诺,科举过后会迎娶下官的女儿。将来齐王登基,下官就是礼部尚书!” 陈庆梁大怒,站起了身指着堂下的崔盛:“尔等大胆!简直不把圣上放在眼里!” 崔盛匍匐在地,大声道:“求长公主饶命,求圣上饶命,是下官一时糊涂。” 左相李是弘也站了起来,与陈庆梁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刑部大堂通往后面的走廊,开口道:“先将其他人先带下去!” 萧庆和韦珙几人惊恐地看向崔盛,双腿颤抖得都站不稳,被小吏拖下大堂。 “哈哈……崔盛,你以为这样你就能活?你会死得更惨!”叶烁神情癫狂地咒骂道。 “你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之前你是怎么求我爹的,你不得好死!” 邵禛眉头紧皱地看着叶烁被拖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刑部大堂的走廊处,正缓缓走出来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场上众人躬身跪拜。 “殿下,是否现在就让人去捉拿叶先和范郇。”邵禛恭敬开口道。 李岚坐在了刑部的上首,眼神冷冽地看着崔盛:“你告叶先与范郇配合齐王谋反,可有证据?” 崔盛的后背都已经湿透,抬袖子擦了擦汗,慌忙道:“荣国公宴请罪臣,谈及了叶将军,说叶将军的爱子此次要参与进士考。然后让人去请了叶将军,叶将军恭维了罪臣几句,是罪臣一时糊涂。” “叶将军还说‘此路畅通,只待时机’,让罪臣安心!” “哈哈……好一个‘此路畅通,只待时机’。”李岚仰头大笑,眼眸却寒意逼人。 李是弘眼神森寒地怒视着崔盛,陈庆梁与邵禛也都愤怒地看向崔盛。 这话从一个驻守在西京北门的右卫大将军口中说出来,就明示着,齐王若率兵谋反逼宫,他就开城迎接。 赤裸裸地背叛朝廷,背叛圣上! “羽林军听令,捉拿叶先与范郇父子,违抗者杀!”李岚声势铿锵道。 守在外面的羽林军立刻进入大堂,大声道:“尊令!” 第57章 否认 宋灵淑与李弗站在刑部大堂的外面,旁听了案件审理的全过程。 看着羽林军匆匆而去,宋灵淑忍不住问道:“李典军,你说范郇父子会认罪吗?” “崔侍郎的话并无旁人作证,恐怕这父子俩不会这么轻易承认。不过,右卫大将军叶先与崔盛联合科举舞弊确是事实。” 宋灵淑皱眉沉思,仅凭崔盛的一己之言就想扳倒荣国公,确实不太可能。如果长公主能借此机会削弱荣国公府的权势,也算变相地断齐王一臂。 当初在秀明园时,她没有预料到她所做的事,能在科举舞弊案上牵出这么多人,当初引诱贪心的刘蓬去卖考题,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比她预想的要更好,刘蓬咬死是叶烁主使,萧庆三人更是直接将责任推到叶烁头上。叶烁为了父亲,想独自担下罪名,但崔盛却不甘沦为弃子,直接将所有事都坦白了,用告反来为自己免一死。 崔盛这个人太自负了,当今圣上否决了推举他为尚书的提议后,他一直愤愤不平。不惜挺而走险,用自己知贡举的身份,给齐王一派的人科举泄题。 此次舞弊,无论荣国公会不会获罪,崔盛仅凭告反就能让自己免于处斩。先帝时期便有人告反康王,被免其罪,崔盛正是想效仿之。 …… 荣国公府。 范裕正急躁地在房内走来走去。 科举考试暂停,考生返归时,范裕就第一时间接到了消息。他知道崔盛肯定是暴露了,叶烁几人也都没有回来,一定是被当场抓到了。 范郇比范裕要镇定,从容地喝了一口茶,皱眉道:“你着什么急,崔盛就算将什么都说出来,也懒不到老夫头上。” “父亲是不是忘了叶将军,如果叶将军……” “他不敢说!”范郇立刻打断了范裕的话,冷笑了一声又道:“他如果说了,他的儿子和他的家族全部都要搭上性命。” “国公爷,羽林军闯进来了。”管事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了。 范郇起身,看了一眼范裕,平静道:“你先不要出去,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国公府外院,羽林军正被荣国公府的守卫挡在院中,为首的中郞将大喝道:“范郇与范裕意图谋反,羽林军奉长公主令,捉拿二人。” “是谁敢擅闯国公府!”范郇一脸威严地从内院走了出来。“我荣国公府是本朝开国一品国公,尔等大胆!” “末将奉长公主之令,来捉拿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哼!说我意图谋反有何证据?没有证据就敢大张旗鼓闯入我府中,此等作为,不怕令朝中众臣寒心吗?”范郇愤怒地盯着中郞将。 中郞将双眸冰冷,幽声道:“国公爷要辩就到刑部大堂内辩,末将尊令行事,还希望国公爷配合,别让末将‘亲自请’!” …… 与此同时,叶府大门外。 一队羽林军暴力地敲响了大门,大声喊道:“羽林军来捉拿嫌犯,速速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叶先一脸肃然地站在门后,冷冷开口道:“老夫随你们去,不要动我府内的人。” 收到消息时,他就知道舞弊一事被人揭露了,崔盛也被带到了刑部,羽林军迟早会上门。 叶先出了叶府大门,又回望了一眼大门之上的牌匾,神情有些动容。 刑部大堂内。 范郇表情从容地看了一眼上首的长公主李岚,低垂眼眸下跪道:“臣,拜见长公主殿下。”范裕也跟随着父亲行跪下。 “范郇,有人告你与叶先配合齐王谋反,你怎么说?”李岚平静地看着堂下的范郇,并没有让他起身。 “长公主殿下,此人是诬告!齐王殿下在洛阳恪尽职守,敬重圣上,也敬重长公主殿下,怎么可能会谋反。”范郇满脸愤激地抬起了头。 “臣与叶将军也来往不多,何来配合谋反一说。此人其心可诛,欲诬陷臣与齐王殿下,请长公主殿下明鉴!” 李岚忍不住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轻缓道:“崔盛说是你宴请他,还相邀了叶先,你们三人共同谈及了科举一事。” 范郇皱眉,恼怒道:“臣并没有宴请过崔侍郎,更没有相邀过叶将军,这都是诬蔑!还请长公主殿下让臣与他当堂对峙。” 李岚暗自冷笑了一声,她早猜到范郇这个老狐狸小心谨慎,不会轻易留下任何证据。 “崔盛说你牵头科举舞弊,许诺科举过后,就让范裕娶他的女儿,还承诺‘事成’予他礼部尚书之位,是与不是!”李岚大怒地拍动案首。 范裕又急又恼地开口:“这就是谣言,荣国公府从未请过媒人去崔盛府中,又何来科举过后娶崔盛之女一说,何况我并不喜欢崔氏女。崔氏女与小妹是同窗,时常来府中找小妹,京中便起了不堪的流言,请殿下莫要轻信了流言。” “臣之子并未参与今年的进士考,舞弊一事与我荣国公府没有任何关系,臣也不敢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范郇揖首,紧接着说道。 范裕焦急地补充道:“殿下若不信,尽可派人去查,我并没有单独与崔氏女交谈过,这完全就是崔氏女的一厢情愿。” 父子俩的一番话,将荣国公府与崔盛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怕是崔盛当初也没想着留证,范郇父子真是滑不溜手的狐狸。 这时,羽林军中郞将进入了大堂内,回禀道:“长公主殿下,叶先已经被带回刑部。” “立刻将人押上来。” 叶先瞥了一眼荣国公父子俩,神情萎靡地跪在大堂,肃声道:“微臣叩见长公主殿下。” 李岚厉声道:“崔盛告你与范郇配合齐王谋反,你与崔盛暗中勾结科举舞弊,将他推举给齐王,可有此事!” “微臣与范郇并不相熟,与齐王殿下更不相熟,谋反一事是子虚乌有!” 叶先双眸晦暗,紧接着又说道:“微臣之子在考场舞弊,确实是微臣事先与崔侍郎暗中商议好的。侍郎将考题交给了微臣,是微臣太心切,微臣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 第58章 最后判决 叶先一脸哀戚,连磕了三个头,又道:“舞弊与偷卖考题一事都是微臣主张的,犬子只是听从微臣的话,还望长公主殿下能饶他性命!” “崔盛说,是荣国公邀请你来赴宴,你却说你与范郇并不相熟,与齐王也不相熟?”李岚双眼幽深地看着堂下的叶先。 “是微臣邀请了崔侍郎赴宴,当时只有微臣与侍郎两人,并无第三人在。殿下可以派人去查,若微臣有半点虚言,人头落地。” 叶先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仿佛也印证了范郇说的与叶先来往并不多。 李岚脸色铁青地瞪着叶先。两人的话前后配合得天衣无缝,叶先是想将所有罪责扛下来,他敢这么说,肯定是查不出任何证据来,恐怕在那时,范郇就有所防备。 “将崔盛押上来。” 既然撬不开两人的嘴,那就看看他们自己如何争辩。 崔盛一脸惊慌地被小吏押回了大堂内,面对叶先与范郇阴冷又犀利的目光,令他浑身打了冷颤,步伐踉跄。 “崔盛,叶先与范郇皆否认了你告反的话,你可还有什么证据?” 崔盛微微抖了一下,颤声道:“当时并无旁人在侧,但罪臣说的都是真的。” 李岚冷冷地看着他:“并无证据就敢告反,不怕本宫立刻将你斩了?” “叶将军与罪臣说过,只要罪臣配合行舞弊之事,他日便将臣推举给齐王殿下。” “崔盛,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与叶先科举舞弊,却要将这事扯到齐王殿下头上。”范郇愤怒地指着崔盛。 叶先冷笑了一声:“崔侍郎,我当日与你说的是,若能助我儿上榜,必有万金酬谢。” “你们……你们想撇清关系?叶将军当日可明着与我说,京城防卫之事皆被你掌控。” “这是诬蔑,京城防卫皆由千牛卫与金吾卫掌管,本官可不敢说如此大话!“叶先对着崔盛暴怒地叱骂,又对着上首的李岚说道:“舞弊一事是微臣的大错,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绝不敢说!请长公主莫要听信崔盛的诬告。” “你们两个……”崔盛愤怒地指着范郇与叶先。 当日范郇就先离席而去,没想到他当初就在防备自己。现在叶先又一力担下舞弊之事,变相地撇清了荣国公参与舞弊的嫌疑,也就不能证明他与叶先欲助齐王谋反之事。 “那国公爷对黄右丞又作何解释,黄右丞作为科举评选,去了你荣国公府主持的游春诗会作评选,你敢说你与他不相熟吗?” “本官邀请黄右丞不过是因为敬佩黄右丞的才学,并无私交!”范郇冷着脸再次否认。 “叶将军可是与我说黄右丞作为此次科举评选人,也是与国公爷私交甚密……” “崔盛!”叶先大喝一声,打断了崔盛的话。 崔盛冷冷地看了一眼两人,接着说道:“叶将军不也是与黄右丞交好吗?” “殿下,罪臣与黄右丞不过是泛泛之交,舞弊一事,罪臣只与崔盛有私。”叶先面容哀伤地再次磕头。 范郇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叶先,今日之事是很难了了。他不知叶先与崔盛到底说了些什么,如果再让崔盛说下去激怒了叶先,那将会扯出更多人来。 …… 刑部大门外。 “紫微郞,我听说羽林军以谋反的名义将荣国公父子带走,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吕士闻眉头微皱地看着挡在前面的徐知予。 徐知予笑了笑,揖首道:“这个,下官也不知,吕相还是先等案件审理结束,长公主定然不会随意让人冤枉了国公爷。” “荣国公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参与谋反,定是有人想诬告啊!” “长公主要彻查清楚,莫要听信了小人的谗言。” “紫微郞不如代臣几人通传一声。” 几个朝臣跟在中书令—吕士闻的后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吕士闻见徐知予依然不为所动,语气冰冷道:“紫微郞替老夫通传一声,就说臣有事求见。” “国公爷定是被人冤枉的,长公主要明鉴!” “究竟是何人告反,紫微郞可否透露一二。” 徐知予脸色有些阴沉地看着后面几个人的喊声越来越大,他们这是要想借机闹大。 如果再让他们说下去,恐会有人议论长公主专政,故意针对荣国公府,对长公主的声誉有不利影响。 “难道要本官去求见圣上?”吕士闻看着徐知予冷哼了一声。 …… 刑部大堂内。 徐知予沉着脸,从堂外不急不缓地走来,在李岚身边轻声道:“殿下,吕相、沈常侍、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在堂外求见。” 李岚双眸闪过一丝戾气,衣袖下的手掌紧攥。这么快就来替范郇求情,怕她把范郇当堂处斩不成? 范郇瞥见徐知予入堂内,便知时机已到,立刻恭敬道:“虽然此次舞弊与臣无关,但崔侍郎之女与小女确有私交,因此才造成了误会。” “臣愿请辞太常卿之职,以证臣的清白!” 这是以退为进,与堂外的那几人里外夹击,逼她快速结案。但这步棋她是不得不退,崔盛告反证据不足,又无旁人证明,她若执意处置范郇,那在明日的殿前,那帮人就会集体闹着要去请皇帝出面。 李岚站起身,怒视着堂下几人,表情威严地开口道: “大胆叶先,你作为朝堂重臣却私联舞弊,主使偷卖考题,罪加一等。判,三日后在顺义门处斩,以敬效尤。” “崔盛,你作为春闱知贡举,主动泄题舞弊,无视纲常律法。判,夺去功名,三日后在颁政坊贡院门前处斩。” “范郇的请辞,允!” 李岚说完后,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恭送殿下!” “臣,谢殿下!”范郇恭顺地拜谢,目送着李岚离开刑部大堂。随后拂了拂衣摆,神色从容地起身,双眸幽深地看了一眼叶先就迈腿离开。 叶先低垂头,没有注意到范郇的离去。崔盛双目失神,神情恍惚地倒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邵禛坐回了上首,扬声道:“将这两人押入刑部大牢,任何人不得探视,三日后行刑!” …… 宋灵淑靠在堂外,看着范郇父子离去的背影有些出神。早猜到崔盛告反并不会成功,几个朝堂重臣又在外高呼求情,引来了众多人围观猜疑,令长公主也不得不尽快结案。 所幸的是叶先被判处斩,齐王再想围西京逼宫就不容易了。至于范郇父子,她还需再等待时机,下一次范郇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很快,宋灵淑又看着小吏将叶烁与萧庆三人,还有所有抓到的作弊考生和刘蓬、申磊,齐齐押回了堂内。 里面传来刑部最后的判决:“叶烁、萧庆、韦珙、刘珏四人考场舞弊,依律令夺去功名,罚五十棍,即刻逐出西京,终身不得入仕!” “你们十二人早已考得举人功名,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考场公然舞弊,遂夺去功名,终身不得入仕!” “刘蓬,参与私卖考题,判流放禹州,永不得回京!” “申磊,参与科举舞弊,同判流放禹州,永不得回京!” 堂内传来了嚎哭声,有几个考生在不断磕头求情。刑部是按律令判处,不可能会徇私,这些人明知考场作弊会被夺功名禁考,依然选择这么做。 叶烁四人被拉到了堂外的空地内,棍子击打肉身发生了闷响声。叶烁死死地咬住牙关没有叫出声,萧庆三人惨叫声不绝,令那群考生都缩成一团,不敢再嚎哭。 …… 次日午时,礼部司的小吏在全城都张贴了两张告示。 长公主与众臣在朝会商议决定,下月初一重开科举进士考,增加取士十人。另一张告示是公布涉及科举舞弊案之人的处罚。 两张公告令原本忐忑不安的举子们振奋不已,往年科举取士二十五至三十人,此次科举舞弊案影响严重,为安抚人心,故增加了取士名额,对于举子们来说上榜的机会更大了。 在对舞弊案之人的处罚上,也令所有学子都安下了心。朝廷对科举作弊的态度越严厉,就代表不会姑息这些权贵子弟欺上瞒下,左右科举取士的制度,他们的理想和抱负才有机会实现。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传了出来,令所有人都起了猜疑。黄右丞上折子请辞告老还乡,长公主允了。 全西京都在议论,黄右丞的请辞太突然了,猜测黄右丞作为科举评选人,说不定也与崔盛两人暗中勾结。联想到黄右丞在游春诗会当评选,还有荣国公父子被羽林军带走一事,京中很快就传起了流言。 流言说荣国公被崔盛和叶先利用,还误信了黄右丞,被长公主误以为是同党。为自证清白,荣国公这才无奈请辞了太常卿之职。 宋灵淑嗤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信,这个有些刻意的流言,倒像范郇想借机洗清嫌疑,为重回朝堂做准备。 果然是个老狐狸。 第59章 了断春情 荣国公府的别院内。 管事快步进了一座阁楼内,走到窗边看书的青年身旁道:“世子,崔姑娘在外面站很久了。” 范裕将手里的书放下,双眸冰冷地瞪了管事一眼:“你不会把她赶走吗,现在这个时候她还敢来?” “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崔姑娘的兄长,但崔姑娘说一定要见一见你,不然就不会离开。” 范裕揉了揉眉心,十分不耐烦地起身。 他怕再让崔媖娘在门口站下去,其他人看见了会起疑心,打乱他父亲的计划。 门外神色焦急的崔媖娘正不安地攥住手,看到门打开了,双眼在一瞬间又透出了希望。 范裕眉头紧皱,眼神中带着些许厌恶,双手放在背后,缓步走了出来。 崔媖娘正想往前走两步,却听范裕语气冷漠道:“崔姑娘有事就在门前说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容易被人误会。” “呵……世子现在倒怕别人误会了?”崔媖娘有些气急反笑。 “本世子与你毫无关系,确实不怕人误会。只是流言不止,本世子也要顾及荣国公府的颜面。” “毫无关系?”崔媖娘有些怔愣地看着范裕。 范裕压低了声音,语气颇有些遗憾道:“崔伯父的事是由朝廷判决,纵使是我父亲也帮不了,你来求我也无用。” “世子当初许诺要娶我为妻,现在我父亲舞弊之事被人揭发了,世子就立刻撇清关系,说与我‘毫无关系’?” “你父亲明日就要被行刑了,你想让本世子怎么做?”范裕眉头紧锁,咬牙低声道。 “不顾荣国公府的声誉,娶你为妻?你现在是犯官的家眷,被判了流放。我若娶了你,别人就会怀疑荣国公府也与舞弊有关。” 崔媖娘眼中含着泪水,神情愤愤:“难道你荣国公府与舞弊案无关吗?” “哼!我劝你把嘴闭好,流放到禹州还有命在,若你与你兄长……”范裕的眼神幽深了几分。 “哈哈哈……我认栽了,科举舞弊也好,正妻之位也好,我认了!我可以不当世子的正妻,世子能留我在身边当个侍妾吗?”崔媖娘如泣如诉,小心翼翼地看着范裕。 “你不能留在西京,更不能进我荣国公府的大门!”范裕眼眸中带着一丝轻蔑,随后将头侧过去。 “世子竟这般令人寒心,我以为世子对我至少是有一点情意的,没想到说出口的话,竟是这般冷漠无情!”眼泪从脸颊上滑落,崔媖娘抹掉泪痕,眼神坚定。 “可我做这一切是因为我喜欢世子,我也无怨无悔……” 范裕立刻打断了崔媖娘的话:“本世子从未喜欢过你,是崔姑娘自作多情了。希望崔姑娘快些离去,不要再说这般没有廉耻的话!” 崔媖娘双眼失神,踉跄地坐在了地上,这话像冰冷的巴掌扇在她的脸上,也扇在她的心上。 自作多情?没有廉耻? 对,范裕根本不喜欢她! 她原以为对自己喜欢的人去争取,去讨好,就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劝父亲投靠荣国公府,将自己的所有拿去孤注一掷。 没想到她最后只得到了一句毫不相关与自作多情,她和自己的家族都成了被荣国公府抛弃的棋子。 是她对不起父亲和家族! 荣国公府别院的大门正缓缓关上,范裕冷着脸转身进入了宅内,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门前的人。 街上几人正行色匆匆地往这边走来,荣国公府的小厮走在前面带路。 “你在这做什么,还不快跟我回去,丢人现眼!”青年双眸冷漠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崔媖娘。 青年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在崔媖娘耳旁小声道:“你现在装可怜有什么用,早就叫你要抓紧范世子的心,现在才做这般姿态有何用。要是惹恼了荣国公府的世子,我们到了禹州还有好日子过吗?” “他又和你许诺了什么?”崔媖娘冷笑了一声。 “这你就别管了,禹州那边山林险恶,谁去了不得脱一层皮,没有人关照一二,你以为你能受得住!” 见崔媖娘还没起身,青年皱眉瞪了一眼后面的丫鬟:“还不快扶她回去。” “荣国公世子与你无缘,往后你不要再提及任何与他有关的话,也不要再来荣国公府了。”青年靠近了崔媖娘,幽幽地说了一句。 崔媖娘咬了咬牙,挣脱了丫鬟的手,微垂的眼眸里满是悲伤,双拳攥紧住,一步一步走的坚定,不再回头。 是她崔媖娘赌输了! 她认了! 第60章 两起命案 科举舞弊案结束后的第三日,宣州时疫案的审理结果也出了。 经几位证人的证词所述,明确宣州时疫方子是楚世宁所创。长公主与众朝臣商议,将厉深贬为登州司马,即刻赴任。 楚家中毒的案子,因卷宗记载不详尽,刑部的人遍寻不到知情者,当地县衙署也没有保留当年的相关证据,所以并不能证明此案是厉深所为。 但令所有人没料到的是,厉深刚踏出了西京的城门不到二里路,人就莫名其妙死了。联想到厉深的两个儿子被人下毒,众人都猜测是有人为楚家报仇,杀了厉深。 宋灵淑想到了耿英,现在厉深已死,不知耿英会被大理寺如何处置,还有那个下毒者是不是与楚家有关系?这些谜团可能都会随着厉深的死,再难解开,厉玮与厉锋的案子也要被大理寺搁置了。 …… 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才过两天,宋灵淑就收到了杨珺如的信。 夏青神色焦急地拿着一封信进来:“姑娘,乐坊发生了命案,现在大理寺的人已经让人围了乐坊。” 宋灵淑意外地挑了一下眉,随即展开了信:乐坊内死了两个人,一个是乐坊的伶人,在杨珺如的房间内被人杀了,另一个人死在了另一间房的床上,这两人死的时间很相近。 乐坊的伶人为什么会无故被杀,难道与另一个死者有关系?这两人的死好像透着有些诡异的感觉。 “走,我们去找谢长史。”宋灵淑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刚一出门,迎面就碰到了薛绮,薛绮见宋灵淑有些凝重的神色,好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有个朋友碰到麻烦了,我要外出一趟。” 薛绮双眼一亮:“我也去,这两日在书院太憋闷了。” “是乐坊发生命案了,你确定要跟着来?”宋灵淑有些无奈地笑了。 “去!”薛绮立刻回应,生怕宋灵淑要反悔。 从谢长史那里出来后,两人就坐上了马车直奔乐坊。在路上时,宋灵淑和薛绮说起了杨珺如,还有秀明园的事,只隐去了自己去偷抄考题那部分。 薛绮眉头一挑,佯装恼怒道:“好你个宋灵淑,有这等好事不带我一起去,枉我们俩同居一阁这么久。” “科举舞弊一事你若牵涉进来,恐怕会让人联想到宁安侯。我独自一人,背后又没有家族,不担心会连累了其他人。”宋灵淑笑了笑,给薛绮耐心分析道。 “那下回你遇到什么案子了,一定要叫上我同去,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你的忙呢。”薛绮笑着拍了拍宋灵淑的臂膀。 宋灵淑笑地忙点了点头道:“你有武艺傍身,确实能帮上我的大忙。” 乐坊门前。 两个大理寺的小吏守在了大门处,东面的窗边也站了一个小吏把守。 宋灵淑有些意外地挑了一下眉,在正常情况下,发生命案只会严守死者所在的房间,为何连整个乐坊都围了起来,将所有能逃跑的地方都把守住。 难道!凶手还在乐坊? “站住,乐坊发生了命案,任何人不得进出。”小吏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宋灵淑和薛绮,今日她们两人都未穿男装。 宋灵淑拿出了长公主府令牌,从容道:“我是长公主府的司丞,请问大理寺少卿庄于淳是不是在内,请代我通传一声,就说宋灵淑有事求见。” 小吏仔细看了一眼令牌后,有些愕然地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就转身进入了乐坊内。 很快小吏就回来了,揖礼道:“庄少卿有请宋司丞。” 乐坊内此刻非常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丫鬟在走动,其余人不知被安排在了何处。 “宋姑娘。” 宋灵淑抬头就看到庄于淳正站在二楼,忙和薛绮一同上了二楼。 “才几日不见,宋姑娘就成了长公主府的司丞,这往后,恐怕我还得宋姑娘在长公主面前多提携提携。”庄于淳眉眼带笑地上下打量着宋灵淑。 这话把她捧的有点高了,宋灵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揖礼道:“庄少卿别打趣我了,我这不过是长公主府的司丞,您可是大理寺最得力的少卿,哪轮得到我提携您啊!” 两人客气一番后,庄于淳假装不经意地问了宋灵淑的来意。得知宋灵淑是为杨珺如而来,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刚刚小吏来报,长公主府的人来乐坊查案子,他还以为这案子被长公主关注着。 宋灵淑进入了杨珺如的房间内,看到里面一切正常,没有任何打斗或反抗的痕迹,一个面容姣好的伶人正安静地躺在榻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匕首。 “我已经问过了,这个伶人名叫湘月,来这家乐坊已经五年,平日里没有与人结仇。她的死因是被胸口的利器所伤,这房间内也没有任何的挣扎痕迹,像是在睡梦中被人一刀致命。” 庄于淳眼神有些凝重地扫了一眼榻上的死者,紧接着又说道:“大理寺的仵作正在查另一个死者的死因。” “庄少卿派人将乐坊围了起来,莫非是发现了什么?”宋灵淑偏头好奇地问道。 “我怀疑这是情杀,湘月的死可能与乐坊之人有关。只有在信任他人的情况下,才会毫无防备地被人一刀毙命。” 宋灵淑听了这话有些愣住了,乐坊这样的场所还会惹上情杀?她有点不敢相信。 房间内的情况非常明了清晰,死者是在没有防备下被杀,房间的窗户也是紧闭的,就代表凶手不可能从窗外进入杀人,应该是从乐坊内部进入房间,杀人后再离开。 “庄少卿,能否让我询问一下当时接触过湘月的人。” “宋姑娘想问便去问吧,只是房间内有一人身份特殊,他是宛国的质子拔也羿,一会若有什么事便让人来寻我。”庄于淳笑着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宋灵淑笑着道了声谢,她听说过这个宛国的质子,没想到他居然会在乐坊内,还刚好与湘月在同一间房。 “这个匕首很不寻常啊!” 一句话突然打断了两人,宋灵淑诧异地转头看去,见薛绮正一脸好奇地观察着死者身上的匕首。 庄于淳眉头上挑,问道:“有何不寻常之处?” “这种匕首并非普通武者使用的匕首,是一种黑市杀手惯用的匕首。这类匕首在握柄处会緾几圈麻绳,是为了在紧急时刻取下来緾在手上,防止脱手。” 薛绮紧接着又说道:“我自小就喜欢这些刀剑匕首,侯府的护卫和我说过这种匕首的特殊性。” 宋灵淑皱眉,突然想到了什么,忙说道:“庄少卿,我先去询问一下接触过湘月的人。”说完就急匆匆而去。 第61章 询问 宋灵淑询问房间门口的小吏后,匆忙赶去了杨珺如所在的房间。 依薛绮所说,匕首是杀手惯用的那种匕首,那就可以肯定,湘月就是被杀手所杀。原本她就怀疑,能这么精准一刀毙命的手法,肯定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据庄于淳的询问结果可知,湘月就是一个普通的伶人,没有与人结过仇,不可能会招惹上杀手。她又是死在杨珺如的房间,恐怕这个杀手是冲着杨珺如来的。 那个刘管事是知道杨珺如当日在秀明园去过阁楼门前,怕是叶烁想报复杨珺如,派了杀手来乐坊杀人。目前这也只是她的猜想,具体还要先询问一下当时房间内的其他人,才能确定是不是如此。 二楼最西面的房间内。 一个青年正满脸苦闷地喝着酒,杨珺如沉着脸半躺在榻上,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羿公子不用担心,湘月之死应该与公子无关,等大理寺查清后定会放公子离去。”闾娘子在一旁有些忧心,又有些无奈地劝道。 “怎么好端端地人就死在了房间,难道是有人想杀我?”拔也羿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戾气一闪,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缩在角落里的一个伶人抱住膝盖,身体颤了颤,不敢发出声音。 闾娘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拔也羿是怎么将湘月的死联想到有人想杀自己的,擦了擦汗讪笑道:“这……应该与羿公子无关,羿公子是不是喝醉了?” “说不定是我那个‘好兄长’,哼!一定是这样,湘月发现了有人想杀我,然后那人就先动手杀了湘月灭口。”拔也羿的脸微微泛红,站起身都有些打晃。 杨珺如暗暗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拔也羿这番没由头的推测。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房间内的人都抬眼看了过来。 杨珺如立刻起身,有些急切地上前道:“灵淑,你终于来了。” 宋灵淑点了点头,又环视了房间内的几人,说道:“我是来问问几位,湘月在死之前,房间内的具体情况。” 拔也羿有些微醺地挑眉道:“你是何人,庄于淳呢?” 宋灵淑揖礼道:“我是长公主府的司丞,庄少卿一会就来,公子便是鸿胪寺的羿公子吧,幸会!” 鸿胪寺丞—拔也羿是宛国留在大虞的质子,七岁就被送到了大虞,长大后,先皇便让他入了鸿胪寺。 “你想问什么?”拔也羿有些不爽地看向宋灵淑。 “湘月身上的匕首是杀手惯用的匕首,我们推测,湘月是被杀手所杀。房间内的门窗并没有破坏和打开的痕迹,杀手应该是伪装成乐坊内的人,进入房间后杀了湘月。” “我就猜到是这样!”拔也羿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那杀手肯定是冲着我来的!” 宋灵淑疑惑不解地看着拔也羿,随后又看向了杨珺如。拔也羿怎么突然会这么说,难道真的是这样? 杨珺如没有理会拔也羿的话,认真说道:“当时我们陪羿公子喝了很多酒,湘月有些醉了,我让就她躺我榻上休息一会。羿公子起身说要去寻琴娘,我便与他同行,留了湘月一人在房间内。等我们回来后,我便发现湘月被人杀了。” “你们当时离开了多久。” “半柱香不到。” “肯定是凶手想趁我们离开,潜入房内躲起来,伺机杀我!”拔也羿又愤怒地开口道。 宋灵淑一听杨珺如的叙述,便知拔也羿是杞人忧天了,有些无奈道:“这个杀手应该不是冲着羿公子来的,凶手是趁榻上之人熟睡之时下手的,目的是不想惊动其他人。如果凶手想趁你们离开潜入房间躲起来,那根本没必要去杀毫无察觉的湘月,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凶手的目标一直是榻上的人。” 拔也羿眨了眨眼,狐疑道:“真的不是冲着我来的?” 杨珺如有些震惊和害怕地看向了宋灵淑。 宋灵淑明白她在害怕什么,这个杀手是想杀她的,只是正巧湘月醉酒,躺在了她的榻上,让凶手误以为躺在榻上的人就是他要杀的人,遂果断下手。 如此来看,这个凶手混进来乐坊的时间很短,只问了杨珺如的房间所在,却并没有真正见过杨珺如。 “闾娘子,请问乐坊内有没有进来陌生的人。” “哎哟,我们乐坊今日来的客人多,哪能一个一个记得清。” “如果不是客人,是丫鬟或者小厮呢。” “这倒是没有,大理寺的人来了后就立刻将大门围了起来,无论是客人还是乐坊内的人都没人能离开。” 没有人能离开?距离大理寺到乐坊,凶手有很多机会逃走,不太可能还留在乐坊。 湘月的死确实是杀手所为,而杀手的目标是杨珺如,这点是十分明确的。 不知另一个死者与这事有没有关系。 宋灵淑对着几人说道:“我先去看看另一个死者。”正想转身离开,这才察觉到,在边上的那个伶人神情有些奇怪,又问道:“她是……” “她是颜娘,隔壁那个郑公子就是死在了她的房间内。”杨珺如回道。 “那个郑公子经常来我们乐坊,倒不像是与什么杀手有关系,我看他就是死于马上风。”闾娘子撇撇嘴。 宋灵淑挑了一下眉,有些诧异道:“马上风?” “颜娘,你和这位姑娘说说郑公子在死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事吧。”闾娘子有些心疼地拉起了颜娘。 颜娘双眸中惊惧未平,声音有些哑:“郑公子进房间后就吃了一颗小药丸,喝了几杯酒。我刚弹完一曲,他就来拉我,没过多久就倒在榻上动弹不了,只会发出喝喝喝地的怪声。我被吓得跑出了房间,出来便听到湘月死了。” “小药丸?”宋灵淑有些怪异地看着颜娘。 闾娘子挥了一手,捂嘴笑道:“就是男人吃的那种小药丸,姑娘就别问这么多了。这位郑公子每次来都随身带着,又不是第一次吃这种小药丸了。” 宋灵淑有些愕然,难怪闾娘子要说这个郑公子是死于马上风。 旁边的拔也羿一脸玩味地挑了挑眉:“我也去看看这个郑公子。” 第62章 床下 宋灵淑进入颜娘的房间时,大理寺的仵作已经验完尸,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桌上正摆放着一个小瓷瓶。 庄于淳正对旁边小吏吩咐:“你去通知郑家的人来认领,你们几个将乐坊内的人带到楼下大厅。” 宋灵淑没有出声打扰,上前仔细观察死者。床榻上的男人穿着单衣,发髻凌乱,面容有些狰狞扭曲,唇角还有些许白沫,皮肤泛起了浅浅的青色。 “你询问结果如何?”小吏走后,庄于淳转身看向宋灵淑。 “凶手是趁拔也羿与月娘离开后,偷偷进入了房间,在湘月熟睡之时杀了她,我猜测凶手是伪装成了乐坊的人行凶。” 庄于淳挑一下眉:“说不定凶手就是乐坊的人。” “也有这个可能。庄少卿,这里的验尸结果怎么样,是‘脱症’而死吗?”宋灵淑不想把杨珺如去过秀明园,接触过叶烁几人的事说出来,便快速转移了话题。 庄于淳回身瞥了一眼榻上的死者:“这人表面有‘脱症’迹象,但其真正死因是过度服药后的剧烈心悸,全身抽搐,秽物上涌堵塞喉部,窒息而亡。” 服药过度?宋灵淑看向桌上的那个小瓷瓶,突然感到有些奇怪。 不禁呢喃道:“闾娘子说这个郑公子经常来乐坊,每次都会服用这种小药丸,他怎么会突然服用过度。” 一个经常服用此药的人,肯定是能把握这个度,不可能会多服用。除非这药有问题,他按平时的量用,但却出事了。 拔也羿也悄悄走进了房间,伸手就想去拿桌上的瓷瓶。 “这是证物不可随意乱动。”庄于淳立刻出声,走上前去阻止。 “本公子对此也算略有了解,是不是服药过度,让我瞧瞧便知了。”拔也羿不顾庄于淳的阻拦,闪身向后快速伸手去够瓷瓶。 庄于淳转身利落地将拔也羿的手撇开,拔也羿没能拿稳瓷瓶,瓶子滚落在地,轱辘轱辘地滚进了榻下。 庄于淳神情微愠地瞪着他:“拔也羿,你给我出去!” “这不是没碎吗?”拔也羿怕庄于淳冲过来揍自己,忙跑到了门外:“我是不小心的,下次我请你喝酒。” “上回欠的酒到现在也没有兑现。” “下次一定请,你是个大忙人,要寻你时你又没时间。” 宋灵淑无奈地看了一眼拔也羿,俯下身去捡床榻下的瓷瓶。床榻下有些许灰尘,将手抻进床榻下却没有够到瓷瓶,只能再次低头去寻。 “庄少卿!” 宋灵淑的话打断了两人的扯皮,庄于淳一脸严肃地转身走来:“发现了什么!” “你看这是什么。”宋灵淑掀开床榻下垂下的床单,指着床下一块黑糊糊的地板。 庄于淳趴下身,将头靠近床榻下,仔细观察着。 “床榻下只有这边是没有灰尘的,另外一边是有正常沉积的灰尘。”宋灵淑皱着眉,又指了指床下没有黑色糊点的另一边。 庄于淳用指捻了一点,再凑到鼻下闻了闻,蹙眉道:“这是厨房灶台边上的油渍,经年累月变得又黑又糊。” “有人进入过房间,躲到了床榻之下?” 庄于淳点了点头:“能沾上这种油渍的只有去过厨房的小厮或丫鬟。” 宋灵淑拿回了瓷瓶,打开了瓷瓶闻了一下:“庄少卿,刚刚仵作有没有查验过这个药丸?” “你是怀疑有人进入房间换了药?这个药仵作验过了,里面是加了麻黄。” 庄于淳紧接着又道:“依郑公子的死来看,也确实是过量服用致死。” 宋灵淑将瓷瓶的塞子塞回瓶口,面露疑惑:“如果郑公子的死没有人为干预,那为何会有人躲到他的床榻下,难道……” 庄于淳与宋灵淑对视了一眼:“是杀害湘月的杀手?” “杀手假扮成乐坊的人最方便行事,而小厮和丫鬟平常都低着头,没人会去注意他们的长相。”宋灵淑缓缓分析道。 “我刚刚询问了月娘与拔也羿,他们出去半柱香就回来了,有可能杀手在慌忙之下躲进了房间。” 庄于淳的眼神里带着迷惑:“既然他已经假扮成了乐坊之人,那为何又要躲起来?” “暂时不知,这只是我的猜测。”宋灵淑摊手,笑了笑。 这时,薛绮突然急急地出现在门口,看着二人道:“楼下有人闹着要走。” “那我就先去审问一下乐坊的小厮和丫鬟!”庄于淳立刻转身就走出了房间。 宋灵淑没有着急去楼下,又回身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死者,将瓷瓶一并带走了。 “这就是那个什么什么药丸?”薛绮见宋灵淑收走了瓷瓶,好奇地看向她。 “我怀疑这个药有问题,想去找个大夫再细问一下。” “那简单,我帮你去问。只是这样带走证物,庄少卿会不会对我们有意见。” 宋灵淑将瓷瓶里的药倒出了一粒,小心包在了纸上。 “一粒应该够了,我一会去告诉庄少卿,你帮我去找大夫查验一下,看看这个药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薛绮笑着接过了小纸包:“放心,包在我身上。” “辛苦你跑一趟了。”宋灵淑带着歉意地朝薛绮笑了笑。 “我跟着来办案,动不了脑就只能跑跑腿了。”薛绮摆了摆手,风风火火地离去了。 …… 楼下原本在闹的人已经被大理寺的小吏按住了,庄于淳目光犀利地扫了一眼众人,严肃道:“现在乐坊里死了两个人,大理寺还未查出真凶,所有人都要配合大理寺的调查不得离开,如若不然以疑犯论处。” 所有人都静默了下来,闾娘子小心翼翼开口:“庄少卿,我们乐坊的小厮和丫鬟都到齐了,在另一边等着您审问。” 庄于淳点点头,又吩咐小吏:“严守大门,在没有审问完之前,这里的人都不准放行。” 宋灵淑忙上前道:“庄少卿,我让薛绮去找人查查那药有没有问题。” “宋姑娘觉得那药有问题,那你便去查吧。”庄于淳说完就转身去了另一个隔间。 第63章 杀手 在另一间房内,乌怏怏站了二十多人,正扎堆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见庄于淳进来后,立刻安静了下来,眼神中带着一些忐忑不安。 庄于淳没有急着问话,绕着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一番房间内的人才开口。 “你们今日谁进来过月娘的房间?” 一个小厮和两个丫鬟,在众人的目光中瑟瑟缩缩地上前。 ”回官人,是我们三人将酒席送上去的,在这之后就没有再进去过。“一个较高挑的丫鬟紧张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角,抬眼看向了庄于淳。 闾娘子站在一旁补充道:“房间内除了月娘、羿公子、湘月就只有他们三人进去过,没有外人了。” “那你们可有看到其他人靠近房间?不止是来乐坊的客人,也可以是乐坊内的其他丫鬟小厮。” 高挑的丫鬟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并没有看到有其他人靠近房间。” 庄于淳又看向了闾娘子:“在平日里,湘月可有与人结过仇或发生过争吵。” “湘月性子良善,在我们乐坊从未与人起过争执,对这些下人们也都很和善。”闾娘子忙摆了摆手。 湘月既没有仇人,为何会有杀手来杀她,难不成杀手想杀的并不是湘月,只是误杀了? 庄于淳皱眉扫一眼房内的人:“你们所有人将鞋子都脱下来,反过来放置。” 丫鬟和小厮都有些懵,但不敢出声问缘由,互相对视一眼后,都乖乖蹲下身脱鞋子。 宋灵淑站在庄于淳的后面微微蹙眉,有好几个人的鞋子都沾着黑黑的油污,但进入过月娘房间的那三人鞋底却都没有油污。 “你们几个先上前来。”庄于淳将鞋底有黑色油污的几人都点了出来,“你们可上过二楼?” “没有……”四人都茫然地摇头。 “官人,我知道有人好像去过二楼。”四人中的那个小厮有些犹豫道。 “谁!” 小厮指了指站在后面一个躬着身的人,又道:“他是去颜娘的房间里送酒,之后很久都没见到他再回来。” 躬着身的小厮大约三十岁的样貌,有些呆愣又有些慌张,没等庄于淳出声,就立刻跪在了地上,恐慌道:“大官人……我没有杀人,我……我……我的鞋底是干净的,送完酒后我去了茅房,所以回去晚了。”说完立刻将自己的鞋子脱了下来。 宋灵淑听了这话有些好奇地挑了一下眉,刚刚庄于淳并没有提到凶手脚下的鞋子有油污,为什么这个小厮会把这两点联系起来。 鞋子上有油污的四人立刻惊慌失措地看向庄于淳。 “那你上楼的时候可有遇到其他人。”庄于淳瞥了一眼那四人,皱了皱眉又问小厮。 “只听到隔壁的羿公子正大声地与娘子们聊天,并没有遇到其他人。” 庄于淳狐疑地盯着小厮:“你是在什么时候将酒送进房间的。” “在郑公子上楼后,闾娘子就叫我把酒送上去。” “你确定你听到了隔壁羿公子的声音?”宋灵淑突然感觉奇怪。 “……虽然不算很大声,但确实是羿公子的声音。”小厮神情认真地看向宋灵淑。见庄于淳与宋灵淑不再问他,就慢慢穿上了鞋,安安静静地任由两人打量着他。 “你在说谎!” 小厮愕然地抬头:“姑娘,我并没有说谎。” “你确实是将酒送到了房间,但你说你听到了拔也羿说话的声音,是假的!” “哦?为何。”庄于淳好奇地看了过来。他刚刚只是觉得这个小厮有些哪里不对,一时又想不出来。 “因为郑公子和颜娘上二楼时,拔也羿和月娘正离开房间去了琴娘那里。你后面再上来送酒时,又怎么会听到拔也羿说话的声音。” 宋灵淑眼神有些冷地看着小厮,肯定地说道:“他们离开了半炷香的时间,你在这个时间内是不可能听到隔壁有说话声音的。” 小厮有些慌张,眼珠四下转了转:“或许是我听错了。” “我刚刚看了你穿鞋,你这鞋子根本不合脚,是换过鞋子了吗?”宋灵淑紧紧地盯住小厮,越看越觉得怪异。 “作为一个常年跑腿的小厮,不可能会穿不合脚的鞋子,这样太耽误事了。” 小厮低急急跪下,垂着眼眸:“是我听错了,可能是听到了其他房间的声音,误以为是羿公子的声音。” 宋灵淑走近小厮,正想上前去仔细观察一下他的衣服,突然被庄于淳拉住了。 “我来。” 庄于淳靠近小厮,伸手就去抓小厮的胳膊。只见小厮快速躲过庄于淳的手,闪身到另一边,头也不回地就往窗户那边跑去。 “站住!”庄于淳厉声大喝,紧随其后地追了上去。 房间内的其他人突见这一幕都惊恐地往外跑去,宋灵淑躲过了慌乱的人群,向庄于淳那边跑去。没想到这个小厮就是那个躲在床下的人,观此人身手十分矫健,他应该就是那个来杀杨珺如的杀手。 他没有在大理寺的人来之前离开,莫非是发现自己杀错人了,想留下来再找机会? 宋灵淑远远地就看见小厮击碎了窗户,快速翻到了窗外。很快外面就传来大理寺小吏的呼喝声,庄于淳也跟着跳出了窗户往外追去。 她是追不上这个杀手了,只能想想别的办法。如果这个杀手再返回来,杨珺如又该如何躲过。 宋灵淑回到乐坊大厅楼下时,见薛绮神色正些焦急地从外面进来。 “灵淑,这药果然有问题。太医说这个药被加了巨量的麻黄,服用一粒就有可能导致心悸抽搐至死。” 果然有问题,之前她就感到疑惑,依闾娘子的话,这个郑公子早就对此药了熟于心,不可能无故服用过量。 宋灵淑眉头蹙起:“我们先将这药的结果告知庄少卿吧。”能够换掉整瓶的药,又不会被郑公子怀疑,只有他身边的人能做到。或许这人与郑公子的关系匪浅。 两人等了好一会,庄于淳才从乐坊大门处回来。 宋灵淑见他一脸冷肃,猜到他应该是没有抓到那个杀手,没有再问他杀手事,直接说了药的问题。 庄于淳点了点头,随后便转身对着后面的小吏吩咐:“将此事告知郑公子的兄长郑拾遗,让他来大理寺一趟。” “那个杀手跑了,我已经让人去搜捕,宋姑娘放心吧。”庄于淳回过身,主动和宋灵淑交代了抓捕杀手的事。 “那就辛苦庄少卿了!”宋灵淑笑着揖礼道。心中暗暗想,这个杀手肯定还会再来,不能让杨珺如留在乐坊坐以待毙,她要想办法将人带出乐坊。 杨珺如是因父亲获罪而被没为官奴的,不能直接在教坊司的官署内赎身,必须要先在户部消去官奴籍才能赎身。去户部消籍必须要有官身的人做担保,她现在是长公主府的司丞,虽然不属于吏部的流官,但凭借令牌应该也能入户部消籍。 …… 宋灵淑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杨珺如,杨珺如神情诧然,眼神中满是踌躇不决。 “我会帮你父亲翻案,你不必留在乐坊这种地方,想要打探消息的方法有很多种,不是只有这里才可以。”宋灵淑微叹了一口气,又说道:“那个杀手随时都会回来,你如果还留在这里,恐会丢了性命。我虽只是长公主府的司丞,但入户部消籍应该能做到,只要你愿意跟我走就行了。” 杨珺如有些动容,又有些忧愁地轻声道:“那我会不会连累你,如果我跟着你走,那个杀手也会盯上你。” “舞弊案是我们共同揭发的,也本该是我们二人共同承担风险,谈何连累!” 杨珺如听了宋灵淑这番话,眼神中满是感激:“离开乐坊我是非常愿意的,可若跟你回家,那确实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之间至少要保住一人的安危,不然将来由谁去翻案。” “我有一个好去处,能让那个杀手找不到我。”杨珺如俏皮地眨眼笑了笑。 第64章 消奴籍 宋灵淑与杨珺如商议完,下楼便看见闾娘子正在不断哀求着庄于淳,旁边的小吏正抬着一具盖上白布的尸体往外走。 “杀手杀了人装扮成小厮,我们也是完全不知情的,求求庄少卿,别封了我们乐坊。” “那个杀手为何杀湘月一事还未查明,闾娘子不闭门谢客,不怕再惹来杀手?”庄于淳皱眉看着闾娘子。 闾娘子急躁地往前两步:“湘月的事我已经全都和庄少卿交代清楚了。” “这个杀手来历还未搞清楚,乐坊这几日就先闭门,等本官查清了再让人告知闾娘子。”庄于淳冷着脸转身,不再理会闾娘子的哀求。 闾娘子气得一跺脚,只能无奈地看着庄于淳走远。 “闾娘子安心,说不定过两日庄少卿就同意乐坊再开门迎客。”宋灵淑笑着缓步下楼。 “希望如此吧。”闾娘子叹了口气,转身往里去了。 …… 从户部出来后,宋灵淑就直奔乐坊。 没想到长公主府的令牌真管用,户部的人立刻就同意了她消籍的请求。想到如今是长公主主理朝政,户部司的人也不敢刁难长公主府的人,她行事就更方便,是该盘算盘算去大理寺和刑部调取卷宗的事了。 宋灵淑回到乐坊已经未时。 闾娘子看着两张文书呆愣在原地,愕然道:“姑娘,你是怎么从户部司拿到文书的?” “莫非闾娘子怀疑文书是假的?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户部司询问。” “不是……月娘与琴娘是我乐坊里最好的伶人,姑娘直接就要将两人都带走,这也太不讲理了。” 宋灵淑将一大袋银钱递到了闾娘子的手上,淡淡道:“我会按教坊司立券的银钱补齐,这是我另外给闾娘子的。” 闾娘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犹犹豫豫,还有些气恼地看着宋灵淑。 宋灵淑只得拿出长公主府的令牌,靠近了低声道:“月娘与琴娘与别的案子有关系,此事还是私密,但有杀手已经提前得知了消息,想杀了两人灭口。闾娘子你有所不知,湘月之死也与此有关,现在我只得将人带走。如果这两人死了,长公主怪罪下来,闾娘子的乐坊就不是闭门几日的事了。” 闾娘子脸色骤变,微微张着嘴,随后又咬了咬牙,沉声道:“原来姑娘是长公主府的人,那姑娘便将人带走吧,只希望姑娘到时莫要伤害了她们的性命。” “这是自然,她们是重要的证人,我定是要好好保护两人的。”宋灵淑挑了一下眉,继续胡编。 “我一会要去大理寺,届时帮着庄少卿处理乐坊的案子,等案子快速了结完,闾娘子就可以开门迎客了。”宋灵淑又笑着安慰地拍了拍闾娘子的肩膀。 左右一番话让闾娘子脸上的愁怨消除了,不但同意了放人,还爽快地与宋灵淑去教坊司官署盖了放契的章。 二楼房间内。 琴娘看着手上的文书,眼泪立刻就下来了,手有些微微发抖:“姑娘的大恩琴娘无以为报,愿此生侍奉在姑娘左右。” 宋灵淑笑着立刻摆了摆手:“这就不必了,科举舞弊案还多亏琴娘的相助,此番就算是答谢琴娘。” 宋灵淑见琴娘想下跪道谢,忙将她拉了起来:“往后你不再是奴籍,可自立谋生,也可嫁良人,顺遂一生。” “你也可以恢复你的本名了。”杨珺如在一旁笑道。 琴娘对着两人璨然一笑:“我本名叫许芮兰,是江南道汀州人,以后我就不再是乐坊的琴娘。” 宋灵淑欣慰地看着两人,随后向两人提及了杀害湘月的杀手,还有后续的安排。 “芮兰,你与珺如暂时先去兴义坊呆一阵子,等我把杀手的来历查清后再回来。” 又将一袋银钱交给了杨珺如:“这些钱你们先拿着,等落脚后给城西的铺子传消息。” 杨珺如忙推回了宋灵淑递钱的袋子,与许芮兰对视了一眼,笑道:“我们二人都存了不少银钱,你将这个收回去吧。” “那好吧,你们去了兴义坊要小心一些,若有急事也可让人直接去书院传消息。” 二人笑着点了点头。 宋灵淑送两人坐马车离开乐坊后,才赶往大理寺。 大理寺在西京西北部的义宁坊,一路出来从东市到开运门,横跨了整个西京。 刚到大理寺的大门处,就见庄于淳与一个中年男子正从里面走出来。不知两人又说了什么,那个中年男子好奇地望向了站门口的宋灵淑,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这个男子应该是郑公子的兄长郑拾遗。 宋灵淑等郑拾遗走后,才上前拱手道:“庄少卿,我是想来查查宣州时疫案的卷宗,不知可否方便。” “宋姑娘怎么突然想看宣州时疫案的卷宗?” “我想知道厉深与他两位公子之死是否是同一人所为。” “这事我们也查过,厉深也确实是死于毒发身亡。所中之毒与厉锋、厉玮的也相似,这毒应该是出自于同一人之手。” 庄于淳领着宋灵淑一路往里走,大理寺的小吏们都纷纷打量着庄少卿身边的女子。 进入存放卷宗的里间后,庄于淳往后面的架子上取出了包好的卷宗。 “这个就是宣州时疫案的全部供词与笔录。”庄于淳坐在案上悠然地倒了两杯茶,紧接着问道。 “莫非宋姑娘是想知道厉深父子三人之死是不是楚家后人的报复?” 宋灵淑点了点头,琢磨了一番之后说道:“我想起在游春会时,薛照素突然提及了宣州时疫的事,这其中有些过于巧合。” 庄于淳大笑了一声说道:“宋姑娘心思细腻,连这个都能猜到,我将楚家中毒的案子卷宗拿给你看看你就明白了。 很快又将另一个卷宗从架子上取了下来,递到了宋灵淑的手上。 “这卷宗拿到大理寺时我才知晓,原来楚家有兄弟二人,大哥是楚世宁,这个弟弟呢,叫楚世安。” 庄于淳喝了一口茶,又说道:“据说他天生有些残缺,无法走科举的路子,打小就拜了名师学医,当地衙署在案发后,没有记录楚世安的下落。” 宋灵淑打开卷宗仔细看完了上面所有的笔录,眉头紧蹙地轻轻咬着下唇。 她的怀疑的事果然是真的,楚世安应该就是杀厉深父子的幕后之人,他习医多年,在毒之一道,想来也颇有建树。 她之所以想查制出这种毒的人,是因为当今圣上不是生病,是中毒了。 第65章 查卷宗 当今圣上中毒的事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对外都说是顽疾。在上一世,直到圣上去世后,宫里的事才传了出来。有人说圣上所中的毒就是齐王派人下的,意在杀亲兄弟夺位,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中毒后拖了快两年之久才驾崩,这两年内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可见这毒并非寻常的毒。 若能寻到楚世安,或许圣上所中之毒就有解了。若这毒本就与此人有关,寻到他也能对长公主和圣上有帮助。 宋灵淑抬眼看向庄于淳,眼中满是好奇地问道:“那个耿英,大理寺是如何判处的。” “耿英已经死了。”庄于淳啜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 “什么!他是怎么死的。” “在第二日他就死在了大理寺的狱中,面部泛着青白,应该是他自己喝下了毒药,中毒而死。” 宋灵淑有些难以置信,有些结巴道:“那……他身上怎么会有毒药?” “或许是他藏在衣服里,我已经让人将他埋到了乱葬岗。”庄于淳有些狐疑地瞥了一眼宋灵淑,又道:”宋姑娘为何对耿英之死这么意外,那个时候厉深还是中书侍郎,想来这个耿英是觉得自己活不了了,所以选择了自尽。但凡他多活几日,厉深都可能死在他前面了。” “没有……只是太意外了,我本来以为耿英此刻还在狱中。”宋灵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她猜测耿英或许认识楚世安,本想着去试探一番,没想到人已经死了。除了耿英就只有薛照素有可能认识楚世安,但科举重考快开始了,现在去找薛照素,估计他什么都不会说。 突然,宋灵淑的脑中灵光一现,还有一个左眼有泪痣的下毒者认识楚世安,不,应该说这个女子就是楚世安派来下毒的人。 “庄少卿,我能看看厉玮这个案子的全部笔录吗?” 庄于淳挑眉,又好奇问道:“宋姑娘是想借厉玮的案子查何事?” “我想找到这个下毒的人。” “你想确认下毒的幕后之人是不是楚世安?” 宋灵淑点了点头,笑道:“厉玮和厉锋的案子我都有参与,就算现在厉家已经没人去追究凶手,但我还是想找到下毒之人。” 她当然不能直接说她是想找到楚世安本人,只能找这个借口来查。 庄于淳没再多问,很快又将厉玮中毒的案子取了出来。 “原本我以为厉玮被人下毒,是因为他之前干的一件事,后面他的兄长厉锋也死于同一种毒。” 宋灵淑有些诧异地看向庄于淳,问道:“庄少卿是说厉玮与人结过仇?” 庄于淳坐回了案前,又端起了茶,有些严肃道:“是他害死了一名女子,死者的妹妹到万年县的衙署报案,万年县的县令一听她要状告的人是中书侍郎的公子,便想敷衍地打发她走。” “后来这女子大闹了一通,县令只得让人去厉家询问,没想到厉玮矢口否认与人有争执,还威胁了女子,这案子便移交到了大理寺。” “可惜,这女子提供的证据太少,她姐姐的尸体又被人一把火烧了,仵作也无法通过验尸取得证据,大理寺没办法将厉玮定罪,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宋灵淑有些震惊道:“所以,庄少卿是在怀疑,往厉玮身上洒毒的那名女子,就是她。” 庄于淳颔首,给宋灵淑又倒了一杯茶:“对,这女子名叫连雪,她的姐姐叫连香。在去年的五月,厉玮在东郊游玩,对连香见色起意,连香辱骂了他几句。” “据连雪所说,是厉玮叫了几个泼皮无赖去羞辱她姐姐,她姐姐是与那几人在打斗时撞到头,当场就死了。” “那几个泼皮无赖呢,没有证人能证明吗?” “那几人蒙着头,没有人看清这几人的长相,大理寺也找不到人。”庄于淳有些无奈地摊手。 宋灵淑气得咬了咬牙,这个厉玮在宣乐坊时就是一副无耻作派的嘴脸。 庄于淳接着说:“我当初就让人全城张贴了画像,只是一直没寻到她。连雪之前的住处也像很久没人居住,街巷里邻居也说许久都未见过她,可能是再没回去过。” “那,庄少卿可见过连雪,她的眼下是不是有泪痣。” 庄于淳有些奇怪地看了过来:“连雪的脸上并无泪痣。” “没有?”这怎么可能呢,宋灵淑感觉非常诧异,难道杀厉玮与厉锋的不是同一个人?楚世安寻了两人来下毒? “厉深父子三人的案子没有进展,厉家的其他人也都离开了西京,现在这几起案子全都只能搁置了。至于楚世安,没人见过他,连他是不是在西京都不知。” 宋灵淑思索着,连雪与厉玮有仇怨,她一人杀了厉深父子三人的可能性很大,她的毒就是楚世安给她的。耿英是不是被楚世安给灭口了,怕他把自己供出来? 看来,想要找到楚世安,只能从薛照素那里下手了。 宋灵淑突然想起,在门口时,看到庄于淳交谈的男人,遂问:“庄少卿,在门口与你说话的那人是郑公子的兄长吗,郑公子的案子如何了?” 庄于淳颔首:“我已经将你发现药有问题一事告知了郑拾遗,据他所说,郑琏的药是由他身边的小妾制好的,他不想将此事闹到人尽皆知,想私下处理。” 宋灵淑挑眉不再多问。 很快庄于淳又主动说起湘月的案子:“杀湘月的杀手往东门处跑了,我在通政坊跟丢了人,现在已经派人在附近几个坊搜索。” “他杀了乐坊的小厮,易容成小厮的模样,应该是职业的杀手,就不知是谁找的杀手,又为何杀了湘月,难道真的是杀手杀错人了?” 宋灵淑沉默,不知道庄于淳是不是意有所指,没有回应庄于淳的话,她暂时不想将杨珺如的事说出来。 只是有些敷衍地答:“这类杀手可能喜怒无常。” 可能这话有些过于离谱,庄于淳笑着揶揄地看向宋灵淑:“我听说宋姑娘去户部给乐坊的两个伶人消了官奴籍,莫非这两人与你是旧相识?乐坊一发生命案你就赶来了,这个月娘是你什么人呀?” 这话看似揶揄,实则就是试探,宋灵淑没有犹豫一秒,立刻又编起了瞎话。 “月娘是我母亲故交的女儿,她父亲获罪后,被判没为官奴。我这不是想去户部试试,能不能凭长公主府司丞的身份帮她消籍。” 在宋灵淑胡编几句之后,庄于淳终于不再揪着她与杨珺如是何关系的问题上。 第66章 兴义坊 宋灵淑向庄于淳旁敲侧击了一番,悉知了薛照素的大致住处。从大理寺出来后,就交代了钟管事暗中派人盯着薛照素,如果薛照素离开广文馆和住处,就跟踪他,看看他去见了谁。 暂时不打草惊蛇,现在还不知他与楚世安真正的关系。 又到了一个休沐日,宋灵淑一早就坐上马车去了兴义坊。 兴义坊在西市的附近,这里有一大片密布的小宅居,里面住的是西市的小商户与普通百姓。鱼龙混杂,也容易隐匿。 马车从大街进入了较窄街巷,在马车里也能听到两边宅子里传来的各种声音,比西京那些横平竖直的大街、大道更具有烟火气。 坐车头的贺兰延顺着宋灵淑给出的地址,驾着马车拐过两个街巷后,停在了一座双层小宅院前。 许芮兰已经笑盈盈地站在门前等着,待掀开帘子立刻上前招呼:“灵淑来了!珺如今日与人约好,去了看铺子,这会已经出门,快进来坐吧。” 宋灵淑笑了笑,跳下了马车:“你们想盘铺子做生意?” “我们二人都喜欢胭脂,在乐坊时,没事就自己做一些,送给其他的姐妹们用。”许芮兰领着人进了宅院,笑着给宋灵淑准备茶水。 宋灵淑双眼一亮:“那很好啊,我在西市有个绸缎铺子,你们的胭脂可以先拿一部分放我那边售卖。” “太好了,非常感谢姑娘!我二人昨晚还在纠结,胭脂没有稳定客源,刚开始会很难做。如果放你的铺子里,能更快吸引客源。” “这些都是小事,不用谢。等你们的铺子做起来也可以搭点别的东西卖,西市的胭脂总是没有东市的好卖,以后做大了再去东市开一间铺子。” 许芮兰笑得眉眼弯弯,给宋灵淑取来一盒前两日制好的胭脂,放在前面的桌子上:“能将西市的铺子做好我就满足了,哪还敢奢想去东市开,东市卖的全是达官贵人用的上等胭脂,我们做的还差点火候。” 宋灵淑用手捻了一点,将胭脂点在了手背晕开,颜色鲜亮层层晕染,如晚醉坨红般毫不突兀。 双眸亮起,惊喜地看向许芮兰:“芮兰太自谦了,你们做的胭脂可不比东市的逊色。” “你们做的第一批胭脂就直接放我铺子好了,银钱回流快。等你们的铺子开张,我让管事往你们铺子里放点上好的缎子装点门面。” “那可太好了,我们第二批胭脂也快完成了,也赶得及!”许芮兰高兴地快坐不住了。 宋灵淑见一旁的贺兰延连灌了几杯茶水,正无聊地四处张望,出声道:“阿延,辛苦你去跑个腿,让钟管事带人来一趟。” 贺兰延应了一声,立刻起身就往外去。 胭脂放铺子里的事不如今天就办好,能看到她们二人脱离过去,自立谋生,她也非常高兴。 许芮兰带着宋灵淑在院子后面转了转,向她展示了胭脂的各道工序,看着宋灵淑啧啧称妙,还要自己动手来试试。 没过多久,钟管事就带着人来了,商议了一番价钱后,立刻就让人将第一批货搬上了马车,临了才想起,这个胭脂还没起个名字。 “灵淑,要不你来取名吧,我识的文墨不多。” “叫花颜如何?” 许芮兰笑着拍了拍掌:“好听,就这个!” 宋灵淑与许芮兰站在门前,看着马车缓缓驶离了街巷,穿过三三两两的行人,消失在了眼前。 许芮兰笑着回身就说道:“一会的午膳我给你做点拿手的菜,我们江南的美食。” 宋灵淑点了点头,正想往里走时,瞥见了一个令她眼熟的人,正悠然地从街巷中穿过。 是耿英! 宋灵淑震惊站在原地,呆愣瞬息后,马上转身,错开了耿英望过来的目光。 耿英察觉到有目光的注视,停下来扫了一眼后,没发现异常才转身离开。 许芮兰见宋灵淑脸色骤变,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露出诧异,神色如常地走进宅院。 宋灵淑进入院门后打开了一条缝,盯着耿英的身影,只见耿英行至街巷的另一头后,进入了一座宅院内。 庄于淳不是说耿英已经中毒死了吗?难道耿英根本没有死,还是说,庄于淳是骗她的? 想到楚世安有可能在用毒这方面十分了得,如果是楚世安让耿英假死脱身,倒也说的通。 许芮兰看宋灵淑进来后,盯着外面观察了一会,眉头紧蹙地微低着头,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芮兰,你们搬来这边的时候,可见过巷子那头的那座宅院,里面都住着什么人。” 许芮兰一脸茫然,想了想后道:“我记得我们刚来那天,看见那个宅院里有一男一女正从里面走出来。” “可有见到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走路有些跛脚。”宋灵淑神色紧张地追问道。 “没有,我那日见到的男人就是刚刚那人,女子年龄较小,估摸着是十四岁的样子。” 宋灵淑皱起眉,微叹了一口气,看来楚世安并不在这边。不知那名女子是不是耿英的亲人,他又为何不离开西京,他不怕被大理寺的人发现吗? “那个男人叫耿英,他与一个案子有关,大理寺的人告诉我他已经中毒死了,但我刚刚又见到他了。” 许芮兰吃了一惊,下意识捂住嘴:“他是假死?” 宋灵淑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现在要找一个人,耿英知道这个人在哪。” 许芮兰挑了一下眉:“你要找那跛脚的男人?那我帮你跟踪这个耿英。” “不行,你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外面还有一个杀手在找珺如。耿英我会找人跟踪,你们不用管这事,不要引起他的怀疑。” “好,如果那座宅院里出现了那个跛脚的男人,我就给你递消息。”许芮兰认真地点了点头。 杨珺如直到午时才回来,铺子的事已经谈妥了,只是还需要装点一下门面再开张。 吃过午膳后,宋灵淑对两人说了厉深父子三人的案子,杨珺如当机立断便要帮宋灵淑盯着耿英。 宋灵淑走前只好还再三嘱咐,让两人不要引起耿英的怀疑,以保护自身为重,若发现楚世安的踪迹先给她递消息,不要轻易靠近。 她一边让人盯着薛照素,一边盯着耿英,她不信这两个人都不去找楚世安。 第67章 杨珺如被劫走 几日后,一个消息传来,江州刺史何茂,被调回了西京任礼部侍郎。 宋灵淑捏着信坐在窗前沉默良久,崔盛被斩首后,没料到是这个何茂顶了礼部侍郎的空缺。 自从崔盛死后,这一切都被她改变了。何茂被调回了西京,计划也要变动,她要加快步伐,尽早去江州取得证据。 江州刺史何茂与两个案子都有密切的关系,是他将南都水司使—杨敬之贪污的证据上交,也是他协助刑部调查赈灾银的案子。 他能稳稳地呆在江州几年,倚靠的是左常侍沈在思还有齐王。江州不管发生了是水灾还是流民暴乱,他这个刺史都安然无恙。 这时,夏青神色匆匆地进来,打断了宋灵淑的沉思:“姑娘,阿延送来消息,杨姑娘失踪了!” 宋灵淑震惊地立刻站起身:“你去告诉谢长史,就说我有急事出去一趟,来不及亲自和她说了。” 夏青点了点头:“姑娘小心一点,阿延正在外面等着。” 宋灵淑沉着脸,脚步有些凌乱地出了清风阁。 很快,书院前的马车疾驰而去。 …… 马车停在了巷子口,许芮兰正焦急地站在门前。 “珺如是在哪失踪的?”宋灵淑掀开帘子,急忙开口。 “在兴义坊的后面,靠近西门处有一条深街,我们在胡商那里订了一批新原料,我正安排着小厮将东西搬上马车,回头时就看到珺如不见了。” “胡商说有人将珺如与另一个女子拉上了马车,那马车往西门去了,我追不上就只能先来找你了。” “另一个女子?那些人不止抓了珺如?”宋灵淑眉头蹙起。 许芮兰点了点头:“那个胡商是这么说的。” “你们这几日可察觉有人跟踪,或是有什么可疑的人在附近盯梢?” “没有,这几日都和之前一样,耿英那个院子也没见到有其他人进入,今日的事就像突然发生的。” “你先回去,我出城去寻一番,看能不能找到这帮人的踪迹。”如果寻不着就只能请庄于淳出面了,宋灵淑珉紧了唇,就怕是叶烁杀人不成,又派人来绑架杨珺如。 说完后就放下帘子,贺兰延立刻挥动了鞭子,马车直直地往西门而去。 午时的西京,路上行人较少,城门口处除了值守的南衙禁军,再无其他人。 “站住!里面是什么人,要去哪里?”守卫拦在城门口大喝了一声。 另外两个守卫立刻走了过来,正四下打量着马车,看看有无纹印。 宋灵淑立刻掀开了帘子,拿出令牌,沉声道:“我是长公主府的司丞,你们在一个时辰前可有看见一辆马车从西门离开。” 为首的那个守卫立刻赔笑揖礼:“原来是长公主府的司丞,得罪了!这里来往的马车多,不知司丞要找的是什么样的马车?” “算了。”宋灵淑收回视线,钻回了马车里,她明白问守卫也是徒劳,那些人肯定早有准备,不会这么轻易被守卫发现。 守卫看着马车又匆匆离去,挠了挠头纳闷道:“奇了怪了,怎么今日都在问马车的事?”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什么逃犯跑了,中郞将说要严查,我们照做就行了。”另一个守卫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句,回到了城门边上。 出了城门口后,宋灵淑也坐在马车头,皱着眉往四周看了看,对贺兰延嘱咐道:“我们先走官道,在一里地后往另一条道走。” 西郊与南郊、东郊都不同,这里有很多普通的民居和田地,出了城门口远远地就能看到,一条沣河横贯整个了西郊。因西市靠近西门处,所有西市的货物都是通过沣河运送到西郊码头,再从西门入城。 码头只走货船不能走客船,这伙人要走水路很容易被人察觉,他们想将人劫走,最安全的办法就是走陆路。 在西郊的一里路之外,有一条道是捷径,比官道人要少,也更隐蔽,这伙人肯定会往那里去了。 在西京的码头上。 有一队禁军正在搜查所有的船只,站在前面的人正是金吾卫中郞将张其驰。 很快禁军返回,拱手道:“启禀中郞将,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走到张其驰的身边,正躬着身赔笑:“中郞将,我早说过没有外人进入码头,西郊的码头都是运送货物的,一般不让走客船。” 张其驰不耐地瞥了一眼中年男人,冷冷道:“如果你敢私藏了人……” “不敢不敢,码头上的所有来往船只与商户都登记在册,不敢随便让人进入。” 中年男人看着张其驰带着人离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还以为禁军是来查货物的。 马车刚行至一里外,宋灵淑就远远看到了一队禁军也往这边赶来,从甲胃来看很像金吾卫。 金吾卫为什么会出现在西郊?太奇怪了,禁军一般不会随意出城。 “站住!”一声浑厚的厉喝声从后面传来。 宋灵淑让贺兰延停下了马车后,见禁军很快就将马车给围了起来,直接跳了下来看向来人。 张其驰在游春会见过宋灵淑,此时正皱眉看着宋灵淑:“姑娘来此处有何事吗?” 宋灵淑上前揖礼:“我的朋友被人劫走了,我出城是来寻人。” “我在找一伙行迹诡异的人,有人看到这几人绑走了两名女子,莫非他们绑走的就是你的朋友?”张其驰好奇地打量着宋灵淑。 宋灵淑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张其驰,点了点头:“在一个时辰前我的朋友失踪了,有人看到她被人劫上了一辆马车。” “既如此你就回去等吧,这些人我早在几天前就盯上了,我会去追查的。” “还请让我一同前去,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找到这些人。”宋灵淑不等张其驰拒绝,上了马车就让贺兰延赶马车走。 张其驰蹙眉,只能带着人骑马跑在了马车的前面。 此条道再走二里路,就能看到一条岔道口,往里走能看到一座荒庙,这个地方通常是黑市商贩的私下交易点,那伙人来这边的可能性十分大。 “吁……” 张其驰在岔道口勒住了缰绳,仔细辨认着路上的车辙。宋灵淑低头往下看去,虽然地上有很多道车辙,但明显有一条是通往荒庙那的。 “走这边。”张其驰率先骑马冲进了林子里的小道。 在靠近荒庙的地方,所有人都下了马,悄悄步行上前。 宋灵淑借着矮树的遮挡,看到荒庙前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帘子被人大力掀开,两个女子被捆绑在了马车里,嘴被堵住。 第68章 何倩 马车旁的高个子青年面露疑惑地对着另一人说了几句,又指了指马车里被捆住的两人。随后,气恼地甩下帘子。 荒庙又走出一个年轻的男人,招呼二人到一旁,三个劫匪聚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高个子青年气得踹了一脚墙角的木架子。 张其驰向其他人挥手示意,准备从四周包围荒庙里的三个匪徒,不让他们逃脱。 “等等!中郞将先不要着急,我想先听听他们在讨论什么。”宋灵淑面有焦急地拉了张其驰一把。 张其驰皱眉,有些不耐烦道:“抓住了几人再问也是一样。” “到时他们未必肯如实交代,不如现在先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也不迟,反正他们也跑不掉。” 张其驰对上宋灵淑迫切的眼神,最终点头同意了。 荒庙前的三个劫匪商议完就分开了,只留一人在马车外守着,另外两人进入了里面。 宋灵淑绕到了荒庙的背后,沿着墙角根走到窗户边,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声。 “现在金吾卫正满城找咱们,你说要怎么回去?” “当初人是你盯着的,现在抓错了一个人,你说怎么办。” “这能怪我吗?原本只说杀了乐坊那个女人就行,现在突然改主意,要咱哥几个把两人全乎着带回去。再说,不就是乐坊的伶人吗?把这个叫月娘的带过去,他叶大公子还能不给咱们钱。” “哼!” “行了行了,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那个金吾卫中郞将武艺比咱们好,不能为了这生意把命搭里头,不然哥为什么拒了血玉公子的活。” “那人身份有问题,接了他的活,说不定要被官府追杀至死,咱们就是再缺钱也不能接。” “我上回查这个血玉公子底细时,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嘿嘿……” “你不是说他接近尹荣就是想杀拔也羿,他没找着机会才想让哥几个出手?” “不是这个,是他和那个尹荣……”随后传来几声淫笑:“这细作还挺会享受的,尹荣这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男女通吃……” 两个劫匪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 张其驰蹲在窗户的另一边,双眼都快冒出火了,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两抓起来审问一番。 这个血玉公子是他一直盯着的突厥细作,原本是想利用他找出藏在大虞的叛徒。他在跟踪血玉公子时,发现他联系了一帮匪徒不知是何目的,原来这个细作是想杀了宛国质子拔也羿。 难道突厥想杀了质子,破坏大虞与宛国的联盟? 宋灵淑在一旁低头思索,那个杀手和这三个劫匪果然是叶烁派来的,叶烁突然改变主意,要抓月娘琴娘。莫非是因为她将二人消籍带出了乐坊,引起了叶烁的怀疑? 叶烁对杨珺如有杀意,应该是因为那天她们在花园碰到了刘管事,认定杨珺如与偷卖考题有关。 看来要想个办法彻底解决此事,不然叶烁不会放弃追杀杨珺如。 宋灵淑抬眼见张其驰正缓缓地绕到荒庙前头,只得小心跟上。 坐在荒庙前的人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低着头在怀里扒拉着几个铜板,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 张其驰趁他没察觉,抬手就往他的脖颈处击打,将人消无声息地击倒在地,怀里的铜板掉在地上发生了一声轻响,在地上滚动了几圈才停下。 随后又对着外面挥了挥手,埋伏在矮树丛的禁军慢慢围了上来。 突然,荒庙的门被大力踹开,里面的两个劫匪悚然抬头,看见张其驰就跟见了鬼一样,翻身就往窗户边逃。 “给我抓住两人,不准让他们跑了!” 两个劫匪以为跳出窗户外就能跑掉,殊不知,禁军早就候在窗外,就等着两人自投罗网。 宋灵淑没有犹豫,直接跑向荒庙前的马车。 杨珺如看见宋灵淑掀开帘子,双眸惊喜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另一个女子也兴奋地背过身,想让宋灵淑也将捆住她的绳子解开。 嘴上绑的布条一拿开,杨珺如急切地开口:“这几个人是叶烁派来的!” “嗯,我已经知道了,我会想办法解决此事,你放心。” 解开另一个女子后,她什么都没说,沉着脸快速钻出了马车,往荒庙里跑去。 宋灵淑有些诧异地看着女子的背影,不明白她为何要去找劫匪,难道她想报复这几人? 张其驰已经将三个劫匪都绑好了,正准备押回京审问,突然,一个女子冲了进来,攥住其中一个劫匪的衣领。 “你们是不是黄氏派来的人?” “什么黄氏?” “你敢说你们不是那个女人派来抓我回去的?”女子眼神凶狠地瞪着劫匪,往劫匪的脸上用力甩了一巴掌。 这一响亮的巴掌声,让场上的众人都呆愣住了。 高个子劫匪挨了一巴掌,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女子的话。 见劫匪还不肯承认,女子更愤怒了,咬牙切齿道:“是不是黄全芬!是不是那个恶毒的女人!” 张其驰看着女子越来越激动,身形纤细,力气却不小,差点将劫匪拽倒在地,忙伸手拉住了女子的手臂。 “姑娘,这三个劫匪由金吾卫来调查,莫妨碍了公事。” 女子狠狠地瞪了张其驰一眼,又转向劫匪三人:“你们告诉黄全芬,此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三个劫匪一脸懵,完全不知女子的话是何意,他们是抓错了人没错,但好像无意中插入谁家的仇怨中。他们以全副身家起誓,绝对没有再接别的活。 宋灵淑跟进来,看见劫匪脸上的悲愤莫名,轻咳了一声,忍下了笑意。她没想到这个女子脾气火暴,行动力惊人,还来不及说就冲了进来。 女子看着金吾卫一行人离去,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神色,想到自己还没有感谢救命恩人。 “多谢姑娘相救。”女子笑容明媚地行了一礼,与刚刚凶狠的模样大相径庭。 “不必,刚刚多亏有金吾卫的帮忙。” 何倩十分爽朗地笑了笑:“那也有姑娘的相助!我叫何倩,刚来西京几日,不知姑娘是何名……” “我叫宋灵淑,是玉溪书院的学子。”宋灵淑想起刚刚女子的话,有些疑惑道:“刚刚听你说,好像有人正想将你绑回去?” 何倩深深叹了一口气,笑容有些苦涩道:“身为女子,总是难以逃脱成为别人拿去交换名利的筹码。” 第69章 黄氏 何倩坐在荒庙前,眼神迷茫地看着远方:“他们逼死了我的母亲,我爹很快就要将她扶为正妻,那个家早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我身为家中嫡女,过得还不如一个丫鬟。” “呵,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因妾室的撺掇,我爹竟要将我打发给一个年迈之人当继室。他们将我锁在房间里,我好不容易才了逃出来。” 宋灵淑回想刚刚何倩说自己刚来西京几日,姓何?莫非? “你爹是调回西京任职的?” 何倩笑容讽刺地点了点头:“他的官全靠他那妾室的表姐夫,蛇鼠一窝!逼死我的母亲就是为了给黄全芬腾出个正妻的位置,真是令人恶心!” “你爹是新任礼部侍郎何茂,原江州刺史?”宋灵淑有些震惊地看着何倩,实在没想到会这般幸运,她正愁找不到何茂这个突破口。 走近,在何倩身旁坐下,出声宽慰:“所幸你已经逃出来了,不必再回去受制于人。“ “我母亲的死,我还要找他们算账!” “那与我说说你家的具体情况,说不定我能帮上你的忙。” 何倩咬下唇,愤恨道:“四年前,我爹带回了一个女人,要将她纳为妾室。这个女人的丈夫死了,说自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母亲心软便同意了,后来才知道,哪里是孤苦无依,分明是两人旧情未了。” “黄氏一边仗着自己表姐夫是刑部侍郎,四处结交商户收受贿赂,一边装成柔顺的模样欺骗我母亲,无论我说什么,母亲都相信她不是坏人。” “一个月前我母亲突发急症卧病在床,黄氏说要带我出去参与宴会,我本来不想去,但母亲极力劝我。”何倩牙齿咬的咯咯响。 “去了后才发现,原来黄氏将我带去给人相看,黄氏撺掇我父亲,将我嫁给一个六旬的老头当继室。母亲拖着病体去求他,他竟拿出了家族来压我母亲,我母亲被他们气得吐了血,没几日就走了。” 宋灵淑思绪流转,假装好奇地看着何倩:“那个黄氏的表姐夫是姓沈吗?” “对,现在早就是大官了,黄氏的靠山不是我能撼动得了的。”何倩思及此处,有些灰心丧气地低垂着头。 原来何茂是靠黄氏搭上沈在思,成了齐王的人。宋灵淑思量了片刻,开口道:“不如你跟我回家吧,我住在西康坊。” “不行,我只要一回去就有人盯上,黄氏收了别人的好处,那家人不肯罢休,一定要我嫁过去,我爹正派人满城抓我。” 何倩起身,有些急躁地来回走:“原本我想躲在深街的黑市,没料到他们还是发现我了,我现在就要马上离开西京。” “你现在一个人离开也不安全,说不定早让人守在官道上拦你。不如这样,你与我的好友住一起,她们那里比较隐蔽,你只要不随便跑出去,你爹应该找不到你。” 何倩有些愣愣地看着宋灵淑:“这……怎么好麻烦你了,你救我的事我都没机会报答。” 宋灵淑笑了笑,又和杨珺如对视了一眼,认真道:“或许你将来可以帮上我的忙,现在你就安心和我们回去吧。” 看着何倩还有些犹豫不决,杨珺如上前劝道:“我们还有一间空房,往后你可以帮我们制作胭脂,我们正缺人手。” “……谢谢你们,那我跟你们回去。”何倩笑着有些怯生生地挠了挠头。 在回去的马车上,宋灵淑有意无意地问起江州的事,何倩如竹筒倒豆子般,将江州的奇事、怪事都说了个遍。 虽然是她有意留住何倩,但并非想纯粹地利用何倩,只想从何倩这里了解到,三年前何茂与他人暗中都做了什么。 宋灵淑思量后,决定试探一番:“你还记得三年前江州南都水司使杨敬之的事吗?他因贪污修堤款,造成江州水灾,被处以死刑。” 何倩诧异地抬眼看来,愣愣了道:“我记得。” “他是被人冤枉的,有人做了假账替换了他的账本,还买通南都水司丞余昌仁作证。有人看到,余昌仁私下与你们府上的人有来往。”宋灵淑说这话时,悄悄看了一眼旁边镇定的杨珺如。 何倩皱着眉思索一会,道:“我记得那时我爹在家宴请都水使范其,还有南都水司丞,我陪着我娘没有去,我听府里的下人说黄氏的表姐夫与范其关系甚好。” 随后又有些疑惑:“你怀疑是范其与我爹偷换了杨敬之的账本?” 宋灵淑原本还有些忐忑,怕何倩觉得自己想利用她,会翻脸走人,但她好像不太在意何茂这个爹。 何倩突然想到什么,笑出声:“你早说啊,早说你要找我爹还有黄氏私收他人贿赂的证据,我一定把他们的账本都给你翻出来。” 宋灵淑内心突然产生了一丝愧疚,笑得十分尴尬:“我……我现在还在查这案子,只是想从你这打探到一点消息。” 何倩终于放下了心中的疑虑,没有再藏着掖着,将何府内的事也一并说了。 “黄氏手上确实有账本,但我不知那是什么账本,如果你能掰倒这个黄氏,我就回去把她的账本都偷来。”何倩双眸漫上了一丝冰冷。 “你现在回去不合适,他们不会放你离开的,后面我会找个时机。” 据何倩所言,何茂的妾室黄全芬,多次收受贿赂,暗中掺和江州各大商会的事,这其中就有何茂的默许。范其与何茂后面几次见面都带上了黄全芬,看来,她要找范其做假账的证据,只需要从黄全芬身上下手就行。 回城的一路上都很顺利,城门的守卫没有再拦下来查问。 许芮兰听到敲门声就快步跑了出来,看见二人平安归来,高兴地上下打量着,生怕两人受了什么伤。得知了何倩的事后,义愤填膺地骂了何茂几句,随后挽着人上楼去了。 宋灵淑见何倩已经安顿好,与三人告别后,就出了门,准备回书院。 刚踏出门,就看瞥见巷子口那头,耿英住的宅院里出来一个女子。女子梳着普通的发髻,半臂衫配着粉色的襦裙,手上提了个篮子,往深街那边走去。 宋灵淑看着女子的背影沉思,耿英有亲人的话,为何会在游春会上不顾风险也要杀了厉锋,他难道早算到他能假死脱身? 不管如何,科举结束后,就是她收网时,无论抓耿英还是薛照素,她是一定要将楚世安给找出来。 在回去书院的路上,宋灵淑想起了那两个劫匪提到的血玉公子,还有鸿胪寺的拔也羿。在乐坊发生命案时,拔也羿就神色异常,认为是他大哥派人来杀他,这其中事关宛国与大虞之间的联盟,不知突厥国有什么阴谋。 以如今圣上的情况来看,突厥动了心思是有很大可能的,希望外祖父和舅舅在庭州一切平安。 第70章 尹荣 夜晚戌时,在玉溪书院东面的树林里。 宋灵淑与夏青对视了一眼后,利落地爬上靠近围墙的一棵树, 夏青面对着树林外面,警惕四周有没有人靠近。过了一会转身,见宋灵淑已经从树上慢慢爬到了墙上。 宋灵淑向夏青打了个手势后,就往外面跳了下去,夏青快步离开了树林。 贺兰延已经蹲守在了外面,很快两人就徒步快跑,离开了书院外面的街道。 “金吾卫刚刚已经巡过一圈了,我们往这边去比较快。”贺兰延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 宋灵淑点了点头,快步跟在了贺兰延的后面。她收到了盯梢人的信,耿英和与他同住的女子潜伏进了一个宅院里,不知他们想做什么。 这事她暂时不想惊动了谢长史,自打上回她离开书院去救杨珺如的事之后,她发现谢长史对她的行踪有所了解,几次话里都有试探的意思。 这次决定偷偷跑出去,不再以正式告假的方式外出。 永崇坊。 一座宅院内灯火通明,厅中席上已经摆满了菜肴与点心,还备上了几坛好酒。 拔也羿与一个面目俊秀的青年勾肩搭背,笑容爽朗拍了拍青年道:“没有乐坊怜人就算了,哥只要有酒就行。” “好酒管够!我特意从醉香楼叫了几坛子陈酿,就等羿兄你来了!”白衣的青年身形较修长,有些偏瘦弱。 旁边一个身形高大,浓眉阔额的男子,双目炯炯地看着两人:“公子,快入坐吧!”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叫血玉公子,他早听我提起你,一直想与羿兄弟结交。”白衣青年笑着向拔也羿介绍男子。 拔也羿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血玉公子,男子的相貌与名字有些不一样,很难让人想到血玉公子竟是一个魁梧的男子。 宋灵淑和贺兰延已经潜入了宅院内,找了一处既能听到宴会中人交谈,又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那个就是尹荣?” 贺兰延点了下头,轻声道:“对,铺子里送过一批东西到尹府,也算了解这个尹荣的底细,尹荣和拔也羿一样,也是鸿胪寺丞。” “对了,他的姐姐就是郑琏的妾室,就是在乐坊马上风而死的郑公子。” 宋灵淑怔了一下,恍然道:“原来是他。” 突然想起上回在荒庙时,听到两个劫匪的话,血玉公子接近尹荣就是为了杀拔也羿,今晚尹荣宴请拔也羿估计也是血玉公子的主意。 那耿英来这做什么呢,他也想杀拔也羿? 屋内的宴会正酣,拔也羿几乎没有任何防备了,血玉公子提议给二位公子弹一曲胡琴,这种胡琴与普通的不同,更像是西北那边的大胡琴。 在琴声铮铮中,屋外的廊下正走来几个婢女,端着几碟水果缓步进入了厅内。 其中一个婢女让宋灵淑无比眼熟,远远的,虽然看不太清脸上有没有泪痣,但这个女子很像她在春猎时,在树林中遇到的女子。 她是连雪吗?难道她就是与耿英住在一起的那人? 宋灵淑眉头微皱,凝神看着屋内的人,只见女子将果盘放在了尹荣的前面,随后就退了下去。 而坐在厅内弹胡琴的血玉公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拔也羿,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是想结交拔也羿,还是有别的意思。 尹荣笑着捂了捂嘴,声音有些暧昧地对着拔也羿道:“血玉公子喜欢你!” 拔也羿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有些僵住了,猛喝了一杯酒,打了个酒嗝:“我喜欢女人,不好男风,尹兄你们自己玩吧。” “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血玉公子想和你做好兄弟。” “好兄弟,对……大家都是好兄弟……”拔也羿笑得有些勉强,血玉公子灼灼的眼神,让他有点吃不消,产生了后悔来这里的想法。 尹荣看气氛有些尴尬,忙说道:“来来……这是今日刚送来的江南果子,吃个新鲜。” 拔也羿见尹荣不再提兄弟这茬,很捧场地捻起果子就往嘴里送。 宋灵淑刚刚还犹豫着,要不要提醒拔也羿不要吃这个果子,现在已经来不及她思量了。 宴会中的两人又吃水果又喝酒,过了好一会都没什么事,宋灵淑提着的心都快放下了,见血玉公子已经弹完一曲,起身就往拔也羿那边走去。 难道这个血玉公子想动手了? 拔也羿根本没有给血玉公子近身的机会,立马跑到尹荣那边去。 拔也羿想起刚刚尹荣的话,内心一阵恶寒,血玉公子还真对他有意思?光是这么想想,他就想拔腿跑,碍于情面,没有离开宴会厅。 “羿兄弟,我敬你一杯!”血玉公子笑容真诚地举着酒杯走过来。 拔也羿绕到了尹荣的后面,急忙道:“我刚喝了很多酒,现在不太想喝了。” “咳……羿兄弟不喝,我喝……”尹荣忙打圆场,笑容有些尴尬。 血玉公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幽幽地盯着拔也羿。 宋灵淑有些好笑地看着下面的情形,如果刚刚尹荣没有说那话,说不定拔也羿对这个血玉公子,也不会有这么大的防备心。 尹荣看向血玉公子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宠溺,声音轻柔道:“你刚刚弹了许久,手酸不酸,晚上我给你揉揉……” 这番暧昧的话,让拔也羿顿时松开了搭在尹荣肩上的手,尴尬地往另一边走。 还没等血玉公子再说什么,尹荣捂着嘴猛咳了几下,随后松开了手,手掌上满是殷红的血。 等拔也羿回身时,正看着尹荣脸色苍白,满手是血的软倒在地。 “尹公子!” “尹荣!” 宋灵淑愕然地看着这一幕,没料到耿英他们要杀的人是尹荣! 血玉公子快步上前去扶尹荣,尹荣眼神半睁,无力地看着两人,血玉公子立刻抬眼怒视着拔也羿。 拔也羿惊愕地跑回来,看着血玉公子的眼神,更惊愕了:“这与我无关!” 血玉公子放下尹荣,往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眼神狠厉地往拔也羿冲去。 拔也羿被吓到了,忙一边跑,一边喊:“喂!这真的与我无关,你这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 “我就是来杀你的!”血玉公子眼神幽深,冷笑了一声。 “走!我们下去帮拔也羿。”宋灵淑立刻与贺兰延跳了下来,直奔屋内。 血玉公子动作迅速扑过去,拔也羿躲闪不及时,腰侧部被匕首划伤了。 拔也羿震惊地抬眼,他刚刚看到,血玉公子手中匕首上的标记,分明就是他兄长手下死士的标记。 贺兰延进来就将桌上的碟子往血玉公子身上扔去,阻碍了血玉公子的下一步进攻。宋灵淑也学着贺兰延的方式,骚扰着血玉公子的行动。 贺兰延拔出了别在腰上的短匕,跑向血玉公子。 就在这时,从门口传来一声大喝:“金吾卫在此,全部给我拿下!” 第71章 抓到人 厅内的人都微怔了一下,血玉公子杀意决然,根本没有停下手,快步绕开贺兰延去杀拔也羿。 宋灵淑回过神,将桌案掀飞,桌上的果盘杯子飞向前方,暂时挡住了血玉公子的脚步。拔也羿脸色骤变,捂着伤口就起身往外跑。 张其驰阴沉着脸,立刻拔剑冲进了厅内,果断抬手挥剑,剑刃砍伤了血玉公子的手臂。血玉公子后退了几步,躲开了张其驰的第二剑,转身就往窗户跑。 “哼,你还想跑?”张其驰将剑掷出,剑扎进了血玉公子的大腿根,血玉公子惨叫一声,踉跄了几步。 血玉公子没有犹豫,将剑拔下来就往窗外跳。 守在外面的金吾卫,迅速把剑架在了血玉公子的脖颈之上。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拔也羿还没跑出大门就见血玉公子被金吾卫抓住了,松了一口气,神色痛苦地坐在了地上。 宋灵淑平复下了心跳,刚刚的一幕让她紧张万分。 “宋姑娘,你今日也是来救朋友的?”张其驰微皱着眉,看向宋灵淑的眼神有几分怀疑。 “那日便听血玉公子想杀羿公子,我正巧听说尹荣要宴请羿公子,就特来打探一二。”宋灵淑暗自擦了擦汗,决定胡诌一番。 “正巧?” “我与羿公子早就认识了,猜到此番他会遭遇危机,我肯定要来救他的。”宋灵淑看了一眼快昏过去的拔也羿,反正现在他也反驳不了。 “不如先给羿公子治伤吧,总之我与这个血玉公子肯定是无关的,中郞将尽可放心。” 宋灵淑笑了笑,跑过去将拔也羿扶到厅侧的榻上。 张其驰没有再多说什么,沉着脸去了院中,金吾卫将宅内所有人都带到了院子里。 宋灵淑瞥眼看向院外,那一大群人里,其中就有那个把毒果盘送上来的泪痣侍女。 张其驰是何时蹲守在尹荣宅院的?难道他早就设好了局,等血玉公子上钩? “我说……帮我叫大夫啊……你不是说来帮我的吗?”拔也羿无力向宋灵淑抬了抬手,声音有些微弱嘶哑。 宋灵淑回过头来,带着歉意地笑了笑:“好好……你先躺好,我马上叫人去找大夫。” 贺兰延不用等宋灵淑说,立马跑出了厅内,去寻大夫。 尹荣也被扶到了侧边的榻上,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紫,一副中毒过重的模样。 张其驰正交代其他人将血玉公子押回衙署,哪知血玉公子不肯走,挣扎着要进来看尹荣。 “让我看看他!我会跟你回去,我什么都交代,求求你……让我看看他……”血玉公子跪在地上哀求。 “是你害了尹荣?” “不是我……我怎么可能害他,是有人在酒里下毒,是那个拔也羿……”血玉公子看向厅侧。 张其驰嗤笑了一声:“你是拔也罗的人,我怎知是不是你让人在酒里下毒了。” “你们几个,将他押回衙署好好看管,等我回去审问。” “大官人……我们什么都没做……”被抓住的那一大群奴仆都跪在地上,一脸惶恐。 “管事是谁?”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慌张地上前:“是小的……” 张其驰没有立刻审问,挥了挥手:“将这人一并带回去。”剩下的丫鬟小厮都带到了旁边。 没过多久,大夫被贺兰延拉着进了宅院。大夫看见一院子的禁军,忐忑地往厅内走去。 宋灵淑在大夫为两人诊治后,就向张其驰告辞。 所幸尹荣还有救,没有死,拔也羿的伤口虽然深,但不伤及要害,休养几个月就行了。 随后,宋灵淑在张其驰怀疑的目光中,一脸坦然地从正门离去。 …… 在尹荣宅院的后院外墙上,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女子紧张地环顾了四周,确认没人后,跳下了街道。 霎时间,出现了一把匕首,迅速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女子神色惊慌地停下了欲逃跑的动作,咬了咬唇,不敢再动弹,慢慢抬头看向了左边的两人。 “你手上的箭伤好了吗?”宋灵淑笑了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的长相和上回在春猎时见到的有些相似,但并非一模一样,只有眼下的泪痣还是一样。 “我不明白姑娘在说什么。” 宋灵淑见她还想否认,直接抓紧她的手,往上撸起她的袖子,纤细的手臂内侧,还有浅浅的疤痕没有消退。 女子暗暗咬了咬牙:“你是要将我交给大理寺吗?” “你为何要杀尹荣?” 女子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宋灵淑:“因为尹荣也是害我姐姐的人。” 宋灵淑深吸一口气,蹲下与女子视线齐平,缓缓道:“你姐姐的事我知道,你与厉家的恩怨我不掺和,我也不会将你交给大理寺的人,条件是,我要你带我去找一个人。” “你带我去找到他,我就放了你,连雪!”宋灵淑紧盯着连雪,语气却很淡然。 连雪错愕地看着宋灵淑,严肃道:“你想找谁?” “给你毒的人。厉玮、厉锋身中之毒都是你下的手,而你手上的毒全西京都没有第二份。” “我的毒是我自己调配的。”连雪微垂着眼眸。 “那你认识耿英吗?” 连雪神色惊赅地抬眼:“你……” “其实我早知道你们住在哪,你不用着急否认什么,我之所以找上你们,是已经肯定,你们知道他在哪!” 连雪咬唇不语,内心挣扎。 宋灵淑见连雪有所松动,决定诈一诈她。 “现在耿英应该也被我的人控制住了,你们若是带我去找那个人,我都可以放了你们。” “你为什么想找他?”连雪皱眉,双眼满是疑惑。 宋灵淑笑了笑后,语气认真道:“我的一个朋友身中奇毒,寻遍了天下名医都无法治好。” “我听说有一个人自小拜师习医,对毒之一道非常有天赋。后来全家十数口人被人毒死,他便发誓要报仇,要让仇家也惨死于毒之下。” “你带我找到他!”宋灵淑紧盯着连雪的眼睛。 连雪听完宋灵淑的话后,一直垂着头沉默不语。 宋灵淑蹙眉看着眼前的人,明明她都说到这份上了,为什么连雪还在犹豫。她的人看到耿英与她一同进了尹荣的宅院,但刚刚却没有见到耿英。唯一的可能,就是耿英有事提前离开了,没有及时来接应连雪。 连雪肯定是不知道耿英如今在何处的。 她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不能带你去找他,我发过誓,绝不会背叛他,将他的行踪告诉任何人……”连雪垂着头,声音低低地传来。 第72章 楚世安 连雪抬起头,眼中还带着一丝惧怕:“我不能说……” “你要想清楚,现在大理寺的人正在找你们,如果他们知道耿英没死,你们还能逃出西京吗?”宋灵淑皱眉瞥了她一眼。 语气又放缓:“我寻他就是为解毒,你不用担心我有敌意,会对他做什么。” 连雪神色犹豫,依然没有开口。 宋灵淑微叹了一口气,又道:“我有办法,必不会让他怪罪于你……”随后在连雪的耳边一阵低语。 连雪听完后,有些诧异地看着宋灵淑:“你那个中毒的朋友对你很重要吗?” “很重要!”宋灵淑语气肯定,直直地看着连雪。 连雪最终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我带你去……” …… 次日,宋灵淑向谢长史告假外出,没有带夏青,一人离开了书院。 上了马车后,宋灵淑往嘴里倒了一颗小药丸,喝了口水咽下去,颇有些紧张地拍了拍胸口。 她昨晚和连雪说的法子就是以身试毒,虽然这个办法笨了点,但却能让楚世安降低防备,也不至于让楚世安迁怒到连雪。 马车驶到了深巷,停在了耿英宅子的门前。 宋灵淑直接下马车敲响了门,门里很快就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开门的人正是耿英。 耿英脸色有些阴沉地看着宋灵淑,不悦道:“宋姑娘不怕我们昨晚就跑了吗?” “你们不是没跑吗?”宋灵淑淡定地笑了笑。她怎么可能没派人盯着两人,如果两人敢跑,她的人立刻就去通知大理寺。 嘴上却说:“连雪既已答应我,必然不会食言。” “那是因为你昨晚用话诈了连雪……”耿英不悦地瞪着宋灵淑。 “我既能找到你们,定然能保证你们跑不了!放心,我对你们没有敌意,连雪给尹荣下毒的事我也不会去告知金吾卫。”宋灵淑诚意十足地向耿英保证道。 连雪从屋内走了出来,穿着是十分普通的农户女子装扮,脸上没有了泪痣,连相貌也与昨晚所见略有不同,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我这便带你去。” 耿英对着宋灵淑冷哼了一声,十分不爽道:“希望姑娘言而有信!” 宋灵淑回身拱了拱手:“这是当然,此事过后,你们尽可放心离京。” …… 马车一路驶出了西门,进入了西郊的民居村落之内,停在一座普通的乡间小院门前。 宋灵淑距离吃下药已经半个时辰,此时脸色泛青,坐在马车内正抱着膝盖打冷颤。 连雪扶着宋灵淑下了马车,叩响了质朴的木门。 从篱笆外往里看,能看到小院里种着几片药田,屋檐下还栽了几株菊花,院内的空地上晒着很多的药草,让人有一种怡然自得的松驰感。 宋灵淑止不住身体的颤抖,将头瞥向旁边,对着贺兰延轻声道:“你留在这里,不要进去。” 贺兰延脸色有点沉重地点了下头:“你小心一点,有事喊一声。” 连雪叩响第五次后,屋子的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不耐烦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粗糙的白衣,须发半白,走路时跛着脚。 打开院门后,又瞥了一眼宋灵淑才开口:“带进来吧。” 连雪将宋灵淑扶进了院中,回头就见楚世安正想去取水,忙跑过去帮忙。 “这位姑娘不知中了何毒,寻人也治不好,我就带她来找您了。”连雪一边打着水,有些紧张不安地偷偷看了一眼楚世安的脸色。 楚世安没有什么表情,打湿了手巾就往脸上擦。 宋灵淑互相交错抓住自己的手臂,止住自己身体的颤抖,四处打量着院内的陈设。 很快,连雪将把脉用的垫子取了出来,转身就进了厨房准备吃食。 楚世安将自己打理妥当后,神色平静地坐在石桌旁边,双眸透出了看穿一切的了然,上下打量了一番宋灵淑。 轻轻捋了捋胡子道:“姑娘来找我有何事。” “先生,可看看我这是中了何种毒,我总是止不住的抖。”宋灵淑主动将手伸到了垫子上,脸色又青又白,声音有点沙哑。 “呵……这等小伎俩也想瞒骗老夫?你自己吃了什么你不知道吗?”楚世安双眸闪着精光,“你瞒骗了那丫头来寻我,是想查什么?” 宋灵淑见楚世安已经将自己看穿,不再伪装:“我来寻先生就是想解毒,并非有意瞒骗,只是怕先生直接将我拒之门外。” “知道我擅用毒的人并不多,你是从何人那里得知的。” 宋灵淑犹豫了一会,决定如实相告:“从大理寺的卷宗里知道。” 楚世安停下了捋胡子,怔了一会,又笑起来:“那你是知道老夫是何人咯?” 宋灵淑轻点了一下头,认真地看着楚世安:“先生放心,我并不是因为案子寻来,大理寺的案子不归我管。” “若你是因为案子带着官府的人寻来,想必早惊动了外面的人。你来这里,是想独自寻老夫帮忙?” “我此番用这种方式来寻先生,就是想先生帮我救一个人,他种了一种毒,这种毒全西京都无人能解。” “全西京都无人能解?”楚世安蹙眉,神情严肃地盯着宋灵淑。 “你想救的人,莫非是宫里的那位?” 这句话让宋灵淑打了一个冷颤,压下了内心的不安,圣上中毒的事极少人知道,楚世安住在偏安一隅的西郊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 “呵……老夫虽然不知你是何身份,但劝你不要管宫里的事,恐你丢了性命都不知是谁下的手。”楚世安冷笑了一声,双眸幽深。 宋灵淑此刻有些后悔,自己明明试想过圣上所中之毒是出自他手,怎么行事还这般贸然。 毒是他楚世安的,他还会帮圣上解毒吗? 她要怎么做? 楚世安见宋灵淑紧紧抱着胳膊,脸色越来越差,一言不发地垂着头。起身就往晾晒架那边走去,在晾晒架中随手择了几份药,悠闲地往厨房而去。 等楚世安回来时,宋灵淑脸上的青色更深了,额头都冒起了冷汗。 “这毒虽然是出自于老夫之手,但当初老夫并不知他会用在谁身上,这事管不了,也劝姑娘不要过问了。” “这毒有得解吗?”宋灵淑不甘心,希望楚世安愿意告诉她一个答案。 “此毒无解!” 第73章 决心 面对宋灵淑质问的眼神,楚世安毫不在意,淡定地吃起了连雪端上来的面。 “这毒虽然发作慢,一但浸入心脉就无法再根治,会反复腐蚀人的五脏六腑,直至耗尽元气而死。” “为什么……”宋灵淑说出口才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为什么制出这毒?楚家十几口人暴毙而亡,任谁都恨不得将仇人千刀万剐,又岂止用毒。 宋灵淑抱着双臂,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连雪端着一碗熬好的药送来,轻声道:“喝下这药能解你身上的毒。” 楚世安已经吃完了一碗面,看了一眼宋灵淑散漫道:“老夫不参与宫廷内外的争斗,也不在乎这天下是谁做主,姑娘喝完药就回去吧。” 宋灵淑看着楚世安离去的背影,咬了咬牙,端起药一饮而尽。就算毒无解,她也要抓出宫中的奸细,能为圣上拖多久就拖多久。 喝下药半炷香后,宋灵淑就感觉那股心悸感退去了,四肢也不再麻痛。 连雪正将院中晾晒的药草收好,又将新鲜的药草摆上去,整个院子被收拾得整齐妥当。 看宋灵淑脸色已经转好,笑了笑:“你身上的毒已经消退了。” “我在大理寺看过卷宗了,我知道……”宋灵淑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她想借连雪了解一下楚世安,又不得不提这个案子。 连雪知道宋灵淑想说什么,没有停下手中的活,手择着药草,微叹了口气:“我已经为姐姐报仇了,耿英哥哥说的对,以后我要为自己而活。” “先生既已愿意给你解毒,便是不会怪我将你带来这里,我一会就带你回京。” “楚先生是怎么样的人?”宋灵淑悄悄看了一眼连雪的神色,试探道。 “先生是个好人,这周边所有村庄的人生病都来找先生看。我当时走投无路,逃到这里时昏了过去,也是先生救了我。 “先生知道我姐姐的事后,说愿意帮我的忙,给厉家的人下毒的事是我主动要去的。” 宋灵淑微挑一下眉,连雪所说的事都在意料之内,不管楚世安是有意利用连雪,还是连雪报答楚世安,厉家父子三人都是他们俩要杀的人,目标是一致。 厉家利用权势草菅人命,大虞的律令无法给予他们公平,他们就亲自为自己无辜惨死的家人报仇,在这个世上,谁又能指责他们什么! 她也不会指责他们的做法,她也曾无数次想这么做,但她还是想再努力一把,不单单是为家人讨回公道,洗刷冤屈,还要把更多像厉家那样罪行的人公之于众。 随后,宋灵淑敲了敲楚世安半开的书房门,直到里面传来话,这才踏进房间门。 书房内家具简单、整洁,左面的墙边放了一大排的书架,上面摆放满了各种书籍。在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大书桌,上面养了一盆细竹。 楚世安正靠在椅子上看书,没有抬头主动理会宋灵淑的意思。 宋灵淑站在书桌前方,揖礼拜谢:“感谢先生的药。” “我第一眼见你,便看到了你的眼中,没有他们眼中的东西。”楚世安抬眼看来,眼中闪着的一抹睿智的光。 楚世安这话说的得有些不明不白,但宋灵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也见过你的父亲宋朝赋,你与你的父亲很像,可惜在朝堂之上,时时都需要与虎相博,不然就会落得个身死累罪的下场,你不适合走这条路子。” 宋灵淑眉头微皱,楚世安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在做什么,不服气地昂首回道:“身正就不怕邪魅侵扰,我相信上首之人有公道,也相信在百姓的心中有公道。” 楚世安放了书本,头微微往前伸,表情有些滑稽道:“公道?死后的公道?还是等百年后阎王判的公道?呵……你太年轻了,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没有权力来得令人疯狂!” “权力不是坏的东西,利用权力来谋私利、草菅人命、鱼肉百姓的人才是坏东西,权力在谁的手上,谁就代表了权力!” “权力滋生坏心,谁又能保证他手握权力后不会变成坏东西?”楚世安冷笑了一声,又拾起了桌上的书。 宋灵淑内心震了一下,被辩驳地哑口无言,咬唇微垂着头,内心涌起一阵浪潮。 权力滋生坏心,谁都保证不了自己不会变成坏人,那又该如何做呢?如果担心自己被权力腐蚀,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利用权势去屠戮百姓,争名逐利? “一个手握权力的人最怕什么,你知道吗?” 楚世安这话很直白,如果她陷入了长公主与齐王这场权力斗争中,那她将会腹背受敌,任何人在权力前面都会失去理智,谁又能保证长公主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没有对权力的那种疯狂,无论是站在哪一方,都会卷入其中会被撕碎。 “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但我想试一试。” “用命试?” “用命试!”宋灵淑双眼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她早就决定了这一世要做什么,这份决心不会动摇半分。 “就因为怕失败,怕粉身碎骨,还怕自己有一天被权力所腐蚀。人人都在怕,但又人人都期望公道,那谁来争取这份公道?” “晚辈虽不才,却想去试一试,为自己,为更多人去争取这份公道!” “我不能保证我做的事对所有人是公平的,但我希望将来能让更多人过得更好。” 宋灵淑句句话说下来,既是向楚世安表明自己的决心,也是再次确认自己内心的想法。 楚世安再次放下了手中的手,双眼中带着欣赏,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认真道:“你与你父亲确实很像,但你比他胆子大。” “你身为一个女子,能想到为世间谋求公道,愿意舍弃普通女子的幸福安康,也属难得。” “世间的幸福有很多种,有人觉得儿孙满堂,夫敬子孝是一生所幸。我只是在追求我想要的一生所幸,并不是比她们更难得,只是所求不同罢了!”宋灵淑笑了笑,反驳了楚世安的话。 第74章 偷卖嫁妆 宋灵淑和楚世安在书房内密聊一阵后,带着一个小匣子走出了这个座宁静的小院。 在回去的路上,她脑中还回想着楚世安最后说的两句话。 “这世间之事没有绝对的公平与公道,你想为大多数人谋求一份公道,那这条路注定是一条充满着血腥的路。往后你纵使再痛也要走下去,因为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哪有人能完全避免痛苦,上一世她也痛,与其再去体会一次无力挽救,不如清醒地死在‘战场’。 楚世安说得最郑重的那句是:“时机很重要,只有找准时机才能乘风而起,达成你的目的。” 时机……对,很快就有一个“时机”要来了,就让她期待着那个“时机”的到来! …… 马车没有直接回书院,而是去了深巷。 宋灵淑敲了半天的门,正疑惑之时,院内的人才慌忙来开。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短上衣的小姑娘,是杨珺如与许芮兰请来制作胭脂的帮工。 看见宋灵淑便行了个礼:“宋姑娘好,杨姐姐与许姐姐出去了,何姐姐家里有事,她们都去帮忙。” “发生了什么事?”宋灵淑微皱着眉,感觉事有蹊跷。 “好像是何姐姐母亲的嫁妆被人偷出来卖了,何姐姐很生气,去了西市抓卖嫁妆的人。” 宋灵淑点了下头,立刻回头往西市去。 未时的西市人来人往,两边的街铺都客流不止,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小贩的叫卖。 嫁妆多是首饰与贵重摆设,卖出这类物品,必然首选在首饰铺出售,或者是在质库抵押。 宋灵淑与贺兰延两人寻至第四家首饰铺时,看到有家店铺门前围了很多的人,里面还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 何倩揪住一个青年的后衣领,青年的力气反抗不过,双眼凶狠地斜瞪着何倩骂道:“长姐这般泼妇行径,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以后嫁出去也是丢何家的脸,还不快松手!” “呸!敢偷我母亲的嫁妆出来卖,你那个娘是怎么教你的?你还好意思叫我长姐,既然你娘不会教你,那就由我这个长姐代劳!” 何倩毫不手软,揪住青年往前一按,另一只手便扇在青年的脸上,啪……的一声十分响亮,围在店铺门外的人都笑出了声。 青年又气又恼,挥动手臂奋力挣扎,何倩虽个子不高,力气却成谜。任青年怎么挣扎都逃不脱,脸泛着微微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你们两个废物,还不快来帮我!” 被青年呼喝的两个小厮,正被杨珺如和许芮兰按住,两人虽比不上何倩的力气,也让两个小厮趴在地上起不来。 “是三个废物!”许芮兰大笑了一声,用手指着青年又道:“偷嫡母的嫁妆出来卖?你那个爹是怎么管教的,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学了那些下作手段。不习圣贤书,老来也作流氓之徒!” “我卖的是何家的东西,长姐凭什么说这是你母亲的。” “你偷了我母亲库房的钥匙,你敢说这是何家的?”何倩愤怒地瞪着青年。 “嫡母已死,她的东西不就是何家的。长姐别忘了,父亲已经给你订下亲事,过两月就要嫁出去了,将来何家就是我的,我卖的就是我的东西。”何勇非常欠揍地瞥了一眼何倩。 “呸!自古以来,没有谁家这么不要脸霸占亡妻嫁妆的,大家评评,是不是这个理!”杨珺如愤愤地踩了小厮一脚,眼神扫了一眼门口围着的看客。 人群中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指着青年的眼神带着鄙夷。 “偷卖嫡母嫁妆这事真是丢人啊……” “听说这是新任礼部侍郎家的长女和庶子……” “这个礼部侍郎教子无方。” “礼部侍郎家的家风不正,小儿子卖亡妻的嫁妆,莫非是他那宠妾指使?” “据说礼部侍郎已经将宠妾扶正了……” …… 首饰铺子的掌柜急忙从后面出来,手上拿着一本记账的本子,后面的人捧着几个盒子。 看到原本等在前面的人已经打成一团,慌忙上前:“诶……姑娘,我已经查到了,这就是何公子在小店卖出的全部首饰。” 何倩将何勇的手反剪在后,不知从哪找了一根绳子,准备将人捆起来。 何勇偏头往后一看,着急地骂道:“何倩!你想做什么,快放开我,我要去找爹……” “一会我亲自将你带去找爹——”何倩将爹字拖得很长,带着浓浓的讽刺。 “长姐马上就要出嫁了,何必闹翻呢,往后何家是由我继承,长姐不还是要依仗我这个弟弟。” 何倩一听这话,更是怒火高涨,积压了几日的悲愤都一涌而出,大声地怒喝:“闭嘴!你们以为将我许给了年将六十的老头,我会屈服吗?我宁愿去出家也不会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姐怎么能自行决定。” 何倩没有再废话,左右开弓,往何勇脸上扇去,啪啪……声音响彻了整个铺子,围在门口的众人都仿佛感觉到了脸疼。 “我告诉你,我母亲已经死了,你娘不配当我母亲,再敢多嘴半句,我就把你的脸打成猪头!”何倩双眼含怒,用手指着何勇的额心。 何勇的两边脸已经红肿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看向何倩的眼睛中带着恐惧,再也不敢像刚刚那样说话。 掌柜暗暗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笑容讪讪地将账本那页打开,恭敬地递到何倩的手上。 宋灵淑拨开人群,进来刚好看到何倩扇何勇的这一幕,杨珺如和许芮兰都看得解气,人群中也有人拍手叫好。 “灵淑,你来了。”杨珺如一眼就看到了进来的人。 宋灵淑点了点头,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何勇,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何倩。 何倩拿着账本看了几眼,又从身后丫鬟那里取出一本小折子,对照了起来。 “一共三十五件,都已经取出来了,何姑娘……是要……”掌柜有些犹豫地看着何倩。 “我们要报官,告他偷窃!”宋灵淑指着何勇说道。 何勇被绑在一旁眼神急躁,吱唔着想出声,又不敢说话,怕何倩再扇他。 “还请掌柜一同前来做证。”宋灵淑对着掌柜礼貌揖礼。 何倩立刻起身,怒瞪了何勇一眼,又看向围在门口的人群:“我要告何勇偷窃我母亲的嫁妆,还请各位都能来替我作证。” 第75章 公堂 延寿坊—长安县衙署。 一群人从西市跟到了衙署,都想看看何家这事最后会如何收场。 长安县王县令一脸头痛地看着下面的人,何勇被绑着跪在了公堂之下,何倩拿着嫁妆单子一边念,一边让丫鬟将被卖掉的首饰摆上前来。 首饰铺掌柜站在一旁擦了擦汗,有些紧张,宋灵淑三人也站在旁边看着。 刚念完单子,一个衣着华贵,头戴着金钗的妇人,拨开外面的人群冲进了堂内。 黄氏恼怒地看了一眼何倩:“倩倩,你这是为何?他可是你弟弟。” 何倩没有理会黄氏,抬头看着上首的王县令,大声道:“这些就是被何勇偷出来卖掉的首饰,请明府为民女做主!” 县令还未开口,黄氏忙上前行礼,抢先说道:“这都是误会,我们家倩倩使小性子,惊扰明府与诸位了,我们这就回去。” 说完就去拉何倩的手臂,何倩甩开黄氏的手,冷笑了一声:“黄二娘在说什么?我在告贼人偷我母亲嫁妆,人证物证俱在,还有掌柜做见证。” “这个事我们回去再说不要闹到外面,你爹现在很生气,正让人满京找你,知道你又闹出事来,定要发怒打你了。”黄氏半蹲在何倩身边小声劝了句。 “贼人偷窃,我状告贼人,何错之有。父亲对我有怒,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何勇偷我母亲的嫁妆。” “这事是误会,还未查清,怎么就能断言自家弟弟偷窃。再说,家里的事怎好闹到官府来。”黄氏焦急地看着何倩。 宋灵淑冷冷地看着黄氏,她一再阻止,将此事说成家事,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果私下解决,这事就掰扯不清了。 “黄二娘,现在是在公堂之上,人证物证具已齐全,有什么事也等明府断案后再说。”宋灵淑眼眸幽深地看了一眼黄氏,又向上首的县令揖礼。 黄氏暗含怒气地瞥了一眼宋灵淑,跪在公堂之上,仰头道:“明府,这都是误会,定有人怂恿我家小郞,他从小不通俗物,怎么会偷这些东西拿出来卖。” “首饰铺的掌柜,还有外面的众人都看着他亲自将东西拿到铺子里,黄二娘却说他是被人怂恿,难道他是傻子吗?还是说,何勇是黄二娘怂恿的?”何倩愤怒地瞪了黄氏一眼,反驳道。 黄氏暗骂一声,回头瞪了一眼何勇,这才看清何勇为何垂着头,脸颊两边早已红肿一片,看向黄氏的眼神还有些惧怕。 “儿啊,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黄氏扑过去抱住何勇,眼角立刻就迸出了泪花,一副慈母垂泪的模样。 何勇不敢出声,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何倩,黄氏顺着他的目光,气愤地看着何倩:“倩倩,你怎么下得去这么狠的手,你如果有怨就冲着我来,为什么要将弟弟打成这样。婚姻之事是你父亲决定好的,你就是再气也不该变着法为难我们母子俩。” 何倩柳眉倒竖,指着两人的手指都有些颤抖,大怒道:“我为难你们?何勇偷我母亲嫁妆,你又怎么可能不知情,你明里暗里纵容他,还倒打一耙!” “也是你将我骗去给人相看,怂恿父亲收下那家人的聘礼,将我锁在房中。是你们一直在逼我,怎么成我为难你们了,黄氏,你要不要脸!” 何倩与黄氏越说越多,门外的人越来越多,一边低声议论,一边指着堂内的人捂嘴笑。 宋灵淑见黄氏又将此事扯到私怨上面,再说下去偷嫁妆这事就真成家事了,县令有意拖延,莫非是想等何茂来? “明府,此案已明析,大家都还等着您的宣判结果呢。”宋灵淑指了指外面的人群,揖礼道。 宋灵淑的话再次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公堂内,众人都期待地看向上首的县令。 县令愁着脸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司丞,见司丞微微颔首,随后清了清嗓子,严肃道:“掌柜,是何勇将偷来的东西,亲自卖到你的铺子吗?” 掌柜回过神,揖首道:“确实是何公子将首饰带过来的,一共来了三次,小店都已经登记在册。” “何勇,你偷嫡母嫁妆……” “慢………”一个焦急又愤怒的声音打断了县令的话。 何茂身穿常服急匆匆地踏入堂内,面容威严地扫了一眼堂内的几人,对着上首的县令行了个君子礼:“此事乃我家事,本不该闹到外面,惊扰了诸位,实在惭愧,我在这里给诸位赔礼了!” 何茂此话恳切,礼部侍郎正四品的官阶能对县令这般客气有礼,让长安县衙署内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县令立刻喜笑颜开地从上首的位置走下来,不复刚刚的愁眉苦脸,对着何茂揖礼:“何侍郎言重了,不妨事不妨事。” 何茂转身怒气冲冲地往何倩走去,伸手就想扇何倩一巴掌。 宋灵淑早在何茂出现时,就一直在观察着眼前的人,见他想动手,立刻用力将何茂的手挥开。 “你是何人,敢对本官动手!”何茂怒视着宋灵淑。 宋灵淑揖礼:“我是何倩的朋友,何侍郎在公堂之上动手,这难道不是在扰乱公堂?” “这是本官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来插手。” “既已升堂,此事就是公案,没有中途停止的道理,何勇偷窃证据俱全,难道侍郎要包庇自己的儿子吗?” 宋灵淑的话让何茂脸上一僵,忍着怒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宋灵淑:“这事已经撤告,再无关他人,本官的家事,由本官决定!” “我不撤告!何勇偷我母亲嫁妆,我要告他偷窃!”何倩不顾何茂几欲喷火的眼神,决绝地大声喊道。 “闭嘴!孽障,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一再纵容他们,有把我当成过你的女儿吗?你随随便便就把我许给一个年近六十的人,又有哪家的父亲有像你这般对女儿的。” “母亲病重,你不顾她的身体,拿这事刺激她,是不是她死了正好给你的少年旧爱腾出正妻之位?” 何茂震怒地瞪着何倩,下意识就挥手往何倩脸上扇去,宋灵淑快速将何倩挡在身前,用手臂推开了何茂的手。 “你敢管我的家事!”何茂再一次被拦下来,难以置信地怒视着宋灵淑。 第76章 断亲 “打啊!你就在这里把我打死,让全西京的人都来看看,看着你礼部侍郎包庇儿子偷窃,在公堂之上打死女儿!”何倩不顾宋灵淑的阻拦,冲到了前面。 “你就是个孽障!”何茂再次举起了手,正准备挥向何倩时,宋灵淑将何倩拉到身后。 宋灵淑沉着脸说道:“何侍郎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逞严父的威风吗?这事我管定了!” 随后拿出了长公主府的令牌:“我是长公主府的司丞,虽不及侍郎的正四品,可若此案有半点虚假,侍郎尽可向长公主参我,此事我全担下。” 何茂举起的手最终没有再落下,脸色铁青地瞪着何倩与宋灵淑。 “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长公主府司丞,妄想凭这微末官职管我家事?”何茂看向宋灵淑面带着讥讽的笑意。 “在公堂之上,自要讲公堂的律令,我是小小司丞,你是正四品的礼部侍郎,不管是谁,都要遵守大虞的律令。” “哼!想拿律令威胁本官,你不配。”何茂咬牙切齿地怒视着宋灵淑。 宋灵淑毫不惧怕,面容严肃地拔高了声音:“何侍郎是在公堂之上藐视大虞律令吗?何倩告何勇偷窃,告到公堂之上就是公案,不是你何家的家事。” 随后又看向县令:“明府几番拖延,是想让全京城的百姓都质疑大虞律令,质疑官府不作为吗?” 宋灵淑话再次将此事拉回案件本身,外面围观的人也对着里面的人议论不断。 这大帽子一扣,何茂脸色极为难看,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再开口。 县令额头上的汗已经擦过几回了,一个官比他大,一个是长公主府的人,都是他不敢惹的人。这话更是让他脊背发寒,如果将此事捅到长公主那里,他这个长安县县令的官职就保不住了。 县令走路有些颤颤巍巍,坐回了堂内上首,声音有些哑地宣判道:“何勇偷窃嫡母嫁妆,赃款合计三百一十一两,按律令,杖六十,徒一年,还需返还赃款三百一十一两。” “儿啊……” 宣判一出,黄氏抱着何勇再次哭嚎起来,不知道还以为何勇是被冤枉的。 何倩将账本拿到黄氏的眼前扬了扬,嘴角带着一抹讥笑:“黄二娘记得将你儿子偷卖首饰的银钱,尽数还清!” 何茂愤怒地指着何倩:“她是你母亲,你不敬长辈,毫无礼数,你娘就教出你这么个孽障来?” “我母亲已经死了,是被你们逼死的,她算什么东西,不配当我母亲!”何倩对着何茂怒吼道。 “放肆!你这个不孝的孽障,看来我何家是留你不得了。”何茂气得直抖,忍不住又上前走了两步,大声向众人宣告: “此女不孝,不仁,不义,本官要在此断亲,将此女从家族中除名!”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围在衙署外面的百姓都忍不住惊叹出声,县令一脸愕然地坐在上首又擦了擦汗。 宋灵淑双眸幽深地看着何茂,走到这一步是她始料未及的。不过这样也好,将来何倩就不必被眼前的人‘牵连’。 黄氏上前拽住了何茂的衣服,神色惊惶道:“郎君不可,倩倩只是一时气话,是受人挑拨,让我劝劝她。” 何倩笑容讽刺地看着何茂与黄氏:“哈哈……不必在这里假惺惺了,我母亲死后,谁还把我放在眼里,你们迫不及待地把我‘卖’出何家,又何曾把我当女儿,怕是早就嫌我碍眼,妨碍你去攀权附贵。” “父不慈,父不爱,父要断亲,我接受。从此以后,我便不再是何家女!” 何倩将身上一块带名字的玉坠取下来 ,果断地用力摔在地上,碎裂的玉坠四处飞散了一地。 “你!”何茂脸色铁青地瞪着何倩,没料到何倩会这般决绝。 “我要拿回我母亲的全部嫁妆,一分一毫也不能少。” “哼!”何茂没有回应,转身甩袖而去。 黄氏上前拉住了何倩的衣服,皱眉道:“你怎么能对你父亲说那样的话,离开了何家你能去哪?” “难道你让我留在何家,等着出嫁之日,嫁给那个年将六十的老男人?”何倩看着黄氏冷笑了一声。 “你是何家的长女,理应恪守女子之德,你父亲定下的亲事你怎么能违抗呢,自古以来婚姻一事,哪个女子不是听从父母的安排。” “不是你主动寻的那家人吗,现在这般惺惺作态是为何?” “劝你不听,那你就等着在外面吃苦头吧。”黄氏担忧的神色下隐藏着快意的笑容,转身就去拉何勇。 何倩看着黄氏离去的背影突然笑出了声,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倩倩……”杨珺如和许芮兰一左一右地拉着何倩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不必担心我,我并不难过。”何倩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轻声道:“我早就想过离开何家,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与何家了断关系。” 何倩看着宋灵淑有些愧疚的眼神,笑了笑上前揖礼道:“刚刚谢谢你三次挡在我身前,与何家决裂是我早就想做的事,没有这次报官,说不定我又被他们抓回去待嫁了。家族只把我当工具,对我来说能脱离家族的桎梏,是一件幸事。” “嗯,往后你与我们住一起,也有个照应。”宋灵淑释然地笑着点了一下头。 杨珺如和许芮兰立刻说道:“我们的胭脂铺正缺帮手。” 几人都开心地笑了,何倩脸上的忧愁很快就散去,笑容明媚地微微了点一下头。 围在外面的人都已经走了,县衙署的役卒也都各忙各的,县令也转身去了后堂。 宋灵淑走在后面,趁没人看见的时候,皱着脸揉了揉自己发疼的手臂,又看了一眼大堂内碎成渣的玉坠,叹了一口气才转身离开。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总好过忍下屈辱,为家族奉献自己的一世要好吧…… 她也不知这样的将来是苦还是甜,走这条路的人少之又少,像她与何倩这般的女子又能走到哪一步…… …… 何倩很快就回去了何家,后面还跟着两辆空马车,准备将母亲的嫁妆清点完,全部带走。 这一去就是临近宵禁才回到深街。 宋灵淑三人听到马车的声音,快步走到大门口接何倩。 何倩笑容轻快地跳下马车:“全部都已经带回来了,按单子上的数目,少了的也全让他们用银钱补上。” 何芮兰笑着招呼小厮将东西搬进宅院,又安慰地拍拍了何倩的手。 宋灵淑待何倩安顿好之后准备回书院,在门口时,何倩突然跑出来,伸手拉住了宋灵淑,往她手上塞了一件物品。 “珺如姐姐已经对我说了江州的事,我知道这个东西对你和珺如姐姐都很重要。我为此还故意大闹了一通,让她放松警惕,才借机翻找到。”何倩狡黠一笑。 宋灵淑借着微弱的烛火,看到了上面的记录,震惊地抬眼看着何倩。 “诶,不要说谢谢,是我要谢谢你!”何倩阻止了宋灵淑的话,眨了眨眼就转身回了房间。 宋灵淑拿着手上的账本一时百感杂陈,她承认自己一开始接近何倩的目的,就是想借着她的关系找证据。 现在账本在手上时,她又感到了十分迷茫,她怕自己有一天也被腐蚀了,怕自己丢失了初心,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 第77章 星象谣言 春四月丙申日,在和煦的暖风中,考院的大门再次打开。考生陆续走出了大门,有的人满面春风,有的人一脸懊悔,等在外面人立刻喜笑颜开地上前迎接。 众人都开始满怀期待着放榜日,在这个宁静的夜晚,星象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司天监高塔内。 一个白袍的男子神色惶恐地从塔上下来,脚步有些踉跄地扶了扶帽子,直奔皇宫而去。 在之后的几日,京中有人传出了司天监的两条预言,一时之间谣言四起,似有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灵淑,你怎么看。”薛绮靠在窗边双眸幽深地瞥了一眼夜空,指了指天上的星象,群星点点铺满了深空,令人捉摸不透。 宋灵淑斯条慢理地喝了口茶,缓缓开口:“你是想问京中的谣言,还是星象,星象我是不会看,那是太史局司天监的专长。” “这什么荧惑守心真那么可怕吗?现在是越传越离谱了,说圣上快……还有什么月毕于离……” 宋灵淑收紧了手中的杯子,停滞了一下,道:“星象历来千变万化,并不能代表什么。” “哼!什么荧惑守心奸人乱国,他们是想说谁乱国?乱国的是这帮人才对,简直其心可诛。还有什么大祸将临,水灾漫天,是亡国之兆……” “不过是有心人利用星象一说,制造谣言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只怕这谣言是难止住了,星象或许不可怕,人心却叵测不安分!”薛绮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带着愠色地猛灌了一口茶。 “若是几句谣言就能令大虞亡国,那置几十万大虞将士于何地,星象谣言一说迟早有一天会被戳破的。”宋灵淑唇角上扬,转了转手里的杯子。 “对!别喝这茶了,我请你喝酒!”薛绮立刻笑了,拍了拍手赞同。 “你哪来的酒?” “我让人带进来的。”薛绮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什么!你有酒怎么不叫上我们。”吴娇带着卢静嫦正站在清风东阁的门外,抬手就推开了门。 “你们怎么站在我们屋外偷听?” “我们是路过,正准备去花园。”吴娇不管薛绮同不同意,一屁股坐在了桌前。 宋灵淑失笑地摇了摇头,看向薛绮道:“快将你藏起来的好酒拿出来吧!” 薛绮瞪了一眼吴娇和卢静嫦,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往外走。 卢静嫦瑟缩着垂下头,吴娇不满地拉了卢静嫦一把,对薛绮开口道:“喝你一点酒至于吗,下回我再给你带点好酒来。” “书院不能将酒带进来,你们可别被谢长史抓到。”宋灵淑无奈笑笑。 不多时,薛绮带着她的丫鬟,提着两坛子酒回到了屋内。 “哇!你可真胆大,居然能避过女史的眼睛,把两坛子酒带进书院。” “小手段而已,下次我教教你啊!”薛绮冲吴娇挤眉弄眼。 一个时辰不到,几人都喝得醉醺醺,薛绮不停地往宋灵淑杯中倒酒,宋灵淑也不拒绝,倒一杯就喝一杯,双眸有些迷离,似有点意识不清了。 吴娇已经半趴在桌上,卢静嫦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夏青过来后,就看到宋灵淑跟不要命似的喝酒,焦急地上前抢下杯子:“姑娘,你怎么喝这么多,你平常喝不了这么多酒的。” 宋灵淑这才停下手,神色恍惚地不知在想什么。 薛绮嘟囔道:“你刚刚说了,只要喝完全部的酒,什么星象都会消失不见了,这还没喝完呢,来来来,再……再来点……” “就算星象消失,江州的水灾也不会消失……生灵涂炭,几万良田和人命都……都……”宋灵淑双眼迷离地抬头看一眼外面的夜空,突然哽咽住,随后又起身往外走…… 次日。 夏青和薛绮的丫鬟早早就将水端了进来,准备让两人清洗一下浑身的酒气。 宋灵淑感觉头都快炸开了,捂着脑袋起身洗漱。薛绮醒来后甩了甩头,神色淡然地洗了把脸。 “你怎么像一点事都没有?”宋灵淑好奇地看了一眼薛绮。 “我从小就喝酒,宿醉后也不会头痛,算是天赋异禀。” 宋灵淑面目有些扭曲,懊恼道:“这天赋我怎么就没有呢?” “哈哈,多喝点练练就好,以后我天天让人把酒弄进来。”薛绮朝宋灵淑比划了一下,十分得意地笑了。 “呃……天天喝就没必要了。”宋灵淑脸色有些讪讪,她还能回忆一点昨晚的细节,想到自己喝多了后,像个愤世嫉俗的书生,大声嚷着要去江州,如果不是夏青拉着,说不定全书院的人都过来看她笑话了。 上一世也是同样的天象,同样的谣言,到了雨季时,上游降水比往年都异常多,水势凶猛袭来,真应了预言所述,江州数万人都命丧于水灾。 也因星象预言一事,长公主彻底失去民心,朝中众臣倒戈齐王。 后来她才察觉出,从头至尾,星象出现到预言水灾和京中之乱,都是预谋! 水灾的征兆早就有几分显露,今年春季雨水比往年要多,雨季将临,早已经有官员上报朝中,只因三江水系降雨量一直多,故被人忽视了。 再之后天象谣言一出,再无人敢担任都水使去督修河堤,长公主大怒,将现任都水使撤职换了个人去,最后连人都没回来,同样命丧江州。 不管江州之事再凶险,这一劫迟早要来,不只是为两个案子寻找证人和证据,也是想解决江州之事。 除了她,恐怕再无人能提前得知破局之法。 “姑娘,钟管事的人一大早就将信送来了。”夏青见宋灵淑已经洗漱完,将信放在桌上。 宋灵淑展开信迅速看完,微皱着眉将信收回。 “家里是有什么事吗?”薛绮已经换好衣服,投来好奇的目光。 宋灵淑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信:“没什么重要的事,明日就是休沐了,不急。” 既然他们以谣言开局,那她就以抓造谣者作为开端。 这个“时机”她可得好好把握住,不能浪费了手上的筹码。 第78章 入宫 酉时,在广德坊的一处破庙外,一个中年灰衣长袍男人谨慎打量了一下四周,悄然进入了破庙内。 破庙内的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双眼放光地看着来人,中年男人眼神阴冷地扫了一眼几人:“你们这两日都没有去东市那边,所以每人只有半吊钱。” “不是我们不想去啊,那个金吾卫抓了我们好几个人,现在东市巡逻的人又增多了。”中间那个一脸脏污的男子,嘘叹道。 “对啊,不是我们不想去东市,现在那边不好久留,我们这两日都在城南的几个寺庙附近,这边人也多。”另一个瘦小的男子也上前道。 “东市那边最重要,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每天都去,如若不然,这半吊钱也别想要了。” “好好……我们一定去,一定去。” “还有,话要改一改,要这样说……”中年男人靠近了几个乞丐,压低了声音。 宋灵淑和贺兰延在破庙出口处,一人站一边,确保这个中年男人跑不掉。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里面的声音就停了,宋灵淑对贺兰延打了个手势,准备抓人。 中年男人踏出破屋门口,随意扫了一眼四周,仿若无事般悠闲地走出破庙大门。 突然,一道重击向他袭来,在他震惊未做出反应之时,宋灵淑将绳子抛出,贺兰延立刻接住,将绳子绕了几圈,把男人死死地捆住。 “你们是谁!”中年男人眼神惊恐地看着两人。 宋灵淑也毫不客气,将一块布塞入了男人口中,与贺兰延一同将男人押住,往侧面的小巷走去。 一辆马车正停在巷子中心,男人用力挣扎不想上马车,还想用脚踹人,贺兰延抬腿就往男人膝盖后踢去,男人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你最好别挣扎,不然,我不介意往你身上扎几刀。”宋灵淑冷笑了一声,将匕首取出往男人脸上划去。 刀尖划过男人的脸,流下了一丝血痕,男人双眼惊恐地看着宋灵淑,不敢再挣扎乱动,马车很快就驶离了广德坊。 长公主府内。 黄昏正浓,夜色渐渐开始笼罩住整座西京,西南角的一间房内传来鞭子抽打的声音,还有男人痛苦的哀嚎声。 “说,是谁让你去散播星象的谣言?” 男人痛苦地死死咬住唇,不肯吐露半句话。鞭子立刻又甩了过来,鞭子的尖端甩在了男人的脸上,男人痛呼了一声,喘气都虚弱了几分。 “我……我说……是余公子……” 一柱香后,典军李弗从刑房出来,将带着血的鞭子交给了身边的人,看向宋灵淑笑了笑:“这回司丞是立功了,等会你与我一同入宫禀报长公主吧。” 宋灵淑客气地揖礼:“那是我应该做的。” “现在这帮人正满城传谣言,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什么天象,不过是意有所图。” 宋灵淑应道:“不管他们的意图是什么,都该结束了。” 很快,两人又坐上马车匆匆往皇城而去。 两仪殿内。 长公主李岚眉头紧锁地浏览着奏折,过了一会才放下,微叹了一口气,抚了抚自己的额头。 “殿下,典军李弗和宋姑娘求见。” 李岚诧然抬头,随后立刻笑展开了笑颜:“快传!” 刘宦官躬身退下。 宋灵淑跟在李弗的后面进入了殿内,殿内燃起烛火明亮一片,帷幔在烛火与微风中影影幢幢。 “参见殿下。” “你们深夜入宫,可是有什么事。”李岚微笑看向二人,好像猜到了两人会带来好消息。 “殿下,宋司丞已经抓到了散播谣言之人,此人是太仆寺丞余祥的管事,他已经交代,是余祥在星象出现的第二日,让他去找人编撰谣言。” “太仆寺丞?” “正是,余祥的姐姐余氏是荣国公的妾室。” 李弗此言一出,直接道明了余祥此举与荣国公府关系密切。 李岚眼眸幽深地往桌上另外一堆奏折看了一眼,捏紧了手中的笔,冷哼了一声:“就这般不安分?请求本宫让范郇重回太常寺的奏折就没断过,现在还想用星象谣言来逼迫本宫?” 宋灵淑微垂着眼眸,心里想的是:星象谣言这招确实有用,悠悠众口难堵,百姓并不关心朝堂上的争斗,但若是星象所示是危及他们自身,那就将人心浮动,难以安抚。 李弗立刻道:“殿下,属下现在就去将那些乞丐,还有太仆寺丞余祥抓起来。” 李岚神色严肃说道:“传令,余祥捏造星象谣言,意图扰乱人心,罪不容恕,即刻打入刑部大牢,等候发落!” “遵令!” 李弗揖首起身,一脸杀气地走出殿外。 宋灵淑目送着李弗离去,捏了捏身上的东西,转身就跪在了大殿前:“殿下,属下还有一事要禀告。” 李岚转变了脸色,向宋灵淑笑了笑招手道:“起来吧,我正想问你要什么赏赐,兰梓经常和我说你又告假外出去查案子了,还救了宛国质子。” “是金吾卫抓住了突厥奸细,属下只是追查一个人时,恰巧遇到了羿公子遇害。” “我还听说新任礼部侍郎与女儿断亲,是你帮她讨回了母亲的嫁妆,这不会也是巧合吧。”李岚面露好奇地笑着。 “我遇到何倩确实是巧合,在尹荣宅中遇到羿公子那事,却是与我要找的人有关,也正是我要向殿下禀告的事。” 李岚诧异挑眉:“何事?” 宋灵淑抬起头,认真道:“殿下是否还记得厉深父子三人被毒杀之事,下毒者所用之毒不同寻常,我在这之后一直追查下毒者的下落,却意外查到了一个人,与宫中之人有关。” 李岚脸上的笑消失不见,眼神中有寒意,示意宋灵淑继续说下去。 “她的毒来自于一个叫六水居士的人,此人时常出没于深街。这个六水居士擅制奇毒,所制之毒大多无解,我蹲守到他时,他以为我是宫里的人。” “我察觉他话里有异,假装自己是宫里来的,诈了他一手,他说他并不知道那毒会用在谁身上,求我饶他性命。” 宋灵淑的话半真半假,一是为了隐藏六水居士真正的身份,二也是因为她并不想楚世安卷入宫廷权势之争,证明那人身份的东西已经交给了她,她作为报答也不想暴露楚世安的住处。 “在属下的一再追问下,他才道出,有宫里的人找他要了一种奇毒,此毒无解,会反复腐蚀人的五脏六腑,直至耗尽元气而死。” “他将这个东西交了出来,说是能证明那人的身份,但属下并不知这是何人之物,只好将此事禀明殿下。” 宋灵淑将藏在袖中的一个锦囊取了出来,放到了案前。 第79章 召见 摆上书案的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锦囊,李岚将锦囊里的东西倒了出来,一块三指宽的牌子落在了书案之上,发出了‘铛’的铁器声。 铭牌上刻的是内侍省的标志,这是宫廷内侍监的铭牌。 李岚将案上的铭牌拿起来看了看:“那个六水居士现在在何处。” “此人已经不知所踪,深街的住处早已空无一人。”宋灵淑抬眼看着长公主李岚的神色,见她面上风平浪静,手却紧紧地攥住铭牌。 能接触圣上饮食,又不被怀疑的人只有身边内侍监的人,自圣上毒发后,内侍监的人肯定都彻查过一遍,但此人并非直接接触圣上,躲过长公主的追查也不难。 现在长公主既已拿到证据,星象之局便能破一半,她只管等待下半局就好。 宋灵淑走出两仪殿外,等在外面的小宦官上前行礼,一路将她送回了西康坊。 两仪殿内,李岚愤怒地将那堆请奏范郇回太常寺的折子推到了地上,身体站得笔直,气得胸口不断起伏,双眸冷冽深不可测。 “刘内侍,你去把他找出来,务必要让他开口……” “殿下放心!”刘内侍惶恐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岚咬着牙,紧攥住手心:“简直狠毒,他竟没有半点手足之情?” 刘内侍明白长公主说的‘他’是谁,不敢出声,磕了头拿上书案的铭牌,急匆匆带着人去了内侍省找人。 …… 次日,巳时过半,一辆马车驶入西康坊。 刘内侍一见到宋灵淑,便躬身笑着道:“宋司丞,传长公主令,召宋司丞入宫觐见。” 宋灵淑早已经穿着妥当,向刘内侍行了一礼:“有劳刘内侍了,我马上就随你入宫。” 昨夜李弗已经将太仆寺丞余祥带到了刑部,今日早朝肯定会再次提及星象谣言,朝会过后就是提审内侍监的事,今日长公主必会召她入宫。 这是她已经猜到的,所以一早就准备好了,就等内侍来传召。 两仪殿内。 沈在思与范其正凑近了低声交谈,另一边徐知予与刑部尚书邵禛、兵部尚书高淮也在聊着话。 中书令吕士闻和侍中李是弘一人一边站在两侧,老神在在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十几个人从早朝结束后就被传召,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长公主来。 “长公主到,太子殿下到!” 内侍的声音让殿内的众臣都抬头望向大门,随后立刻跪在殿内行礼:“臣等拜见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 李岚看了一眼身侧的太子,又瞥向殿内的众臣,淡淡道:“起身吧。” 六岁的太子李麟年龄虽小,却不似普通孩童那般活泼,小脸板得严肃显稳重,端正地坐在了姑姑李岚的身侧。 宋灵淑跟在刘内侍的后面,站到了旁边,悄悄抬眼打量着殿内这十几位重臣。 长公主将这些人聚在一起,应该是想挑明圣上的病情,原本圣上的事殿内的人都心知肚明,奈何有人利用星象捏造谣言,想将圣上的病归到长公主争权夺势上,纵使朝会前众说纷纭,几位重臣也不曾言语半句。 “众卿都明白,圣上一直龙体欠安,无法亲临朝政,如今有人利用星象编造预言,说本宫蒙害圣上,争夺皇权祸乱朝纲,必会令大虞亡国,不知诸位是怎么看的。” “不过是谣言而已,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兵部尚书高淮率先站了出来。 其余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出声。 “如今西京所有人都在传谣言,假的都要传成真的了。”李岚叹了口气又道:“圣上到底是所患何疾,想必众卿都已经听过一些消息,原本此事只有吕相和李相知晓。” “那时,我与两位宰相商议将此事瞒下,就是不希望引起人心浮动,没料到有人假借星象之说,编了这么多离谱的谣言出来。众卿都是大虞的肱骨之臣,如此重大之事理应让诸位都知晓。” “圣上之疾,是被奸人下毒谋害。” 这句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话一出,十几位重臣都配合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还有人不知所措地望向长公主。 宋灵淑是第一次见识到,原来身在朝堂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装,装作不知情,心里却藏着无数的想法。 李岚向旁边的内侍挥手示意,随后又道:“自查出圣上中毒的那日起,我便让人去追查下毒者,如今总算是抓到了真凶,就让他亲自跟众卿交代吧。” 不多时,两个内侍一人一边,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进来,此人身上的内侍衣服都已经呈现出被血浸透的暗红,脸色灰败双眼耷拉着,像没有生气的木偶。 刘内侍上前行礼:“启禀长公主殿下,此人是内侍监的副使张悖,就是他将毒带进了宫里,又令自己的徒弟梁西把毒下在了圣上的茶水中。” 众臣面露惊赅,还隐含着怒气地看向跪在殿中的张悖。 刘内侍上前厉声道:“张悖,快说,是谁指使你下毒的!” 张悖像突然醒过来一般,大笑地指着上首的长公主和太子,又指了指十几位朝臣。 “哈哈……你们就这么被这个女人骗了?太子年幼,等圣上死了,这大虞的天下就是她的,是她逼迫我下毒,好把控朝政,我不过是她手上的棋子。” “牝鸡司晨,大虞要亡矣!” “大胆!你敢诬蔑本宫?”李岚震怒地拍响了桌子,随后扫了一眼旁边的刘内侍。 刘内侍慌忙上前怒吼道:“住口!张悖,你向外寻找毒药证据确凿。你的徒弟梁西已经交代了下毒之事,供词在此。”说完将放在袖内的供词取了出来,交给了殿内的众臣。 张悖一直在不停地笑,好像根本不惧怕死。 宋灵淑暗中勾了勾嘴角,她对张悖否认一事早有预料,反正左右都是一个死,不如至死都效忠原主。 众朝臣看完供词后又脸色微变,只有吕相和李相依然稳定,丝毫不被张悖的话所影响。 “大胆张悖,你在孤父皇的茶水中下毒,还敢诬蔑我姑姑。”六岁的太子李麟勃然站起身,一脸愤怒地瞪着下面的张悖。 “孤知你原先是承欢殿宁妃身边的内侍,后来被分配到太妃的宫殿,是父皇将你提拔入内侍监,你居然枉顾父皇的一片好心,下毒谋害父皇!” 第80章 太子 太子李麟的话意味着他早已经知晓张悖背后之人,长公主将张悖带到几位朝臣的前面有试探的意思。 果然,刚刚还有人疑惑,现在都一致收起了疑心。 徐知予上前道:“张悖主使给圣上下毒,意图谋逆,罪大恶极,应立即处斩。” 其余人也纷纷开口附和。 李麟顺着几人的话,语气严厉地拔高了声音:“张悖、梁西,还有接触过茶水的几名内侍,当斩!”随后,向候在殿门外的东宫禁卫统领挥手示意。 张悖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幽幽地看着上首的太子李麟。 “太子殿下,你若轻信这个女人,等圣上一死,你这个太子也将性命不保。” 李麟冷哼了一声:“你还想挑拨?姑姑与父皇自小亲近,父皇中毒后,若不是有姑姑相助,孤这个太子殿下才会性命不保,谁盼着孤与父皇死,孤还是分得清的。” 禁卫统领入殿内,将张悖押到外面斩首,张悖害怕地乱蹬了几下,最后看了一眼殿内的朝臣。 太子从站出来维护长公主,到下判决处斩,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向长公主征求意见的意思。 众臣也不似刚刚被张悖的话影响,对长公主有不满的情绪出现,脸上都恭敬了几分。 李岚欣慰地看向李麟,微笑道:“太子长大了,姑姑很高兴。” “姑姑为大虞尽心尽力,逆贼还想诬蔑姑姑,真是过分,侄儿会保护好姑姑,也会保护好父皇的。”李麟也露出了小孩的乖巧笑颜。 “星象谣言一事已经查清,太仆寺丞余祥让人编造谣言,意图扰乱社稷,此人也交由侄儿来处置吧。” “好,姑姑就将此人交给太子。”李岚又看向十几位重臣,道:“此案便由刑部协助太子定夺,众卿可有异议。” 殿内众臣皆无人出声,没人因为太子仅六岁就出言反对,都默认了太子是最适合为两个案子定夺的最佳人选。 宋灵淑悄悄看了一眼吕士闻和沈在思几人,吕士闻从入殿时就没有露出任何情绪,像是已经猜到长公主带太子来是何意。 殿内之人没有几个,内心对长公主是没有防备的,他们情愿是太子出面。 而长公主也能借此证明自己并没有忌惮太子,不将此事涉入朝中党争,只把这事当谋逆论处。 最终两方都默契地达成了这个结果。 “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事要与众臣商议。”李岚扫一眼众人的神情,紧接着说:“颖州与汴州都传来了消息,今年春季雨量上涨,到雨季恐会引发三江下游的水灾,众卿谁愿南下督修河堤。” 众人都迟疑,左右张望着同僚,盼着谁能去提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怎么,众卿都不愿去?”李岚蹙眉看着所有人。 “启禀殿下,我等几人皆不擅长水利之事,今年更是非比寻常,更应该寻找一个熟知三江水系的人前往督修。”吕士闻从容回禀道。 “对对……” “是啊,三江水系复杂,若不熟悉的人去了,怕也是解决不了问题。”几个朝臣跟着吕士闻回应道。 李岚冷笑着扫了几人一眼:“呵……众卿是否有推脱之意?” “这,殿下,并非臣等推脱,只是今年……”刚刚回应的几人皆面露难看之色。 “你们是想说星象所预言的水灾?”李岚双眸冷冽,“众卿身为大虞的肱骨之臣,现在正是大虞百姓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却因只句谣言退缩?” “还是说,你们不满我这个女人代掌朝政,认为我的话不管用?” “近几年三江水灾频发,江州、扬州、宣州,甚至整个江南道都饱受水患之害,那里的百姓都在盼着朝廷能帮帮他们,而你们一个个却只顾着自己的官身,自己的安危?” 众朝臣皆是低垂着头不出声,面对这锥心的质问也毫不动摇。 宋灵淑看了一眼太子,太子李麟也冷着脸,既不附和长公主的话,也不打圆场。心想:太子虽然年龄小,内心却已经懂得了朝堂的生存之道。 星象两条预言,一条意指长公主,一条便是水灾,加之地方上的奏报,已经确定今年的雨季不太平。任谁都不想主动接手这个吃力不讨好,还有可能被当成靶子的差事。 这个差事只要出了一点差错,等待他的就是严重的渎职之罪。所以就算长公主的话已经说得这般重,这些人也不会主动去接任。 “工部侍郎沈行川。” “臣在!” “我命你与都水监使袁鲁一同前往江州,督修河堤,防雨季水患。”李岚站起了身,严肃地看向人群中最后面的工部侍郎。 “臣……遵令。”沈行川有些颤巍地上前接令。 有了长公主的直接任命,其余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站得比刚刚更直了。 “姑姑,我愿去太庙祈祷,祈愿大虞能国泰民安,江南道不受水患侵扰,百姓能安康!”李麟离开座位,站在长公主李岚的身侧,一脸担忧。 李岚摸了摸李麟的脑袋,欣慰地笑着道:“好!姑姑安排太常寺与你同行,太子为国祈祷,是万民之福。” “愿大虞国泰民安!”众朝臣纷纷跪在殿内,高呼。 宋灵淑也跟着其他人一同高呼。 姑侄两人最后都满意了,众朝臣也都庆幸没有接下江州之事,只有工部侍郎沈行川愁眉苦脸。 待太子和众朝臣都走后,长公主李岚这才将宋灵淑叫到跟前。 “我今日召你来是想问问你,你想查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有眉目了,属下已经找到了一些证据,还需要去寻找关键证人。” 李岚好奇地笑了笑:“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证据?” 宋灵淑将账本交到了长公主的案前:“这是何茂妾室与人暗中勾结,贿赂的账本,其中还有部分涉及了南都水司丞。” 李岚仔细翻阅着账本内的记录,神色越来越冷峻。 “当年的南都水司案绝不止这么简单,刑部查获的杨敬之的账本,很可能是有人伪造的,具体涉及到的证人还需要再调查一番。” “属下想随同沈侍郎一同前往江州!” 第81章 去将军府 李岚放了手中的账本笑着说道:“既如此,本宫现在将你晋为长史,一同前往江州查明此案。” “谢殿下!”宋灵淑的喜悦从心底而漫出,忙跪下谢恩。 “星象谣言一事,是你抓住了主使,你想要什么样赏赐。” “属下……”宋灵淑一番犹豫,不知能不能要到她想要的东西。 李岚好奇道:“你想要什么只管向本宫开口。” “我想要长公主殿下的一道令。” “哦?你想要什么令。”李岚挑眉,看向宋灵淑的眼神中满是赞赏。 “属下此次去江州调查,恐会遇到有心人的阻拦。所以,想求殿下一道令,能直接审问涉案之人。” “好,本宫允了。”李岚丝毫没有犹豫就同意了,随后看向旁边的内侍,内侍会意,快步去取了一个小匣子。 宋灵淑接过小匣子,见里面正是一块御令金牌,十分震惊地抬头看向长公主。 李岚肃然道:“这是皇帝的令牌,现在交给你,明日本宫会下召令,命你专审此案。你拿着这块令牌可直接在江州提审涉案之人,必要时还可调集江南道府兵,务必要查清南都水司案和赈灾银的案子。” 李岚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神略有些阴狠地看了一眼远处,又回过神道:“灵淑,我很喜欢你,希望你不要像他们那般令我失望!” 宋灵淑郑重地拜谢:“属下明白!” 她明白长公主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朝堂上的人大多都想两方不得罪,想当纯臣,对于长公主而言就缺了最信任的人去办事。她想抓住机会翻案就不能畏手畏脚,既然决定了走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李岚对宋灵淑的态度很满意,换了个悠闲的姿势又道:“你的外祖母身体怎么样了?” “外祖母身体还好,有舅母耐心照顾。” “我让尚药局的人准备了一些上好的人参,你就替我去将军府看望一番她老人家。” 宋灵淑颇有些意外地拜谢:“谢殿下。” 出了两仪殿后,宋灵淑抱着小匣子跟在内侍的后面,脸上的笑意十分明显。 刚过转角就遇到了领队的金吾卫中郞将张其驰,张其驰扫了宋灵淑一眼,表情似有些不屑。 “宋姑娘入宫是何为事?” 宋灵淑收回了笑脸,有些敷衍地揖了揖:“奉长公主召。” 内心明白,张其驰以为她是来找长公主邀功的,故而对她十分不屑。她也不太喜欢这个中郞将,不是因为张其驰的为人,而是因为张其驰有点愚直。 他对长公主不满,还投靠了荣国公府,说白了就是听信了有心人的话,以为长公主才是给圣上下毒的人,可惜他认错了‘贼’。 张其驰嘴角带着一丝嘲弄:“听说宋姑娘抓了利用星象造谣的幕后主使,你不是在书院吗,怎么天天都往外跑。” 这是想说她急功近利?宋灵淑笑了:“只是偶得消息,恰好抓到了人,怎么,中郞将没查到?” “本将确实比不得宋姑娘消息灵通。”张其驰最后又上下扫了宋灵淑一眼,话里话外都有嘲讽的意思。 宋灵淑不想再与他多说什么,拱了拱手直言:“我只是个书院的普通学子,更比不得中郞将能巡视西京,消息灵通,整个东市不都被中郞将牢牢守住了嘛。” 张其驰一听这话,脸瞬间有点黑,这是想说他金吾卫办事不利,甚至有点放任造谣者的意思。此事虽长公主面上没说什么,但他升迁的事却一再拖延。 张其驰暗暗冷哼了一声就离去了。 宋灵淑好笑地摇了下头,跟着内侍出了宫。 …… 宋灵淑出了宫,马车直接去了将军府。 将军府的门前停了几辆马车,守在门口的仆役看见宋灵淑,立刻笑着上前迎接。 “将军府有客来?”宋灵淑忍不住好奇,向仆役问道。 “三公子今日回京,将军的几位故交都派了人来府上。” 宋灵淑惊喜地睁大了眼:“三表兄今日回来了?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仆役一脸喜悦:“公子的行程提前了几日,所以今日便回来了,夫人应该没来得及通知姑娘。” 宋灵淑挑眉一笑,难怪长公主今日突然要赏赐将军府,还要她来看望外祖母,原来已经知道了三表兄回来的消息。 刚入内堂的庭院就看到了里面有几人正在谈话,许氏一脸笑意地出来迎接。 “我刚让人去送了消息,你这么快就来了。” 宋灵淑笑着行礼:“舅母好,我一早就入宫了,现在刚从宫里出来。” 许氏有些讶异地看着宋灵淑:“入宫?可是有什么事吗?” “一句两句说不清,等会我慢慢告诉舅母,我先去看看外祖母。”宋灵淑也不急着说,直接往后院走去。 宋灵淑到内院时,见外祖母的门外正守着两个丫鬟。 “你外祖母刚刚醒了一阵,现在又睡了,你站边上看看她吧。”许氏轻轻推开了门,两人一同进了房间。 房间内没有点熏香,只摆了几盘瓜果,室内朴素又显雅致,床上的老妇人面容平静地熟睡着。 宋灵淑站床边看了一会才出了门,对许氏轻声道:“外祖母近日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今日是见了你三表兄,一时太激动才过于疲倦。” “我出宫时,长公主特意嘱咐我替她看望外祖母,一会宫里的人就会送来赏赐。” “长公主怎么突然……”许氏神情诧异,突然又想到,今日自己的三儿子回京,猜长公主是有意笼络。 宋灵淑笑了笑,安抚许氏:“长公主是念在外祖父镇守安西大都护府有功,特地让人给外祖母送来一些上好的药材。” 许氏还是有些担忧,坐下拉住了宋灵淑的手:“你跟我说说,长公主召你入宫是因为何事。” 宋灵淑看见许氏对自己很忧虑,心中思量着该说什么,一时之间犹豫了起来。 “你可不要隐瞒舅母,与宫里有关的事可不好轻易涉入。”许氏见她面有踌躇,轻轻拍了拍手。 “舅母放心,这些我都明白,只是,我父亲的事……” 宋灵淑想到自己三表兄已经回京了,往后或许可以帮到自己,决定将近期的事都说了出来。 许氏越听越惊心,拉住宋灵淑的手越发用力了。 “你,你说你,你胆子怎么就这么大,长公主……”许氏压低了声音:“长公主与齐王的事你就敢插手……” “舅母,有些事如果我不敢去做,怎么会有资格替我父亲翻案。”宋灵淑明白许氏的担心,不以为然。 许氏面些愠怒,又劝道:“有你外祖父与舅舅在,你何必去犯这个险,再说,现在你三表兄被调回了京,他可以替你搜集证据。” “来不及了,舅母请放心,此事我有把握!” 第82章 赏赐 宋灵淑与舅母聊了一阵后,一个身着青衣长袍,面目俊朗,剑眉星目的男子踏进了侧厅。 戚山庭上前对着宋灵淑揖礼,双眸熠熠生辉:“表妹好。” 宋灵淑也忙回礼:“三表兄好,多年不见,三表兄如今是英姿飒爽,一表人才。” 戚山庭不像是在西北长大的少年,更像江南文人世家出身的公子哥,文质彬彬,举动斯文优雅。 许氏笑着翻了个白眼,觉得戚山庭这种文人作派有些好笑,忙拉了拉宋灵淑:“行了,都是一家人哪这么见外,一见面就行礼。” 戚山庭掀起衣袍下摆,从容落坐,笑着说:“我在庭州就听闻表妹入了玉溪书院,将来是想入朝当女官,表妹的志气可不输男子。” “比不得三表兄,舅母说三表兄在庭州文采出众,此次回京,定是要被委以重任。”宋灵淑拱手祝贺。 “也算不得出众,更比不得京中的举子,此番回京也有祖父的意思。” 宋灵淑微挑眉,有些好奇地问:“外祖父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不怪她好奇,上一世外祖父并没有让三表兄回京,直到齐王登基,舅舅和表兄们才被召回了西京。 戚山庭面容严肃道:“前段时间,长公主给祖父送过一封密信,具体是什么,我不知晓。自科举舞弊案之后,右卫将军一职就空缺,朝堂上两方推荐的人都被否了,祖父便让我提前回京。” 宋灵淑突然想到一个人,刑部侍郎陈煜,这人是先皇后的侄子,也就是长公主的表兄,上一世时齐王围皇城时,陈煜就临时接任了南衙禁军的统帅。 或许长公主早就有意提拔母族的人去统领禁军。 “那要恭喜表兄了。”宋灵淑面露喜悦,她猜长公主是想让三表兄入刑部,顶替陈煜的侍郎之位。 “这任职还没下来,怎知是不是好差事。”许氏瞥了一眼两人,有些不以为然。 “肯定是好差事,舅母放心吧,以后三表兄就能天天回家陪你吃饭了。”宋灵淑笑着眨了眨眼,她不能明着说,毕竟此事还没确定下来。 戚山庭微叹了口气:“朝堂时局变幻莫测,前有中书侍郎厉深父子三人被毒杀,后有科举舞弊案牵涉众多,表妹在书院也要小心,莫涉入其中。” 宋灵淑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外祖父不想参与长公主与齐王之争,可她已经在里面滚了个来回,只希望外祖父知道后别责怪她。 许氏豪爽地笑出了声,假装生气道:“她胆子大着呢,都敢上天摘月亮了。”随后,将刚刚宋灵淑告诉她的事都说了出来。 “她现在都已经是长公主府的长史了,连我都得向她行礼了。”许氏笑着揶揄了一句。 戚山庭眉头蹙起,担忧道:“表妹,你此举太过危险了,如果被人抓住把柄,非但不能给姑父翻案,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我不怕危险,只是……希望外祖父知道后不要生我的气,不要怪我会连累将军府。”宋灵淑有些愧疚地垂下了头。 许氏不在意地轻拍了宋灵淑的手臂:“在外人眼里,我们也是与长公主更亲近,要怪也怪不到你的头上。” “对,从长公主成为大都护起,我们戚家就已经与长公主密不可分了,将来若是……也脱不了干系,只是表妹你,原本不必涉入其中。” “三表兄,你可想过,若是真有那日,我也不会像他人那般,拥有平安喜乐的日子……”宋灵淑想到这,努力忍下了内心涌起的伤感。 许氏不想深聊这个事,正想开口打断二人,见管事一脸欢喜地快步走入厅内。 “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长公主的赏赐。” 许氏已经从宋灵淑那里提前得知了消息,一脸欣喜地站起身:“走,随我去谢恩。” 刘内侍已经站在大厅内等候,见许氏、戚山庭和宋灵淑三人,一脸笑意地上前行礼。 “长公主殿下命我给老将军夫人送来百年老山参五支,康国上贡的雪莲六份,金器三件、玉器六件、珍珠六斟,江南进贡的绸缎二十匹。” “不知老将军夫人身体怎么样了。” 许氏恭敬拜谢道:“老夫人身体还算好,将军府感谢殿下的赏赐!” “长公主本想亲自来看望老将军夫人,只是如今政务繁忙,殿下实在离不开宫城。”刘内侍面露遗憾地唏嘘着。 “不敢劳烦殿下,请刘内侍替我谢谢殿下,将军府会谨记殿下的关怀。”许氏姿态庄重,又不显谄媚,没有过分讨好的意思。 刘内侍看向戚山庭时,双眼一亮,态度更恭敬了,上前揖礼:“这位就是戚三公子吧,长公主有令,明日召戚三公子入宫。” “先恭喜戚三公子了!” 许氏见刘内侍态度转变,知道长公主是要重用戚山庭,内心也喜悦起来,客气地称赞了刘内侍几句,让人拿了一袋银钱塞到了刘内侍的手上。 待刘内侍走后,许氏明显比之前更兴奋了,吩咐着下人将赏赐的东西一一都收到库房。 “表妹似乎早知道长公主的意思?”戚山庭眼角含笑地打量了一眼宋灵淑,结合之前宋灵淑两次开口祝贺,明显是知道了什么消息。 宋灵淑狡黠一笑,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刑部侍郎陈煜你知道吧,他可能要被长公主调去南衙右卫任统领之职。” “你从何得到的消息?”戚山庭挑眉,更好奇了,“你怎么能肯定长公主会不避嫌,将陈家的人调入南衙禁军。” “那是以前,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先帝在位时,规定外戚都不得入禁军领兵。现在是由长公主代理朝政,这条规定当然不重要了。”宋灵淑撇了撇嘴,朝党相争,有叶先在前,长公主不会再将南衙与北衙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与齐王有关系之人统领。 宋灵淑猜到,长公主或许早已经暗示过外祖父了,不然也不会让三表兄提前回京。 “刑部侍郎?” 陈煜如果入了南衙任统领,那刑部侍郎之职就会空出来。戚山庭对宋灵淑的猜测有些意外,没想到刚回京就有可能任四品的六部侍郎之职。 “六部侍郎是可以由圣上直接任命,长公主此举就是不希望让齐王的人占了刑部这个空缺。”宋灵淑以为戚山庭是怕自己没有正式考过进士科,没有资格任职。 宋灵淑高兴地拍了拍戚山庭的肩膀:“总之,三表兄你就放心吧。” 第83章 调任 次日巳时,宋灵淑带上贺兰延乘坐马车出了西康坊,往皇城而去。 昨日谢长史知道了她要去江州的事,亲自来祝贺她,走之前还不忘嘱咐她,没在书院也要记得功课,回来要考校她一番。 时间紧迫,她没时间去书院向同窗们告别了,只写了一封信让谢长史带去书院。 明日一早她就要随沈侍郎启程去江州,今日还要去一趟刑部调取卷宗,她要将两起案子收录的所有相关人员卷宗进行摘录。 刚入宫城门,就看见戚山庭和另一个男子正边说边笑地从承天门出来。 戚山庭抬头就看见宋灵淑正朝他笑,微皱着眉与那人告别后,向宋灵淑这边走来。 “表妹怎么来了?” “我去刑部调卷宗。三表兄,今日可是任职下来了?”宋灵淑眨了眨眼,用手拍了拍戚山庭的胸口,兴奋地问着。 戚山庭严正地点了下头:“那正好,我也去刑部看看吧。” “怎么样,怎么样,你还没说呢……”没得到戚山庭的回应,宋灵淑不肯放弃,站在前面又问了一遍。 “长公主让我担任刑部侍郎,还真让你猜对了,机灵鬼!”戚山庭微笑地瞥了她一眼,径直绕过,走在前面。 宋灵淑面对这个打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追上去又问:“是不是陈煜进了南衙右卫?” 戚山庭微点了下头:“嗯,陈煜入了南衙右卫任右将军之职。今日朝上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但大多数人还是没有表态。” 没有表态不代表赞同,也不想出头去阻止,很符合这帮所谓直臣们的做法。现在厉深死了,沈在思一人的意见就有点单薄,想左右长公主的决定是不太可能了。 戚山庭边走,一边又道:“除了陈煜的事,还有一事,有个人要入京,任中书侍郎了。” 宋灵淑十分诧异,看向戚山庭时,见他提到此人,脸上神色越发凝重了。 “谁?”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何人,让戚山庭这般防备。 “黔州刺史,潘常新。” 宋灵淑有些愕然,她没听说过这个人。 戚山庭看了宋灵淑一眼,知道她应该没听说过这个人,缓缓道:“你没听说这很正常,你那时才刚出生没多久。” “潘常新出身江南道世家——潘家,十七岁考中进士,殿试一鸣惊人。据爹说,他才华横溢,文章很得先帝喜欢,破格将他钦定为了状元。” “这位十七岁的状元,之后便是一路青云直上,曾任京兆府尹,后来被先帝提拔进了中书省,任左散骑常侍,成了宰相候选。” 戚山庭略微停顿一下,接着道:“后来康王谋反,周家被流放,他几次恳求先帝未果,竟在门前高呼先帝非仁义之君。” 宋灵淑震惊地捂住了嘴,她实在没想到,原来此人还与周家有关联,康王那事,所有人都不敢牵涉其中,只因先帝在太子时期就与康王不睦。在这个节骨眼上,先帝都没有将康王之事迁怒于他,潘常新居然还敢多次为周家求情。 可见先帝确实是非常信任潘常新。 “潘常新的父亲与周家家主是生死至交,他为周家之事上下奔走,因殿前失言得罪了先帝,先帝这才将他贬为了黔州刺史。” 宋灵淑好奇地歪过头,为何三表兄会如此忌惮这个潘常新,难道外祖父与他还有什么过节。 戚山庭知道宋灵淑想问什么,直接说起了旧事:“祖父与他父亲也是旧识,后来因为一个案子,潘常新的父亲被迁连,他怀疑这其中与祖父有关,潘家便开始记恨将军府。” “潘常新来京中任职之后,还拜访过祖父,但祖父对此事闭口不谈,父亲在我回京前,将这事告知了我。” 戚山庭叹了口气:“不过这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与表妹无关,你也不必太在意。” 宋灵淑眉头微皱,思及周家与齐王的关系,那这个潘常新调回西京,肯定是齐王在背后促成。 戚山庭接着说:“长公主先开口将陈煜调入南衙右卫,后面立刻就有人提出了,将潘常新调回西京,填补中书侍郎的空缺。两位宰相还有几位重臣也一起推举,长公主也不好拒绝。” “原来如此。”宋灵淑了然,肯定是齐王已经提前得知了长公主的想法,故此趁机提出将潘常新调回西京。 潘常新是先帝时期的左常侍,是绝对够资历入中书省的。 这样一来,长公主与齐王之间又形成了一个平衡。 真有意思,这背后好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主导朝堂局势。 不知这其中,有几分是圣上的意思。上一世,是在圣上过世之后,两方才打破平衡,她不相信这个所谓十分仁善的皇帝,真的会放手朝政。 宋灵淑嘻嘻笑着:“那三表兄以后要小心,别让人揪住把柄,被御史台的人弹劾。” 戚山庭没好气地说道:“你更应该小心,你明日要去江州了,该查什么就查什么,别管太多不相关的人和事。” 宋灵淑不想承诺不确定的事,嘻嘻哈哈地就糊弄过去了。如果真有人阻拦她,她可不会手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两人一路聊着,很快就到了刑部。 戚山庭先去拜见了刑部尚书,又与几位同僚相谈了几句。 刑部司郎中见宋灵淑站在一旁等候,忍不住问道:“戚侍郎,这位是……” 宋灵淑没有等戚山庭介绍,自行上前揖礼道:“我是长公主府的长史宋灵淑,奉长公主之命,来刑部调取两个案子的卷宗。”随后取出了长公主府的令牌。 刑部司郎中微笑,客气地回了礼:“原来是奉殿下之命前来,宋长史要调哪两个案件的卷宗,我让人去给你取来。” 戚山庭看着现在的宋灵淑感到了欣慰,祖父与父亲在庭州时经常挂念,怕表妹没有亲人在身边,在宋府会吃亏。现在看来,表妹已经有足够维护自己的手段。 宋灵淑跟着刑部司员外郞入了库房,在满是存案的地下库房中找了半天,这才取出了与两个案子相关的所有卷宗。 贺兰延一人将这些卷宗都抱到了案上。 现在时间还早,宋灵淑就在库房上方的侧厅翻阅起来,还请员外郞拿来了文房四宝,将可疑的地方都记录了下来。 第84章 安排 直到未时将过,宋灵淑才停下笔,揉了揉手,细细地将抄录的案件细节卷好。 看完两个案子卷宗她才明白,为什么江州形势如此复杂,其中不但有江南四大家族之一的张家,还有一个神秘组织。 如果是普通的官员根本奈何不了,早已在江州根深蒂固,盘踞了近十年的氏族。 而他们之所以要把控江州,其根本原因就是太夷山矿场。 太夷山的矿脉是高祖时期发现的铁矿源,历经几十年挖掘,到先帝即位时,矿场早已经挖掘完所有的铁矿石,如今那里已经标为了废弃矿场。 当然,这只是朝堂上的说法。太夷山山脉除了官府的矿场,其他地方早已经被氏族抢夺一空,私下有没有挖出铁矿谁也不清楚。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太夷山山脉已经没有铁矿石。 宋灵淑想到这不禁怀疑,齐王插手江州之事,是不是看中了氏族手中的东西。 看来此行注定困难重重,她必须要早做准备。 “阿延!”宋灵淑轻轻拍了拍,唤醒了坐在一旁打瞌睡的贺兰延。 贺兰延醒过来,双眼迷茫地看着宋灵淑:“要回去了吗?” “你跟你师父学得怎么样了?” 贺兰延像没睡醒,一板一眼地答:“唔……师父说我学得很扎实,以后要每天练习。近日师父要参与武举考,叫我不用去武院。” “那就好,我有事要交给你去办,此事有点……”宋灵淑说到此处有些犹豫,贺兰延才十三岁,让他独自出远门会不会太危险了。 贺兰延瞬间精神了,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宋灵淑:“我能行的,别小看我了,师父都说我最近武艺精进许多。” 宋灵淑不禁笑出了声,轻拍了他的胳膊:“我平常都太忙了,不是在书院就是在查案子,改日定要好好宴请你师父,感谢他对你的辛勤教导。” 贺兰延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师父不在意这些小礼节。”随后又一脸兴奋地说道:“姑娘放心,我一定行的,你直接说要我做什么……” “我们回去再说,我再给你准备点东西。”宋灵淑笑着将抄好的纸张卷进袖子,带着贺兰延出了刑部侧厅。 刑部司郎中见宋灵淑已经出来了,熟络地上前道:“宋长史已经看完了?可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已经没有其他的事,我这就回去。”宋灵淑笑着揖礼回应,又四处看了看,道:“戚侍郎可离开了?” “戚侍郎与邵尚书在房内交谈,宋长史与戚侍郎……认识?”刑部司郎中早已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笑得一脸灿烂,让人不忍拒绝。 宋灵淑大大方方地直接道出:“戚将军是我外祖父。” 刑部司郎中一听这话,比刚刚更热络了,双眼像发光似的打量了宋灵淑一番:“原来宋长史是戚将军的外孙女,失礼了失礼了。要不我带宋长史在刑部四处转转,一会戚侍郎应该就会出来了。” 宋灵淑有点不适应刑部司郎中的热情,笑得有些僵硬,揖礼道:“不必了,我先回去了,一会帮我告知戚侍郎即可。” “宋长史以后常来哦!”在刑部司郎中热情的招手告别中,宋灵淑默默加快了步伐。 刑部的人怎么这般奇怪,在往常印象里,刑部的人都喜欢板着脸,办事又冷漠无情,不通情理。这刑部司郎中倒是热情好客,没把他安排在鸿胪寺有点可惜了。 宋灵淑回到西康坊后,让云娘去准备了两身普通又简便的衣服,将银两都塞到贺兰延的手上。 吃过午膳后,这才让贺兰延离京。 夏青一边收拾衣物一边念叨:“姑娘,江州太危险了,不知阿延能不能平安到达。” “其他人去不危险,除我们外。” “姑娘的意思是……会有人在路上下手?”夏青觉得难以置信,她们是要跟着工部侍郎一同去江州,怎么会有人敢公然对朝廷的人下手。 宋灵淑停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回道:“我只是猜测,最好能一路顺利。” “我去一趟深街,如果三表兄来找,你就让他等我回来。” 宋灵淑拿着信,骑马出了西康坊。 这次去江州少则三个月,多则四、五个月,她要将京中的事安排好,该留意的人和事也不能落下。 宋灵淑很快就到了西市的绸缎铺子,将马交给了伙计。 钟管事一脸高兴地将宋灵淑请进了内厅,还招呼伙计准备茶水。 “不必这么麻烦,我一会就走。” 宋灵淑从里面看着铺子里人流不断,十分欣慰道:“我没时间管理铺子的事,辛苦钟管事了,你将铺子打理得非常好。” 视线看向铺子的左侧,那里放了一个木架子,上面摆放满了精致的胭脂盒,有几位小娘子在伙计的带领下挑选着。 钟管事笑着说:“是咱们铺子位置好,再者,我们东西两市的铺子,在江南那边有稳定的供货源,这才在西京绸缎铺占据一席之地。” 宋灵淑收回视线,温和道:“我明日就要去江州查案子,大概要四个月左右才会回京,铺子的事由你全权决定。” “另外,有两个人你帮我注意着……”宋灵淑低声说了几句,将一封信放到了桌上。 随后又认真道:“在殿试之后,将这信送到薛照素手上,但不能让他知道是我们送的信。” “我明白了,祝东家此趟江州之行一切顺利。”钟管事郑重地接过信。 “另外,杨姑娘、许姑娘还有何姑娘,你帮我看顾一下,如果有什么事,你拿着此物去寻将军府的戚侍郎,让他出面帮忙。” 宋灵淑将一块青玉放到了桌上。 “好!东家放心,杨姑娘那边我会照看好的。” “辛苦钟管事了!”宋灵淑再次真诚地揖礼感谢。 钟管事忙起身回礼:“如果当初不是夫人帮我,我的家人在何处尚不知,夫人对我有大恩。如今我也拿着东家的铺子分红,这本就是我应当做的。” 告别钟管事后,宋灵淑离开西市去了深街。 暮色已至,暖光洒在街巷中,仿佛是一条金灿灿的道路。两边的行人挽着菜篓归家,彼此间都带着惬意的笑容。 宋灵淑将马拴在门边的马柱上,轻叩响了门扉,在等待之时,还能听到里面传来了打闹的笑声。 吱呀一声门打开,许芮兰看到宋灵淑,惊喜地笑道:“灵淑,你来了。” 宋灵淑扬唇一笑,好奇地探头:“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我在门外都听到了。” “是倩倩在东市遇到了一个莽撞的人,教训了他一顿。”许芮兰将宋灵淑迎了进来。 两人一路绕到院子后面,在制胭脂的小库房里,何倩正绘声绘色地向另外两人说着话,察觉到有人进来,几人都抬头看来。 何倩笑着起身,上前来拉宋灵淑:“灵淑,你终于来了,来来来,看看我们新制的胭脂。”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都许久没来看我们了。”杨珺如佯装有些恼怒道。 “最近是比较忙,十分抱歉。”宋灵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后,用手沾了一点胭脂涂在手上。胭脂晕染在手背,呈现一丝鲜嫩的粉红,比往常偏紫红的胭脂更自然。 何倩也沾了一点到手上,轻轻揉开,抬起手来看一眼,高兴道:“怎么样,非常好看吧,是珺如姐姐的点子。” “确实让人惊喜,这个在东市绝对能大卖。” “我们确实在找人看东市的铺子,这款胭脂算是我们准备的第一批好货。”许芮兰几人对视笑了笑,随后又道:“我去做晚膳,灵淑一会吃过晚膳再回去。” “好!”宋灵淑笑着点了头。 几人又围着胭脂开始起名,每个人都提出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名,热闹了好一会。 暮色沉沉之际,大家都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边吃边聊。 晚膳过后,帮工小姑娘回了家,宋灵淑向三人说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并告知了自己要去江州。 “我与你一同去江州。”杨珺如毅然地站起了身。 宋灵淑果断拒绝:“不行,这次去江州会很危险,你们在西京更能帮到我的忙。” “江州确实危险……灵淑,你想查水神会的事,会遇到很多阻碍,那帮人与府衙的人有关系……”何倩说的隐晦,神色担忧地看着宋灵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们放心,我会小心的!”宋灵淑已经看过卷宗,对江州形势有了一点了解。 “如果你要查南都水司的事,可以去找一个人,他或许不会与那些人同流合污。”何倩认真道:“他叫邱兴。” 宋灵淑有些惊讶地挑眉,她在卷宗上没有看过这个人的名字。 何倩又说了一些水神会的事,宋灵淑都一一记下了。随后,在几人担忧的目光中道别,骑马回到了西康坊。 第85章 临行前 夜幕降临,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烛火,照亮了道路的两旁。 宋灵淑回到西康坊时,看到门前正拴着一匹马,便知是戚山庭来了。 戚山庭吃完云娘端来第三盘果点,喝了一整壶茶之后,才看到了姗姗而来的宋灵淑。 “你这是去哪了,我都已经等你两个时辰。”戚山庭没好气地白了宋灵淑一眼。 宋灵淑笑嘻嘻道:“明日不是要去江州了嘛,我就去铺子里交代了一番,再去见了见几个好友,三表兄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她早知道三表兄一定会去打听江州的事,所以才交代夏青留住三表兄。 戚山庭眉宇间有一丝忧色,语气严肃地说:“我已经知道了一点江州的事,那个张家在江州盘踞一方,你此行能避开则避开。只要别太深入去查,他们应该不敢对西京来的官员动手。” 宋灵淑背着手进入厅内,悠闲落坐:“这可不好说,据我得到的消息,张家与江州别驾贾平关系匪浅,可能我不得不深入去查。” “工部沈侍郎此行的目的是督修河堤,你一人孤立无援,身边双没有人保护,怎敢与他们这帮地头蛇斗?”戚山庭语气有些急切。 “有长公主给的令牌在,我会想办法保护好自己的。” “令牌又有何用,江州与西京路途遥远,万一发生点什么事,就是我也来不及帮你,更别提长公主能不能顾及到你。”戚山庭担忧地不停念叨。 “那个张家与朝中之人也有关系,不是普通的世家大族,这里面的水太深,你……” 宋灵淑没有说出自己有圣上令牌一事,忙打断了戚山庭的话:““我会小心的,三表兄放心吧。” 见宋灵淑依旧不肯放弃,戚山庭无奈叹了口气道:“我让我身边的护卫随你同去江州吧,他与我同在庭州长大,武艺很好。” 宋灵淑立刻绽开笑脸:“谢谢三表兄!” 她身边就缺会武艺的人,阿延还太小,有些事情也不方便交给他去做。 “你记着,如果遇到危险就直接传信回京,不要自己硬扛。”戚山庭顿了顿,又急道:“还有,别太冲动了,如果你找到什么关键的证人和证物,要第一时间传信,让刑部来接手,别自己动手,以防他们狗急跳墙。” “我知道了,知道了,三表兄快回去吧,快到宵禁的时辰了。”宋灵淑忙不迭地点头,推戚山庭回将军府。 不怪戚山庭啰嗦,她也明白江州的情况很复杂,不管前方有什么样困难,她都有信心去面对。 戚山庭离开后,宋灵淑伸了个懒腰,回书房整理要带去江州的书。 “姑娘,书院有信送来了。”夏青等戚山庭走后才拿着信进来。 “书院?” 宋灵淑好奇地接过信,展开后,满篇都是薛绮的抱怨,怪她隐瞒查案的事,还怪她有好玩的事又不带上她们一起去。 江州之事不适合提前让太多人知道,宋灵淑无奈摇头,将信放下。 随后,又执笔开始写信,既然薛绮觉得无聊,那就给她找点事干。西京武举快开始了,南衙和北衙禁军又到了添人的时候,不知这回,齐王又能塞几个人进来。 写完信后,将信交给了云娘,嘱咐她交给西市的伙计,让伙计送去书院。 一夜安眠。 次日,辰时未到,戚山庭就带着人来了西康坊。 戚山庭的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高大,相貌略显透气,行走时的步伐稳重,一看就是练家子。 “表妹,准备好了吗?” “好了,我们先去皇城吧。” 戚山庭不慌不忙地对着宋灵淑介绍道:“他叫荀晋,此次去江州就让他保护你吧。” “荀晋,见过姑娘。”荀晋声音洪亮,向宋灵淑揖礼。 宋灵淑笑着客气地拱手:“我是宋灵淑,这一路上有劳荀大哥了。” 宋灵淑和夏青上了马车,戚山庭和荀晋骑马同行。 这次去江州是由工部侍郎沈行川为首,队伍在皇城门口集合,除了工部的两人,都水监使带着一人,还有十二名禁军护送他们到江州。 马车刚到皇城门口,宋灵淑就看到有三辆马车,最后面拉着一辆密封的马车,这个应该是下拨的修堤银钱。 戚山庭率先下了马车,向沈行川而去,两人客气了一番后,宋灵淑这才上前揖礼。 “沈侍郎,去江州一路上还请多多关照。” 沈行川在昨日,和袁鲁一同见过长公主,已经知道了此行有公主府的长史随同,笑着客气地拱手道:“宋长史,昨日长公主已经告知于我,这便一同前往江州吧。” 袁鲁对宋灵淑兴趣缺缺,神色中满是不耐烦,敷衍了几句就钻进了马车里。 “那便劳烦沈侍郎了!”戚山庭最后郑重地向沈行川拱手。 沈行川极有耐心地回礼:“戚侍郎放心,此行我会对宋长史看顾一二的。” 早已经知晓江州形势的宋灵淑都不禁侧目看来,沈行川也应该知道江州的事,这番话也算是尽心的承诺,看来沈侍郎还是个不错的人。 在全队人都准备好后,沈侍郎宣布正式启程。 荀晋在前面驾马车,她们马车夹在队伍的中间。就这样,一行人不算特别累赘,排成长队从东门出了西京。 …… 一刻钟后,刘内侍步伐快而稳地进入了两仪殿。 “殿下,他们已经启程了。” 李岚拿着奏折的手停顿了一下,轻轻应了一声,目光继续看向奏折。 刘内侍打量了一番,面有疑惑道:“殿下,你信任宋长史能解决江州的事?” 李岚嘴角上扬,放下了奏折,缓缓开口:“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有野心。我身边没有可用之人了,就近几月的事来看,我信她能做到。” “能得殿下的信任,是宋长史的福气。”刘内侍笑着躬身回应。 “我将御赐金牌交给她,就希望她能放开手,没有顾忌。”李岚似乎想到了什么,冷笑了一声。 “这个张家有些棘手,换作普通的朝堂官员,怕是也畏手畏脚,她背后有将军府,想来那些人不敢太放肆。” “如果她有密信送回来,立刻送来。” 刘内侍明白了长公主对宋灵淑的重视,恭敬答:“是,奴婢明白。” …… 与此同时,在宫城的另一边,小内侍进入宫殿内,向太子李麟回道:“太子殿下,工部侍郎、都水监使,还有长公主府的宋长史已经离开西京了。” “孤知道了,退下吧。”李麟小脸严肃地点了下头,起身向后殿走去。 后殿内,在华贵的龙床之上,有个面色惨白的青年正压抑地低咳了几声,身穿着单衣准备起身,守在旁边的内侍慌忙去扶。 “父皇,你怎么起来了。” “没事,朕躺久了,想起来坐坐。”李勤不在意地摆了下手,虚弱地由着内侍搀扶,慢慢往坐榻而去。 “他们已经走了?” 李麟知道父皇说的他们是谁,颔首道:“儿臣不明白,为何同意将金牌交给姑姑府里的长史,那岂不是……” 李勤坐稳后,微喘了口气,笑道:“你还小,很多事还不知道。” “江州有个铁矿场,父皇在世时,那里就已经废弃了,如今是被江南四大家族之一的张家掌控。”李勤说废弃二字时,加重了声音。 李麟小脸诧异,不禁挠了挠头道:“这个,儿臣还真不知。不过为何张家敢在江州这般放肆。” “江南四大家族在前朝时期就兴盛,到了本朝时,曾多次派人去江南道。至今,四大家族已经渐渐衰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江南道的事只能一步一步来,急不得。父皇之所以也同意,就是希望有人能破开江州的局,此局,普通的朝臣破不了。” 李勤撇嘴,又晃了晃手,接着道:“他们不行,他们大多数人脑子里只有官身和名利,需得局外人才能破开此局。那个宋长史是戚无咎的外孙女,三年前,她的父亲宋朝赋因赈灾银的案子,在回京途中自尽了……” 李勤一时说得有些急,忍不住咳了几下,接着道:“她有怨,想替她父亲翻案,也知道该找谁复仇……” 太子李麟知道父皇此话没有说得很清楚,现在宫里到处都有眼线,有些话不宜说得太明白。 “麟儿,我们只管等着消息就行了。”李勤十分自信地仰头笑了,眼神中意味不明。 第86章 隋州官驿 队伍出了西京,第三日到襄州,他们从襄州出来后又行了一天,在即将到达隋州的途中,突然刮起了狂风。 大风吹动官道两旁的树木,笔直的大树都垂下了树尖。乌云快速漫上整片天际,阴影瞬间笼罩住大地。 马车上的帘子被刮起,啪啪地拍动着车壁。马嘶吼着扬起前蹄,不停地骚动,整个队伍都被迫停了下来。 宋灵淑抓起乱飞的帘子,焦急地往外看。 小吏慌忙向前跑去,在沈行川的马车旁,大声喊:“沈侍郎,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避避雨。”一边说,还一边扶了扶被吹歪的帽子。 沈行川跳下马车,向整个队伍扫了一眼,又往官道的前方望了望,依稀能看到官道不远处的农庄。 “这里距离隋州还有多远,我们能不能在下雨之前赶到?” “到隋州州府是来不及了,不过三里地外有个官驿……”小吏脱口而出,瞬间又想到什么,犹豫了起来。 “那我们今日就在官驿暂住一晚。”沈行川没察觉小吏神色异常,当即作出决断。 小吏有些支支吾吾,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行川皱眉,以为小吏是担心队伍安危,耐心解释道:“我们此行不一定非得在州府落脚,官驿也可。” 小吏听到这话,只得收起了犹豫:“那我们这便赶路吧。” 宋灵淑探出头,正巧听到了两人的话。 她倒是知道小吏为何会犹豫,他们此行还押送了修堤的银钱,住官驿怕会遇到山匪来劫。 而且,隋州的官驿……正是三年前赈灾银丢失案的那个官驿。 宋灵淑勾起唇角,轻放下车帘。心想:有意思,不管是巧合还是人为,这回都赶上了。 三年前父亲押送赈灾银也是遇到了暴雨将临,这才匆忙赶到隋州的官驿避雨留宿。 正好,她也想看看这个官驿有何来历。 队伍又重新启程,满天的黑云卷动,像在不停催促着官道上的行人,所有人都鼓着劲地往前赶路,半点也不敢懈怠。 轰隆的雷声响起,雨顷刻便往下泼,将队伍中护送的禁军与差伇浇了个透。 不远处,坐落在山脚的驿馆从密林中隐现。 “快到了!快到了!”有人惊喜地喊了一声。 队伍中的人都振作起来,加快了步伐,用力拽住缰绳。 宋灵淑掀起帘子,打量着驿馆四周的山林,驿馆背靠山坳,后面是树林密布的山岭。驿馆门前一条小路直通官道,路上全是注满雨水的泥泞。 此处距离官道不远不近,四周也没有普通的农户,只此一间驿馆。山林中就算是藏了人也发现不了,选在此处修建倒有些怪异。 驿馆的两个小吏早已经点亮了门前的灯笼,正满脸期待地看向前来的人。 在一通忙活后,几乎所有人都被淋湿了身,宋灵淑带着夏青钻出马车,直奔驿馆内而去。 沈侍郎命人将押送的银钱箱子,抬到了驿馆侧面的房间内锁上,这才安心地坐下喝了口茶水。 “沈侍郎、袁监使,小的已经在浴房内准备好了热水。” 沈行川与袁鲁对视了一眼,客气道:“袁监使先请吧。” 袁鲁身形较胖,淋了雨后脸色有些发白,笑得十分勉强:“多谢沈侍郎,那我便先去了。” 宋灵淑没有淋太多雨,暂时没有回房间,悠闲坐在厅内,细细听着驿馆小吏与沈侍郎的交谈。 驿馆小吏父子俩是三年前接手驿馆的,在赈灾银的案子之后,原来的那个小吏就离开了。而他的兄长是隋州州府的吏使,便向隋州刺史推举了自家人来守官驿。 等沈行川进了浴房,林昌福才注意到,宋灵淑还湿着身坐在厅中,忙向后厨开口喊:“江儿,你带这两位姑娘先回房吧。” “一会儿我给姑娘送点热水上去。”林昌福的年纪大约五十来岁,脸庞有两条深深的皱痕,笑起来时显得谄媚,拉下脸时,就显得凶狠。 宋灵淑颔首,淡淡地微笑回应,在上楼后,故意放缓了脚步,打量着驿馆二楼的房间。 “姑娘,一会热水就送来。”林江十分有礼貌地笑着打开了门,请她们进去。 很快,工部的另一个官员、几个禁军都上了楼,进入了各自的房间。今日除他们这一行人之外,再无其他投宿的人,总感觉这里透着一股怪异感。 夏青将衣服取出来,好奇地看着宋灵淑站在门缝处观察外面。 “姑娘,这里有什么奇怪的吗?” 宋灵淑比了安静个手势,将门关上后退了几步,很快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林昌福笑着将水提进房间:“姑娘,沐浴后,请到楼下用晚膳。” “好,有劳林伯了。”宋灵淑微笑点了点头,又悄悄低头看了一眼林昌福的鞋子。 鞋子上沾的污泥有些过于多,像是下雨的时候出去过一段时间。 队伍刚到驿馆时,这对父子俩就好像提前知道消息,特意在门口等着他们。 驿馆的地面也十分干净,平时应该是勤于清扫,光就父子俩人,应该忙不完这么多事,难道驿馆还有其他人。 等宋灵淑与夏青下楼后,禁军和差伇已经热络地喝起了酒,沈行川与袁鲁两人也坐在一桌边聊边喝酒。 “宋长史,一同坐下来用晚膳吧。”沈行川向她招呼了一声。 等宋灵淑坐定后,袁鲁的眉眼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听说宋长史还是玉溪书院的学子,长公主怎么会派你一个弱女子,独自来江州查案子。” “灵淑蒙长公主看重,此次来江州是长公主的意思,具体是何意我并不知,我只要对长公主尽心尽力就好。” 宋灵淑笑着客气地拱手,用打太极的话束回应,完全没有告知两人具体要办什么案子。 袁鲁眉头微皱,有些不高兴地喝了一杯酒,不再多问。 这时,林昌福父子一人端着几碗面入了厅内:“各位西京来的大官人请稍后,小老儿还给诸位准备了羊肉,马上就好了。” 沈行川笑着打圆场,将面先推到宋灵淑的前面:“宋长史,来来,赶了一天的路,虽无佳肴,也足以果腹。” 宋灵淑微笑道谢,并不在意袁鲁的脸色。 酒足饭饱后,厅内的人越喝越有兴头。外面漆黑一片,电闪雷鸣间下着瓢泼大雨。 见沈行川与袁鲁也喝得尽兴,宋灵淑起身告辞,缓步往后而去。 “夏青,你先上楼。” 夏青谨慎地点了点头,往楼上而去。 她要去探一探这驿馆的后厨,确认一下这个驿馆到底有何怪异之处。 行至后厨廊下,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爹,他们都喝多了,今夜……”林江远远地向厅内看一眼,向着林昌福小声说。 “嘘……”林昌福警惕地往外望了望:“这个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要当做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好。” “我将你娘送回隋州就是怕被他们察觉出异样……一会你再给他们送几坛子酒,别让他们发现异常。” “我明白了……爹,要不一会儿,你先走吧……” 林昌福郑重地说道:“我如果离开肯定会引起怀疑,放心,我们只要躲厨房就行了……”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宋灵淑忙躲在夹角的暗处,从厨房出来的林江没有发现里面有人,俩父子抱着几坛酒到了厅中。很快,厅内之人又开始热聊起来。 从两人话中来看,今晚会有贼人来夜袭,就是不知来人是冲着他们,还是冲着银钱来的。 父子俩到底是依仗着何人,敢这么明目张胆配合着贼人,夜袭朝廷命官? 第87章 遇刺客 宋灵淑回到了二楼,嘱咐夏青一会儿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出去。 她要先想办法告知沈行川,但不能明着去说,怕林昌福父子察觉到后会通知贼人。 到了亥时,楼下喝酒的人都陆续回了二楼。 宋灵淑透过门缝,见沈行川和袁鲁已经上了二楼,立刻打开了门,假装往楼下而去,路过他们的身旁。 “宋长史,是有何事?”沈行川关心地问了一句。 宋灵淑微笑道:“我口渴了,去找楼下要一壶茶水。”抬眼看向沈行川时,眼神瞥了一眼楼下。 “沈侍郎,我先回房了。”袁鲁掠过两人,不在意地先开门进了房间。 沈行川没看到宋灵淑的眼神,点了下头也准备回房间。 “沈侍郎且慢。”宋灵淑的声音压得极低:“这驿馆有异,沈侍郎要防备。” 随后,悄悄将手里的纸条塞给了沈行川,假装无事发生地往楼下而去。 沈行川听了宋灵淑的话,止住了脚步,接下纸条后,怔了怔转身入了房间。 在楼下的林江早看到了楼上的人,看着缓缓下楼的宋灵淑,诧异地问:“姑娘可是有什么需要的?” “我刚刚吃的有些少,现在腹中空空,有些难眠,不知可还有什么吃食。”宋灵淑一边说,一边假装看向厨房。 林江立刻笑了:“有有……还有包子,我给姑娘去取。”说完进了厨房。 厅内一片狼藉还未收拾完,林昌福却不知去了何处。 宋灵淑走向大门外,向四周观察,外面的林子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灯火,雨已经渐渐小了,整座空荡荡的驿馆厅内,只能听到滴答声。 突然,驿馆左侧的院中传来吧嗒声,像有人踏在泥泞水洼处的响动。 林昌福低头沉着脸,一路走到厅前才发现宋灵淑,猛地惊了一跳:“姑娘怎么还没入睡?” 宋灵淑还没出声,后面的林江开口喊了一声:“姑娘,包子已经端来了。” “林伯这么晚了还出去呀?”宋灵淑微笑着,装作不经意随口问。眼睛却悄悄看向林昌福手上提着的灯。 林昌福神色僵硬,笑容像抽动一般:“驿馆里养了鸡,我刚刚是去看有没有跑丢……” 这个借口有些假,他们来驿馆后,吃的菜里根本没有鸡肉只有羊肉,他们也没有听到有鸡叫声的动静。 “爹,你快进来换双鞋吧。”林江没有察觉宋灵淑神情有异,上前接过林昌福手里的灯笼。 林昌福“诶”了一声,神色如常地往里走去。 宋灵淑啃着桌上的包子,淡然地看着父子俩人互相暗示的动作和眼神。 林昌福刚才应该是出去见了谁,灯笼边缘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根本不是去后院。 只见两人进了厨房好一会儿后,林昌福便提着一壶茶走了出来,笑容谄媚,眼神却有些冰冷。 林昌福一边倒水一边问:“姑娘跟随沈侍郎去江州,莫非是去寻亲?” “林伯怎么知道的,我此行去江州就是去表姑家看望表姑。”宋灵淑惊讶地笑了,顺着他的话说。 “雨季将至,姑娘怎么赶在这个时候来。” “沈侍郎与袁监使此行就是为朝廷督修河堤,便是雨季来了也不怕。”宋灵淑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并没有喝。 看着林昌福一直站旁边没有离开,又作不经意道:“林伯去忙吧,我一会吃完就上楼去。” “诶……好……” 林昌福走了几步,又讪笑地回头看一眼宋灵淑,见宋灵淑一直对着他笑,就是没有喝那茶水。 回到厨房后,林昌福脸色立刻拉了下来,眼中尽是阴狠。 “爹,怎么样了。”林江面色焦急地上前。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离开后有没有人再下来?” “没有,只有这位姑娘一人。” “她没喝那茶就算了,时间快到了,到时我们只管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江担忧地点了下头。 …… 宋灵淑拖到子时,这才抬脚上了二楼。 忽然间,咔嗒的声响起,在这个安静的驿馆内极为清晰。 几道身穿黑衣的身影进入了驿馆,为首的人打个手势,留了两人在一楼,其他人都直奔二楼。 “哐哐哐……”一声极大的响声出现,黑衣人身形皆一滞。 “有贼人闯入!有贼人闯入……”宋灵淑站在二楼夹角的位置,不断敲起了铜盆,喊声响彻了整座驿馆。 沈行川第一个推开了门,身上的衣服还完好,根本不像安睡过,对着楼梯处的黑衣人大喝道:“你们是何人?” 其他房间的人也都纷纷出来,几个禁军也穿着完整,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领头的黑衣人,眼神凶狠地大喊道:“交出银钱,饶你们不死!”后面那些黑衣人立刻涌了上来。 宋灵淑把铜盆砸向冲过来的黑衣人,撩起衣袖,露出了藏在里面的弩箭。 几个禁军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沈行川从房间里拿出一把剑,挡住了黑衣人砍来的刀刃。 袁鲁穿着单衣打开了房门,神色惊恐地往外看,见外面刀光剑影一片,立刻关死了房门。 “你们到底是何人,胆敢抢官银?”沈行川刺伤一个黑衣人,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黑衣人双眼冒起凶光,像知道沈行川不会直接杀他,反扑了回去,刀刃划向松懈了的沈行川。 就在此时,一支弩箭射中了黑衣人的后背,黑衣人吃痛倒向楼梯。 “沈侍郎,这帮人像亡命之徒!”宋灵淑在后面补了一箭,焦急地提醒道。 沈行川也已经察觉了出来,这帮黑衣人嘴上说为财,但却下死手,分明是想杀人灭口。随即,愤怒地看向冲过来的黑衣人,下手不再留半分。 就在这时,楼下又冲上来一帮黑衣人,分别向几个方向跑去。 宋灵淑眉头蹙起,慌忙换了箭。 黑衣人越来越多,他们这点人根本不是对手,这里离州府有两里路,附近又没有农庄,就算想求救都难,他们要如何保命? 几个禁军陆续都受了重伤倒下,沈行川体力不支,也被划伤了手臂。 袁鲁的房间被一个黑衣人破开门,里面传来了桌椅倒下,还有求饶的声音。 宋灵淑举起弩箭射向冲过来的人,眼前的人已经有所防备,悄然地躲过这一箭。在黑衣人手中的长刀即将砍向她时,霎时间,这人的胸口穿出刀尖,倒在了地上。 后面的黑衣人眼神定了定,又回身走向另一边,表面上是配合,但手里的刀却扎向身旁的人。 怎么回事?是内讧?还是有另一伙人? 不管是谁,只要他们有救就好! 沈行川的剑砍向一个黑衣人,另一个黑衣人也同时冲了过来,猝不及防地脚下一滑,扯了一把前面的黑衣人。 “你干什么!”前面的黑衣人怒视着后面的人,忙爬起来,继续砍向沈行川。 沈行川避开了刀刃,向黑衣人胸口刺去。 刹那间,黑衣人的胸口前后同时插入了刀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想回头时已经全身无力,倒在地上失去了生机。 沈行川也发现后面那个黑衣人的怪异,神色诧异地正想开口。 “咻……”破空声响起。 在眼前这个黑衣人惊愕的眼神中,沈行川突然感觉到了胸口传来的剧痛,忙用手捂向胸口。 黑衣人没有上前,停在原地怔愣了一会儿后,将手指放入口中,一阵轻扬的哨声响起,回身就往楼下跑。 “沈侍郎!” 宋灵淑惊慌地跑上前扶住沈行川,刚刚在打斗中,她并没有发现楼下有人用弓箭射来,难道是埋伏起来的人? 哨声过后,二楼剩下几个黑衣人立刻往回退,没有任何留恋地钻出了窗外,消失在暗夜的雨幕中。 沈行川脸色苍白,用手指了指前面的尸体,忍住痛呜呜了几声。 宋灵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黑衣人的尸体旁,正躺着一块特殊的木牌。 第88章 木牌 沈行川脸色苍白,一只手捂住胸前的伤口,痛苦地喘着粗气,用手指着那块木牌,让宋灵淑去拾起。 艰难地吐了声音:“先……藏起来。” 宋灵淑迅速扫一眼周围,快步上前捡起木牌,塞进了袖中。 内心明白了沈行川的意思,他是怀疑有内奸,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这块木牌。 “我先让人去请大夫,沈侍郎先休息片刻。”说完,将沈行川扶到靠墙处,立即起身去找人。 楼下匪徒突袭让他们措手不及,所幸没有被射中致命位置,现在去找大夫来拔箭救治,沈侍郎还能保命。 二楼躺了五具尸体,其中三个是另一伙黑衣人杀的,这伙人打扮与开始那批黑衣人一样,也都蒙着脸。 四个禁军刚刚追着逃跑的黑衣人到楼下,现在正喘着粗气上楼来。 “沈侍郎受伤了,需要马上去找大夫。”宋灵淑指着伤最轻的那两人道:“你去隋州城中找大夫。你去通知隋州州府的人,就说我们遇到了匪徒想劫官银,让他们马上带着人来。” 两个禁军早就知道宋灵淑是长公主府的长史,半点也不敢怠慢,立刻就作揖接下命令,快步冲出了大门,去了后院牵马。 “你们两人随我去检查一下,银钱有没有被那伙匪徒劫走。”宋灵淑急切地吩咐完,就下了楼往侧厅房间走去。 第一拨人招招下狠手,分明是要他们命来的,第二拨人的行为又太奇怪了,难保不是冲着官银来的。 楼下寂静一片,林昌福父子俩不知去了何处,风吹动灯笼,厅内的光影在不停地闪烁。 宋灵淑让人打开放置官银的房间时,里面一切无常,窗户也是关好的,没有闯入的痕迹。 工部的另一个官员打开了箱子,看到里面的官银码得整齐,没有丢失,大松了一口气。 可以明确了,黑衣人的目的就是要杀他们,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按理说沿途的州府都已经接到了消息,还有谁敢这么大胆。 “你们将这些尸体都拖到楼下去,一会我去查验一下。”宋灵淑回了二楼,朝其他小吏吩咐道。 “是。” 受伤较轻的几人将所有黑衣人尸体都搬下楼,二楼楼面与楼梯全是血迹。 沈行川被搀扶进了屋子,袁鲁不知何时从他的屋内出来了,模样有些狼狈不堪,脸上、衣服上也沾上了血,发髻散乱。 “沈侍郎,要不我们先回京禀告吧!”袁鲁一副劫后余生的神情,着急地开口道。 沈行川无力垂着眼,重重地喘着气,像在忍受极大的疼痛。听到袁鲁的话更是气得直抽抽,脸都扭曲了。 “袁监使,这如何使得?江州督修河堤的差事,岂能不管不顾。再者,我们想返回也要先传信回京,由长公主来决断。” 袁鲁不满地朝宋灵淑看了过来,气急道:“这是朝廷的事,轮不到你来多嘴。” 沈行川睁开眼睛,双眸凌厉地看向袁鲁:“断……不可返回!你,你……这是渎职。” “那伙黑衣人分明就是要杀了我们!”袁鲁一回想起刚才大刀砍向自己的情形,脸上的恐惧更甚。 宋灵淑不再管袁鲁,担忧地上前道:“我已经命人去隋州请大夫,也叫了人去通知隋州的州府,沈侍郎再忍一忍。” 沈行川此时也顾不得别的,听了这话就放心地合上眼休息。 袁鲁见沈行川伤太重,已经没力气再说话,也自觉地离开了房间。 宋灵淑这才拿出了袖中的木牌,在烛光下观察起来,这块木牌颜色暗沉,至少用过两年以上。正面刻的是‘神使’二字,背面是一个类似符文的图案。 “神使?”是一个民间信仰?还是什么神秘组织? 一想到组织,她立刻思及即将要去的江州,那里便有个叫水神会的组织,这个‘神使’会是江州水神会的人吗? 如果黑衣人是水神会的,他们为何敢杀朝廷命官,真的这般一手遮天,无视大虞律令? “你看出什么了?”沈行川虚弱无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索。 宋灵淑坐到榻前,将木牌交到了沈行川手上。 “我听说江州有一个组织叫‘水神会’,我是想,木牌所刻的‘神使’会不会就是这个水神会的人。” “还需要再调查一番,你先收好,我疑心队中有奸细。” “好。”宋灵淑爽快地接回木牌,起身又道:“沈侍郎先休息,我去查一查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有什么线索。” 沈行川再次闭上眼休息,刚刚一番话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沈行川的推测也并非没有道理,不然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快知道他们宿在何处,而且,驿馆父子俩的身份也可疑。 …… “把人给我押过来!”袁鲁已经包扎好了受伤的手臂,坐在楼下大厅内,一脸凶狠地瞪着林昌福父子。 “小老儿什么也不知道啊,大官人饶命……” 两个禁军将林昌福父子甩到了大厅前,用剑架在两人的脖颈上。 “是不是你们里应外合,配合劫匪,想杀了朝廷命官,抢夺官银?” “冤枉啊,大官人……我与我爹看到外面闯入了黑衣人被吓得躲了起来,哪敢做那逆天的事,杀朝廷命案!” 袁鲁愤怒地踹了林江一脚:“那刚刚为什么不来救我们,还敢说你们与劫匪不是一伙的?” 林昌福连磕了三个头,一脸悲愤道:“真的与我们无关,小老儿一家身世清白,绝不会与劫匪有关联,监使可向隋州州府询问。” 宋灵淑看着父子俩一人一句地喊冤,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不知情。 现在不着急揭穿他们,她要先验尸,等隋州刺史来了,再揪出他们。 厅内五具尸体被摆成了一排,身上穿的衣服都差不多,脸上的蒙面被取了下来,从几具尸体的面相来看,就是普通的武夫相貌。 每具尸体的手掌处的厚茧也都差不多,一看就是常年拿刀,其他就无特别之处。 宋灵淑又翻找起了每具尸体的衣服,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木牌。 在她掀开第二具尸体的衣服时,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 第89章 存疑 尸体的黑衣里面穿的不是普通的中衣,是一件绣着一种鸟型图案的灰色衣服,和她所看到的,第一具尸体的衣服刺绣一样! 宋灵淑快速查看了第三、第四、第五具尸体,都是灰色或是清得发白的外衣,上面的鸟型图案都是一致。 这些黑衣人里面都穿着有一样刺绣的衣服,这鸟型图案与木牌上的图案又完全不一样。 这两个者之间有何关联? “这些匪徒到底是何来历?”袁鲁来了侧厅,见宋灵淑将这几具尸体身上的黑衣扒了下来,衣服图案一致,惊了一跳。 “尚且不知……”宋灵淑回应了一声,转身向厅内走去。 她可以先去试探一下林昌福父子俩,这俩人说不定知道这个鸟型图案的来历。 这时,驿馆外响起了马蹄声,是那个去找大夫的禁军回来了。 一个穿着青衣的中年男人,背着药箱,一脸慌张地跟在禁军后面进入了驿馆。 “快,沈侍郎在房间里。”宋灵淑催促了一句。 禁军匆匆行了一礼,带着大夫上了二楼。 希望沈侍郎能撑住,她还需要将黑衣人的身份查明。 林昌福刚刚被袁鲁逼问了一番,父子俩此刻都惧怕地缩在角落里。 “你们昨夜子时在何处?”宋灵淑搬了一张凳子,坐在父子俩的前面,语气十分随意地问着。 林昌福身子害怕地缩了缩,眼珠子却转悠了一圈,悄悄打量着宋灵淑的神色。 “昨夜子时未到,我见姑娘还没吃完,就先回了房间,让江儿留在厨房,等姑娘上楼后收拾桌椅。” 宋灵淑将林昌福的反应看在眼里,但并不点破。昨夜她上楼前确实没看到林昌福的身影,也看到了厨房的灯还亮着。 “我看到厨房旁边挂着未编完的草篓,林伯还有这手艺?” 这话问得有些突然,令林昌福僵了一会儿,看宋灵淑正盯着他微微颤抖的手,垂了垂眼眸思索了片刻,装作愕然道:“这是我家婆娘编的,小老儿的手不灵活,干不了这伶俐的活。” 林昌福好似知道下一句会问他什么,立刻又道:“我家婆娘昨日回了隋州的家中,今日赶巧不在驿馆。” “之前,你好像说只有你们父子俩在驿馆吧。”宋灵淑悠悠开口,眼睛却一直盯紧着林昌福。 “这……这不是……今日只有我们爷俩在,所才没有提到我家婆娘,不知姑娘还有何疑问。”林昌福神情紧张地揪了揪手,想转移话题。 宋灵淑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紧紧地盯着林昌福:“刚来时,我听你说这驿馆只有你们父子二人时,便怀疑你在说谎。这驿馆四处都收拾得十分干净,厨房的侧门处放置了三件雨披,却独少了一把伞,分明就是有三人常住驿馆,其中一人在下雨前拿着雨伞离开了驿馆。” “说,是不是你们暗中勾结那群黑衣人,企图杀害朝廷命官,夺取官银!” 林昌福听了这话,目光惊恐地抬起头,然后立即趴在地上磕头:“冤啊,小老儿可不敢勾结匪徒,我这一家老小都在隋州,哪敢干下这等杀头的事。” “姑娘,我们绝对不敢干这种杀头的事啊。”林江也慌张地下跪。 袁鲁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地静,过来时刚好听到了宋灵淑的质问。 脸色剧变,愤怒地上前踹了林昌福一脚:“好啊你们!原来你们一开始就说谎了,还说你们没有勾结匪徒?” 林昌福“啊”的一声反身倒在地上,大喊道:“隋州的桐柏山一带住着一群匪徒,经常下山劫掠过往的商户,说不定是他们盯上了官银……” “我们到隋州不过半日,临近州府时碰到大雨,这才决定来驿馆避雨投宿,他们从何处得知准确消息,又怎会那么快就来袭,是不是你们通风报信?”袁鲁气愤地还想上前踹林昌福一脚,林江立刻挡在身前。 林江大声喊道:“他们在官道上有眼线,有眼线……整个隋州城的百姓都知道,桐柏山上住了一伙匪徒……” “若有匪徒,怎么不见隋州刺史上报朝廷,分明是你在狡辩。” “袁监使,这是真的啊,小老儿还记得……山上的匪徒衣服上的图案的。” “那我且问你,这桐柏山上的匪徒,衣服的图案是不是类似一种鸟?”宋灵淑挑眉,双眸犀利地看着父子俩。 “对对对……” “这群匪徒下山劫掠时,都会穿上这种衣服吗?” “这个……小老儿并不知,只听隋州城的百姓都是这么传的……” 面对宋灵淑的再次提问,林昌福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桐柏山上的劫匪有多少人?” “这……小老儿不知……” 后面连问了几个关于桐柏山的事,林昌福都说不知,看来,桐柏山的事要询问隋州府衙的人。 令她十分不解的地方是,如果真的是桐柏山上的匪徒,隋州百姓都已经知道了他们,完全没有必要伪装自己。他们为何多此一举要穿上黑衣,蒙上脸。 哪怕他们不暴露身份,杀了朝廷命官劫走官银,隋州官府的人也会立刻怀疑他们。 穿上黑衣伪装的用意又是什么? 宋灵淑想到自己袖中的木牌。 难道这些匪徒穿上黑衣,是想将此事推给水神会? 桐柏山上的匪徒与水神会有仇,杀人劫银,故意留下一块木牌,是为嫁祸给另一方? 从几具尸体手上的茧子来看,确实也符合常年用刀的匪徒特征。 这就能解释,他们为何会穿上黑衣伪装自己的身份。 隋州的桐柏山一直延绵至江州的地界,接连上了太夷山脉,这两处的人起矛盾是有可能的。 据她听到这对父子俩的谈话来看,他们与来袭的黑衣人认识,并将他们一行人的情况全部告知了对方,明确了知道黑衣人来袭的时辰。 “夜晚戌时,我听到了你们父子二人在商议提前离开驿馆,字字分明,你要作何解释?” 林昌福怔了片刻,像没有料到宋灵淑会知道,眼中的凶狠一闪而过,匍匐在地答道:“姑娘应该听错了,官道上时有匪徒来劫掠,驿馆到子时都会闭门,断不可能出门。” “哦?我亥时下楼,见你提着灯笼回来从外归来,你说你去后院看喂养的鸡,我并未听到驿馆内有鸡鸣声。” “你在撒谎!” 宋灵淑说得斩钉截铁,令袁鲁恍然大悟,怒视着林昌福。 林昌福身体颤抖一下,神情恐慌又道:“鸡已经卖掉了,小老儿记性不好,忘记了……” “你还敢狡辩?”袁鲁气极,上前又踹了林昌福一脚。 林江上前扶住林昌福,忙求饶:“我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驿馆里养的鸡在前几日已经带到城里卖掉,袁监使不信可以去后院查看。” “袁监使,我先去后院查看一番。”宋灵淑作揖,不管袁鲁有没有应,径直往后院而去。 父子俩的话几次隐瞒,要想知道他们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还需要将驿馆内探查一番。 此时,下了一夜的雨早已经停了,天正蒙蒙亮,不需要灯笼也能视物,驿馆四周响起了清越的鸟鸣声。 一路沿着西面绕到了背面,背面是高墙,并无任何人闯入的痕迹。 东面有一个圈养家禽的围笼,另一个围栏内圈养了四只羊。围笼内空空如也,只留下几根羽毛,倒是符合林昌福的说法。 靠围墙处堆放了木材,旁边是一口井,因为下了一夜的雨,雨水早已经冲刷掉了泥泞的脚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 这里如果没有外出的通道,就很难证明林昌福昨夜外出是离开了驿馆,他到底是从哪里离开的。 宋灵淑再次扫一眼左侧的院子,正准备返回驿馆内,看见一只大蛤蟆钻进了柴垛下方的洞中。 站在外面能看见洞中的光亮,这个洞是通向外面的! 等她翻开眼前这堆干枯的树枝,一道半人高的小门出现在了眼前,那只蛤蟆正是通过了门下的洞钻到外面。 第90章 桐柏山 小门藏得隐蔽,如果不是看见底下的小洞,她还真的会忽略眼前这堆干柴的后面,有可能藏着门。 宋灵淑推开了小门,外面不远处就是小树林,直通山岭。 林昌福应该就是通过这个小门,进入了树林把消息带给了那伙黑衣人。 找到确凿证据后,正准备通过小门返回驿馆,门上一道很深的划痕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痕迹很旧,像是经历了几年的风雨侵蚀。 小门很窄,只容得下一个成年男子通过,在什么情况下会造成这么深的划痕? 宋灵淑摸着划痕的手突然停滞了下来,这小门的宽度刚好是一个箱子的大小。 三年前! 三年前父亲来到这个驿馆避雨借宿,之后驿馆小吏出来指认,是父亲派人在驿馆偷换了官银,并偷偷运了出去。 卷宗上并没有记得十分详尽,只提到因为下雨,前方道路被堵塞,押运的马车无法通过,派了人去清路面,所以在驿馆停留了两天。 官银被调换,很可能就是通过这个小门转移,这里距离山岭很近,也正好处于驿馆大门处的死角。正常人不往这边走,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堆柴垛。 也就更不可能发现柴垛后面的小门。 当年驿馆那两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样被人调换官银的,这一切都需要找到那个小吏,才能找到这起案子的关键证据。 宋灵淑通过小门回到了驿馆,没有再遮掩小门,径直回到了厅内。 此时,厅内又来了一行人,袁鲁正与前面那人说话,大夫站在一旁吩咐小吏去熬药。 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男人一脸沉重地思索着,见宋灵淑进来,眼神一亮:“姑娘就是长公主身边的宋长史吧?” 宋灵淑淡然作揖:“见过杨刺史!” 杨诠神色肃然道:“刚刚我已经听袁监使说过了,这林家父子确实有嫌疑,不知宋长史查得如何了?” “林昌福昨夜离开过驿馆,而并非如他所说,只是去后院。”宋灵淑如实禀告,并暗暗观察这个隋州刺史。 “我在院子左侧的柴垛上发现了一个半人高的小门,门边上脚印,足以证明我的推论。” 袁鲁愤怒道:“这父子俩好生胆大,敢勾结匪徒。” 杨诠蹙眉,对身旁的隋州司马交代:“证据都已经齐全,将林昌福与林江押回府衙,待抓到匪徒时一同发落。” 隋州司马领命而去。 袁鲁皱着眉,直接说道:“现在沈侍郎重伤,本使的伤也未愈,后面之事,我会传信回京禀告殿下,再行决定。” 袁鲁话里的意思是让隋州州府来处理此事,包括保护他们这一行人的安危,去江州之事要暂缓。 这事她也赞同,沈侍郎重伤,会不会换人来担任督修河堤之事,还需要由长公主来定夺。 她也可以趁机在隋州打探一下,三年前那个小吏的行踪。 “既如此,诸位先随我回隋州城,我会命人去追击桐柏山上的匪徒。”杨诠似早作安排,立即就应下了。 “恐怕沈侍郎这伤不宜挪动。”大夫在旁,听到了几个的话,担忧地说了一句。 袁鲁一时没想到这个问题,愕然说:“小心点……应该不影响吧。” “是我考虑不周全了,沈侍郎伤重,不如先在驿馆稳定伤势后再作打算。”杨诠一脸忧色,回望着袁鲁,有询问之意。 “官银留在城外,难免不会再招来匪徒,不如袁监使带人运送官银至隋州府,我留下来照顾沈侍郎。” 宋灵淑一番话令袁鲁眼神亮起,笑着夸道:“还是宋长史考虑周到,本就因官银才招来横祸,如果留在这里,说不定这帮匪徒还会再次来袭。” 看袁鲁也点了头,后面的几个隋州的官员紧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毕竟还是城内安全,留在驿馆怕会再生事端,到时西京那边怪罪下来,他们这些小官都难保。 杨诠立刻便道:“我会派人来这边巡逻守卫,另外再让人来接管官驿,让沈侍郎安心在驿馆养伤。” 后续事件都安排妥当,袁鲁终于不用留在官驿,想马上离开这里,急切地上了二楼,去告知沈行川。 杨诠向一个小吏交代了一句,小吏很快跑着出了驿馆门,骑马回了隋州城。 “我有一些事想问问杨刺史。” 见杨诠也想二楼去,宋灵淑立刻开口叫住了他。 “哦?宋长史有何疑问。”杨诠十分客气,耐心地回过身问道。 宋灵淑拱手道:“我想知道这些匪徒的来历,在西京时没听人提起过桐柏山的事。” 林昌福的话她是不太信的。 杨诠叹了口气道:“其实此事我已经上报过朝廷,只是……桐柏山上的人与普通的山匪不一样,他们也是山下农户。” “十几年前江州与隋州洪灾泛滥,灾民无处可去,便上了桐柏山养桑打猎,倒也能自足。” “每到灾年,就不断有灾民上山谋求生路,山上粮食不足以养活这么多人,之后便出现了一伙人,专门在灾年下山劫掠商户。” “朝廷决定,让州府只抓那些作乱的匪徒,对桐柏山上的农户不追究。” “州府每年都要派人去桐柏山抓人,但匪徒在山中四处流窜,难以抓捕。” “原来如此。”宋灵淑恍然,江州每每遇到水灾就有灾民食不果腹,朝廷虽然会放粮赈灾,但难免会有人从中克扣,顾不及所有的灾民。 所以也就不对桐柏山上的逃灾农户赶尽杀绝。 杨诠突然脸色转变,严肃地冷哼道“这回他们敢来劫掠官银,还想杀朝廷命官,属实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我会立刻上书,请求剿匪。” 宋灵淑知道杨诠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准备问责于隋州州府。 “杨刺史决定便好,我还想审问一下林家父子俩。” 杨诠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宋长史请自便。” 隋州官馆遇到匪徒来袭一事,由隋州来处理最好,剿匪与否,都不影响他们这一行人的目的。 不过她要搞清楚,昨晚要杀他们的人到底是谁。 林昌福父子俩一脸颓败,手被捆住,被两个小吏押出了驿馆大门。 宋灵淑连忙跑出去,喊住了几人。 隋州司马年纪不大,大约三十来岁,性子看着十分爽朗,笑着就拱手道:“宋长史可随意问。”说完就带着其他人站到了一旁。 宋灵淑也礼貌拱手道谢。 林昌福眼中露出了恐惧,连忙垂下了头。 “你昨夜是不是通过小门离开了驿馆。” 林昌福吱唔着,声音很低:“……小老儿没有离开。” “你现在还不说,是想受一顿鞭刑之后才肯说吗?若你肯好好交代,或许这顿皮肉之苦就可免。” “爹……”林江在一旁十分着急,但又不敢说什么。 林昌福满脸悲痛地跪了下来:“如果说了小老儿一家人也性命不保啊……” 宋灵淑眉头紧皱,有隋州州府在,桐柏山上的劫匪还敢下山杀人灭口不成? 按刚刚杨诠的话来看,桐柏山上的劫匪只为财,而且是遇到灾年才会下山劫掠,不像是赶尽杀绝的凶狠歹徒。 林昌福的反应很怪,再结合昨晚两伙不同的黑衣人来看,有可能意图杀了他们的人不是桐柏山的山匪。 “你认识这是何物吗?”宋灵淑将袖中的木牌取出,试探地举到了林昌福的眼前。 林昌福抬头看见木牌的那一刻,骇然地坐在了地上,眼中满是恐惧。 林江也惊恐地倒退一步:“这……这是哪里来的。” “从昨晚黑衣人身上掉落的,你昨晚去见的是拿着这个木牌的人吧!” 宋灵淑饶有兴致地盯着林家父子俩的反应,证实了她的怀疑。 木牌和鸟型刺绣,确实是代表两伙不同黑衣人的身份,不过…… 第91章 黑衣人身份 不过,想杀他们的人可能并不是桐柏山上的山匪,而是木牌所代表的水神会。 之前她推测桐柏山上的山匪穿上黑衣,故意掉落木牌,是为了嫁祸给水神会。 事实应该正好相反了。 她被尸体身上的衣服误导了,以为是为了伪装才穿上黑衣。 “姑娘,求求你,救救我们……” “江儿,不可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狠……” “是水神会的人吧!”宋灵淑嗤笑了一声。 林昌福和林江瞬间不敢再出声,没有否认,也没敢承认。 “昨夜那些人不是冲着官银来的,就是专门来杀我们的。”宋灵淑用肯定的话语说出来,一边还打量着父子俩。 “我早听闻江州的水神会权势比肩州府,百姓都不敢违抗他们,没想到连隋州也受他们所掌控吗?” 看林昌福还有所犹豫,宋灵淑悠然道:“水神会的事朝廷已经知晓,我此行目的与这有关,你若肯将你知道的告知于我,我可以跟隋州刺史说说情。” “你们是受人逼迫,不至于会受流放之苦。” 林江暗暗拉了拉林昌福的衣角,一脸决绝道:“爹,到时我们可以离开隋州。” 林昌福思虑了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恳求道:“听说姑娘是长公主身边的人,如果姑娘可以送小老儿一家三口离开隋州,那我便将知道的事全部告知姑娘。” “没问题。”自己有令牌在身,保下林昌福一家十分容易,只要有江州的线索便好。 林昌福又看一眼旁边的隋州司马还有小吏几人,示意宋灵淑此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到这边来吧。” 宋灵淑带着林昌福走到竹林边上,林昌福定了定神后,说起了水神会的事。 “很多人都以为水神会是为了祭祀水神而创立的,其实这只是蒙骗外人而已,他们目的一直是太夷山脉,山脉从江州延伸到桐柏山……” “昨日未时,水神会的人来了驿站。他们说如果西京的官员来了驿馆,就要派人传信到隋州城的一家客栈,如果不照做就……就要小老儿全家的性命。” “姑娘,你们上了二楼后,他们就来了,让小老儿给你们的饭菜中下迷药,但小老儿胆小没有照做……” “你是通过那道小门去林中见他们的?”宋灵淑问道。 林昌福颔首:“小老儿没料到姑娘会在亥时下了楼……”随后又想到,当时给宋灵淑的茶里下了迷药,有些心虚地避开了眼神。 “所以,水神会与桐柏山上那些人的仇怨由来已久,他们决定扮成匪徒,想将此事推给桐柏山?” “这个……昨夜我确实看到他们穿了桐柏山上匪徒的衣服。”林昌福没把话说死,只将自己看到的说了出来。 有了林昌福的话就能证实了,那昨夜来救他们的人,应该就是桐柏山上的人,留下木牌就是想告诉他们,这些人与水神会有关。 有趣,如果是这样,桐柏山上的人是怎么知道水神会的计划,难道他们还在水神会安插了细作。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有必要接触一下桐柏山。 问完了昨夜黑衣人的身份,她还有一件事想问。 “三年前,你接手官驿时,这里发生了何事,那个小吏去了何处,你可知晓?” 林昌福有些愕然,这个问题与刚刚的毫无关系,不明白宋灵淑想知道什么,随即回忆一会儿,答道:“三年前,小老儿托兄弟给江儿找个官府差伇的活,没过多久,他高兴地来了,说官府正想找人接手官驿。” “州府的人得知小老儿从前开过面馆,当即就同意了,并郑重警告,如果遇到西京来的官员要小心应对。小老儿觉得奇怪,便向州府的人打听了。” “有人说,上一任官驿小吏因为牵涉进一起官银丢失案,后来全家都消失了,据说是尸骨无存,他家那老房子再也没人去过。” “消失?” 这个说法并不算让她意外,小吏上堂作证后,有人怕他说出真相,杀人灭口也是可能的。 “你来驿馆后,左侧院中那个小门就已经存在的是吗?” 林昌福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怔愣地点了点头:“小老儿怕有人夜晚偷偷闯入驿馆,平常都堆放满了柴垛。只因昨日……怕惊动了你们,这才从小门离开驿馆。” “我明白了。”宋灵淑思索了片刻,又道:“这两日,你父子二人先跟随他们回隋州府,到时我会亲自去一趟府衙。” “谢姑娘……”林昌福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宋灵淑突然想到什么,又神秘笑了笑:“记着,不要将我打听水神会的事告知任何人,你只说我问了昨夜的事。” 林昌福很快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小老儿知晓。” 两人回到了驿馆门口,隋州司马没有任何不耐,忙揖礼:“姑娘问完了,那我就将他们带回隋州府衙。” “此事我已经全部明晰,你们不必为难林家父子,我会向杨刺史说明一切原由的。”宋灵淑拱手,目送一行人离开。 宋灵淑刚进入院中,见小吏已经将官银抬上了马车,袁鲁正拿着行李上马车。 见杨诠也出来了,快步上前,揖礼道:“杨刺史,我已经查到昨夜黑衣人的真正身份,林家父子是被逼迫……” 宋灵淑将自己的推论都说了出来。 杨诠满脸凝重,看着宋灵淑手中的木牌,忖量道:“这事还要再调查一番,不好直接下定论……” 宋灵淑不在意杨诠的犹豫不决,她已经知道,哪怕是隋州的州府也是不敢直面水神会。 “这木牌是沈侍郎发现的,我就不将这个交给杨刺史了,等过两日待杨刺史查清,我再去隋州城走一趟,看看刺史如何处置林家父子。” 宋灵淑微笑拱手,随后就上了二楼,她相信杨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二楼,沈行川刚喝完药,见宋灵淑进来了,示意小吏退下。 沈行川脸色依然苍白无色,眼中却有一束精光:“怎么样,宋长史应该查明木牌是何人所持了?” 宋灵淑自信地笑了笑:“沈侍郎是故意装作不知道木牌的来历,还疑队中有奸细,引导我去调查驿馆的林家父子俩。” 沈行川笑道:“并非我故意要隐瞒,当时我并不清楚宋长史的目的,长公主可没告知本官。” “所以借木牌来试探我是不是来查水神会的?”宋灵淑微叹了一口气,决定将自己的目的透露出一些。 “长公主确实是这个意思,江州的张家与水神会关系匪浅,张家与矿脉有关,所以……” 宋灵淑没有再继续说,但沈行川已经露出了然的表情,轻抚着胡须道:“水神会的图案我早就知道了,原本这次来江州只想平安完成差事,不想惹上别的事。” 沈行川蹙眉,冷笑了一声:“有人为了不让本官完成差事,不惜动手杀人。” “那本官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得到了沈行川与她目标一致的话,宋灵淑放心地把林昌福讲的水神会相关事迹,全部告知了沈行川。 沈行川一脸肃然地思索,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宋灵淑琢磨了一会儿:“在楼下,杨刺史在我提起水神会时十分迟疑,黑衣人来袭一事,他恐怕不敢面对水神会。” “无妨,此时确实撼动不了水神会。他不敢让人去江州查,应该还会将这事归为桐柏山山匪所为。” “就怕这桐柏山的人也不乐意被扣上劫官银的罪名。”宋灵淑笑出了声。 隋州府衙几次上山都抓不到那些人,可见那些人也不是好惹的,又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他们怕会暗中闹上州府。 “这木牌且收好,这账,我会找他们算的。”沈行川语气冰冷道。 宋灵淑颔首,起身正准备离去,窗外突然传来破空声。 “咻……” 两人脸色微变,迅速离开了从窗户能接触到的地方。 宋灵淑靠在墙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窗,窗棂上正插着一支箭,上面绑着一块布条。 第92章 客栈 宋灵淑取下箭,又向外张望了一眼,这才关上了窗。 沈行川因为刚刚太过紧张,起来得着急,胸前的伤口又渗出血,痛得脸都扭曲了。 “沈侍郎,你怎么样了,我去叫大夫进来吧。” “我没事,快看看布条上写了什么。”沈行川缓了过来,慢慢躺回了榻上。 宋灵淑一脸凝重地展开了布条,扫一眼后,当即笑出了声。 “我就说桐柏山的那些人不乐意,这不,立马就给咱们送上了水神会那几人的藏身之地,怕我们找不到人。” 沈行川接过布条,上面正写着:“昨夜的刺客正住三里外的有福客栈后院。” 落款:昨夜的好心人。 她猜得没错,桐柏山的人真的知道水神会的消息,与其说抓这几个小喽啰,她更想找到桐柏山的人。 “明日你带人去抓,当面交给隋州刺史,让他将此事一并上报朝廷。”沈行川轻咳了一声:“有人送上消息,就不能放过了。” 宋灵淑立刻道:“我今晚就去抓人。” 沈行川感到惊讶,眼中投来欣赏的目光,笑道:“难怪长公主会让你来江州查案子,你比寻常人胆子都大,还才智过人,我现在相信你能应对江州的局势了。” 宋灵淑不习惯这般夸赞,挠头笑了笑:“不敢论才智,我只是向着目标而行动,江州之事也掌握得并不多。” “宋长史放心去做,我相信长公主绝对没有看错人……” 沈行川对她太有自信心,她对自己都没那么有把握。有些事不是智谋能决定的,而是由人心决定,在这方面她自认斗不过那些钻营此道的人。 宋灵淑下了楼就吩咐夏青熬点肉粥送上楼,又向大夫询问了一下沈行川的伤势。 “箭伤较深,虽未伤及心肺,也需静养几月。”大夫如实地说道。 “用最好的药,尽快让沈侍郎恢复伤势。” 希望沈行川能尽快好起来,她现在觉得去江州有沈行川在,更方便行事,如果换了另外的人来,指不定会和袁鲁一样。 抓人的事不宜拖延,她决定今晚就行动,她带上荀晋和几个禁军,用偷袭的方式抓人并不难。 夜色漫漫,四周的树林中响起了簌簌的风声。 宋灵淑用过晚膳便与几人商议了一番,决定好了用何种方式偷袭。 戌时,五人骑上马悄然离开了驿馆。 …… 三里外的隋州城外。 有福客栈坐落在隋州城的东门处,客栈背面是一大片竹林,左侧是马厩,右侧是酒肆。 城外没有宵禁,来客栈投宿的客人,此刻都坐在酒肆中热聊,整座客栈一片灯火通明。 后院则静悄悄,只亮起零星的烛火。 原本从竹林偷袭最为方便,但客栈早就对此有防范,彻起了高高的围栏挡住外界,贸然爬上围栏很容易被发现。 “臭小子,让你给楼上的客人送酒,你又跑到这里来偷懒,快去!”妇人大声呵斥,用手狠狠拍向小厮的头。 小厮立刻撒腿就往前院跑去,避开了妇人的手掌,还不忘回头嬉笑。 妇人借着烛火看到小厮嘴角的油,怒气高涨地骂道:“你又偷吃厨房的烧鸡!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臭小子。” “这是别人送我的烧鸡,不是咱们厨房的。”小厮用袖子擦了擦嘴,不满地回头反驳。 “有谁会送你一只烧鸡,你还敢撒谎。”妇人身手利落地逮住了逃跑的小厮,恶狠狠揪住他的耳朵。 “舅母,舅母,我不敢了……”小厮哀嚎地大叫起来。 两人往前院而去,后院又恢复了静谧。 宋灵淑站在竹林的高地处,扫视了一圈后院所有的房间。 这家客栈的后院一楼共有六间房,门窗都是对着庭院的,与外面的热闹隔绝了开来。 荀晋走近,指了指围墙下的一个小门,轻声道:“可以从那个门进入,不过里面肯定上锁了,要有人先进去撬开门。” 那个小门及膝高,正好可以容下一个成年人爬过去。 “可以,但我们要先确认一下水神会的人是不是真的藏在这边。”宋灵淑蹙眉思索了一会又道:“要不这样,先往马厩里放把火,把后院的人都引出来。” 马厩离后院只有一条小道,她不信里面的人不会出来。 “我去吧!”一个圆脸禁军兴奋地自荐。 宋灵淑走到了靠右侧的林中,指了指里面的马厩:“在靠前院的位置,还有靠后院的地方各点一把火,务必要让前院的人发现。” 圆脸禁军点了点头,拿上火折子快速钻进了马厩。 很快马厩靠后院处就亮起了火光,随后靠前院的马料槽里也亮起了火光,很快马厩就火光一片,有惊呼声不断响起。 “马厩着火了!” “马厩着火了……” 几个客栈的小厮冲入了马厩,一边喊一边拿着工具想扑灭火焰。火势越来越大,在后院也映出了一片火光。 “快取水!快……”妇人焦急地大喊,指挥小厮们去取水。 很快有更多的人加入,取了水冲进马厩,整个客栈都热闹了起来,忙得‘热火朝天’。 后院其中一个房间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灰衣的中年男人,眼神阴鸷地扫一眼四周,一瘸一拐地走向其他房间,敲了敲门。 门被打开了,里面的人出来与中年男人说了几句,立刻去敲了其他的房间。除了中年男人外,其他四个人都快步向马厩而去,与客栈的人一同灭火。 宋灵淑记下了这几人的房间,这五人都听命于中年男人,这人应该就是他们的头目。 马厩一片‘兵慌马乱’的声音传来,中年男人站了一会儿后,也焦急地一瘸一拐走向那边。 宋灵淑打量了一下围墙外高大的竹子,小声道:“我们爬上竹子,借竹子的弹射之力进入后院。” “明白。”其余人应声。 趁现在后院没人,他们可以先藏起来,等几人回来再偷袭。 五人纷纷爬上了竹子,竹子承受不住这股力道,在几人刻意摇晃之下,纷纷倒向了客栈的后院。 竹子弯折的吱咯声响起,所有人都落在了庭院内,宋灵淑低声交代:“一人进入一间房,等他们回来后就动手,留一口气就行,不要让他们互相呼喊,如果有人想跑就打断一条腿。” 两刻钟后,马厩那边终于平静了下来,冒起的火光已经被扑灭了。五人返回了后院,中年人脸色十分阴沉,瘸着腿进了房间,用力甩门发出了“嘭”的响声。 微亮的烛火中,中年男人坐在桌前烦闷地喝了一口茶,突然一条绳子快速套进了他的脖子,绳子收紧,中年男人眼神惊恐地用手扒拉这条索命的绳子。 宋灵淑向后用力一拉,中年男人发出“唔唔……”的声音,摔倒在了地板上。 趁男人还在挣扎,举起匕首就插向男人的胸口,男人闷哼一声,挣扎的力气变小了。 宋灵淑一阵手忙脚乱地捆住了中年男人,还找了块布塞进了中年男人的嘴中。 “唔唔……”中年男人这才看清偷袭他的是何人,眼神凶狠地盯着宋灵淑,被绑住了还试图敲击墙壁。 “不用白费力了,这个时候,你的同伴也应该被绑上了。”宋灵淑冷笑着中年男人。 都被扎一刀了还敢这么凶? “笃笃……”敲门声响起。 门外的荀晋看宋灵淑打开了门,身上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回禀道:“其余人都已经抓住了。” 宋灵淑扫了一眼被捆住的五人,立即下了决定:“从那个小门走,不惊动前院的人。” 难保这个客栈还会不会有水神会的人,现在人已经抓住了,最好不让水神会的知晓,她也要给他们一点‘惊喜’。 杨刺史不敢做,那就让她来做。 小门被打开了,五个水神会的刺客被依次推出了门外,最后离去的那人,将后院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很快,竹林中只剩风声簌簌。 宋灵淑几人骑马离去后,林中又冒出了几个穿着普通农夫衣裳的人。 其中一人轻声问道:“大当家,这小妞不把人交给官府,带回去做什么?” “跟过去看看!”男人十分高兴地拍了下手。 第93章 诚意 自宋灵淑出了驿馆,夏青一直很担忧自家姑娘,睡不着就决定在厨房准备一点宵夜,让回来的人能吃饱了再睡觉。 宋灵淑五人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子时,马蹄声打破了驿馆的静谧,夏青急忙出来迎接。 被捆住扔在马背上的几人被甩下了马,发出“唔唔……”声,双眼愤恨,控诉着宋灵淑几人的粗暴行为。 “夏青,你去帮我准备热水。”宋灵淑找了个借口,让夏青离开了这有点血腥的场面。 “我做了羊肉包子,姑娘饿了可以去取。”夏青说完后,乖巧地听话走了。 一听到有肉包子,几个禁军眼前一亮,恨不得立刻冲到厨房。 “别急,还有事要做,做完再吃也不迟。”宋灵淑笑了笑,踹了一脚试图咬开其他人绳子的中年男人。 荀晋面露不解,问道:“不是明日把这些人带到隋州府衙吗?” “四个就够了,另外一个有他用。” 不顾其他人迷惑的目光,宋灵淑再次吩咐道:“去将昨夜那几具尸体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给他们四人换上。” 荀晋觉得宋灵淑是在恶作剧,仔细想想好像并没有什么问题,遂点头,与两个禁军同去了侧厅。 躺地上那个中年男人被绑在了柱子上,嘴上塞的布条被取了下来。 中年男人目光阴鸷地盯着宋灵淑,声音低哑:“你要做什么?” 宋灵淑看着荀晋几人给另外四个水神会的人换上衣服,笑着啜了一口茶:“你们不是喜欢这衣服吗,我现在都帮你们换上。” “哼,就凭你也敢挑衅水神会!便是三品京官到了这地界,也要对我们客客气气的。奉劝你一句,敢惹我们的人早已经化为了白骨。” “好好……这口气实在不小啊,敢动手杀朝廷命官,怎么不敢穿上你们水神会的衣服光明正大地来,还需让桐柏山的人顶罪?” 中年男人笑得阴冷,像在嘲笑宋灵淑是一个不通世故的小孩,舞着大人的棍棒就以为自己是高手。 宋灵淑看懂了中年男人眼中的嘲讽,丝毫不气恼地笑了:“他们换上了衣服,是要被送去隋州府衙,而你不用换衣服。” “因为我要将你送回水神会!” 中年男人刚开始没有明白这句话意思,看了一眼四个同伴后,突然反应过来,脸色剧变,双眸中沁入了恐惧。 宋灵淑啜了一口茶,欣赏着中年男人惨白的脸色。 “是你们水神会先来挑衅,我就只好还回去咯。” 说完拿出了袖中的水神会木牌,在中年男人眼前晃了晃:“这是昨晚在你们几个同伴尸体旁边发现的。” 中年男人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好像在说,明明没有带木牌出来,这是从哪来的。 院中一时静默了下来,风吹动竹林发出了“沙沙”声,还夹杂着马匹骚动不安的声音。 宋灵淑悄悄侧目往外看了一眼,唇角微扬。 中年男人面上一片慌乱,没有注意到异动,默然了片刻,好似终于确认这个木牌不是他们持有的,又恢复了桀骜。 “你行动失败,还被我抓到证据,你说,你们水神会的人会怎么处置你。” 中年男人神色傲然,嗤笑道:“哼,有木牌又如何,你就是把我们送到隋州府衙,杨诠也不敢下令杀了我们。” “他不敢动手,不是还有我吗。”宋灵淑笑了,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你?”中年男人投来十分不屑的目光,“哼!便是那个四品的工部侍郎都不敢随便动手,你不过是一个女子,又有何能耐?” “不是只有男人才有能耐,我虽力量比不过男人,但要论现在整个隋州,不用上报朝廷能提前处决你们的人,应该只有我。” “哈哈……好生狂妄,你知道我们行首是谁吗?”中年男人大笑,眼神中满是嘲弄。 “已经有所猜测,还未证实……”宋灵淑好奇地看着中年男人,这人这么不怕死,难不成他们行首真的姓李? “我刚刚说了,就是三品官员来了这,也不敢随意动水神会的人。你最好乖乖放我们走,如若不然,到了江州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宋灵淑快速起身,倏忽之间举起匕首扎中了中年男人的臂膀,冷笑道:“我如果想立刻杀了你,你们行首也来不及救你。” 中年男人惨叫了一声,用狰狞的眼神怒视着眼前的人,恨不得对宋灵淑立刻杀之而后快。 “如果你肯将水神会内部的消息透露给我,或许我会放一条生路。”宋灵淑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讥笑道。 “水神会背叛者,千刀万剐!” 宋灵淑听了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虽然早就猜到逼问不出什么。但中年男人一副至死不说的样子令人厌恶,水神会害死人还不够多吗?便是让他们偿命也不够还。 “呵……那你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刚擦掉血迹的匕首再次插进了中年男人的胸口,这次是直接扎进了心脏,中年男人痛苦挣扎了一会,就失去了呼吸。 宋灵淑眼也不眨地看着中年男人咽气,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只有敢杀人的手才能干成她想干的事,不对敌人仁慈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仁慈。 “呜呜……”一种特殊的乐器声响起。 厅内的众人都警惕地站起了身,宋灵淑直接往外走。荀晋以为水神会的来了,上前拦住。 “没事,他们没有敌意。”宋灵淑摆了下手,让众人回去。 桐柏山的人将水神会的行踪告知了他们,自然会一路尾随他们。在竹林时,她听到的后院那个小厮被骂偷吃烧鸡,就是被人买通了守着后院。 这个消息也是桐柏山对他们一行人的试探,她的‘诚意’应该打动了对面的人。 这就是她要杀了中年男人的原因。 左侧的马厩前,一个男人斜卧在马料的草垛上,不正经地颠着腿,嘴里还发出了奇怪的调子。 “哟,胆子不小啊,水神会的右使说杀就杀!”男人笑得不怀好意,兴致十足地继续颠腿,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什么右使,我不知道,我杀的是昨夜的刺客。” 宋灵淑笑了笑,靠在栏杆上,气定神闲,又道:“难道你和他是一伙的?那我可就要将你抓起来一并论处。” “诶……你就这么对救命恩人的吗,更何况,那几人的藏身之处,还是我告诉你的,没想到你是这样翻脸无情的人。”男人懊恼,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我的‘诚意’十足,不知桐柏山的大当家满不满意!” “姑娘胆气十足,就不知……”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宋灵淑,又道:“水神会的人心狠手辣,不是普通人能对付得了的。” 说到底,既不相信她的能力,又不相信她有这份魄力。 宋灵淑微叹了口气:“可能我的办法并不会被认同,但你可以放心,我是不会退缩半分的。” “整个大虞,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合作对象了。”宋灵淑自信地补充了一句。 不是她自夸,在这件事上,长公主一定会全力支持到底,她们目标一致。就算是彼此利用也罢,总归是能达成她的目的。 男人拍了拍手,张扬地大笑,拱手道:“好!就冲姑娘的这份自信,你这朋友我交了。我是孔敬,桐柏山百里之内,我说了算!” 宋灵淑也笑着拱手:“宋灵淑,现在是长公主府的长史,此行专为始于江州的两起案子而来。” “只要证据确凿,我能做主杀之!” 后一句的份量十分之重,孔敬都不禁重新打量了一眼宋灵淑,随后又想到宋灵淑长公主府长史这个身份。 惊讶道:“你是长公主的人?” 宋灵淑笑了笑,不再重复刚刚的话,问道:“这回,大当家相信我能做到了吧?” 第94章 去隋州城 孔敬收起了内心的质疑,他是真相信宋灵淑敢在江州搞事了。现在到处都在传长公主把持朝政,架空了皇帝,是整个大虞最权势滔天的女人。 还有小道消息说,皇帝不是生病,是被长公主软禁了,如果不是众臣反对女子为帝,长公主早已经登基。长公主野心勃勃,除了齐王,没有人再能与之抗衡。 但他孔敬不信这种鬼话,先帝有勇有谋,怎么可能把皇位传给这么没用的儿子。 长公主如今执掌权势,说不好这其中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事。 就冲着长公主能派身边人来江州,他相信这个长公主是真心想解决江州困局。 江州百姓无辜,不该被这些江南四大家族逼入死境。 孔敬脸色沉静了下来,压下了心绪,郑重道:“这是当然,我相信宋长史。” 孔敬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巴掌长的短箫,递到了宋灵淑的眼前,看上去材质与普通的不一般。 “这是用我桐柏山上一种奇特树木制成的,声音特殊,无法仿造,每个一个桐柏山上的人都能分辨出来。” “等你到了江州,我会让人传消息给你,这个就是对接信物。” 宋灵淑接过短箫,仔细打量了一番。 “忘说了,既然我们都合作了,你可不能让那四人穿上我们桐柏山的衣服被押去隋州府衙。”说完,孔敬把旁边的布包扔了下来。 宋灵淑接住了布包,打开看见里面是灰蓝相间的衣服,扬起唇角,明白了孔敬的意思。 不过,他们怎么也有水神会的衣服,难道这两方经常穿上对方的衣服,混进去搞事? 孔敬从草垛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碎草,兴奋道:“我期待宋长史早日到江州!”说完便用轻功起跳上墙。 “慢……我想请大当家帮个忙。” 孔敬蹲在墙头,懒散地回望下面的人,等着宋灵淑开口。 宋灵淑微笑着,指了指驿馆厅内,语气十分真诚道:“劳烦大当家,把那个什么右使,带到江州,吊在水神会的正门之上。” “这是我的回礼!” 孔敬目光惊愕,差点没站稳,又重新审视了一番宋灵淑。轻咳了一声,然后笑得很狰狞道:“这忙我帮了!” 随后,在驿馆厅内其他人警惕的注视下,孔敬背着中年男人的尸体远去了。 “这是何人?”荀晋对着宋灵淑问出了其他人内心的疑问。 “昨晚救我们的人,我看他是个好心人,就让他帮忙一并将尸体‘处理’了。”宋灵淑忍住了笑,将桌上的布包拆开。 “再辛苦你们一下,给那四人穿上这身衣服,这才是他们最该穿的衣服。” 他们喜欢玩装扮,那就如他们的愿。 荀晋几人非常迷惑,但也照做了。在那件桐柏山的衣服之上,又强制给四人换上了这件蓝白相间的衣服。 那四人也被搞糊涂了,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没想到又穿回了水神会的衣服。 宋灵淑笑了笑,不做任何解释,迈步往厨房而去,忙了一晚上,她都饿了。 吃完又上了二楼,将今晚的行动都告诉了沈行川,她与孔敬的交谈并没有说,这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次日一早。 宋灵淑就带人押着四个水神会的人,往隋州州府而去。 出了林中,清越的鸟鸣声远去,喧闹的人声从前方传来,路边开始出现农户挑着菜赶往隋州城,向他们一行人投来惶恐的目光。 隋州城虽比不上西京的繁华,人流也络绎不绝,也没有严格的坊市制,在去府衙的主道上就能听到各式各样的叫卖声。 宋灵淑一行人自入城后,众人都纷纷让出一条道,互相探头议论,有人面露惊讶,有人恐惧之外还投来敬佩的目光。 “骑着高头大马的是哪位小娘子啊,敢抓水神会的人。” “听说是西京来的官,刚到隋州就遇到了刺客,一个大官已经被刺客杀了。” “什么,水神会真的敢杀……西京来的官员!” 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再小声遮掩,在宋灵淑一行人路过的时候就敢直接说。 “据说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 “长公主终于要惩治水神会吗?” “有好戏看了!有好戏看了!”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书生,兴奋地探头往前挤。 “我不觉得这小娘子斗得过水神会,山高皇帝远,怕是出了城就被水神会的人给……”书生旁边的人狠狠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管他呢,这些官府的人与水神会的人斗起来,大家都乐见其成。” …… 宋灵淑骑在马上能清晰地听到人群中的话,目不斜视神情淡然,似浑不在意一般。 她一早就让人先易装在人群中散播消息,就为了吸引隋州城百姓的注意。 很快,水神会刺杀了西京来的官员,刺客死了五人,其余人被当场抓住押往府衙,这则消息如同海浪一般席卷了整个隋州城。 这里与江州相隔较近,水神会的衣服隋州的百姓都认识。宋灵淑大摇大摆押着水神会的人去府衙,不禁令很多人都起了看热闹的心,慢慢尾随在后。 水神会势力与州府有关系,这是全城百姓都心知肚明的事,西京来的官员被刺杀,会如何处置水神会,是所有人都好奇的事。 宋灵淑将路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她要唱戏怎么能没有观众,水神会也好,府衙也好,今日都要来陪她唱这出戏。 队伍行进得并不快,再加上有宋灵淑的叮嘱,他们一行人备受瞩目,跟在后面的人浩浩荡荡挤满一整条街,在隋州城百姓准备看好戏的目光中,队伍停在了府衙的大门前。 全城轰动的事早就有人报给了杨诠,此时的府衙门口,杨诠正暴躁地来回踱步,看到宋灵淑来了,眼神焦急中还带着一丝后悔。 “宋长史,这是做什么?这这……”杨诠指了指围满了的人群。 “沈侍郎遇刺后,我寝食难安,就想着要抓住刺客好对长公主交代。幸好,老天保佑!昨日又让我遇到了这伙人。” “这这这……他们是前两日的刺客?”杨诠指着他们的衣服,诧异地看向宋灵淑。 她明白杨诠表面上是吃惊,实际是质疑她。 宋灵淑猛拍了大腿,说话时故意拔高了声音:“对啊,他们竟然还想返回杀害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了,杨刺史,你可得好好处置这些匪徒。 杨诠已经是久经官场的老油条,瞬间明白过来,宋灵淑是在装腔,立刻收回了脸上的质疑,肃然道:“这帮匪徒试图杀害朝廷命官,简直罪无可恕,来人,将几人押入大牢。” 只说押入大牢,却并没有说怎么处置,有糊弄人的意思。 别说宋灵淑看懂了,连围在旁边的百姓也都明白了,脸上的失落瞬间显现。在众人都以为此事没下文时,一句喊话激起了千层浪。 “有人敢刺杀朝廷命官,该杀!” “对,该杀!” “杀,杀,杀……” 周围的人陆续跟着喊了起来,一句句的“杀”,令杨诠的脸色很快阴沉下来。 “杨刺史,此事可要快速决断,可不要令朝廷寒了心,也别让隋州城的百姓对你这个刺史失望了。”宋灵淑严正地大声道。 杨诠冷着脸看着宋灵淑,此话一出,意在逼迫他,当面判决四人的生死,不然他这个刺史就有过错了。 气氛一时僵住了。 她明白杨诠的犹豫,夹在中间确实很难决定,遂上前,压低声音,加了一把火:“杨刺史,我抓住这四个桐柏山劫匪的时候,逼问了他们,得知他们想将此事嫁祸给那个叫水神会的,还穿上了对方的衣服,幸好我提前拷问了这几人,不然又不知他们还想害何人。” “你是对的,之前是我误解了林家父子的话,应该上书朝廷剿匪,这帮人太无法无天了,杀朝廷命官还妄图嫁祸他人。” 杨诠脸色微变:“真的?他们真的是……桐柏山的匪徒?” “当然是真的,我有什么理由要骗人”宋灵淑一本正经,严肃地蹙着眉。 第95章 斩首 宋灵淑示意荀晋,荀晋立刻扯开了一名匪徒身上的衣服,露出了里面桐柏山的衣服。 杨诠看到后暗暗松了一口气,恢复了肃然的表情。 “既如此,本官立刻判处这几个匪徒,并上报朝廷。” “是该如此,此次抓获这几个匪徒十分侥幸,就怕拖下去,桐柏山的人会来劫囚,到时人一跑……”宋灵淑皱着眉,忧心忡忡地瞥了一眼杨诠,微叹了一口气。 “此事有杨刺史的功劳,等杨刺史上报朝廷,也算是任上的功绩。” 杨诠意会了宋灵淑的意思,但并未马上点头。 “给西京的信,我在昨日就已经写好了,还没让人送出去,想着今日等杨刺史判决后,再一同汇报给长公主。”宋灵淑又加了一句,她就不信杨诠不想要功劳。 杨诠面上微动,等刑部的判决书下来还需要两个月,就怕夜长梦多。人跑了还是其次,匪徒是长公主身边的人抓的,等书信送回西京,这事就和他这个刺史关系不大了。 围起来的百姓高呼着“杀”,足以见得是民心所向,倒显得他这个刺史胆小畏缩,杀几个桐柏山的匪徒都不敢决断。 宋灵淑看出杨诠已经意动,夸赞道:“隋州城的百姓能安居乐业,肯定有杨刺史治理的功劳在,隋州城官民一心,打击匪徒,就是在整个大虞也是极为难得的。” “来年吏部评考,杨刺史肯定能得甲上,入弘文馆也是轻轻松松!” 地方上的刺史评考若能立功得甲上,不是入六部就是入中书省或门下省,将来入殿议政也不是不可能,这是所有地方官最迫切的渴望。 她就是要用晋升来打动杨诠。 从那个右使的话来猜,水神会并未给其他承诺,仅仅只是利用权势胁迫隋州刺史。可见,水神会背后之人不简单,是不是齐王还需要去江州才能确认。 杨诠听了这话,内心涌起了一股得意,忍不住微抬着下巴,神情威严地扫了眼四个匪徒,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道:“匪徒两度刺杀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来人,将这四个匪徒押去刑台,立刻处斩!” “杨刺史英明!我定会向长公主举荐杨刺史,杨刺史是难得的好官。”宋灵淑笑着拔高了声音,将这股杀意的气氛推得更高。 “斩!斩!斩!” “杨刺史英明……” 周围的百姓都沸腾了起来,一声声高呼,令杨诠一时冲昏了头脑,在没有进行堂审就下了判决。其他隋州的官员见此,想上前劝说一番。 宋灵淑快速拦在前面,对着几人不悦道:“杀了匪徒是民心所向,几位不替杨刺史高兴吗?” “有此等功劳在,来年吏部评考,杨刺史就能更上一层楼……” 被宋灵淑几句话说下来,其他官员都迟疑了,犹豫着没有再上前。 几人都明白,这时再想劝,就有点惹人恼了,往严重的说有阻人前程的意思。 杨诠被捧得忘乎所以,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坐在刑台的上首。 四个匪徒已经被按在了刑台之上,底下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洋溢着欢快的神情,看着刑台上杀伐的场景。 宋灵淑带来的人都被她安排在刑台四周,把守住不准让人闯进来。 杨诠坐在案前,正踌躇着说些什么时,就看到宋灵淑站到了台上,对着刑台下围观的人群大声说道: “隋州城本应是富足安康,但出现了这么一伙匪徒,他们犯上作乱,夺人钱财,侵占良田,上下勾结,令百姓求告无门。” “朝廷看到了百姓的苦,今日斩杀匪徒四人,以儆效尤,也让诸位见证朝廷诛灭匪徒的决心!” “自此以后,大家不必再害怕匪徒,有朝廷给你们做主,有冤尽可以大声喊出来!” 话刚说完,底下的百姓开始大声呼喊着:“杀!水神会该死!”一边呼喊,一边往刑台上扔烂菜叶子。 “水神会该死!” “水神会该死!” “水神会该死!” 这一声声的喊话,令杨诠脊背发寒,猛地从刚刚的飘飘然中清醒了过来。 宋灵淑回身大声喊道:“杨刺史,快下斩首令吧,百姓都等着你呢。” 杨诠双眸愤怒地看宋灵淑,将声音压低,咬牙切齿道:“宋长史是在给本官下套吗?他们根本不是桐柏山的人?” “杨刺史说什么呢,他们还穿着桐柏山匪徒的衣服,怎么可能不是桐柏山的人。而且,这不是刺史下令将人押上刑场的吗?现在若是反悔,怕是百姓也不会同意。” “长公主那边也不好交代!” 杨诠从愤怒中出来,神情变幻地思索着对自己最有利的做法。 宋灵淑暗暗勾起唇角:“都到这一步了,杨刺史该明白向着哪边了吧!” 刑台之下一片民意沸腾,今日是不可能收回判处令。 杨诠咬了咬牙,手有些颤抖地拿起了桌上的斩令,僵侍片刻才扔到了刑台之上。 在百姓的叫喊声中,四个刽子手举起了大刀,刹那间,刑台上扬起了一片血光。 殷红的血洒满了刑台的地板,刽子手收回了沾上血的大刀,缓步离去。 四具冷冰冰的尸体躺在满是烂菜叶子的刑台上,而台下的百姓欢笑着,为这大快人心的一幕拍手叫好。 …… 这一幕,也被不远处的酒馆二楼,一个穿着金丝绣线衣袍的男人尽收眼底, 男人笑着举起酒杯又啜饮了一口,眼中夹杂着一抹欣赏。 包间内还站着两人,中年男人面色复杂,像在回忆着什么。另一个年轻男人双眸阴狠,躬身上前正准备开口。 男人抬起手,阻断了年轻男人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不急!隋州的事不必再理会了。” …… 杨诠满脸颓败地走下了刑台,走路的背有些微驼,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几个州府的官员摇头叹了口气,跟在了杨诠的后面。 宋灵淑扫了一眼台上的尸首分离的尸体,微微抬头望了一眼烈阳。 在白茫茫的日光之下,盖住了人眼中的视线,令眼前的一切显得静谧又干净。 很快,府衙的小吏走上刑台,准备拖走台上的尸体。 宋灵淑拿出了两大锭银子,递给小吏:“你去买几口薄棺,将这四具尸体埋到乱葬岗,算是尽一份人道。” 小吏双眼亮起,双手接过银子,忙躬身应:“好的好的!” 从他们进入隋州城,一直到将四人处斩,这不过才两个时辰的功夫。 她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她的第一个办法就是用晋升利诱杨诠快速决断,不给他犹豫的时间,也不给他提审的机会。 另一个办法就是用令牌胁迫杨诠。无论如何,她今日是一定要斩了这四人。 不但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要大张旗鼓地将四人押上刑台。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一分,隋州城百姓对水神会的畏惧。 就是要告诉他们,就算州府不作为,朝廷也不会放任不管,背后有江南四大家族的水神会也没什么好怕的。 隋州州府也不敢再与水神会有关系。 …… 工部小吏回来禀报了隋州城发生的事,在榻上养伤的沈侍郎大笑了一声,立刻嘱咐他们去准备一桌好酒好菜。 宋灵淑一行人回来就看到了满桌的佳肴好酒,沈侍郎被搀扶着下了楼。 “我让人准备的,算是庆贺我们此行顺利渡过了第一个难关。”沈侍郎缓慢地坐在了桌前,向着宋灵淑举起酒杯:“大家敬宋长史一杯!” 宋灵淑入座,举起酒杯,笑得十分爽朗:“这次不全是我一人功劳,多亏了大家。” 众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夫在旁边小声劝沈行川不能喝酒。 “明日我们便启程去江州吧!” 沈行川笑着抚了抚胡须,面对诧异的众人又道:“督修河堤一事不宜拖延,有宋长史在,我便可以放心了。” 宋灵淑笑容坦诚:“定不负沈侍郎的托付。” 第96章 到江州 次日,他们的马车在隋州城外等了半个时辰,袁鲁的马车才慢吞吞地驶出了城门口。 袁鲁上前抱怨了两句,沈行川毫不理会,直接示意小吏可以启程了。 袁鲁自讨没趣,在路过宋灵淑马车时,停了下来沉着声说:“宋长史敢插手管隋州的事,不怕长公主怪罪吗?” “此事我已经写信向长公主禀告,若责怪下来,也是我一力担下,不劳袁监使操心了。” 宋灵淑甚至没有掀开车帘,感觉到马车旁的人离去后,眼中浮现一抹讽刺。 …… 隋州与江州大半日路程可到,但为了顾及沈行川的伤势。马车行进比之前要慢,直到酉时黄昏之际才至江州。 宋灵淑在两州交界处开始就掀开了车帘,一路欣赏着江州的山水地貌。 隋州城背靠着延绵百里的桐柏群山,而至江州接续的山脉正是太夷山脉。太夷山脉在江州的南面,一整条山脉如同伸进了地平处,看不到尽头。 植被倒是与隋州并无太大区别,官道周边也陆续出现村落,村落背靠山脉,前方是一片农田,一条河流贯穿村落。 这已经是她见到的第三条小河流,泾江连接的小河流像叶脉一样,遍布了整个江州,难怪每当泾江发生水灾,江州总是受灾最重。 江州地势较低,既是水脉丰富的鱼米之乡,也像是汇流了诸多河流的‘洼地’。 城门口的小河流,成了江州天然的护城河,过了石桥,洒上金色之光的江州城,赫然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他们一行人直接入城往州府而去,道路两边是琳琅满目的商铺,里面的货品大多是产自江南地区,少部分是胡商带来的。 最特别的一点是,城内大多数的商铺门前,都挂着一块小旗子,上面的图案与水神会木牌上的一样。 江州府衙门前。 刺史胡仲满脸堆笑上前迎接沈行川与袁鲁,忙叫人把提前准备好的软轿抬了过来:“沈侍郎,你伤势重,又颠簸了一路,还是乘轿入内吧。” “咳,不必了,我还能扛得住。”沈行川直接摆手就拒绝。 胡仲的‘好意’落了空,怔了一会才让人退下去。 袁鲁坐了一天马车,早已经是又累又饿,不耐道:“胡刺史,我们赶了一天的路……” 胡仲立刻又笑着说:“对对对,已经准备好了住处,现在我先让人带沈侍郎与袁监使去休息一会,晚上在城中酒楼设宴给几位接风洗尘。” 宋灵淑自下了马车就四处打量着江州府衙,此时夜幕将临,府衙门前的街道只有零星几人路过。 江州府衙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是在衙署同一条街道的另一端,上了二楼后,从窗户上能远远地看到府衙的大门,安排得倒是很称她的意。 可能是看她是女子,房间独立安排在了二楼的东面,周围没有其他房间,不会被其他人打扰。 夏青将换洗的衣服取了出来,又抱怨了一番这边不好取热水。 “姑娘,这里的蚊子怎么比隋州官驿都多。”夏青皱眉一边挥动着袖子。 “江州河流多,蚊虫自然也比其他地方多,这里比不得西京,只能忍忍了。” 宋灵淑换了衣服,又重新梳了发,准备去赴宴,正式见见江州府的这几人。 夏青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阿延现在住何处,他知道不知道我们已经到江州了?” “应该是知道的,若他来了,你让他先留下,等我回来。” “好。” 宋灵淑下楼后,得知袁鲁已经先行一步,只好先去找沈行川。 沈行川又重新换了药,在大夫的再三嘱咐之后才出房门,见宋灵淑等在前面,开口道:“我听说宋长史要查的案子与南都水司有关,明日宋长史可以随我一同去衙署。” “好,那与我沈侍郎同行。”宋灵淑拱手致谢。 不暴露自己的目的,先查一查南都水司内部情况,对她是非常有利的。何况她还需要有人引见一下南都水司的主薄——邱兴。 …… 江州最大的酒楼内,此刻灯火通明,除了州府的几个官员,再没见到其他客人,应该是被胡刺史包下了整座酒楼。 宋灵淑打量着这个十分奢华的酒楼,果然看到了大门口处挂着的水神会小旗子。 胡仲身后跟着几个官员,几人笑着上前揖礼:“沈侍郎,快请!袁监使已经先到了,就等你们了。” 沈行川错开了身,向几人介绍道:“这位是宋长史,此次与我同行来江州,她来江州另有长公主安排的差事。” 胡仲几人眼睛亮了亮:“略有耳闻,宋长史好!” 隋州的事已经传到江州,江州府的人知道她不奇怪。 宋灵淑微笑揖礼:“胡刺史……”然后看向不知名字的中年男人。 胡仲笑着依次介绍:“这位是别驾——贾平,这是南都水司使——余昌仁……” 宋灵淑听到贾平这个名字,又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贾平一派斯文书生的模样,眼神中透着清明又正气。 没想到此人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只看外貌倒是看不出此人的心狠手辣。 而南都水司使余昌仁,身体挺着个肥胖的肚子,双眼溜溜转着,将精明都写在了脸上。 入席后,胡仲与袁鲁两人推杯换盏喝得尽兴。 “有沈侍郎和袁监使在,今年江州定能安稳度过雨季,我再敬袁监使一杯。” “对对对……下官要敬袁监使一杯。”余昌仁站起身,笑得十分谄媚。 袁鲁高兴地举起酒杯:“修堤一事,还要胡刺史与诸位多多指点,我初任都水监使不过一年,对这三江水系不太熟悉。” 胡仲忙道:“哪里哪里……” “长公主能派江侍郎与袁监使来江州,定是因为两位都是西京中身有大才者,我等还不敢谈指点。”贾平抚了抚胡子,起身举起酒杯向在座的人敬了一杯。 余昌仁意会过来,笑着立刻接着说:“对对……下官还要袁监使多多提点……” 贾平在旁边偶尔插话,不会太凸显自身存在感又能把控全场,他说话时连胡刺史都没有敢开口插话。 袁鲁听了贾平这话很高兴,又猛灌了几杯酒下肚。 因为沈行川伤未愈不能喝酒,几人都不敢劝他酒。而宋灵淑又是女子,入席后也是滴酒没碰,众人也识趣不敢劝酒。 整晚就只有袁鲁陪着江州州府几人在喝,直到他面色泛红,双眼迷蒙,酒席才算结束。 宋灵淑没吃什么东西,整晚都在听胡仲、贾平、余昌仁说话。 从今晚这一桌宴席中可以看出,贾平在江州的话语权确实很大。何茂入西京任礼部尚书之后,胡仲调入江州时日不长,论对江州的掌控可能还比不上贾平这个当了快十年的江州别驾。 余昌仁倒是符合杨珺如所说的那般,他是三年前从南都水司丞升任为南都水司使,在江州也留任七年。 要想查这两人,从内部下手不合适,太容易被发现,还是只能从外入手。 比如那个遍布全城的水神会。 水神会能在江州如此稳固,州府的人肯定也参与其中,想要找到证据,还需要联系桐柏山的人,或许他们已经有办法了。 …… 宴席结束后,胡仲亲自将沈行川送上了马车,还叮嘱了车夫小心。 宋灵淑自己独坐一辆马车,马车跟在沈行川的后面,一路返回住处。 不得不说胡仲妥帖的安排,令她感到微微惊讶,这个胡刺史有些神秘,令人看不透。 在宋灵淑沉思之时,一阵马剧烈嘶鸣,有什么东西轰然倒下的声音传来。 第97章 马车侧翻 “轰……嘶……” 马嘶吼,有东西拖行在街道上的声音响起。 宋灵淑掀开车帘时,看到前面的马车侧翻在街上,赶马车的小吏扯住缰绳,慌乱的马才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的大街上已经没有其他人,只有零星的烛火亮起,这么大的动静也没人出来查看。 荀晋停下了马车,两人急忙跑上前去查看侧翻的马车。 “沈侍郎,你怎么样了。”宋灵淑焦急跑上前掀开帘子,见马车里面的人已经虚弱地倒下。 沈行川胸前一片殷红,脸色苍白地痛苦捂住伤口,忍住了痛说:“是伤口裂开了……” 荀晋进入里面,将沈行川从马车中慢慢拖了出,血渗透了出来,染红了沈行川的衣服。 沈行川的伤口原本就没有长好,现在经历这剧烈的马车侧翻,伤口开始血流不止。 “你先将沈侍郎扶上马车,快点送回千居院的大夫那边,这里留给我处理。”宋灵淑着急地嘱咐荀晋。 马车怎么会在街道上突然发生侧翻,这也太诡异了,难保不是有人故意针对他们。 荀晋回头,担忧道:“宋长史要小心一点,这事发生得太奇怪,恐怕是有人故意所为。” “我知道了,你还是先快点将沈侍郎送回去吧,他伤势拖不得,我会小心的!”说完不忘抬了抬自己的手臂,露出了里面藏起来的袖箭。 “我一会再回来……驾……”荀晋快速驾着马车远去。 侧翻的马车被赶车的小吏解开了绳索,小吏安抚住了受惊的马,神色恐慌地看着宋灵淑。 “刚刚发生了什么,马车是怎么发生侧翻的?” 小吏的眉眼处有颗黑痣,现在整个人紧张地有些结巴:“刚刚……马车的轮子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控制不住地就往右倒。” 宋灵淑闻言皱眉,立即转身检查起轮子四周。 街上的路面是普通的石板路,并不算十分平整,但也不可能发生颠簸,能掀翻马车。 四周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宋灵淑又往后面十几步的地方找过去。 终于在一片微微下陷的地板中,发现了一块尖尖的石块。石块正好卡在凹陷的地方,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把石块当成填补路面凹陷处的石料。 石块应该是被车轮压过时,滑进了凹陷的路面处。 小吏见宋灵淑拿着一块成人拳头大的石块回来,又查看了车轮处的痕迹。 小声迟疑道:“我刚刚感觉到车轮就是压过一块石头。” “这里以前发生过马车侧翻的事吗?” “小的……没听过。” 宋灵淑又返回刚刚地面凹陷处,她取走石头的地面处像被扣掉了一块石料,凹陷处十分显眼。 在她将石头又放回凹陷处时,街面又像恢复了平整,不再显眼。 这明显是有人后面放的石头,就是为了填补路面。而在今晚,有人将石头扣起来,放在了马车轮子容易碾过的地方。 其目的就是他们的马车。 特意找了此处,可能是因为这里发生过马车侧翻的事。 小吏的话不可信,只能明日找这条街上的人再询问一番。 宋灵淑又回到了侧翻的马车旁,看小吏眼神躲避,瑟瑟缩缩,像在隐藏什么。 假装随意问道:“你在州府是哪一部曹的?” “小的是……州府土曹的差伇。”小吏焦急地看了一眼宋灵淑,“刚刚是小的没有看清路面上的石头,才……才害沈侍郎受伤……” 宋灵淑瞥了一眼小吏,怀疑眼前的人到底知不知情。 如果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马车侧翻的事,悄悄将石块拿到路面上,那他是怎么确定马车的轮子能刚好碾到石头,这里的不确定性太大。 除非是驾车的小吏手法熟练,能控制好马车轮子碾过的位置。 “你在州府当差伇多久了?” “三……三年。”小吏低垂着头,眼睛转转了,像在想应对的方法。 宋灵淑斜靠在马车旁,没错过小吏的表情。 “三年了呀……三年前这里也发生过水灾,我听说是南都水司使贪污,用了劣质材料修堤,这才导致了江州的水灾。” “你是江州人,应该知道此事吧。” 小吏表情迟疑了一会,才开口:“这事小的听说过,不过……小的当时还没进州府当差伇……” “那你觉得今年的水灾,还会不会发生?” 宋灵淑的随口一问,小吏像突然想到什么,惊恐地收回了眼神:“……不……不知……” 小吏好像很怕提起这事,眼神一直逃避。 马蹄踏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荀晋驾着马车来了到了宋灵淑的跟前,不等宋灵淑问起,就说道:“沈侍郎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具体情况,回去再说。” 宋灵淑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小吏,回头说道:“荀晋,帮忙他把马车扶起来吧。” “沈侍郎身上原本就有伤,现在伤口裂开,我等着胡刺史给个交代……”宋灵淑走之前,对着小吏补充了一句。 不管小吏是不是受人指使,此事都已经发生,她就是再怎么找,也找不出别的证据,小吏咬死不知情,她就没办法证明有人故意让马车翻车。 随后,二人坐马车回了住处。 小吏在二人走后,依然没有驾着马车离去,而是站在原地等着。 “明日一早你就离开江州,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担心被刺史怪罪……”街道旁出现了一个人影,低沉声音传来。 小吏如蒙大赦,惊喜地跪下磕头:“感谢上官……” …… 千居院。 宋灵淑回到千居院时,沈行川闭眼躺在榻上,大夫正收拾着带血的布条。 大夫看宋灵淑来了,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宋长史,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原本沈侍郎的伤口已经开始好转……” 宋灵淑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大夫出来再谈。 两人出来后,宋灵淑着急问道:“沈侍郎的情况怎么样了?” “伤口撕裂,比刚受伤那会更严重了……”大夫摇头叹气:“我听说是马车发生了侧翻,沈侍郎应该受重力撞击,这回不知要养多久的伤才能好了……唉……” 情况比她预料得还要糟糕,像有人故意要阻止他们。 “尽全力医治吧……” 大夫看宋灵淑垂头丧气,皱眉又道:“这几日沈侍郎不能再外出了,不然伤口恶化,恐怕会危及性命。” “我知道了……此事,袁监使知道了吗?” “已经来看过了,刚刚才离去。” 明日沈行川去不了南都水司,朝廷那边的信还未送来,督修河堤的事就只能由袁鲁一人去做。 无论如何,明日她也要去一趟南都水司。 宋灵淑回到二楼时,夏青已经准备好了热水。 “阿延有寻来吗?” 夏青摇了摇头:“没有,我等了一晚上也没到人。” “奇怪了,我只交代让他提前来江州城探查州府的人,按理说他应该住在城中。” “哎呀……他会不会被人抓住了”夏青想到此处,担忧地捂住嘴。 有这个可能,水神会遍布全城,如果阿延不注意,向人打听的时候碰到了水神会的人,有可能会被怀疑上。 “夏青,你明日换个装扮,去江州城的各个客栈中打听一下,就说是寻找弟弟……” 宋灵淑再三交代了夏青,打听的时候不能说自己是从京城来的,以免引起水神会的注意。 她让贺兰延来江州,就是想提前打探江州刺史胡仲和贾平几人的关系,州府的人有没有与张家的人私下往来。 现在看来,江州的消息比她想得要严密。 第98章 问责 次日一早,宋灵淑刚下楼,被告知沈行川有事找她。 沈行川正斜靠在榻上,精神比昨晚好一点,脸色恢复了些许气血。 苦笑道:“我这身体是去不了南都水司了,不过,我已经与袁监使说过了,一会宋长史与他一同去吧,朝中的信应该今日内就会送到……” 宋灵淑看出沈行川有话未说完,悄悄看了一眼送药的小吏,明白过来。 “好,沈侍郎好好养伤,我回来后再来看你。” 沈行川应该怀疑起了身边的人,原本伤势刚有好转,刚到江州的第一天又加重了伤势,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不想让他接触修堤之事。 朝中的回信还没送来,他们只能先不作反击。 不过,昨晚马车侧翻的事,还要去‘质问’一下胡刺史,什么都不说倒显得太刻意了。 宋灵淑吃过早膳后,袁鲁也下了楼。 袁鲁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宋灵淑:“昨晚马车侧翻,怎么宋长史的马车没事,反而是沈侍郎出了事。” 宋灵淑也似笑非笑地打量袁鲁:“怎么袁监使的马车走在我们前面没有出事,倒像是老天故意针对于沈侍郎。在隋州官驿也是,刺客都好似特意避开了袁监使,袁监使有这般好运真令人羡慕啊!” “本官的确是运气好。”袁鲁像不在意这话里有话,神情张扬地回应道。 “那我们此行就要多多仰仗袁监使的‘好运’了。”宋灵淑也不想和他翻脸,嘴角带着一抹讽刺,拱手‘奉承’了一句。 …… 宋灵淑与袁鲁到了府衙时,胡刺史与别驾贾平早已等候多时。 胡仲面带忧色地问:“袁监使,我听说昨晚回去时,沈侍郎的马车发生了侧翻,他怎么样了?” “沈侍郎伤势加重,现在在养伤了,今日来不了了。” 贾平皱眉,微叹了口气:“是我们招待不周了,一会我与胡刺史同去看望沈侍郎。” 袁鲁向两人拱手:“那修堤一事,就需要州府有人协助于我了。” 胡仲与贾平两人对视一眼,笑道:“那我先派人带袁监使去南都水司。” 宋灵淑看几人在说话间,好像私下达成了什么一样,虚伪得让人感到非常不适。 见三人并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便主动开口道:“胡刺史,昨晚马车侧翻一事,可有派人去调查?” 胡仲听见宋灵淑的话,上前一步道:“是本官疏忽了,一会让人把那个差伇押上来,我好好询问一下昨晚的细节。” 说完看向旁边的江州司马张同,严肃道:“你去把人带过来吧,我亲自审问。” 胡仲回过身,带着歉意道:“我会给沈侍郎一个交代。” 看胡仲的表情,像是她不问,他们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敷衍至极。 “行了,昨夜的不是意外吗?有什么好审的。”袁鲁不悦地扫了一眼宋灵淑。 “昨晚是不是意外还没查清,袁监使是如何确定的?” “我的马车走在前面都没事,而你的马车在后面也都没事,如果不是意外,哪会有人只针对沈侍郎,而不是让我们的马车全部翻了?” 宋灵淑气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与袁鲁的马车就算翻了,也不会受什么伤,但沈行川原本身上就有伤,如果出现大动作伤口就会裂开。 何况沈行川才是此次主使修堤的官员,在隋州时就有弓箭手刻意针对,到江州又遇到马车翻了,说不是有人故意的都难解释。 算了,现在还不能和他们翻脸,以免打草惊蛇。发现石块的事不能直接说出来,只能忍下这股怒火。 贾平适时上前,拦在两人的中间,担忧道:“此事确实是我们府衙的失职,两位放心,我们定会细细审问那个驾车的小吏。如果有人故意要害沈侍郎,州府定会将真凶找出来。” 这时,去找人的张同匆匆进来了,拱手回道:“禀刺史,昨晚驾车的那个差伇跑了?” “什么!跑了?”胡仲又惊又气地看着张同,对张同的回禀难以置信。 “何时发现人跑了的?”贾平立刻追问。 “我带人去找罗旭时,得知他今日并没有在府衙。等我赶去他家时,他家早已经空无一人,连带着他的母亲也不见了。” 宋灵淑冷笑了一声,很快又隐藏起,假装恼怒道:“人已经跑了,证明昨晚就不是意外!” 袁鲁皱着眉,依然狡辩,“或许……或许他是怕被责罚,所以才跑了……” 张同呆怔了一会,才匆忙从衣服内取出了一张纸:“我在他的家中发现了这个……” “他……是怕被刺史怪罪……”张同说的刚好是袁鲁所猜想的一样。 袁鲁高兴地指了指刺史手上的信,挑眉示意宋灵淑:“我就说是这样吧,你非不信。” 胡仲展开了信,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说自己害怕被下狱,家中母亲无人照料……希望刺史能饶他过错…… 胡仲面上冷峻,将信递给了旁边的贾平,对着张同问道:“这个叫罗旭的差伇来州府多久了?” 张同思索了片刻,犹豫道:“好像有几年了……” 一个在州府几年的差伇因为驾车时,发生了马车翻车的事故,所以带着老母亲跑了? 这事多少有点荒谬了! 可能胡仲自己都觉得太离谱了,甚至有点难以向沈侍郎交代的地步,沉着脸道:“下令全城搜捕,把这个罗旭给我找出来。” “说不定人早就离开江州了,我说,这人跑了就跑了,也不必因为这点意外,就对人赶尽杀绝,我想沈侍郎也不会非要为难这人。”袁鲁看过纸上写的话后,把纸交回给了贾平。 宋灵淑接过了贾平手上的纸,快速扫了一眼,纸上只有寥寥几句话,字里行间都是怕被怪罪,所以才跑的。 言辞恳切,让人忍不住同情。 这信如果不是假的,或许她真的会同情,不再追究此人。 一个只能在土曹驾马的差伇,竟写得出这么一手整齐的字,遣词用句都精简得当,这不是明摆着耍人玩吗? 胡仲见宋灵淑看过信后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放低了声音:“宋长史放心,我会让人去追捕罗旭,此事也会追查到底……” “胡刺史还是直接与沈侍郎说吧!”宋灵淑冷笑,瞥了一眼胡仲。 袁鲁不满道:“好了好了,我们先去南都水司,胡刺史想寻人就寻人吧。” “就由我带着袁监使去吧。”贾平立刻开口,“袁监使,请!宋长史可要一同来?” “沈侍郎受伤了,今早吩咐,让我与袁监使同去南都水司。” 贾平笑着,客气地朝宋灵淑作了个请的手势。 宋灵淑瞥了一眼袁鲁,只要她不提,袁鲁就不提,还真是瞧不上她这个长公主府长史。 只要别妨碍自己事,她也瞧不上这个贪生怕死、肚满肠肥的都水监使。难怪长公主要另派人主使修堤一事,而不是让都水监使独自来江州。 …… 几人陆续上了马车,马车大约行驶了一刻钟,停在了江州城的最东面。 宋灵淑看着眼前的衙署,怔在了原地。她虽然早知道南都水司穷,但没想到南都水司的衙署能破到这个地步。 衙署大门上的漆早已经剥落,又经历日晒雨淋,门柱看上去如同朽木一般,像轻轻一碰就会倒塌。 顶上的瓦片都不齐全,透出了稀稀疏疏的光亮,可以想得出,下雨时,这里会是何种光景。 敞开的大门像是很久没关上了,仔细打量一眼,缝隙处还残留着扫不到的灰尘。 都穷成这样,好像也没必要关门了,老鼠来了都要失望离开。 除了破旧之外,地面倒是打扫得很干净,像是有人常年认真清扫衙署,爱护着这些破柱子破门破窗。 第99章 南都水司 三人刚踏进南都水司的大门,见余昌仁步履匆忙而来,脸上带着惶恐又欣喜,躬身行礼道:“不知袁监使今天到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余司使,修堤一事迫在眉睫,诸事都安排得怎么样了?”贾平站在旁边率先开口。 “修堤正稳步进行,采买的账目已经准备好了,请袁监使与贾别驾入内查看。” 袁鲁挺直着腰,瞥了一眼谄媚的余昌仁,严肃道:“雨季将至,务必加紧修堤!” 余昌仁躬身点头,谄笑道:“是是是,下官都明白,现在衙署的人都已经去了河堤监督,袁监使先入内喝口茶吧。” 袁鲁很满意余昌仁的话,踱步往内厅走去。 宋灵淑听袁鲁刚刚的话,好像并没有要去泾江江边巡视的意思,他不会又想当甩手掌柜了吧? 朝中要派官员来江州,就是怕南都水司与州府偷工减料,造成严重水灾。 来江州相当于押上了官途,这个都水监使到底是心大,还是背后有倚靠,不怕被问责吗? 余昌仁领着三人入了正厅,厅中的桌椅都已经泛出了腐朽之色,让人担心坐上去会不会塌。 旁边的博古架上摆放了几块奇怪的木雕,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装饰品,连字画都没有,待客议事厅竟简陋至此。地面却清扫得十分干净,让人进来就产生空荡荡的感觉,连灰尘都没有。 待几人坐定后,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男人,端着茶水进来。 “袁监使,宋长史,请喝茶!”余昌仁起身,示意文士把茶水敬上。 中年文士眉头蹙起,脸上冷冷的,但还是照做了。 袁鲁瞥了一眼中年文士,有些嫌弃地端起茶水,啜了一口。 “噗……” 袁鲁皱起脸,吐出嘴里的茶水和茶沫子,不悦地看向余昌仁。 “南都水司银钱紧张,衙署并没有好的茶叶招待,还望袁监使别怪罪于余司使。”贾平面带微笑,淡然地呷了一口茶。 余昌仁苦笑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便是这样的茶叶,司里也是只有这一点了……” 余昌仁倒是没有提衙署里有多穷,从他们到南都水司大门口起,南都水司的财务状况都已经展示无疑。 宋灵淑好奇地端起茶啜了一口,茶水中浓浓的苦涩味从口中散开,没有一丝茶叶的回甘,味道在口中回旋细品,还能尝到些许霉味。 她倒是佩服起这个别驾贾平,面不改色地喝下这口茶。 “算了算了,我们先去看看账目吧。”袁鲁不再计较,站起了身。 “请……在后堂。” 余昌仁又领着他们入了后堂,刚刚端上茶水的文士正在整理桌上的账本,依次分开排放整齐。 “他是我们司里的主簿,袁监使想从哪开始看,这边是雇佣费用,这边是木料沙石……”余昌仁笑着向几人依次介绍着。 袁鲁坐下,随手拿起一本账目翻看,快速翻了几页又放下,再拿起另一本,看样子像根本没有认真看。 余昌仁也随意拿起一本账目,倒不像袁鲁那般敷衍,神情认真又仔细。 宋灵淑看了一眼袁鲁,微叹了一口气,只得自己拿起账目翻看。 她手上的账本是沙石采收,运输,填埋的条目。从账上记的来看,每日的量都十分接近,押送的地点有所不同。 江州的修堤方式是用木头固定,大石当基石,空隙处填补细沙石,这样的方式是比较稳固,但成本也较高。所以,堤坝修筑得不是很高,涨水时很容易漫出来,而加高河堤成本又要累加。 还有一项治水方法,便是挖河渠引流,此法在二十年前便已经进行,算是小有成果,在江州北面与东南面都各修了一条河渠,给两边的田地带来丰厚的水源。 但这仅限于雨量没有暴涨的年份,遇上上游州县雨量增多,两条河渠的引流不但没什么效果,还会让南北两处的田地被淹。 总之,江州的风调雨顺取决于泾江的总体水量,少则鱼米之乡,多则洪泽之地,一切看老天安排。 桌上的账本并非只有今年的,还有上一年的旧账,账目也都差不多,并没有发现什么大的差异。 余昌仁见袁鲁连翻几本后,百无聊赖地拨了拨账本,没有细看,上前轻声道:“袁监使,今日可要去河堤查看一番?” 袁鲁回过神,轻咳一声,正色道:“你们账目做得十分仔细,本官很放心,就……” “我们要去河堤走一趟!”一句话插进来,打断了袁鲁。 袁鲁皱眉,嘴角扯了扯,对着宋灵淑阴阳怪气道:“宋长史一个女子竟也不怕辛苦……” 宋灵淑微笑,向几人拱手:“我是受沈侍郎所托,沈侍郎身上有伤,不便去河堤巡查,出门前特意交代我,一定要去一趟河堤。” 回望袁鲁又道:“纵是南都水司尽职尽责,袁监使也莫辜负了朝廷的信任。” 她的话说得十分明显了,袁鲁今日要是想偷懒,便是渎职。 袁鲁被气得站起了身,怒视宋灵淑冷哼一声,又看向余昌仁,声音拔高了:“那就走吧!” 贾平起身笑道:“我已经让人准备了肩舆,必不会让袁监使辛劳。” 袁鲁神色缓和了下来,“还是贾别驾安排妥当。”一边说,一边嫌弃地瞥了一眼余昌仁。 余昌仁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尴尬地笑着,躬身应:“是是是,下官没安排好。” 宋灵淑看袁鲁的眼神冰冷,她比在隋州时更厌恶这个都水监使。 南都水司都穷成这样了,哪来的钱给他请肩舆,来江州显摆这官架子给谁看呐,朝廷真是什么人都用! 几人又陆续走出了南都水司的后堂。 贾平走在后面,在没人发现时,与余昌仁暗中对视了一眼,余昌仁没有了刚刚的谄媚,目光犀利地微微点了点头。 宋灵淑刚出了后堂,便见南都水司的主簿也一同出来了,刚刚上茶时,她就有所猜测,直到余昌仁主动提及,方才确认他就是邱兴,人倒是比她想的要年轻一点。 南都水司里没有一个差伇,就只剩一个司使与主簿在衙署,还得主簿亲自去沏茶,可见是真的发不出月俸了。 倒也不是她有多相信余昌仁,南都水司的真实情况只会比这更差,她要找个机会单独见一见邱兴。 出了南都水司的大门,门口正停着三架肩舆。 袁鲁袖子一甩,率先上了肩舆的座位,贾平也跟随上了另一架肩舆,几个肩夫立即躬身抬起肩舆,往城门口而去。 门前只剩一架肩舆,贾平明显是只准备了三人的。 “余司使,衙署可有马?”宋灵淑回望余昌仁。 余昌仁表情十分诧异地看向宋灵淑,“有两匹马,是州府的……” “余司使去乘肩舆吧,我骑马去。” 余昌仁没来得及回话,在衙署侧巷,邱兴正牵着两匹马出来,愕然地看向两人。 “我骑马吧,宋长史是女子,乘肩舆更方便些。”余昌仁笑着推辞。 “我在京中时就习惯骑马,不喜欢乘肩舆。” 宋灵淑说完,不等余昌仁再拒绝,径直走向牵马而来的邱兴,接过了他手上的缰绳。 她正好想单独找邱兴,更不可能去乘肩舆。 “你们都走了,衙署……没人了?”宋灵淑骑上马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刚坐上肩舆的余昌仁。 邱兴笑道:“附近的铺子和邻舍都会照看衙署,每逢雨季,衙署都没人在的。” 宋灵淑侧头看了一眼南都水司的衙署,用破败两个字来形容最贴切,和她刚来时猜想的一样,真的不用担心有贼人进来,只余清风穿堂过。 余昌仁尴尬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穷是摆在明面上的,连马都是州府的,估计最值钱的就这两匹马了。 宋灵淑也无奈笑了,扬声道:“那就请邱主簿带路吧!” 第100章 邱主簿 宋灵淑跟随着邱兴骑马出了东门,一眼就看到了横亘在前的泾江。 东郊是大片泽地,长满了杂草,不远处就是正在加修的河堤,运送石料的牛车正不断往返。 “邱主簿是江州人吗?”宋灵淑趁机向邱兴搭话。 邱兴微笑,眼睛微微眯起,拱手道:“下官是建州人,景元二十九年上榜的进士,被下放到江州已经有十一年了。” 宋灵淑挑眉,感到十分意外,她看邱兴最多不过三十五、六的年龄,二十四岁中进士,也能称得上是才华出众,按常理不会一直留在南都水司。 如南都水司主簿这样的从八品职位,一般是留给新进士外派历练,多则五年,少则一年就会调走。如邱兴这样的情况,就只能是得罪了上官。 “我虽不是江州人,江州也算是我的半个故乡。”邱兴眺望着远方,眼中尽是热忱。 “我来江州之前,听说江州常年发生水灾……”宋灵淑看着眼前一大片的泽地,回望江州城东门处,还能看到水漫到城墙上的水痕。 “确实如此,但也并非外面传的那般可怖,只要不是遇上雨量充沛的年月,泾江的水也淹不到江州城,沿岸修筑的河堤也足以防洪。” 邱兴眼眸微垂,轻叹了口气:“据说今年的三江上游,未到雨季雨量就已经比往年要多,今年怕是很难渡过。” “邱主簿在江州多年,可有想到什么好的法子治水,彻底解决江州的问题。”在这一点上,她还是想听听这里的人是怎么说的。 邱兴诧异:“彻底解决?这事可不容易,往前百年治理泾江,也不过是外防内疏。江州地势较低,南边是太夷山脉,西北边是丹河水道,东南与东北处修筑了两条河渠引流,这才缓解了一点江州被水淹的状况。” “我听说上一任都水司使有意扩大东南河渠,分流泾江的水量,不知可有此事?” 邱兴突然神色严肃地转过来,认真地看了一眼宋灵淑:“不知姑娘是从何得知的?” 宋灵淑自信笑了笑,接着说道:“东南地势较低,如果要分流泾江的水量,在这边开挖是最合适的。这个办法可能早有人开始实施,就是不知这其中出现了何缘故……” 这话意犹未尽,邱兴听出了里面的意思,皱眉问:“据说姑娘来江州是另有原因?” “我就不瞒邱主簿了,是有人让我来找你的,她姓杨。” 邱兴思索了一会,眼神颤动,惊愕地凝目望来:“杨姑娘还好吗?我只知她在京城……” “她很好,现下在西京开了一家胭脂铺子,她让我来找你,说邱主簿对江州的情况更为了解,能帮我的忙。” “姑娘是为杨司使的事而来的?” 宋灵淑颔首:“不止这事,还有三年前户部侍郎赈灾银丢失案。” 邱兴惊诧地看着宋灵淑,又突然想到户部侍郎宋朝赋,“宋侍郎是姑娘的父亲?” 宋灵淑微笑,没有直接回应,“我已经从珺如那里知道了一点江州的事,但我还是不太明白,水神会在其中是何目的?” 水神会当年为何会干涉杨敬之深挖东南河渠之事,难道这其中又与矿脉有关?这是她一直没想明白的事。 邱兴听到这话,抓住缰绳的手一抖,四下看了一眼周围,神色慌张道:“我不知姑娘来江州到底还有何目的,但水神会最好不要再深入去查。” 除了远处的修堤的杂伇,只有走在另一条道上乘肩舆的三人,他们的谈话没人能听到,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宋灵淑远眺堤岸,声音中带着一丝张扬:“我知道水神会背后的人轻易撼动不了,但这两个案子我是一定要查的,如果水神会与此有关,我不介意碰一碰这座大山。” 确认四周没人后,邱兴也放松下来,叹息了一声,渐渐打开了话匣子:“杨姑娘让你来找我,想必已经劝过了,那我也就不必再多言。” “我是到江州的第二年,杨司使才被调来南都水司,他比其他人都更想要解救江州的水患,我与杨司使发现,东南边河渠总比东北边的疏水更快,这其中就与背后的太夷山脉有关。” “太夷山脉?那边地势较高,要如何引流?”宋灵淑感到十分诧异。 邱兴笑了笑,接着道:“没错,一眼看去,太夷山脉确实地势较高,但里面有很多的溶洞,东南边的水渗入到地下溶洞,经由地下河流到了允江大峡谷。 宋灵淑震惊地看了一眼邱兴,喃喃道:“难怪啊,难怪……” 难怪水神会的人会掺和进来,如果涉及到太夷山的矿脉,那他们是绝对不同意深挖东南渠到太夷山脉附近。 “那三年前……杨司使……” “杨司使曾几次上奏都毫无音讯,三年前,都水监使范其来江州督修河堤,杨司使便带着范监使到东南河渠处和太夷山脉处查看。” 邱兴脸色沉了下来,叹了口气:“范监使当面应允了杨司使,之后又以深挖河渠为理由,扣下了朝廷下拨的修堤银子,杨司使太想要扩大东南水渠,便由着范监使决定。” “后来,账目被人调换,范监使矢口否认自己应允东南河渠一事,说杨司使哄骗他,伪造了假账本,私下偷换了修堤的材料,以致于堤岸被冲垮,整个江州……” 宋灵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原来是这样,不怪杨珺如想杀了范其。范其来江州怕是早有预谋,杨敬之的折子已经被人截下了。 范其有意设局,江州刺史何茂与范其勾结,刑部侍郎沈在思主审此案,何茂妾室黄全芬是沈在思妻子的表妹,以这几人的关系属于同一党派。 当年的杨敬之,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水神会右令……正是州府的人……”邱兴蹙眉,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名字。 宋灵淑冷笑了一声,她当然猜到是谁了,刺史胡仲来江州不过三年,不可能是他。除他之外,整个江州就只有那个别驾贾平权势最大。 邱兴又道:“宋姑娘如果想翻案,恐怕水神会会对姑娘不利……” “我明白。” 要想翻案子,最大阻力就是水神会,而水神会关系着张家和太夷山矿脉。 她可以联系桐柏山的人,深入探查水神会,只要能揪住他们的致命点,她手上的刀就能精准要了他们的命。 …… 两人骑马到了上游河堤修筑点,一个窄衣短袍的男人正忙碌地指挥着差伇们,见大石吊起不稳差点砸了下来,气得满脸的胡须都扬起,大喝了一声“小心!” 转身看见二人后,又喜笑颜开:“哟!邱主簿怎么来了。” “都水监使要来督查堤岸修筑,司使与别驾随同,马上就要到了。”邱兴扫一眼泾江岸边,又指了指旁边的躺椅:“快收起来吧。” “马上收!”满脸胡子的男人点头,立刻匆忙转身去收躺椅。 宋灵淑跨过堆满石料的平地,往前面堤岸走去。她站堤岸的上方,看着下方的泾江,江水正汹涌地往奔去。上游雨水增多,将大量的泥沙被冲入了泾江,江水呈现着浅浅的土色。 临近雨季,江水湍急,连船只都无法横渡过江,从这边望向对岸,近乎有一里多宽,足以见泾江承载的水量有多大了。 堤岸修筑如阶梯一般,现在水量已经没至一半的堤岸高度,再想往上修,势必要先加宽底层,再依次再往上修筑,这其中要花费的人力物力又要累加,难怪年年要修筑耗费很多银子。 第101章 水神祭 邱兴站在堤岸边,看着两人将牛车上的细沙石倒在大石的缝隙处,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指挥着年轻的伇工,将灰泥混合的细沙石填在最上层,混合沙慢慢渗入了粗沙石中,使堤坝变得更为平整结实。 “将前两日押运沙石的账目交给我吧,明日修堤会加派人手,沙石也要加运几车……”邱兴回身对着牛车旁的中年男人吩咐道。 中年男人笑着躬身道:“诶,好嘞。” 宋灵淑站在上面看了一会堤坝修筑过程,抬眼就见三顶肩舆停在了另一处的修筑点,三人正聚在一起互相交谈。 今日已经查看完河堤,她可以回去向沈行川交差了,至于袁鲁,她暂时不想理会。 邱兴见宋灵淑下来,忙问:“宋姑娘要回去了吗?今日城中开始水神祭,姑娘可以去看一看!” “水神祭?”宋灵淑面露好奇。 “是我们江州的民俗节日,在雨季前举行七日的水神祭,以祈求水神护佑!” 水神这个名字总让她想到水神会,难道这个‘水神祭’与这个水神会有关?水神会不是商会吗? “‘水神祭’不会是水神会主持的吧?”宋灵淑问出了让她觉得不妙的疑问。 邱兴先是愕然,随后平静地点了点头:“水神祭已经有百年之久,水神会名字的由来就是取自‘水神祭’,水神会明面上是江南各行商创立的商会,每年的水神祭都是由商会花银子举办。” 宋灵淑恍然大悟,“难怪江州城中的各商铺都挂着水神会的旗子。” “没错,商铺的背后东家大多都入了商会,水神会的生意遍布整个江南道,据说入了商会,在内部商铺之间的交易也有张家作担保……” 水神右令是州府的人,又招揽了几个商行入会,也就难怪他们能在江州有如此大的权势。 “那我去看看这‘水神祭’有何特别之处,这马我会送回南都水司衙署的!”宋灵淑拱手道别,转身就去了牵马。 邱兴拱手,看着宋灵淑骑马远去,这才回身,接过了中年男人的账本。 “咦,邱主簿没告诉那位姑娘,参加水神祭不能穿红色衣服吗?”中年男人面露诧异地脱口而出。 邱兴立即懊恼地拍了拍头:“怪我,忙忘了!还好是第一日,他们应该不会对宋姑娘怎么样。”说着很快收敛起了眼中的一抹凝重。 …… 宋灵淑骑马回到城东,先将马送回了衙署后院的马厩,这才往城中而去。 一路走过,见街道两边的商铺都挂上了靛蓝色的布条,行人匆忙走过,都穿着白色或是青色的衣裳,赶往城南的方向。 她跟随在几人身后,很快,热闹的人群就出现在了眼前。只见整条街都围满了百姓,众人正翘首以待地望着街道的另一头。 宋灵淑走近后,这才看到迎面而来的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两匹高大的白马在前面拉车。 她辰时出门未见城中有何动静,不曾想午时过后,江州城竟会这般热闹。 雕像身上穿着玄衣高帽,面目黝黑,眉峰高挑尽显威严,双手持锏高高地扬起,像是准备与谁恶斗一场。 这个难道就是‘水神祭’里祭祀的神明? 所有人都目光虔诚地望着这个神明,手中拿着树枝和白色的花,随着马车缓缓走过,口中念念有词地挥动手上的树枝和花,白色的花瓣飘落在地。 突然间,‘神明’动了,挥动着手上的锏,指向宋灵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幽深地朝她望来。 街上众人的目光都随着‘神明’的动作,聚焦到了她的身上,他们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眼神中浮动着强烈的恨意与怒火,像恨不得冲过来杀了她。 这是什么意思?宋灵淑呆愣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神明’是人打扮?他们为什么都这样看着她?没等她知道缘由,沉闷又巨大的声音响起。 “咚……咚……”沉闷的鼓声被敲响,她的心口猛地一跳,如鼓声一样,咚咚声地在胸膛处跳起。 所有人都跟随着鼓声,用力地跺脚,混合着鼓声,发出“哒……哒……”的声音。 “斩妖龙!”一个男人声音高昂地大喊,将尾音拖得很长。 喊声刚落,‘神明’便“锵”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向她的方向使劲跺脚踏步而来,其他人也学着‘神明’的样子踏步。 那整齐的“哒……哒……”脚步声,配合着鼓声,轰击在她的心头。人群最前面的那个威严‘神明’,像领着一群凶猛野兽,朝她撕咬过来。 宋灵淑感觉自己头皮都炸开了,踉跄地转身就往后跑。 邱兴怎么不说清楚,水神祭竟是这样的仪式! 好在她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被包围在中间,否则将难以逃脱了。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松懈下来。在跑过三条街后,宋灵淑背靠在木桩子的后面喘着粗气,见后面的人没有赶上来,大松了一口气。 终于摆脱了后面的‘神明’和他的信众。 “哎!姑娘啊,你是外地来的吧?”一句惊讶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宋灵淑脸色剧变,正想转身拔腿跑,见自己的手臂被人拽住了,恐慌地转头看向来人。 一个老婆婆左手挽着竹篮子,右手死死地拉住宋灵淑的手臂。 “快随我走!” 老婆婆不顾宋灵淑满脸的疑惑,用力拉着她进入了窄巷。 宋灵淑想挣脱开,没想到老婆婆手上的力道很大,她不想伤了人,只得由着老婆婆拉着她往里走。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人去哪了?” “刚看到她往这边来了,再往前找找!” 宋灵淑不敢再挣扎,任由老婆婆将她按到窄巷里的柴禾堆下,她能感觉到外面那几个人正向她这边扫视。 “哎,老太婆,有见到穿红衣服的女子吗?”一个短胡子男人朝窄巷的老婆婆喝道。 老婆婆害怕地不停摇手,念叨着:“没有,没有,老婆子没有见到那等妖物……” “走,往那边找找。”同伴开口叫住了短胡子男人。 宋灵淑又蹲了一会,直到那几人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老婆婆伸手拉住她的手,什么话都没再说,往后面的巷子里走去。 绕过几条巷子后,老婆婆拉着她进入了一个小院,回身立刻关上了院门。 宋灵淑四下扫了一眼,松了口气道:“刚刚多谢阿婆救我!” “姑娘怎么敢穿红色的衣服上街,水神祭最忌讳穿红衣的女子!”老婆婆颇有些激动地舞动手臂。 宋灵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红白相间袍衣,诧异地看向老婆婆:“水神祭还有这种规矩?” “姑娘是刚来江州城没多久吧,不知道我们江州的水神祭。” “确实……不知……” 如果不是邱兴告知她,她还不知道今日有水神祭的节日,邱兴也没说不能穿红色衣裳。 “姑娘先换下这身衣服吧,万一再撞上其他人,要将你拖去游街……” 老婆婆放下篮子,转身进了屋子,“红衣犯忌讳,我去给你寻件衣裳……” 宋灵淑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长长吐出一口气。刚刚真的吓到她了,那些人的眼中燃起的怒火,有一种深深的怨气。 相比于直接动刀的刺客,她更怕这种莫名其妙的祭祀节日,像失去了人的理智,成了野兽,只剩嗜血和杀戮。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响起,宋灵淑又被惊得心口狂跳。 正当她准备躲起来时,一个六岁的小男孩推门而入。 “你是谁啊,你怎么会在我家?” 第102章 水神祭的由来 小男孩见宋灵淑身上穿着红衣,双眸一亮,惊奇道:“你就是外面在找的‘妖龙’?” ‘妖龙’? 刚刚在街上时,她确实听到一个声音在大喊‘斩妖龙’,莫非他们是将穿红衣的女子当成了‘妖龙’? 小男孩充满好奇地绕着宋灵淑转了一圈。 “虎子,你回来咯。”老婆婆手上拿着一件衣服,正走出房间,双眼慈爱地看着小男孩。 叫虎子的小男孩一蹦一跳地向老婆婆跑去,笑嘻嘻地上前拽住衣角。 “姑娘,这是虎子娘以前的衣服,是干净的,你先换上吧。”老婆婆摸了摸小孙子的脑袋,止住了他的撒娇,将衣服递了过来。 她现在明白,街上那些人追她,就是因为她身上穿了红衣。如果不是这个好心的阿婆带她走,她今日估计是跑不掉了。 “谢谢阿婆!”宋灵淑笑着接过衣服,又往里面望了一眼,这才进了房间换衣服。 房屋里面是十分朴素的摆设,家具也都有些古旧,收拾得很整洁,看得出屋主勤俭持家。 从房中用具来看,不像一家四口居住,更像只有老婆婆一人带着小孙子。 院中,老婆婆拿起院中的菜篓子,坐在小矮凳上,一边剥豆子,一边对着小孙子问:“虎子,这外边怎么样了,还在闹吗?” “他们没找到人,现在晏公帝君又回了车上。”虎子说完也拿起豆荚,认真地撕开毛豆皮。 老婆婆又想起了什么,不高兴往门的方向瞥了一眼,回头对着孙子道:“一会别出去玩了,婆婆给你煮豆子吃。” “嗯,我晓得了,他们晚上还要抓‘妖龙’呢。” 婆孙俩的话被里间的宋灵淑都听到的,晏公帝君应该就是那个黑衣黑脸,全身黝黑的神明。她现在对这个水神祭有些怵,不想再遇上什么抓‘妖龙’的事。 宋灵淑走出房间后,老婆婆抬头看了一眼,微笑道:“正巧,衣服还算合身。” 她身上那件红衣长袍已经换下了,现在身上穿的是普通的素青短衣,袖子长度刚好合适。 “姑娘是哪里人,怎么会来江州的?” “我叫宋灵淑,是西京人,来江州有事要查。”宋灵淑笑着回应。 老婆婆愣了愣,有些惊诧道:“原来宋姑娘是西京来的,难怪不知我们这里的风俗。” 宋灵淑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婆孙俩的旁边,一双眼睛清澈中带着好奇,看向婆孙俩。 “这个‘水神祭’有什么渊源吗,有人对我提起了‘水神祭’,特意叫我来看看……” 老婆婆感到奇怪,问道:“让你来看的人没告诉你不能穿红衣呀?”紧接着又有不悦道:“有点坏心眼诶……” 虎子笑嘻嘻地看着宋灵淑,“当‘妖龙’也很好玩的。” 老婆婆立刻出声打断:“小孩子懂什么,不准这么说。” 邱兴没告诉她,可能是忘记了,还有可能是……故意让她出丑? 她想不明白,邱兴有什么目的。邱兴愿意告诉她水神会的事,定然不会与水神会的人站在一起。她能看得出,邱兴是希望江州越来越好,对这里怀有一份赤诚之心。 杨珺如向她推举的这个邱主簿,也是相信邱兴能助她找到翻案的证据,邱兴也确实不像余昌仁那种巴结奉承的人。 邱兴没告诉她,‘水神祭’不能穿红衣,这其中到底何种原因,她会找机会当面问。 “能与我说说这个‘水神祭’是怎么来的吗,还有那个晏公帝君……”宋灵淑坐在小矮凳上,一脸的欣喜求知。 “我知道,我知道,我来说……”虎子兴奋地抢先开口。 老婆婆笑得一脸宠溺:“好,那就我们虎子来说。”又对宋灵淑道:“城中茶馆时时有人说书,虎子经常溜去茶馆听说书人讲故事。” “相传千年前,一条赤龙盘踞在泾江,每逢入夏暴雨来临时,便掀起洪涛,水淹百里农舍良田。后来城中的人开始祭祀赤龙,每年连续祭祀七日,赤龙越来越不满足祭品,每到祭祀之时,便从江中而起,将洪涛引出,游到城中开始吃人。 直到有一日,一个叫晏公的黑脸武将带兵来到了这里,誓要斩杀妖龙,平定水患。晏公与妖龙大战了七日,终于斩下了妖龙的脑袋。但晏公也力竭而亡,死前吩咐他人,要将他的的身体埋在太夷山,永远守护江州。 妖龙死了,但他的子孙还藏在泾江,遇到连日暴雨,还会试图出来作乱。所以要每年祭祀晏公,妖龙的子孙便不敢出来兴风作浪害人。” 虎子说完开心地歪着脑袋,像在等待别人的夸赞。 宋灵淑露出了然的表情,笑着夸道:“虎子弟弟讲得很好!” “那是,我都听过好多回了。”虎子开心笑着晃了晃头。 老婆婆也笑呵呵,补充了几句:“后来有人给晏公帝君建了座水神庙,就在城西。” “三年前江州发了大水,有人说在水神祭时,出现了一个红衣女子拦了游行的晏公帝君,是妖龙幻化成人,出来作乱,所以泾江的水才淹了江州城。” 宋灵淑挑眉,不能穿红衣这事原来还和三年前有关? 老婆婆叹息:“唉,后来大家都很忌讳红衣,连城中的布行也都很少红布料。就怕……” 难怪那些人像疯了一样来抓她。 营营苍生只能仰赖老天,将希望寄托于上天,奈何天公不怜苍生,一场水灾就能令城中浮尸上万,良田被淹,背井离乡求活路。 只有人陷入绝境,才宁愿编造人定胜天的故事,用来掩盖这个赤裸裸的世间苦难。 “今晚还有抓‘妖龙’呢。”虎子双手比划着,“就是有人扮成‘妖龙’,然后被晏公帝君斩杀!” 虎子年龄小,不懂这些故事背后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有趣,对斩‘妖龙’一事充满了好奇。 老婆婆有些担忧地看向宋灵淑,“姑娘现在住在哪里,今晚最好不要出去了。” “我住州府衙署那附近。” “那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那些人不敢去衙署那边闹,姑娘只要不出门就没事。” 宋灵淑起身感激道:“谢阿婆,不知道阿婆是何名,我明日让人把衣服还回来。” “街坊邻居都叫我秦婆婆。”秦婆婆笑着挥了手,“这衣服就不用还回来了,老婆子穿不上,当初留着只是当个念想。” “那怎么行,我会让人送回来的,毕竟是虎子娘的衣裳。” “那就由姑娘决定吧。”秦婆婆不在意地笑,温柔地轻抚虎子的头,“虎子的爹娘在他刚三岁的时候就走了,衣裳留与不留都无所谓,老婆子只希望虎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虎子乖巧地任由秦婆婆抚头,像是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让婆婆安心。 虎子三岁时,那就是三年前了?没想到三年前的水灾带给江州的,是无数家破人亡,白发人送黑发人,难以言明的苦难。 道别秦婆婆和虎子后,宋灵淑一路上都十分小心。 小巷子来往的人并不多,并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她。看来,只要不穿红衣,他们就认不出她了。 从小巷子出来,大街上的商铺如常开着门,行人或匆匆,或悠闲而过,没有了之前她看到的疯狂模样。 她现在才真正注意到,江州的街道上,竟真的没人穿红色的衣裳,商铺内也像忌讳着红色,琳琅满目的商品都没有嫣红之色。 她没有直接回衙署,而是去了昨晚马车侧翻的那条街道,有必要问问附近的商铺,路中间那石块有没有造成马车侧翻的前例在。 如果有前例,那就确定马车侧翻就是人为的局。 第103章 府衙门前 昨晚马车侧翻的那条街,位于城西至城北的交叉路,这段街道西面是商铺,东面是种了一排茂盛高榕的河岸。 这里临近城中心,街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在路面下凹处十步的距离,是一家两层的小茶楼,进出的人多为书生或襦士打扮,门口的‘茶’字旗下站着一个小厮,正欢喜地招揽客人。 “姑娘,楼上请!”小厮圆脸长得喜庆,对着宋灵淑比了个请上楼的手势。 宋灵淑瞥了一眼楼上,三三两两的人聚成一桌,手拿着诗文议论。这座茶楼临靠河岸,风景雅致,确实吸引不少文人墨客。 “我想向小哥打听个事。” 小厮似乎对这样的打听并不陌生,自信地拍了拍胸膛回道:“姑娘想打听什么事,我对我们江州城的事还算了解,哪家的公子出了新诗选,我们茶馆也都能买到。” “我想问的不是这些。”宋灵淑微笑地,用手指了指前面的街道,“我想问问小哥,街上路面破损那处,是何时有的,有没有人或马车被绊倒过。” 小厮愕然地顺着指向的地方,又茫然地挠了挠头:“绊倒?没听说过谁被绊倒,倒是一个月前,下暴雨时有辆马车翻倒在前面。” 宋灵淑眉头微挑,继续问:“当时有很多人看到这一幕吗?具体说说。” “那天雨下得很大,街上都没人路过,我们茶馆也没几个客人,突然间,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我跑出来时,就见那辆马车翻倒在了街上。”小厮思索了一会,又道:“那马车好像是州府的。” “你确定那辆马车是州府的?”宋灵淑立刻追问。 小厮面对这番追问,有些摸不着头脑,犹豫道:“应该是吧,州府的马车上是没有任何纹饰的。” “好,谢谢小哥。”宋灵淑从腰间取出一块碎银,递到了小厮的手上,便转身离去。 小厮满脸疑惑地接下碎银,怔怔地看着人走远。 宋灵淑路过路面下凹处,又多看了几眼。她就说对方为什么会挑这种方式,原来是那人自己经历过了,这才知道办法管不管用。 昨夜驾马车的土曹小吏,应该与那人共同经历过马车侧翻。小吏带着母亲离开江州,肯定是那人安排的。小吏失去踪迹后,就没人能证明这事是人为的祸,也就不能指认出他的身份。 今日她去了南都水司衙署,又去河堤查看了修堤,这一切明明都很正常,她想不通,为何对方不想让沈侍郎参与河堤的修筑。 邱兴没有告知她‘水神祭’的禁忌,这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亦或是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出口,要借此事来警示她。 这其中应该有她没注意的细节。现在她仔细一想,邱兴这个人的确有些不同。 他将江州视为另一个故乡,提到杨敬之时是敬佩,还流露出一种志同道合的欣赏。他只说了杨敬之为扩挖东南河渠一事所做的妥协,却没有提自己对东南河渠一事是怎么想的。 杨敬之死后,南都水司丞余昌仁升任为司使,而邱兴既没被水神会针对,也没有提职升任。 好像与水神会达成了某种共识。 邱兴不肯告诉她,她只能借桐柏山的人去查了。 …… 宋灵淑一路回忆着这两日所见所闻,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府衙门前的街道。正当她准备往左回千居院时,一个女子哀求的声音,从府衙处传来。 声音很细小,似有似无。 她循着声音到了府衙门前,从大门处往里瞧,一个穿着普通麻布衣的女子正跪在堂前,对着江州司马张同磕头。 只见张同无奈看了女子一眼,径直走过,没有理会女子的诉求。 女子又转身哀求另一个小吏,“求求各位官人,为民妇作主!” 小吏不忍心,回身对着女子苦口婆心地说道:“快走吧,府衙已经去探查过了,你的丈夫就是自己失足摔死的,没有人害他。”说完,就与其他人一同去了后堂。 府衙前院已经空无一人,女子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宋灵淑站在门前,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问问女子,到底有何冤屈。只见女子已经起身,转身失神地往大门处走来。 女子容貌生得俊秀,琼鼻高挺,唇色浅浅的一抹嫣红,一身麻布荆裙都掩盖不住女子身上的秀美之气。 女子跨出大门,看见是一个姑娘正望着自己,又失落地收回眼神。 “姑娘……”宋灵淑叫了一声女子,女子失魂落魄一般,像没有听到喊声,一步一步往街上走去。 刚刚她听到府衙小吏说,女子的丈夫是失足摔死了,又提到没有人害她丈夫,想必这女子是不肯接受事实,想让府衙的人再查一查。 算了,她也没时间再插手别人的事了。 宋灵淑收回目光,转身之际,听到刚刚离去的女子,又大声呼喊起来。 女子被另一个男人拽住了手臂,不停地挣扎怒斥道:“放手!李喇子,前面就是府衙,你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大声喊人了!”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啊,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二十两银子!”李喇子凶狠地瞪着女子,死死拽住女子的胳膊。 “我丈夫根本就没有欠你二十两银子,都是你胡诌的!” “我有欠条在,州府的老爷们都已经判决了,否认不了。”李喇子淫笑地摸了一把女子的脸,“只要你嫁给我,这笔账就算替你那死鬼丈夫还了。” 女子被李喇子的流氓行径气得脸色微红,举起手不停地拍打李喇子,但那双拽住她的手纹丝不动,任女子怎么拍也不松开。 宋灵淑大步迈向二人,抓住李喇子的手臂,就快速用手肘狠狠地撞向他的腹部。李喇子受到重击,立刻松开了女子的手臂,神色痛苦地后退了几步。 “啊……你是谁!”李喇子怒视着宋灵淑,捏紧拳头就挥了过来。 宋灵淑冷笑一声,避开李喇子的拳头,侧身就用脚往他的腰间踹去。李喇子吃痛,站立不稳,被踹倒在了地上。 第104章 李秀娘 李喇子指着旁边的女子,对着宋灵淑恶怒道:“臭娘们,你敢踹我?她欠我银子没给,我找她要是天经地义的事,容得了你多管闲事吗。” “她欠你银子就要银子,为何要在大街上动手动脚。”宋灵淑见李喇子还敢出言不逊,正想上前再教训一番。 就见府衙大门处,江州司马张同正带着人匆忙而来。 张同人还未走近,便大声呵斥道:“李喇子,你敢在府衙门前闹事?”挥了挥手,身后的小吏上前按住了李喇子。 “张司马,冤啊,我找李秀娘要回欠的银子,这个小娘子,不分青红皂白,她上来就踢我!”李喇子一脸悲愤,指着自己身上被踹的脚印。 宋灵淑嗤笑地看了一眼李喇子,回身对着张同道:“张司马,这个地痞无赖对着一个女子言语轻挑,行为下流,可不像单单只为讨债。” 以债要挟,要女子委身于他还债,债还不是女子自己欠下的,李喇子的目的分明就是这个叫李秀娘的女子。 张同听了这话,对李喇子怒斥道:“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不准你去骚扰李秀娘。” “我就是找李秀娘要债,她她……她诬蔑我!”李喇子装作一脸无辜地指着宋灵淑。 旁边叫李秀娘的女子,愤然地抬手擦了眼泪,大声反驳:“我丈夫根本就没有欠别人银子,何来欠债,那个欠条就是他伪造的。” 李喇子立刻就急了,“州府都已经判了,我的欠条就是真的。”指着李秀娘对着张同说道:“张司马,这娘们现在反悔了,你说我该不该找她要银子。” 张同偷偷瞥了一眼宋灵淑,大脚就往李喇子身上踹:“好好说话!” 李秀娘焦急地立刻跪在了地上,哀求地看向张同:“求张司马,替我向胡刺史求求情,再查一查我丈夫的死因,他不可能无端跑到山崖边失足掉下去的。” “那欠条……那欠条也不可能是真的,我丈夫不好赌,不可能去找别人借那么多的银钱,他也从未告知于我……” 张同无奈地叹了口气,别过眼神,开口劝:“这个案子是别驾带人亲自去查的,不可能有误,秀娘不必再来州府求情了。” 李秀娘眼中有着一抹不屈服命运的微光,纵使张同反复劝说,依然坚定不移,相信自己丈没有欠别人银钱,“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他就是去赌钱了,还偷偷去了狎妓,没告诉你而已。”李喇子嬉笑着,像十分不屑李秀娘的丈夫。 “绝对不可能!”李秀娘愤怒地瞪着李喇子,“你惯会污人名声,这就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言,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丈夫不可能去那种地方。” “我为何要编谎言,我只是想拿回借出去的银子。”李喇子露出讽刺的笑:“再说了,那是我亲眼所见的,他就是去狎妓赌博了。” “你……你是想……”李秀娘又急又气,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我想?我想什么……你说呀?”李喇子得意地追问,像是笃定李秀娘不敢说出来,眼中带着一丝淫笑。 又道:“州府的老爷们也都去赌坊问过了,你丈夫那日就是去了赌博。他赌瘾上来了,找我借了二十两,有签字和手印在,还能做假不成。” 李秀娘被李喇子的话一激,整个人像失魂落魄,倒坐在地。 小吏松开了李喇子,李喇子爬起身,得意地朝李秀娘“呸”了一声。 转头见宋灵淑和张同,正沉着脸看他,马上收回表情,赔笑道:“我真的只是来找这娘……找李秀娘要回银子的。” “定的三月之期还未到,若你还敢来,我就把你抓到牢里关几日。”张同冷冷地看着李喇子:“还不快滚!” “我走,我走……”李喇子一边走,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李秀娘,眼眸中尽是阴狠。 她感觉这个案子有问题,如果李秀娘的丈夫真的去了赌博狎妓,不可能周围人毫不知晓,连李秀娘都坚定地认为,这是李喇子编造的谎言。 而李喇子手上又拿着李秀娘丈夫按过手印的借条,由此可以推断,李秀娘的丈夫与李喇子是相识的,而且会时常一同外出。 宋灵淑伸手去扶李秀娘,李秀娘擦了眼泪,有些踉跄地站起了身,“谢姑娘。”说完就转身向街道外,缓步离去了。 “李秀娘丈夫真的摔下悬崖而死的吗?”宋灵淑侧头看向张同,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她丈夫是掉下山崖的第三日才被人发现,人被抬到了义庄,仵作验尸后,确认她丈夫就是被摔死的。” “那,李喇子手上的那张欠条……” “从她丈夫往常的笔迹对比,十分相似……”张同微叹了一口气,“这两个月,她天天都要来府衙,求府衙重查此案。” 宋灵淑思付了片刻,又问:“那个李喇子是何时拿着借条找来的。” 张同微微诧异,仔细回忆一下,说道:“我记得是当天堂审时,李喇子就拿出了借条,他说李秀娘的丈夫在死前的几日,在赌坊找他借了二十两。” “李喇子当时与李秀娘的丈夫同在赌坊?” “据赌坊掌柜所言,确实是两人同去的。” 张同见宋灵淑一再追问,又道:“这案子倒没什么悬念,只是,不清楚是不是这个李喇子引诱李秀娘的丈夫去赌博,再借机让他签下借条的。李秀娘的丈夫也确如李秀娘所说,以前不去这种场所。” 她觉得,这案子表面上看确实没有悬念,重点是李秀娘丈夫的死因,还有李喇子和李秀娘的关系,这个李喇子话里话外毫不遮掩自己想占有李秀娘的想法。 如果是李喇子想强占李秀娘,故意引诱李秀娘的丈夫去赌博,欠下银钱后,再来胁迫李秀娘,那这个李喇子有可能涉及了杀人,杀了李秀娘的丈夫。 “此案是已经结了,只是李秀娘还未还清她丈夫欠李喇子的二十两,故此,李喇子才多番骚扰。” 张同又对着宋灵淑拱手道:“宋长史,我先回府衙了,有事可入内寻我。” 宋灵淑微笑拱手道谢。 回身看着李秀娘已经远去的身影,细小纤细,步履蹒跚,像失去了期盼,漫无目的的游魂。 要查明这个案子的疑点也不难,明日出门探一探李喇子的底细就清楚了。 第105章 分析 宋灵淑回到千居院后,询问了小伇,得知夏青还未回来,转而去了寻沈行川。荀晋被她安排在千居院保护沈行川,就是怕那些人再下毒手。 此时临近酉时,大夫刚命人熬好了药,正准备送入沈侍郎的房间,就见宋灵淑回到了侧厅。 “让我去送吧,我正好向沈侍郎汇报今日去州府的事。” 大夫点了点头,便将手里的药碗递了过去。 宋灵淑端起药进入房间时,沈行川正拿着一本书,倚靠在榻上,头也不抬地认真阅读。 沈行川察觉到进来的人脚步声不同,抬眼看见来人,便绽开笑容,放下了手里的书。 又见宋灵淑的打扮与出门时不同,言语中带着一丝笃定,“看来,今日宋长史的‘收获’不小啊。” 宋灵淑明白他说的‘收获’是何意,将药放在榻边的小桌上,风轻云淡道:“我也没想到小小的江州,水还不浅呐。” “我回来之时,特意去昨晚马车侧翻的那街道打听过了,在一个月前,暴雨之日,有辆州府的马车也在同一位置发生了侧翻。” 又道:“有趣的是,今早我在府衙问胡刺史时,他只认为这是驾车小吏的失职,根本没有提过那条街发生过侧翻之事。” “更有趣的是,那个在土曹干了三年的小吏,居然连夜带着老母亲跑了!” “跑了?”沈行川顿时有些迷惑,“就算此事是意外,也没必要连夜逃跑吧。” “对,因为这就不是意外,我怀疑这个小吏,就是一个月前驾州府马车的那人。” 沈行川了然地抚了抚胡须:“所以,有人怕小吏招认,让这个小吏离开了江州。” 宋灵淑颔首,随后又道:“我就是弄不明白,他们为何不敢让沈侍郎你参与督修河堤,非要针对于你……” 沈行川笑了笑:“宋长史不妨猜一猜,为何长公主会另选人作担任督修河堤的使者,而不是让都水监使独自来江州。” 宋灵淑一时怔住了,这个问题她也想过,特别是在她看到袁鲁的所言所为之后。如果说朝中众人只是觉得袁鲁自身能力差,不够完成督修之职,那为何这么重要的职位会交由袁鲁来担任。 沈行川似乎已经猜到宋灵淑心里在想什么,直言道:“宋长史未进入朝堂,不知朝堂上的一些,不能言明的规则……” 话说得十分隐晦,提到不能言明的规则,她瞬间明白了沈行川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权贵子弟优于能人将士,权贵仕族之间相互扶持。故而,哪怕此人无能,亦能任其位,谋其职。 放在此时此刻的江州来看,说明袁鲁此人,从来都不是与长公主站在一边,长公主十分清楚这一点,甚至那天在两仪殿的众臣也都清楚。 星象谣言虽已经被平,但若水灾的预言成真,那朝堂上又将舆论不止,长公主也会举步维艰。所以,长公主今年是一定要保住江州的。 至于为什么不是对她这个长公主府的长史下手,无非就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宋灵淑想到此处,突然失笑了,内心又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没想到,被人看不起,反倒成了自己的平安符。 沈行川也笑了,说道:“我相信宋长史不比我差,足以应付这些人。” 这话夸过头了,宋灵淑都感觉到了羞愧,忙说:“治水我还不算了解,哪比得上沈侍郎,断案我倒没问题。” “先治人,再治水。”沈行川笑得意味深长,“说到底,江州是人的问题更大,水能疏通,人就难了……” “治人这方面,我可就没有宋长史拿手了!” 宋灵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从没被人这么肯定过,忙转移了话题:“今日我去了南都水司,还去了泾江河岸……” 她将今日所见所闻的都一一说了出来,沈行川一会皱眉,一会又陷入了沉思。 在她讲到‘水神祭’时,神情犹为凝重。 “‘水神祭’为期七日?那这个‘水神祭’开始的日子是每年固定不变的吗?”沈行川严肃地问道。 宋灵淑一时呆怔住,秦婆婆只说是雨季前,没说具体是哪日,她当时也没注意到这问题。 如果是固定不变的,那只能说是碰巧他们来江州的第二日。若是没有固定时间,是由举办‘水神祭’的人自由选择哪日开始,那就有点故意干扰他们的意思在。 沈行川叹了口气:“不管如何,我们只能接招了。” “监督河堤修筑一事,只能劳宋长史两头看顾了,不若明日让荀晋跟随在你身边,以免又遇到今日之事。” “那怎么行,若他们还派杀手来,沈侍郎要如何自保?”宋灵淑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他们不会再派人来杀我了,如今在千居院内,说不定早暗中安排了人看守,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沈行川紧接着又道:“再者,西京的书信已经送到了,长公主同意让我留在江州,完成督修河堤。只要他们不笨,不会再想杀了我,让朝中换人来江州……” “西京的回信送来了?”宋灵淑眼神一亮。 沈行川伸手,将榻案上另一封未开启的信,交给了宋灵淑,笑着说道:“长公主对宋长史在隋州一事上大为夸赞,命我在江州要协助于你。” 这算是极大的鼓励,有了长公主的肯定,她也不必顾虑太多了。 宋灵淑没有立刻拆开信,临走前决定将自己安排贺兰延,提前来江州的事说了出来。 沈行川皱眉道:“那你这个护卫如今没有了消息?” “我在临行前告知了他,等我们到了江州,先暗中联系我。直至今日我回来,依然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那宋长史要小心了,你明日外出带上荀晋,莫要逞强,可一步一步图谋……”沈行川神情严肃地告诫。 贺兰延有可能被水神会的人抓住了,沈行川是想让她不要硬碰硬,先查清人在哪里失踪的。 “我明白了,沈侍郎好好休息,我先回房了。”宋灵淑有些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房间。 第106章 夜晚 宋灵淑回到二楼时,看到夏青已经回来了,正将晚膳摆上桌。 “姑娘,来吃晚膳了。我回来就听大夫说,姑娘在与沈侍郎交谈,就先将晚膳带上来。” 宋灵淑已经来不及吃晚膳,急忙问起了贺兰延的事。 夏青唉叹一声:“我将江州城大大小小的客栈全都打听了一遍,最后在一家城西的客栈,听到掌柜的说,几日前确实来过这么一个少年。但第二日出门后,人就再也没回来了,我上楼去看了行李,确实是阿延的。” “他的行李我已经带回来了。”夏青指了指旁边躺椅上的一个包袱。 “什么!掌柜有说阿延去了何处吗?” 夏青颓然地坐在凳子上,“在我的再三询问下,掌柜的只说,阿延向他询问过城西水神庙的事。” “水神庙?掌柜还说了什么吗?” 夏青摇了摇头:“我追着掌柜问了很久,他说阿延就只问了水神庙的由来,之后就出门,再也没回来。” “拿回包袱后,我就去了这个城西水神庙。那边在举行‘水神祭’,围满了人,我在四周找了找,没有发现附近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便是那边有藏身的地方,也不可能一直潜伏在那里。最大的可能是,贺兰延去水神庙打听水神会的事,被有心人发现,将他当作可疑人给抓走了。 这事还得怪她,贺兰延年龄小,肯定不懂这些背后势力的可怕之处。他们对于打听水神会的陌生人,肯定是十分警惕的。 如果贺兰延真的被水神会的人带走了,那她就只能依靠桐柏山潜伏在水神会内部的人,去查一查贺兰延的下落。 “这事先不用着急,水神会的人不一定会立刻动手杀人。”宋灵淑定了定神,安抚着夏青。 如果换作是她,先找到打听之人有何目的,背后是谁才是重点,不会直接动手灭口。 “明日我去找人查,先吃晚膳吧。”宋灵淑坐在桌前,招呼夏青动筷。 用过晚膳,又洗漱过后,宋灵淑这才打开了长公主的回信。 信中对她在隋州所做之事,大为夸赞。还特意提醒她,如果在江州遇到困难,可向淮南道的颖州折冲府求援,京中已经知会过折冲府都尉项斯。 太好了!那她就有硬碰硬的本钱了! 临近江州的折冲府,除了颖州还有驻隋州、宣州、抚州。既然长公主特意提到颖州折冲府,而没有提更近的隋州,想必是有所考量,她听从长公主的安排就好。 过了好一会,宋灵淑才平息兴奋的心情。躺在床上,认真回顾着今日与所有人交谈的细节。 突然,窗户上传来“咚”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静谧的夜晚也足以惊醒沉睡中的人。 宋灵淑警惕地从床上爬起,侧身站在窗户边,慢慢打开了窗户。在窗户半开之际,一个小竹筒从漆黑一片的楼下,飞到了二楼的地板上。 有人传信送给她! 宋灵淑走到窗户前往下看了一眼,底下一片静悄悄,什么影子都没看到,随后关上窗户,捡起了地上的竹筒。 竹筒里面塞了一张纸条,“明日水神祭将有好戏上场,可到城西阿南家山货小铺寻人。”落款是桐柏山的符号。 阿南家山货小铺应该就是桐柏山的联络点,她正愁怎么找孔敬呢,对方这么快就自己找来了。 看来,明日要先去城西找孔敬,先探查贺兰延的下落更为要紧。 在她刚躺回床上,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平缓的鼓声,“咚咚咚……”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令她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这鼓声和她白天听到的,‘水神祭’的鼓声十分相似。这就是虎子所说的,晚上抓‘妖龙’? 鼓声由远及近,从平缓变得更为急促,还夹杂着一群人呼喝的声音。 一刻钟后,从声音来判断,‘水神祭的’游行绕过府衙大门前又离开了,喧闹声很快就被夜晚细微的虫鸣声掩盖,直到完全听不见。 这场夜晚的仪式,似乎只是惊扰了他们这群外来的客人,江州的百姓都习以为常。 次日。 宋灵淑在楼下用早膳时,只有几个同行的禁军谈起昨夜之事,两个江州本地的小厮漫不经心地给几人讲起了‘水神祭’的由来。 小厮说的和她在秦婆婆家听到的相差不大,此地较为重视民俗,小厮还好心地给几人,连说了几条不能触犯的禁忌。 “姑娘,这地方也太奇怪了,怎么那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禁忌,那个晏公帝君真的埋在了太夷山吗?”夏青小心往远处看了一眼,低头啃了一口包子。 宋灵淑唇角上扬,低头喝了一口粥,才道:“办完案子我们就回西京,此地是何风俗都不必在意。” 随后,联想到昨日自己的遭遇,接着说:“对了,这几日你就别出去了,荀晋要随我外出,你留在千居院照看一下沈侍郎。” 又压低了声音:“如果遇上有什么意外,就去府衙找张同,张司马。” “好,我知道了。”夏青郑重点了点头。 那个小厮讲的禁忌五条: 一:不能穿红色衣服上街。 二:在祭祀期间不能上太夷山,否则是对晏公帝君的不敬。 三:每家每户都要出门祭祀晏公帝君,饮下晏公帝君赐下的神水,就不会被妖龙附体。 四:遇到晏公夜游要行跪拜礼,然后小心退走,否则就得不到晏公帝君的护佑。 五:夜晚如果撞见鬼车夜游,要立刻离开,不能对其他人提起,否则会被妖龙杀死。 小厮重点提了第五个禁忌,据说有人撞见鬼车夜游,就被妖孽撕成两半,死相极惨。曾经也有人逃走后,将这事告诉了家人,结果,在当天夜晚,这家人全部惨死在床榻之上,之后就被人传为了禁忌。 宋灵淑脸色凝重地怔了一会,前四点还能说是与普通的祭祀禁忌相似,但这第五点,明显是撞见什么人,被杀人灭口了。 真有‘妖龙’现世,就不只是杀见过它的人,而是闯入城中毫无禁忌地吃人。 这层民俗的背后,像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流涌动着人心底的恶,妄图利用天灾来笼络,奴役人心。 想到昨晚的竹筒传信,她现在倒是想去掀开‘水神祭’这层幕帘,窥探一下水神会的秘密。 第107章 水神庙 宋灵淑将昨天已经洗好的衣服装好,带上荀晋一同出了千居院。 二人刚穿过府衙门前街道,进入中心城区时,就察觉到了有人在跟踪他们。 荀晋走近,小声说道:“我去把那人抓出来。” “不用,抓了这个还会再来一个,先让他跟着,之后……再甩掉他。”宋灵淑状似不经意地看向街边店铺,瞟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的人。 是一个普通打扮的男子,个子不高。见宋灵淑正扫向他,忙转身进入了街边的店铺。 中心城区街道横平竖直,不容易藏人,可以到东南角那片,房屋密集,街巷较窄的区域甩掉此人。 正好,她也要去秦婆婆家还衣服。 宋灵淑与荀晋进入东南城区时,这边已经热闹非凡,家家门前都挂着树枝和白色的花,来往的人说说笑笑。这种树枝是她昨天见到的,晏公游行时,百姓们手上拿的东西。 宋灵淑打量了一眼四周,见后面的那人还未追上,快速敲响了院门。 虎子打开院门,见是宋灵淑来了,高兴地回头喊了一声婆婆。 秦婆婆从厨房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盆包子,忙招呼道:“宋姑娘来了,一同来用早膳吧!” 宋灵淑将装着衣服的包袱放下,便道:“谢谢秦婆婆,我已经用过早膳了。” 虎子一蹦一跳地往桌前走去,拿起桌上的包子就往嘴里送。 “急什么,没点礼数,不知道请姐姐喝口茶先。”秦婆婆佯装恼怒地拍打了一下孙子的手。 “不必了,我还有事,马上就要走了。”宋灵淑笑了笑,想起昨晚沈行川的疑问,又道:“我想问问秦婆婆,‘水神祭’之日,是每年固定不变的吗?” 秦婆婆回忆了一番:“十几年前,江州商会——水神会还未设立,水神祭都是定为入夏第一个节气。后来由水神会来举办,就改了日子,不再是年年同一天,相差个七八日也是有的。” “据说是要寻个好日子请晏公帝君巡城,免得冲撞了晏公帝君。大家慢慢也就习惯了,水神祭的日子定下,会提前让人通知全城。” 宋灵淑略感诧异,一般的民俗祭祀都是年年固定一个日子,水神会故意更改日期的目的是什么?就算相差个七八日也影响不了任何事,难道他们要借这七日做什么不成? “谢谢秦婆婆,我知道了。”宋灵淑向秦婆婆行拱手礼道别。 秦婆婆摆了摆手告别,临了最近说了句:“宋姑娘,这几日最好不要去太夷山,城中的游行街会远着点,别单独离散了……” 宋灵淑笑着再次道谢。 秦婆婆又提到了不能上太夷山,这太夷山和‘水神祭’到底有何关系?说是对晏君帝君不敬这种话,她是不信的。要真是有禁忌,为何只在这七日不能上山,平常日子就没顾忌。 两人出门后,没有往来时的街巷走,而是穿行右边的街巷,拐过几道之后,这才回到了城中心的街道。 街道上行人都手持着树枝与白色的花,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像是在等今日的‘晏公游街’。 宋灵淑思量了一会,决定先去城西水神庙看一看,现在游行还会开始,那边应该有很多人等着。 两人又从中心街道一路穿行,刚到城西,就见每条街道上都站满了人,众人正伸长脖子往街道深处看去。 那边正是水神庙的方向。 她今日换的是寻常的衣服,尽量不引人注目。她与荀晋不断穿行在人群中,还是引来了路人的不满怒视。 在她厚着脸皮一路推搡之下,终于到了水神庙的门前。 水神庙的前后皆是河流,左右两侧都栽了几株高大的槐树。此时,人群攒动,拥着玄衣装扮的‘晏公帝君’上了马车。 与昨日不同的是,后面还有另一辆马车,车顶的架子上,绑了一个与人相似的草人,草人全身穿着红色的衣服。 一阵风拂过,草人像被吹得前后晃动,身上的衣摆也扬起,像在挣扎求饶。 鼓声与呼声响起,马车开始往城中驶去,喧闹的街道两边挤满了人,这些人又似昨日那般,双手挥动着树枝与白色的花,双目虔诚地注视着马车上的‘晏公帝君’。 宋灵淑没有跟随马车游行的方向而去,而是往人群反方向走。趁没人注意,两人悄悄进入了水神庙。 水神庙堂前的香炉内插满了香烛,堂内摆放了三个草蒲,案上放满了祭祀用的牲畜瓜果。足以见此处香火鼎盛,每日人流不绝。 堂内晏公帝君的神像正威严地注视着门口,手中的锏高高举起,誓要斩尽世间妖邪。 她绕着四周转了两圈,确如夏青所说,这边没有任何藏身之处。这里来往的人多,也不可能会直接动手将人抓走。所以,她猜测有人用消息诱骗贺兰延,将他引出至城外。 摸清水神庙的情况后,宋灵淑与荀晋才回到街道,寻找竹筒信中所说的阿南山货铺。 两人寻了三条街都没见到有这样的小铺,这才决定找其他铺子的伙计打听一下。 “阿南家山货铺?”伙计听到这个名字思索了片刻,才摇了摇头,“没听过,山货一般不在这条街上卖。” 不在城西?桐柏山的人不可能会说错地点吧? 后面的掌柜已经听到了宋灵淑刚刚打听的话,放下了手上的算盘,开口道:“后面那条街的茶铺被转让了出去,东家好像是卖山货的,姑娘可以去问问,是不是你要找的阿南山货铺。” 宋灵淑笑着拱手道谢:“谢谢掌柜!”原来是刚开的铺子,难怪她找不到。 两人绕到后面的街道,终于在街道尽头的河岸边,找到了这个两层的茶铺。铺子门前立了一块山货的木牌,上面还有两个字写得十分别扭,乍一下根本认不出那两字是‘阿南’。 她之前往这边找过,只是当时铺子还未开门,她也就没有见到铺子门前的木牌。 重点是,这个两层的小铺子根本不像是卖山货的铺子,前一位东家是经营茶铺,楼上楼下都还摆放着桌椅板凳,她就是往这一打眼,也认不出来。 铺子周边的景致不比城北的差,河流环绕,柳松成林。若说有什么不好的,就是经过的人比较少,寻常往城西来,都在前方通过石桥转回另一条街道,不会特意绕到尽头。 第108章 阿南山货铺 宋灵淑进入铺子时,铺子里的人正忙活着,将山中猎来的野鸡、野鸭依次摆放到柜台和架子上。 她站了好一会,弯腰忙活的青年才察觉到有人进来了,咧开嘴就上前招呼。 “哎,姑娘想买什么山货,随便看,随便挑,只要山上能找到的,您都可以在我们这铺子里头找到。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树上爬的,统统都有!”青年一溜话说完,还不忘将最肥的野鸡甩到了柜台上。 “看看这只,这是今早上猎的,你带回去往锅里一炖,肥嫩可口,绝对值当!”野鸡扑腾着翅膀,挣扎了几下,终于掉下了柜台。 青年又将一只活鸭子甩到了柜台上:“还有这个,肥水鸭,绝对好吃!我家大当……我家大哥最喜欢吃了,做成香酥鸭,香麻鸭,入口香麻香麻的,能让人三日掂念其味。” 似乎是见宋灵淑脸上没什么表情,以为她不喜欢这些,立刻转身,又在竹笼里掏了掏,“都不喜欢,还有这个,这个我最喜欢吃了。往热油里滚一遍,再洒上花椒,那味道,真是绝了,香麻可口!” 一只树蛙被甩上了柜台,树蛙腰上还绑着草绳,青年松手后,发出“呱”的一声,就想往人脸上跳,被青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在了柜台上。 被按住的树蛙,睁着两只硕大的蛙眼,正盯着宋灵淑,像在控诉着什么。 宋灵淑一阵失笑,等青年终于停下来后,这才说道:“我不是来买山货的,我……” “不买你来干啥,去去去,一边玩去,别影响我做生意……”青年嘴皮子利索,立刻就打断了宋灵淑的话,朝两人挥了挥手。 “我是来找你们大当家的!” 青年左手正抓住树蛙,右手拎着水鸭,顿时呆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反应过来,是该否认,这里没有什么大当家,还是该质疑宋灵淑的身份。 宋灵淑拿出了别在腰间的短箫,“需要我吹响吗?” 青年神情呆呆的,讷讷道:“那……吹吧。” 她心想,桐柏山的人傻愣愣的,对暗号还是挺严谨的。 宋灵淑拿起短箫,放在唇边吹响,短箫发出了一种悠长而特别的声音。 “呜……呜呜……”比寻常箫声更为低沉,夹带着一丝古朴之意,像狂风吹入深岭之地,发出的低深又幽婉的呼啸之音。 她收到知箫后并没有吹响过,现在才明白,为何孔敬会说,这个箫材质特殊,无法仿造,原来声音确实与众不同。 青年双眼一亮,甩下了手的树蛙和水鸭:“这个是我们桐柏山的短箫,姑娘是来找我们大当家的?” “对,我有事要寻他帮忙,你能否替我通传一声。” “今日是水神会游行的第二日,我们大当家的一定会来。”青年咧开嘴,笑得十分傻憨,“姑娘先到楼上坐着等吧,这会功夫,大当家应该快到城里了。” “好,那我上去等他。”宋灵淑说完,抬脚就往楼梯处走去。 二楼的桌椅虽有些陈旧,但也收拾得十分干净,两人找了个露天的位置落座。 没过一会,青年就端着茶水上来了,“这是我们桐柏山的花茶,是整个江州城里头都找不着的好东西,姑娘尝尝看!” 摆放到桌上的茶水,汤色微青,如澄澈的碧湖微漾。这茶卖相倒是非常好,若是开个茶铺,也会吸引不少文人墨客前来品尝。 宋灵淑端起茶杯饮啜入口,几乎是霎时间就喷了出来。 “你这个是茶还是药呢!” 太苦了,比南都水司那杯带着霉味的陈茶碎还难喝,亏她刚刚还被茶汤的卖相迷惑,觉得这茶值得开茶铺。 “是茶也是药。”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 孔敬不急不缓地从楼梯上来,一只手提着一壶茶,另一只手中捏着个茶杯。 “我昨夜让人给你传信,想着今日你不会这么早寻来,这才晚到了。”孔敬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仰头就往嘴里灌,模样根本不像品茶。 就那杯极苦的茶,寻常人也品不了。 宋灵淑看他喝得爽利,微微震惊,投去佩服的眼神:“南都水司那边,我昨日就已经去过了,今日特意寻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孔敬眉头微挑,示意她继续说。 宋灵淑放下茶杯,继续道:“我在来江州之前,派了身边的人提前来江州城打探消息,但我来两日了,还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去寻遍了江州的客栈才得知,他在前几日出门后就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我怀疑……他在探听水神会时,被人察觉,将他抓了起来……” 孔敬思索道:“你怀疑他被水神会的人抓起来了?” 宋灵淑颔首:“我对水神会不熟悉,只能请你帮我寻人。” “说说他的相貌特征、年龄,我让人去水神会的地牢里找一找。” 宋灵淑一一将贺兰延的情况告知了孔敬,随后又道:“除了这事,我想问问水神祭的事。” “水神祭的五大禁忌你知道吗?”孔敬嘴角上翘,露出了略微诡异的微笑。 宋灵淑点了点头:“我已经听人提起过,只是……前四条还算正常,这第五条就有点怪异了。 ” “何谓鬼车,宋姑娘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明日的拜山仪式,就是一个好的时机。” “是在太夷山?” “宋姑娘一点就灵通!”孔敬笑着,朝宋灵淑竖起了大拇指。 虽然提到五条禁忌的那个小厮,没有说鬼车在何处出现,猜也能猜到不可能是在江州城里,其中两条都像是有意阻止百姓在祭祀期间上山。 太夷山的秘密应该是与铁矿相关,她决定明日先去探一探再做决定。 两人约定好明日会合的时辰后,孔敬就开始大吐苦水。 “你上回让我将那个右使的尸体送回水神会,哎呀,可害惨了我!第二日,州府的人寻了个由头,将我桐柏山的铺子给封了,连掌柜都给抓进牢里,我费了老大劲才把人捞出来。” “现在江州城里的买卖都断了,只能拾起老本行,卖点山货糊口,这损失可大了!”孔敬捂住胸口,一副肉痛的模样。 宋灵淑的笑中带着歉意,她当时没有想这么多,只想反击回去,倒是让桐柏山替她挡下了水神会的怒火。 “你可得请我上江州城最好的酒楼吃顿好席。” “那是当然!” 第109章 打听 临了,孔敬又提起了今日的祭祀游行,得知宋灵淑已经去过水神庙后,便提出了一同去看斩妖龙的仪式。 “我一会要先去查个案子。” 孔敬立即露出了好奇之色,急问:“什么案子,与水神会有关?” “不是,是昨日遇到的……”宋灵淑将昨日在府衙门前,遇到李秀娘的事说了出来。 孔敬眉头一挑,用肯定的语气说道:“这个李喇子有问题!” 宋灵淑身体前倾,认真道:“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想翻此案,还得找到确凿的证据。所以,我想先去查一查这个李喇子,与李秀娘丈夫之间的关系。” “那也来得及,我与你们一同去查吧。”孔敬站起了身,笑道:“宋姑娘应该不会嫌我碍事吧。” 宋灵淑也站起身,笑着拱手道:“那怎么会,求之不得,我对这江州城不熟悉,有孔大当家带路,那可太好了。” 三人从楼上下来时,阿南正欢送着客人离开,只见客人的两只手都拎满了山货,一脸满意地踏出了山货铺的门。 “大哥,你们要出去了?” “嗯,阿南你守好铺子,等我们回来。” 阿南应了声,看见宋灵淑,又高兴地问:“姑娘要不要带包茶回去,我们这茶可稀罕了……” 宋灵淑脸色微变,登时连连摆手拒绝。这茶太苦了,她可喝不来。 孔敬笑着,指了指茶包:“我刚刚都忘了说,我们桐柏山的茶另有疗效,能除湿驱寒,清肝明目。江州雨季快到了,到时你就明白这茶有多好了!” “太苦了……我喝不了。”宋灵淑回味起茶的味道,不禁皱起脸,又将目光移到了荀晋身上,刚刚在楼上,荀晋就喝下了那杯茶。 “这茶和我们西北的一种茶相似,倒不算难入口。” 孔敬听见这话,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青年,初见就能看出此人是个练家子,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护卫,没想到是西北来的。 荀晋顺手接过了阿南手中的茶包,三人这才离开了山货铺。 宋灵淑记得,昨日张同说起案件详情时,提过一句城南戌水巷,李秀娘应该就住在那边。 现在祭祀的游行往城东的方向去,城南的街道上人很少,两边的铺子也只有伙计在忙活,没几个客人入内。 孔敬走在前面,领着二人一路穿行,到了城南最边缘的巷子。 巷子口的前方是一座石桥,桥下涓涓水流从城中心缓缓流向护城河,两岸的绿柳在迎风摆动,一眼望去颇有些诗情画意。 她也不知李秀娘具体住在巷子何哪,只能慢慢找过去。 …… 一户围篱小院中,妇人正将洗好的衣裳搭上竹杆,抬眼就看见三个穿着打扮皆有些不寻常的人,正四处张望着两边的住所,面上不禁露出了好奇之色。 她将衣服都晾好后,见刚刚经过的三人又回来,为首的青年,大步往回迈,被后面的姑娘叫住了。只见巷子里那三人正说了什么,回身就往她这边走来。 “大嫂,请问李秀娘是住在这附近吗?”三人中唯一的姑娘微笑地靠近篱笆门。 “你们是何人?”妇人上下打量着几人,看三人穿着打扮不像是江州人,往常也没有客商打他们这巷子里过。 宋灵淑拱手道:“我是从京城来的,昨日在府衙门前见过秀娘,今日前来,就是想重新调查一下她丈夫的案子。” “哎哟,府衙的人终于肯重新查一查这案子了?”妇人感慨道:“那可真是老天保佑,水神保佑!” 她没有否认妇人的话,如果能找证据,她也能让刺史重审此案。 看妇人神情,猜她对李秀娘家的事有所了解,问道:“大嫂可知李秀娘的丈夫,与那个李喇子是何关系?” 妇人听到李喇子这个名字,就露出厌恶的眼神:“李喇子就是个坏胚,如果不是他拉着仲大春去那种地方,哪会有这档子事。亏得大春求张二痦子给他介绍活,不然这会子,他早就成乞丐了。” 仲大春应该是李秀娘的丈夫,依妇人所言,仲大春给李喇子介绍了活,两人应该很早就认识了。 她想起昨日在府衙门前,李秀娘欲言又止没有说出口的话,不知这其中有何缘故,与李喇子又有何关系? 宋灵淑思索了一会,又问:“李喇子也是住这附近吗,他有家人吗?” 妇人道:“李喇子的爹沉迷赌博,将家里的房子都赔出去了,早就不住这边。他母亲早逝,赌鬼父亲死后,也就没有家人了。” “这个挨千刀的,丧尽良心,坏人名声不说,还害得大春走上歧路。”妇人放了手里的盆,思及此事,忍不住拔高声音骂了几句。 妇人的嗓门洪亮,引出了周围的邻居,两个妇人与几个老婆婆打开了院门,朝妇人的小院而来。 “大浒媳妇,刚在骂谁呢,我在厨房都听到了。” “还不是那个挨千刀的李喇子!” “李喇子又来了?我马上去拿扫帚,打跑他!”老婆婆说着就要转身回家。 “李喇子不敢来!这几位是府衙派来打听事的,说是要给重新查大春的案子了。”妇人喜笑颜开地向几人介绍。 “真的吗?唉哟,太好了,可怜的秀娘!” 几人七嘴八舌,一人一句又痛骂着李喇子。 提到重查案子,巷子里的人都替李秀娘高兴,看得出李秀娘人很好,很得街坊邻里们的喜欢。 她想到妇人刚刚说,李喇子坏人名声?内心有点疑惑,立刻问道:“李喇子是不是很久以前就纠缠过李秀娘。” 妇人叹了口气,点头道:“自从大春带上李喇子去做活,他就经常来大春家,一双眼睛色眯眯地盯着秀娘,我都几番提醒大春了,大春不信,非说李喇子是他的好兄弟,什么好兄弟,大春就是糊涂啊。” “大春不幸摔下悬崖后,李喇子拿着欠条寻来,嚷着要秀娘嫁与他抵债。呸!这个一肚子坏水的流氓无赖,被我们打走后,他就告到了府衙。” 其他几个妇人也都一脸愤恨,附和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张同说的案子经过,欠条上的字迹是仲大春的,这应该是无误的。 妇人紧接着又道:“后来不知哪个挨千刀的,竟会传出,秀娘与李喇子私通,害死大春的诛心谣言。秀娘嫁来城南戌水巷,她的为人,我们这些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怎是那等腌臜之人。” 第110章 去李喇子家 “说不定就是这个李喇子传的谣言,想毁掉秀娘的名声。” “对,肯定是这样。” “我有一回,就见那个李喇子拉扯秀娘的胳膊。我骂了他几句,他才离开。呸!这等腌臜的谣言,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另一妇人也啐了一口,露出十分厌恶的表情。 难怪,昨日李喇子言语轻挑,笃定李秀娘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重复这种腌臜的话。 李喇子居心不良,纵使戌水巷的街坊都看穿了他的诡计,他还敢多次出现,羞辱李秀娘。 她觉得,哪怕是还清了欠债,李秀娘也摆脱不了李喇子的纠缠。只有找准李喇子的痛点,令他恐惧了,才不敢再来骚扰。 重点还是要查清仲大春之死。 宋灵淑拱手问:“各位大嫂,你们可还记得,仲大春死前都发生了什么。” 几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阿婆道:“那日一早,大春就准备出城做活,还与我打了招呼。说,回来就给秀娘买支金钗。” 另一个大嫂唏嘘道:“对,大春与秀娘成亲时很穷,家里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首饰。他老娘生病拖了几年,仅留的一点首饰都拿去买药了,他就一直说,要给媳妇买一套贵人用的首饰。” “大春人真的很不错,平常什么好的也不舍得吃,就想省点钱,留给媳妇。” 另外几人也都点头附和。 “那日晚上,仲大春没回来,秀娘没有去找人吗?”宋灵淑感到疑惑。 一个妇人立刻回道:“有时去城外做活,一去就是三五日也属常事。我家男人有一次去了半个月才回来,说是老爷们大方,给大伙都加了工钱,他想多赚点,就留下了。” 阿婆哀叹一声,道:“哪曾想,大春那日出门……三日后,官府的人来找秀娘,叫她去认人……” 刚刚那个妇人又道:“唉,秀娘命苦啊,两夫妻成亲不到三年,还没有孩子,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大春死得蹊跷,姑娘你可得好好查查。”围篱小院内的妇人看向宋灵淑:“那几日又不是大雨天,怎么会突然掉下悬崖呢。” 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孔敬,听到这话,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随后,扫了一眼围在旁边的妇人、婆子,开口问:“你们知道李喇子住在哪里吗?” 妇人立刻回:“住在东南的乙水巷。” 孔敬看向宋灵淑:“走,我们去看看李喇子的家,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什么线索。” 宋灵淑点了点头,想起今日还没见到李秀娘,又向几人打听道:“我们刚走了两遍,都寻不到人,你们可知秀娘去了何处。” 最边上的阿婆回道:“秀娘今日天刚亮就去了采白蝶花,现在应该在城中心。可能要下昼才回家,你们要找人,就晚点再来一趟。” 白蝶花应该就是祭祀游行里,百姓手上拿的那种白色花朵。 她想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先去李喇子家查看一番,再回来找秀娘。 宋灵淑朝几个妇人拱手致谢,这才离开。 三人一路沿着小河,往东南方向而去。 “孔大哥,去城外做活,是做的什么活?听着不像是在农田里做活。”宋灵淑问出刚刚就一直在疑惑的事。 孔敬瞥了一眼,神秘笑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不会是张家的矿场吧? 民间私下挖矿是大忌,轻则全家流放,重则夷三族。 也就只有掌控南江道几大商行,又与朝中之人有密切关联的张家,敢在江州干这事。 即便这样,张家应该也是不敢明目张胆,所以会私下找人,找被水神会掌控的江州城里百姓最合适。是不是如此,明日她亲自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孔敬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索,双眼微眯地问:“宋姑娘觉得,仲大春会为了给李秀娘买首饰,去赌坊赌博吗?” “当然不会!”宋灵淑头也没抬,肯定地回应。 “按他们所说,城外赚的钱应该足够买一套首饰,不可能还会铤而走险,用赌博的方式去谋钱财。” 除了经常赌博的人,正常人只会在走投无路之下,才会想到去赌坊博一把。仲大春与李秀娘夫妻恩爱,根本不可能起这样的念头。 她从张同话中推断的,仲大春被李喇子引诱去赌博这事,肯定存在问题。 “确实如此,所以,我猜李喇子手上的欠条是伪造的。”孔敬嘴角上翘,言语笃定,根本不像猜测。 宋灵淑问:“如果是伪造的,官府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孔敬反问:“官府的人就一定能鉴别吗?” 她虽不了解江州官场上的人,但比对笔迹这种小事应该不会遗漏、错判。 不过,这个前提是,仲大春的死是意外。 宋灵淑目光瞥向孔敬,试探地问道“孔大哥是认为,仲大春不是死于意外?” “这我就不知道了。”孔敬笑着摊手道:“我是跟着你来查案子的,脑子没你的好使。” 她见孔敬不肯说,只得闭嘴不再问。 三人到了乙水巷时,正好看到有人往这边走来。 宋灵淑上前打听:“这位大哥,请问李喇子家住在哪?” 男人见是一个姑娘打听李喇子,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上下打量一番后,才有些嫌弃地往后面指了指:“最后带小院那间,就是李喇子家。” 她道谢后,男人迈步往前走,嘴里嘀咕着:“这无赖什么时候还攀上贵人了?” 听这话,好像这条巷子里的人也讨厌李喇子。 三人很快到了男人指的这家小院,孔敬抬手敲响了院门。 “咚咚咚……” 孔敬敲了许久,房屋里也没人出来。 “应该不在家,我们直接闯进去吧。”孔敬失去耐心,直接踹向院门。 院门被轰然踹翻,只留下另一扇门发出“吱呀”的摇晃声。 她那句“门没锁”还没说出口,孔敬就着急地踹门,只得无奈笑了笑。 她进来后,扫视了一圈小院。见院中长了不少杂草,墙角下只有空篓子,连衣竿上也没有洗晒的衣服。 只有门槛上的污糟痕迹,能看出这里是有人居住的。除此之外,整座房子像没有烟火气,只有杂乱和灰旧。 打开里屋的门后,室内的桌下满是灰尘,桌上是吃剩的残渣,一股难闻的馊味直冲鼻尖。 “这个李喇子不收拾家吗?”宋灵淑捂住了鼻子,又往里屋走去。 第111章 抓李喇子 里屋的床榻上,胡乱卷起的薄被,睡得黝黑的垫子,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孔敬进来后,丝毫不惧脏黑的被褥,直接抬手去掀床头,四处翻找起来。 她有点看不明白,孔敬好像有目的地在寻找什么东西。难道他在找欠条?这种重要的东西,李喇子应该会随身携带。 在她愣神间,孔敬的搜寻已经结束了。 孔敬手中拿着一块铁制的牌子,嘴角带着一抹奇怪的笑:“李喇子野心不小,倒是我低估了他。”说完,随手一抛。 她快速接过抛来的东西,这块牌子与她在隋州官驿捡到的牌子一模一样,只是材质不同,那个是木质的,而这块是精铁所制的。 宋灵淑翻看着铁牌,问:“两种牌子材质不同,有何区别吗?” “木制的牌子是普通护卫,铁制的是右使与左使。牌子正面左下角,有花纹是左使,无花纹是右使。”孔敬双手交叉,慢悠悠出了房间。 “右使?”宋灵淑捏住牌子,震惊地看向孔敬,说完又低头反复查看。 不怪她震惊,在隋州遇到的那个右使,好说歹说也是会拳脚功夫。而李喇子就是个地痞无赖,就凭他也能当成水神会的右使? 水神会包容性这么大? 孔敬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开口道:“水神会左右使加起来,大约有上百人,并非人人都是练家子。” “只要为水神会做了什么‘贡献’,随手给个右使之职哄骗一番,也属常事。只是,接过这牌子,可就难善终咯!” 她听明白了孔敬话中之意,右使不是什么好差事,怕是什么‘脏活’都得他们去干。 这么说来,仲大春的死真就与李喇子脱不了干系了。 “那我们先去找李喇子吧。”宋灵淑当即决定。 三人离开李喇子家,刚走到巷子口,就见之前指路的男人正往家走。 男人一脸阴沉地甩着袖子,只见袖子上被沾上一块黄褐色的污渍,男人嘴里正骂骂咧咧,抬眼就看到了问路的三人。 “这位大哥,请问你知道李喇子在何处吗?”宋灵淑随口一问。 原本就生气的男人,一听李喇子的名字,登时就怒了:“那个肮脏的泼皮无赖,将我推倒在地,害我沾上了污水,简直有辱斯文!” 男人衣袖上湿哒哒的,像是沾上了水沟中的污水。 “他在城中心?”孔敬问。 男人有些生气:“你们是他的朋友?” 孔敬嘴角上扬,笑得阴恻恻:“当然不是,我们是来找他寻仇的。” 男人一听,立刻恍然大悟:“他在城中心观祭祀游行,这会快到焚妖龙的仪式了,在台下找,指定就在那!” “谢谢这位大哥。”宋灵淑朝男人道谢。 三人转身后,正准备走。男人又高声说了一句:“今日李喇子特别在意祭祀游行,定然不会中途离开,你们可别让他跑了。抓住他,定要狠狠地揍他!” 孔敬回头说:“他跑不掉的!” 孔敬带着两人,一路从东南街道行至城中心。越往前走,聚集的人越多。 很快,一个搭在宽阔场地上的木台子,映入三人的眼帘。 木台子下方堆满了稻草和木柴,四周围满了观仪式的百姓,鼓声与人声相应,喧嚣热闹。 “这个焚妖龙是什么意思?”宋灵淑好奇地看向孔敬。 孔敬个子高,仰头越着人群正四下扫视,“就是绑个草人,当成传说中的妖龙,在午时点火焚烧,用来震慑泾江水里,妖龙的子子孙孙。” “传说的事,就是让百姓图个安心,没什么用,水该淹还是淹!” 孔敬的话她也认可,祭祀仪式更多的是祈愿,哪会真有什么妖龙降世。 三人中只有她见过李喇子相貌,到了台下,也就只能由她来寻人。 此时,场上的百姓都围拢在台下,手中拿着树枝和白蝶花,一双双眼睛都望向台上绑起来的草人。 孔敬用轻功带她飞上了不远处的树干上,她从树上也能看清台下的人。 在她巡视两遍后,终于找到了台下站着的李喇子。 “在那!”宋灵淑指了指台下第三根柱梁之下的男人,“那个穿灰蓝衣服,背有些佝偻的男人,就是李喇子。” 孔敬和荀晋随着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台下的李喇子。 “我去那边,你从西面包抄。”孔敬指了指左边那条街道,对荀晋说道,“尽量不引起太多人注意。” 荀晋点了点头,立刻往台子的西面而去。 宋灵淑跟在孔敬后面,穿过人群,到了台下。 她拉了拉孔敬的衣服,小声道:“让我来!” 李喇子正眼神专注地盯着台上的草人,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冲着自己而来。 烈日正盛,午时将至,一身玄衣的晏公帝君已经上台,手持双锏对着草人挥舞着,人群中开始骚动起来。 突然,一双手拍了拍李喇子的肩膀,他疑惑转身之际,就看到了令他眼熟的人。 “李喇子,我正找你!”宋灵淑眼神冰冷地笑着,伸手就去拽他的衣裳。 李喇子怔了一息,瞳孔微缩,反应很快地侧身躲开。随后,背微微躬着,快速钻入人群中。 孔敬早已在旁边等着,见李喇子往自己身前急奔,单手就拖住李喇子的手臂,“往哪跑呢!” “你是谁?”李喇子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 “抓你的人!”孔敬说着,就将李喇子往后拉,远离台子。 李喇子被拉了个踉跄,趁孔敬不备,低身往后一转,扭着身体,挣脱了孔敬的手。 宋灵淑见此一幕,伸手就去拽。“刺啦……”一声,李喇子的衣服被她撕下了一块。 而他喇子却像只灵活老鼠,矮着身钻进了人堆中。 李喇子刚钻出挤满人的场中,着急忙慌地往街道处跑,一个不察,被前面的青年迎面踹了一脚。 这一脚力道重,将李喇子人踹得在地上连滚了几圈。他恍惚着正想爬起来跑时,一把刀贴在了他的脖颈。 李喇子止住了所有举动,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荀晋。 宋灵淑和孔敬急切地人群中出来,见李喇子被抓住了,都松了一口气。 “把他带到没人的地方再问吧。”宋灵淑四处看了一眼。 孔敬轻车熟路地指了指另一边的街道:“后面有条巷子,那里没人经过。” 第112章 假欠条 宋灵淑边走边道歉:“刚刚应该让你上前的,差点让他跑了!” “那里人多,施展不开手脚,与你无关。”孔敬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被荀晋单手拽住的李喇子,愤愤地开口:“昨日姑娘不讲理踹我,今日还带人来打我,我要告到州府去,讨一个公道!” 宋灵淑冷笑道:“仲大春为你介绍了城外做活,而你却恩将仇报,引仲大春入赌坊。” 李喇子沉着脸:“哼,是他主动要试的,我可没逼他。” “是吗,真的是他当场签下欠条,向你借了二十两?” “我有欠条在,谁能否认?” 孔敬闻言,直接搜查起了李喇子的衣服。 李喇子神情慌张,想挣脱荀晋的束缚:“你们干什么!就算你们毁掉欠条也没用,此案官府已经判决,李秀娘就得还我银子。” 很快,藏在衣服里侧的欠条就被孔敬搜了出来。 两人依次仔细查看着欠条,上面所说,李喇子借出二十两给仲大春,右下角是仲大春的名字和手印,左边是李喇子的名字和手印。 十分完整又合规的一张欠条。 宋灵淑问:“欠条是仲大春在赌坊写下的?” 李喇子斩钉截铁:“就是他写的!” “有掌柜作证?” “赌坊里掌柜和小厮都能作证!” “我再问一遍,你确定这是仲大春写的欠条?” “是他写的,公堂之上,赌坊的人都来为我作证了。” 宋灵淑双眸冰冷地看着李喇子:“这是你伪造的欠条!” 李喇子愤怒地大声道:“你凭什么说这是伪造的!官府的人都查验过了,这欠条是真的!” 宋灵淑笑了,半弯着腰,将欠条展开,拿到李喇子的眼前:“你遗漏了一个细微的问题,仲大春的名字里,有一笔盖过了手印。” “先写名字再按手印,又怎么会出现名字在上,手印在下?” 仲大春的字迹她是没见过,但欠条上这个很明显的问题,还是一眼能识别出。 她在戌水巷打听时,就觉得欠条有问题。仲大春不可能会去赌博,又怎么可能在赌坊写下欠条,李喇子买通赌坊掌柜串假供的可能性更大。 “他……他写完后直接按了手印,后面我提醒他,他才写上了名字。”李喇子双眼乱转,内心慌乱无比。 着急又道:“他说要给李秀娘买首饰,但钱不够,想赌一把,赚更多的银子……结果把身上的银子都输光了,求我借银子给他赢回来!” 仲大春想赚钱给媳妇买首饰这事,整条巷子的街坊邻居都知道,李喇子知道也不奇怪,这并不能说明仲大春有赌博的想法。 反而证明,李喇子对仲大春早有所谋。 宋灵淑站起了身,眼神中带着厌恶,冷冷道:“你撒谎!明明是你好赌。一年前你突发了一笔横财,这才买下了乙水巷的院子,这笔财就是你赌来的吧!” “你能得知仲大春的笔迹,怕不是他借了你二十两,而你看他已死,就趁机找人伪造了欠条。然后利用欠条,让李秀娘嫁与你抵债!” 李喇子更急了,慌张道:“我……我承认偶尔会来一把,但欠条就是仲大春写的,他欠我二十两。” “那我们现在就去赌坊,看看那里的人说的,是不是如你所言,仲大春上了赌桌,赔光了钱,找你借了二十两!” “写欠条时,先按的手印,后补上名字!”宋灵淑盯着李喇子的眼神,一字一字重复,将后一句语气加重。 孔敬瞥一眼死不承认的李喇子,眼神示意着荀晋。 荀晋心领神会,将李喇子提起来,三人转身就往城东的赌坊去。 李喇子挣扎得更剧烈,大喊道:“你们能拿我怎么样,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随即想到什么,转变脸色,得意地笑道:“何况,这个案子官府已经定案,你就想翻也找不到证据!” 宋灵淑停了下来,看向李喇子:“你是想说这个吗?”说完,从袖中取出了那块铁制的牌子,在李喇子的眼前晃了晃。 李喇子瞳孔微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们是哪得到的?” “在你床头上翻出来的。”孔敬扫了眼李喇子,冷哼一声:“就你这样的小喽啰,真当水神会的人会救你吗?” “你已经失去价值了,他们会和你撇清关系,甚至巴不得你快点死!” 孔敬话说完后,李喇子突然呆怔住了,不再挣扎,任由荀晋拽着往前走。 很快,几人就到了城东的赌坊门前。 三人明晃晃地抓着人进入赌坊,引来了门口行人好奇的目光,连赌坊里的人都悄悄打量着几人。 他们穿着打扮有别于其他赌徒,刚踏进大门,掌柜的立刻就注意到,也认出了被抓住的李喇子。 “几位,有何要事,可随我到后堂细谈!”掌柜忙上前拱手赔笑,朝几人指向赌坊后堂。 “不妨事,就几句话的功夫,就在这里问了。”宋灵淑笑着,指了指李喇子。 “掌柜的可认识此人?” “认识,他是我们赌坊的常客。”掌柜见围聚着人渐渐多了,又劝了句:“不如到后堂,我与几位细说。” 宋灵淑没理会掌柜的话,接着道:“李喇子说,仲大春借了他二十两,在赌坊的众目睽睽之下,写下欠条,按下手印。”宋灵淑上前两步,“由掌柜为其作证?” 掌柜暗暗打量了一眼李喇子,犹豫片刻道:“这……他们找我要了纸与笔,由仲大春在桌上写下欠条……” 宋灵淑追问:“那你可看清欠条上写了什么? “我站在柜台处,并没有上前细看……” “那我再问你,那日李喇子与仲大春来赌坊,仲大春可亲自下场参与赌局。” “这……仲大春站在旁边,至于他有没有参与赌局我就不知了。” “此欠条为假,我是不是可以说,掌柜是收了李喇子的好处,为其串假供,欺瞒官府!” 掌柜脸色剧变:“姑娘这话有何证据?” “李喇子前言不搭后语,且欠条上明显先有手印,后来才写上名字。”宋灵淑拿出了欠条,展示在众人面前。 “这分明就是张假欠条,而你却在公堂之上为其作证!” 此话一出,旁观的人群都议论起来,堂内的赌徒们也都停下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宋灵淑扫了一眼门前围着的人,拔高了声音:“你与李喇子串供,欺瞒州府,致州府误判,你可知按律该当何罪?” 第113章 赌坊 掌柜面露惊骇,暗暗看向李喇子,目光中带着衡量。 李喇子见此情形,正想开口说话,却被荀晋暗中用手拍了拍侧腰。他突然就张不开嘴,觉得浑身无力虚脱,只能任由被荀晋提住。 “掌柜还有何话要说!” 孔敬见掌柜还未出声,上前两步,轻声道:“掌柜可要想清楚,可别最后成了杀人谋财者的帮凶。” 掌柜没有等来李喇子的任何话,又见眼前几人咄咄逼人,眉头皱起,叹了口气道:“是李喇子暗中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在公堂之上作证,说出仲大春在赌坊写过欠条的事。我并不知他另有目的,我是受他所蒙蔽。” ”我没有看到欠条写的是什么,堂审之时也没详细问及,我……以为他拿的,就是仲大春所写的。” 掌柜的话令众人都震惊了,堂内的赌徒们都在议论着李喇子。 宋灵淑追问:“当天,李喇子是否在赌桌上输了很多银子?” 掌柜思索了一会,小心谨慎道:“他在那天确实输了好几把,其余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李喇子输给我好几次了。”站旁边围观的青年,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得意洋洋地抛着骰子。 “他还想找我借银子,哼,就他那手气,还不得输个底掉,哪还有钱还我!”另一个中年男人也冷哼道,十分不屑李喇子。 “我说,掌柜给他作证,怕是不是被李喇子给骗了,他哪还有钱借给别人。” “据说官司还赢了,这回苦主找上门来了吧!” 堂内的赌徒们七嘴八舌,嘻笑着调侃起李喇子。李喇子双眼泛红,恶狠狠地瞪着嘲笑他的赌徒们,任他怎么凶狠也开不了口回怼。 仲大春没有上赌桌,却写下了欠条,唯一的可能就是,仲大春借银子给李喇子。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李喇子能找人仿仲大春的笔迹,不过是将姓名调换而已。 宋灵淑看了一眼李喇子,大声道:“是你找仲大春借了银子,让仲大春在赌坊为你当场写下欠条。在仲大春死后,你又伪造了假欠条,买通掌柜为你上堂作证?好个瞒天过海,让债主变成了欠债人!” 这番话一出,堂内的气氛沸腾了,赌徒们从刚刚的鄙夷变为了愤怒,看向李喇子的目光更为厌恶了。 荀晋轻拍了李喇子的侧腰,李喇子缓过气来,露出了狰狞的神色,大声笑了一句:“是又怎么样!哈哈……” “反正人已经死了!” “我明日会向刺史提出重审此案,这欠债你是不想还也得还。如果你再敢去骚扰李秀娘,可就不会再轻易放过你了。”宋灵淑轻咬着牙,忍住了当场揍李喇子的冲动。 随后看向掌柜,冷着脸拱手道:“希望掌柜明日在公堂之上,也能如实交代,相信刺史自会有公允。” 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向几人拱手应下。 宋灵淑回头示意,孔敬与荀晋领意,拽住李喇子就出了门。 李喇子又被拽了个踉跄,愤愤道:“你们要带我去哪?” “还能去哪,送你去牢里,等候明日的重审。” “重审了又如何,仲大春也好,李秀娘也好,就让他们做一对鬼鸳鸯!小爷便是欠了债也能逍遥地活在这个世上。” 宋灵淑突然停了下来,死死盯着李喇子:“仲大春是怎么死的?” 李喇子笑得十分癫狂:“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你们不是偷到牌子了吗?” “为什么水神会要仲大春死?” 她现在只对仲大春的死有疑惑,仲大春只是个普通人,就算曾入过矿场,也不至于遭到针对,为何要杀了他。 一提到水神会,李喇子脸色微变,不再开口说话。 宋灵淑冷笑了一声:“你不说,我就让人放出消息,说你杀了仲大春,准备投案自首!” “你信不信,你今晚就会死。” 若真的是水神会的人,因为什么目的杀了仲大春,他敢将此事说出,水神必会对其灭口,就看李喇子上不上当了。 李喇子瞬间脸色铁青,双眸阴森地瞪着三人。 宋灵淑唇角上扬,轻声道:“我知道州府的人也与水神会有关系。你说,我如果将你关在府衙的牢里,你能否看到明天的旭日东升。” “若你肯透露一二,你这条命说不定就能保住了。怎么选,你自己好好想想。” 李喇子眼中满是慌乱,他清楚水神会一定会杀他灭口,他怕就算是说了,也要被水神会追杀至死。 孔敬已经失去了耐心,拽住了李喇子的另一只手:“不用和他废话了,他不说我也有办法查。” 见李喇子已经有所意动,宋灵淑再加了一把火:“你没得选了,落在他们手上,你必死无疑。” “若是你能将仲大春的死因说出来,此案过后,我就让人将你送离江州,到时,水神会也无暇顾及你这个小啰喽。” 李喇子抬眼看来:“我若说出仲大春为何而死,你当真能保我无虞。” “不能,但你入了州府的牢房,今晚都难活命。” “哼,说到底,你也是没把握。这番话,不过是想哄骗我说出仲大春的事。” 宋灵淑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着二人道:“那我们先去找李秀娘吧。” 李喇子再次被拽着上路,愤怒想挣脱束缚,狞笑道:“李秀娘这会说不定已经死了,你还执着于查什么伪造欠条?” “你说什么,李秀娘在何处?”宋灵淑拽住他的衣领,“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被你们抓住了,你还觉得是我要杀了她吗?”李喇子笑得十分得意。 她在戌水巷打听时,阿婆说李秀娘一早就出了门,上街卖白蝶花,现在应该就在祭祀的台下,没想到李喇子在这个时候还想骗她。 “你在骗我?”宋灵淑松开了手,冷冷地盯着李喇子。 孔敬直接抬脚,往李喇子的胸口上狠狠踹去。李喇子痛呼出声,趴在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人在哪?” 李喇子抬手擦了擦唇边的血,又笑了:“她现在应该已经被烧死了,和仲大春做了一对鬼鸳鸯。要怪就怪她宁愿死也不肯从了我,否则我还能求情,留下她的命。” 宋灵淑想到绑在祭祀台上的草人,眼神犀利地盯着李喇子:“她被绑在了祭祀台上!?” 第114章 上祭台救人 孔敬又抬脚踹向李喇子:“为何你不早说!” 李喇子好不容易爬起来,又倒在了地上,大笑道:“我原本还在台下想办法,哪知你们会来抓我,要怨就怨你们自己。” “走!我们去城中的祭祀台。”宋灵淑打断了孔敬还想骂出口的话,快步往城中心跑。 她之前在水神庙前看到草人舞动,还以为是被风吹动。现在才明白,草人舞动是因为有人被绑在了里面,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秀娘会被水神会的人抓走。 两人疾步赶到城中时,远远的就看到祭台处,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台下的人群都在大声欢呼着。 台下燃起的木柴已经将半个祭台烧着,火焰窜得比人高,祭台中心的那个草人被淹没在了火海中。 身着玄衣的‘晏公帝君’正举起双锏,在火堆旁不停地舞动。鼓声节奏加快,一下一下,如同敲响着催命的乐曲。 宋灵淑急切地对孔敬喊道:“你武功好,先去救人!” 她话音未落,就见孔敬踩上墙壁助力,轻身跃起,很快就跳上了祭台。 宋灵淑奋力扒开人群往前钻,不顾围观人群的恼怒,很快就钻到了台前。 但台前的火苗太盛,令她无法再前进半分。她侧头瞥了一眼左侧未燃起的台子,转身就往那边跑去 孔敬跳上祭台之后,火已经快烧到了草人的脚下,他快速扒开了草人的头部。 团起的稻草中,出现了一张清秀的脸,她的脸上污糟一片,双目紧闭,唇色发白起皮,整个人仿如在烈日中暴晒过一日。 祭台上的火越烧旺,灼热的气浪上涌,李秀娘显然已经昏死过去,丝毫不知火苗即将烧到自己身上。 孔敬拿出匕首,去割李秀娘身上的绳子,又见火苗快燎到李秀娘身上,忙侧身去将稻草挑开。 守在祭台边上的几人,见有人闯入祭祀台,跳上来大喝道:“什么人敢捣乱!” 孔敬没有理会,快速割掉一边的绳子后,转到另一边,躲过了这几人挥过来的刀。 宋灵淑从左侧台阶上来,见孔敬被人缠住了,无暇再救人。快步跑上前,伸手就拽住了玄衣的‘晏公帝君’。 “快住手,你仔细看看,草人里面绑住的是活人!” ‘晏公帝君’被拽住手臂,停下了舞动。祭台下的鼓声也停止了,台下围观的百姓都怔愣地看着台上的人。 她感觉到‘晏公帝君’正想抽手,加重了手上力度,大声道:“草人里面是个活人,你们要杀人吗?” “祭祀不能中断!”面具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晏公帝君’甩开了宋灵淑的手,抬手示意台下敲鼓的人。 李秀娘的脸已经露了出来,台上的百姓看见后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议论起来。但没人敢上台救人,原本目光中的虔诚变为了担忧与惧怕,就这样呆愣愣看着。 火势越来越大,眼看着火即将烧到李秀娘身上的稻草。 孔敬下手也不再客气,将其中一人踹下祭台,用匕首划伤了另一人的腰腹。在他动手时,却没有躲过其他人的攻击,被刀尖划到了手臂。 宋灵淑见‘晏公帝君’不肯喊停,趁其不备,迅速夺下了他手中的锏,疾步就往草人的方向跑去。 玄衣的‘晏公帝君’惊觉手中的锏被抢,也追了上来。 她虽武艺不好,但骚扰另一人还是能做到的。那人先是震惊地看向她手中的锏,随后想上前来夺。 在一追一逃中,台上已经乱成一团。 台下的百姓都不知所措,不知该不该帮‘晏公帝君’。 少了一人纠缠后,孔敬很快就解决了其他两人,将两人都踹下了祭台。 就在此时,祭台底下传来愤怒的喊声:“是妖龙的徒子徒孙来救妖龙了,快阻止他们!”这喊话令所有人恍然大悟般,停下了议论。 “放屁!”宋灵淑灵活躲过那人的抓捕,也朝底下的人大喊道。 “你们好好看看,上面绑的是活人,是江州城的一个普通人,不是什么妖龙!”她愤怒地举起锏砸向追来的人,指了指台上已经露出了半身的李秀娘。 随后,她回身持锏指向追来的‘晏公帝君’,怒喝道:“你们到底是想保护江州的百姓,还是想杀人灭口!” “妖龙,休要狡辩!待我灭你神魂,让你永世不得超生!”‘晏公帝君’手持锏,一声戏腔大喝道。与此同时,台下的鼓声也敲响了。 不好!这是想借斩杀妖龙的传说,在台上合理地杀他们! 台下的百姓果然转变了脸色,眼中的疑虑尽消,都兴奋地看向台上的几人,真将这刚刚的一切当成了祭祀台上的戏。 孔敬已经抽身将李秀娘四周的稻草拨开,阻止了往上窜的火苗。 被绑住的李秀娘缓缓睁开了眼睛,双睑无力地看着台上台下的人,只觉这一切是自己被烧死前的幻想。 宋灵淑也学着玄衣‘晏公帝君’那般,持锏指着对方,大喝道:“大胆妖孽,你假扮晏公帝君,公然杀人!不怕天纲降下雷法,将你诛灭吗?” “妖龙,快快束手就擒!”‘晏公帝君’装腔作势,左右一个大踱步,持锏挥来。 宋灵淑躲过铁锏,愤怒道:“你假扮帝君愚弄世人,口口声声说保护江州城的百姓,却要在祭台上烧死江州城的百姓。” “你到底是何居心,有何阴谋!” “休要狡辩,妖龙扮人,迷惑众生,该杀!该杀!” 底下有人立刻附和大喊:“该杀!该杀!该杀……” 声浪随着鼓声,响彻整个广场。他们不明真相,不辨忠奸。他们的喊声像在倾诉,对灾祸降临的不满,对天道的不满! 一张张或麻木或兴奋的脸,全然不觉得自己是在杀人! 孔敬已经将李秀娘救了下来,被踹下去的几人也重新爬上了祭台,手持大刀,往三人处跑来。 宋灵淑大笑道:“到底是人被当成了妖,还是坏人扮成了‘神’!妄图利用‘神权’来愚弄世人!” “妖龙住口!”‘晏公帝君’持锏挥来,不再像刚刚那般走唱戏的步伐,面具下的双眼燃起了杀意。 第115章 李喇子死了 “你们这些人间的妖邪才最该杀!”宋灵淑持锏挡下玄衣人,两锏相撞,她的手臂被震得酥麻。 孔敬单手提着李秀娘,抬脚踹飞了冲过来的人,朝她喊道:“你来扶她,我去挡住他们。” “好!” 两人迅速互换了位置,孔敬捡起地上的刀,扛下了‘晏公帝君’再次挥过来的锏,随后,与几人打在一起。 台下的人这才觉察出有问题,祭祀台上的情形与往年的水神祭完全不同,草人变成了真人,又出现了一帮人上祭台劫人。 宋灵淑接过李秀娘,搀着人就往没有着火的左侧离开。 “你们不能把她带走!”‘晏公帝君’暴喝一声,转身就往两人这边冲过来。 孔敬甩开另外两人,举刀就砍向玄衣的‘晏公帝君’。玄衣人一时没来得及躲开,后肩胛骨被结结实实地砍了一刀。 在宋灵淑扶着人即将走下祭台时,水神会的人正从四周包围而来。 孔敬也看到了围上来的人,将另外两人踢向火中,迅速跑过来阻挡。 就在这时,荀晋也赶来了,与孔敬一左一右挡住水神会的人。 “往这边来。”荀晋向两人示意,往街道另一边的巷子里跑。 从刚刚他们打到台下后,观祭祀礼的百姓就已经乱作了一团,慌张的人群也阻挡住了追来之人的脚步。 四人迅速钻进了小巷子,几个拐弯后,荀晋带着他们进入了一间小院子,随后便快速关上了门。 很快,急切又平稳的步伐从院门前跑过,片刻后又恢复了宁静。 宋灵淑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去看李秀娘。 李秀娘面色泛白,毫无血色,整个人无力地靠坐在墙边。她早就醒了过来,现在已经知道,是宋灵淑几人救了她。 “感谢几位的救命之恩!” “是我们来晚了,我们今日去了戌水巷找你,就是想来查你丈夫的案子,可惜你出门了。” 李秀娘听了这话,向几人投来感激的眼神。 宋灵淑将她扶进了房中,孔敬倒了一杯茶水递了过来。 “李喇子呢?”孔敬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荀晋。 荀晋指了指最里面的房间,“他被我绑在里面。这家人出门了,等会才会回来,待外面的人走后,我们再离开这里。” 李秀娘喝下水后,这才缓回这口气。清理了身上沾的草,她撑起身体就对着三人跪了下来。 “秀娘感谢几位的救命大恩,如果不是你们救我,我现在恐怕已经……”李秀娘没有掉眼泪,一双眼睛泛起灼灼的光,坚定而不屈服。 宋灵淑微笑着起身,拉起李秀娘,将她扶回榻上,问道:“你今早是何时被他们抓住的,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你可知道?” “今早我出门采了白蝶花,在去水神庙的路上时,突然后颈传来剧痛,醒来后就被人绑在了草人中。我挣脱不了,想喊也喊不出声。”李秀娘双手相抱,回想起祭台上的情形,感到一阵惧怕。 “我只听到有个耳熟的声音……” 李秀娘的话,让几人都不自觉投来疑惑的目光。 “很像李喇子的声音,但我没看到人,不能确定是不是他……” “他们说什么了?”宋灵淑立刻追问。 李秀娘皱眉回忆了一会,接着道:“我听到一个人在说,不能让消息传出来,否则就要连你一块杀。” “他们没有说什么消息,我不知他们是不是以为我知道什么,想杀了我……。” 宋灵淑与孔敬对视了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惊讶。 在赌坊门前,他们从李喇子的话中得知,仲大春是知道了水神会的秘密,这才被灭口。 现在又找上了李秀娘,或许是怕仲大春对李秀娘提起过那个秘密,这才想出了,利用祭祀草人,暗中杀了李秀娘。 李喇子说他要李秀娘委身于他,是为了想救下李秀娘。而李喇子之前就有觊觎李秀娘的想法,很难说他是不是借此胡诌的,还是知道水神会的人对李秀娘动了杀心。 “当面问问李喇子不就知道了。”孔敬懒得猜,立刻起身就往里屋走。 在孔敬踏入里屋片刻后,又脸色凝重地快步跑了出来,对着几人喊道:“李喇子死了!” “什么!”荀晋最为震惊,快步进入了里屋。 宋灵淑紧随其后,李秀娘也一脸惊愕地跟了上来。 里面的屋子有些昏暗,窗户半开着,透过光可以看清,地上正缩着一具尸体。 李喇子蜷缩成一团,倒在了榻边的地板上,胸前正插着一支弩箭,箭已经大半没入了心口的位置。 孔敬将尸体摆放平整,仔细检查了口鼻,“刚死没多久,应该是我们进来之前死的。” “我出去的时候,记得这扇窗户是关起来的!”荀晋指了指窗户,皱眉道。 宋灵淑扫了一眼里屋,叹了口气:“从屋内的摆设可以看出,没有其他人进来过。凶手应该是从窗外射出弩箭,李喇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死了。” 李秀娘看见李喇子的尸体,惊讶地捂住了嘴。 “秀娘,你去水神庙之前,有没有感觉到被人跟踪?”宋灵淑看了眼李喇子的尸体,转身对着李秀娘问道。 李秀娘定了定神,仔细回忆着,点头道:“有……有这个感觉,那人躲太快,我以为我看错了,没放在心上。姑娘现在问起,我觉得我当时应该没有看错。” “你怀疑李喇子一直跟在秀娘身后?”孔敬抬头问。 “对,李喇子之前说,他在台下正想办法救秀娘。如果秀娘早被水神会的人绑在了草人里,他又是怎么发现的?” “只有一种可能,李喇子是看着秀娘被水神会的人带走。他跟上去想与对方协商,水神会的人不同意。” 孔敬恍然道:“李喇子知道仲大春死因的秘密,所以他也被灭口了。” 宋灵淑看着几人,认真道:“我觉得他是猜到了仲大春因何而死,但他不敢让人知道。不然他也像仲大春一样早就被灭口了,水神会的人又怎么会拉拢他。” “至于现在……他们是怕李喇子将仲大春的死因透出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决定一了百了直接灭口。我们今天在赌坊说的话,应该全部被他们听到了……” 在赌坊门前,李喇子起了逃脱水神会的念头,水神会的人知道后,肯定不会再留下他的命。 怪只怪他们当时就只想着查欠条的事,忽略了,在祭祀台下大张旗鼓地抓李喇子,一定会肯定会被人注意到。 “我家大春真的是被人杀死,不是自己掉下悬崖摔死的?”李秀娘怔愣地看着几人,喃喃问。 第116章 秘密 宋灵淑思付了片刻,决定将李喇子所说的,关于仲大春死因有异的事告知李秀娘。 李秀娘听后,低垂着头抹眼泪,房间中只余李秀娘的啜泣声。 “别难过了,我们会帮你找出杀害仲大春的真凶。”她轻拍李秀娘的后背,安抚道。 水神会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抗衡的,李秀娘若是能避开,平安活着也好。 李秀娘擦掉眼泪,忍住了悲伤,说道:“大春说张二痦子给的工钱多,我还为他高兴,不成想……大春最后竟会被他们害死。” “我若早点明白,劝劝大春,也不会让他白白丢了命。” 宋灵淑劝道:“谁也不能未卜先知,水神会的事,秀娘不要去打听,你就好好过日子,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再对你动手了。” “李喇子手上的欠条是他伪造的,现在他也已经死了,仲大春与他之间的事只能就此了结了……” 李喇子是不是真的借了仲大春二十两,就算查清了也没意义了,该还债的人都已经死了,他家里又没人,只能变成烂账。 李秀娘点头道:“李喇子已经死了,我不会再纠结欠条的事,只是大春的事……我……” “这事就给我吧,你只要离水神会的人远点就行,以防他们再动杀心!” 李秀娘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我是想说,大春确实与我提起过矿场上的事,我当时没放在心上……” “我不知是不是与此事有关,若我当时劝劝大春,让他别到处跟人说,或许大春也不会死……” 李秀娘的话让三人震惊地站了起来。 宋灵淑警觉起来,对荀晋说道:“阿晋,去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在。” 荀晋立即走出了屋子,检查房屋四周有没有藏人。 如果水神会知道李秀娘听仲大春提起过秘密,会对她进行不死不休的追杀。李喇子死在了房屋里,说明对方已经知道这个藏身之所。 “仲大春与你说了什么事,何时说的?”孔敬了恢复淡然,坐定后对李秀娘问道。 李秀娘也警觉了一下,缓了缓道:“大春出事的前五日,他刚从城外回来,在吃饼汤时对我嘀咕,说张家的城外矿场上来了一个贵人,听口音像西京那边的,他还听到有人喊他殿下。” “我说他是听错了,这地方哪有什么殿下。他还问我,说这些铁矿会不会官府私底下向张家买下,然后偷偷运回西京。” “我说官府怎么可能私下买矿,直接带人去张家运就成了。便问他是不是太累了,一时之间听错了。” “大春信誓旦旦,说他不可能看错,也不可能听错。” “我当时没放在心上,心想,城外的事大家都知道,只是没人会明着说。想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再理会。” 李秀娘说完后,有些迷茫地看着两人。 孔敬冷笑了一声,目光瞥向宋灵淑,大有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宋姑娘是西京人,想必知道这个贵人是谁!?” 宋灵淑敛下眉眼,沉思了一会,有些犹豫地开口:“秀娘……要不你……” 李秀娘立刻明白这意思,站起身说道:“我到外面去看看,姑娘,你们自己商量。” 她明白,如果她的丈夫大春是因为看见贵人才被灭口,那她如果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也会引来对方的追杀,而自己又没有自保之力,只会拖救命恩人的后腿。 待李秀娘出门后,孔敬语气玩味道:“没想到西京的人会专门盯上江州这片地方,难道这里真的有宝藏?” 宋灵淑无语地看了一眼孔敬,他是明知故问,就是想揶揄她。 “我在西京时,只听人说,齐王一直不出洛阳,竟不知他会来江州。” 从李秀娘的话中可以猜到,仲大春所见的贵人,应该就是齐王。水神会的人应该是听到仲大春对旁人提起过,这才想着杀人灭口,以防走漏风声。 而李喇子起初应该是不知的,后来应该猜到了什么,在水神庙与水神会的人交涉时,暴露了自己的想法,以至于对方才痛下杀手。 至于李秀娘,水神会应该不清楚她知不知道此事,但他们不让李秀娘再去查仲大春的死因,才想着利用祭祀杀人,而不是像李喇子这般直接灭口。 孔敬笑道:“我当初还以为水神会与长公主有关。” 宋灵淑微叹了口气:“长公主代理朝政也不过将将两年,而水神会在江州盘踞近十年,想也知道不可能是长公主。” “那可未必,先帝时期长公主就倍受宠爱,她有心皇位也不一定啊!” 宋灵淑道:“水神会是江南世家创立,而张家与齐王母妃的周家素有来往,张家会支持齐王并不意外。” 孔敬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我听说周家男丁斩首,其余人都被流放,怎么没听说齐王把周家的人接回来。” 宋灵淑反问:“周家涉及康王谋逆,明面上是罪无可恕的。但你又怎知,齐王不会李代桃僵,悄悄将人接走?” 孔敬摸了摸下巴,点头道:“也是,这帮权贵说一套做一套也属常见。” “好了,我们先说说明日的事。”宋灵淑摆了摆手,接着道:“明日是拜山仪式,就由孔大当家安排。经今日之事,水神会的人可能会有所防备……” “无妨,现在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 宋灵淑目光好奇,示意孔敬接着说。 “明日我们扮成水神会的人混进去,去矿场探一探!”孔敬兴奋地抚掌。 果然,她就猜到孔敬经常扮成水神会的人,不然也不会随便就能拿出一包衣服,还能掏出块水神会的令牌。 宋灵淑白了他一眼,“你应该会经常扮成水神会的人混进去,对太夷山矿场还有什么很好奇的?” 孔敬笑道:“我还没见过西京来的那位贵人,想看看他是否有成为真龙天子的潜质。” 宋灵淑一副死鱼眼看向孔敬,这是不把她这个长公主心腹放在眼里了,什么都敢说,不怕她翻脸吗? “他应该早走了,他不敢让人知道他离开了洛阳。” 孔敬顿时兴致缺缺:“行吧,明日一早你来阿南山货铺。” 第117章 送回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这才出了房间。 “李喇子的尸体就交给我来处理吧,你送秀娘回去。”孔敬回头对着宋灵淑说道。 “好!” 与孔敬告别后,宋灵淑与荀晋护送李秀娘回了戌水巷。 戌水巷的街坊邻里见李秀娘回来了,都热心地上前询问仲大春的案子,只有一个阿婆担忧地看着李秀娘,欲言又止。 宋灵淑大致说了欠条造假的事,几人都义愤填膺地对着李喇子破口大骂。李秀娘对她们告知李喇子已死,几人才消了怒气,安慰了李秀娘一番。 待其他人都散去后,阿婆才上前拉了拉李秀娘的手臂,小声道:“秀娘,你是不是惹上水神会的人了?” 阿婆神情忧愁,像面对了天塌地陷的大事,念叨着:“这可怎么办好,今日祭祀礼他们敢杀人,明日指不定又会使出什么招……” 李秀娘瞬间明白,阿婆是在祭台下认出了她,在祭台时她身上都裹着稻草,后来宋灵淑来救她,她身上的草去除,熟悉她的人定能识出她。 “阿婆放心,他们应该不会再来寻秀娘了。”宋灵淑听见阿婆的话后,安慰道。 阿婆仍然不放心,拍了拍秀娘的手,道:“水神会的人哪这么容易放弃,他们这些年私底下没少害人。要不秀娘离开江州,去外头避避!” “茹婆婆,我不走,他们要杀便来杀吧。大春已经死在了他们手上,我不甘心,我什么也没做错,还要被迫背井离乡去逃命。” 李秀娘双眸坚定地望着远处,捏紧掌心。 阿婆哀叹道:“这是什么世道哟,他们已经在江州城里说一不二,连我们这些老百姓都不肯放过。” 李秀娘安抚了阿婆一阵,这才带着宋灵淑回到了自己家。 一方小院坐落在河岸边,对岸杨柳依依,轻风抚堤。院内收拾得十分整洁,左边用簸箕晾晒着花茶,院门旁还栽种了几簇白色的花。 李秀娘见宋灵淑凑近了在看花,上前笑着道:“这个叫白蝶花,江州城里几乎家家都会种一些。” 宋灵淑好奇地摘下一朵,花朵洁白胜雪,似一只展翅的蝴蝶,不禁问道:“我见街上观祭祀礼的人手上都拿着,这个花可有什么典故?” 李秀娘在院中点着炉子,回身道:“姑娘可听说过晏公帝君的故事?” 宋灵淑点头:“这个故事我倒是听说过,但没提到有什么花。” 李秀娘笑了笑,“相传,在晏公帝君死后,有一年江州突发水患,一位白衣的女子一步一拜磕头,上太夷山求晏公帝君救救江州城,之后,晏公帝君显灵,江州退了水。白衣女子却因磕头流血太多,死在了太夷山。” “后来山上长出了一种白色似蝴蝶的花,有人说是这个女子的血流进了太夷山,山上才长出了白蝶花,所以这花的根茎颜色都如血一般。” “祭祀晏公帝君时,大家都手持白蝶花,希望晏公帝君显灵!” 宋灵淑恍然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 “故事都是传下来的,至于这世间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位女子,也无处考究。”李秀娘又说了一句。 炉子上的水烧开了,正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李秀娘忙起身去冲茶。 很快,两碗清茶就摆上了石桌,茶色清淡浅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宋灵淑瞥了一眼坐下的荀晋,他的腰间还挂着那包阿南送的茶叶。心想,这茶应该不至于像那个这么苦吧。 李秀娘介绍道:“这是松风茶,是江州特有的一种茶,只在冬日里采摘最为上佳。除湿驱寒的效果虽比不上麟叶茶,但味道却是极为清甜。” 宋灵淑一听见除湿驱寒效果,又看一眼荀晋腰间的茶包,可能阿南送的那个就是麟叶茶了。 江州雨多,河流也多,比之西京的湿气要重,难怪这边的人都酷爱饮茶。城中茶馆众多,文人雅士都喜欢聚在茶馆论诗,也算是江州的一种风俗。 饮茶过后,宋灵淑又问了李秀娘关于仲大春的事,李秀娘告知了张二痦子就是负责寻人的工头,去矿场的人是由此人向水神会引见。 她思量了片刻,决定等明日过后再去寻这个张二痦子。 “秀娘,如果这几日发现有人跟踪或盯梢,你就去府衙左街的千居院寻我。若我不在,你就找夏青。” 李秀娘面露感激地点头道:“谢谢姑娘,姑娘的大恩秀娘没齿难忘!”说完便想下跪。 她将李秀娘扶起,临走之时,说道:“水神会幕后之人身居高位,秀娘切不可冲动妄为,我会尽力为你和你丈夫讨回一个公道!” 李秀娘泪眼朦胧,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好好活着……” 宋灵淑与李秀娘告别后,两人直接回了千居院。 她刚进院内,夏青就上前小声道:“姑娘,南都水司那边好像出了点事,沈侍郎与袁监使大吵了一架。” 宋灵淑警觉起,立刻问:“他们吵了什么。” “我在外面,只听到沈侍郎大骂南都水司偷工减料,骂袁监使不认真督查,还放任不管。” “什么?!” “我听回来的工部小吏说,好像是今日下昼,东郊堤岸下游的位置发生了地陷,一个劳伇被活埋在了里面……” “这么严重?”宋灵淑脸色凝重,思绪混乱。 她昨日才去了河堤巡查,今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很难不让她怀疑,昨日南都水司的人都在作秀,只为了蒙骗于她。 这其中,邱兴又是扮演何种角色,她不信邱兴昨日也是骗她的。 夏青拉住了宋灵淑衣服,小声说:“姑娘,督修河堤的事我们就不要涉入其中了,长公主只交代姑娘查案子,督修河堤一事并非姑娘的职责。” “沈侍郎重伤,我就是不想涉入也不行了。况且,雨季将至,我不能就这样看着江州城的百姓再次受水灾之难。”她叹了一口气。 “可是……如果姑娘涉入其中,难免会被有心人当成……当成……”夏青面有忧愁,没将那三个字说出来。 她明白,夏青是想说,她如果涉入其中,会被人当成替罪羊,白白担了这不该属于她的责任。 夏青不明白,她主动请缨来江州查案,长公主能同意,并赐下令牌,还赋予她调取折冲府的权力,就是想让她保住江州,而不仅仅是查案。 第118章 河堤地陷 “我们已经来到江州了,就算现在想撇下不管,后面出事难免要被牵连,不如早些应对。”宋灵淑轻拍了夏青的手。 夏青无奈叹气,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随后道:“沈侍郎说,让姑娘回来就立刻去他那,我先去给姑娘准备晚膳。” 宋灵淑也笑着点头,往右厅而去。 在去沈行川的房间时,她一直在想着如何解决此事,明日她是必须要去太夷山探查,督修河堤的事又该谁去。 沈行川已经喝完药,见小厮端上了晚膳,挥了挥手让他拿回去,一脸忧愁地躺回榻上。 “吱呀……”门被打开,沈行川抬眼看见来人,立刻精神了起来。 “宋长史回来了,今日查案子可有收获?” 宋灵淑拱手行礼,坐下后说:“有所进展……”犹豫了一番,决定率先开口:“我回来时已经听他们说了……东郊堤岸下游地陷,具体是何原因,沈侍郎可清楚?” 沈行川坐直身体,眉宇间满是忧愁,“是经年修筑不善导致的!”随后叹气道:“怕就怕不止这一处,往年修筑到底是否夯实也无法一寸一寸去查。千里之堤尚溃于蚁穴,何况是粗制滥造,敷衍了事的河堤修筑工事。” “我昨日去时,没发现这些异常,是我疏忽了……”宋灵淑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不怪你,原本你也是代我去巡视河堤,你对修筑工事不了解,没发现异常也属常事。” “我怀疑他们昨日有意避开了行段较差的工事,我也因为一时大意,没有再去进行全段工事巡查……此事我也有责任。”宋灵淑态度认真,直接认错。 沈行川露出一丝微笑,“督修一事本就与宋长史无关,不必责怪自己,我多休养几日应该就能下地了。” “那明日……”宋灵淑试探地问。 沈行川立刻看出了宋灵淑有事,笑道:“宋长史且说说今日可有什么发现?” 宋灵淑将遇到李秀娘与李喇子的事全部说了出来,还将自己对祭祀礼的猜想一并说了。 沈行川脸色凝重,思索了一会,问:“明日拜山仪式,宋长史是想借机去太夷山探查一番?” 宋灵淑颔首:“对,探查太夷山一事刻不容缓,但督修河堤一事,也不能拖延,我有一个好人选推荐。” “荀晋?” “荀晋是我表兄戚山庭的近卫,功夫扎实,观察力不俗。督修之事不能依赖袁监使,需有信任之人为沈侍郎代为监督。” 沈行川点头,“荀晋确实是个好人选,但你明日独自去太夷山是否太过危险。” 宋灵淑笑道:“我找到了一个线人,他能带我去太夷山。”又道:“沈侍郎伤势好转之前,可让荀晋代侍郎去南都水司。” “荀晋留在我这,宋长史查案子只能独身前往,行事不可太冲动,以免对方鱼死网破,动了杀心。”沈行川安下了心,重新躺回了榻上。 “我明白,案子不急于一时,我还有很多时间。”宋灵淑笑着回应。 告别沈行川后,出了右厅,便见荀晋独自坐在桌前吃着晚膳。 荀晋见她入坐,便想起身去叫小厮多准备一份晚膳。 “夏青已经准备了,我一会就回去吃。”宋灵淑忙叫住了他。 “东郊堤岸下游地陷一事,你可听闻了?” 荀晋不拘礼节,扒了口饭后说道:“我回来听小厮说了,姑娘明日是要去河堤巡查?” “太夷山我是一定要亲自去的,所以督修河堤一事……我向沈侍郎推荐你去。” 荀晋停下了筷子,有些愕然道:“可我对河堤修筑不了解……怕没法帮沈侍郎。” 宋灵淑认真道:“具体要怎么做,沈侍郎会与你说,你可愿意去……” 荀晋严肃起身,拱手道:“我在西南时也督查过防御工事,却对治水河堤完全不了解,若沈侍郎不嫌弃,此事我愿帮沈侍郎和宋姑娘!” “好!这事要麻烦你了,待沈侍郎伤势好转,督修之事就交还给沈侍郎即可。” 宋灵淑示意荀晋重新坐回了坐位,接着道:“除此之外,你要多注意一个人,南都水司的主簿邱兴,他的话也不可太轻信。若有人为难你,你也不必受委屈,该怎么办怎么办,自有沈侍郎与我为你撑腰。” 荀晋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我在西南时,也没有谁敢为难我,这点小事不劳烦姑娘操心。” 宋灵淑松了口气,又鼓励了荀晋一番,这才回了楼上。 夏青已经将晚膳摆放在了桌上,又回身去叫小厮去准备热水。 用过晚膳,沐浴之时,夏青担忧地念叨贺兰延失踪之事。 宋灵淑安抚道:“阿延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这两天就会有消息。我猜他是被水神会的人抓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过了一会,又道:“明日我有可能回不来。若我没回来,你且寻个理由,替我向其他人解释。另外,多注意一下袁监使身边的人,听听他们私下说了什么。” 夏青一一应下。 …… 一夜无梦,屋外清越的鸟鸣声,谱就了清晨唯一的曲目,迎接崭新的一日。 宋灵淑卯时就已经起身,用过早膳后就独自去了阿南山货铺。 行至城中时已到辰时,街道上来往着售卖瓜果小菜的商贩,还有宿醉归家、脚步虚浮的书生文士,媳妇与阿婆间也互相招呼应和。 清晨行走在其中,倒让她觉得江州城比西京更具人间烟火气,迎合着初升的暖阳,和煦的轻风,令人内心愉悦舒适。 她刚到西街,远远地就看到阿南山货铺的大门正敞开着。 铺子的地板上已经堆满着山禽小兽,与昨日相比种类更多,阿南正端着一盆水从后堂回来。 一脸喜悦地招呼道:“哟,姑娘来了,先到里面坐坐,大当家的刚起身,正在洗漱。” 宋灵淑避开地上的山禽,慢悠悠往后走,笑道:“你们大当家的能睡到日头晒屁股呀!看来桐柏山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阿南反驳道:“大当家昨夜很晚才回来,才睡两个时辰不到,这会还没吃早膳呢。” 很晚才回来?孔敬昨天处理完李喇子的尸体后,又去了哪里,难道他提前去踩点了? 就在她好奇猜想之际,屋后的孔敬已经洗漱完毕,正拎着两个小包袱走了出来。 “走,我们先去吃点面,饿死我了!”孔敬将一个包袱扔给了她,抬脚就踏出了大门。 第119章 出城 两人来到了不远处的一家面摊,在小摊子后面,锅里的水正烧开,老板见有客到来,放下手中的活,高兴地上前擦了擦桌子,招呼两人坐下,随后回身去煮面。 “来两碗面,要大碗。”孔敬一屁股坐下就朝老板大声喊。 宋灵淑一边扒拉小包袱,一边道:“我吃过了。” “无事,我一人也能吃完。” 宋灵淑抬头问:“你昨晚去哪了,阿南说你回来得很晚。” 孔敬神秘一笑,“昨天我将李喇子的尸体带到了乱葬岗,意外见到了一个老熟人。他亲自带人,拉着一具尸体埋到乱葬岗,我一路跟踪他们回到了府衙。” “府衙?” 这个消息让她感到十分意外,孔敬说是老熟人,难道这人是加入了水神会那几人中的一个? 府衙死囚无需偷偷摸摸地拉去乱葬岗,那具尸体身份特殊? 这时,老板端上了两大碗面,孔敬拿起筷子就迫不及待地吃起来,没有要接着说的意思。 她只得看着孔敬吃面,内心的疑问得不到解答。托腮思索,将府衙中的人都猜想一遍。 首先排除别驾贾平,他在水神会怎么说也能当个左令或右令,不可能亲自去乱葬岗处理尸体。 余昌仁也不太可能,南都水司的事他都处理不完,这个时间点,应该没可能在府衙。 刺史胡仲就更不可能,他刚来江州没多久,根基都尚未稳定,尚无法判断他的立场。 除此之外,能被派出去严密处理尸体的人,就只剩司马张同。 据其他人所说,州府的案子大多是由张同去探查,他对江州城也最为熟悉。 孔敬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整碗面后,见宋灵淑真的不吃,接过另一碗面悠闲地吃着,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道。 “之后,我又回去乱葬岗刨坟。从那具尸体可以看出,他是因脖子被割断而死,身上还有鞭打的伤痕,年龄大约二十来岁。” 宋灵淑好奇又急迫,小声地问:“孔大哥刚刚所说的老熟人,可是江州司马,张同?” 孔敬吃了一口面,有些意外地抬头:“看来你早就对他有所怀疑?” “我只是猜的。” 水神会的人掌控江州城,若非与水神会有联系,州府的官员哪能混到如今。 如沈行川这般,未到江州就遭遇了杀手来袭。来江州之后,他们更是想制造意外,暗中谋害沈行川。 这也是她突然想到,邱兴故意让她去观祭祀礼,而不提醒她禁忌的原因。 “孔大哥跟踪的时候偷听到什么了?” 孔敬往四周看一眼,向她示意此地不方便说。 此时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面摊上又来了两人入座,老板忙前忙后,还不忘给宋灵淑递来一杯茶。 结完账后,孔敬便带着她往西门口而去。 在西门不远处的茶摊里,坐着两个穿兵曹甲胄的守卫,刀被摆放在桌角处。两人只是偶尔瞥一眼城门口,并没有认真把守。 城门口来往着小商贩与农户,正赶着牛车入城,他们两人穿着普通,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今日是拜山仪式,游行马车会从西门出来,去往那里的太夷山山庙。”孔敬刚出了城门口,向宋灵淑指了指远处的山腰,坐落着一排类似庙宇的房屋。 “我先带你去矿场走一走,从那边去山庙。” 宋灵淑将背上的小包袱提到前面,谨慎地小声问:“我们什么时候换衣服?” “到了那边附近的村子再换,现在换了会引人注目。”孔敬笑道:“上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宋姑娘可要坚持住。” 半刻钟后,两人离开了城门口的官道,进入了前往太夷山的小山道。 小山道上很窄,只能堪堪通过一辆牛车,两人刚下小道就遇到了两辆牛车,满载着瓜果蔬菜去往江州城售卖。 到了较阔的平地处,孔敬钻进了密林中,很快就赶着一辆牛车出来了。 “这样回村更快。”孔敬招呼她上了牛车。 孔敬接上了在面摊上未说完的话:“昨夜我跟踪张同回到了府衙,贾平让张同将地牢里的另外两人,与死囚关在一起。我偷偷跟在他的后面,想看看贾平嘴里说的那两人是谁。” “在地牢中,意外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冯志!” 宋灵淑震惊地看向孔敬,不可置信地问:“你的真的听到有人喊冯志?” 孔敬严肃地点了点头。 随后又带着一丝笑,说:“我知道你来江州的目的,也知道你想找当年那几个作证的人。” 宋灵淑眼眸深沉地看了一眼孔敬,孔敬答应与她合作,肯定会去查她的真实身份,这是她就预料到的。她虽没有直接告知孔敬,也没有刻意隐瞒过。 他们两人目标一致,行事不会冲突,说开了也好。 三年前的赈灾款丢失案,作证的那个隋州官驿小吏,正是冯志! 她在隋州官驿询问林昌福时,他说冯志一家都失踪了,再无人知晓他的行踪。 她起初还以为冯志被对方灭口了,没想到会江州府衙的地牢里听到这个名字,他们这是玩了一手灯下黑。 若非孔敬告知,她就是将整个江南道都翻过来,怕也找不到冯志在何处。 孔敬一边赶车,回头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宋灵淑,说道:“你如果想去地牢救人,事情可得分个轻重缓急。” 宋灵淑回过神应声道:“我明白,冯志能活到现在,代表水神会还没有要杀他的意思,太夷山矿场的事更为重要。” 孔敬道:“那个冯志被关在里面的地牢,有两人严密把守,你放心,这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孔大哥,那个埋在乱葬岗的人是何身份,你可查过?” 除了冯志的消息,最令她好奇的,还是被秘密埋入乱葬岗,那具尸体的来历。 孔敬道:“我听到看守两人的狱卒,提到了许家的亨运商行。但那两人身上的衣服并无明显标识,我无法确认二人的身份,便又回到了乱葬岗,将那具尸体挖了出来。” “那尸体身上穿的衣服料子颇为稀有,是江南各商会内部流通的料子,只能判断出,此人是出身江南商会的商贾世家,无法确认他是不是许家的人。” 宋灵淑冷笑一声,“若是他们与江南道的许家有仇,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第120章 四大家族 孔敬道:“许家在苏州根深蒂固百年,亨运商行几乎包揽了江南道一半的丝绸供应。虽然近十年内,又陆续出现更多的丝绸商行,但许家在丝绸这行依然是当属龙头。” 宋灵淑暗暗想,张家与许家并无姻亲关系,就不知这两家有没有旧怨? “江州的水神会明面上是四大家族共同创立,实际真正控制水神会的只有张家。”孔敬嗤笑了一声,接着道:“张家是江南道最有名的黄酒世家,后来家族内部出现叛徒,最核心的几个方子被泄露,生意从此就一落千丈,若非先入江州……张家恐怕现在早已没落。” 宋灵淑思索着点了点头,关于四大家族的事她在京中已经知道一些。 四大家族中,张家祖上是做黄酒起家,几道酒方都是历时百年,由几代人研制而出。不成想,出现家族内部争权,有人拼了个鱼死网破,将方子全部散出。现在,以这几种酒方酿制的酒,已经成了大虞最普遍的酒。 张家后人无才,仅靠祖上传下来的酒池才勉强撑住,没有被排挤出江南道商会的核心层。 十年前,江州最大的矿场关闭后,张家寻得时机,占据了太夷山其他的小矿场,还与另外三大家族创立了水神会。 张家也因着与周家的关系,这才搭上了齐王。先帝驾崩后,朝中之人开始装聋作哑,默契地没有再提太夷山矿场,圣上对此也有心无力。 如今来看,对付水神会不能光靠自己,另寻外力也是良策。 乱葬岗那具尸体或许是很好的契机。 孔敬回头看了一眼沉思的宋灵淑,又道:“你了解许家的事吗?” 宋灵淑回过神,沉吟片刻:“我只听说,两年前许家有个外室子被族长认回了家族,想立为继承人。许老太爷不满许族长的行为,想另立继承人。” 孔敬笑了:“你倒也不是完全不知。但许家内部就算有分歧,也不会出现如张家那般一落千丈的局面。” 这个她倒是信的,许家在丝绸这行虽不如十几年前那般,独占鳌头。但苏州的软香玉与秦淮春,依然最受京中贵妇们的追捧,每年宫中进贡的料子,也都是以许家亨运商行的货品以主。 如此看来,这个许家倒是能与张家比拼一番。 孔敬接着道:“江南道的四大家族,最强盛的当属林家,林家祖上是做茶叶生意起家,百年前就创立了明华茶行,还自己制定了茶叶品阶的规则。在制茶、品茶这方面,是其他茶行远远赶不上的。” 孔敬的这番话,极大地肯定了林家在江南道,甚至在四大家族中的地位,倒是让她十分意外。 她在京中时,只知林家、许家是四大家族中的最强盛的两家,却是不知在百姓心中,对这两家是何看法。 四大家族都说了三家,孔敬也打开了话匣子,接着说起四大家族中的乔家。 “以瓷器起家的乔氏,在建州也有百年之久。当初也是出现了家族内部分歧,乔二爷离开家族单干,另立行会。乔大与乔二兄弟俩相互较量,在瓷器品鉴会上,你来我往。” “原本是此消彼涨,兄弟俩人的瓷品,各自有各自的独特风格。但在六年前,乔大的女儿嫁入了张家,由张家助力,乔大的瓷行在江南道占据重要位置。乔大也在江南商会内部排挤乔二,加之乔二的瓷行生意屡次被截,也逐渐开始没落,如今的乔家只以乔大为首。” 宋灵淑恍然:“原来是这样,我只知乔家与张家联姻,却不知乔家兄弟二人会内斗如此严重。” 孔敬回头笑笑,道:“乔家与张家有姻亲关系,如今两家关系最为亲密。我听说许家也有意求娶林家女,就是不知林家是否愿意与许家结亲。” 宋灵淑惊讶道:“这是好事呀,林家不可能会拒绝才对?” “对呀,是好事,可若是这姻缘是许族长为那个外室子求的,那林家可就不一定会同意了。许老太爷不认同这个继承人,在外来看来,外室子的地位还未稳固,林家那边也就没有了音信。” “没有直接拒绝,就说明林家是有意与许家联姻的,只是暂时不想掺和许家的内部问题。” 孔敬点点头:“依我昨日所见,水神会内部可能发生了争执,就是无法确认牢里的那两人是不是许家的人,回来后,我再去探一探。” “我与你一同去吧。”宋灵淑立刻道,“若是那两人真的是许家的人,那我们就将乱葬岗的具尸体偷偷带走。” 她想知道许家是否与张家起了矛盾,这直接关系到她能否抓到张家的把柄。 来江州之前,她还以为江南道四大世家会相互团结,也没有想过从这入手。看来,探查水神会,窥见四大家族之间的龃龉,是分化四大家族,对付水神会的突破口。 孔敬立即就同意了,“好,回来后我们再去府衙监狱走一趟。” 两人一路相谈,直到远处的村庄出现在了眼前,孔敬这才重新说回村庄的事。 他指向山脚下,零星几座完好的房屋道:“早年间,这山下的村庄人丁旺盛。直到十年前,村子里的人突然得了一种怪病,死了很多的人,州里请了无数的大夫也治不了。” “后来,活着人陆续离开了村子,这怪病竟就没再复发。有不知名的人来探查,说这里的水有问题,让剩下的人全部离开村子,不要再回来。” 随着车子颠簸地驶进村庄,两旁破烂的房屋印证了孔敬的话。 村子面朝河流背靠山,房屋依山势往低处而修建,能看出这里曾经居住了很多人,只是如今都变成了破败的废墟,再没有生活的痕迹。 “那村子里还有人住,不怕喝下有问题的水?”宋灵淑问。 孔敬回道:“他们是从外面取水,留在这的也不是常年居住,只是为了方便进矿场干活,这个牛车就是他们提前停在那的。” 牛车往上坡上走越吃力,好在上坡路程很短。不消半炷香,牛车停在了半坡道上的一间农家小院前。 孔敬下了牛车,抬手敲响院门。 “李嫂子在家吗?” 不多时,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从屋里出来,看见院门前的孔敬,利落地放下手中的编篓就来开院门。 第121章 上山 “大康来了,快进来喝杯茶。”李嫂子笑容满面地打开了院门,看见孔敬身边还站着一位姑娘,惊讶道:“这位姑娘是新来的?” 孔敬介绍道:“她叫宋灵,是我的表家妹子,我带她一同上山,赚点钱补贴家用。” 宋灵淑微笑地行了个礼:“李嫂子好,我第一次来这边,还请李嫂子多多提点。” 李嫂子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孔敬道:“你这妹子长得真俊,怎么舍得带上山吃那苦头。” 孔敬笑笑没再接话,往里扫了一眼问道:“大良上山了?” “今日一早就上山了,现在是祭祀日,比往常的时候都要忙,没个几日都回不了家。” 李嫂子一边说着,给两人泡了一杯茶,又道:“今早大良还与我唠叨,说联系不上你。他上山前还嘱咐我,让我见着你,就告诉你,山上雀多……” “这是让你上山捕雀卖吗?这雀能卖多少文,肉也没多少呀。” 孔敬眼睛骤然眯起,喝了口茶后,敛眉笑道:“是啊,雀虽肉少,但味道还不错,改日我带几只给嫂子尝尝。大良最后还说了什么吗?” 李嫂子摆摆手拒绝,“雀就不用了,大良让我告诉你,尽快上山。” 宋灵淑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内心在猜,那句十分刻意的暗语。 昨日孔敬也只是大致告诉了她,桐柏山的人隐藏身份,潜伏在矿场探听消息。 李嫂子不知孔敬的真实身份,也不明暗语是何意,就不知她丈夫大良是不是桐柏山的人。 孔敬站起身,说道:“那我就尽快上山吧,牛车我给你放门口了。” “哎,好!” 李嫂子将两人到路口后,这才转身回去牵牛卸车。 “那个李嫂子不是你们桐柏山的人?”宋灵淑紧跟孔敬身后,好奇问。 孔敬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山林,回道:“大良夫妻俩是这村子的人,平常住在江州城里,只有山上急需人手的时候,才会回村子住个把月。” “我以为你会让我穿上男装,伪装成矿工再上山。” 孔敬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身板穿上男装更可疑。山上有厨娘,你只需说你是新来的厨娘就行了。” 孔敬指了指前方一座木扎的大门,“一会守卫问你时,你就报张孙的名字。” 斜坡处的大门处有一座哨塔,塔上的人这时已经发现了他们。塔下的大门口用木栅栏挡住,两个穿灰衣的守卫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守卫抽出刀,一脸恶狠狠地瞪着两人。 孔敬揖礼道:“我是张孙张右使手下的,奉命下山寻厨娘,故此回来晚了。” “祭祀礼期间封山你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小的当然知道,但张右使催得急,人又不好寻,我这才晚回了一天。” “令牌!” 孔敬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制的牌子。 另一名守卫一直没有开口,却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宋灵淑。 孔敬发现了守卫的异常,忙道:“她是泽风县的,在家干过粗活……”他也有些底气不足,因为宋灵淑看着真不像经常干粗活的。 “她真的是新来的厨娘?”守卫还是难以置信,眼前的姑娘细胳膊细腿,看着更像娇养起来的小娘子。 宋灵淑拱手,眼也不眨地笑着胡掰:“这位爷可别小瞧了人,我自小就识得烹煮之道,拿手好菜绝不输饭馆里的厨子,得知张孙张右使出手大方,我可是打败了几位厨娘才能当选上。” 两个守卫听完表情愣愣,再次打量着眼前的姑娘。 孔敬听了这话,忙递眼色,让她别吹大了。 守卫眼里的疑惑消退大半,很快就将两人放行了。 在两人踏过大门后,一个守卫诧异地问另一个守卫,“咱们这山上找厨娘都需要比试了?” “不知道呀,我每日吃的可比饭馆里的差远了,只堪堪填饱肚子。” “难道是给上头的人找的?” “应该是了,反正我们是没这口福了。” 两人过了大门处,往前走就渐渐能看到来回押送矿石的牛车,山上每条道上都有持刀的守卫。 “我们先去找人。” 孔敬带着她一路往左侧的山道上走,中途又遇到查令牌的守卫,得知她是新来的厨娘,便不再多问。 走过一段斜坡的山路,两人来到了半山腰处的大平台,只见前方出现三个黝黑深邃的洞口。 不断有人扶着小板车从洞口出来,将板车上的矿石倒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几个穿着水神会蓝色衣服的人守在洞口处,严密地监视着进出的矿工。 “大康?”其中一个蓝衣中年人向他们两人看来。 孔敬拱手:“张右使,我已经听您的吩咐带厨娘回来了。” “将人带到后厨便好,随我来。”张孙起身,示意两人跟着他走。 行至周围人听不见他们谈话时,孔敬眉头蹙起,问道:“我收到大良的消息了,山上出了什么事?” 张孙压低了声音,“昨日有人在秀礼堂大闹,不知是何身份,连张童都亲自来了,后来就不见了此人行踪。” “人死了?”孔敬说完又立刻否认了自己的话,“不对,需要张家继承人亲自出马,此人身份不简单。” 张孙接着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本想让人打探一番,但张童下令,让所有人不得将消息透露出去半分。” “那人是何时来的,张童又是何时离开的!” “我听到有人在秀礼堂吵闹时,正好是食午膳的时辰。后面我找人问过,张童是未时上山,申时将过才离开。” 孔敬沉思了片刻,问道:“你见过此人吗?是何年龄,有何特征?” 张孙回:“没亲眼见过,几个右令都严正声明,不准大伙私下讨论此事。但我问了秀礼堂的小厮,此人应该是二十来岁的年龄。” 宋灵淑在身后听到两人谈话时,瞬间就想到了乱葬岗的那具尸体,想必孔敬也想到了,才问起此人的年龄。 孔敬与她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 孔敬没有再向张孙询问这人的事,转而道:“我传信让你找的人,可有消息?” 张孙犹豫了一会,“我今早与另外两人换班时,向二人打听过……是有在江州城里抓到一个不明身份的少年,很像你要找的人。” “人在哪?” “人被带到了矿场,具体是哪一处就不得而知。”张孙回道。 第122章 押运矿石 宋灵淑听到贺兰延还活着的消息,大松了一口气。 看来阿延没有将自己的来历说出来,对方只当他是身份不明的人,抓到了矿场当黑工。 她只要把这里细细探查一番,定能将人找出来。 孔敬笑出了声,回头看了一眼宋灵淑,又对张孙道:“你帮我找找这少年在何处,找到了人,就将他调来你这边。” 张孙拱手回:“是!” 三人穿过小道,一片由木头搭建的小村落就映入了眼帘,数十座房屋修建在大石台之上,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张孙将两人带进房屋后就离开了。 孔敬将包袱甩下,说道:“现在换衣服,我们进里面去看一看。” 很快,两人分别换好了衣服,出现在了村落后方的山壁边缘。 孔敬扒开了上方堆积的破木头,露出了一个黝黑不见光的小隧道。 狭窄的小隧道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通过,孔敬提着灯走在前面,说道:“这条隧道是当初探矿时留下的,从这里能直接通往下方的矿场,避开矿洞口的守卫。” “这里的矿洞都挖得很深吗?”宋灵淑扶着石壁小心跟紧。 “比官府的矿洞都深,毕竟这里的铁矿石原本就比较稀少,这几年里探出来的矿源也越来越少,他们便不断深挖进山体。” 她手掌不断抚摸着石壁,能清晰感觉到大大小小的碎石中,还夹带着沾手的湿土。 碎石与湿土的支撑力并不强,矿洞挖得越深,若是没有好好加固,会很容易造成坍塌。 两人在狭窄又昏暗的小隧道持续走了一炷香后,隐约就听到了石锤的敲击声,还夹杂着粗犷的说话声。 看着眼前的隧道越来宽,孔敬将灯递到了她手上:“我先出去看看。” 孔敬只身出去片刻,就回头来喊她。 她走出隧道,眼前是一个较大的空腔,空腔的山壁边缘都用木头支撑住,这里看着倒还算稳固。 石壁四周坐着三三两两的矿工,身上的衣服都沾上了污黑的一片,看见有人进来,只瞟一眼就不再理会,各自聊着话。 “今日的押运马车晚了些,现在才装运一半……”孔敬身边的中年人小声说道。 “上一个人刚刚才走?”孔敬问。 中年男人指了指前方的出口,“刚走,还有人临时被叫出去了,留下了那辆空的推车,你们可以推着那车上去。” 孔敬点了点头,示意宋灵淑跟紧他。 现在两人都穿着水神会的蓝色衣服,洞里光线昏暗,没人会细细打量他们。只听从孔敬的话,将挑拣出来的纯矿石搬运上了推车。 很快,两人就推着满满一车的原矿出了洞,洞口的守卫瞥了一眼,十分不耐地喊道:“快点,时辰已经快到了,不要耽误!” 洞口不远处的人听到声音,皱眉朝他们挥手道:“直接推到押运马车那里,不用查验了!” 孔敬忙回应:“是是……我们这就加快……” 她没敢将头抬起,怕被这些人识破身份,只是暗暗观察着四周。 行至下坡的地方,出现几人推着车与他们同行,推车的铁轮扎在山道上,隆隆之声盖过林中其他的声响。 突然,前面有辆推车翻倒在地,车上的矿石滚了个满地,推车的两人惶恐地蹲下身,颤颤巍巍地将地上的原矿拾回推车。 啪……啪…… 正在巡视的蓝衣冠发中年人,快步上前,将手中的鞭子甩动,不断抽打在其中一位推车人的身上,中年人怒喝道:“找死吗?耽误时辰我扒了你的皮!” 被抽打的是个满脸污糟的老者,身上穿着破得发黑的麻布衣,像很久没有清洗更换过衣裳。中年人对他的态度明显不同,鞭子像长了眼,只甩到了老者身上,一边咒骂不停。 “李左使,快让他走吧,莫要拖延了。”另一个蓝衣人从坡下匆匆而来,焦急地喊着。 “哼!这次暂且放过你,再有下回疏忽,我就将你儿子扔去喂蛇!”李左使冷笑一声,回身去了别处。 老者一脸麻木,没有喊痛也没有逃走,只有拾矿石的手速变快了。 宋灵淑终于忍不住了,靠近孔敬小声问:“他是谁?看着不像普通的矿工。” 普通的矿工,如她在地下矿洞中所见的那些人,身上虽然也脏,但不至于被抽打,还被刻意针对。 “是被抓来的人,这些人身上没有户契,不是逃奴就是逃犯。”孔敬瞥了一眼远去的李左使,回道。 宋灵淑有些愕然,水神会还特意去抓黑工? 想到贺兰延也是被抓到了矿场当黑工,她内心就焦灼起来。决定一会再返回来,亲自去地下矿场找一遍,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人带回去。 经历了刚刚的事,推车的众人都谨慎麻利了起来,没过多久就到了山脚下的林子里。 林子里依次停放着十几辆马车,几人正将运下来的矿石倒在马车的空箱里。 装满大箱子后,再盖上一层黑布,马车就被拉到前方等候,后面的人再驾着马车上前装载矿石。 她不禁皱起眉,这场景太奇怪了! 押运矿石一般不用这种带有装饰性的马车,而是用承载力更强的车型,如此这般像是要掩人耳目,秘密押运这批矿石。 水神会是想将这些矿石运往何处去? 孔敬轻推了一把呆愣的宋灵淑,两人合力把车推上前,由那人将矿石运上马车。 “好了,还有一辆马车,再去运一车下来!”站一旁监视的矮个子蓝衣青年,朝他们挥了挥手。 他们跟随另外几个推车人身后往山上走,孔敬刻意放缓了脚步,他们二人慢慢地就离前面的人越来越远。 孔敬将推车扔入了茂密的矮木中,朝她眼神示意。 两人快速钻进了下面的树林中,又回到了刚刚卸车的地方。 矮个子青年朝前面的马车大声喊道:“将布都盖好了,用绳索绑好。喂!最前面那个,说你呢,车上还露了一角,都给我麻利点!” 最前面驾车的人被青年喝骂,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慌乱,不小心将黑布撕破一个角。原本没盖好的地方,这回是彻底盖不住了。 矮个子青年打眼一看,顿时怒气冲冲地上前,抬手就往那人脑袋上抽。 边抽边骂:“这么重要的日子,如果耽搁了时辰,你我都性命不保!” 第123章 秘密山谷 那辆马车上破口的部分无法修补,矮个子青年往旁边折了几枝矮木插在上面,彻底掩盖了下面的箱子。 看着最后一辆马车也装满后,青年开始让人穿上奇怪的黑衣、白帽。 “孔大哥,你知道这十几车矿石是拉往何处吗?”宋灵淑小声地问了一句。 “也是江州,上回我被人发现,就跟丢了。”孔敬紧盯着队伍中的青年,右手搓着树叶,像在思索着什么。 每辆车有两人押送,每人的穿着打扮都像个纸人,再看拉车的马都被系上了黑白两色的纸花。 十几辆车都是如此。 她总算知道祭祀禁忌里所说,鬼车夜游是何东西。 车是像鬼车,但现在并不是夜晚,难道这又和他们所说的时辰有什么关系吗? 几个右使几次提到,莫误了时辰。按水神会祭祀游行的时辰算,现在应该快到山脚下了,或许与拜山仪式有关。 队伍已经整顿完毕,青年爬上了最前面的那辆马车,喝令队伍出发。 孔敬指了指最后面的那辆马车,沉声道:“我们一会跳上最后那辆车……” 马车开始依次离开树林,原本把守在四周的护卫回了山,没有跟随在队伍后面,这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两人蹲伏在道路旁,直到最后一辆马车缓缓走近。 孔敬快速跃上马车,将手中的匕首割向其中一人的脖颈,被割破喉咙的那人无声无息地倒下。 另一个人被孔敬用手掐住,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另一把匕首扎进了心脏,挣扎了一番后就毙命了。 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惊吓到拉车的马匹,也没有被前面赶车的人发现异常。 孔敬快速扒下两人的衣服,胡乱套在自己身上,宋灵淑也换上黑衣白帽后,擦拭了马车上溅射的血迹。 随着马车向前,两具尸体被甩到了矮木丛中。 就这样,两人驾着最后一辆马车,紧随着队伍前行。 孔敬抓紧缰绳,小声道:“上回我是独自跟随在马车后面,在途径山庙时被人发现。” “他们是借祭祀礼作掩盖?”宋灵淑皱眉问道。 “是!如果是在平时,想将矿石运下山只有一条道可走,走那条道肯定会被很多人看见。” “既然江州城的人都知道水神会在太夷山挖矿,为什么他们还会怕被人看见?” “若是这批矿与往常的去处不一样呢?”孔敬露出了玩味的笑。 这个她也想过,水神会内部一直有不同意见。却没有想到,原来他们也怕有人抓住把柄,只敢偷偷摸摸。 孔敬又道:“虽然我上回是跟丢了,但江州拢共就这么大,藏人的地方也不算多,我没有确切的证据,靠近不了那里。” “哪里?” “江州与隋州的交界处,一个地方十分特殊,有人在山顶之上建了一个村落,村子三面都是悬崖,只有途径山谷才能通往山顶,寻常人没办法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进入山顶。” 孔敬指了指前面的山腰处,“而山庙北边有条山道,那条道是除官道之外,唯一能走马车的地方,山道绕着山腰能直通边界。若是他们平常押运矿石经过,极容易被人看见,只有祭祀封山期间,人较少,看见了也传成鬼车出行。” 宋灵淑沉思片刻,问:“那处地方是江州边界的山谷深处?” 孔敬严肃地点了点头。 她来江州之时确有看到一个山谷,不过因距离太远,无法看清里面是否有这样一座山顶村落。 山路不好走,马车载着满车的矿石不断颠簸,队伍前方的行速放缓了不少。 他们一路上没有碰见任何人,直到靠近山庙时隐约听到了鼓声,和祭祀游行中的鼓声一样。 拜山仪式应该开始了。 孔敬突然推了推她,用眼神示意她看向山道旁的树林。 她顺着看去,林中两个蓝衣的守卫正扫视着路过的马车,没走多远又看见一人出现在林中把守。 幸好他们是在矿山下就换了衣服,不然肯定要被发现。 马车在途径山庙附近时,他们在马车上远远地就看见了庙前参拜的人群。底下的人都没敢抬头向上看,任由十几辆马车就这样缓慢地驶过了山庙上方的山道。 至于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看,还是有人看见了也不敢吱声,他们就不得而知。 随着鼓声越来越小,他们也离山庙处越来越远,前方的山道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两边的树木茂密,若非走近,都发现不了这条路。 经过了崎岖的路段,又到了视野开阔处,往下看还能看到零星的村落。 自从经过了山庙的路段,后面就没有发现把守的人。想来对方也清楚这里人迹较少,不容易暴露。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后,缓慢进入了孔敬提及的山谷。 从山道下来,两人抬眼就看到了树林之中隐藏的哨塔,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 越往里走,道路越宽,足以容下三辆马车并行。近几日没有下雨,依然能看见路上深深的旧车辙痕迹。 现在她是完全相信山谷里有问题,山谷地形确实特殊,属于易守难攻,且方便哨塔把守,是一个绝佳的宝地。 十几车的铁矿石,能锻造出多少兵器和护甲,这里又是从何时开始的,恐怕没多少人知晓真相。 马车又行驶了半个时辰,终于从山谷入口爬上了山顶。 山顶一片平坦,房屋落分布在各处,远远地看去,还能看到几座露天的打铁台。 孔敬见宋灵淑上山后一直绷着脸,小声道:“你可想好怎么办了?” 宋灵淑回过神,笑道:“该怎么办得由上边的人说了算,反正他们一时半会跑不了。” “那可未必,若是人跑了,你上哪去查证据。” “在这里私自锻造的兵器总要运出去的吧,出了江州可就没那么好隐藏了。” 孔敬好奇打量,“你不亲自去抓人?” 宋灵淑笑得有些无奈,不是她不想亲自去抓人,是脱不开身。若只追着私造兵器,那几个水神会的人怕会听见风声就毁尸灭迹,全都跑了。 “暂时顾不了两头,我要先将此事告知长公主,后续再做计划!” 第124章 山顶隧道 十几车的矿石卸载后,已到未时。领头的青年还未归,众人都坐在地上休息闲聊。 两人坐在离人群最远的地方,孔敬啃着一根草,四处扫视,“这里的守卫没这么多,他们应该是重点把守谷口。” “三面是悬崖,易守难攻,确实只需防范一面即可。”宋灵淑低声回应,随后站起了身。 孔敬也起身,二人装作不经意,四处走走看看,铁铺里的伙计没有理会来人,任两人在周围转悠。 整个村落有八个铁铺,里面的人正忙碌着,手上的锤子正不停地敲打、锻造,伙计拿着刚锻好的铁器浸水,打磨平滑,无暇顾及旁人。 村落最上方有几排房屋,屋前站着几个守卫把守,两人没敢靠近,转身就往悬崖那边走去。 突然,两人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喂,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一个手持大刀的壮汉,正站在小道上,横眉竖眼怒视着他们。 孔敬率先转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我们兄弟二人第一次到这里,觉得这里景色实在太好了……想四处观赏观赏!”说完拱手致歉。 宋灵淑快速转身,低垂着头,跟随孔敬的动作,向对方拱手,半挡住脸。 壮汉眉头深蹙,不满地瞪着两人:“没人告诉你们,来这里之后不能随意走动吗?” “呃……小弟们一时忘了……还望大哥多多见谅,见谅……”孔敬赔笑,佯装成一副心虚的模样。 壮汉冷哼一声,挥动了手中的刀,“滚回去待着,再敢乱跑我砍了你们脑袋!” “我们现在就回去……” 二人不敢耽搁,快速转身往回走。 “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刚刚没发现这附近有人!”宋灵淑小声问,刚刚他们一直很警惕,不可能有人靠近了还没发现。 孔敬眉头紧皱,一边走,一边微微侧头四处观察。 宋灵淑见此,也跟着四处扫视。他们从小道中经过时,路旁只有草垛,并无其他任何遮挡物,难道这个壮汉是藏在草垛里的? 很快,孔敬轻碰了她的胳膊,用眼神示意路旁的草垛与胡乱堆放的烂木箱。从外面看,草垛里面是中空的,并非实心堆放。 “地下可能有隧道,这上面就是通气口和哨眼的位置。” “这么严密!” “狡兔尚有三窟,他们干杀头的活,焉能不多留退路?” 也对,这下面怕是还藏了不少东西,就是不知下面还有没有通往山下的出口。 他们刚刚还以为山上守卫少,是因为人手被派到了山下,重重把守住谷口。没成想,还有人藏在暗处。 宋灵淑思量一会,说道:“我们刚刚已经被人盯上了,现在不方便再探查此地,需找个时间再来探一探!” “你想找地下隧道?!”孔敬笑了,侧目看来:“你不是说暂时不管这里吗?” “若这里有通往山下的隧道,就方便以少胜多,突袭对方,不用从山谷一路攻上去。”她自信握拳。 孔敬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思索道:“依此地地形来看,修建隧道并不难,说不准还真有。” 两人默契瞥了一眼路旁的草垛,这样的草垛遍布整个村落,如果不是壮汉自己跳出来,任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下面有隧道。 他们回到队伍中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复又等待了半个时辰,领头的青年终于回来了,立即就招呼所有人下山。 回去依然按来时的顺序,一路上平顺没有风波。 马车一路驶回山庙时,山下的人已经离去,树林中的守卫也离开了。 两人就这样跟着队伍回到了矿山上。 回去后,青年向一位右使交代了两句,那个右使神情颇为急躁,向青年报告着什么。 宋灵淑故意往青年那边走了几步,听到了零星的几句话。 “大公子已经回城……” “许家那人说要报官……没有……大公子已经命人去请乔大家……” 青年注意到了有人靠近,与那位右使一边说,一边往秀礼堂走去。 大公子? 能被水神会的人称作大公子,莫非是张家的继承人,张童? 右使话中还提到了许家……报官……这样的字眼。 是许家找上门来了! 他们要尽快去牢里找人,不然剩下的那两人,怕要被毁尸灭迹了。 孔敬已经将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走上前问:“你刚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她将刚刚听到的告知了孔敬,孔敬拧眉,沉声道:“我这头还未开始查,许家就上门来寻人,这其中怎么透着一种古怪?” 宋灵淑有些愕然,细细琢磨了一番。从孔敬在乱葬岗发现张同秘密埋尸起,到第二日未时,许家就发现有人失踪,并且知道与水神会有关。 许家人在水神会闹着要报官,张童让人去请乔家家主。 许家找上门的时间未免也太快了,是因为有人给许家通风报信,还是许家安排了内应? 孔敬望了一眼天色:“要到酉时我们才有机会下山,还有一个时辰。” “这几日矿工能下山吗?” “寻常矿工不能离开,只有右使才有权限放人,辰时和酉时是固定的开门时辰。” 她想起刚来时见过的那个张右使,孔敬与其关系匪浅,这人应该桐柏山安插的内应。 “我们先回去找张武。”孔敬走在前面带路。 因为两人还未脱下这身黑衣白帽,在回崖上村落时,路过的巡察没过多关注他们,只是轻扫一眼。 她能看出,山上的人对押运矿车已经习以为常,对这身诡异的装束也没多看一眼,可见,用此种方式押运矿石,已经很多次。 二人回到崖上村落,刚推开门,张武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忙起身道:“大当家让我找的人,我已经找到了。” 宋灵淑双眼一亮,快步入内,“他在哪?” “在最下层的矿洞中,这小子警惕心很强,不肯跟我走,我没强行带人,就回来先问问你们。” 孔敬看向宋灵淑,笑道:“现在还有时间,我们下去找他。” 宋灵淑点了点头,进入房间将黑衣脱下,就随着孔敬去了下层矿洞。 从蜿蜒的木梯下去,往下还有三层,每一层都有一个深不见底矿洞,零星只有几人推着车进出。 下到最底层时,这里的光线明显变暗了,只见到一名老者人正推着矿车出洞。 来人正是她与孔敬推矿石下山时,因推车翻倒在上,被人用鞭子抽打的老者。 老者的脸上变得更黝黑,麻布衣被染得几乎看不出一丝原色。但眼神一如之前的坚毅,推车的力道没有松懈半分。 “冯爷爷,我都说让我来推咯!”一个半大的青年急忙跑出洞口,伸手去抢老者手上的推车。 第125章 冯彬 青年的脸上也沾上了黑印,衣服上满是脏污,一看就知有几日未换衣物,脸上神情却并不颓废,只是消瘦了些。 “阿延!” 青年听见这一声叫喊,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见来人时双眼满是惊喜:“姑娘……你来了!” 老者见此也停了下来,站在贺兰延的身边,眼中还带着一丝警惕与冰冷。 贺兰延轻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说道:“冯爷爷,这就是我跟你提到的宋长史,她来救我们出去了。” “我就说姑娘很快就会来的!”贺兰延自信地笑了笑。 宋灵淑看见贺兰延时,心里满是懊悔,她不该让未经历世事险恶的贺兰延,只身前来江州。 若不是有孔敬帮忙找人,贺兰延指不定要在矿洞里待多久。 “你身上没受伤吧,有没有被他们打!”她担忧地上下打量着贺兰延。 贺兰延拍了拍胸口:“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若不是冯爷爷和冯大哥走不了,我早就跑出来了。” 老者脸上的防备尽消,看向贺兰延的眼中闪着一丝温暖。 “既然是认识的,那就到里面说,外面有人监视……”老者说着还扫了一眼左侧的楼梯。 宋灵淑与孔敬跟随老者进入了矿洞里面,这里比上层的矿洞更为潮湿。但与之不同的是,洞中有通向外面的风口,行走在其中,倒也不显得十分憋闷难受。 几个转弯后,进入了一个较大的空腔内,空腔的天顶之上,破开一个小洞口,露出了些许光亮。 “这边已经挖到山体边缘,里面是一个天然的山洞,并非山体的中心,所以能通风透光。”老者向两人解释了一番。 顺着光亮,宋灵淑看到了山壁下方有座石台,石台上一团脏黑的被褥里,正躺着一个青年。 青年胡子喇碴,双眸清亮,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冯大哥,我们马上就能出去治你的腿了。”贺兰延一脸关切走上前,扶了扶青年。 “阿延,你先与我说说,你是怎么被水神会的人抓来这里的。”宋灵淑着急开口问道。 贺兰延坐上石凳,叹了口气:“我……是我太大意了。” “我那天到水神庙时,听到有人在里面谈话,我偷偷绕到了后面,听他们提到了南都水司,三年前的案子,还有姓邱的人。姑娘让我查府衙的人与水神会的关系,我想,这个姓邱的说不定与水神会有勾结,和三年前的案子也有关系,就想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再探查一番。” “待我绕到另一边时,发现还有一人也在偷听,那人见我不是水神会的人,便没有了敌意,只警告我不要跟着那些人出城。” 贺兰延懊恼地挠了挠头:“我没理会他的话……刚出城就被人抓住了,他们把我关进了黑牢里,是冯大哥和冯爷爷把我从牢里带出来,冯大哥还因此被对方打伤了两条腿。” 宋灵淑看了眼躺在被褥上的青年,蹙眉问贺兰延:“说的可是邱兴?!他们具体还说了什么?” “好像是这个名。”贺兰延思索了片刻,接着道:“我记得那人说,要叫邱兴提前准备,但又好像很不信任这个邱兴,还提到了三年前的案子,还有什么账本。另一人说,用东南河渠一事可牵制住他,如若他不从……就处理了此人。” 这回她算明白,为何邱兴对她态度有异。邱兴与她提及东南河渠时,邱兴眼里的渴望是作不了假的,他与杨敬之都对东南河渠有执意。 若是水神会用此事吊着邱兴,他未必不会作出退让和妥协。 如果邱兴真的留有杨敬之以前的账本,她直接去找邱兴,恐怕有人会先下手杀了邱兴。 看来,她得找个办法,悄悄联系邱兴。 “你见过里面的人吗,他们大概长什么样?” 贺兰延没有犹豫,说道“最高的那人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贵气,年龄大约四十岁,应该是他们的老大。另外一个也大约四十岁的样子,作文士打扮,态度非常恭敬。还有一人大约二十岁,一直跟在旁边,可能是护卫。” 文士打扮?这人很有可能是贾平,另外一人不可能是胡刺史,贾平对胡仲的态度可没这么恭敬。 这人会是谁呢? 宋灵淑沉思了一会,问道:“他们还有提到什么地方吗?” “没了。”贺兰延摇头,“他们要去矿山,就出城了……” 宋灵淑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的孔敬,“孔大哥有派人去过水神庙吗?”她好奇与贺兰延一同偷听的人到底是谁。 孔敬摇头,沉声道:“我未派人去跟踪过贾平,那人不是我桐柏山的人。” 正当她陷入沉思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姑娘真的姓宋?”半躺在被褥上的青年,双眼幽深地看着她。 宋灵淑丢开刚刚未解开的谜团,唇角上扬,也回望着青年,但并不回答青年的话,反问:“冯志你可认识?” 贺兰延说,是他们父子二人将他从黑牢里带出来,再想到老者被水神会的右使区别对待,可知两人的身份,绝不是逃奴黑工这么简单。 再听得两人姓冯,还真是很容易就让她联想到冯志,而冯志确实也有一位兄弟。 冯志被关在府衙的地牢里,他的家人如果不是被杀了,就是被秘密囚禁在某一个地方,矿山守卫严密,这里确实是个合适的地方。 青年听见冯志这个名字,情绪一时激动,想开口时被呛得咳了起来。 老者十分焦急,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你知道志儿在何处?他还活着吗?” 孔敬坐在大石头上,悠悠开口:“现在还活着,水神会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杀了他,再拖几日,就难讲咯。” 宋灵淑与青年二人都没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份,但贺兰延与他们相处过几日,青年应该从贺兰延那里知道了,她就是宋朝赋的女儿。 也知道,此行她就是冲着三年前的案子来的。 她现在想知道冯家人是何想法。 僵持不过片刻,青年缓了过来,缓缓开口:“我叫冯彬,冯志是我兄长,三年前……宋侍郎的案子,是他上堂作证。” 第126章 冯家 “三年前……是兄长一时财迷心窍,答应了在官驿配合他们行事……后来江州审理此案,他这才明白,自己是参与了陷害朝廷命官,他拒绝上堂作伪证。他们怕兄长说出实话,便将我母亲和大嫂被他们抓到了江州,还说,此案终结,会放我母亲和大嫂回来。” “兄长被逼无奈,只得照做!案子结束后,父亲与兄长商议,立刻带着一家人离开江州,不成想,母亲回来后就病倒了,因病情严重,离开一事就此拖延……连隋州的家也再未回去。” 宋灵淑双眸冷冽地看着冯彬。在隋州时,她问过林昌福关于冯家的下落,林昌福只说这家人在案件结束后就不知所踪,原来是到了江州。 叫冯良的老者脸色悲痛,低着头深深叹气。 冯彬用拳砸向被褥,眼眶发红:“本以为案子了结,水神会的人会放过我们,没想到对方如此卑鄙无耻。去年,母亲的病还未痊愈,就有人诬告我兄长杀人!” “兄长平日并不与人结怨,与那人不过起了几句争执,并未动手打人。次日,那家人告到府衙,说兄长争执不过,怀恨在心,所以暗地里动了手脚,那人回家不过半日就莫名暴毙。” “府衙派人来抓走兄长,大嫂快要临盆,经受不住刺激,难产了。大人孩子都……”冯彬双眼满是恨意,急得又咳嗽了几声。 “他们见兄长拒不认罪,便想屈打成招……我几次到府衙上告,对方置之不理。我去水神会,求他们救兄长,他们说,若是我们乖乖听话,兄长便能活命。我这才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他们的圈套,他们根本不想让我们离开江州!” “我将这些告知了牢里的兄长,兄长让我带着父亲与母亲逃离江州,母亲不肯走,没两月病情加重……就走了。” “我与父亲不知兄长生死,有几次逃离这里,都被他们抓回了黑牢……”冯彬说完后,用袖子擦了眼泪。 冯良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滴落,望着宋灵淑,声音沙哑:“这都是我冯家的报应呐!志儿害姑娘的父亲丢了性命,我父子三人活着受此罪,也难还命债……” 冯彬跪在石床上,言辞恳切:“我知道姑娘此行是为查当年的案子,若是姑娘有需要,我们冯家愿意上堂作证,还宋侍郎一个清白。” 冯良也想下跪,被宋灵淑伸手扶了起来。 “我确实需要你兄长上堂作证。”她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与父子二人说个明白:“冯志现在还在牢里,我会将他救回来,待案子重审时,我希望你们能信守承诺!” 冯良与冯彬郑重地点头,冯彬道:“是我兄长有错在先,理应上堂澄清当年的冤案。” 宋灵淑见父子二人皆愿意配合,想着冯志应该也不会拒绝。 重要的证人找到了,现在就等着时机到来。 为了保证冯志能点头同意,她还得想办法将父子二人带出去才行。不然,怕水神会要拿父子二人的性命威胁冯志。 她看向冯彬的腿,神色凝重转头问贺兰延:“他的腿是怎么受伤的。” 贺兰延十分羞愧地低下了头。 冯彬笑着摸了摸贺兰延的脑袋,对宋灵淑说道:“我的腿已经在慢慢好转了,不消两月肯定能下地了。” 贺兰延有些支支唔唔:“就是……我被他们抓到黑牢时想逃跑,被他们打了……冯大哥见我可怜,就帮我求情……冯大哥就替我挨了打……” “贺兰延小兄弟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还趁对方松懈时逃跑,被他们抓回了狠抽了一顿,我见他还是个孩子,就劝了劝…… ”冯彬笑得十分淡然,像把这当成了小病小痛。 宋灵淑朝冯彬揖礼感谢道:“谢谢你救了他,阿延如同我的亲弟弟,这次是我思虑不周,让他遇到危险了。” 她明白冯彬是出于好意救了贺兰延,又怕贺兰延自责才这么说的。 这里潮湿阴暗,又没有好的药来治,怎么可能会很快好起来,再拖下去,这双腿就得烂掉了。 冯彬不方便走路,只能将他抬上车带出来。 思及刚来时,孔敬让她自称厨娘,这里应该有人运送蔬菜上山的马车。 “孔大哥,你知道这里运送蔬菜的马车何时离开吗?” 孔敬立即就明白她想做什么,“还真有,只是辰时送上山后,便下山了。”随后挑了挑眉,又道:“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宋灵淑了然地笑了笑,辰时运送一回,酉时也可再去运送一回,只要上面的人有需要。 冯彬听到两人谈起运送的马车,知道宋灵淑是想带他出去,担忧道:“若我们父子二人离开,他们会追查到底的,到时打草惊蛇……怕会影响姑娘的计划。” “不如就让我们暂时留在这里,等案子结束后,再走也不迟。” 宋灵淑挥了挥手,笑道:“不必,我们很快就要主动打蛇了,还管打草惊不惊蛇。他们就算发现你们离开,那也是明天的事,明天自有明天的‘热闹’!” 明天他们就顾不上父子俩的行踪了。 把他们留在这里,反而会让人对方捏住把柄,父子俩一同失踪还能给对方造成迷惑效果。再者,冯彬因为救贺兰延双腿才受伤,她也不能放任不管,让其伤口恶化。 宋灵淑见他们还心有疑虑,果断决定:“一会儿我和孔大哥先去厨房,等马车出来后,就来接你们。” 孔敬点了点头,也道:“不必担心,下层矿洞没什么人会亲自下来查。” 这里靠近山体边缘,即便挖出洞口,外面也是万丈悬崖,想逃跑都得掂量下有没有那个命活下来。 冯良与贺兰延目送着两人上了木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上方。 宋灵淑与孔敬找到张孙,并将计划告诉了他。 三人一同来到了矿山上的厨房。 这里的厨房整整搭建了一排的房屋,远远地就看见了屋子上方的炊烟正飘向上空。 现在快到酉时,酉时过半就是用晚膳的时间,因矿工经常连续挖几日都无法归家。所以,这边的厨房不但供给水神会的人,也包括部分矿工。 由此可知,这时候的厨房会有多忙碌。 第127章 下山 宋灵淑与孔敬站厨房的外面,张孙一人进了里面。 她忍不住伸出头,好奇地往里打量。她上山时,扯谎说自己是新来的厨娘,守卫还不相信。现在知道了,原来大厨房都是体力活啊,里面的人就没人如她这般‘纤廋’。 一位身形高大的女子,捧着满簸箕切好的菜,路过她时,投来了惊艳的目光。 她现在穿的是男装,身形较瘦,脸较之普通男子也更为秀气,会引来他人的目光也不出奇。 张孙朝踏进厨房,朝里面忙碌的人群喊道:“刘日新在何处?” 片刻后,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正挺着大肚子艰难地跑来,脸上笑得十分谄媚:“哎哟,张兄来了,今日想吃点什么,老刘单独给你开小灶!” 张孙撇了撇嘴:“我想吃的你这里又没有……” “哪能没有呢,你想吃什么,我立刻让人去做!”刘日新笑得脸圆圆,一脸和气。 “行了,我是来提前告知你,晚点会有人上山,秀礼堂那边要单独备上几份上好的菜肴………” 刘日新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没……没人提前告知我……” “我这不是将你当兄弟,才想着提前将透露消息给你嘛!”张孙露出了怀疑的目光,“你不会又没准备吧?” 张日新有些慌张,眼珠子四处乱转:“哪能没有啊……”他心虚的模样已经暴露无疑。 张孙心里了然,假装蹙眉道:“日新啊,现在还来得及……上回的错误可不能再有了,不然兄弟我也……帮不了你了” 刘日新眼泪都差点下来了,不敢再推诿,“小弟这份差事全靠张兄才得以保住,上回就因食材不够膳食太差,差点被赶出水神会,小弟要多多感谢张兄的提点。” “我马上让人下山,购买上好的食材!” 刘日新说完,立刻拔腿就往里面走。 张孙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站到门外等刘日新安排人。 厨房里还有桐柏山的人,不管刘日新想安排的人是谁,最后都会换成他们的人。 没过多久,两名青年跟随在刘日新的后面,出了厨房门。 “你们俩记住我说的了吗?一定要挑上好的,要最新鲜的。另外如果还有鲜藕,多买点,这个大公子最爱吃!” 刘日新重复唠叨了几句,这才让青年去后面牵马车。 他松了一口气,转身就吩咐人准备了一盘羊肉和酒,招呼张孙进屋喝酒。 孔敬与宋灵淑跟在两个青年后面,到了厨房背面的马厩时,两名青年朝孔敬拱手。 孔敬按下了两人的手,交代一番:“先将马车拉到山顶村落去,巡察问起,你就说有东西要取。” “我们要在那里接几个人,你们到了后,一人看车,一人到张孙的屋子旁边接应我们。” 两名青年点头应下。 孔敬与宋灵淑离开厨房,快速回到了下层矿洞。 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两人决定分开走,宋灵淑先领着冯良与贺兰延上了木梯。 因为外面差事多,来叫走矿工是很普遍的事,就如同上回,张良被派去推矿车。所以他们遇到巡察时,对方也只是多扫了一眼。 三人很顺利地就到了石台上的小村落,见那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道路前方。 在另一头,孔敬特意等宋灵淑走后半刻钟才开始行动。 与宋灵淑不同的是,他背着冯彬刚从木梯上来,两名巡察立刻就上前拦住。 “站住,你是谁,要将此人带去何处?” “张之和,张右令让我将此人带上来,说要重新审问一番。”孔敬不慌不忙地回应着两位巡察。 其中一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孔敬:“我没见过你,你是怎么上山的?” “我以前是跟着张右令在江州城,刚来这边没几天,你们不认识也属正常。” 孔敬见对方内心疑虑未消,还不肯点头放行,便又道:“我怀中有令牌,上面有张右令的标识。” 那名巡察伸手,从孔敬的怀里掏出了一块木牌,这块木牌与普通的不一样,木牌的右下角有一个梅花的标识,这是张之和亲信手上的特殊令牌。 巡察看清标识,将令牌塞回了孔敬的衣服里,拱手致歉,笑着道:“是我们误会了,您忙!” 孔敬淡然点头,背着冯彬就往外走。 水神会有行首一人,左令五人,右令六人。左使十二人,右使数不胜数。 其中,行首寻常人见不到,左令以四大家族一人占一位,另一位身份不明。右令则以张姓的为首,他所说的张之和,便是张童的手下。 这个令牌是他伪造的,除非遇上紧急情况,不然也不会拿来使用,皆因这个张之和很少出现在矿山。 巡察走后,一路上再没有人上前拦路,很顺利得就到了小村落。 两个青年已经坐上了马车,就等孔敬到来。 宋灵淑掀开车帘,忙道:“将他放车厢下面,上面盖上板子,就算有人来查也不容易发现。” 她进入马车后,发现这辆马车比普通的马车更大更深,可能是要存放更多的食材,所以厨房的人特别定制了车厢。 很适合用来藏人! 孔敬先是警惕地扫一眼四周,现在刚到酉时,距离晚膳还有一半个时辰,所以外面并没有人在走动。 将冯彬放到板子下面后,冯良也主动跳下去平躺,马车下方的坑刚好能塞下父子两人。 从矿洞上来后,宋灵淑就让贺兰延换上了水神会的衣服。随后,三人进了马车,车头的青年挥动鞭子,马车开始驶离小村落。 马车驶出大门前,他们只遇到了一次巡查拦车,几人很轻松地就应付过去。 到山腰处时,大门前的守卫依例询问。待青年拿出刘日新的令牌,还塞了几两银子过去后,守卫很爽快地就放行了。 马车一路颠簸,直到进了江州城,冯良与冯彬父子俩才敢从马车的底部出来。 马车直接到了阿南山货铺。半刻钟后,两名青年驾着马车离开城西,直接往城南而去。 孔敬将冯彬背上了楼,让阿南去请大夫。还给两人换了身正常的衣服,以防有人见了起疑心。 此时天色渐渐昏沉,街上行人正匆匆归家,店铺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摇曳的烛光照亮了整条街道。 阿南带着大夫进入了铺子,随后便将铺子的大门关上。 第128章 计划 大夫在冯良担忧的目光中,将冯彬腿上部分坏死的肉割下来,仔细敷上了药。 “你放心,救治还不算晚,养几个月就能长好了。我这还有一份制好的药膏,你明日午时再给他换药,之后需要你们自己去药铺买,一日一换。”大夫嘱咐了一番。 “谢谢大夫。”冯良感激地接过大夫手上的药膏,送大夫下了楼。 孔敬将大夫开的单子交给了阿南,嘱咐他明日去抓药。随后进了内堂,见宋灵淑已经写好信,还套上了两层信封。 宋灵淑见孔敬来了,便问:“孔大哥可知江州城的邮驿在何处。” “你不把信交给与你同行的人,让他们送信回京?”孔敬倚靠在门口,神情懒洋洋。 “不了,我怕有人截下来。” 此事关系重大,她还是多留个心眼好。何况州府的人一直盯得紧,若被他们知道她传信回京,怕是这信都出不了江州城。 “邮驿就在城西,多给钱,可加急送!”孔敬往窗外的城西灯火处,抬了抬下巴。随后又好奇问:“你这信是直接送回宫里?” “当然不是!”她站起身就去寻贺兰延。 从邮驿传信回宫,相当于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封信特殊。她就是想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悄把消息传给长公主。将信寄送回西康坊,再由云娘送去将军府,这样才不会引人注目,就算被人知道了,也只当她私下寄了家书。 贺兰延接过信,让阿南引路,两人一同出了山货铺,去了城西的邮驿。 此时的天色已如浓墨,将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涂抹。从窗外看去,远处的街道只有零星几人经过,四周夜色静谧。 宋灵淑与孔敬用过晚膳后,商议着晚上潜入府衙地牢的计划。 地牢在州府衙署的东侧,四周高墙围起,没有树木做遮挡物,民居房屋也距离较远,想将人顺利带走,难上加难。何况,他们此行还不止想带走一个人。 孔敬将附近的地图都画了下来,宋灵淑拿着地图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唯一能带着人快速逃离的办法,就是利用江州城四通八达的小河渠。 距离地牢不远处的街道下方,正有一条小河渠。 但江州城的部分河渠设置了栅栏,想通船跑遍江州城是不可能的。只有利用河渠打时间差,或者乘船到桥底躲过追捕,再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孔敬与阿南两人将记忆中,设置了栅栏的地方,都在地图上标注了出来。 因为四个城门口的水道都设置了栅栏,所以今晚的计划是,不将人送出城,就躲在江州城里。 安置的地方也商议了许久,最后定了两处,一处是城南的普通民居。那房子是被查抄铺子的掌柜住处,现在人已经回山上,房子靠近河渠,乘船去十分方便,不会遇到栅栏。 另一处则是城东的破庙,城东临近泾江,那边的房子经常被淹,较之其他地方更容易腐朽破败,所以居住在那边的人较少,把人藏那边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一切都安排好后,亥时一到,四人分开行动。 阿南与贺兰延分别去计划好的地方接应,孔敬与宋灵淑则易了容,换上一身十分普通的衣服,看上去像一对兄弟。 孔敬驾轻就熟地在前面领路,到府衙附近,趁没人注意,两人悄悄绕到了东侧的围墙外。 围墙有两人多高,对于有武艺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对于宋灵淑来说爬得比较艰难。 孔敬蹲在墙头,扫视着地牢外巡查的守卫。他上回便已经摸清,这里半个时辰就会有一波人来巡视一趟,除此之外,就只有坐在牢房外面的两个值守。 只要能避开值守,进入地牢后,巡查的人不会再进来查看。 两人所在的地方靠近房子的夹角,能遮挡住走廊里的视线。孔敬指了指牢门前的值守,又示意宋灵淑看向前院的另一边。 宋灵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孔敬忙小声解释:“不行,如果巡查的人看见值守不在,就会进里面查看,我们得想办法引开他们。” 要怎么引开他们呢?直接出去制造动静,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宋灵淑眨了眨眼,突然想起刚刚来的路上,路边一个摊子在卖酒食,她打旁边经过都能闻见那股醇香扑鼻的味道,她不信这帮小吏会不馋。 她小声道:“我们去买一份酒食,让他们俩人出去取。” “你怎么做到能让他们两人一同离开?”孔敬好奇问。 “那坛子重,挑大的送!” “你出银子!” “我出我出!”宋灵淑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大方慷慨地表示自己有的是钱。 孔敬撇了撇嘴,嘀咕着:“你说请我上最好的酒楼吃饭,还未兑现呢……” “放心吧!孔大当家,我手里的钱够你霍霍好几顿,给你包下来都行!”宋灵淑忍住笑,拍了拍孔敬的肩膀。 随后从身上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孔敬手上:“这些够今晚买酒了!” 孔敬接过荷包,轻身跃下墙头,很快就隐入了夜色中。 大约两刻钟后,一个小吏匆匆跑到地牢大门处,朝两个值守喊道:“你们的东西到了,快去取!” 斜靠在大门处的两人面露诧异,站直了身问:“什么东西?” 小吏嘻笑地上前,对着高个子小吏道:“是不是你老丈人发财了?叫了一车的酒要请哥几个喝。” 高个子愕然地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呐呐道:“啥?他发财了?他发财会好心请我喝酒?” 小吏蹙眉,拍了拍高个子的胸口:“你小子是不是舍不得,酒都送来了,不会反悔了吧。走走走……你们随我出去看一眼……那店家说人来了才能卸货。” “没呀……这怎么可能呢……” “送酒的都说了,他就在今晚值守地牢,跟我去看一眼就行,那酒可香了,可不能放过,片刻就回来,不耽误!” 两名小吏在一番说动下,半推半就地离开了大门处。 孔敬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墙头,将荷包丢回给宋灵淑,挑眉道:“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这么有钱,全是金子呐……” 宋灵淑笑呵呵地接过荷包,随意塞回腰间,催促道:“人走了,我们下去吧。” 第129章 冯志 两人跃下墙头,顺利进入了地牢。 刚进地牢,宋灵淑就闻到一股腥臭味,像死鱼在日光下腐烂的味道,墙壁上有数不清的斑驳手印,石梯下散乱着脏黑的稻草。 孔敬身体紧贴着墙,小声道:“这里晚上只有三人值守,一人在最里面看管重刑犯,两人在夹角处的隔间。” “我们直接冲进去吗?”宋灵淑问。她第一次下地牢,对里面的布局十分陌生,劫狱也是头一回干。 “不,里面看管重刑犯的那人,手边有一摇铃,能直接通知外面的值守。” “那我们先将外面的两人引过来,逐一击破?” 孔敬点了点头。 …… 地牢的隔间内。 两名狱卒正坐在桌前发着牢骚,一名狱卒将腿抬上长凳,不屑道:“如果不是凭着这层裙带关系,那小子能越过咱哥俩,跟在张司马身边?” “谁让你我兄弟二人都没有个好妹夫!”另一人唏嘘地叹气。 “嘁……不过就是仗着水神会罢了……” 那人见他不服气,头往前伸,神神秘秘地小声道:“咱们贾别驾还是水神会的左令呢,你说那小子靠上这大树,升迁能不快吗?” 他往地牢深处看一眼,紧接着又道:“上回,贾别驾就夸了那小子做事严谨,里面那尸体还是他背出去的……” 就在这时,地牢里突然传来“铛铛铛……”有规律的响声,还伴随着一阵风刮过的呼啸声。 两名狱卒呼吸一窒,瞬间静止不动,一丝莫名的恐惧爬上了脊背。 “什么东西在响?” “那边的牢里没人啊” “莫慌!说不定是老鼠,我去看看。”狱卒瞥了一眼同伴,壮着胆子就独自往那边走去。 另一名狱卒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人回来,他喊了一声名字,没人回应。 他抽出了刀,全身绷紧,一步一步往前面走去。 突然,他的后颈传来一阵剧痛,还来不及看清来人,眼前的视线变模糊,渐渐融入了一片黑暗中。 孔敬小心扶住被打晕的狱卒,将他拖进了一间空牢房里。宋灵淑将旁边的干草掀起,遮住了地上的两名狱卒。 他们这番动静不大,没有惊动牢里关押的犯人,待两人走过时,里面的人甚至都没抬眼看。 地牢的外层有三排牢房,从转角依次走到尽头,出现了一道小门,小门上还挂着一盏灯。 为了不惊动里面的狱卒,两人走的十分小心,身体贴在冰冷的石墙上,一前一后缓步向前。 在微弱烛火的映照下,墙上出现了一个轻轻摇曳的影子。孔敬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出手,让她留在原地等。 孔敬悄悄侧头往里探,见里面的那个狱卒正靠坐在矮榻上,紧闭着双眼,安祥地陷入了睡眠中,身旁的烛火正不断晃动。 一声闷响过后,榻上的狱卒已经躺平,彻底昏死过去。 宋灵淑听到声音,便知孔敬已经得手,抬脚就往里走,还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旁边的牢房。 漆黑的牢房中,一双深邃阴冷的眼睛,从黑暗中隐现,像从深水中浮出的怪物,正窥视着岸边的人。 她猝不及防地被这双眼睛吓一跳,轻呼了一声。 孔敬往这边扫了一眼,注意到了牢房里的人,他取下狱卒腰间的钥匙,打开了牢门。 宋灵淑将小门上挂的灯拿了下来,借着烛火看清了男人的脸庞。 男人身上遍布着鞭痕,一身衣服破烂发黑,满头乱发遮掩下,五官轮廓与冯彬极为相似。 “你们是何人?”冯志声音略微嘶哑,挺直着背稳坐在石床上。 “你可还记得宋朝赋?”宋灵淑神色严肃,直接开门见山。 冯志听到这个名字,挺直的背抖动了一下,眼神警惕地盯着她。 “时间紧迫,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我此番寻你,是要调查三年前的案子。”她笑了笑,低头靠近冯志,“我要你将三年前在驿馆的事全部告知于我,还要上堂揭发逼你做伪证的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冯志神色慌张,紧张地从石床下来。 “我还知道你妻子是因何难产而死。”宋灵淑紧盯着冯志的眼神,接着道:“我们作个交易,你上堂翻供揭发他们,我给你个机会报仇!” 冯志站在原地静默良久,直视着宋灵淑,“我要知道你的身份!” “我姓宋,三年前,我父亲在江州被人陷害贪污赈灾款,那半数的官银在隋州驿馆,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驿馆小吏冯志上堂作证,是宋侍郎给同行人下药,让人偷偷转移了赈灾款。” “冯志,三年前的事,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宋灵淑往上提起灯,烛火映照在冯志的脸上。 冯志瞳孔一缩,恐惧中带着一丝狠戾:“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宋灵淑幽幽开口:“你是指你作伪证的事?还是你被冤枉杀人,妻子难产,母亲积郁而死,父亲和弟弟被关在矿山生不如死?” 冯志身体颤抖,忍不住向前两步:“你一定见过他们了,他们……” “是你父亲与弟弟亲口告诉我的,你决定好了吗?” 宋灵淑的手很稳,提灯上的烛火依然在微微摇曳着,三个人的身影倒映在墙上,不断来回碰撞。 “你能对付他们?”冯志眼神中带着疑虑,“我需要准确的回答。” “当然,没有把握我也不会来江州。而且你也没有选择的机会,你不与我合作,你猜,他们还能容忍你们活多久。” “你要想清楚,你只有一条活路可以选。”孔敬冷笑了一声,将‘活路’两个字咬得极重。 冯志一脸颓败地坐回了石床上,他心里明白,自己确实没有选择的机会。他已经呆在这个地牢里快两年了,他还能活多久?他的父亲与弟弟又能撑多久? 这两年,他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后悔当初做出了那个无知的选择。他贪图了那一点私利,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局面。 随后,他站起身,眼神坚定地看着宋灵淑:“宋姑娘,我愿意上堂翻供,求你救救我家人。” “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但我的家人不该受我牵连,我对不起他们!” 宋灵淑唇角上扬,“我已经将他们从矿山带回来了,你不必再有所顾虑,我也可以保你父子三人的平安无事。” 第130章 救走 “……好!宋姑娘若是能保我家人平安,就算搭上我这条命也值了。”冯志松了一口气,安心地坐回了石床上。 见冯志已经同意翻供,宋灵淑紧绷的神经也都放松了下来。 她与孔敬对视一眼,孔敬明白过来,立即转身去别的牢房隔间寻人。 宋灵淑拿着一串钥匙,对着冯志身上的锁链挨个试锁,一边道:“一会我们会把你带出这里……为了防止被州府的人搜查,我会将你藏在另一个地方,与你父亲他们不在一处。” “好,我明白。”冯志点了点头。只要能离开这里,暂时见不到父亲他们也无妨,若是因他引来追捕又连累家人,那他宁愿留在这里。 她将冯志腰上与腿上的锁链解开后,孔敬就沉着脸返了回来。 “只有一个人在,另一个人不见了。” “不见了?人被带走了?” 孔敬蹙眉道:“不知,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宋灵淑立刻就想到被埋在乱葬岗的尸体,现在许家人找上门来,他们这是准备杀人灭口了。 两人进入了最里面的牢房,在阴暗狭小的隔间内,她感觉到一丝轻风,不知从何处迎面吹拂而来。 她仰头往上看去,只见顶部有一个窄小的洞,一束月光通过洞口倾泻到了她的脸上,也微微照亮了躺在石床上的一个青年。 孔敬将青年扶了起来,掐了掐他的人中与虎口,青年的眼睫毛微微颤动,始终没有睁开双眼。 宋灵淑扒开青年的眼皮,见眼珠还在转动,当即决定:“这人应该虚脱了,我们先带出去再说吧。” “你们认识许家人?”冯志跟在两人身后,正站在牢房的门口,诧异地问道。 孔敬与宋灵淑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喜,宋灵淑立刻问冯志:“你听到过他们谈话?” “对,两天前一共带进来三个人,贾平亲自将其中一人带走,我听到另外两人喊那人二公子。” 二公子?许家大公子是许家族长的长子,这位二公子应该就是那个接回家的外室子了。 如果死的真是此人,许家族长不会轻易与水神会妥协。 宋灵淑急迫地问:“这里还有一人,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冯志道:“大约一个时辰前!” 孔敬疑惑地摸了摸下巴,看向宋灵淑,“他们为什么只带走一人,留了一个人在这里?” 冯志立刻回道:“因为他们带走的是那人的尸体。” “死了?怎么死的,是在牢里杀了他再带出去的吗?”宋灵淑诧异问。 “不知,我看到他们将人抬走时,那人的眼珠已经开始泛青,应该是死透了。” 宋灵淑脸色微变,看向孔敬道:“孔大哥,我们快走吧,估计很快就有人要来地牢了。” 如果确定许家要追查到底,他们不会留下两人的性命,一定还会返回来将这人一并解决。 孔敬瞥了一眼石床上的青年,快速点了点头。 他们进来时怕惊动巡查的人,所以没有直接打晕值守的狱卒,出去就顾不了这么多了。 孔敬悄然地走出牢门,见两个值守的狱卒已经喝得醉醺醺,没费什么力气就放倒了两人。 宋灵淑艰难地将昏迷的青年拖上墙头,便见远处正有人提着灯火往这边走来。 孔敬用力托举,将青年推上了墙上,焦急道:“巡查的人来了,你将这人带上船走水路,我带冯志引开他们。” “好,你们小心点!”宋灵淑冷静地点了点头。她也顾不上青年的身体,抬手就将青年推到墙下的矮木丛中,发出一声闷响。 青年哼唧了一声,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浑身一阵酸痛袭来。 “醒了?醒了就快跟我逃命吧!”宋灵淑跳下墙头,将青年从矮木中挖了出来,钳住他的胳膊就往前奔。 青年还算没糊涂,知道自己是从牢里逃出来了,十分配合地迈步小跑起来。 “是族长派你来救我的吗?二公子被他们带走了……可能凶多吉少,快……让族长去水神会找二公子……先不用管我……”青年虚脱无力,说完这两句话,步子就慢下来。 两人刚跑出墙外十丈远,就听里面就传来喧闹声,有人敲响铜锣,大喊道:“有人劫狱,快追!” “墙边有踩踏,还有人爬墙跑了,你们分一队人往那边去追!” 宋灵淑拖着青年往小河渠的方向跑,“你先救你自己吧,被他们抓回去你这条小命就没了!” 青年脚步开始虚浮,一个不稳就踉跄地跪倒在地,青年倒拽了一把,她差点跟着一块栽地上。 她见青年脸色比刚刚更为苍白,一边喘着粗气,艰难地想爬起来。她又回头往地牢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有人正打着火把,往桥的方向跑来。 “使点劲,再撑一下,马上就到了!” 见青年连站直都困难了,她只好将青年的双手搭在肩上,半背半拖着青年往前跑。 小河渠边正停着一艘小船,阿南探头探脑地望向岸边,看到有人往这边赶来,却又看不清来的是不是自己人,一时犹豫了。 “阿南,上来帮一把!”宋灵淑压低了声音,叫了一声正呆站着的阿南。 阿南听见声音,终于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原来是姑娘,我说这身影怎的不像大当家……” 阿南迅速上岸,与宋灵淑两人一人一边,架着青年下了小船,青年站立不稳,猛地扑倒在船上。 “我们先走,孔大哥去了另一边。”宋灵淑催促着阿南撑船离开。 眼见追来的人快到小河渠,她也抓起竹竿,与阿南一同使力,将小船撑入了桥底。 火把的亮光映照在荡漾的河波之上,泛起了暗金色的涟漪,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的咒骂声,直到声音逐渐远去。 半刻钟后,小河渠上恢复了宁静,只有汨汨的水流声。 “按计划,我们去城东。” “好!” 阿南转过身,撑起竹竿,小船离开了桥底,顺着水流一路而下。 扑倒在船上的青年终于翻过身,坐在船底,双眼失神地看着河岸边。 “你不是族长派来的人,你是谁?”青年回过神,正蹙眉看向宋灵淑。 宋灵淑放下手中的竹竿,稳坐在船头,轻笑了一声,眼眸中满是自信:“许二公子来江州所为何事?” “亨运商行的生意?” “还是矿山?” 青年在她提亨运商行时神色如常,提到矿山时,却突然脸色剧变。 第131章 账本 “你是谁家的人?”青年唇色发白,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不敢说出心里的答案,他想活。 宋灵淑笑了笑:“你放心!我肯定不是张童的人。” “我们做个交易,你将许二公子与张童之间的事告诉我,我送你回许家。” 青年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双眸突然犀利起来,“你是大公子的人?” “我不是许家人,我对许家内部的争执毫无兴趣。”宋灵淑靠近青年,唇角上扬,小声道:“我是张童的仇人,我要知道他的把柄,他的要害,我要他死!” 她故意将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好让青年对她放下防备。 青年眉头蹙起,疑惑地看着她,却不再像刚刚那般戒备,“我从未见过你,你与张童有何仇怨?” “这就与你无关了,反正你只要知道,你我不是敌人。怎么样,要不要与我做交易,我夜闯地牢,是因为我知道张童想杀你们,我很好奇,他到底为什么一定要你们死。” “你们知道了他的什么秘密!” 她的话说完,静默良久,四周只有水波荡漾的声音。青年脸上满是纠结,像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将真相说出。 她决定再吓唬一下青年,装作不在意道:“我听说许家的一位公子来江州了,那人会不会就是你们许家的大公子。你们家二公子失踪这么久,不会是被张童给杀了吧。” 青年的脸色瞬间煞白,急切道:“你能来救我,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家二公子在何处?” 她当然不能直接告诉青年,许二公子早就被埋到了乱葬岗。 她神色认真地看着青年:“你早点告诉我,我或许就能更快知道你家二公子在何处,若是晚了……”最后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我……我知道的也不多……”青年内心摇摆,犹豫了一番,最后定了定神,将自己听到的全部说了出来。 “五天前,二公子带着我们俩来到了江州,他说这是族长对他的考验,如果他能顺利完成,许太爷就不会再反对他成为下一任族长……” “到江州城的第一天,二公子去拜访了贾别驾,我站在外面,只听到二公子十分气恼,说州府不该与张家暗中勾结……” “从府衙出来后,我们便去了水神会,二公子提出,让张家拿江南商会的所属权,交换许家在水神会的所属权。” “张童不同意交换,二公子便拿出了账本,当面质问张童是否……是否……私造兵器……”青年在提到私造兵器时,突然严肃起来。 “之后,张童改口说要与族长商议,便让我们先回客栈等候。没料到,在回去的路上 ,突然有人撞过来,二公子踹了那人一脚,那人就突然暴毙了,那家人说是我们杀了人。张司马将我们带回府衙,说是为了暂时保护二公子,待事情查清就放我们出去。” “当晚二公子就被他们带走,只有我们俩被关在牢房。两个时辰前,许木吃了他们送的馒头,突然抽搐不止,我吃得比较少……他们是要杀我们灭口,我不知道二公子是否也被他们杀了……” 宋灵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张童要杀人灭口的原因,他们又用老一套方法陷害许二公子,只为抢到账本。只是这账本肯定不止许二公子手上这一份,张童是太大意了,还是太自信了? “你家二公子手上的账本是许族长给的?” “我不清楚,我只知二公子得到账本后异常高兴,加快了行程来江州。” 如果是许族长给了许二公子账本,没道理许二公子会突然加快行程。像是有人故意给了他账本,想让他当个出头的椽子? 许家的内部关系还挺复杂的。 算了,她暂且放下这些,先想办法搞到账本。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许节。既然姑娘与张童有仇,找到我家二公子,他定能助姑娘对付张童。” 宋灵淑笑了笑,道:“今晚你先留在城东避开追捕,我帮你去找许二公子!待明日一早,你是留在江州,还是回许家都随你选择。” “谢谢姑娘,我要先写信回禀族长,暂留江州等二公子的消息……”许节松了一口气,面上带着感激。 她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叫许节的青年,见他一直没有问许家来的是何人。她猜要么是许二公子交代过,要么是许族长与许家其他人各有心思。 许节不想将账本的事告知许家其他人,宁愿与她这个外人合作,也想替许二公子保守账本的秘密。 小船顺着小河渠一路往东,停靠在一座破败的房屋后面,阿南将小船停在岸边,推开门后,迎面扑来了一股难闻的霉味。 房子里面的家具倒还算齐全,开窗散了散风后,倒也没这么难闻了。 半个时辰后,阿南拿着一封信出来了,与宋灵淑一同乘船往南而下。 到南边水道栅栏处,两人回到了岸上。此时,天已经微微透亮,泛起了鱼肚白。 这一通忙活下来就是一整晚,宋灵淑感觉自己眼皮都在打架,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但她还不能歇,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急需去做。 阿南在前面引路,两人很快就到了约定好的城南据点。 孔敬打开门后,打了个大哈欠,睡眼惺忪地看着两人:“你们路程也不长,怎么耽搁这么久才回来,遇到追捕了?” “不是,是花了点时间打探那个许家人。”宋灵淑伸了个懒腰,坐下喝了口茶水。 “我们该去乱葬岗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孔敬笑了,也猛灌了一口水:“咱们一大早去挖尸体好像不太吉利呀!” “孔大当家还有这种忌讳?”她差点将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笑意中带着调侃。 “那总得吃了早饭再去吧,肚里空空,没有力气扛尸体。”孔敬摇头,脸色一拉,坐着不想动弹。 “我也饿了,但是我怕吃了一会要吐出来……”她想到一会要去挖埋了一天一夜的尸体,腹中就有些不适。 “现在天气不算炎热,应该……” “别说了,别说了,先吃了再去吧……” 宋灵淑交代了阿南与贺兰延一番,让他俩去请大夫给冯志治伤,再将许节的信送去邮驿,又告知了冯志大概在要这里停留多久。 随后,两人在路边的面摊吃了两大碗面,就直奔棺材铺。 第132章 许大公子 北门处,两名守卫拦住了一辆拉棺材的牛车,车上的两人各披了一块麻布,牛头上还挂了一朵白色纸花。 “官爷,我知道现在封山,但我家老母亲已过头七,再不下葬怕会影响她老人家安息,需早日入土为安……” “我们也是不得已的,还望官爷多通融通融。” 宋灵淑给两人各递上一个小荷包,里面正鼓鼓囊囊地塞满了银子。 两个守卫接过荷包,掂了掂,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朝两人挥了挥手。 “你给这么多呀?”孔敬看着送出去的荷包,有些肉痛。 “还好吧,都是些小碎银。” 牛车拉着空棺材一路拐进了乱葬岗,走过一路荒坟的小路,孔敬凭着记忆来到了上回埋尸的地方。 他昨日在坟上栽了一株草做标记,现在草还在,证明没人挖开过这座坟。 两人拿出棺材中的铁锹,开始吭哧吭哧地挖开泥土。 好在这几日没下雨,泥土是干的,不然尸体会腐烂地更快,到时恶臭难闻,就很难带走。 两刻钟后,终于将上面的泥土都清理掉,露出了一块草席子。 宋灵淑只觉一股难闻的腐烂味直冲鼻尖,忍不住跑到旁边呕吐起来,将早上吃的面全都吐了个干净。 孔敬捂住鼻子掀开了草席子,见尸体的脸只比昨日更灰败,全身皮肤还未溃烂生虫。 两人将草席子从底下拖了上来,孔敬指了指尸体的衣服道:“这种衣服的料子是江南道商会内部才有的,一般不对外流通,所以当时我才好奇这人的身份,但我没想到,他竟是许家的二公子。” 尸体身上的衣服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微微暗金色的鱼麟纹,这种料子旁人一看就知贵重,不是普通人能买到的东西。 宋灵淑看着许二公子的尸体思索着:“现在他身上的账本应该被张童拿走了,我们得想个办法吓一吓张童,让他将账本的事透露出来……” “不必这么麻烦!”清朗的笑声打断了沉思的两人。 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林中,青年身形修长,穿着一袭竹叶青袍,五官挺立面白如玉,手执折扇如风流文士。 孔敬快速站起身去拿刀,宋灵淑起身,皱眉看着青年,“你是谁?” 他们刚刚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青年斯文有礼地向两人行了个揖礼:“为了感谢两位将我二弟的尸体找到,我愿意给两位送上你们最想要的东西!” “许大公子?” 青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矜持地轻点了下头。 “你是何时跟踪上我们的?”孔敬拿回了刀,猛戳在地上,蹙眉问青年。 “地牢外面。” 这个回答让两人都有些意外,他们当时只盯着地牢附近的巡查,没料到许家大公子黄雀在后。 青年笑着看向宋灵淑:“对了,我还要感谢姑娘救了许节,他是我父亲的得力手下,若是死在了江州,我怕父亲会难过。” 提到一个手下死了会令父亲难过,却丝毫没有提到最宠爱的儿子死了,他的父亲会不会难过,可见这个许大公子也并不简单。 宋灵淑笑了:“是你偷偷让人将账本给了许二公子吧。” 青年表情无辜:“那是父亲交给他的差事,我让人将账本交给他,是为了助他更好地完成差事,不辜负父亲的嘱托,好继承我许家的家业。” “没想到二弟竟会惨遭不幸,实在令人痛心!”青年的脸上显出悲痛,眼眶发红。 青年已经演得十分投入,却只会让人觉得,此人内心极为冷漠无情。不过,许家兄弟俩的事也与她无关,她只管拿到账本就好。 宋灵淑无奈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许家的事我不想过问,也不想管。许大公子是要与我们合作吗?” 青年恢复了清朗的微笑,“我叫许士元,两位幸会了。我当然愿意与两位合作,我与两位目标一致,定然会更快达成彼此所愿。” “哦……你知道我们有何愿?”她也不着急了,想先探一探许士元知道多少水神会的事。 这个许大公子总让她有种滑不溜手的感觉,面上表现得十分诚恳积极,内里却有一种深不可测的阴寒感。 许士元手摇着折扇,瞥了一眼自己亲弟弟的尸体,嘴角带着一丝厌恶,道:“我听闻五天前,隋州斩了几个水神会的手下,次日,就有人将右使的尸体挂在水神会的门前。如此挑衅之举,水神会内部居然风平浪静,没有做出任何反击之举……” “姑娘的来头真不小,居然能让几个左令一致选择闭口不谈,连张童都只能咽下这口气,哈哈哈……真是令人畅快!” 许士元双眼兴奋地看着她,欣喜地说道:“你要代朝廷查矿山的事,我要张家在江南道总商会的所属权,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可以助姑娘拿到张家私造兵器的全部证据!” 宋灵淑嗤笑了一声:“我要怎么相信你们许家没有参与此事呢?” 许士元咧开嘴,笑得十分阴沉,“若是姑娘确定我许家参与了此事,还会邀请我合作吗?” “林家与我许家在水神会一直都被排挤,他张家收拢了乔大,就是想独占水神会。我两家得知矿石私运的事后,才知道张家是想干大逆不道的事!” “我们许家不想给他人做嫁衣,平白担了这份风险,若有一日那人能成,许家也是要被张家所压制,不如……”许士元的脸上露出一个阴狠的笑。 宋灵淑明白了许家为何要与张家做此交换,可惜,张童杀了许二公子,就默认了张家不同意许家的交换。 仔细想一想,她觉得张家不愿意交换也属正常,如今的水神会本身就被张家所掌握,何必舍弃江南总商会的所属权,去交换自己早就握在手里的东西。 许士元冷哼道“既然张家不愿意交换,那我就只好将这桌子都掀了,让世人都看清楚,他们偷偷背着所有人在做什么!” 宋灵淑与孔敬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感觉到,这个许大公子有些怪异。 许士元看着像是这么正义的人吗?说他是为拿到张家的所属权不择手段,这才说得过去吧。 第133章 分头行动 许士元连她在隋州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想必也在张童身边安插了内应。 有许二公子在前面当了替死鬼,许士元也已经试探清楚了张家的态度,所以才会这么快决断与她合作。 宋灵淑笑着拍了拍手,“好,有许大公子的助力,此番定能更快拿到证据。” 许士元拱手,从怀上取出了账本,递到了宋灵淑的手上,“这是近两年私运矿石的账目,至于运到了何处,姑娘应该已经去过了。” 她打开账本,翻开了最新的那页,上面记载的数目,确如她昨日所见的数目一致。 往前翻,上面所记,大约每隔一个月押运一次,每次的数目都不一样,昨日的数目反而比平常时候多几倍。 “去年冬季开始改为一个月运送一次,往前只是三个月一次,想必有人已经等不及了吧!”许士元冷笑了一声。 宋灵淑翻看账本时,暗暗瞥了一眼许士元。她觉得此人倒是挺不一般,京中那些人就算不想参与两党之争,也不敢直言嘲讽那位。他一个江南道的世家子弟,倒是能做到不对强权谄媚。 “感谢许大公子送来的账本,相信很快就能令许大公子达成所愿了。”她笑着拱手道谢。 她内心已经有了计划,要对付水神会,就得釜底抽薪,单只从案子入手抓人,怕最后会落得个两手空。 现在有位现成的‘苦主’在,就不用她两头忙。 许士元打量了两人一眼,试探地问:“那现在两位打算如何出手?” 宋灵淑收起账本,表情严肃地看着两人,“现在我的计划有两个,一是要先探查江州与隋州边境的柏崖山小村落,摸清那里的情况。二嘛……”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就需要许大公子亲自上府衙击鼓鸣冤,为亲弟弟讨回公道!” 许士元摇着折扇,眼中带着质疑,“就算那家人说出真相,也没这么容易掰倒张童,一条人命而已,他们有千般方法逃脱。” 宋灵淑耸了耸肩,“我可没指望靠此案就能定张童的罪,我只是想利用此案拖住他,后手当然是柏崖山山顶……” 孔敬瞬间明白了,调侃道:“计划很好,只是……你可有人手?想抓住那边所有人,单单只靠十几人可行不通。” 宋灵淑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人手的事你们尽可放心,只要那边情况明了,张童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好,没问题,我相信宋姑娘!”许士元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就赞同了。 孔敬有些意外地看向许士元,这才刚认识半个时辰,就敢相信他们?他到底在背后偷偷查了多少,又对宋灵淑了解多少。 说实话,他心里都有点没底,总觉得这个计划太简单,太轻松了。 “那便由我先去柏崖山探查吧,这个案子需要你主动去查,不然只靠张司马这人,别说拖住张童,案子都能不了了之……”孔敬对宋灵淑说道。 宋灵淑笑着拱手道:“好!辛苦孔大哥了,案子告一段落,我马上动身上山。”随后又看向许士元:“棺木都已经准备好了,许大公子现在就可以扶棺入城!” 三人就此分道扬镳。 孔敬没有入城,直接去了江州城外桐柏山的据点,准备叫上几人一同去柏崖山。 宋灵淑独自回到了城南,带着贺兰延回了千居院。 许士元特意叫人准备了一番,一行人穿上了麻布白衣,还另外雇了两人一路哭丧。就这样,故意引人注目,往州府姗姗而去。 …… 宋灵淑回来后睡了两个时辰,直到未时才起身,她正吃着午膳,见夏青急冲冲地上了楼。 “姑娘,现在府衙门前围满了人,张司马刚刚带着人出府了。” “他们拖到什么时候才开堂的?” “午时。” 倒是比她预估得更快。她早知道许士元扶棺上府衙告状,对方肯定会拖延敷衍,不过许大公子可不是好糊弄的,请人哭丧,将此事闹大,逼刺史开堂审案也不是难事。 宋灵淑快速吃完,收拾了一番就下了楼,见一个工部小吏正脚步匆忙地从沈行川的房间出来。 “哎,等等……” 小吏停了步伐,向宋灵淑行了一礼。 宋灵淑问:“是南都水司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小吏态度恭敬地回道:“荀参军查出余司使在修堤上有多处敷衍遗漏,还隐瞒不报,现在荀参军已经扣押住余司使,特命我回来禀报沈侍郎。” 得知荀晋真的动手了,宋灵淑露出了笑,忙问:“沈侍郎决定如何处置?” “沈侍郎命荀参军登记所有遗漏之处,暂为接管余司使之职,还让卑职通知袁监使……重新清查南都水司的账目。” 她觉得沈行川应该没指望袁鲁会认真清查账目,此举只是为了支开袁鲁,南都水司的烂摊子只能慢慢收拾,眼下最要紧的是修堤事宜。 待小吏走后,宋灵淑带着夏青也出了千居院,直接去了府衙。 …… 府衙门前。 一大群穿着白色麻布衣的人正跪在大门口,这哭嚎声,她在三十丈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这一群人有老有少,此刻都哭得情真意切,泪湿衣袖。 拉着棺木的牛车正停靠在大门侧,几个许家下人正守在旁边,不让任何人靠近。 许大公子站在堂下,正悠闲地摇着折扇,脸上没有半分悲痛。 大堂上首的胡刺史如坐针毡,满脸的隐忍不耐。贾平坐于旁侧,老神在在,泰然自若。 宋灵淑站在围观的人群中,又四处扫了一眼,想找找贺兰延去了何处,她只交代让他注意贾平几人的动向。 这案子还不到她出手的时候,要先等张司马带着人回来。看贾平丝毫不慌的神情,也能猜到他们会背后找替死鬼。 半个时辰后,贺兰延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急切。 “姑娘,贾平另外派人去抓了史大的小儿子。”贺兰延想到她还不知道史大是谁,又解释道:“与许二公子起争执后莫名死亡的那人,正是史家的大儿子,现在张司马正带着史大夫妻俩回府衙。” “贾平的人现在在哪?”宋灵淑忙问。 “我看见他们进了城西的一个铺子,就着急回来告诉姑娘了。” “走,我们回千居院,叫几个人一起去抓人!” 第134章 史大 宋灵淑回到千居院后,带上四名护卫一同去了城西。 在城西热闹的街道中心,坐落着一间售卖黄酒的铺子,伙计正懒散地倚靠在门边,扫视着零星几位路过的行人。 她命人守住铺子大门,便带着贺兰延与两个护卫直接闯进了酒铺。 “哎……姑娘要买什么酒!”伙计追了进来,冲上前拦住了他们。 宋灵淑打量着铺子内部,随意开口:“我要看看你们这有什么酒,才好决定买什么酒。”说完也不管伙计,绕过他就往里探。 透过摆满酒坛的柜子,可以看见后面还有个小院子,小院子四周都摆放了小坛子。 伙计呆愣在原地,没料到有人敢直接闯后院。再反应过来时,没能阻拦及时,被宋灵淑几人直接闯进了窄门后的院子。 “姑娘这是擅闯民宅,我要去报官了!”伙计在后面大声喊。 贺兰延皱眉看向伙计,立刻抽出刀,架在了伙计的脖子上,低声喝斥:“闭嘴!” 伙计的喊声惊动了房间里的人,宋灵淑见其中一间房门缓缓开了一条缝,便知里面的人还在。 她疾步上前,抬脚便踹开了房门。 房屋里面的两人正坐在桌前喝酒,看向门外时,眼眸中带着狠辣。 她的目光略过两人,直接看向紧闭房门的里间。 短胡子中年人站起身大喝:“你是何人,敢擅闯我张记酒铺!” “拿下!”宋灵淑不想多说废话,挥手示意,身后的护卫拔刀冲上前。 两人也不再伪装,从桌下抽出了刀,眼神凶狠地迎上了两个护卫。 她抬手露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袖箭,趁其不备,射向其中一人的肩膀。 “抓活的!” 被袖箭射中的那个没来得及反抗,护卫的刀刃就递到了他的颈部,他感觉到颈部传来一阵刺痛,便立刻停下了动作,不敢再反抗。 另一个人见同伴被困,便想撞门离去。门外的贺兰延早已准备好,举刀便迎面劈来,那人奋力躲闪,却没避开身后劈来的另一刀。 刀尖砍中了他的臂膀,疼痛瞬间蔓延到他的全身,整个人站立不稳跪倒在地上。 宋灵淑没再管被收拾的两人,推开了里间的门。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被捆在榻上,嘴里被死死地塞住了布条。 青年双眸惊恐地看着来人,被捆住的双手正微微发抖,半点也不敢擅动。 她回身捡了一把刀,举起刀便劈在距离青年脑袋一寸的地方。随后,伸手取出了青年嘴里塞住的布。 “你姓史?” 青年见眼前的姑娘面带笑颜,劈向他的刀却半分也没有松开,迅速点了点头。 “四天前,史大上堂状告许二公子暗地里行凶,杀了他的儿子!”宋灵淑唇角上扬,眼神冰冷地紧盯着青年,“两日后,许二公子死了,人是被你杀的吗?” 青年骇然地抬了抬头,大声道:“不是我,我没有杀许二公子,他的死与我无关!” 见青年的话里隐约知道一些内情,宋灵淑决定再逼迫青年一番,让他吐露出来。 “许二公子在江州只与你史家有纠葛,你说不是你杀的,许家的人会信吗?你还不知道吧,许大公子已经扶棺上府衙,誓要找出真凶,张司马已经带着人去了你家,带走了你的父母。” “……到最后,无论是不是你杀的,你与你爹都跑不掉了,他们正等着合适的机会,将你带上堂……” 宋灵淑说到此处,冷笑一声,“你说,胡刺史会认为谁才是杀害许二公子的人呢?” 青年浑身开始颤抖,激动地大声道:“是张家人杀了他,我……我与我爹都是受他们胁迫的……我们没有杀人!” 青年说着又看向宋灵淑,“你是能找到这里来,肯定知道张家的事,你要找杀许二公子的真凶!?我知道……我知道,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知道,将他绑到这里的人就是想让他当替死鬼,无论是谁也好,只要能救他,他什么都愿意。 宋灵淑也十分清楚这一点。她敛回了唇角的笑,用刀割开了青年身上的绳子,郑重地说道:“只要你将你知道的说出来,我定能保你,以及你父母的性命!” 两刻钟后,宋灵淑带着史铭离开了城西,一行人往城南而去。 …… 府衙大堂之上。 许士元摇扇子的手都酸了,终于等到张司马带着人回来了。 史大夫妻俩战战兢兢跪在堂下,都一声不发地低垂着头。 胡仲猛拍了惊堂木,大喝:“史大!两天前的傍晚,你在何处?” 史大被这声音惊一跳,抖个不停,立刻跪趴在地板之上,颤颤巍巍道:“草民当时在家……哪也没去。” 胡仲怒气上涌,大声道:“哪也没去?你的邻居说你深夜才归。你整夜外出去了何处,速速交代,莫要撒谎!” 史大妻子伸手拉了拉史大的衣服,眼眸中带着哀求,史大撇开妻子的手,再次回道:“我……我去准备次日水神祭的典物,所以晚归了。” “你言语反复,前后不一,已经有人向本刺史交代,在那晚看见你推着车出了城门。” “准备典物时需到城外走一趟……” “你撒谎,还有人亲眼见你深夜袭击了一位公子,将人装进麻袋中带走了!需要本刺史宣证人上堂吗?” 史大惶恐地抬头看了一眼胡仲,从胡仲的眼中看出了催促之意。 胡仲横眉竖眼,用手指着史大:“是不是你暗中绑走了许二公子,将他杀害,埋在了乱葬岗!” 胡仲这带有指向性的逼问,不止堂上的史大惊愕,连站门外围观的百姓都惊呼出声,开始议论不断。 许士元嗤笑了一声,冷眼看着堂上堂下如同闹剧一般。虽然他早就知道江州府的人昏庸,但也没想到张家真能令胡刺史明目张胆地串供。 史大麻木地垂着头,没有再出声反驳。 史大的妻子着急地拉了拉丈夫,见他依然不为所动,立刻嘶声大喊道:“那许二害死我儿子,我就要他偿命……” 史大如梦初醒,震惊中带着悲伤,深深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随后,看向上首的胡仲,愤怒道:“没错,就是我杀了许二,是他该死!” “是我杀了他!是我!”史大悲愤地仰着头大声喊。 第135章 堂上 史大的愤怒既是对着端坐上首的父母官,又是对着悲苦的命运叫喊。 门外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围观的人对着史大指指点点,有人叹气唏嘘,也有人十分不屑。 史大看向堂上的许士元,双眸中带着一丝灰败,“是我杀了许二公子,许大公子要杀就杀我一个。” 许士元不屑地冷哼,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去看史大,而是瞥向胡仲。 他们就敢这么糊弄他?找个替死鬼,三言两语就认罪了? 堂上的胡仲在听到史大认罪时,暗暗松了一口气,无视了许士元愤怒的目光,立即拍响惊堂木:“史大杀害许二公子,现已当堂认罪伏诛,按律……” “慢!此案有误!”喊声突然从堂外传来,打断了胡仲的判决。 众人都好奇地看向大门外。 许士元看见来人,双眸一亮,恢复了悠闲自在的微笑。 宋灵淑挤开了围在大门外的人群,进入堂内,朝着堂上拱手道:“史大并非杀害许二公子的真凶,他是替人顶罪!” 此话一出,周围的声音像沸腾了那般,议论得比刚刚更大声。 “我就说史大不可能杀人!” “有证人有证词,这要如何辩解?” “史大都认罪了,这还能有假,我看这人才是胡说的。” “也许史大是被逼的……” “史大的儿子死了,他要报仇也属情有可原。” …… 听见大门外议论不休,胡仲瞬间感觉有些棘手,他暗暗看向一直没开口的贾平,见贾平从容地抚了抚胡子,遂收回目光。 他蹙眉看着堂下,神情严肃:“宋长史此话可有证据,若无证据,即是扰乱公堂。” “且听我一一道来!” 宋灵淑看向呆愣的史大夫妻俩,问道:“史大,四日前,你说你儿子被许二公子谋害,所以告上府衙,可属实!” 史大直瞪瞪看了一眼上首的胡仲,这才回道:“确是如此……” “宋长史,许二公子确实与史大之子发生过争执,只是死者的死因还未查明,所以府衙暂时无法判定是不是许二公子下的毒手。”贾平略显遗憾地叹气。 胡仲忙接着这话说道:“案件还未查清,史大就急于报仇,现已经有目击者的证词,史大那日确实深夜方归。” 宋灵淑嘴角的笑带着讽刺,故意瞥了一眼贾平与胡仲,没有急于反驳两人,而是继续追问史大。 “那死的是你的大儿子,还是小儿子呢?” 史大怔愣了片刻:“自是……自是草民的大儿子。” “哈哈哈……你只有一个儿子,哪来的大儿子!”宋灵淑大笑,踱步靠近史大:“史大,你是不是喝酒喝多了,人也糊涂了。” 史大脸色剧变,惊慌失措地看向胡仲,宋灵淑顺着史大的目光,也看向堂上的胡仲。 胡仲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手掌紧紧握住惊堂木。 贾平轻咳了一声,眼神冰冷地瞥了一眼胡仲,二人目光交汇,胡仲很快就镇静了下来。 众人都十分惊讶地看着史大,难道案子里所说的史大儿子,根本就是假的。 宋灵淑收回目光接着道:“你们夫妻俩只生过一个孩子,这街坊邻里都是知道的,你还想扯谎到什么时候?” 史大妻子目光惶恐,言语有些急切:“那是我们夫妻俩收养的一个儿子。” “六天前收养的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儿子’?当天晚上就死了?”宋灵淑遗憾道:“那你们的缘分有点浅呐!” “他是草民在几年前收养的大儿子,他常年在外行商……故此,邻居们大多没有见过他……”史大非常紧张,磕磕巴巴地解释着。 “好,既然你还要狡辩,那我暂且不与你争论此人的身份。” 宋灵淑扫了一眼大门前围观的众人,接着说:“就先说许二公子与此人当天发生争吵的过程,让大家听听,许二到底有没有起过报复这人的心思。” “六天前,许二公子在街上碰到一个十分无礼的人,这人将脏污泼到了许二公子的衣摆处,许二公子斥骂了他几句,他便撞向许二公子,许二摔倒在一家茶叶铺子门前。” 宋灵淑看向大门侧的贺兰延,贺兰延立即从外面带进来一个伙计。 “他就是那间茶叶铺子的伙计,就让他来说说当时看到了什么吧。” 伙计丝毫不怯,向堂上的刺史行了一礼,便开始娓娓道来:“那日我正送客出门,就见一个地痞无赖发狠地撞向一位公子。哎呀,这公子来不及躲开,将我铺子的招牌都给撞断了。” “我这一看,掌柜得知道了不得骂我,就上去搀扶公子,正要开口让这两人赔我招牌的钱呢,那个无赖又骂骂咧咧地猛冲过来。” “这公子气急,猛推了那人一把,也没多用力,那无赖就自己躺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哀嚎着说杀人了,杀人了……” 伙计笑了,对众人摊手道:“咱这什么人没见过,哪还能看不出这人就是在碰瓷,要让公子赔他就医的钱嘛!” 宋灵淑忙追问:“那后来呢,两人可有动手?” 伙计摆摆手:“没有,没有,那公子给了我一锭银子,说是赔招牌的钱。公子指着那无赖骂,说再敢撞上来就将他抓去官府,那人见没讹到钱,就爬起来跑了。” 伙计说完就退到了一边。 宋灵淑向众人拱手道:“这人分明就是在故意碰瓷,许二公子若有报复心思,当下就可将这人抓到府衙惩治,又何必事后再下杀手呢。” “所以,他的死,与许二公子并无关联。” 此话说完,堂下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胡仲皱眉反驳:“或许是因为当时人多,许二公子并不想当着众人的面下手,便让人偷偷跟在此人身后,伺机下手,也未可知啊。” 贾平抚了抚胡须,肃然道:“伙计所说,只能证明许二公子当时并没有对史大的儿子下手,并不能代表,许二公子不会背后下手。” 史大夫妻俩惶惶不安,不断看向上首的胡仲。 胡仲拍响了惊堂木,喝问:“史大,那日你大儿子回来后,又发生了何事,且细细道来,不可隐瞒。” 第136章 死因 宋灵淑看了一眼正不知所措的史大,她倒要看看他们要怎么圆这个谎。 史大紧张地擦擦汗,回道:“他那日酉时方归……回来后就说自己身体有些不适,我本想去叫大夫来瞧,他说睡一觉就好了,莫花那钱。第二日我去叫他用早饭时,他……他脸色发青地躺在床上,早就已经……死了。” “房中窗户敞开着,定是……有人趁他熟睡暗算于他。” 宋灵淑好奇地看着史大:“哦……那你是如何得知他与许二公子发生过争吵?” 史大忙应道:“我大儿他……回来后说起了与那许公子的事,我没这当回事,岂料,那许公子会下此毒手!” “所以你便不管原由,去了府衙状告许二公子?” 史大目光躲闪,微垂着头,“草民哪懂这些……只知……只知求府衙里的老爷们替草民作主。” “百姓若遇到这等凶残的命案,定然是直接上府衙求助,难不成宋长史是想让他一个年迈之人去调查不成?”胡仲蹙眉不悦道。 她早猜到两人会一上一下配合,便是史大在堂上胡编乱造,胡仲与贾平也会替他说和。 “那请问,张司马调查此案时,可有去查当晚许二公子的行踪?” 这话直指府衙查案不严明,令旁观的众人都有些吃惊。 贾平似乎早有准备,立刻说道:“张司马已经去查过了,许二公子的房门一直紧闭,客栈的人也不知许二公子到底有没有离开过客栈。何况,此事也未必需要许二亲自动手,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仆从。” 宋灵淑冷笑,看向贾平道:“我去客栈询问时,客栈的小二可不是这般说的。许二的仆从叫客栈的人送酒到楼上,小二亲眼见到许二公子与仆从三人皆在室内,未曾离开过。” “许二公子是住在城西的客栈,据小二所述,他主仆三人酉时过半才回来,吃过晚膳半个时辰后,小二送酒上楼,之后再无人从楼上下来,请问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如何从城西到城南史大的家中,杀了人再回到客栈。” “若胡刺史与贾别驾不信,可立刻让人去请客栈的掌柜与小二。” 贾平有些支吾道:“呃……或许是张司马去客栈时,问的并不是送酒的那个小二。故此,本案也并未立即判决,只留待调查,没料到史大会因此报复许二公子……” 见贾平反驳,宋灵淑也不着急了,此案调查有误是肯定的,就看他们接下来要如何找补。 “史大我且问你,你说许二是你杀的,那你当时是如何行凶的?” “我见府衙放了许公子,以为……许公子花钱打点,意图……将杀人的事就此揭过,便气上心头,想杀了他替我儿报仇。我跟在许公子的后面,趁其不备用刀割开了他的喉咙,随后用牛车将尸体拉到乱葬岗,胡乱埋了。”史大越说越顺,不再磕磕巴巴。 宋灵淑皱眉问:“你确定许二公子是被你割开喉咙而死的?” “确定,他脖子上的伤口就是被割喉而死。”史大十分笃定地答道。 宋灵淑紧紧盯着史大,史大不仅知道许二具体是在何时死的,还知道许二身上的刀伤,那他一定知道真凶是谁。 不,应该说,是真凶找他过来一同处理尸体。 真凶的谋划,应该是从史大开始的。让史大认下死者为义子,就是要史大以死者父亲的身份去府衙状告许二。 直到许士元扶棺上府衙,真凶再逼迫史大担下罪名。 叫史大来处理尸体,就是背后真凶提前准备的后手。再抓住史大唯一的儿子,以做要挟,史大必不可能反水。 不过,唯一的破绽就是,史大并未见到许二具体是如何死的,身上还有何痕迹。 “史大,你在说谎。且不论以你的体型能否杀得了一个成年男子,就论你所述的行凶过程,明显与尸体身上的痕迹不符。” 宋灵淑朝贾平拱手道:“我请求当堂验尸。” 贾平脸色越来越冷,这个请求他不能直接拒绝,否则就会让人疑心府衙调查有误,还隐瞒事实。 片刻后,贾平叹了口气道:“许大公子今日是为寻找真凶而来,现如今真凶已经伏法,宋长史何必要开棺验尸,打扰了死者的安宁,你让本府如何向许大公子开口。” 许士元在一旁看热闹看得正高兴,听见贾平这话后,赶忙收回了嘴角的笑,假装悲痛道:“既为查清真凶,开堂验尸又有何不可,吾弟九泉之下得知,也不会责怪任何人。” 许二公子的兄长都这般说了,其他人再无反对的理由。 胡仲阴沉着脸,向下首的人示意,“将棺木抬入堂上,请仵作!” 差伇将门外的棺木抬了进来,仵作从堂外匆匆而来,很快便开始了开棺验尸。 宋灵淑站在一旁,看着仵作解开死者身上的衣服,开始细细查看。 许二公子的尸体身上有明显的勒痕,连手腕处也有淤青,明显是死前被人捆绑住。 只是脖子上那个豁口太大,以至于常人一眼看过去,便忽视了伤口下还有淤青。 半刻钟后,仵作收起了工具,命人盖上了棺木。 “禀刺史,死者的死因是喉咙被割破,流血致死。他的背上、手臂、手腕、脖子上皆有明显淤青。可知,死前被人捆绑住,带到了另一处,再用绳子将其勒晕,而后才用刀割破了喉咙,死者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挣扎就毙命了。 仵作说完后,史大已经站立不稳了,双眼绝望地看向上首的胡仲。 宋灵淑走近,严肃道:“史大,还要说许二公子是你所杀吗?” “你以为你夫妻俩担下所有罪名,他们就会放过你儿子?”她再次压低了声音,“若非我及时赶到,他怕是早就没命了。” 宋灵淑朝门口的贺兰延使了个眼色,贺兰延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人群。 史大还未开口,一个青年便冲进了堂内,大喊道:“爹,你快说实话吧,咱家没必要为这种人卖命。” 史大夫妻俩震惊地看向青年,“铭儿,你……” 第137章 明日再审 史铭明白父亲母亲眼中的担忧,决然地跪在堂下,大声道:“许二公子并非我爹所杀,死的那人也并非我兄长,这一切,都是张家人逼我们这么做的,请刺史明察!” 宋灵淑也看向上首的胡仲与贾平。 贾平冷着脸看着堂下的众人,内心十分不屑,升斗小民,还能斗得过他们吗?便是去张家抓人,也不过是再推一个替死鬼出来罢了。 胡仲此刻人已经麻木了,知道今日这局面是收拾不了,只能从别处想办法。 “史大,他所言是否属实?” 史大擦了眼泪,也跪在史铭的旁边,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是水神会的张之和威胁草民,要草民带着那具尸体上府衙状告许公子,否则……就要将吾儿送入地牢。” 在众人都还未明白其中因果时,史铭神情焦急,抢先道:“是张童与张之和逼我杀人,他们以此要挟我,要我父亲配合设局陷害许二公子。” “那个死的人是他们找来的地痞无赖,许二公子也是他们所杀!” 史大急忙道:“之前堂上的供词,也是他们教草民这般说的,还……”他有些心虚地看向胡仲,不敢再说出后面的话。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明白,他可以说出张家逼迫他的事实,却不能在堂上直接道出张家与府衙勾结的真相。 史家父子俩的话让众人哗然,任谁都没想到,案子的走向竟会是这样。 宋灵淑见史大说一半便停住了口,哪还能猜不出史大后面的话是什么。 只是现在还不到揭露他们的时候,现在都记在账上,她等着后面一并清算。 宋灵淑拱手道:“胡刺史,种种证据表明,那名死者并非史大的义子,而许二公子也并非史大所杀,史大也已然改口翻供,此案的真相究竟是何暂不能论断。” “应该立即派人去将此案嫌疑人张童与张之和二人,押回堂上再行审问。” 大门口围观的百姓也都议论了起来,对堂上的许大公子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史大非凶手,那个许公子应该就是得罪了张家人。” “许公子也是可怜啊,死得真惨!” “对呀,不然许大公子也不会扶棺上堂,誓要找出真凶,给弟弟报仇。” “你们说府衙能将水神会张家的人抓来审问吗?” …… 许士元也听到了门外的议论,愤愤地大声道:“既然史大并非真凶,那就请胡刺史尽快将史大所供之人抓拿归案,尽早查明真凶,好告慰吾弟在天之灵。 “我父亲也在等着胡刺史与贾别驾还我许家一个真相。” 胡仲与贾平对视了一眼,贾平冷脸轻点了下头。 胡仲拍响了惊堂木,肃然道:“命张司马即刻去张家抓拿张童与张之和,史大与史铭暂押府衙,待明日开堂再行审问!” “堂下可有异议?” 许士元朝胡仲揖首,表明自己并无异议。 史大父子俩呆愣了一会,跟着府衙的狱卒退了下去。 宋灵淑也向胡仲行了一礼,退出了堂内。今日她的目的已经达成,明日无论如何,张童都要上堂受审。 她见许士元正命人抬着棺出了府衙大门,二人对视一眼,都假装不认识彼此。 才刚走两步,就有一个小吏小跑过来,叫住了她。 “宋长史,胡刺史有请!” 宋灵淑向贺兰延示意,让他留在原地等,随后跟着小吏入了府衙内。 府衙内厅。 胡仲猛灌了一杯茶水,有些急躁地摔到桌上:“她为什么突然要管这个案子?” “我会将此事告知张左令,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贾平沉思,端起茶却没有喝。 胡仲皱眉:“跟着她的人又被她甩掉了,她这几日在做什么也没人知道……莫非她就是冲着张左令来的?” 贾平脸色平静,喝了口茶,道:“上面有令,这段时间不管她做什么,先不要有大动作,案子的事无非就是多些波折……” “那张左令……” 小吏入内禀报:“刺史,宋长史来了。” 胡仲收回了刚刚想说的话,理了理衣裳,严肃道:“请她进来。” 宋灵淑进入了内厅,见胡仲与贾平皆是一脸沉着,没有了之前的笑脸相迎。 胡仲作了个请的手势,问:“这两日都不见宋长史去往南都水司,可是沈侍郎另有要事交代?” 她笑着向两人拱手道:“南都水司那边有袁监使在,哪还需要我去看顾,我不过就在江州城里转转,体验一番这里的风土人情。这几日水神祭十分热闹,我在西京都未曾见过,故此,贪玩了些。” 贾平脸色平静,双眸却中隐含着一抹尖锐的亮光:“今日宋长史怎么突然要为史大上堂义辩?” 她严肃道:“我偶然听说了史大一家的事,觉得这其中有些怪异,就顺路去史大家中附近问了问,果然发现了史大是替人顶罪。这等弄虚造假,欺瞒官府的行径,怎么能纵容呢。” “所以我觉得,应该站出来揭露此事,助刺史与别驾早日抓到杀害许二公子的真凶。” 她这话又是顺路,又是相助,令胡仲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差点站起来怒拍桌子。 宋灵淑见好就收,不想刺激胡仲翻脸,忙又道:“胡刺史明察秋毫,明日必能将真凶绳之以法,还许家一个公道!” “我听说许家是江南道四大家族之一,若是抓住了真凶,相信胡刺史将来在官途一道,必会有贵人来相助!” 胡仲并没有因为这两句话而高兴,贾平则神色淡淡地啜了口茶。 许家已经上堂问责,往后便是做什么也难挽回许家的信任。她这话虽然有些阴阳怪气,但也是在提醒胡仲,四大家族中不是只有张家,便是想倚靠张家也不能得罪了许家。 相信在江南道为官的人,不会不懂江南商会的重要性。 江州虽然不是在江南道中心,但依然在江南商会的行商管辖内,哪一方也不能偏帮。所以,许家二公子的案子,胡仲作为江州刺史不能随便敷衍了许家。 胡仲笑得有些生硬:“宋长史游玩也不忘查案子,难怪会得长公主喜欢。许二公子之死,本府定会查清真凶,必不会辜负朝廷的信任,也不会辜负百姓的信任。” 宋灵淑笑着拱手:“我不过是贪玩,比不上胡刺史为民辛劳!” 贾平轻放了茶杯,缓缓道:“我听说余司使因修堤不善,出现了遗漏问题,被沈侍郎问责了,袁监使一人忙不过来,宋长史不去帮衬一番?” “对对对!我也是今日才知晓此事,修堤的事更重要,我不该再贪玩。”宋灵淑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站起身朝两人行了一礼,“我现在立刻回去与沈侍郎商议,去泾江东岸再巡查一遍。” 胡仲强制扯起嘴角,送别了宋灵淑。 回头问贾平:“要不让南都水司那边搞点动静出来,别让她闲下来。” 贾平嗤笑:“你真当她是在游玩?那个荀参军是将军府的人,若非她无暇管南都水司的事,怎会派此人去监督。” “我会找人跟着她!” 第138章 见邱兴 宋灵淑刚出了府衙大门,贺兰延拿着小纸条上前:“有人送来纸条,说要约见姑娘,有要事相商。” 她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东南河渠’四个字。 是邱兴! 她还想找机会去见一见他,没想到邱兴自己先找来了。邱兴的来意,或许与袁鲁清查南都水司的账目也有关系。 “走,去会会此人!” 宋灵淑与贺兰延刚走到城中心,就发现了后面跟踪的人。为了不让跟踪的人起疑,两人一路穿行在街巷中,手上拿满了买来的零嘴。 甩掉那人后,两人到了约定好的城西茶楼。 宋灵淑吃得都快打嗝了,将手上的零嘴全都塞到了贺兰延的手上,还不忘嘱咐他留一半,带回去给夏青。 由小二引路,两人跟着上了二楼的雅间,刚推开门,后面的贺兰延就激动地指着邱兴。 “姑娘,他就是与我同在水神庙偷听的人。” 宋灵淑有些意外,笑着踏进房间,“邱主簿,你上回 害我差点被人抓去游街了。” 邱兴笑容温和地起身,伸手邀请宋灵淑落坐,“上回是事出有因,幸好宋姑娘没有受伤。” 邱兴斟了杯茶郑重地递了过来,“我先给姑娘赔个礼。” 宋灵淑起身接过茶杯,笑道:“既是事出有因,我也不会怪邱主簿。” 在贺兰延提及水神庙神秘人谈及邱兴时,她就明白邱兴那日为何会故意支走她。水神会的人知道她在隋州的事,肯定是想利用修堤设局陷害她。 “东岸那处,他们早已经设下圈套,就等着问责姑娘,我不好直接将此事告知于你……” “是地陷那处吗?” “不止这一处,还有账目。” “我是希望你从水神祭中找到线索,并由此调查水神会之事,所以才提醒你去观看水神祭。” “我明白!”宋灵淑淡定地喝了口茶。 因邱兴的提议,那日她提前回到了城中,察觉到了水神祭的不同寻常之处,一路探查到了矿山,之后便再没去过泾江东岸。 直到发生地陷之事,她才觉得此事应该是早有预谋,并非偶然。 邱兴轻叹了口气:“余司使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现如今沈侍郎命荀参军接管修堤主事,由我从旁协助,袁监使则清查南都水司这两年的账目。” “我今日寻你来,就是想问问你,时机何时到。” 宋灵淑敛眉笑了笑,邱兴此话是想问她调查水神会之事,何时可拿到证据,开堂审理。 柏崖山山顶之事还不宜声张,她只能从许二公子的案子说起。 “明日张童必会出现在府衙堂上,我这边最多三天,就有结果了。”她这话已经十分保守。 最多明天,长公主的人就能到江州,私造兵器一事确认,就可捉拿水神会余党,清理江州所有与张家有关联的人。 她就能重审三年前的案子,不会再有人敢暗中包庇那几人。 邱兴有些震惊,没料到宋灵淑会这么说,他以为至少还需要一个月。 “三年前的账本在我这,余昌仁近两年所有贪污,作假账的证据我也有一份,我随时可上堂作证。” 宋灵淑笑道:“有邱主簿这话我就放心了,没有贾平与胡仲,余昌仁再无人能保。” 邱兴大松一口气,两人以茶代酒互敬了一杯。 邱兴看了一眼旁边的贺兰延,说道:“我那日在水神庙外探听,还以为他是江南道世家派来的人,没想到姑娘竟会提前派人来江州探查。” 一提到让贺兰延提前来江州这事,她觉得有些羞愧,贺兰延年纪小,堤防心也较小,若他那日碰到的是张家人,怕是小命都丢了。 “我本打算让他提前来探查州府与水神会的关系,哪知他年龄小,经验不足,被水神会的人抓进了矿山当黑工。” 邱兴哈哈大笑,“小兄弟性子不稳,没料到对方在城外有护卫在暗中保护。” 贺兰延也顾不上吃了,郝然地挠了挠头,“怪我,你已经提醒我了,是我执意要追出城外。” 宋灵淑见邱兴提到了水神庙所见之人,不经意地问:“邱主簿可知那是何人了?” “姑娘查到了矿山,想必也已经知道那人是谁,张家若不是背靠这棵大树,哪能力压其他三大家族,牢牢掌控住水神会。” 邱兴轻叹:“东南河渠一事齐王也早就知道了,他不在意江州百姓的死活。我没想到,东南河渠如今倒成了他们拿捏我的把柄。” 宋灵淑一脸严肃地拱手道:“此事过后,我会向长公主上书,请求扩修东南河渠。这事关系到江州百姓的平安,长公主定然会同意此事。” “但愿如此!”邱兴喟叹。这么多年,从杨司使开始到如今,他对朝廷的决策不抱什么希望,只希望下一任南都水司使能重视东南河渠。 宋灵淑见邱兴有些丧气,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对沈行川提议,待案子结束后,沈侍郎的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 届时可让沈行川亲自勘察,决定是否扩修东南河渠。 从茶楼出来后,宋灵淑与贺兰延行至城中心时,发现跟踪他们的人又紧随在后。 跟踪的人比前两日都跟得紧,这是怕她揪着许二公子的案子不放,潜到张家去查证据吗? 两人很快回到了千居院。 宋灵淑见跟踪的人还留在了街道的四周,并没有离开,他们这是要严密监视她的行踪,不给她单独行动的机会。 回到二楼,夏青交给她一个竹筒,“姑娘,有人送来的,说这事很着急。” 用竹筒传信的只有桐柏山的人,难道柏崖山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宋灵淑快速打开竹筒,上面写着:明早卯时,有货运送下山,速来! “什么时候送来的?” “两刻钟前,一个小厮模样的青年送来的。” 他们要将货送出江州,必须要走官道,卯时天才刚亮,选这个时候送货,不会有太多人关注到。 宋灵淑吩咐夏青:“去拿绳子来,我从窗后竹林离开。” 现在必须要提早去做准备,绝不能让跟踪的人知道她出城了,以免打草惊蛇。 夏青拿了两条粗麻绳上了楼,宋灵淑与贺兰延在楼上最边缘的房间里,顺着绳子爬下了竹林中。 现在已经是酉时,正是日落西沉之际。 千居院的人都在前院用晚膳,没人会去注意后面的竹林,也不知两人回来一刻钟,又悄悄离开了千居院。 第139章 去柏崖山 城西,阿南山货铺的大门紧闭。 宋灵淑两人敲响了大门,片刻后,大门打开了一角。 阿南见宋灵淑来了,急忙道:“宋姑娘,大当家的来信,让你快去柏崖山。我带你们到城外据点,那边的兄弟会带姑娘去寻大当家。” 宋灵淑思量片刻,拒绝了阿南的提议。 “不必,冯家父子还需要你照应,你不宜离开这里,你告诉我在何处,我自己出城去寻就行了。” 冯家父子是重要的证人,决不能有闪失,她身上有信物,可以自行去找桐柏山的人。 阿南没有犹豫,点头道:“好,出了城西,大门外半里地,有一处歇脚的茶铺,他叫罗江,姑娘只要出示信物即可。” 宋灵淑走之前还问了冯彬与冯志的伤势,得知冯彬的腿伤已经好转,她也就放心了。 半刻钟后,两人脚步匆忙地赶往城西郊外。 此时日渐西斜,在城中赶集的人正乘着牛车出城归家,城门口的守卫在这时,不会过分关注来往的行人。 两人很顺利地到了半里地外的茶铺。 茶铺连着一座茅草屋,前院摆放了十张普通的桌椅。铺子里有几人在歇脚饮茶,脚下还放着几个空篓子。 站茶铺里面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见宋灵淑与贺兰延两人进来,忙提着一壶茶上前招呼。 “姑娘是想喝茶歇脚,还是来碗小面饱腹一餐。” 宋灵淑见院中的坐着的人都看向她,不好直接拿出信物,便佯装好奇,往里而去。 “嫂子,你这边可有包子点心,给我来点填填肚子。” 妇人笑着道:“有,刚蒸好一笼包子,我去给你取。” 宋灵淑见妇人放下茶壶往厨房去,也跟在了后面。因为她是女子的缘故,院子外面歇脚的人也不觉得她这行为奇怪,没再关注。 “嫂子,你可识得此物。”宋灵淑站在门外,小声道:“我找罗江,他现在可在这里?” 妇人听见罗江这名,又看见宋灵淑手上巴掌长的短箫,惊讶地小声道:“姑娘姓宋吗?我马上去叫他出来。” “有劳嫂子了。” 她见妇人穿过厨房,进入了茅草屋的里间。片刻后,一个三十多岁,脸上黝黑高壮的男子从里面出来,朝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宋灵淑叫贺兰延坐在靠门口处,以防有人偷听,随后进入了里间。 男子拱手道:“我叫罗江,大当家吩咐我回来寻姑娘。” “现在那边怎么样了。” “大当家说明日一早埋伏送货的车队,命我回来通知姑娘,早去做准备。” 宋灵淑点了点头,有些急切道:“好,我们现在马上就出发。” “马车在后面,请随我来。”罗江匆忙收拾了一下,提了一大包东西,就推开了后门。 宋灵淑去前院叫人,贺兰延接过了妇人递来的包子,匆匆紧跟在后面。 途中没再耽搁,三人坐马车到了江州边境的官道旁。 罗江把马车停在了隐秘的树林中,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解释道:“再往前,那边有哨守观望,怕被他们发现,所以我们要在此处下马车。” 此刻已经是亥时,山林如同混入了浓墨,与夜色融为一体。 打普通的灯笼容易被人发现,罗江从马车里取出了一个别致的小灯笼,灯笼散发着淡淡幽蓝的光辉,像漂浮在夜色中的一缕鬼火。 灯笼微亮,不足以照亮山林中的小路,宋灵淑在一路上摔了两次,有一次被藤蔓绊倒,差点滚下山去,好在她及时抓住了坡上的小树。 这一路惊险地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孔敬几人。 此处距离山腰处的小道很近,能警觉小道有没有马车经过。 孔敬接过罗江带来的包子,大口吃了起来,对宋灵淑道:“我可是帮你探查了山上的密道,这会儿也才刚回来,你下回可得多请我吃一顿。” 宋灵淑面露惊喜,忙回应:“这是一定的,我把酒楼给你包一个月都成。” “怎么样,那隧道……是不是能通往山下。” 孔敬正吃得香,喝了口水,认真道:“还真让你猜对了,不过,那隧道只能通过一人,是无法运送货物。我猜呀,是给某些人逃命用的。” 若是没人发现,还能称得上是逃命的密道,现在被他们发现了,用作逃命是不成了。 宋灵淑兴奋地搓了搓手,“我已经想给他们上演瓮中捉鳖的戏码,希望他们不要让我太失望了。” 孔敬严肃地看向宋灵淑:“押送货物的事,你准备怎么做。明日卯时运下山,还有四个时辰不到,你想好办法了吗?” 宋灵淑忙问:“这里骑马去颖州最快要多久。” “最快来回也要四个时辰。” “不,不是回江州,是去隋州。” 孔敬疑惑,“你是想在隋州截下他们的马车?” “是在隋州平山县!”宋灵淑双眸微亮,自信而肯定地回道。 “从这里上官道,直奔洛阳,要途经隋州平山县,平山县官道要路过一处峡谷地形,我准备在那里埋伏。” 孔敬沉思了一会,笑道:“这一处确实适合埋伏,但你怎么能肯定他们会将这批货运送至洛阳,而不是到别处。” 宋灵淑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开口道出。 她不能告诉其他人,她知道齐王会在一年后带兵围了西京,现在洛阳那边急需要暗中准备刀枪甲胄,不敢惊动西京那边。 洛阳被圣上安插了人,齐王也清楚这点,所以行事总会有两套做法,就是想迷惑宫里的人。 只可惜太子年幼,圣上驾崩后,洛阳那边的人就叛变了。待长公主知道后太晚了,洛阳早被围成铁桶,无计可施。 宋灵淑双眸露出了犀利的微光,“我去颖州折冲府带人去平山县埋伏,让项斯直接将这些人押回西京。” “我需要你帮我一路跟随押送的马车,如果途中出现意外,就马上让人通知我。” 孔敬肃然地点了点头,“没问题,整个隋州地形我都熟,我会一路上紧盯着他们。” “那这里……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宋灵淑立刻回道:“截住马车后,我立刻就带人回来,总不能让你桐柏山的人冲入险境吧。” 反正江州和隋州这两处州府是指望不上的,让颖州折冲府的人来处理最为合适。 再者,长公主应该还会派人来江州,届时不必再担心人手不足的问题。 第140章 峡谷设伏 宋灵淑与孔敬商议一番后,决定让罗江随她一同去颖州。 时间紧迫,宋灵淑、贺兰延、罗江三人很快下了山,趁着微弱的月光骑马从官道上隋州。 寅时过半,夜色还未退去。 颖州城外,宋灵淑三人停在郊外的兵营大门前。 营内的值守立刻就发现了来人,从哨塔处点起了灯,向三人示警。 “什么人敢擅闯兵营!” 宋灵淑下了马,朝哨塔上的值守大声喊道:“长公主府长史,有急事求见项都尉,请代为通传!” “可有信物。” 宋灵淑举起长公府的令牌,催促道:“事情紧急,请速速通传!” 半刻钟后,一名穿甲胄的吏官开了一道小门出来,揖首道:“我是军府长史汪流,项都尉回了颖州城,不在兵营。” 宋灵淑愕然,有些急躁地来回走了两步。 此刻距离卯时还有半个时辰,从这里到平山县两个时辰足矣,只算路程是够时间的。 她还未见过项斯,不知此人如何行事,希望不是一个刁钻经营之人。 “还有半个时辰开城门,我随长官一同入城。”汪流见宋灵淑急切,回禀道。 非军情紧急时期,开城门的时间都是定在卯时,他们只能等。 半个时辰后,颖州城的大门方缓缓打开,守卫惊讶地看着四匹马从半开的城门口急驰而过。 项斯府邸。 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了门房,门房带着愠色地打开在大门,见是汪长史,立刻进了内宅禀报项斯。 项斯香甜的梦乡被打搅,恼怒地拍着床沿,“他有何事不能天亮后再来吗?” “与汪长史一同来的还有西京长公主府的人。”门房在门外着急道。 “西京长公主府?来的是男是女?”项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有男有女,小的不知是哪位。” 项斯下床披上外衣,不悦地嘀咕着:“怎的一大早来,有啥天塌的大事不成?” 宋灵淑几人在内厅等了半刻钟,才见一个短须束发的男子姗姗而来。 项斯一副懒散不耐的模样,眯着眼睛扫了一圈厅内的几人,“哪位是长公府的长史啊!” 宋灵淑见项斯是这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突然质疑自己来颖州是不是来错了。 汪流向宋灵淑的方向示意,回禀道:“这位是宋长史。” 宋灵淑朝项斯拱手道:“长公府长史宋灵淑见过项都尉,长公主送来密函,命我来寻项都尉。” 项斯偏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哦,我想起来了,长公主确实有交代本都尉。怎的,江州有人起兵造反了?” 宋灵淑暗暗翻了白眼,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有人在江州私造兵器,现如今他们正准备将这批刀剑甲胄送往洛阳,我得知了他们行程,计划在隋州平山县拦截。” “现在需要项都尉带兵与我同往平山县,设伏抓拿逆贼,押回西京!” 项斯被吓得一个激灵,震惊地看向宋灵淑:“洛阳?!” 洛阳有谁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私造兵器?送往洛阳?这消息令项斯瞬间清醒过来。 宋灵淑忙道:”他们卯时出发,现在应该已经到隋州了,请项都尉尽快调集人马,随我到平山县,莫耽搁了时辰。” 项斯有些结巴道:”…长…长公主知道此事了吗?” “我已经写信送往西京,最快今日午后,朝廷的人就到江州,时间紧迫,等不及了,我只好来颖州寻项都尉。” “没有朝廷的命令,本都尉…” 宋灵淑冷笑了一声:“长公主已经提醒都尉了,莫非都尉不敢?” “这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项都尉都能视如粪土?!” 项斯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犹豫挣扎。 又一个只想自保的怂货! 宋灵淑冷着脸,取出了圣令金牌,语气威严道:“金牌在此,命颖州折冲府都尉项斯,点齐兵马,随我前去平山县捉拿逆贼!” 项斯愕然地看着眼前的圣令金牌,膝盖一软,跪在地板上,“臣谨遵圣令!” 圣令金牌一出,项斯再没有犹豫,就算违了军规,也是由持令牌的人担责。 宋灵淑几人一同到兵营取了弩箭,骑马走在队伍的前面,项斯与汪流紧随其后。 罗江在前引路,从颖州出发,快马加鞭一个半时辰就到了平山县峡谷处。 峡谷两侧山石陡峭,矮木密布,足够他们一行人藏身其中。 宋灵淑指着两边的矮木道:“分两队人,一队在左侧峡谷口,另一队在右侧峡谷后方,务必要将所有人困在此处,不能放一人逃出峡谷。” “末将领命!”项斯与汪流分别带领一队人,潜伏在了两侧。 宋灵淑带着贺兰延与罗江藏身在峡谷入口处。 约摸半个时辰的功夫,爬在树上的罗江朝树下喊道:”马车在半里外了,做好准备!” … 孔敬站在山坡上,看了一眼官道下方的车队,向身旁的人问道:”峡谷那边的人到了吗?” ”到了,我已经看到了罗哥做的记号。” “好,让兄弟们看好后方,等马车一进峡谷,就把跟在后头护送的人全部杀了!”孔敬眼神阴狠,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没有料到马车一下柏崖山,后头还悄悄跟了几人暗中护送,害他们差点暴露行踪。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只能等峡谷那边先行动。 午时。 行驶在官道的车队徐徐行至了峡谷口,骑马在前的张之和皱眉打量着两侧,伸手打了个停下的手势。 骑马在侧的人另一人,疑惑道:”怎么了,此处有何不妥之处?” “此处地形特殊,还是小心为妙,先让人去前面探一探。” 那人立刻骑马转身向后走了几步,指着护在马车旁的一名护卫道:“你去前面探探,若发现有可疑之处,立刻吹响号角。” “是!“ 护卫一人骑马进了峡谷。 宋灵淑紧张地攥住了叶子,希望守在峡谷另一头的人不要冲出来。 半刻钟后,孤身进入峡谷的护卫还没有回来。 张之和眉头皱得更深了,立刻道:“再派一个人进去,发现问题立刻警示!” 很快,又一名护卫只身骑马深入了峡谷。 第141章 有惊无险 半刻钟后,第二个进入峡谷的护卫也失去了踪迹,没有任何警示声传出。 “不好,前面肯定出事了!”张之和大喊了一声,“马上调头!” 命令下得十分突然,最前面的那辆马车开始调转方向,挤着后面的马车往回走。 宋灵淑见马车队伍出现一阵骚动,第一辆马车开始调头,气得砸向旁边的树干,“这个项斯在搞什么!” 随后,焦急地对罗江道:”罗大哥,你能通知下面的汪流吗?让他立刻追击!” “我试试!” 罗江从树上灵活地滑向另一棵树,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滑到了几丈远。 看见罗江跳入了汪流埋伏的地方,宋灵淑紧提着心,等着汪流的反应。 片刻后,汪流带着人冲出了矮木林,追上末尾的马车。 宋灵淑急忙对贺兰延道:”阿延,你去叫项斯那蠢货赶紧带人过来。\"说完迅速跳到官道旁,拔腿去追马车。 在颖州一见项斯这人,她就深觉此人不靠谱,没想到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他偏就出了问题。 马车突然调头费了不少时间,这个时间差内,只有前面两辆马车跑远了,其他马车都被卡在了道上。 张之和原本是停在原地,看见有府兵埋伏,立刻示警大喊。随后,迅速抽出腰间的剑,迎上了追击的汪流。 宋灵淑见为首的那人砍杀了几名府兵,阻挡住了追击的步伐,她冷静了下来,将弩箭瞄准了那人。 “咻…” 一支弩箭仿若幽灵一般,不知从何处窜出,扎在了张之和的胸口。 张之和四处张望了一眼,看到了收回手的宋灵淑。 宋灵淑朝前方大喊道:”汪长史,快捉住留下的人,那两辆马车先不用管了。” 原本计划留下所有人,是为了不让对方通知柏崖山,以防那边的人销毁证据。现在出现意外,只能先顾这头了。 张之和双眸露出了凶狠,举起剑三步并作两步,砍向宋灵淑。 宋灵淑看见血色的剑刃划向自己的颈部,她慌乱错身向后闪,感觉到冰冷的剑尖擦过她的皮肤,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又要告别这个世间。 理智回归,顾不上检查伤口,宋灵淑利落地举起手中的弩,朝张之和的面门射出一箭。 张之和比她灵活,一个闪躲就避开了弩箭,十分干脆地转身向后跑。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罗江听见宋灵淑的喊声,转头就往张之和的脚下掷出一物,只见张之和在眨眼间就重重地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罗江迅速上前夺走了张之和手中的剑,将状似鱼网,坚韧如铁的网绳捆在了张之和的身上。 … 另一头,孔敬远远地就看见车队停在峡谷口,没有深入峡谷,立刻察觉到那里出了事。 “现在就动手,将后面的那几人杀了!” 桐柏山的人听见命令,身手矫健地滑向了下方的官道。 孔敬也滑了下去,举起刀就劈在最前面的那人后背。片刻后,五具尸体被桐柏山的人齐齐扔进了树林中。 刀尖的血还没滴落完,孔敬就见原本在前方的马车正往回急驰而来。 峡谷出事了! 孔敬反应迅速,朝其他人喊道:”抛铁网,拦住马车!” 几人迅速各占一边,朝对方抛出一张似鱼网的绳索,绳索的两端系在树干上,三条网绳重重挡住了整条官道。 急驰的马车行至一丈的距离,方才看到眼前的东西,赶车的人眼神惊恐地拉扯缰绳,但马车跑太快,来不及停下,眨眼间就撞上了网绳。 马匹发出了惨烈的嘶鸣,伴随着车厢翻倒的剧烈轰鸣声,马脖子喷出一股红流,将整条道洒上了血雨,马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着。 马的脖子只余骨头连接,血肉皆被网绳绞成肉泥一般,赶车的人飞出了马车,撞在山壁上晕了过去。 马车车厢里装的刀剑甲胄,铺洒了满地。 道上,树上,全都被染上了血,两辆马车都以这种惨烈的方式被截了下来。 孔敬捡起地上新铸的大刀,发出了讽刺的啧啧声:“瞧瞧,这刀可比我们桐柏山的好多了!” “大当家,现在这些都是我们的了!”旁边的青年乐呵呵地开始拾地上的刀剑。 “你将这东西拾回去,改明儿就是我们桐柏山的人血洒山林了!” 青年抱着怀里的刀剑,怔愣在原地,“那…还回去?” “扔在这,让官府的人自己来拾!” 孔敬随意地用脚踢了踢刀柄:“走,随我去峡谷那边看看。” 除了两辆马车,其他的人和马车都不见踪影。没有跑出来,说明是被峡谷那边的人拦截了下来。 … 宋灵淑命人将所有护卫和赶车的人都捆成了一排,抬眼就见项斯正蹒跚而来。 他守在后面差点坏了事,她前面抓完了人还没怎么样,他项斯倒是瘸了。 “宋长史,可抓住逆贼了?后面那两个小贼我已经命人捆住了。”项斯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义正辞严地朝她喊道。 宋灵淑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嘴角:“你没想过,他们单独派一个人去前方探路是什么意思吗?” “宋长史你说的不能放过一个人,我当然不能让他们走出峡谷!”项斯蹙眉回道。 宋灵淑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息下怒气,笑得十分难看:“项都尉,那可辛苦你了,抓两个小贼还崴了脚!”她后面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项斯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汪流:“可惜只有两个小贼到后方,其他都让你们给抓住了。” 宋灵淑攥紧手心,怕自己忍不住抬手给他一箭。 “都捆结实了,马上押回颖州府!”项斯用手指了指捆住的人,对其余人喊道。 宋灵淑这回不想再忍了,嗤笑道:“项都尉,你是想代朝廷审理私造谋逆案吗?” 项斯突然呆滞了一瞬,赔笑道:“此等大案自是由刑部亲自来审,本都尉可不敢作主。” “那就请都尉亲自将这群逆贼押送回京吧!”宋灵淑拂袖转身,又道:“另外,由汪长史带兵与我同行,前往江州围剿剩余的逆贼。” 项斯听到还有剩余逆贼,眼神一亮,笑着上前:“宋长史是女子,围剿剩余逆贼一事就交由本都尉去办,这刀剑不长眼,伤着了身体,本都尉都不好向长公主交代!” 第142章 朝廷来人 她哪还不明白项斯打的什么主意,让他埋伏峡谷都能出岔子,真让他去柏崖山,怕是上面的人都能跑光了。 宋灵淑严厉道:“难道这些逆贼就不重要吗,若是旁人押送,逆贼中途被人灭口,朝廷怪罪下来,项都尉要作何解释?” 随后语气又缓了下来,“再者,这批兵器甲胄也需要一同押送入京,项都尉的威名在外,自是不必担心逆贼来截?” 项斯愣了愣,突然觉得此事也犹为重要,点头赞同道:“那便由本都尉将这群逆贼与贼赃押送回京!” 宋灵淑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能将项斯打发走,再浮夸的话她也会说。 几人依次检查了几辆马车,里面装的全都是新造的刀、剑、甲胄,工艺品质不比少府监的差。 宋灵淑内心只觉沉重,这样的私造已经运送半年之久了,难怪上一世齐王能在不惊动皇城的情况下,秘密带兵围困西京,可见他是做足了准备。 项斯看向被铁网捆住的人,上前踹了一脚:“你们当中哪个是领头的?” 张之和眼神阴冷地盯着项斯,并没有开口回应。 项斯一看更来气了,狠狠地踹向张之和的胸口,张之和闷哼一声还是没有开口。 宋灵淑正想阻止项斯,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就是水神会右令张之和!”孔敬从崖壁跳了下来,双手抱胸,一副懒散的模样。 “原来他就是张之和!”宋灵淑诧异地看了一眼地上被捆住的人。张之和负责押送这批武器,那今日江州府衙的堂上就只有张童一人在。 “什么水神会右令?你又是谁?”项斯皱眉警惕地看向孔敬。 宋灵淑懒得再与项斯解释,直接道:“此人就是负责此行押送的人,项都尉一并将他带回西京吧。” 孔敬朝后方抬了抬下巴,“跑出去的那两辆马车我已经帮你拦下来了。” “这事算你欠着我!” 宋灵淑惊喜地看向孔敬,“太好了,先谢过孔大哥了,到时你说怎么还就怎么还!”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郑重承诺。 “嗯,那后面得你们自己去收拾!”孔敬满意地点头。 “项都尉,你带人去处理一下那两辆马车吧!”宋灵淑毫不客气地朝项斯喊道。 刚刚在宋灵淑与孔敬说话间,汪流同他汇报了峡谷口的事。现在的项斯有些心虚,半句也不敢拒绝,转身就带着人去了。 “那马车用不了了,你们得自己准备。”孔敬朝项斯喊道。 项斯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到了那里后,看到满地的刀剑甲胄有些呆愣住了。 一个时辰后,所有马车与人都已经归整好。 项斯也不拖沓,立即启程入京。从颖州带来的人大部分都跟随项斯而去,宋灵淑命汪流折返颖州,重新带一批人去江州与她会合。 … 宋灵淑与孔敬决定先回江州,守在柏崖山下等汪流带援军。 两人刚到隋州府附近,一个桐柏山的人骑马匆匆而来,孔敬认出信号,上前询问。 “大当家,有禁军入隋州了!”那人焦急地喊道。 孔敬脸色骤然转变,急问:“多少人?他们目的是哪里?” \"约两千人,刚往江州而去了,目的不知!” 宋灵淑在不远处,也听到禁军两字。按时间算,长公主如果派人来,也该到了。 “他们应该是朝廷派来处理江州事宜的人,先不用慌。” 孔敬回头,惊讶道:”你确定?” 宋灵淑点了点头,问送信那人,“走多久了,现在还能追上他们吗?” “快马加鞭,应该能追上。”孔敬抢先道。 “我去追他们,你们先回柏崖山下看守。”宋灵淑立刻决断。 孔敬皱眉,担忧道:“若那些人是齐王的人呢?你也敢只身前去?” 宋灵淑哈哈大笑一声,昂着头自信道“他不会的!这话我非常有自信!” 齐王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亮出自己的绝招,打草惊蛇不说,还会被朝廷那帮中立派追着咬。 孔敬瞥了一眼宋灵淑的脖子,嘀咕道:“那你脖子上的伤怎么来的?这么有自信还会差点让人抹了?” 孔敬的声音并不小,宋灵淑听得真真切切。 宋灵淑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咳,“是我武艺太差,和策略无关!” “没时间了,我先去拦下他们,若是他们直接去江州,我怕张童会提前跑了。” “我与你同行吧,他们去看守够了。”孔敬朝着其他桐柏山的人吩咐道:”你们先去老地方守着,有异动马上发信号。” 其他人立刻应下。 宋灵淑也朝贺兰延道:“你也跟他们同去吧,我很快就会来。” 片刻后,宋灵淑与孔敬快马加鞭上了官道,朝江州的方向而去。 … 江州官道上,队伍后方的人骑马急速赶上了最前面的青年。 “世子,后面有人追来!” 青年蹙眉,举起手打个停的手势,冷笑了一声,朝队伍大喊道:“两侧埋伏!” 两千人的队伍纪律严明,迅速下马,钻进了两侧的树林中。 没过多久,疾驰而来的宋灵淑与孔敬勒住缰绳,疑惑地看着空荡荡的前方。 还不等两人说话,几支弩箭突然从树林中飞出,朝两人的方向飞来。 孔敬迅速拔刀,挡住了飞来的箭矢,宋灵淑趴在马背上闪躲开,树林中的箭矢不断飞向两人。 “我是长公主府宋灵淑,请问阁下是哪位?” 宋灵淑的喊话一出,一侧的箭矢停了下来,另一侧在片刻后也停了下来。 为首的青年从树林中走着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宋姑娘,好久不见!” “裴世子?” 裴璟收起手中的剑,严肃地朝宋灵淑拱手道:“长公主命我领两千羽林军,协助宋长史调查私造兵器一事。” 宋灵淑也回礼,“有劳世子了。” 她有些意外来的人会是裴璟,来江州之前,她只听说裴璟在游春会之后,就被长公主送到南衙禁军的兵营里磨练。 裴璟命队伍原地休整,随后与宋灵淑、孔敬到树林边缘处。 裴璟从刚刚起就一直暗中打量着孔敬,挑眉看向宋灵淑:”这是谁?” 宋灵淑有些犹豫要怎么解释孔敬的身份。 孔敬毫不避讳,直接道:”我是桐柏山的人。” 第143章 上柏崖山 “桐柏山!?” 裴璟再次挑眉打量了一眼宋灵淑,靠近小声道:“宋姑娘胆子不小啊!” 声音虽小,但三人靠得近,孔敬一样能听得见。 宋灵淑这回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话了,挠了挠头有些结巴道:“我们…意外相识…朋友一场,他是来帮我的!” 她行事不会在意他人身份,只在意彼此利益是否冲突,能否合作。在朝廷权贵的眼中,她是有些胆大妄为了。 裴璟笑着朝孔敬道:“我看大当家磊落,确实像值得一交的朋友。” 孔敬拱手道:“我是孔敬,我们桐柏山不烧杀抢掠,凭的是自身的本事做些小买卖糊口,他人做的事赖到桐柏山,我们可不认!” 裴璟大笑,拱手回道:“我叫裴璟,大当家能下山协助我们对付水神会,足以见得是侠义之士,可比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饭桶强多了!” 裴璟的话并不算好听,宋灵淑笑得有些勉强,希望孔敬不会放在心上。 孔敬没有计较裴璟的话,轻叹了一声:“桐柏山上的人大多是因水灾逃难而来的,水神会盘踞江州已久,此地久灾难治,实为人心之祸,如今朝廷能下定决心铲除水神会,桐柏山自当尽绵薄之力!” 裴璟神色也沉重了下来,看向宋灵淑:“长公主收到信后,就立即命我带人来江州,我对此地情形暂且不明,宋长史打算如何开始。” 见话题拐回了正题,宋灵淑认真道:“三个时辰前,我带颖州折冲府都尉项斯,在平山县伏击了一批押送私造的马车。” “我已经让项斯将抓来的人,连同马车里的私造一同押送回京。” 裴璟沉思了片刻,“人被押送回京,后续要如何查出私造之地在何处?” 宋灵淑笑道:“我们已经知道私造之地在何处,原本我准备等折冲府汪流带人来,随我去抓剩余的人。后来,我听说有禁军来了,便想先来拦下你们,以防张童提前知道消息逃跑了!” 裴璟来了兴趣,忙问:“你准备先抓私造之地的人,再回江州抓捕水神会的人?” “对!” “之后江州城的事尽可交给我,世子可将这些人押送回京。” 她的目的不止是清扫水神会,还有三年前的案子,若只是为了私造一事,她不必大费周章一步步围剿贾平等人。 裴璟思量了片刻,“届时我与你一同回江州城吧!” 宋灵淑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裴璟。 “时间差不多了,汪流快到隋州边境。”孔敬看着两人催促道。 裴璟立刻恢复了冷肃,“走,你们带路,马上出发!” 半刻钟后,宋灵淑、孔敬、裴璟三人,一同赶往隋州边境处。 他们从官道下来,又往柏崖山行进半里地后,孔敬看到了桐柏山的人做的记号。 孔敬示意队伍停下,翻身下马,吹响了短笛。 笛声悠长而尖细,像一种特殊而尖锐的鸟鸣声。 宋灵淑有些讶异地掏出身上的短笛,自己手上这个可传得没这么远。 片刻后,山林中传来相似的笛声。 孔敬回头对着两人道:“汪流还没来,山上暂时没有异动。” “前方有哨塔,我们分批行动,我与孔大哥先去解决山下的哨塔,世子收到信号就带人上山。”宋灵淑看向两人 。 裴璟扫了一眼四周的山林,严肃道:“你们小心点,有什么事,吹响刚刚的笛子,我马上带人上来。” 宋灵淑点头,将马交给了军中随侍,与孔敬一同迅速钻进了树林中。 … 柏崖山下东侧哨塔。 小役无精打采地打了哈欠,侧头见一只乌鸫停在了栏杆上,慢悠悠地从脚下小盆里取了一块小肉,递到乌鸫的嘴边。 乌鸫吞下肉块,愉快地拍了拍乌黑的羽毛,张开橙黄色的鸟喙发出难听的嘎嘎声,小役皱起脸,偏开了头,一副想躲远一点的模样。 突然,一支弩箭从林中蹿出,正正中中地扎在小役伸长的脖颈处。伴随着小役倒下的声响,乌鸫扑哧地扇起翅膀,发出一句非常刺耳的叫喊声。 “死人啦!死人啦!” 宋灵淑愕然地看着停在哨塔上的鸟,只见乌鸫盘旋了一圈,调头往山上的方向飞去。 孔敬迅速抬手,往上方射出一箭,箭在半空穿行,没有挨到那只乌鸫,很快又直直地落下。 “算了,这是最后一个哨塔,我们马上山吧!”宋灵淑看着飞远的鸟,收回了手中的弩箭。 孔敬点了点头,转身吹响了短笛。 两人没有等后面的裴璟,直接顺着山道往上跑,林中其他桐柏山的人很快跟上,紧随在两人身后。 行至一半,孔敬叫住了宋灵淑,钻进山道侧边的树林中。 距离山道六丈远的峡谷边,矮木遮掩处,一个半人高,黝黑的洞口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宋灵淑反应过来,这一处应该就是山上直通山下的隧道出口。 “山顶从此处隧道行至山下要多久?” 孔敬想了想,道:“至少要两刻钟。” 两刻钟不算慢,就是从山道上山也需要三刻钟,可见隧道里的弯道并不多。 “不过我不建议你从隧道里上山。”孔敬又道。 “这我明白。“ 宋灵淑对着身后的罗江几人嘱咐道:“你们持刀守在此处,有人出来能抓就抓,抓不住就用弩箭射杀,不能放他们跑了。” 贺兰延跟在罗江身后,留在了山下。 宋灵淑与孔敬回到山道,见裴璟带着人已经上来了,后面还跟着汪流带来的府兵。 汪流骑马上前,朝宋灵淑拱手道:“我已带两千人马赶来,听候宋长史调遣。” “好,一同随我上山,抓拿所有逆党!”宋灵淑大喊一声,众人开始骑马冲上山顶。 山顶大门的哨塔处,两个役使正急促地敲响铜锣,铜锣声顿时响彻整个山顶。 宋灵淑迅速举起弩箭,将敲锣的人射杀。 孔敬与裴璟迎上冲过来的守卫,几番刀光剑影之后,门口处反抗的守卫被尽数消灭。 大门的栅栏被掀开,右卫禁军率先冲了进去。宋灵淑见山顶最上方的那排房屋早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青烟直冲天际。 他们想烧什么? 孔敬大声道:“我去那边看看什么情况!” 第144章 隧道 宋灵淑想到飞上山的那只乌鸫,应该是这只鸟惊动了山上的人,拔腿也往起火的房屋处跑去。 一路上,那些原本被遮掩的稻草堆,此刻都已经被掀开,露出了里面一人高的隧道口。 铁铺里的人被赶来的禁军尽数拿下,原本四处巡视的守卫只有寥寥几人。 宋灵淑赶到起火的房屋前,见里面有一人被阻隔在起火的大门内,男人惊慌失措地试图扑灭门口的火,身上的衣服都被火舌熏黑,脸上也有烟熏的痕迹。 孔敬将中年男人拽出了房屋,男人立刻哆嗦地跪下。 “剩下的人都去哪了?”孔敬紧拽住男人的衣襟。 男人颤抖地指了指外面的坑洞。 宋灵淑瞥了一眼里面,见房屋里面已经烧得所剩无几,转头就往坑洞处走去。 为防止被里面的人埋伏偷袭,宋灵淑搭好弩箭,才跳入坑洞下的隧道。 隧道狭窄,只容得下一个成年人,若想在里面运送东西是没办法通过的。她谨慎地往前行进了十丈,看见前方隧道突然变得开阔,还不等她仔细察看过,刀刃便擦着她的手臂劈来。 待她反应过来后,刀刃再次砍向她,她往后闪身,举起弩箭就射向露出半个身子的守卫。 守卫痛苦地捂住脖颈处,斜斜倒在隧道的山壁上。 越过守卫,宋灵淑接着往前追去,大约十丈远的地方,又出现了刚刚那般的开阔处。这回她更为小心谨慎,拾起小石头就往里掷,果然,里面的人举起刀就砍向隧道后方。 宋灵淑趁机射出弩箭,箭正好扎中了那人的手臂。随后,立刻搭上新的弩箭,快速冲进了开阔处,在那人怔愕之际,射中要害。 宋灵淑这回没有再急着往前追,她打量了一眼前方的隧道,转身从窄小的孔洞中爬了上去。 对方这般设防好像是为了拖住他们,要想个办法让里面的人自己出来。 举目四望,在外面的全都是普通的护卫与铁匠,并没有看到到领头的人,在乌鸫飞上山后,对方应该就开始行动了。 孔敬拽住那人匆匆而来,喊道:“负责此处的监使下了隧道!山下有罗江守着,你也不用担心他们能逃走!” 话虽如此,若是下去的人多,怕罗江几人应付不了。 “你在上面点烟,我带人下去追击。”宋灵淑看着下方的隧道,立刻道。 “好,你当心点!“孔敬说完,转身就去折青树枝,点青树枝才能快速烧出浓烟。 裴璟已经将所有抓住的人捆在一起,又吩咐人跳下了隧道。见宋灵淑神色匆忙,问道:“可抓到重要的人了?” “那监使已经从隧道处逃走了,此处隧道可直接通往山下,我已经提前让人在山下守住出口,请世子带人随我下山堵截。” 裴璟眉头一皱,立即回头喊人,跟在宋灵淑身后下了山。 … 山下隧道口。 贺兰延捏紧了手中的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黑嗖嗖的洞口,他们已经听到了山上传来的动静,按时间算,上面的人如果从隧道下来,也快到山下了。 罗江瞥见紧张的贺兰延,轻声道:“莫紧张,一会有人出来,你先别忙着动手,留活口!” 贺兰延脸上放松了下来,还未回话,就见洞口突然跑出来了一个人,他一紧张,手里的刀就朝那人的面门劈去。 那人躲闪及时,刀刃扑了个空。罗江还未来得及动手,就见这人立即回头大喊了一声。 罗江知道他是想通知后面的人,迅速上前将此人拽了出来。 再往里看时,里面没有了任何人影。 贺兰延有些愧疚,焦急道:“我进去将人抓出来!” “不行,里面的肯定有防备,这样进去太危险。”罗江蹙眉,阻止了贺兰延的动作。 这时,有个声音小声道:”用烟吧,不怕他们不出来。” 罗江与贺兰延双眸惧是一亮,利落转身去拾点火的干草。 宋灵淑与裴璟到山下时,见隧道口已经燃起了火堆,几人正在拿着树枝往洞口里扇风。 青烟正随着风飘进了隧道内,宋灵淑都可以想象到里面是什么情形了。 一刻钟后,洞口处爬出了一个人,脸上被熏得脏黑,手捂着口鼻,止不住地咳嗽。 随后,洞中不断有人爬出,皆是一副半死不活地快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宋灵淑依次辨认着这群人,眉头越皱越深。 这些人全都穿着守卫服饰,没有那个逃走的监使。 难道这里还有别的出口? 不对,如果有别的出口,这些护卫不可能会留在这里,难道此人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又等了一刻钟,里面再无人出来,从外面往里看,隧道内已经被浓烟充斥,活人在隧道里根本憋不住气。 裴璟已经将出来的人全部都已经捆住 ,见宋灵淑还盯着洞口,问:“你说的那个监使可在这里?” “不在!” 裴璟思索着,又问:“可知此人长相?” “不知。”宋灵淑叹气。 他们围攻柏崖山十分突然,对方不可能提前得知,那个乌鸫的报信也只仅限于提前一刻钟,要想越过山道逃走是不可能的。 “就算没抓到那个监使也无所谓,将这些人带回去就行 。” 宋灵淑思索了一会儿,看着那八个护卫装扮的人说道:“我想,这个监使应该就是这些人当中!” 从隧道里出来的只有护卫,这太不合常理了,就像有人刻意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扑扑…”什么东西拍打的声音从隧道内传出来。 “里面还有人?“裴璟迅速上前,往洞口看去。 在洞口前点燃的火堆已经熄灭,里面冒出来的烟却还依然源源不断。 “我进去看一看!”贺兰延说着就往里钻。 宋灵淑急忙拽住人,“里面的烟太重,会令人窒息,且先等等。” 果然,她的话才刚停下,洞中又响起了“扑扑……” 片刻后,一只乌黑的鸟扑腾出了洞口。 是哨塔上的那只乌鸫,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没想到这只鸟不飞上天,而是跟着人钻到了洞里。 宋灵淑想到这,转头看了一眼那八个护卫装扮的人。 这只乌鸫是跟着它的主人下了隧道吧! 第145章 再回矿山 乌鸫扑腾着翅膀,黑溜溜的小眼睛有些无精打采。 宋灵淑上前抓住乌鸫的翅根部,乌鸫的小脑袋立刻低垂着,叫声变得微弱。 “别装死!装死就将你放火里烤了。”宋灵淑有些好笑地揪掉乌鸫身上的干草。 能在里面扑腾这么大劲,出来反倒一副快死的模样,小样还挺会装的。 在她晃了晃后,乌鸫“嘎嘎”了两声,瞬间精神了。似通人性般扫了眼周围的所有人。 裴璟看宋灵淑提着一只鸟走来,轻挑了一下眉,略有兴致道:“鸟怎么也跟着人钻地下了?” 宋灵淑笑了笑,轻揪住乌鸫的小脑袋,语气故意凶狠:“这里哪个是你的主人?说出来我就饶你的小命,不然我就把你烤了!” 上山时就这只乌鸫坏她事,现在撞到了自己手上,也能利用一番。 乌鸫好像听懂了人话,十分不满地扑腾着翅膀,小眼正贼溜溜地转着。在旁人看来宋灵淑就是在胡闹,一只鸟哪懂人的弯弯绕绕。 宋灵淑见这只乌鸫还挺有心眼的,决定让它也见识一下人的心眼。 她拿起刀,拎着乌鸫走了一丈远,随后高高抛出,挥刀劈向乌鸫,凌冽的破空声不断响起,乌鸫还未完全恢复,只能扑腾到一人高的距离。 \"嘎嘎嘎……” 乌鸫惊慌地四处乱蹿,罗江几人也举起刀,乱劈向飞来的鸟,最后乌鸫在惊恐之下,果断一头扎进了一名护卫的胸前。 护卫接下了飞来的乌鸫,站起身,看向宋灵淑开口道:“威胁一只鸟,不太光彩吧!” “管用就行。”宋灵淑开心地收起刀。 她也养了一只鸟,明白家养的宠物会更信赖主人,与野生的鸟不同,它们在遇到危险时,会选择飞到主人身边求庇护。 托着乌鸫的''护卫''大约三十来岁,脸上沾满黑泥,也能看出他的长相更为儒雅,与普通的武夫还是有一点区别。 裴璟越看越觉得奇怪,走近了仔细观察着这人。 “你跟袁复是什么关系?” 面对裴璟的问题,这人不急不缓地脱下帽子,没有立刻回话。 “本世子听说,袁复有一个弟弟,与其长相极为相似。”裴璟一边说,一边不断打量着。 “世子好筹谋,想必是早有准备,连山上隧道出口在何处都已经摸清楚!”此人语气和缓,丝毫不像涉及谋逆私造被抓的心虚模样。 宋灵淑双手交叉胸前,冷冷地看着。 裴璟嗤笑了一声,“不及你们会筹谋,竟敢将江州私矿据为己有,偷偷藏在山里私造刀剑甲胄。” “让我猜猜,已经多久了?一年?两年?袁庆,你好大的胆子,真以为他能保住你袁氏满门的性命吗?” 袁庆脱下了身上的护卫甲衣,又用衣袖擦掉了脸颊上的黑泥,随后,果决地跪倒在地上:“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长公主要问罪,我无可辩驳。” 裴璟眼神犀利,嘴角扬起了一抹诡异的笑,“你以为你一人能担下?就算是你袁氏满门也不够砍的!” “来人,将他单独捆起来,塞住他的嘴,以防他咬舌自尽。”裴璟对着右卫禁军吩咐道。 袁庆没有挣扎,任由禁军将其绑起。扫向其他人时,眼中带着一丝不甘。 宋灵淑没有理会袁庆的不甘,也没有要对他解释的意思,与罗江几人一同上了山道。 山上的人都已经依次被押了下来,孔敬骑马跑在前面,汪流紧随其后。 三人会合,归整了一番后,裴璟让汪流带着这些人回江州城等候,而自己坚持要一同去矿山。 … 申时,刘日新挺着个富贵肚,悠哉悠哉地进了大厨房,朝里面忙碌的人喊道:“给我装一壶酒,两碟子羊肉,肉要今日现杀的。” 很快,小厮端起酒与羊肉出来,放进了食盒中,谄笑道:“刘管事又去找张右使呀。” “干你的活,莫管老子的事。”刘日新有些不悦地呵斥了小厮。 小厮看着刘日新走远,撇了撇嘴,对旁边的人道:“这肥猪整日里不是喝酒就是拍上头的马屁,事情都是我们干的,他倒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旁边的人忙碌地挥动铲子,抽了个空隙回道:“唉,谁让咱没当上右使呢,快快干活吧!” 小厮不满地冷哼了一声,嘀咕道:“总有一天撑死这头肥猪…” 刘日新提着食盒,欢快地哼唱起了歌,走到半道上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今日的守卫去了何处,怎么一路上他都没见到人。 周围比平日里更为安静,运送的矿工也不见了踪影,整个山道上只有他一人。 刘日新带着疑惑一边走着,一边扫视着四周。 行至山顶村落时,突然从树丛中蹿出一个身影,刘日新惊吓地往后退了一步,很快就有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手一抖,手中的食盒掉在了地上,酒咕噜咕噜地流了出来。 刘日新没搞清楚是什么情况,不敢动作,只侧头去看来人。 “别动!” 感觉到脖颈处的刀正在使力,刘日新不敢再动。 “他是管厨房的,一并抓了,后面再论罪定审。”孔敬朝贺兰延道。 有张孙在,宋灵淑三人很轻松就攻进了矿山,山上哪处有哨兵,哪些是重要的人,他都一清二楚,不肖半个时辰,就将矿山上的人都抓了起来,矿工都被赶到了一处,只留了厨房还没去。 看着捆成一排的人,宋灵淑对张孙问道:“那个张二痦子可在此处?” 张孙往那群人中扫了一眼,又往前走了两步,指着一个中年人道:“他就是张二痦子。” “你可知城南戌水巷的仲大春,官府的人说他是掉下悬崖摔死的,李喇子说仲大春是被水神会的人所杀,我怀疑杀仲大春的人就是这个张二痦子。” 张孙思索了片刻,“我好像听人提起过,说是这个仲大春擅闯秀礼堂,被赶出了矿山。我不负责那片区域,不知真相到底为何。” 听到张孙这话,宋灵淑反倒是有十足的把握了。“我要将这个张二痦子一同带回江州城。” 裴璟走来,看了一眼正不断颤抖的张二痦子,开口道:“将所有人一并带回江州城,除主谋外,不必再押回西京。” “让我去江州城会一会这个胡仲与贾平!” 第146章 回江州城 张二痦子看着逐渐走向他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张二痦子,仲大春是怎么死的?”宋灵淑看着眼前脸上并没长痦子的男人,质问道。 张二痦子神情有些错愕,“仲大春是自己掉下悬崖摔死的。” “是吗?史铭已经全部交代,是张之和命你俩暗中杀了仲大春,并伪造成他自杀的假象。” 虽然史铭并未在堂上交代杀的是何人,但很显然,死的那人不能被人知道凶手与张家有关。史铭还未来得及离开江州,又被胁迫着密谋坑杀许二,那他被迫杀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仲大春。 张二痦子瞪大了双眼,慌乱地想四处张望。 宋灵淑见他未死心,还想扯谎,厉声大喝:“你还不肯仔细交代,需得我现在就动刑吗?” 张二痦子看裴璟与孔敬正往这边走近,有些颤抖地匍匐在地,“我说…我说…求姑娘饶命,都是那个张之和威胁我干的…” 若史铭说这话还有可能是真的,但张二痦子早就已经是水神会右使,只会为利益而杀人。 … 宋灵淑三人回到江州城外时,汪流也刚好赶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城门口。 酉时已至,夕阳为天边的云朵镶上了金色的光彩,光芒洒在城中为其增添了温暖的色彩,与被遮挡光照的府衙大门,那股沉重的冰冷肃杀之色,泾渭分明。 府衙后堂,小吏恭敬地端起茶水,放在了一个青年手边。 贾平跨进后堂,忙上前揖礼:“辛苦大公子了,此案略有些麻烦,故此才不得不让您亲自来一趟。” 被称大公子的青年,悠哉地啜了口茶,在盖茶杯时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发出了“咔”的声音,响彻整个静谧的堂内。 “这点事都处理不好?那个史铭是怎么跑出来的?史大还胆敢当堂翻供?我看你这个别驾不如换人,能者居之。” 贾平脸色瞬间僵硬,赔笑道:“那个长公主身边的人突然上堂义辩,是我准备不周全,没料到此案会有变动。” 青年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哼!我不是吩咐你派人跟着她吗,怎么她证据都找齐全了,你竟半点不知她在江州城的行踪?” “她摆脱了跟踪的人…行首来信…本府也…” 青年怒意更甚,打断了贾平的话在:“她插手了许二的案子,你当她会不知矿山的事,真要出了事,你我都跑不了。” “贾别驾光顾着效忠,可别不知不觉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青年的话中有深意,贾平脸色剧变,眼中带着一丝恐惧。 正当此时,门外小吏匆忙上前禀报,“宣平侯世子带着右卫禁军包围了府衙,胡刺史让贾别驾一同出门迎接。” 贾平惊恐地看向报信的小吏,“宣平侯世子?你确认是他?” 小吏再次郑重汇报了一遍,贾平瞬间有些站立不稳,从青年的眼中也看到了惊愕。 “大公子,你快离开江州吧!” 青年眉头紧蹙,紧张地来回踱步:“我现在出去怕是要被他们抓住,府衙可有什么地方能藏身?” 贾平思索了片刻,立刻道:“有一处,不过要委屈大公子了。” … 裴璟看着匆忙而来的胡仲,不耐烦道:“胡刺史让我好等了,这般忙碌,竟也不知逆贼都已经在暗中谋逆?” 胡仲脸色大骇,忙揖首:“下官不知世子带人前来,所因何事,又何来逆贼谋逆。” “本世子奉长公主之命,领三千右卫禁军前来江州捉拿逆贼,胡刺史竟不知逆贼是何人,难不成你与逆贼是同党?” “裴世子这话无凭无据,可冤枉了本府。难道因本府未曾远迎,迟来一步,世子就要给本府扣上逆贼同党的罪名不成?” 宋灵淑不想再听胡仲耍嘴皮子,大声道:“水神会私运铁矿,暗中在柏崖山私造兵器,现已经全部抓获,就请胡刺史配合,将其余党一并捉拿。” 胡仲往队伍后面看了一眼,战战兢兢地行至裴璟跟前:“下官惶恐,竟不知此事,还请世子恕罪!” 裴璟看了一眼宋灵淑,见宋灵淑轻轻颔首,对胡仲道:“情况紧急,现在就带人去捉拿张家一干余党,即刻开堂审理。” “现在天已近昏,不如明日再审…” “除主谋外,全部就地论罪定审,本世子还急着赶回西京。怎么,耽误胡刺史用晚膳了?”裴璟不悦地扫了一眼胡仲。 胡仲不敢再反驳,诚惶诚恐地将一行人迎入了府衙。 半刻钟后,府衙的小吏领命,与汪流带着百名府兵往张家宅院而去。 … 府衙后堂。 “张家大公子可离开了?”胡仲有些焦急地冲进了内堂。 贾平抚了抚衣袖,平复了刚刚的紧张,“大公子已经离开了,你放心吧,待会堂审只说不清楚此事,其他就推到张同身上。” “他们会信吗?”胡仲疑惑。 “那就要看他们能拿出多少证据了。”贾平眼中立刻露出了一丝阴鸷,掩饰了眼底的慌张。 去张家的人还未回来,宋灵淑在裴璟耳边细语一番,就匆匆离开了堂前,带着几人往府衙地牢处而去。 地牢大门处的守卫没敢拦人,宋灵淑长驱而入,直接进入了最里面的地牢。 地牢最深处的隔间内,一名蓬头垢面佝偻着背的囚犯正面对着石壁,身上的囚衣已经脏得发黑,他丝毫没有理会来人,自顾自地用沙哑的声音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 宋灵淑唇角微扬,拍了拍地牢的栅栏,带着一丝趣味的语气说道:“没想到张家大公子,竟然这么喜欢脏臭不堪的地牢,是怕以后没有机会再来吗?” 身着囚衣的人身形微僵,停下了嘴里的声响。 “你要往外跑,我们还需费点力,只可惜,有人非要自作聪明!”宋灵淑笑出了声,“就请张大公子先随我上堂受审,一会儿再回来享受!” 张童转过身,扒开了一头乱发,上下扫视了一眼宋灵淑,神色慌乱道:“你是如何得知的,你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在府衙里安插了内应?” 宋灵淑嗤笑道:“这里是江州城的府衙,皆受朝廷俸禄,何时成了你张家的府衙,安插内应?你觉得此话妥当吗?” 第147章 张童 “是谁?是不是贾平?”张童想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了惊恐,癫狂拍打着地牢的围栏,“告诉我,是谁!” “是谁很重要吗?”宋灵淑抬头看了一眼地牢处透下的那束光,轻叹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何我在江州这般顺利,原来你们不过是一群被舍弃的棋子。” “你什么意思!?”张童怒目圆睁,眼中露出了一丝腥红。 “你见过我?我却是第一次见你。”宋灵淑没有回答张童的话,回想起刚刚张童的反应,疑惑地嘀咕了一句。 若张童没见过她,怎会知道她就是长公主派来江州的人,他甚至没有产生一点疑问。 “你是想诈我!”张童笑容诡异,“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想诈我,让我自己说出来。” “去张家的人快回来了,张大公子随我上堂,到时你就明白了!”宋灵淑微笑地看着惊恐不安的张童。 “我不信,你一定是在骗我的…”张童双眸阴狠地瞪着宋灵淑。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宋灵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让他彻底死心。 她没有解答张童的疑惑,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泾江有两条人工河渠,其中东南河渠通向太夷山下,那里靠近旧矿场,距离你们向官府报备的私矿也很近,杨敬之有意扩挖东南河渠,几次上书上皆被拦下,后来他想攒下钱,自行扩挖河渠,再之后他就因涉贪腐被朝廷斩首了。” “你们暗地里掌控着南都水司,就是想阻止东南河渠扩挖,不,是想阻止他人进入矿山。” 张童平静了下来,表情淡然地坐在了石床上,“就因为这点事?” 宋灵淑唇角微扬,“我是想告诉你,不止矿山的事,还有江州城,朝廷一定会管的,他非常清楚,所以你张家不过是他随时拿来顶罪的最好棋子。” 张童眼神越来越冰冷,双手搅在一起,不如刚刚平静。 “还有一事,不知张大公子知不知道。”宋灵淑用手指敲了敲栏杆:“潘常新已经回京,现在是新任中书侍郎。潘家的产业也涉及了酒行,而你却在江州杀了许二公子,许族长最疼爱的外室子。” “林家若与潘家合作,你说你张家手里的酒池还能保下来多少,没了水神会,你张家在江南道商会的所属权就会被许家与林家瓜分。你明白吗?你们已经毫无价值了,你说你张家是不是最好的棋子。” “是许成德贪心不足蛇吞象,就凭他也想和我交换行会所属权!”张童站起身冷笑,眼中神色越来越慌乱。 “可惜,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份所属权你都保不住了。”宋灵淑摇头谓叹。 张童眼中的慌乱变为了绝望,猛地坐回了石床:“他…他不可能会放弃张家的,都是你在胡说八道而已。” “不,你早就有疑心了,只是你内心不愿承认。”宋灵淑肯定地说道,“忘记告诉你了,柏崖山已经被朝廷的人剿灭了,最后一批私造也被我带人截下,现在已经快到京城了。” 她歪头回忆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哦…我忘记了,你应该不知道私造押运的具体时间。” “最后一批?”张童一字一字说得极重,咬牙切齿。 宋灵淑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其实她并不确定是不是最后一批,她想着,反正张童也不清楚,骗骗他也不会露馅。 张童快步上前,用力拍打在栏杆上,目眦欲裂地盯着宋灵淑,“你说的是真的?那姓袁的呢?” “他明日就到京城——刑部大牢!”宋灵淑回道,这个她还是能肯定的。 张童呼吸越来越粗重,眼中的红血丝也越来越多。 “行了,能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你就乖乖配合我了结此事,往后如何,其实我也保证不了。”宋灵淑无奈摊手,说了一句废话。 … 昏暗阴沉的夜色从四周开始渐渐收拢,很快就遮蔽了天幕之上的最后一丝光亮。地面上,温暖的烛火被一一燃起,化开了黑暗的冰冷。 裴璟十分不耐地啜了口茶,将杯子重重地磕在桌案上,“去张家的人怎么还没回来,莫非有人想抵抗?胡刺史,不再带人去探查一番?” 胡仲与贾平正襟危坐,听到声响,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胡仲焦急地站起身:“我…我再让人去看看…” 贾平始终严肃着脸,一言不发,宽袖下的手已经捏得发白。 胡仲刚出去片刻,旋即又返了回来,微驼着背,笑得十分勉强:“回来了,他们带人回来了。” 裴璟被胡仲像是高兴,又像难过的模样给逗乐了,说道:“那就请胡刺史即刻开堂吧!” 胡仲躬着身,打了个请的手势:“请世子上坐!” “这是江州府衙,当由你胡刺史作主审,本世子从旁协理。”裴璟奇怪地看了一眼胡仲。 胡仲忙擦了擦汗,脸上满是心虚。 裴璟不管胡仲,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堂上左侧。 … 宋灵淑带着失魂落魄的张童出来时,就见孔敬正在等在大牢外面。 “许大公子已经来了,就在府衙外面。” “辛苦孔大哥了,我们快回堂上吧。” 宋灵淑与孔敬带着张童回到堂上时,许士元已经站在了堂内,穿着一身白衣,神情悠然地轻摇起折扇。 宋灵淑朝上首拱手道:“禀世子,张童已经捉拿归案。” “好!”裴璟侧头看向上方的胡仲,“许家大公子认为府衙所抓那人并非凶手,张童才是真凶。而胡刺史你却认为张童不是杀害许二公子的真凶,现在人都在这里了,就再重审许二公子的案子,直到找出真凶为止!” 胡仲忍不住地擦了擦汗,脸色僵硬地点了点头。 “慢,此案今日已经确认并且重审,真凶也已经认罪伏法,若要重审,必需要有重要人证,证明那人并非真凶,不然堂上所判岂容朝令夕改。”贾平站起身,神色肃然地看向裴璟。 “此案最初判决时,史大翻供,道出真凶姓名,那时你们不是朝令夕改?如今我再质疑真凶,贾别驾却故意阻拦,难道你与真凶有旧不成?”许士元在堂下抢先质问道。 贾平有些着急了,大声道:“许大公子此话空口无凭,是要污蔑朝廷命官吗?” 第148章 上堂 裴璟斜靠在椅背,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再次吵起来。 而胡仲就没这么淡然,几欲开口最终不知该叫谁,在上首如坐针毡。 “慢!此案真凶已经伏法,待他上堂陈述事实即可,两位不必起争执!”宋灵淑打了手势叫停,又朝孔敬示意了一眼。 贾平蹙眉看向宋灵淑,不悦道:“宋长史真抓到真凶了?” 贾平不是不信她,是不信张童会认罪吧! 宋灵淑笑得十分有深意,“一会便知了,此案还与贾别驾有关呢,您别着急。” 很快,张童步伐缓慢地进入了堂内。直到胡仲呵斥了一声,他才从失神中醒来,双眼死死地盯着贾平。 贾平眉头深锁,脸色越来越沉重,不复刚刚反驳许士元的威严。 张童低垂下头,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嘴角流露出了一丝讽刺:“许二是我杀的!” 在众人都震惊,还未来得及开口时,张童紧接着道:“尸体,是由贾平命人处理的,他一切都知情。” “张童你所言属实?”裴璟立刻坐直了身体,紧盯着张童。 “还有上首的胡刺史,他也是知情的。”张童接着道。 “张童,你胡说八道!”胡仲急切地大喝。 贾平的手在微微颤抖,指着张童便冷哼道:“你这是在污蔑朝廷命官,你说是我命人处理尸体的,可有证据!” 紧接着对裴璟揖首道:“禀裴世子,可不能轻信此人所言,他是水神会的左令,如今水神会私造兵器,他这是想借机攀咬府衙,逃脱罪责。” 张童听到这话突然哈哈大笑,“我想逃?不是你急着出卖我求保吗?贾平,你这个虚伪的小人,你口口声声说想送我离开江州,背地里却想将这一切撇得干干净净!” “我逃不掉,你们一个也别想逃,别以为将我张家交给朝廷,你们就可以安安稳稳当你的朝廷命官,做梦!” 张童指着胡仲,随后又指着贾平,眼中露出了癫狂之色,“你,你们两个!吃了我张家的供奉,你们也跑不掉!” 胡仲焦急地上前揖首:“世子,他就是个疯子,疯言疯语岂能当真!” “哼,张童,你说是我命人处理的尸体,可有人证。你说我受你张家贿赂,更是无稽之谈!”贾平破口斥骂。 裴璟双眸冷漠地看着两人不断辩解,将视线移至张童身上,“张童,你可有人证、物证。” “许二公子的尸体就是他命张司马出面处理的,可传唤他上堂审问,张家送于他二人的金银珍宝皆记录在册,册子就在我的书房,裴世子可命人去取!” 张童笑容玩味地瞥向贾平:“那株金玉珊瑚还藏在贾别驾的房内,时常把玩!” 几乎将能说的,不能说的全说了,宋灵淑看着一幕微微讶异,没想到她骗了张童,真就令张童恼怒之下将贾平一同揭露了。 贾平带张童藏身地牢,贾平当然不会告发他。只是两人恐怕早有嫌隙,这才让她得手了。 贾平十分不甘,转头质问裴璟:“裴世子真因逆党的一句胡言,就要搜查吾等府邸吗?” “贾别驾不服?那我就将人证叫来,让你心服口服!”宋灵淑笑道。 “传张同!” 胡仲不敢回到上首,与贾平一同站在裴璟身旁,看着张同进入了堂内。 宋灵淑不管两人如何闹,站在大堂的中央,喝问:“张司马,许二公子是何人所杀,又是何人命你将尸体埋入乱葬岗的?你且一一说来。” 张同肃然行礼:“那日,贾别驾寻我至后堂,让我去将许二公子的尸体处理了。我到暗房后,见史大也在房内,张大公子命史大随下官一同将尸体拖至乱葬岗,不能让其他人看见。” “张同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贾平厉声大喝。 张同不为所动,忙揖首:“禀世子,宋长史,这一切都是贾别驾用下官妻儿逼迫于下官,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否则绝不敢背叛朝廷,与张家逆党勾结。” 宋灵淑侧头看向贾平:“贾别驾还有何话可说。” 裴璟起身对着汪流道:“你带人去搜查贾府与胡府,将一切可疑之物都带回堂内。” “是!”汪流领命而去。 “世子,这都是污蔑!”贾平大喊道。 “贾别驾别急,是不是污蔑,等搜查的人回来就知道了。”宋灵淑道。 “另外,还有一案,胡刺史与贾别驾掩盖真相,将此人之死断为意外,任凶手逍遥法外。” 裴璟挑眉,瞥了一眼早已经惊恐万分的胡仲,还有脸色铁青,正怒视着宋灵淑的贾平,悠然坐回了椅子上,“那就请宋长史一并说说,找出真凶,还枉死者一个公道。” 宋灵淑拱手回道:“此死者名叫仲大春,我刚到江州第二日,遇到了仲大春的妻子李秀娘,她当时被府衙的人赶了出来,因她不满府衙的判决,认为自己的丈夫仲大春并非死于意外,我那时便心生好奇,调查之后才得知,仲大受张二痦子所雇佣,在矿山开采铁矿。” “之后便是在悬崖之下,发现了仲大春尸体。有人偷偷告知我实情,仲大春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被人灭口了。” “现在张二痦子已经认罪,可宣其上堂,道明真相。” “宋长史作主便行,若此事为真,胡刺史?”裴璟看向胡仲。 “下官…下官只听得张司马调查的线索…”胡仲磕磕巴巴,看向宋灵淑时,不敢再有任何不满。 很快,张二痦子被带上堂,当即跪下便开口:“是张大公子吩咐小的处理了仲大春,与小的一同去的还有史铭,求上官饶命,小的只是听令行事!” “张童,张二痦子所言可真?”宋灵淑问道。 “是我又如何,不外乎多背一条人命罢了!”张童梗起脖子,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贾平与胡仲。 宋灵淑也看向胡仲与贾平,“胡刺史与贾别驾为真正的凶手遮掩,胡乱决断,此为枉顾自身使命,辜负朝廷所托,罪不容恕!” 胡仲垂头,不敢再辩,贾平冷着脸一言不发。 宋灵淑道:“仲大春之案此为一罪,许二公子之死,此为二罪,勾结水神会,收受贿赂,为其掩盖谋逆事实,此为三罪!” 第149章 邱兴上堂 “除了此三罪,还有三年前的两个案子与贾别驾脱不开关系 。” “哼!贾某还有何罪,就请一并道出。”贾平冷哼,背过了身去。 宋灵淑傲然地站在大堂中央,大声道:“三年前,江州发生水灾,贾别驾揭发当时的南都水司司使杨敬之,贪污朝廷下拨的修堤款,致使江州东岸决堤,江水涌入城中,害死了无数百姓。” “揭发杨敬之的账本便是由你递上去的,你伪造账本,污蔑杨敬之,此为四罪。” 贾平转过身,脸色发青,沉声道:“宋长史有何证据?杨敬之贪污一案是由刑部核实,宋长史这是在质疑刑部的判决吗?” “别急,涉及当年案子的人,我会一一找出来,但伪造账本一事,贾别驾可推脱不掉!” 她早就想到贾平会否认,就等着他一步步入套。 “账本是当时的范监使命人重写,何来我伪造账本一事?”贾平气急道。 宋灵淑眼神冷漠异常,嘴角却带着笑,回过头对着下方的孔敬道:“请邱主簿上堂。” 孔敬肃着脸,快速转身出了堂内。 过一会儿,邱兴穿着一身官服,手中拿着两本厚厚的账本入了堂内。 邱兴向上首躬身揖首,神色严肃道:“下官要告贾平与范其伪造账本,欺上瞒下,污蔑南都水司使杨敬之贪污修堤款,下官手上的正是当时杨司使真正的账本。” 裴璟来了兴趣,立刻坐直了身体:“哦?你有何凭证,证明你手上的才是真的账本。” 邱兴接着道:”请世子与宋长史听下官道明。三年前,水灾发生的前几日,杨司使正忙得焦头烂额,早上来了一趟司衙,之后便是忙到了入夜还未归。我留在司衙将今年修堤的账本统计完,便放到了杨司使的书房内,我才刚到侧厅饮了口茶,便听得小吏大喊‘走水了’。” “我急忙赶到了书房,见书房门外已经被火烧着,为了保下账本,我冲入书房内,将账本置于了书房的地下暗格内,此处只有我与杨司使知晓。随后我便逃出了书房,然火势太大,我的两条手臂皆被烧伤。” “之后,我便得了假归家养伤,本想回来告知杨司使,账本在暗格内,哪知范监使与贾别驾得知账本在书房内被烧,已经命人重新记录账本。我想着既然账本又重新写了,暗格内的就先不必取出,也就没将此事告知杨司使。” 邱兴神色哀戚,叹气道:“哪知,突遇泾江东岸决堤,水灾泛滥,司衙忙得不可开交,我还未返回司衙,就见小吏寻来,说杨司使因贪污修堤款致水灾发生,现如今账本人证一应俱全,杨司使已经被刑部的人带走了。” 宋灵淑疑惑道:“那你当时可有拿着账本,去府衙道明原委真相?” “我也有找过府衙,可在得知账本便是贾别驾亲自上交给刑部的人,我便猜到,当初司衙书房的火灾并非偶然。杨司使之女传来口信,杨司使让我不要牵涉其中,留待来日…找机会扩修东南河渠…” “我寻了编修新账本的人打听,得知他们只负责了一部分,其他部分并非他们所写,账本具体情况并不知晓。” “我暗中命人去府衙探听,得知何刺史、范监使与贾别驾三人在暗中商议,要上书将杨司使的罪名坐实。我便知此事只能上报,只是我官微言轻,向朝廷上书两次皆音迅全无。之后,我家中也莫名起火,幸好我将账本放在了其他地方,才得已幸免。” 邱兴再次叹了口气,递上账本,以及几页纸张:“下官所述皆是实情,所有证据以及相关之人证词都在此,裴世子与宋长史可命人去核实。” 宋灵淑将账本交给了裴璟,展开了那几页纸,上面所述皆是刚刚邱兴所言,还有几人的名字与证词。 怪不得邱兴要确认她能对付贾平才敢交出账本,若是着急交出来,怕会牵连到上面的所有人。 她翻开第二张,意外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 他居然与邱兴早就暗中联合,他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深埋于心,平时又不与邱兴来往,贾平不会怀疑他也属正常。 难怪会这么果断告诉她,贾平将张童藏身地牢一事。 裴璟接过宋灵淑递过来的纸,快速扫过后,冷笑道:“贾平,你与何茂身为江州府父母官,却暗中与人勾结,陷害同僚,实属德不配位。” 裴璟扬起手中的纸张,接着道:“此账本以及这些,我会亲自呈到御上。哦,本世子差点忘了,你与张童都得押回西京。” 贾平面色已经惨白,双唇微微颤抖,“此事尚无法定论,范监使…不,范尚书…” 裴璟早猜到,贾平要立刻将范其推出来,贾平以为他会忌惮荣国公府吗? “范其所做之事,回京后我会一一禀明。”裴璟甩了甩手中的纸张,神情冷峻,“不止账本的事,还有私改河堤,命自己手下的人接手采买,暗中与何茂的妾室黄全芬,勾结水神会,几次三番瞒报私矿税收。” “此事,贾别驾怕也捞了不少好处吧!” 裴璟已经直接言明贾平与何茂勾引水神会。当年还是刑部侍郎的沈在思与何茂结了姻亲,此案是由他调查。 贾平白着脸没再开口,但裴璟却没有放过他。 “何茂被调回西京任礼部侍郎,他那个表姐夫沈常侍可没少使力,当年也是他调查杨敬之的案子。他是否包庇何茂,还是同样参与其中,刑部会一一重新调查。” 宋灵淑待裴璟说完,忙道:“世子,还有一案,贾别驾同样涉入其中。” 裴璟似乎已经料到了她会说什么,又重新坐回了椅子,瞥了一眼惶恐不安的贾平,悠闲道:“贾别驾任江州别驾这么多年,真是没闲着呀。” 随后又对宋灵淑道:“你接着说。另外,其他人也可上堂来报,这些年,有何怨,有何仇,都尽数说来,届时交由刑部一并核查。” 裴璟此言一出,堂上的几个府衙属官都震惊了,相互间交流了眼神,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第150章 赈灾银失窃案 几个府衙属官都明白,三年前江州的案子,除了南都水司一案,就只有赈灾款失窃案。 此案关系重大,是由前刺史何茂向朝廷告发,涉案的户部侍郎在回京途中就畏罪恶自戕。 宋灵淑见府衙的几人都在互相交头接耳,侧头看向贾平当即开口:“杨敬之被带回京城后,朝中派了户部侍郎宋朝赋,带着十五万赈灾款前往江州赈灾。” “到江州府后,何刺史与贾别驾你当晚便宴请了宋侍郎,也就是在当晚,府衙发生了火灾,一片兵荒马乱之后,宋侍郎见官银还在,便以为无事发生。直到次日,在当着众人面清点赈灾银时,才看到一半的官银竟然变成了石头,众人当下便怀疑昨晚有贼人故意纵火,趁众人去救火时,暗中偷走官银。” “但为何只偷了一半,还大费周章替换成石头呢,众人不得其解。在排查靠近府衙的人后,得知只有两个陌生的人出现过,手中并没有拿着东西,更不论说沉重的官银了。” “何刺史与宋侍郎皆急得如热锅的蚂蚁,如果起火是凑巧,那官银又是在何处被偷走的呢。何刺史焦急追问宋侍郎途中发生了何事,得知宋侍郎在隋州官驿停了两日,何刺史便怀疑是桐柏山的山匪配合官驿小吏所为,此番放火,就是想混淆视听,让官府的人以为是其他贼人所为。” 宋灵淑冷笑,道:“这时的宋侍郎还不知道自己被人一步一步引导进了深渊。” 贾平眼神阴鸷,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宋长史也姓宋,莫非宋朝赋是宋长史的亲人?因不满刑部的调查,借此时以权谋私,想给老夫多加一个罪名?” 宋灵淑笑了:“贾别驾是心虚吗?我还未说完,你就着急给我定个以权谋私。此案最终如何,都会交由刑部来核实,我是要将此案的真相彻底公开。也是想提醒某些人,枉顾律法,为非作歹,终有一天会得到清算。” 此话说完,下面的府衙几人脸色都不太好,不再窃窃私语。 宋灵淑扫一眼底下的人,接着道:何刺史当下便派了人,一边去捉拿隋州小吏,一边由贾别驾大张其鼓地上山剿匪。” 宋灵淑说到此处停了下来,略有兴致的观察贾平的表情。 “后来呢,是怎么查出是宋侍郎偷换了赈灾款的?”裴璟好奇地着急追问。 三年前,这个案子震惊了整个西京,由于宋朝赋在途中便畏罪自戕,后续就没再深入调查,结案比较匆忙,真相也是众说纷纭。 他知道宋灵淑来江州调查三年前的案子,还觉得十分诧异,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了一些真相,所以才肯定宋朝赋是被人冤枉的。 “别急!”宋灵淑接着道:“当时,剿匪的人无功而返,因为桐柏山特殊,群山林立之中,深谷山坳之间皆有人散居,实在难以抓捕。” “不过,从隋州官驿抓回来的小吏,一入大堂便立刻就道出,是宋侍郎给了他一大笔金子,要他往护送禁军的酒水中下迷药。到了晚上,宋侍郎找了一伙身份不明的人,将一半官银替换成石头。” 裴璟露出了了然的表情,“所以,府衙失火就是宋侍郎命人做的假象,让众人以为官银是在府衙被贼人所窃?” “如此拙劣的假象,怎么可能瞒得过所有人,世子是觉得宋侍郎愚笨,会将府衙的人都当成了蠢人吗?”宋灵淑哈哈大笑。 “这本就是一个迷惑人的把戏,真不真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这个由头,便能质疑赈灾的官银在入江州前就已经失窃。” 宋灵淑笑容渐渐变成了讽刺,接着说道:“刑部的人刚到江州的当晚,州府的人就找到了那些失窃的官银,在距离官驿三里外村庄的一个农户家中。农夫言之凿凿,有人以银钱利诱他,还以刀剑胁迫他,要让他保守秘密。” “宋侍郎这才明白,这一切都是预谋,隋州官驿的小吏与农户皆在堂上指认他,人证、物证,板上钉钉,这一切证据都指向了他。从出现暴雨,通往江州的路被碎石断木阻断开始,他就踏进了这个精心布置的局中。” 宋灵淑说这话时,回头看向了孤立在旁的贾平。 贾平突然哈哈大笑道:“宋长史是在质疑刑部的调查,觉得本府与何刺史会胆大妄为,随意污蔑朝廷命官。” 贾平的话不是在质疑她的话,而是肯定她的话是胡说的。 她就想看看,贾平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当时的刑部侍郎沈再思与何茂尚且有姻亲关系,我便是要质疑当时刑部的调查,又有何不可!” 贾平脸色一沉,冷哼道:“若沈常侍包庇不法之徒,上下沆瀣一气,他又怎会成为如今朝中的肱骨之臣。我看宋长史才是污蔑朝廷命官,此番言论无凭无据,空口白牙便妄断推理。” “自然是有凭有据。”宋灵淑自信地朝贺兰延示意,“带当年的隋州小吏冯志上堂!” 贺兰延早就等着这一刻了,迅速转身往门外跑去。 裴璟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异常冷漠。 堂下与此案无关的闲杂人等许士元,正看得津津有味,根本没有跟随张司马退出堂内。 宋灵淑扫了他一眼,也没有刻意让人将他请出去。 而留在堂内多时的张童,看向贾平时,目光闪烁不定。他接手管理张家产业是在两年前,三年前的事是由父亲打理,他只知道张家有参与其中,却不知具体做了什么。 胡仲原本与贾平站立在一旁,此刻早就跑到了裴璟的身后。他正脸色沉重地瞥向贾平,嘴里的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贾平有些恼怒地瞪着宋灵淑,“宋长史怕不是随便找了个人,假冒当年那个隋州小吏,那人早就已经死了。” “贾别驾为何肯定此人已死?再者,是不是假冒,贾别驾见了不就知道了吗?”宋灵淑背过手,悠闲地踱回了大堂案首前。 一刻钟后,冯志穿着一身灰色粗布衣裳,一步步坚定地进入了堂内。 冯志果断跪在堂下,开口道:“三年前,是有人逼我上堂作伪证,我当年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真相根本不是堂上所说的那样。” “宋侍郎并非偷换官银之人,而是另有其人!” 第151章 冯志上堂 冯志的话一出,几个府衙的人瞬间脸色煞白。 贾平愤怒地用手指着堂下的冯志大喝:“简直胡说八道,你根本就不是那个小吏,是你们随便找了个人,想将此罪赖在老夫头上!” 贾平愤恨地指向宋灵淑,随后又扫向裴璟。 裴璟捏住手里的玉佩,冷冷地看着贾平:“贾别驾是想说我与宋长史合谋,想翻三年前的案子,将此事推到你头上?” “纵是没有三年前的案子,你身上的罪就能让你死三回了!” 宋灵淑理了理袖子,淡然道:“他还未说偷换官银的人是谁,贾别驾就急了?至于他是不是当年那个隋州小吏…”说着,看向下方的冯志。 “就由他自己来证明吧!” 冯志看向贾平,接着道:“贾别驾,当初是您亲自带人来寻小的,教小的如何在堂上一字一句地开口,您不会都忘了吧?” “您让小的说,那天晚上是宋侍郎带着一个护卫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还将五十两金子放在了桌上。您答应小的,事后会将这五十两金子送还小的,结果,您只给了小的十两银子…哈哈…” 冯志说着说着忍不住露出了讽刺的笑,“都怪我贪心,我就不该答应别人,在驿馆配合他们谋算宋侍郎,事后还要被府衙的人胁迫做伪证…” 冯志脸上的笑变得哀戚,眼眶泛红:“是我连累了家人,这都是报应…” “胡说八道,简直胡说八道!”贾平脸色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大喊。 宋灵淑冷眼看着贾平,随后看向下方的冯志,道:“冯志,你从头至尾详细说一遍,宋侍郎当初到驿馆时发生了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是!”冯志收起眼泪,点了点头。 “三年前,壬申月,乙巳日…” … 壬申月,乙巳日。 押运的队伍刚到隋州十里地,苍穹之上乌云密布,狂风正不断袭来,官道两旁的树林被吹弯了腰,卷起的叶子砸向路中间的车队。 拉运官银的马匹焦躁不安,两只前蹄慌乱地往前刨,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藏青便服的男人紧紧勒住了缰绳,脸上带着一丝担忧,他扯了扯缰绳,骑马往队伍后方跑去。 “宋侍郎,这大雨马上就要下了,我们就近寻个地方避一避雨吧!”同样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禁军铠甲的青年,着急迎上来问道。 宋朝赋回头往前方看了一眼,又谨慎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山林,“听闻隋州桐柏山上有山匪横行,我们还是加紧赶路到隋州城吧,莫要在此处停留!” 青年蹙眉,有些不悦道:“只听闻此处山匪偶尔劫掠商队,再给他们一百个胆子,量他们也不敢动官府的车队。再说了,我们此行带了精兵三百人护送,就是杀上山,将那群匪徒全剿灭了也没问题。” “吴参军还是小心为妙,虽说桐柏山的山匪不成气候,但此处山林密布,人烟罕见,不能行冒险之举,还是以保护官银为重啊!”宋朝赋有些无奈地劝道。 吴骞看了眼天上不断翻滚的黑云,急忙开口:“这眼看大雨将至,到隋州城还有六里路,怕还没到隋州城,队里的人全都要被浇个透…” “这…”宋朝赋有些犹豫,双眸中闪烁着不赞同的神色。 吴骞缓和了下来,又道:“此处山林浓密,宋侍郎有担忧也属常事,不如这样,四里地外是隋州官驿,我们到那避雨歇脚,那处我到过,虽说也是坐落于外野山林中,但距离隋州城也不算远!” 宋朝赋思量片刻,最后点了头,“行,我们便到隋州官驿避雨吧!” 吴骞立刻道:“那我马上通知大伙加紧赶路!” 随后,吴骞骑马往队伍跑去,大声地宣布了接下来的行程。 队伍很快又启程,赶在暴雨降落前,就到了四里外的隋州驿馆。 冯志将后院的羊都赶回了羊圈,踢踏的马蹄声夹着风传入后院,他回头就看见一队穿铠甲的人,正骑着马停在了驿馆大门处,后面还跟着数辆马车。 “诶…驿馆小吏在何处,快快出来迎接!”吴骞往里大声喊道。 冯志加快了手上动作,将羊圈门前的绳子系好后,快速迈动步子跑回了前院。 “不知是哪位使官前来,有失远迎!”冯志脸上带着笑,朝马上一脸不耐的吴骞不慌不忙地揖首。 “我们此行奉命行公事,到此处避雨借宿一晚,多的不要再问。” “众位使官请进!”冯志快速将门彻底打开,让后面的马车徐徐驶入院内。 宋朝赋骑马走在车队的最后方,待七辆马车都已经进入院中后,他才牵着马跟着进了驿馆。 冯志看见身穿便服,斯文扮相的中年男人,有些愕然地打量了一眼。 宋朝赋没有在意小吏的打量,径直路过他,将马绳交给了一个随行的户部小吏。 吴骞回到了院中,忙向宋朝赋揖首:“禀宋侍郎,此处驿馆东侧有间空房,十分适合放置箱子。” “命人将箱子抬入房间。”宋朝赋抬手指挥,随后进了东侧房间查看。 六个大箱子依次抬进了房间,落地时发出了沉重的声响,院中的冯志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里面的情形,却见宋朝赋警觉地回望过来,他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张望。 就在此时,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滴,排山倒海而来。外面响起急切吆喝声,队伍中的小吏忙将马车内的私人物品抱进了厅内,飞溅的雨滴沾染了他的衣摆。 宋朝赋看见小吏往门上加了两把锁,这才放心回到了前厅了。 见吴骞大刀阔斧地坐在桌前,刚刚张望的小吏正一脸惧怕地在旁躬身而立。 吴骞见宋朝赋回来了,忙站起身回禀:“宋侍郞,此小吏是隋州人士,来驿馆一年了,我瞧着此人还算老实,应不是什么贼匪之辈。” “小的叫冯志,是州府刘主簿介绍来驿馆的,不是什么不明身份之人。小的父母皆在隋州做些小买卖,因媳妇怀了身子,回了隋州城养胎。故此,才只有小的一人在驿馆。”冯志着急地解释道。 宋朝赋落坐后,喝了口水,脸上的神情松快不少,“吴参军不用太紧张,我看此处并不危险,就不必再盘问这小吏了。” 随后又看向冯志,“本官奉朝廷之命前往江州,今夜要在此借住一宿,你去备些吃食来吧。”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冯志松了一口气,笑着就往厨房而去。 “今日驿馆可有其他人在?”宋朝赋手中的杯子还未放下,忙叫住了冯志。 冯志立刻回身,笑着答道:“没有其他人了,此处因地处偏僻,路过的行使、官吏都会赶往隋州城留宿。我马上去给使官们准备吃食!” 第152章 隋州驿馆 冯志将烙好的饼与肉汤端上来时,见宋朝赋正从楼梯下来,一脸笑意地迎了上去:“宋侍郎,饼和肉汤都已经做好了,您请坐!” 冯志殷勤地上前擦了擦桌子,宋朝赋语气和善地打断了他:“不必忙活了,你也一块吃吧!” 厅中的众人赶了一整天的路,早就饿得人仰马翻了,此刻正埋头一口肉汤一口饼,大口大口吃得十分着急。 “你们先吃,后厨还有,我一会再吃!”冯志盛满一碗肉汤放置在宋朝赋的桌前。他正准备回厨房时,见吴骞嘴里嚼着饼,正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锋利似刀刃。 他忙收回目光,有些懦懦地转身离去。 这个吴骞似乎对他十分防备,算了,反正明日他们就会离去。 冯志回到厨房,掀开锅盖,拿起碎掉的两张饼,就着手边的一碗白水,艰难地吞咽着。 吃过晚食,吴骞进厨房就要走了驿馆中的所有酒,冯志一脸无奈,只得一一将酒坛子抱到了厅内。此刻除了十几个禁军,宋侍郎与户部那几人都已经离开了厅内。 “诶…你刚刚对宋侍郎那般谄媚,是想跟着他回西京不成?”吴骞猛喝下一碗酒,用力砸在桌上。 冯志没料到吴骞会对自己发难,弱声弱气回道:“小的全家都在隋州,不会离开这里去西京的。” 吴骞显然不满这个回答,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冯志一时怔在原地,他见过不少兵痞,但如张骞这般,无故对他发难的还是很少遇到。 “我的话你听不见吗?”吴骞见冯志还傻站在原地,不满地蹙起眉头,拔高了声音。 冯志带着惧意往吴骞那边缓慢地挪动着,在距离吴骞很近时,突然被一股大力按在了桌上。 吴骞大口灌下一口酒,将碗重重地砸在冯志的眼前,冯志都能感觉到这股狠劲带起的风,直冲上他的鼻尖,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一双手按在了他的脑后,头顶响起了吴骞的声音,“你也敢看不起我?对宋侍郎那般谄媚,却敢不听我的话?你胆子不小啊!” “没有,没有…小的…不敢不听吴参军的话,吴参军您说什么我都照做!”冯志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甚至能感觉到,吴骞的刀正悬在他的头顶。 “你这还有没有酒?全部给我拿出来!” “没有了,没有了,全部都在这里了,这些还是去年冬天运上来的。” “那就去给我烤只羊来下酒!” “小的这羊…这羊…” “怎么,还得我掏银子才肯?爷的银子,你敢收吗?”吴骞说着便将刀尖扎到了桌上。 冯志感觉自己脊背处一阵发寒,忙应道:“小的…小的马上就去。” 他感觉按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松开了,赶忙起身离开了厅内,不敢回头,生怕吴骞又想要什么。 驿馆的牲畜都是他自己养的,他本意是想用来讨好过路的使官和举子,给自家弟弟谋一个好前程。 遇上吴骞这样不讲理,张口就要再杀一只羊的兵痞,他也无奈,只得照做,只希望赶快送走着这些人。 浓墨的夜色中,雨越下越大,隐约的雷声伴随着雨滴的敲打,很快便将厅内一行人的喧闹遮盖住。 冯志唉叹了一口气,撑起伞出了侧门,从后院牵出一只羊,正准备带到厨房宰杀,就见院子东侧有几人走来。 “今晚后院也留几人守着,东侧多派些人,务必要守好房间!” ”是!” 宋朝赋吩咐完,抬头看见冯志脚边的羊,微微诧异,但没有多问,撑起伞转身回了厅内。 两个禁军在宋朝赋离开后,就守在了后院的檐下,对冯志投来警惕的目光。 冯志忙牵起羊快步回到了侧门,嘴里嘀咕着,什么宝贝,守得这样严实,难道是黄金不成? 接下来他又是一通忙活,直到子时,吴骞几人才吃饱喝足,回到了二楼房间。 冯志刚收拾完,就见宋朝赋正从楼梯下来,忙上前问道:“宋侍郎,这么晚了还没就寝?” “我只是突然醒了,想下来走走!”宋朝赋披着一件外衣,步子不急不徐,眼神带着警惕四处扫了一眼。 冯志笑了笑,“怕是雷声太大,吵到宋侍郎安眠了。” “你先去歇息吧,不用管我。”宋朝赋见冯志还没走,开口道。 “那我给你上壶茶再去歇息。” 随后,冯志端起茶水从厨房里出来时,见宋朝赋正往东侧房间走去,他不禁好奇地伸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另一边立刻就有人回望而来,眼中带着警告。 冯志迅速收回目光,快步离去。 “这个小吏鬼鬼祟祟,从我们进入驿馆时,他就东张西望!”户部小吏眉头微皱地说道。 宋朝赋看了一眼离去的冯志,沉默片刻,“我总觉得此处有些怪异,今晚都让他们警醒一点。” “是!”身旁两人立刻回道。 “吴参军此行身负押运职责,却在这荒郊驿馆能安然入睡…不知他是真安心,还是根本就巴不得…” 宋朝赋伸手,打断了户部小吏的话,“他与咱们不是一路的,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到了江州就不必再理会他了。” 雷声轰鸣,整夜响彻不休,哗哗的雨声钻入了房内。 宋朝赋翻身了几个来回还未入睡,直到天微微亮起,才在不知不觉间睡着。 “宋侍郎,还未起身吗?” 房门被轻拍,宋朝赋骤然睁开了眼,见此刻天已经大亮,门外的户部小吏见无人回应,又关切地喊了一句。 宋朝赋深吸了一口气,忙回应了门外的小吏,这才下床匆忙穿衣洗漱。 楼下的大厅内,吴骞咬了口饼,悠闲起身,“这大雨下了一整夜,今日赶路怕是来不及到江州了。” “不管如何都耽误不得,今日雨再大也得启程。”宋朝赋有些不悦,略有深意地回望了吴骞一眼。 吴骞没有再说什么,咬了口饼往外走,准备去整合队伍。 半个时辰后,队伍整合好便出了驿馆大门。 冯志打着伞将车队送出了大门,心里无比庆幸,就怕他们再留一日,自家后院的羊都要被吃完了。 一个时辰后,冯志收拾完厅内,就听见大门外又响起了呼喝与敲门声。 “快开门!”吴骞声音十分不耐,将门敲得砰砰作响。 ”人都去哪了?还不快给爷开门!” “来了,来了!”冯志来不及打伞,急忙冲入大雨中。 这尊煞神怎么又回来了。 第153章 返回 冯志打开门时,就见一个时辰前出发的队伍,此刻又回到了门前。 吴骞不顾冯志没来得及躲闪,扬鞭便急冲入了驿馆内。冯志慌乱倒退摔倒在地,浑身都沾满了污泥与雨水,脸上全是怔愕与恐惧。 ”快闪开!” 很快,后面的人也骑马冲了过来,厉声大喝。 冯志来不及起身了,直接在地方翻滚了几圈,这才躲过急奔而来的马蹄。 “你没事吧!” 冯志抬头便见宋朝赋向他投来关切的眼神。 宋朝赋披的蓑衣只剩一半,另一半耷拉在身侧,身上早已经被雨水浸透了,一看便就知是慌乱间不小心扯断了条绳。 “小的没事!”冯志从泥泞中爬了起来,脸上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 宋朝赋脸上的也沾满了雨水,往车队后方抬了抬手,大声喊道:“大家都有序进入,莫要着急。” 户部小吏骑马往车队后方重复了宋朝赋刚刚的话。 后面的人不再急着入驿馆,井然有序地驾着马车入了院中。 冯志看着马车上的箱子又被抬回了东侧房间,早一步入内的吴骞几人又开始叫喊。 他顾不上问原由,忙回厨房准备茶水。 待他进入厅内时,吴骞与宋朝赋已经争执起来。 “已经命人去隋州府叫人了,宋侍郎只管等着便是了。”吴骞一边说着,一边散漫地用手敲击桌面。 宋朝赋双眉蹙起,不满地踱了两步,“如今大雨还没停,江州的情况本就不容拖延,只靠隋州府怕是又要拖延几日,吴参军带人去清理路上山石碎木,我们才能更快启程啊!” “江州已经如此了,雨还未停,宋侍郎便立刻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吴骞接过冯志送来的茶水,猛灌了一口,不慌不忙又道:“纵是我立刻带人去清理路面,也得两日,宋侍郎何必着急呢,不如先坐下喝口茶。” “唉…”宋朝赋无奈叹气。 “侍郎,就由我去吧。”一个户部小吏主动请缨。 宋朝赋回头刚要应下,吴骞的声音又立刻响起:“也没说不去,这本就是下官的职责,侍郎莫要急躁!” 吴骞起身向宋朝赋揖首。 “那吴参军就抓紧时间吧!” 宋朝赋不懂吴骞在拖延什么,只得再催促。 吴骞复又道:“留一半人在驿馆守护,其余人随我去清理路面,不知宋侍郎觉得这个安排如何。” 宋朝赋双手攥着,思虑片刻,“不,留三十人在此即可,其余人都去清理路上的山石。争取明日午时清理完,再加紧赶路,半日应该能到江州府。” 太赶了,未必能在半日内到江州。 冯志给宋侍郎倒了一杯茶,递到桌前。 原本前几日就一直在下雨,刚停了一日,又是暴雨倾盆而下。前往江州的官道两旁全是大山,再遇上泥石滑坡,山石断木阻断道路也是有可能的。 果然,吴骞微微震惊道:“便是再快,也无法在半日内赶到江州城,宋侍郎如果不思虑周全,再遇上阻路,我们就得冒雨宿在野外了。” ”那便什么时候清理完,什么时候启程吧!”宋朝赋来回踱了几步,又道:“说不定明日雨就停了,行程也能快不少。” 只能看老天爷保佑了! 半刻钟后,吴骞带着人出了驿馆。 宋朝赋仰天看着这无休止的雨,在白光朦胧的天际中,群山早已被厚重的雨幕遮蔽。 户部小吏悄然走近,“宋侍郎,我们可要再派人去…” 宋朝赋思忖了片刻,神情严肃道:“你带些人同去,就说是我让你来帮忙的,也看看隋州府的人有没有到。” “是!”小吏领命,快步离去。 宋朝赋视线收回,见驿馆的小吏正收拾在厅内,上前便问:“我之前听你说,你叫冯志,你可知这附近有没有发生过此类阻路之事 ?” 冯志收起抹布,躬身道:“小的来此一年,这也是第一次听闻,不过今年雨水多,发生泥石阻路也属正常。” 紧接着又道:“过去在隋州别的道也发生过,那年雨水也十分频繁,宋侍郎不必过于忧心。” “原来如此。没什么事了,你忙去吧!”宋朝赋思索着,脚步往楼梯处走去。 冯志点头,行了个礼就回了厨房。 队伍出了驿馆半个时辰便返回来,按行程算,他们还未到隋州城,那处的山较陡峭,两边树木较少,加之这月雨水太多,会出现意外也不奇怪。 虽然他不知车内到底装了什么,但他看门前车辙,也知里面的东西并不轻便,若是强行通行,掉入山崖可就更麻烦了。 预计他们要在此处再住两日,不知到时,他圈里的羊还能剩几只。 冯志叹气,将面糊取出。 除了守在东侧的那十几个人,其余人都被宋朝赋全派出来了,偌大的驿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转眼就到午膳时分,冯志将揉好的面切成条,准备给宋侍郎下碗面条。 忽然,窗外传来似脚步践踏在水中的声响,他放下手中的面,走向厨房旁边的侧门。 那些守卫严防死守,他就是从旁经过都要被打量,怎么会突然跑到后院来,难道出了什么事吗? 他打开门后,门外除了哗哗的雨声,再无别的声音,难道他听错了。 正当冯志准备转身离开时,一把长刀从雨中穿过,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别出声,不然你的脑袋就不保了!”男人的声音有些苍老,却十分犀利。 冯志不敢挪动,只觉得自己的颈部传来一阵冰冷刺痛。 “小的…不动,请官爷饶命!” 冯志转动眼珠子,只见一个普通青衣打扮的老者甩下了身上的蓑衣。旁边的人接过蓑衣,还有一人手上的刀正架在自己脖子上。 年长的老者冷笑,“胆子还挺大的,见了我的真面目,不怕我杀你灭口吗?” 冯志这才回过神来,打了个冷战,快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不敢…不敢…小的只是个普通的驿馆小吏,求几位刀下留情…” “小的家中还有年迈的父母,求求…” 老者轻笑,“我还知你有个即将分娩的妻子…” 老者的话一出,冯志脸色煞白,脚在不停地发抖。 第154章 肉汤 冯志骇然,自己的妻子早已经回了隋州,他们是从哪知道的。 “我既不是要杀你,也不是要杀他们!实话告诉你吧,他们中有人与我作对,我要让他被圣上厌弃。” 老者说着,给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袋子,里面满是金灿灿的金子。 看这金子的数量,少说也有五十两。 五十两金子,他就是一辈子也得不到这么多钱,冯志愣住了,他不明白这几人想做什么。 “你只要好好配合行事,这些都是你的。”老者露出一个微笑,“你妻子快要分娩,你每月的那点俸钱根本不够用吧!你还想为你弟弟谋一个前程,没有钱打点,隋州府的人会给他做保?” 冯志脑子一片混乱,他明白这些人哪怕不是为了杀人,他也没命去掺和。 “小的…请几个爷放小的一条生路…” 老者脸上的笑消失,冷冷地看向冯志,“你是不给老夫一个面子。” “我让隋州府的人把你换了,你觉得会有人在意吗?” 老者循循善诱,接着道:“你的弟弟其实也不是考举人失利,是因为你家没有给他们上供,哼!如今朝中可不缺举子,今年失利,明年接着考,明年失利,就再考,直到垂垂老矣…” 老者的话说到冯志的痛点了,他在放榜之前就听闻了这个谣传。他跑去州府寻那个推荐他的主簿,那人才告知了他真相,这是一条众人皆知的暗规则。 老者见冯志一直垂着头,神色不定,给了旁边的人一个眼神。 冯志感觉自己脖子上的刀被移开了。 他如果不答应这些人,恐怕他们也不会放过他,何况这几人还知道自己家人在何处。 “你们…你们不会到时反悔…” “你且放心,此事过后,你可带着全家人离开隋州去西京。如果你需要,我还可以推荐你弟弟入西京的学府,让人给你弟弟作保。” 老者眼神中透着威严,看着确实不像是什么匪徒之类的人。 冯志承认他真的心动了,何况那个吴骞根本就瞧不起他,他又为何要管他们的死活。 若是自己弟弟能考上进士,将来的官不比他一个参军来的高。 “你们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冯志眼中带着一丝怯懦。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递到了冯志的前面。 “你只需要将这个东西下在汤水里就可以了,其他不用你做什么。你放心,这不是毒药,只是让他们睡得很沉。这个药特殊,他们醒来也不会发现有人下了药,只是感觉很累。” “就…就这样?”冯志愕然地接过药包。 “对,你只需要做这些就够了,晚上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看,老夫保证,明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更不会发现你往汤里放了东西。”老者眼中带着锐意。 “你接过老夫的东西,可就反悔不得了!” 冯志听到最后一句话,突然感觉身体没来由地一阵发寒。 他突然就后悔了,他连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哪能确定他们会不会遵守承诺。 冯志脸上神情变幻,全都被老者尽收眼底。 “冯志,你想想你的妻子,你的父母兄弟,他们有多需要这些银钱。你在这驿馆养的羊不就是想用来讨好过路的使官吗?他们可未必会帮你,我能帮你!”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冯志脸色发白,不敢深想,这个老者还知道多少他的事。 “整个隋州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且安心为老夫做事,往后必有你的好处。”老者眼眸深沉。 “记住,晚上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出来!” 冯志看着老者接过蓑衣,几人快速从侧门离去。 晚上会发生什么事吗?冯志看了一眼手中的药包,凝神思索了一会。 是东侧房间的箱子! 老者的目的是偷箱子? 可若是偷箱子,明日就会被人发现,又怎么做到不会被宋侍郎与吴骞知晓呢? 冯志在厨房内站了许久,见那袋金子被老者放在了灶台之上。 他苦笑着拿起那袋金子掂了掂,总归还是他动了心思,若是他大喊,老者就算杀了他,也会惊动宋侍郎等人。 依老者的目的来看,他是不想打草惊蛇的。 … 冯志将煮好的面条送上二楼,见一个小吏正从宋侍郎的房间里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信。 小吏错身离开,没有理会他。 宋朝赋听见敲门声,以为是户部的人,只道:“进来。” 冯志推开门,微笑道:“宋侍郎,我给你送午膳来了。” 宋朝赋伏案在书写着什么,听见是驿馆小吏,没有抬头,“放在桌上吧。” 冯志端上面条,进入房间后往宋朝赋案上瞥了一眼,上面摆放着一道折子,宋朝赋正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根本没空理会他。 他不好停留在此处,放下面条就出了房间。 老者说的政敌可能就是宋侍郎,朝政上的事他完全不懂,只希望最后不会查到他。 … 酉时,下暴雨的天总是暗得更快。 冯志已经煮好了汤,也烙好了饼,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将老者给的药全部倒进了锅里,又重新搅了搅。 他这头才刚备好,吴骞就回来了。 一行人摘下蓑衣,进入厅内就吆喝上了。 冯志只好大声应道:“来了,来了,肉汤与饼都做好了。” 车队共有几百人,除了十几个领头的,其他都是在啃自带的干粮。他今晚多做了肉汤,能每人分一碗驿馆内的肉汤,就着干粮吃。 冯志将两大锅肉汤端到了厅内,又依次给其他人盛好肉汤。 “你也坐下一起吃。”宋朝赋对冯志喊了一声。 冯志瞬间愕然,笑着挥手,“今日官爷们都忙坏了,留给他们多吃点,我就不吃了。” 随后,冯志看着屋内所有人都埋头喝着汤,敛眉进了厨房。 今日外出的人忙了一天,早就惦着这口香喷喷的肉汤,现在都埋头吃着,根本没发现异常。 冯志在厨房一直注意着厅内的人,见他们吃完后像没事人一样,纷纷做起了自己的事。 难道是自己分两锅放,药效不起作用?还是? 他猜不出原因,只得等着。 还未到亥时,留在厅内的人就开始哈欠连连,有的人顶不住已经坐在墙角睡过去了。 第155章 雨夜 冯志偷偷了看一眼,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定下来。 原来老者的药是发作慢,所以才让他们难以察觉出问题。加之今日外出清理官道,早就累坏了,他们就是困了也会觉得是太累导致的。 两刻钟后,原本强撑着的几人也睡了过去。 冯志从厨房走出来,在厅内四处看了看,又到东侧房间瞅了几眼,所有吃过肉汤的人都已经躺倒在地上。 就在此时,正门处响了起细微脚步声,伴随着脚踩在小水坑中的声音,格外清晰。 冯志想起老者的话,急忙回了自己的房间,紧紧地将房门锁住。 脚步声从厅内由远及近,一路到了楼梯处,离他的房门口越来越近。 冯志背靠在门板上,大气也不敢喘,老者只说不要出来,没告诉他,那些人会不会闯进来查看。 “你们两个到二楼看看,其他人先随我去搬箱子。” “是!” 一个低沉的声音吩咐了一句。很快,两个脚步声就上了二楼,其余人的声音渐渐变轻,去了驿馆东侧的房间。 他们果然是冲着箱子来的! 先前他只是猜测箱子里放的是官银,现在毫无疑问了。 如果他们将官银搬走了,那明日该怎么办,宋侍郎与吴骞真的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吗? 冯志思虑再三,决定出去看一眼。 两个脚步声从楼梯处下来,是去二楼的那两人回来了。没有异常发生,说明楼上的宋侍郎几人也都昏睡过去了。 脚步声逐渐变轻,也往东侧而去了。 冯志轻轻打开了房门,外面除了雨声再无其他声音。他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去,慢慢地,箱子打开的声音传来,伴随悉祟的响动。 他不敢惊动那些人,只敢在厨房往东侧房间的过道里观望。有两个青衣人从侧门处抬了一个箱子进了房间,很快,里面的响动越来越忙乱。 他们是想分装里面的东西? 冯志有点想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想做什么! 几刻钟后,两人抬着一个箱子出了房间,直接穿过侧门进入了雨中。 看两人的样子,感觉和抬进来时的重量是一样的,并非是装满后的沉重感。他们没有将官银全偷走,只偷了一半? 太奇怪了,难道那个老者真的只是对付政敌,故意来了这么一出,想诬陷对方监守自盗? 没过多久,另一个箱子也被抬出了房间。 “手脚都麻利点,尽快!” 房间中同时传来沉闷的低喝声。 冯志小心地趴在过道口,看着箱子被依次抬出了房间。六口箱子装完,也才半个时辰不到。 吱呀一声,关门的声音响起。冯志急忙退回了厨房内,只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慢慢走近,随后又很快离开了。 “你们两人将水痕清理一下…还有泥地里的脚印…”男人吩咐的声音很轻。 这些人行事谨慎,连泥地里的脚印都要抹除。其实下一晚上的雨,那些脚印都会模糊不清,倒也不必这么麻烦。 又过去一刻钟,驿馆内除了雨声再无其他声音,一个时辰前的事仿若没有发生过。 冯志呆站了一会,决定回房睡觉。明日一早,他决定故意晚点起,以防被发觉出问题。 他走出门口,往侧门处看了一眼,过道上被践踏出的水印已经消失了,半点也看不出有人来过。 “哎!有没有水。” 冯志被这个突然的声音吓得怔在原地,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僵硬了。怎么还有人醒着?刚刚他看见那些人了吗? “问你话呢!快给军爷上点茶水!” 冯志侧头,见一个脱掉了甲衣,只穿着中衣的士兵正满脸不耐地瞪着他。 “有…有…我马上去拿!” 冯志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他努力让自己不断跳动的心平静下来。对方没有喝止他,也没有大喊大叫,证明他没有看见之前的事,不必要慌张。 士兵见冯志应下,回头就坐在桌前等着,脸上有些颓色,好似劳累过度又没有休息好。 冯志取来茶水,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小心翼翼地说道:“军爷累坏了吧,喝完早点休息吧。” 士兵没有理会,猛灌了一口茶水,挥动手臂放松下来,站起来就往东侧房间而去。 冯志眼中带着一丝狐疑,这人到底有没有喝肉汤。 待他回过神时,又陆续有人起来了,与那名士兵一样,抓起茶水就猛喝了起来。 老者明明说是能让这些人睡一整晚,怎么都提前醒了。幸好,他们是现在醒,如果是一个时辰前,与偷官银的人撞见,那他就真的逃不脱了。 冯志见起来的人都找水喝,又回厨房提了几壶茶水放在厅内,见他们都没有任何疑问,这才放心回了房间。 依照昨晚来看,东侧房间是有守卫轮值,所以整个晚上,驿馆的烛火都不熄灭,直到清晨时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起,冯志就已经醒了。 他在床上又翻滚了半个时辰,听见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吵闹了,这才穿上衣服出了房门。 “你昨晚睡得真沉,到你轮值了,我叫你半天你都醒不过来!” “哎,昨日清理官道路面,我实在太累了…”一个声音略带歉疚地回应。 “算了,今晚你替我轮值。” “好好好,没问题。” 冯志听见两人的话,略一思索。看来,这药还对不同人有不同效果,难怪昨晚有的人沉睡不起,有的人起身就要找水喝。 吴骞从楼梯处打着哈欠下来,喝了一大杯水后,斜眼就向冯志瞥来。 冯志意识到了他的目光,低眉垂眼就快步往回走。 他暂且忍受几日,等道路清理完,他就再也不用被吴骞呼来喝去。 一刻钟后,一行人穿上蓑衣出了驿馆。 宋侍郎是在吴骞的后面下了楼,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吴骞带人离开。 冯志不禁觉得奇怪,昨日两人有些针锋相对,怎的今日这般平和。 他想起昨日拿着信出门的小吏,难道宋侍郎有了别的想法,不再着急赶赴江州? “冯志,你且去煮碗面来!”一个户部的小吏上前道。 “哎!”冯志忙应下,转身进了厨房。 冯志离开后,户部小吏皱着眉道:“侍郎,我总觉得这个小吏好生奇怪。” 第156章 胁迫 冯志煮面时,听见东侧房间响起了开锁的声音,他出门看向那边,见几个护卫把守在过道,十分严密的模样。 他不敢再看,内心忐忑不安,煮面时一不留神煮糊了。 一刻钟后,上锁的声音传来。 冯志连忙将煮好的面端了出去,那个户部小吏也刚从东侧过道出来,皱眉瞥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嫌弃。 小吏上前禀报:“没有异样。” 宋朝赋轻点了下头,明显松了一口气。 冯志放下面条,假装不经意地道:“今日的雨明显小了,最多一日,路上泥石应该就能清理完,宋侍郞不必再忧心了。” ”嗯。” 宋朝赋一边吃面,一边十分随意地答道。 冯志见宋侍郎没有对他起疑,便也放下了心。 接下来的一日内,再无别的意外发生,冯志在房间里偷偷把玩着金子,畅想着未来的日子。 夜色降临之际,吴骞等人才迟迟归来。 冯志从他们的言谈中,得知路面已经清理完,宋朝赋决定,次日一早便启程。这回,连吴骞也没刁难他,顺利度过了这一晚。 次日清晨,在细雨如绵中,六个大箱子依次被抬上了马车,不多时,车队便离开了驿馆。 送走了这一大群人,冯志心情瞬间好了。 他关上大门后,突然想起,在前天夜里,那些人不是从正门离开,而是从东侧院子里消失。 因为东侧有守卫,所以他一直不敢到这边来查看,现在人走了,他倒是想知道,那些人都干了什么。 冯志打着伞到了东侧院子,见原本他摆放整齐的木柴垛已经十分凌乱。他上前扒开柴垛,便看到了围墙上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他们没有走正门,应该是还没将箱子运走,不然马车的痕迹更难隐藏。 没有运走,意味着箱子就藏在这附近的山林中。 冯志思及此处,脸色微变,急忙扔掉伞,用木板挡住了洞口,又将柴垛一一码好,推放在木板的前面,彻底挡住了这个洞口。 接下来的两日,雨渐渐停了。 两日过去,都没有任何风波出现,冯志彻底安心了,他收拾了东西,驾着马车回了隋州城。 马车刚上官道,就有一群官兵骑马围了上来。冯志内心惊慌,面上不显,急忙道:“我是隋州官驿的小吏,今日要回隋州家中一趟,请诸位行个方便。” “你就是隋州官驿的冯志?”马背上,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问道。 冯志下了马车,作揖道:“回上官,我就是冯志。” “你可知我是谁?”那人再问。 冯志抬眼打量了一番,他想起老者的话,内心惊恐万分,“小的…不知…” “两天前,户部侍郎宋朝赋带着队伍下榻在驿馆,车中官银被盗。你现在要随我回江州受审。” 冯志虽然心中早有准备,此刻也是被吓得腿软,“小的…这就随上官走。” 与此同时,另一队的人骑马而来,领头的人下马回禀:“禀别驾,那些人跑了,属下没有追到…” 贾平看了眼战战兢兢的冯志,嘴角藏起了一抺笑,对那人道:“你带人去驿馆搜查,别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是。” 冯志脑中不停地在思考如何应对,他将老者给的金子都藏在了驿馆内,那个洞口也被他封了起来,不容易被发觉。 贾平宣布原地休息,带着他到了树林边缘处。 他想起老者的话,不敢主动开口说什么。只期盼对方不会发现他下药的事。 贾平看着神色不安的冯志,严肃道:“冯志,官银被窃一事,你知道多少?” “小的一直在驿馆内,不知道官银被窃的事…”冯志不敢直视贾平的目光,低垂着头,假装自己不知道任何内情。 “呵呵,有人怀疑你在汤里下了药,配合匪徒暗中盗窃官银,冯志你可知罪!” 冯志头皮都快炸开,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贾平接着道:“吴骞已死,死因有异,应该是被人谋害。本府怀疑,他是被盗窃官银的人所杀,故意制造成了意外。” 冯志十分震惊,他不明白吴骞为何突然死了,江州府衙还怀疑凶手与盗走官银的人有关,这其中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难道是老者杀了吴骞,可吴骞在那两日明明是去了清理官道。 在他还未理清心中疑问时,贾平又道:“有人说,在那晚上突然昏睡过去一个多时辰,醒来时只看到你没有昏睡,你要作何解释?” “小的不知发生了什么…或许那晚他们只是太累了…”冯志急忙回道。 “哼,你这话本府会信吗?” “小的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要州府的人没找到证据,他就决定死不承认。 此处距离驿馆十分近,不消两刻钟,官府的人带回来的东西,就彻底击碎了他的念想。 “禀别驾,这是从驿馆内搜出来的金子,还有半包药粉。下官还在院中发现了匪徒开的半人高小洞,大小正好可以通过一个官银箱子。” “什么!?”冯志跌坐在地上,看着小吏奉上的那袋金子,他明明藏在了房间地板下,不可能会有人发现! 还有药包,他明明全放了,药包的纸也烧得干净,哪来的半包药! 贾平冷哼:“冯志,你还想狡辩?” “小的…”冯志绝望地看着贾平。 他明白了,这人肯定与老者是串通好的了,老者欺骗了他,与官府的人打配合,早就给他设好局了。 贾平挥了挥手,其他人退去,“冯志,你还有一条活路可选!” “你只要听本府的话,本府就能让你平平安安地离开江州。” 冯志听到这话有些愕然,又有些难以置信。 官银被盗窃,还闹出了人命,他真的可以逃脱得掉吗? “冯志,你想活命吗?”贾平再问。 “小的不想死,求求上官!” “能不能活命,得看你在堂上要怎么说!” 冯志再次愕然,难道此事还有转机? 贾平沉声道:“你只需要咬死了说,那袋金子是宋侍郎交给你的,这药包也是宋侍郎让你放在酒水中的,其他就不用你管了。” 冯志回想起老者的话,他要对付自己的政敌。 所以,眼前的人就是老者派来的人! 第157章 伪证 贾平接着道:“只要你在堂上照着我的话说,这金子还是你的,我还可以再加十金。” “小的不敢…”冯志内心一紧,只想拒绝。 他可以说出他那晚是被逼迫的,但如果他在堂上串供作假,污蔑了朝廷命官,那可真就是杀头的罪了。 贾平看出了冯志所想,冷笑了一声,“本府已经让人去捉拿你的家人,本府怀疑他们也参与了官银失窃案!” “不!上官,小的同意了,求上官放过小的家人。”冯志目光中带着绝望。 老者知道他的家人在何处,这人也肯定知道,他根本逃不掉了。 “只要你按本府的话照说,你这一家子都可以平平安安。不然…合谋匪徒偷窃官银是何罪,你应该明白的!” “小的…明白,小的一定照您的话说!”冯志连忙磕头。 半刻钟后。 贾平一脸平静,接着道:“我刚说的你要牢牢记住,在堂上如果说错了一句话,你与你的家人都将万劫不复,记住了吗?” 冯志呆怔地跪在地上,“小的…记住了。” … 江州府衙内。 冯志走进了堂内,刑部侍郎坐在上首,何茂与贾平站于两侧。 宋侍郎脸色苍白,神情颓然地朝他望来。 冯志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宋朝赋的眼神。 沈在思指着案上的半包药粉与金子,喝问:“冯志这是从驿馆搜出来的,是不是你下药迷晕了守卫,配合匪徒盗走官银?” “是…不是…小的是被宋侍郎逼迫的,他把药交给小的,如果小的不照做,他就要派人去杀了小的家人。他承诺,如果小的按他的吩咐做,这袋金子就送给小的。” “上官!小的妻子即将分娩,小的不敢不听从他的话…”冯志一脸悲切地哭诉。 宋朝赋目眦欲裂,指着冯志说不出话来。 冯志不敢抬头看宋朝赋,接着道:“那晚我将药放在肉汤里,宋侍郎待其他人都昏睡后,与一帮穿黑衣的人抬着箱子进了驿馆,将房间里的官银偷了一半,随后在东院开了一道小门,将箱子藏在了驿馆旁边的树林里。” 沈在思道:“你确定你看见宋侍郎带人偷换官银了?” 冯志犹豫了一下,眼眸低垂,“是,小的看清了!” 宋朝赋怒斥:“那晚,我早早便上了二楼,从未离开过房间。你满口谎言,简直胡说八道!” 冯志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弱,道:“宋侍郎…上去一个时辰不到又…下来了!” “你!”宋朝赋怒不可遏,他明白他的话没人会信,这个隋州小吏也早被人买通,没人会信他的话。 “宋侍郎,驿馆小吏已然作证,再狡辩也无用。”沈在思冷笑着说道。 就在此时,有人匆匆进入堂内。 “禀沈侍郎、何刺史,下官在距离驿馆三里外的农户家中,搜出了六个大箱子,里面装的正是此批官银。” 沈在思双眸一亮,大声道:“将农户传唤上堂,将箱子都抬上来。 这一番堂审顺利到令人怀疑,宋朝赋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指着冯志,大喊道:“你…是你下了药…那晚我早早便觉困倦…” 冯志不敢抬头,只道:“是沈侍郎…你偷偷给我的药。” “本官何时单独见过你,是何人指使你污蔑本官!” 冯志不再答话,沈在思与何茂眼神对视。 随即,何茂不慌不忙道:“沈侍郎,是不是冤枉,待会儿便有论证了,且不用着急。” 宋朝赋怒视着何茂,“这小吏胡言乱语,难道何刺史与沈侍郎就任由他污蔑吗?” “本官没有做过的事,便是有人再做伪证,也绝不会认!” 沈在思道:“自然,本官也绝不敢随意污蔑朝廷命官。” 很快,一个衣着简朴,脸色慌乱的中年农夫被押上了堂。 这人一入堂内便四处张望,直到看见宋朝赋时,脸色大变。 沈在思急忙问:“你可认识他?” 农夫惊吓地跪倒在地,“认识!认识!他…” 他看了一眼宋侍郎脸上阴郁的神情,往后缩了缩,接着道:“是他跟草民说,将箱子放在草民家中,几日后,待风波停止,便…便回来取回箱子!” “荒谬至极!”宋朝赋怒骂。 “诶!饶命啊,这与草民无关…”农夫对着上首的沈在思大喊着。 与此同时,六个箱子被抬上了堂内,衙役打开箱子,里面装满了带着官印的银锭。 “沈侍郎还有何话可说!”沈在思站起身指着箱子,愤怒道。 宋朝赋脸色平静了下来,他知道他现在说什么也不管用了,有人早就设好了局等他跳进来。 “本官没有做过的事,绝不可能认!” 一切都要等回京后,方能自救。 “沈朝赋,你胁迫驿馆小吏下药,暗中偷换官银,又在指使他人纵火,害死了同行的吴参军,制造匪徒入侵的假象,妄图吞并官银,瞒天过海,简直胆大妄为!” 沈在思早就等着这一刻,接着大喝道:“既你无话可辩!来人,将宋朝赋押下,脱去其官服,打入地牢,明日押解回京!” 堂审半日,终是落下了帷幕。 冯志走出堂外,便看见父亲和弟弟与府衙的人站在外面,二人焦急万分,见他出来便迎了上来。 “爹,你们怎么来了!”冯志骇然,想起了贾别驾的话。 他不是答应了不动自己家人吗?难道? 冯良面色惶惶,“志儿,你…” “兄长…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冯彬急问。 “没有,都过去了,你们怎么来到江州的?”冯志蹙眉看着两人。 冯良道:“志儿,你是不是犯事了…他们要将我们带来江州,你母亲与娟儿也来了,现在就在他们安排的房子里。” “什么!他言而无信!”冯志气愤地想转身回去,被冯彬拉住了。 “兄长,若此事已了,便不宜再多生事端,我们走吧。母亲听说你出事,现在已经病倒在了床上。” “志儿,走吧,官府的人咱家惹不起。”冯良也劝道。 冯志咬了咬牙,忍下了怒火,“好,我们走,离开这里!” 冯志跟着两人回到了被安排的临时住处,刚进门,他便闻了一股浓浓的药味。 两刻钟后,敲门声响起。 那人送上了十两银子,留下一句警告,便飘然而去。 第158章 张族长 江州府衙。 冯志刚说完,便有人匆忙进入堂内。 “启禀世子、宋长史,下官已经将张氏族人带回衙内,还有那个农夫。” 宋灵淑笑道:“好,把张族长与那个农夫一并请上堂。” “那个农夫就是上堂作证的那人?”裴璟好奇问道。 “对,幸好那人没有离开江州,不然我还真不好找人!”宋灵淑瞥了一脸木然的贾平。 她早吩咐汪流分两批去抓人,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那个农夫依然还留在江州。 宋灵淑对冯志道:“你还记得给你药的老者,长什么样吗?” 冯志略微思索了一会,“小的还有印象,见到他便能认出!” “那就好。”她抚掌,自信一笑。 张童已然懵了,他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张家参与了哪些。很显然,若与张家无关,他早就被押回牢里了。 宋灵淑看向大堂两侧的其他人,执笔的主簿似乎明白了什么意思,点了点头,笑得十分勉强。 “一会儿的堂审及证词,还请诸位如实记录。” “这是当然,下官定当会如实抄录。”主簿忙回应,其他人也都起身回应。 除了重要人证,其余人不会带回西京,她需要详细问明情况,再交由刑部审核。 无论是沈在思还是范其与何茂,都涉及此案,这份证词尤为重要。当然,最重要还是贾平,如果他能认罪,提审另外三人就容易多了。 可要撬开他的嘴太不容易。 不多时,一名衣着贵气的老者被押入了堂内,后面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抖如筛糠,面若土色。 “跪下!”衙役见老者上堂不跪,狠踹了一脚。 老者脸上显现一瞬间的狰狞,很快又恢复了原样,顺着力道,跪了下来。 张童急忙大声道:“水神会所做之事皆由我一人承担,与我爹无关!” “真的与你爹无关吗?呵,张童,你以为只凭你,就能让贾平对你百般讨好?”宋灵淑笑道。 “另外,张族长还参与了官银失窃案…” 张童急急反驳:“不可能!” 冯志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张族长,脸上顿时惊愕万分。 宋灵淑早已经猜出了原委,说道:“冯志,你应该见过张族长。” “他…就是他,那日就是他带人到了驿馆,药包就是他交给我的!” “怎么可能,你刚刚不是说,那老者是为对付政敌吗?我爹怎么可能有政敌!”张童眉心紧蹙,质问道。 冯志道:“他从未说过他的身份,我…我只是照实说…” 宋灵淑看向张童,笑着道:“张族长当然要这样说,不然怎么让冯志放低戒心呢,若他直说他是冲着官银来的,冯志可未必有这个胆子同意下药!” “再者,就算冯志反水,将此事告知了宋侍郎,这个捏造的理由,也令宋侍郎想不出是谁想下手。” “我说的对吧,张族长。” 张族长背脊挺直,阴郁的脸上露出了嘲讽,“老夫从未做过此事,也从未见过此人。” “张族长是想嘴硬到底了吗?”宋灵淑假装讶异道:“可惜呀,那这私造兵器,意图谋反的罪名就得让张公子背了。你张家老小的命可都得葬送在此,你就是再守口如瓶,你想保的人也不敢为你求情啊。” “你不必威胁老夫,事已至此,我张家…”张族长说到此处有些哽咽。 任谁也说不出,拿全族老小赌命,愿赌服输这样的话。 宋灵淑明白,如果想让张族长愿意开口,就得先让他死心。 宋灵淑不再谈此案,话语一转,回到柏崖山,“张族长应该认识袁庆吧,柏崖山从年初开始,私矿押送改为了一月一次,直至最近两月,私造的押运数目与账目明显不符。” “就连昨日的押运也根本没有记在账目之上,张族长,你说他们还有多少事瞒着你…” 张族长双眸锐利地看向宋灵淑,眼中既有深深的防备,也带着几分疑惑。 “袁庆已经供认不讳,明日就会押回刑部,紧接着…就是…”宋灵淑直视着张族长的双眸,笑得十分有深意,“张家。” “张族长,袁庆到了刑部之后,你们身上的罪名可就不止这些了,难道你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某些人逃脱泥潭,再回头往你身上扔石头吗?” 张族长眼睑微微颤动,似乎在忍着剧烈的愤怒。 “张族长,你想想,三年前的晚上,府衙的那场火灾,还有吴骞的死…这些可都会算在你的头上。” 她这话说得十分明白了,不信张家的人还要为某些人背下这些罪名。 从吴骞劝宋侍郎前往隋州驿馆开始,到冯志下药,这一切早就有人在暗中偷偷看着。 冯志以为他将金子藏好,其他人就找不到,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也早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吴骞配合外人纵火,却被人灭口,他们这么做,绝不仅仅只是为了给宋侍郎多加一重罪名。吴骞与这些人发生了什么事,还得撬开张族长的嘴才能知道。 贾平在到西京刑部大堂之前,是不敢供出范其与何茂两人的。除了贾平,今日在堂上,能知道内情的人,就只有张族长。 “爹…”张童眼中满是困惑。他爹从未说过三年前的事,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贾平随口说的,张家搭上齐王也只是因为周家的缘故。 “这些都是他们所为,与我张家无关。” 宋灵淑啧啧了两声,“张大公子,冯志已经道明,逼他下迷药的人就是张族长。而且,宋侍郎他们到江州那晚的大火,还有那两个行迹诡异的人,都是张族长做的戏呀。”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有何证据!”张童愤愤反驳。 宋灵淑不再理会张童年,看着张族长道:“张族长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要不要为那些人顶罪? 张族长身躯颤抖着,无声地往前跪拜,“我说,我愿意说出我所知道一切…” “张岐!”贾平声音暗含警告,似有山雨欲来的威逼感。 “呵呵,最终我张家也不过沦为了他手中废弃的棋子,你…你们…你们多番隐瞒,不就是早做好了献祭我张家的准备…我又是岂是泥捏的!” 张族长说这话里,直直看向了贾平,愤恨如同燃起的滔天怒火。 第159章 府衙起火 “张岐,你别忘了当初的话!”贾平双眸阴冷。 “哼,到底是谁先毁约的,贾别驾如今是想倒打一耙吗?”张童抢先开口,指着贾平斥骂。 “你敢说袁庆没提前告知于你?” “让为父来说吧。”张族长叹了口气,将张童拦下。 贾平急道:“袁监使所行之事,并未提前告知我,张大公子因何断定我能知晓此事!” 张族长听见这话,霎然看向贾平,“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老夫,我儿也并非空口无凭。” 宋灵淑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顿时兴致满满,视线在三人身上来回转。 袁庆有没有将最后一批货的事私下告知贾平,她不能确定,但她能确定张家父子肯定是不知内情的。因为押运的私矿,与打造出来的私器数目明显不对,证明这其中有人做了假账。 贾平与袁庆都能直接与洛阳联络,而张家更多时候是依靠这两人做为纽带。袁庆早已经做好了被抓的准备,也意味着早就开始隐瞒张家。 “张族长,三年前,宋侍郎刚到江州的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何事?”她提醒道。 张族长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宋侍郎还未到江州,就有人再次来寻老夫,请老夫到茶楼一叙…” … 壬申月,戊申日。 张族长跟随小二的指引,上了二楼东侧的包厢内。 推开门,房内三人皆停下了交谈,往门口望来。 “张族长来了,快快请进。”贾平笑容热络地起身来迎。 房中一人是何茂何刺史,另一人,他还并未正式拜见。 张族长抚袖,严正地上前揖首,“见过范监使,何刺史。” 范其忙起身,轻拍了张族长的手臂,笑容十分亲厚,“你我早亲如一家,此次来江州公务繁忙,还未登门相邀,实乃惭愧!” “不敢!不敢!该由我来相邀范监使才对。”张族长有些惶恐地再次揖首。 “好了,这里都是自己人,不用拘谨。范监使请坐,张族长也请坐。”何茂笑着朝两人伸手相请。 张族长十分客气了朝何茂拱手道谢,随后,欣然入座。 几杯名茶下肚后,几人已经十分熟络,没了刚刚的客气疏离。 何茂直奔主题,对着几人道:“预计今日申时过后,宋侍郎就能到江州了。我打算今晚在酒楼设宴接风,范监使可要一同出席。” “我与宋侍郎在西京便相识,自是要一同出席。”范其笑着回应。 张族长还拿不准两人是何意,没接话,只陪着笑,再饮下一杯茶。 范其扫一眼在坐的三人,接着道:“明日清点赈灾官银,那今晚,是何计划?” “殿下的意思很明白了,此番机会难得,必要让他有来无回。” 最后这四字说得轻飘,却如重锤砸下。 张族长盯着茶杯瞬间出神,范其抢先说自己晚上要赴宴,那今晚要做何行动,都只能由他来,难怪突然要请他来茶楼。 范其来了江州快半月了,还未发出要与张家联络的信号。他不敢擅作主张,生怕被人抓到把柄,将矿山的事泄露出去。 范其见无人回话,脸色冷了下来,“按着之前所说,今晚是最后的期限了…” 贾平回禀道:“下官有一计。” “说来听听!”范其挑眉,急问。 “宋侍郎等人去赴宴,外围看守的人都是咱们的人,到时搅浑水,让人趁乱留下证据…” 范其眉头微皱,思忖了片刻,打断道:“不如来一场大火,再寻几人扮成贼人模样,到府衙四周多转转…” “高啊!还是范监使这个办法好。”贾平与何茂一脸惊喜地拍上马屁。 “寻常贼人也难闯入江州城,那什么…那个桐柏山不是有匪寇横行吗?去找几件他们的衣服来…” “对对对,此事应该是张族长更为熟悉!”贾平忙回应。 张族长回过神,拱手道:“桐柏山确实与水神会有过争斗,扮成小贼一事…” 停顿片刻,咬了咬牙道:“便交由我来安排吧。” 他都亲自去隋州驿馆了,再装扮人抢劫府衙也不在乎多这一回。 “好,此事就交由张族长去执行!”范其满意地点头,“另外,还有一事…” “请张族长设弓箭手埋伏,等他们回来救火时,趁乱杀了吴骞!”范其眼神阴狠,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吴骞?”张族长诧异。 范其道:“我怕他将来反水,暴露了计划。此人十分贪婪,几次张口索求无度,不如趁此机会,一并除去,还能将此事算到宋侍郎头上…” 三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未见过吴骞。 左不过再多杀一个,无所谓了,张族长拱手应下。 敲定细节后,几人散去。 张族长匆忙回了府,安排好了人手,就等夜晚的到来。 … 戌时。 府衙四周如往常那般,四周寂静无人。 几道身影悄然靠近,脚步轻巧地沿着墙根一路往后。半刻钟后,火光冲天,点亮了东城的喧闹。 喊声此起彼伏,抱着木桶的,木盆的,脚步凌乱地跑过,水迹沿着河边到府衙内厅,流淌了一地。 宋朝赋几人匆匆跑回来,衣冠翻折散乱,脸上神色慌张。 “抓贼了,有贼人闯入!” 不知从哪来的喊声响起,几道黑衣的身影迅速掠过墙头,跳入了夜色中。 “站住!” 吴骞加快了步伐,跑在了所有人的前面,追着黑衣人而去。 宋朝赋犹豫了片刻,脚步慢了几分,最后决定先去查看官银,转身冲入了府衙内。 府衙内的人匆忙而不慌乱,除了追击贼人的衙役,其他人都急着灭火。好在存放官银的房屋火势不大,很快就扑灭了大半。 宋朝赋让人打开箱子,见码放整齐的官银没有被动过,大松了一口气。 “禀宋侍郎,吴参军受伤了!”小吏着急地冲进了烧毁大半的房屋。 “什么?贼人可抓到了?” “没有,贼人跑了,吴参军被对方接应的人射伤了。” “你带人留在此处看守,需寸步不离,我过去看看。” “是!” 宋朝赋到府衙大门处时,何茂与贾平也赶回来了,地上正躺着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胸口插了三支长箭。 “吴参军…已经…”何茂叹气,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这伙匪徒太胆大包天了!”贾平愤怒拽紧了袖子。 随后,旁边的小吏将一块破布呈上。 宋朝赋接过破布细看了一眼,再蹲下身查看了吴骞的尸体,片刻后,他叹息地抚平了吴骞不甘的双眼。 “明日我便上书,请求朝廷派兵,剿灭这群匪徒。” 何茂道:“我与你一同上书,这些匪徒再不除去,就危及百姓安危了!” 宋朝赋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第160章 余昌仁 张族长话语毕,裴璟笑出了声,“这吴骞替他人卖命,最终他的命也不过沦为了他人计谋的一环,哈哈…” 宋灵淑道:“张族长,供词会呈上刑部,策划此事的主谋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届时,你只需如实交代…” 针对吴骞之死,以及陷害宋侍郎一案,张家并非主谋。但私矿一事,她就不敢保证,朝廷会如何处置张家。 “张歧,你以为你张家还能活命吗?”贾平冷笑地看着父子俩。 张族长木然地掀起眼皮,深深地看着贾平,“我张家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们这群背刺的小人一起死!” “愚蠢!”贾平的愤怒快压制不住,低吼道。 宋灵淑双手抚掌,淡淡地看向贾平,“贾别驾,你别急,这还有一人未开口呢。” 堂内众人的眼睛聚集,看向一直在后面颤抖的农夫。 农夫抖得更剧烈了,声音磕巴:“草民…草民全都说了…” “是…是他,是他带人将箱子送进了草民的家中。”农夫手指颤抖地指着贾平。 “也是他,让草民…在堂上指认…指认…” 贾平脸色铁青,不再开口。 裴璟肃然道:“贾平,你身为朝廷从五品官员,居然公然盗窃官银,栽赃陷害,真是不把朝廷律法放在眼里了!” 宋灵淑忙问农夫:“他是不是在上堂前,提前给你看了画像,让你指认画像上的人。” 农夫立刻点头:“对的…他让人拿了画像,让草民记住…如果草民认错了人,就…就要草民的命。” 怪不得,三年前农夫一入堂内,就立刻指认了宋侍郎,没有半分犹豫。 裴璟站起身道:“所有证人证词都已经齐全,那便立刻回京吧。” “等等…还有一人。”宋灵淑嘴角带着笑,对汪流道:“有请余司使。” 官银失窃的案子已经彻底查明,还有杨敬之的案子还未查明。 贾平早已自身难保,她倒要看看余昌仁还会不会嘴硬。 余昌仁被两名府兵押入了堂内,后头还缀了个人。 “这是做什么?余司使账目一事本官还未查明,怎的就想急着审判?”袁鲁怒气冲冲地紧随在后。 袁鲁一入堂内,见裴璟端坐在左侧,很快收敛了脸上神色,揖首道:“世子怎么有空来江州了。” “袁监使公务繁忙,本世子都到一个多时辰了。怎么,余司使身上还另有要案,那得先往后稍稍了。”裴璟毫不客气地回道。 袁鲁讪讪道:“世子要查重案,那当然是世子先…” “来人,给袁监使搬把椅子。”宋灵淑适时出声。 既然袁鲁想护着余昌仁,那就让他护,看看他有多大的胆子。 袁鲁闪过愕然,忙道:“不用,不用,我还有要事在身,余司使账目造假一事后面再说,我先回去了。” “告辞!告辞!” 说完,肥胖的身躯很快就消失在了堂内。 余昌仁见袁鲁离去,脸上惶然,自觉地就跪在了堂下。 宋灵淑暗暗翻了个白眼,问:“余司使可还记得杨敬之。” 余昌仁惊讶抬头:“记得,但三年前的事…与下官无关。” “与你无关?上交给刑部的账本不是你重新写的吗?” “这…下官只是依照往日所记数目,重新统计…实非下官随意捏造!” 宋灵淑冷笑,拿出了邱兴交上来的账本,“当日司衙发生大火,正巧是邱主簿将账本写好,放入书房的时间。也正巧,起火的地方就是书房。” “余司使,你说说,这大火是长眼睛了吗?就只盯着账本烧!” “是下官…疏忽了…”余昌仁低垂着头,俯身道。 只说是自己疏忽,却绝不承认纵火之人是他。 “好!既你说这火与你无关,那伪造账目,难不成也是他人蒙骗于你?” “这是邱主簿记的账目,与你上交给刑部的半数不对。你说你是依照往日细账所计,这份名单里,皆是当初负责运送的差伇。”宋灵淑扬起了手中的名单。 “他们共同担保,邱主簿的账目所记才是真实的,你的账目数目皆是不对。” “余昌仁,你好大的胆子,伪造账目,欺骗朝廷,还私吞了剩余修堤款。” “没有,下官没有私吞修堤款。”余昌仁慌张地抬头,“不是下官做的…” “不是你做的?”宋灵淑再次拿出了自己身上带的账本,目光冰冷地扫了一眼贾平,“这是从何茂妾室—黄全芬身上找到的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你与贾平二人曾与她多次合谋,侵吞他人商铺…” “你还敢说,你什么都没做吗?” “下官承认,确实曾与他二人做过此事,但修堤账本一事,并非下官主使…” “何人主使,快细细道来!”裴璟坐直了身体,冷冷道。 余昌仁看向贾平,眼中带着一丝丝疑虑。 宋灵淑见此,往下走了几步,大声道:“余昌仁,三年前替换修堤材料的人是不是你!你枉顾朝廷所托,枉顾江州数万人的性命,你不怕那些死去的人到了阎王殿前,告你戕害无辜吗?” 余昌仁双眸中漫上恐惧,急忙道:“是范监使所做,下官…下官只是听命于他…” “是范监使命下官重新编写了新账本,还…还让下官替换原来的账目。” “另外,安排替换材料的人也是由范监使带来的人负责,那些修堤款也都是由范监使拿走,下官绝对没有动半分…” 余昌仁说开后,就如同竹筒倒豆子,将范其在南都水司所做的一切都抖完了。 最后抬眼指着贾平道:“书房纵火…是由贾别驾与范监使安排的。” 宋灵淑道:“那上交假账目与做伪供,也是范其让你做的?” “是的,他…答应下官,杨敬之走后,下任南都水司使就由下官担任…” 余昌仁跪向裴璟,急切地恳求道:“世子,下官皆是听命于范监使,不敢违抗…求世子向长公主求情,饶下官一命!” 裴璟把玩着玉佩,悠然道:“你检举范其有功,回了西京我自会向长公主求情,可若是到了刑部大堂内…” “下官一定据实以告,不敢半句隐瞒!”余昌仁斩钉截铁,重重地磕了头。 第161章 了结 余昌仁将一切都交代完后,亥时已过。 明日一早项斯就能到西京,为防夜长梦多出现变故。回京之事,宜早不宜晚。 裴璟决定今晚就启程回京。 胡仲写了长长的自罪书,交到了裴璟的手上。 “胡刺史,这些人我都带走了,至于你,本世子也不敢保证刑部会如何判处…” 胡仲深深地揖首,道:“我明白,此番皆是罪臣咎由自取,罪臣愿接受朝廷的一切责罚!” 裴璟话一转,“不过,你这条命,本世子还是能保住的。” “多谢世子,罪臣不敢奢求过多,只希望妻儿老小能不受牵连…”胡仲再次揖首。 “好了,你且在江州等着消息吧。”裴璟转身出了大堂。 宋灵淑回了千居院。 她决定留在江州,等雨季过后,解决东南河渠一事,再回西京。 她回了二楼,将几起案子全部细细写明,交由裴璟呈交长公主。还将南都水司的问题一并呈上,并附上扩挖东南河渠,以缓解泾江之危的提议。 宋灵淑拿着写好的信下了二楼,见裴璟正与沈行川在交谈。 裴璟见她下来,向沈行川拱手道别:“沈侍郎安心养伤,我会向长公主禀明一切。” “多谢世子!”沈行川笑着拱手回应。 沈行川先行离去,裴璟上前接过信,问道:“你真的不与我一同回京?” 宋灵淑伸手,作请的手势,两人走到了院外。 夜色已深,四周静谧,只余晚风轻抚。 她轻叹:“此次来江州还有一事极为重要,在未解决之前,我不能离开。” 裴璟眉头微皱,“是因为水灾预言?” 她点头道:“没错,我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所以案子的事…我想请求世子帮忙…” “证据与证人你都已经找到了,还需要我帮什么忙?再说,有刑部戚侍郎在,你还担心什么?”裴璟不以为意,垂手抚了抚玉佩。 宋灵淑郑重道:“请世子帮我向刑部提出,重审我父亲与杨敬之这两起案子。” 裴璟轻笑:“这事啊?当然可以!何况三年前的两个案子,与私造谋逆一案,所涉之人皆息息相关。” “多谢世子!”宋灵淑拱手道谢,“除了此事,还一事。” “我已经将东南河渠的事写在信中,届时会有人提出反对,我希望世子能帮我向长公主劝说一二。” 她不在西京,就怕有人偷偷上谗言。长公主不清楚三江水系,她怕长公主顾虑太多,以至于失了最佳时机。 雨季将至,若是错失时机,泾江水量上涨,到时就再难救江州形势。 裴璟神情变得严肃,“若是你所说的扩挖东南河渠,真的能解救江州,朝廷中人没道理会反对。” “那可未必!”宋灵淑叹息道。 她截下了齐王的最后一批货,朝中定会怀疑洛阳。齐王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会利用江州水灾,应合天象预言,重创长公主在朝中的威望。 齐王在上一世,不就如此做了。 她思虑了一下,决定再严谨些,“明日我会亲自去东南河渠探查,到时我再写一份方案呈上。” 裴璟应道:“好,江州水灾是历年之患,若是这个法子真有用,我与长公主定会力排众议,全力支持你。” 宋灵淑严肃道:“我定尽力!” 谈完了此事,裴璟意犹未尽,似乎还有话想说。 在宋灵淑好奇的目光中,裴璟问:“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让张家与贾平翻脸的?” 原来是此事! 宋灵淑笑道:“是账目!” “我是从账目中发现,私造的数目,与袁庆与张家交换的账目不对。” 她没直接告诉裴璟,她拿到的账目是张孙从水神会内部偷来的。到西京之后,刑部只要分别审问袁庆与张童,就能发现不对之处。 “原来如此,还有那个张司马?”裴璟想到来告密的张司马。 她答道:“是他将张童藏在牢里的事告诉我的,他在三年前与邱兴,共同查出了范其在南都水司做的事,只是当时两人担心证据会被范其所截,所以才一直隐忍下来。” 裴璟立刻道:“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张同有检举之功,我会适时为他求情的,应该不会受到太重的责罚。” “谢世子!” 裴璟紧接着又问:“你之前说的,仲大春一案…” 她明白裴璟想知道什么,直接道:“在我与沈侍郎到江州前,齐王就来过江州。” “他去了矿山,刚好被仲大春撞见,后来,张之和吩咐李二痦子与史铭杀人灭口。世子可让人查一查,他应该是半月前就离开过洛阳。”宋灵淑狡黠一笑。 裴璟脸色微沉:“此事,我会命人细查。” 宋灵淑接着道:“应该有人提前告知了他,长公主要清算江州矿山之事。所以他让袁庆送完最后一批,就毁灭证据。除了袁庆与袁复,恐怕再难查出他们将私造运到洛阳何处。” “无妨,只要我们能拿出证据,证明这些私造是运送到洛阳,那便有借口带人进入洛阳…”裴璟冷笑道。 宋灵淑了然,至于进入洛阳是查私造,还是清算别的,那就不一定了。 就算没有抓到他们的据点,也能给他们带来麻烦。毕竟,洛阳可不止有私造,但她不能直接说出来。 片刻后,裴璟笑道:“好了,没别的事了,我马上就启程回京,案子的事我会帮你。” “多谢世子!” 宋灵淑送走裴璟后,由汪流护送裴璟离开了江州。 案子的事已了,还剩一大堆事没处理。 胡仲留在江州处理公务,贾平、余昌仁、张家父子,还有包括冯志在内的几个重要证人,都被裴璟带回了西京。 其余水神会右令、左使、右使都被关入府衙大牢内,一大群人将地牢都塞满了。 矿山上的主使都被抓完了,明日府衙会让人上山接管。她可以预想到,朝廷还会另派人接管矿山。 不管如何,其余矿工都是无辜的,水神会之事不会牵连到他们。 宋灵淑回身,准备回楼上,小吏上前道:“宋长史,沈侍郎请您过去一趟。” “好。” 正好,她也要与沈行川商议一下南都水司的事。 第162章 相谈 沈行川听见敲门声,放下了手中的书,他示意随从,随从领意,快步上前开门。 “宋姑娘来了,请坐!”沈行川起身,笑着请道。 宋灵淑进门便拱手道:“此行的案子已经了结,打扰沈侍郎休息了。” 他们从酉时回到江州城,府衙内外都被禁军围了起来,扰得四周不得安宁,直到此刻才清静下来。 沈行川笑着摆手:“案子的事,裴世子已经与我说了。为朝廷肃清贪腐乱臣是大大的好事,我只恨自己身体还未痊愈,未能帮得上忙。” 宋灵淑客气回道:“正是有沈侍郎在,他们才有所忌惮,否则就凭我,在江州早寸步难行。” 沈行川笑着再次摆手:“姑娘过谦了,若非你能查出,三年前南都水司余昌仁伪造账目一案,司衙那边还敢欺上瞒下,耽误修堤工事。” “何况,贾平与余昌仁沆瀣一气,有这两人在,总会有多番阻碍。” 这两人都涉及三年前的案子,被裴璟带回了西京。现在光凭袁鲁一人,造不成多大气候,修堤一事终于能更平稳进行。 沈行川停顿一会,道:“如今,府衙内只有胡仲一人在,再过两日,刑部的结果就会送回江州,届时…” 突然,窗外亮光闪现。 寂静的夜空中,突然劈下一道闪电,照亮了整片大地,随即而来的是轰隆不断的雷声。 届时会有新有的刺史上任。胡仲与贾平、张家都有过关联,长公主决计不会留他在江州。 宋灵淑明白了沈行川想说什么,笑了笑,语气肯定地说道:“不管之后是谁任江州刺史,也必会全力以赴协助沈侍郎。” 她丝毫不担心这事。有矿山在,朝中必会再商议,选出一个合适的人赴任江州,至少也是让各方都放心的人选。 眼下最重要的是泾江。 她前几日已经向沈行川提过东南河渠。要想真正推行这个方法,就需要了解更详细的情况,时间有限,耽搁不得。 宋灵淑不再迂回,直接提出自己的计划,“明日我打算去东南河渠探查一番,回来再向沈侍郎禀报。” 沈行川恍然,认真道:“我正想与你说此事,我今日看了南都水司的历年记载,确如你所猜,东南河渠比之东北河渠疏水更快。” 宋灵淑笑道:“那可太好了。” 她去见邱兴时,暗中叮嘱过邱兴,让他将司衙里关于河渠的记录透露给荀晋,好让荀晋主动带回给沈行川。 如果太直白地提出,她怕沈行川怀疑她与邱兴另有目的,间接提醒,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猜疑。 沈行川舒了一口气:“那探查一事,就有劳姑娘了。” “不劳烦,沈侍郎且安心养伤。”宋灵淑起身,准备告别。 两人话刚说完,窗外狂风呼啸,夹着哗哗的大雨,顷刻而来。 他们来江州几日都未曾下雨,现在暴雨已至,可以预想到,接下来的日子,大雨都不会消停。 沈行川忧心忡忡,有些失神地看着门外的大雨。 宋灵淑准备回身关门,见沈行川看着外面,停下了手,转身离去。 时值初夏,大雨倾盆,磅礴的雨声响彻了整夜。 这个夜晚,又有几人忧心如焚,担心着泾江的河岸。 次日清晨,夏青端着刚出炉的一笼包子上了楼,放下笼屉,转身去了隔壁房间叫贺兰延。 宋灵淑感觉自己整夜都浸在了雨声中,从梦里下到了梦外。刚睁眼,潮湿的雨气就直扑而来。 雨滴答滴答地落在外面的窗棂边,溅射到半开的窗户内,在地上流了一小滩水。她起身将窗子往里拉,闭紧了窗户。 夏青回了房间,才注意到地板上的水渍,“哎呀,我刚刚没注意到,姑娘先用早膳吧,一会我来擦干。” 宋灵淑不在意地回应:“嗯,今日我要出门,你挑一件方便些,不容易沾湿的衣裳。” 夏青应了一声,一边翻找衣服,一边嘱咐:“今日雨这般大,姑娘要小心莫着凉了。” “现在天气已入夏,倒也不容易着凉了。” “那可未必,我昨日还见荀参军回来就不停打喷嚏。” 宋灵淑有些意外,问道:“他可是着凉了,有请大夫吗?” 夏青回道:“荀参军说不要紧,我就熬了些生姜茶送过去。” “我一会去看看他,他这会儿应该还未出门。” 泾江边水气重,不知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她忙着案子的事,根本没时间关注河堤那边,一股脑将这事全扔给了他。 用过早膳后,宋灵淑带着贺兰延下了楼,楼下厅内已经坐满了工部的人。荀晋被几人围着坐在中间,看样子已经吃完了,正准备走。 荀晋见宋灵淑来了,忙出了厅内,“恭喜姑娘了。” “恭喜什么,案子的事,西京还没消息传回来。” “有公子在,姑娘不必担心。”荀晋有些开心道。 宋灵淑也笑了笑,撇开这个话题不谈,转而道:“我听夏青说你好像着凉了,可要找大夫看看。” 荀晋有些惊讶,忙摇手:“不用,只是一时没适应江州潮湿的气候。况且,我本就是习武之人,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有事只管说,别强撑着。” 关心的话说完,宋灵淑接着道:“我与沈侍郎说了东南河渠之事,我今日准备出门去探查一番。河堤那边还需要你帮着再看两日。” 荀晋揖礼道:“姑娘放心,河堤的事我会看好的。” 有荀晋在,她也就不必担心袁鲁乱来,再有两日,沈侍郎应该就能亲自去督修了。 宋灵淑与荀晋道别后,就见门房杂伇撑着伞进了院内。 小伇合上伞,小跑入内,送上一道帖子:“宋长史,许大公子送来拜帖,说有事相商。” 宋灵淑接过帖子,翻开后,是许士元相邀酒楼一聚,还提到了孔敬。 张家全族都被抓,许大公子的目的已达成,不但江南商会所属权能拿到,还能趁机收购张家酒池。 水神会以及张家商铺都被查封了,等刑部的判决下来,官府会将这些查抄的商铺卖出,这些可都是香饽饽。 她欠了孔敬的人情,倒是可以找许大公子合作,送给桐柏山一份大礼。 第163章 出面 宋灵淑吩咐贺兰延去南都水司找邱兴,自己独自到了约定好的酒楼。 大雨从昨夜开始就未曾停过,辰时的街道,只余三两行人匆匆而过,脚步连带着溅起水花,沾湿了行人的衣摆。酒楼门前也只有零星几位客人进出,手中还提着油纸包的。 小二早已经候在门前,见她独自而来,殷勤地上前接过伞:“姑娘里面请。” “许公子可在楼内?” “在的,许公子已经等候半个时辰,姑娘请随我上楼。” 宋灵淑跟着小二上了楼,穿行过雕花雅致的行廊,到了临河柳岸的雅间。 许士元一大早便约她酒楼,应该是要急着回苏州,不知他是不是也看中了那些铺子。 许士元正靠窗赏雨景,见人来了,脸上立刻绽开笑,“宋姑娘来了,快请!” 宋灵淑入内,坐到了临窗的另一头,开口便直接道:“许大公子这么早寻我来,可还有什么事没处理完。” 许士元笑着给宋灵淑斟酒:“吾弟需要早些入土为安,今日就要回苏州,不能再拖延,这才一大早就来寻姑娘。也并非琐事,只是想邀姑娘一叙。” 宋灵淑接过酒,慢饮一口,“公务繁忙,许大公子还是直说吧。” 许士元展开扇子,悠然道:“张家与水神会的那些铺子被查抄了,届时会再售出…不知姑娘可有意…” 宋灵淑眼神一亮,许士元果然对那些铺子有意思,那就正合了她的意。 她心里这么想,但话却带些调侃:“张家被抄,许大公子不是可以拿到江南商会的行商权吗,怎么还有意于江州?” “哎,铺子只是小事,我是想与姑娘交个朋友…” 许士元是想与她合作收购那些铺子?她本想着多做些让步,由许士元替她出面,收购一半的铺子。现在倒是不用她多费口舌了。 许士元接着道:“我买下所有的铺子,给姑娘分利一半。” 宋灵淑有些意外,“许大公子,我不会停留在江州太久的。” “这都是送给姑娘的,我会让人打理铺子,年利会送到姑娘府中。” 宋灵淑突然回味过来,许士元是想借她的名。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许大公子,我确实有意于那些铺子,但并非想自己持有。” “我此次来江州,桐柏山助力良多。他们大多是从前江州的难民,我想买下这些铺子,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许士元收起扇子,郑重地拱手道:“姑娘大义,能爱民恤民,实难能可贵也。” “许大公子谬赞了,我只是想感谢孔大哥与桐柏山的弟兄,并非什么高义之举。”宋灵淑有些哭笑不得。 她根本没想这么多,水神会已除,桐柏山的人也不会被针对,他们都可以回到江州城生活。 “只是我的身份不适合亲自去,我想请许大公子替我出面,买下那些铺子。” 许士元十分高兴,立刻就应道:“此事就交给我了,我定会给姑娘办好。” 宋灵淑起身拱手道:“多谢,我会命人将银钱提前交于公子。” 许士元也起身,立刻道:“不必,我也想与孔大当家交个朋友,买铺子的银钱就当是我许家的谢礼。” 宋灵淑很快摆手拒绝:“许大公子若有意与桐柏山合作,那可直接与孔大哥相谈,买铺子的钱还是我来出。” 为了防止许士元再说什么,她紧接着道:“许大公子替我出面,算我欠公子一个人情。” 既然许士元是想结交,倒也无妨。但生意上的事还是要分个明白,不然她转手送出去的铺子又会牵涉到许家,到时出点什么事都不好相商了。 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士元不好再说什么,笑着拱手道:“此乃小事而已,姑娘不必与我客气。” 朋友才不用客气,许士元的目的就是这个吧,宋灵淑有些无奈笑笑。 她往后不一定还能帮上许家。 许士元又拉着她聊起了苏州,江南的丝绸、茶叶、名瓷不仅独树一帜,更是闻名整个大虞。 但她还急着去探查东南河渠,只能止住话头,下次再聚。 临别时,宋灵淑举杯道:“苏州我暂时无缘去,就借此杯酒,先祝贺许大公子新婚大吉!” 许士元有些诧异,“宋姑娘消息灵通呀。” “林家与许家早有意结亲,许大公子又是青年才俊,放整个江南道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的佳婿。”宋灵淑笑着调侃了一句。 孔敬早与她说过许家有意向林家求亲,但传出来的却是给许二公子求娶林家女。现在想也知道是许家内部相争,许士元给他那外室子弟弟设的捧杀局。 许士元笑着拱手,“婚期定在半年后,若是姑娘能来,我定然更欢喜。” 宋灵淑遗憾地叹气,“可能抽不开身,我到时会给许大公子送上贺礼。” 随后,二人楼下道别。 宋灵淑撑起伞,加快步伐就往城西阿南山小铺而去。 阿南山货铺内,孔敬正大口吃着面,见宋灵淑来了,熟络地回头往里喊:“阿南,再做一碗面!” “不用,我们已经用过早膳。”宋灵淑自顾自地坐下,接着道:“刚刚许大公子请我到酒楼一聚。” 孔敬咽下一口面,疑惑道:“许士元?他还有什么事?” “孔大当家是不是忘了,我欠了你好几回。” 孔敬瞪着眼,没好气道:“你不是想借花献佛,让许大公子请客,就还我一顿吧?” 宋灵淑笑了,“哪能呐。张家要被查抄家产,张家名下的,包括水神会的那些铺子都会被府衙重新出售。” 孔敬立刻明白了,“你想私下与许士元一同收购那些铺子。” 宋灵淑认真道:“我想将那些铺子买下来,送与你,算做谢礼。” 孔敬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有些不可思议道:“那要很多银子吧?你…” 宋灵淑笑道:“我记得我刚来江州城时,你说,因为水神会勾结府衙,排挤查封了你的铺子,我理应还你。” “我们俩虽说是合作,但你帮我许多,你也别拒绝了。” 孔敬一脸喜悦道:“有人送我铺子,我当然乐意收,怎么会拒绝。但…以你现在的身份,去收购那些铺子也不合适吧。” 宋灵淑道:“这不是有许大公子在嘛,我已经与他商议好,到时他会替我出面。” “再者,与许家相交,将来你在江州城也能多条路子。” 第164章 河渠 离开阿南山小铺后,宋灵淑去了城东的南都水司。 南都水司的衙署大门瓦片有碎漏,雨水正从顶上往下飘,汇成了一股小水流,流入了门外的水沟里。 她收了伞往里走,就见几个小吏穿着斗笠与油衣正往外走,同时朝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邱主簿可还在衙署?”她率先朝几人问道。 其中一人回道:“在里面。” 不再管几人的目光,宋灵淑直接顺着上回的路,往衙署后厅内走。 一个年迈的文书坐在案上奋笔疾书,邱兴正捧着一大叠零散的纸张从房内出来,身后跟着的贺兰延也拿着几份。 邱兴见她来了,高兴地上前招呼:“宋姑娘,我将这些东西整理一番就与你一同去。” “这些是…”她看着眼前桌上放满了散乱的纸张有些迷惑。 “我让人重新整理了历年的账目,等新任司使来了就可查阅。” 邱兴将这些账目拢了拢,放在了文书的桌前。 宋灵淑不在意地应了一声,心想,前两日沈行川才勒令追查账目,也不知袁鲁查得怎么样了。 半刻钟后,邱兴交代完文书,便去取了三件油衣与斗笠,三人很快便出了大门。 刚出来就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前,随从打着伞将袁鲁扶了下来。袁鲁抬了抬手便道:“邱主簿今日着急外出,是河堤那边出事了吗?” 邱兴回身行礼,笑着道:“不是。司使不在,两处河渠例行巡查只能由下官去,下官已经将部分账目整理出来了,袁监使只管入衙内查阅。” “那就辛苦邱主簿了。”袁鲁似笑非笑,又看着宋灵淑道:“怎么宋长史没跟着裴世子回西京,莫非长公主还交代了别的事?” “沈侍郎重伤未愈,长公主体恤,命我留在江州协助沈侍郎。袁监使要忙着追查余司使的账目,定然也无暇顾及修堤一事,便只能由我代劳了。”宋灵淑随口应和,懒得再与他客气。 袁鲁听罢这话,甩了甩袖子,冷着脸转身进了司衙。 邱兴表情有些无奈,轻叹了一声,“我们走吧。” 宋灵淑不禁问道:“这两日他都来司衙?” 邱兴拢了拢油衣,裹好身上的衣服,道:“他来司衙也好过去河堤那边,不然又要与荀参军吵起来。” 她又问:“那余昌仁的账目是怎么回事?” 她来江州后只来过司衙一趟,尚不清楚余昌仁这几年还干了什么,河堤下陷又是何因。 邱兴道:“余司使与黄全芬的事你应该知道了。这些年,他们几个私收回扣,挪用修堤款。原本用于募集人力与填埋的沙石的银钱少了一半,他便让人暗中糊弄,用些树叶与杂草代替。” “这便是造成河堤下陷的原因所在!” 邱兴面有愁容,又道:“修堤的小管事都是他亲自提拔的,我纵是想管,也插不进手。” 她想到黄全芬的账本,上面所记录的,大多涉及商铺,没有挪用修堤款的记录。 她思忖了片刻,提议道:“既然如此,你可将余昌仁这些年所做所为的证据,一并上交刑部,这回应该没人敢截下奏报。” 邱兴立刻高兴地点头应和:“是该如此,我回来便写。” 两人边走边说,行至城中心时,贺兰延已经驾着马车来了,三人坐上马车便快速出了城。 从江州城出来,顺着河道边又走了几里路。雨水整夜不曾停歇,河道水量明显上涨,清澈的河水已经变得浑浊,裹挟着泥沙往前奔流。 雨水从马车帘子的缝隙处飘入,邱兴掀开帘子扫了一眼外面,便道:“前面就是东南河渠分流点,我们在这里下马车吧。” 马车停在了路边,不远处便是河道宽阔的泾江。此处的水流比别处要湍急,被裹挟的泥沙把江水染成了土色,一眼看过去便知水势汹涌。 二人沿着岸边走了一会,就看见了一条人工开凿的河道,河道连着泾江,将水引入河渠,河渠一路流向东南方向。 宋灵淑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河道口四周。河道至泾江是逐渐变宽,能看得出当初开凿后,又引起过部分崩塌,以至于此处泥土松垮,道路塌陷。 邱兴指了指河道口,道:“三年前,泾江水量暴涨,此处河道口被急流冲垮,这条道路下方泥土结构也受到影响,没多久也塌了。” 宋灵淑顺着东南河渠方向望去,雨幕朦胧之处,还能看到远处的乡野烟火。 江州的东南方向是濉县,再往南是太夷山脉,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太夷山脉。 邱兴接着道:“东南河渠的下游是濉县,这条道路崩塌之后,又在山脚下另外开辟一条官道,绕开了此处。” 官道沿河确实会容易出事,更遑论江水上涨时,还会造成水淹。 宋灵淑又看了片刻后,道:“走,我们顺着这条河渠,往下看看。” 邱兴点头,二人离开了河道口。 宋灵淑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河渠两岸。此处地势较低,水已经快漫到河岸之上,四周土质较松软,只长着零星几株矮木。 她走近河渠,捻起泥土搓了搓,泥中沙质含量较多,难怪河岸会垮。此处的土质结构,倒是方便了她扩挖河渠的计划。 再往前走就没了路,两人返回马车,决定从官道沿着河渠而下。 雨开始渐渐变小,宋灵淑掀开帘子,看向河渠的方向。 她看着外面一片长着杂草的平地,不禁开口问道:“此处地势平坦,也临近河渠,为何没有种庄稼。” 邱兴也往外看了看,道:“从三年前开始,这片平地低洼处每逢涨水期都变成小湖泊,农田里的庄稼长不大就被淹死了,之后此地便荒废了。” 宋灵淑恍然,又想到河岸口,问道:“是因为河岸口被冲垮,东南河渠水量增多了?” 邱兴轻叹,点了点头。 暴雨虽然持续了一整夜,但此时河水还未暴涨,平坦的土地上只积了几处水洼。难以想象,河水上涨时,此处会变成湖泊的模样。 宋灵淑思索了片刻,眼神突然亮起,道:“也未必就是坏事,说不定此处的地势还能助我们一把。” 第165章 深坑 邱兴投来迷惑的目光,她卖了个关子,没有说出自己想的是什么法子。 路过此地后,马车一路往前走。很快,大片葱绿,生机勃勃的农田便映入了眼帘。雨水渐小,几个穿着蓑衣的人正来往于田梗之上。 一片村庄坐落在农田之后,已经临近午时,远处朦胧的房子升起了袅袅炊烟。烟火远山之间,仿佛能听到清脆的鸟鸣,让人不禁想赋诗一首。 邱兴指向不远处的另一条道路,主动介绍道:“这条路是前往濉县,约一里路。” 又指向前方的小道:“往这直走就进入太夷山,道路尽头就是废弃的太夷山矿场,矿场往北便是水神会的矿场。” 顺着所指望去,太夷山被雨雾笼罩,只能朦胧地看见山中树木稀疏,黑黝黝的山体像大片的伤痂。 “我们顺着河渠再往前看看。”宋灵淑开口道。 马车行走在颠簸的小路上,路面比之前的官道较窄,也更凹凸不平,能看得出极少人往这条路走。 河渠途经太夷山废弃矿场,然后急转往南,流入大片山脚下的农田区。 越往前走,大山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强,直到巨大而深邃的洞口出现在眼前,如同张开了噬人的大口 马车停在路边,三人顺着小道上了矿场高坡。 此处矿场比水神会的半山矿场更大,最中间的洞口是天然形成的岩洞,后期挖掘时,往四周不断深入,这才形成如今的山貌。 站在高处俯瞰整个东南河渠,能更清晰地看到地势与水脉的走向。河渠不断散开的支流进入了山脚下,消失在矿洞的深处。 邱兴望着底下的农田河渠,感慨道:“自从往濉县开凿了河渠,此处水田更为富饶,百姓也愿意迁至此处安居。官府的矿场废弃后,原本来此处的劳伇都留在了濉县,这才使濉县人口壮大。” 宋灵淑没有回应这话,一心只想着东南河渠。她目光停在了矿洞右侧的凹处,道:“那道水渠流入了洞底,可见洞内肯定有别的出水口。” “走,我们去看那边看看。”邱兴提议道。 三人没有从来时的路下去,而是从右侧下了山坡。小路上山石细碎,一片荒芜,走在前面的宋灵淑脚趾使力,小心谨慎地抬脚,不让自己滑下去。 走在后面的贺兰延四处张望,凝神停顿了片刻,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喊救命!” 宋灵淑与邱兴诧异回头,也停下脚步,凝神静听。 天上细雨绵绵,耳畔只有细微的雨声与风声,宋灵淑正想放弃时,一道微弱的女声传来,听不清喊了什么。 贺兰延指着山坡下方的一个深坑道:“是从那下面传来的。” “会不会听错了,此处荒废已久,临近此地的百姓都极少来此。”邱兴微皱着眉,眼神中带了些慌张。 “我们下去看看就知道了。”宋灵淑加快了脚步,一个不慎脚下滑动,差点没站住。 她稳了稳双脚,干脆半蹲着,滑着下了山坡,比刚刚的姿势更不容易滚下山 。 后面的邱兴与贺兰延也半蹲着,手往两边伸,稳住身形,很快也滑了下来。 她滑下山坡,就往深坑处走。地上湿滑,她也不敢走太快,一路小心地往那而去。 “有没有人在,救命啊!” 女子哀求的声音从深坑底下传来,这次听得十分真切,还真的有人困在了洞底。 邱兴面色有些发白,不安道:“听人说,矿洞里闹过山魈,它们声音似人,在洞底呼喊求救,将赶来施救的人拖入洞中分食。” “山魈?”宋灵淑脚步放缓,诧异地回头。 邱兴抿了抿嘴,十分紧张地点了点头,劝道:“不管是不是真的,还是小心点,别离洞口太近了。” 要说山魈,她只想到志怪类的传闻,还真没见过。 “好,我会小心的。”她点头回应,总觉得山魈的谣传像是刻意而为。 她不知洞底有多深,就算没有山魈,摔下去了也可能会小命不保,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宋灵淑越靠近深坑,底下传来的声音就听得越真切,女子的声音中带着疲惫,喊声越来越有气无力。 “有人在底下吗?”她扒开坑沿上的杂草,往下喊了一声。声音回荡在整个山洞内,眼前的坑洞深不见底,只能看到黑漆漆一片。 听到有人在上面喊话,女子喜极而泣,立刻回道:“有…有人…姑娘救救我们,我们是濉县人,被人推入深坑中,困在洞底已有两日。此处岩壁光滑无处着力,我们爬不出坑底。” 被人推下深坑?看来女子的遭遇并不寻常。矿场周围荒无人烟,寻常人又怎么会特地跑来此处。 “你们有几人在坑洞底下?”她问道。 “就只有小女子与阿涣哥哥,阿涣哥哥摔伤了腿…已经昏过去了,求姑娘救救我们!”女子声音急切。 “你先等会儿,我想想办法。”宋灵淑四下张望,想找找有没有通往下面的路。 “谢谢姑娘…”女子声音平缓了下来。 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见死不救,只能先将两人救上来,再问清始末。 刚刚的喊话邱兴也听到了,他不再提山峭,也知是真有人掉入了坑洞中。 宋灵淑扫了眼四周,道:“阿延你找找附近可有下去的路,此处是旧矿场,不可能没有通往底下的路。” “我去那边找找。”贺兰延应下,往左侧坑坑洼洼的矿场处走去。 宋灵淑抬脚就往右走,细细打量着整个山洞的内部结构。 邱兴也转头四处看了看,随后他一拍脑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诶,我差点忘记了,此处坑洞底部应该有通往岩洞的路,可以通过岩洞上来。” 宋灵淑听到此话,忙问:“具体说说。” 邱兴道:“那位姑娘应该是掉在了岩洞下方的深坑中,那些坑洞是挖掘的运送通道,后来总被涨水淹没,还造成过塌陷,闹出过人命,也就弃之不用了。” 宋灵淑立刻道:“那赶紧告诉那姑娘,让她往岩洞走,我们下到岩洞再将他们拉上来。” 邱兴也赞同,回到坑洞口,便将刚刚的话告诉了坑底的女子。 哪知女子着急道:“通往岩洞的地方被水淹了,我们过不去,这才停在了此处。” “不瞒两位,我们是在别处被人推下山洞,那里岩壁陡峭,我们一路顺着矿洞寻找上去的路。后来雨水漫入了洞中,我们不知方向,慌忙逃到此处时,水已经淹没了所有通道…我们被困在了此处…” 第166章 救人 依女子所说,下方通道皆被雨水淹没,那就只能想办法,将两人从坑洞口拉出来。 “我们并未准备绳子,该是如是好呢。”宋灵淑嘀咕着,四处张望。 邱兴提议道:“我们去矿洞处寻一寻,或许有遗留的绳索。” “只好如此了。”宋灵淑又对着坑底的女子道:“我们去四周寻找一番,你且安心等候。” 女子回应:“谢姑娘,我等姑娘回来。” 她此行出来并未带任何东西,若想救人,就只能另寻他物。此地荒废已久,不知物什有没有腐坏。 两人转身去了左侧,前往岩洞深处的矿洞。 贺兰延早一步下了岩洞,此时已经顺着山壁小道,下到了岩洞处的空旷平台。 他回头见二人也跟着来了,便喊道:“姑娘,矿道湿滑,走的时候要小心些。下方有几条隧道,我不知何处是通往那边。” “你在下方四处找找,看看有没有遗留的绳索等物什。” 贺兰延挠挠头,进入了一条没有进水的隧道内。 岩洞十分空旷,说话声不断回响,照不见光的地方隐隐有一丝躁动,似乎是聚集着一大群蝙蝠。 半刻钟后,宋灵淑与邱兴下到岩洞底。两人看着前方的矿洞深邃不见一丝光亮,踌躇不知该往哪条道走。 右边三条隧道位置较低,已经被水倒灌,中间最大的隧道没有一丝水。贺兰延进入了左边的矿道,宋灵淑便直接选了中间的这条道走。 矿洞昏暗潮湿,借着外面的光,只能看清模糊的人影。没走多久,眼前出现了微微亮光,她与邱兴进入了另一个宽阔的岩洞,光从洞顶的窟窿中透下,照亮整片石壁。 洞口平台两侧摆放着废弃的木箱,旁边还胡乱扔了几张草席,地上零散着腐败的干草。但两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眼前的坑洞。 宋灵淑不禁问道:“此处坑洞是天然形成的吧,不知底下有多深?” 邱兴站在洞沿,往下瞥了一眼,顿觉有些发晕,抚了抚额头道:“江州山河卷中记载,此处与外面的岩洞都是天然形成的,后来这里发现了丰富的矿石,便以此处为中心,向两边挖掘。 “我们在前面看到的隧道,便是通往各处的采矿点,那个姑娘所在的地方,应该就是后面隧道的一个采矿点。” 宋灵淑思忖片刻道:“就是说,里面各处的采矿点都是有隧道连在一起的?所以那姑娘是走错了路,没找到去中心的岩洞的隧道,又遇上涨水,困在了那里。” 邱兴抚了抚胡子道:“应该是如此。不过,通往那边的隧道已经被水淹了,我们要救她,只能从洞口将人拉上来。” “那我们找找,看下有没有绳索之类的。”宋灵淑轻点头,便转身去翻那些木箱子。 箱子有些年头了,但还未腐坏,里面塞着一些残破的衣服与鞋子。 在掀开所有的箱子后,他们找到一些火油,和几条绳子。她将衣服捆在木头上,做成了火把。 邱兴拿起两条绳子,试了试后,叹气道:“这些绳子有些年头了,恐怕承受不住。” “先带回去吧,另外这些衣服也能制成绳子,应该够了。”她说着,便用火折子点起火把,将这些衣服都绑在一起。 邱兴拎起绳子与衣服,两人一同回到了来时的隧道中。 回到大岩洞时,见贺兰延也回来了,地上正摆放着一大堆的绳子。 贺兰延拿起绳子,皱眉道:“这些绳子都有些腐坏,不知行不行。” 宋灵淑将火把插在地上,亲自上手抻了抻,又细看了绳子,道:“用两条并行,或许够用。” 邱兴也帮着将两条绳子接好,三人忙活了半晌,总算接好了所有的绳子,在最尾部绑上了破旧的衣服。 宋灵淑看着眼前一大堆绳索,高兴道:“我们先去试试够不够长吧。” 三人拿着接好的绳索,回到了右边的洞口。 宋灵淑朝下方喊道:“姑娘,我们寻了绳索,现在放下去,你且试试。” 女子惊喜的声音传了上来,“谢谢姑娘…” 绳子顺着岩壁落入了漆黑的洞底,片刻后,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看到绳子了!” 这头的绳索快到尽头,终于触底。她松了一口气,总算够长,若不够,一时半会儿还真难想到别的办法。 女子喊道:“可否先将阿涣哥哥拉上去,他受了伤还没醒过来。” 先救谁无所谓,宋灵淑回道:“行,你将他捆好就喊一声。” 女子连声道谢,没过多久,女子就已经将另一人捆好了。 贺兰延力气大,站在了最前方,邱兴与宋灵淑站在后面,三人一同用力往上拉扯绳索。为了防止被扯下去,他们还特地寻了一块石头处着力。 绳索沉重地往下坠,三人赶忙再次用力,又往上拉了一段。 片刻后,绳索另一端突然像撞到了石壁,细小的石头哗啦啦地掉下洞底。 宋灵淑感觉到手上的绳子传来晃荡感,紧接着一个男子慌乱地喊叫:“阿芸!” 洞底的女子急忙回应:“阿涣哥哥,有人来救我们了,你快顺着绳子上去。” “那你呢,你怎么没有上去!” “你们先别说话,上来再说,这绳子不够结实,承受不了太多久。”宋灵淑的声音有些吃力。 “谢谢姑娘…”男子声音有些嘶哑,大声回道。 手上的绳子再次传来晃荡感,随后,绳子上的沉重坠感突然消失了。 “我落在了一块大石头处,能自己爬上来,求姑娘先救救阿芸!” “诶,你们这…”宋灵淑有些无语了。他们都拉一半了,还非要自作主张。 邱兴喊道:“此处山壁湿滑,若你再掉下去,我们也救不了你了。” “谢谢几位,我已经找到爬上来的路,麻烦几位先救阿芸吧,坑底的水涨得快,我担心阿芸撑不了太长时间。” “阿涣哥哥,我不着急的,你先上去等我,别逞强,你头上伤得重。” 绳子上的力道彻底消失,可以感觉到男子已经解开了绳子。 男子往下喊道:“阿芸放心,我会小心的,你先离开那里。” 宋灵淑几人听到下面涨水了,只得快速将绳子再次扔回坑底。 第167章 强娶 片刻后,宋灵淑三人再次收紧绳子,这次明显轻松了不少,没费太大劲,女子的身影就出现在下方。 女子将自己捆在绳子上,紧张地向上望来,而后目光又看向岩壁上的男子,男子比女子先一步爬上来。 宋灵淑看见男子满脸是血的模样,吓得手上一抖,邱兴有所感知,也看向旁边男子。 男子五官硬朗,双眸坚定,毫不在意地擦了脸上的血迹,脚步有些踉跄地上前来帮忙。 很快,女子也踏上了平地。二人当即便朝他们跪了下来。 “谢谢三位恩人的救命之恩,否则我们就要死在坑洞中了。”两人绝处逢生,欢喜地对视了一眼。 宋灵淑赶忙上前扶起女子,道:“刚听你们说,你们就住在附近的濉县?” 女子点了点头,道:“我们二人是濉县人士,我叫杨芸芸,他是何涣,我们是被人推入万骨洞。我们原本想穿过岩洞,从矿场隧道内逃出来…” “没成想,突降大雨,水涨入隧道口,我们慌不择路之下,这才被雨水困在了坑底…” 邱兴眉头微皱:“据说这万骨洞深不见底,掉下去就要被困死其中,洞底积累了层层白骨…” 宋灵淑略一抬眉,看了一眼二人,心道,看来万骨洞还是有出路的,若非这二人没寻到出来的隧道,现在也不需要他们来救。 杨芸芸道:“我小时候听我外祖母说起,万骨洞内有条密道,我们顺着密道,这才逃到了此地…” “那又是谁将你们推入洞中?”宋灵淑好奇问道。 既知万骨洞危险,将人推入洞底,此举已经与谋杀无异。 杨芸芸眉眼微垂,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何涣,叹气道:“是江沥!半月前,族长为长子江沥上门求亲,母亲同意了亲事。可我早已与阿涣哥哥私定终生,非他不嫁,我求母亲去江家退亲…母亲才说出,从前承过江氏族长的恩情,这才不得已同意了亲事。” “后来,在我的劝说下,母亲答应了退亲,奈何族长却不肯放弃,非逼我与江沥成亲…我想私下劝江沥放弃这门亲事。哪知,他非但不肯,还想杀了阿涣哥哥,将他推下万骨洞,我为了救阿涣哥哥便也跟着跳了下来…” 何涣目光坚定地看向杨芸芸,“我会说服江族长,让他放弃亲事,同意我们在一起!” 杨芸芸眼神慌乱,立刻摇了摇头:“族长要我过门,不只是这么简单。他说,便是我死了,江家也要抬着我的尸首过门。” 宋灵淑有些惊讶,与邱兴对视一眼,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严肃。 她更为好奇了,忙问:“按理说,你母亲已经同意退亲,你也不愿意嫁入他家。江族长便是要你家报恩,也不必非要以这种形式报恩,闹得彼此成仇人,为何非要逼你过门?” 宋灵淑有些想不通,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杨芸芸双眸泛起泪光,控诉道:“族长听了镇子里一个算命先生的话,说我的八字能兴旺家族,只有我过了门,成了他杨家的媳妇,是生是死…皆是…” 杨芸芸忍不住哭出了声。 何涣拢住她的双肩,轻声安慰:“芸儿,我便是带你们离开江州,也绝不会让他们再欺负你!” 宋灵淑略有些震惊,“还有这种事?这江族长听信这些迷信之言,挟恩自重,强娶你过门,属实有些过分了…” 没想到江州还有人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事,便是所谓八字兴旺,若他人不愿嫁,强娶不就好事变坏事了吗,又何来兴旺一说? 杨芸芸擦了眼泪,愤愤道:“那个江沥平日里最爱喝花酒,不知从哪染了一身病,治了一整年才治好,留了一脸的麻子…镇子里的好人家的都不愿嫁给他…” “也不知他家从哪得到了我的八字…母亲也怕被人指责,几番说和,他家就是不同意退亲。” 宋灵淑冷笑,她怀疑这所谓兴旺家族只是借口,为挟恩图报找了个恰当的理由而已。 “可有报官!” 杨芸芸无奈地摇了摇头,“江族长在镇子上颇有声望,我便是去报官…也怕…” 邱兴不悦道:“婚姻之事,本就应该和和美美,哪能图恩强娶。既江族长不肯退亲,就应交由官府来协调。该还恩便还恩,该退亲便退亲。” 杨芸芸听到此话,又低声泣泪。 宋灵淑心道,话虽如此,官府遇上这样的纠纷,大多是随意劝和了事。如果江族长与官府的人相熟,那杨芸芸的亲事更是难退。 该想个法子,让江家自己同意退亲。 何涣面露凶狠,咬牙道:“我去杀了江沥…” 宋灵淑忙道:“你先别冲动,即便杀了他,你们又能逃到何处。” “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报官。江沥此举就是谋杀,且看他江家要如何回应,若他同意退亲,那此事便也可以不再追究…” 她可让人去濉县一趟,让县令好好劝说江氏族长,将这门亲事退了。 “谢恩人,我明白了,我们马上回镇子去报官!”杨芸芸与何涣双双跪谢。 宋灵淑与邱兴将二人扶起,安慰道:“你们且安心回去吧。” 杨芸芸还未转身离去,朝三人揖首:“还未得知三位恩人的大名…” 宋灵淑抬手示意:“他是南都水司的邱主簿,我叫宋灵淑,他是我的护卫贺兰延,我们此番是来视察东南河渠与岩洞,偶然听到了你的求救声。” 杨芸芸惊讶道:“原来恩人是从江州城来的。” 宋灵淑轻笑,点头道:“我会让人去一趟濉县,你不必担心县令会偏颇江族长。” 杨芸芸露出了喜悦的笑颜,二人又朝宋灵淑深深一拜,这才离开了岩洞。 邱兴看着两人背影,道:“这个江族长我刚来江州时听说过,那时水神会还未接管水神祭,便是由江州附近几个县的宗族主持水神祭,濉县的族长便是江氏。” 宋灵淑拧眉,水神会已经被除,明年的水神祭说不定又会回归从前。经由今日之事,可见这个江族长也并非什么良善之辈。 江州往后又会走向何方。 邱兴见宋灵淑叹气,不禁笑道:“宋姑娘是在忧心杨姑娘的事?” “并非此事,我只是想到江州的水神祭…”宋灵淑看了一眼外面,又道:“我们也回去吧。” 第168章 疏水 从岩洞出来雨已经停了,三人没再停留,直接回了江州城。 马车驶回南都水司,已至申时。 宋灵淑刚从马车下来,听见马蹄声传来,回头便见荀晋骑马回了司衙。 荀晋翻身下马,朝两人拱拱手道:“宋姑娘,邱主簿,你们回来了!东岸水位上涨,我正准备回来报与沈侍郎,往东岸加派人手。” 邱兴闻言脸色凝重,思忖片刻道:“我们先进去再说。” 随后,几人回了司衙后厅。 在抄写账目的老文书忙得无暇抬头,眼前堆了高高的两摞账本,袁鲁带来的两个手下正在旁边整理账目。 袁鲁坐在正堂,翘起二郎腿,悠闲地吃着点心。见三人进来,便露出了讥笑,“这时辰尚早,怎得三位就回来了?” 宋灵淑毫不客气回怼:“袁监使查完账目了吗?余司使这会儿应该被押回刑部了,待刑部在堂审之时,追问起账目一事,袁监使准备如何交代?” “刑部要查案子,与我何干。”袁鲁嘴一撇,神态淡然地喝了一口茶。 “我可是与世子说过,余昌仁近年的账目已经交由袁监使进行整理,几日内定会呈回刑部。”宋灵淑笑了笑,慢悠悠接着道:“余司使的案子不会拖很久,朝中众人正紧盯着江州,袁监使不怕被参渎职吗?” 袁鲁怒不可遏地将茶杯重重砸下的,大喝:“宋灵淑,就凭你这个长公府长史,也敢擅管朝廷分派的差事,真以为本官怕你吗?” 宋灵淑自顾自坐在了对面,道:“长公主有令,命我协助沈侍郎督修河堤,袁监使既帮不上忙,便尽快将账目查清,交回西京才是要紧事。” “可别让刑部的人等太久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虽说刑部审三年前一案,必会提及南都水司近两年内的账目,但那些并非最要紧的证据,邱兴提交的那份足够了。 况且,余昌仁这两年贪污造假的实证,袁鲁也并不会提交上去,余昌仁可是与他背后之人有一点关系。 袁鲁背后之人,可并不想长公主渡过这个难关。那便只好给他找点别的事做,不阻碍他们就好。 袁鲁气得胸膛不断起伏,见整理的账目的手下朝他望来,登时怒道:“还不快点整理!” “是是…”小吏吓得缩回了头。 邱兴没再理会袁鲁,抬脚进了后堂的书房,宋灵淑与荀晋也紧跟在后面。 邱兴进入书房,便在书架上翻找起来,在架子上方取出了一个木盒。 “这是何物?” 宋灵淑看着邱兴拿出的卷轴,不禁惊讶地看来。 邱兴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道:“这是杨司使亲自画的三江水系网图。” 看着卷轴不断展开,一幅详细且清晰的水道图映入了眼帘,令荀晋与宋灵淑两人惊诧不已。 能画出如此细致的大小河流,可见杨敬之已经走遍了整个三江水系,还清楚标明了所有的地势山脉。 “杨司使十分尽心,可惜…”宋灵淑感慨了一句。 邱兴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比杨司使晚到江州,至我到南都水司起,杨司使便是尽职尽心,就连他上京前…都嘱咐我不能冲动,想办法留在南都水司,等待机会…” “如今,我已经忍受了他们三年,这次一定要将此事办成…” 宋灵淑抬眼看向邱兴,笑道:“看来,邱主簿今日之行已经有所收获了。” 邱兴抚了抚胡子,双眼露出一丝光芒,“比不得宋姑娘聪明,你今日才第一次去东南河渠,想必已经想到办法了吧?” 荀晋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迷,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忍不住开口道:“东岸那边,你们想到什么办法了?” 邱兴神情变得认真,道:“荀参军,泾江水量上涨,光靠东岸防洪,根本就不能解决水淹的问题。要渡此难,只有疏水方能解。” 宋灵淑深深叹气,点头赞同。 “今日我与宋姑娘沿着东南河渠,去了太夷山旧矿场,在岩洞认真探查过,解法就在太夷山。”邱兴紧接着道:“至于解法为何,那便由我先说,宋姑娘来补充。” 宋灵淑做了个请的手势。 邱兴看向平铺在桌上的三江水系图,指着东南河渠河道口,道:“如今雨季即将到来,随着水量上涨,东南河渠河道口势必会再次扩大。此处土质松散,十分利于扩挖河渠。” 邱兴看向宋灵淑,接着道:“今日在岩洞内,我发现只有左侧下方三个隧道被雨水灌入,而右侧,以及中间最大的隧道,皆是通达自如,雨水全都流入了第二个岩洞的深坑内。” “据杨姑娘所说,他们是从另一处进入左侧隧道的,可见最里面还有一处隧道,那一处便是直接连接着万骨洞。” “万骨洞地势较低,若非雨水能流入后方深坑,怕早就变成了水潭…可见,岩洞下方定有一个巨大的洞口,将水排向了太夷山的另一侧。” 宋灵淑看下桌上的水图,目光顺着东南河渠,一直穿过了太夷山,指着允江大峡谷道:“水便是流入了此处!” 邱兴叩了叩桌面,点头道:“没错,杨司使去过太夷山另一侧求证,证实了他的猜测。” 荀晋愣了半晌,终于明白了两人在说什么,愕然道:“你们的意思是,通过东南河渠,将水引入岩洞,穿过太夷山,排至允江大峡谷!?” 他有些不可思议,低头认真看着水图,“太夷山不应该是地势更高吗?为何还能使东南河渠的水往上流。” 宋灵淑笑了笑,自信道:“按常理来说,确实应该是山脉地势更高。但太夷山地势就是如此,何况此处还开掘过矿场,里面早已经被挖空,加之里面还有两个大岩洞,将水引入允江峡谷并非天荒夜谭。” 她又指了指东南河渠途径的那处洼地,道:“这一处,可作为第一个储水湖,我们可以利用此处,大大缩减扩挖工事。” 邱兴思索片刻,带着一丝疑问道:“宋姑娘是想说,利用此处缓冲,工事着重扩挖后半程?” 宋灵淑轻叹,“时间紧迫,只能这般,待到枯水期,再重修一遍即可。如此,江州之危便可解!” 第169章 三江水图 以允江大峡谷的载水量,足以容下泾江一半的水。如果不是有太夷山这道天然屏障,想必前人早已经开凿河渠。 荀晋双臂撑在桌上,眼神兴奋地来回扫视水图,“太好了,若真的能成,便能彻底解决泾江下游的水患!” 邱兴表情有些凝重,半晌才开口道:“从此次大雨开始,泾江水量会逐步上涨,我们要抓紧时间,争取在河道口被二次冲垮前,将后半程工事完成。” “走,我们马上回千居院!”宋灵淑当即拍板,迅速收起了水图,放回木盒中。 此次江州之行,能做决定的,只有工部侍郎沈行川。她写信回京告知长公主,是希望朝廷能下拨银两,争取以更多的人力,加紧扩修河渠。 三人离开司衙,片刻也不耽搁,坐马车回了府衙前街。 宋灵淑跳下了马车,匆忙对两人道:“我先去府衙一趟,你们去千居院等我。” “你可是要寻州府的录事参军?”邱兴也跟着下了马车。 “邱主簿认识此人?” 邱兴抚了抚胡子,自信笑道:“有几分交情,我与你同去吧。这人性情刚直不阿,托他去濉县最适合不过。” 他明白宋灵淑是想托录事参军去濉县,以督查之名,解决杨芸芸退亲一事。 张司马作为证人被带回了西京,江州府衙内已经没有几人能处理此事。 府衙内,宋灵淑两人坐在后厅,等了半刻钟方见一个高个青年出现。 青年面目刚毅,目光如炬,步伐稳重而坚定,对着座上之人揖首:“录事参军钟傅,见过宋长史。” 随后,钟傅的目光移向邱兴,二人默契地互相点头打招呼。 宋灵淑十分有礼地站起身,伸手虚扶了青年一把,“我找钟参军是有事要请你帮忙。” 钟傅神情立刻郑重起来,道:“宋长史有事只管吩咐便好。” 他这般说着,内心却有些忐忑不安。眼前之人在昨日将府衙搅了个天翻地覆,眼看着连胡刺史都不保了。大伙都商议着,这段时间做事都紧着点,生怕再惹得她一通调查,提到堂上问罪。 宋灵淑看出了钟傅有些紧绷,笑道:“钟参军不必担心,并非什么大事,只是想让钟参军去一趟濉县…” 接着,宋灵淑将杨芸芸与江家的事说了一遍,并重点申明,自己只是希望濉县县令能公平处理此案,并不是要偏袒谁。 钟傅听完,沉思片刻后,拱手道:“这本也是下官的职责所在,那下官明日就往濉县走一趟。” “只是…下官尚未知杨家欠了江家何种恩情,并不能保证最终结果会如何…” “钟参军不必忧虑,结果该如何便如何,我们只是担心县令与江家的关系…”邱兴忙回道。 宋灵淑也点了点头,“若县令不徇私,堂上如何判决便当如何。” “下官明白了。”钟傅若有所思,拱手回应。 “辛苦钟参军了!”宋灵淑也笑着拱手道谢。 虽说录事参军的职责是监察,但也有一定行事准则。濉县此案该如何判,其实并没有一个标准,只要两家最终有一方妥协,就算结案,旁人就算想干涉也没理由,也就更无从问罪。 说起来,她其实有一点私心在,她想借此案试探一下县衙与当地家族之间,是否暗中存在勾结,当地的家族豪强又是否会成为下一个‘水神会’。但她又不希望杨芸芸与所爱之人分开,被迫嫁入江家,故此,她让钟傅明日再去。 解决完濉县的事后,两人回了千居院。 … 房内,荀晋正将三江水图缓缓展开。沈行川双眸亮起,急切地扑到桌前,“这真的是杨敬之所绘?” 荀晋点头:“邱主簿是这般说的…” 沈行川躬着身,脸贴近了桌面,目光越来越兴奋,口中啧啧称赞:“真是精妙,比工部所绘更为详尽…” 荀晋将他们在书房所谈及,扩挖东南河渠的方法一并说了出来。 沈行川目光专注着水图,凝神听着,神情时而沉重,时而振奋,最后猛一拍桌子,哈哈大笑了起来:“此法妙,妙,妙呀!江州之危有解了!” 正当二人顺着水图,再细细商议时,敲门声响起。荀晋知道宋灵淑回来了,忙抽身去开门。 沈行川像早已经期盼多时,对着二人招手:“终于来了,快来说说,你们准备怎么缩短工事时间,又准备以何种方式扩挖…” 宋灵淑也不啰嗦,将自己想出的开凿方式一一道出。 “如此这般,能大大缩减时间。” 沈行川拧眉沉思,片刻后,道:“如今,泾水已经开始涨水,只能用此法了…” 邱兴也凝重地点头,“剩下的部分,只管交由我们南都水司…” 荀晋还有些懵,他本就不熟知水渠开凿,更不知扩挖时会遇到如此多复杂而麻烦的事。战场壕沟的挖掘方式他是会的,比之水渠就要简单多了。 “既如此,这便立刻将所有方案呈回御上!”沈行川毫不拖沓,坐到书桌前便开始书写奏报。 奏报写完,还让每人都签上自己的姓名。这份奏报会先呈回中书省,再呈到御上。 也就意味着,将来治理江州水患的功劳每个人都有份,还会记录在史册。 沈行川特意寻了自己的亲信,再三嘱咐,连夜兼程赶回西京,不得耽误。 之后,几人又再次补充了一些细节,一起商议到天近黄昏。 宋灵淑指着山脉的另一端,道:“明日我再去一趟允江大峡谷,重点探查一下太夷山岩洞的背面,看看是否需要再扩挖一下出水口。” “我也一同去!我身上的伤口已经长好了,只要小心些,不会有大碍。” “沈侍郎…”宋灵淑与荀晋惊呼出声。 沈行川抬手,阻止了两人的劝说,道:“此事干系重大,我必要亲自去走一走才行!” 宋灵淑轻叹,她知道无法劝住沈行川,只能明日多多关照一番,尽力不让沈行川再受伤。 随着泾江水量上涨,江州之危已然迫在眉睫,作为此次南行职责最重的人,却刚到此地就身受重伤,换作是她也坐不住了。 沈行川见几人再没有意见,当即拍板:“就这么决定了,明日荀晋去东岸督修,我们三人同去允江大峡谷。” 第170章 探岩洞 次日一早,几人坐上马车,在城西与邱兴会合,便径直出了江州城。 沈行川伤还未愈,大夫劝他不过,恐他半途复发,便交代随侍带上了扎带与止血药。 宋灵淑看着三江水图一直琢磨到深夜方才歇下,这会儿已经昏昏欲睡,靠在马车上打起了盹。 今日行程在出发前已经安排好,由邱兴指路,顺着官道,绕过濉县,穿行太夷山另一端的东南山道,至背面的允江峡谷北岸。 宋灵淑在一阵颠簸之后,睁眼便看见了一处断崖,虽还未见崖下风景,却也听到了哗哗的水流之声。 沈行川拿着三江水图,早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外张望。 邱兴独自骑马而行,这会儿功夫已经将前方的道路探明,他勒住了缰绳,指向山道,“禀沈侍郎,前方道路有些塌陷,马车不便通行,需得下马步行而去了。” “无妨,也不过二里路。”沈行川收起图,便准备下马车。 宋灵淑早一步跳下马车,与随侍一同将沈侍郎搀扶下来,沈行川也知自己是个拖累,行动更为小心谨慎。 几人收拾一番后,将马车停靠在山道旁,便步行踏上了上行的山道。 太夷山脉的南侧山势更为陡峭,草木稀疏枯黄,入眼皆是灰黑色的碎石。这也导致山体支撑力不足,经昨日的一场大雨,部分山石已然滑落,阻断了道路。 宋灵淑行至崖边,便见狭长的山谷如同一道裂开的伤口,而底下汩汩奔流,似大地的血脉。 这是一条天然的河道,一路蜿蜒至深海。全然不似泾江那般,一遇上雨水频发时节,江河两岸就成湖泽之乡。 她不禁啧啧道:“真乃鬼斧神工之天奇也!” 沈行川听见此言,笑道:“要我说,太夷山也是天奇。” “哦?沈侍郎是觉得太夷山能产出大量铁矿?”宋灵淑歪着头好奇道。 “非也,你想想渌州。每逢冬日来临,北风裹挟南下,正因为有太夷山这道天然屏障的阻挡,才使得渌州气候适宜,成了南方最大粮仓。” 宋灵淑仔细想了想,恍然道:“确实如此!” 皆因寒气被阻挡,才使得渌州年年粮食丰收,又因靠近建州,上能通苏州,几乎打通了半个江南道。 待他们将泾江水量分流自允江,那便解了泾江下流的雨季水患,将来粮食的收成也不比这边的差。 半个时辰后,几人终于到了矿场岩洞的背面。 此处与太夷山另一面不同,因常年被洞中水流冲刷,底下形成了深沟。岩洞里面还有数条小溪流,最终汇成小瀑布,往峡谷急冲而下。 宋灵淑准备下到溪流处,进岩洞探查一番。又怕沈行川要跟着冒险,便让贺兰延陪在上面,以防他不顾危险,贸然下来。 邱兴不知从哪拾到两根长棍,两人便撑着长棍,慢慢往底下走去。 越往下走,水流声便越来越大,只听得哗啦啦的水声,将一切声音都盖过,让人听着,都以为洞内有条奔腾的大江。 二人钻入岩洞内,见此处虽无矿山岩洞高,底下却沟壑深邃,两壁被冲刷得光滑,上面还泛着泥色水痕。可见,流入岩洞内的水,确实是经由此沟壑排出。 “雨季雨水裹挟着泥沙被冲入了岩洞,便形成了这一道道的水痕。”宋灵淑上手摸着石壁上常年累月形成的水痕。 邱兴也伸手指捻了黄泥水痕,又指向上方道:“你看,上方的水痕已经快消失,而最底下的水痕看上去像是近一年内形成的。” “最上方的应该是三年前…”宋灵淑望向岩壁上方,在内心估算了一下,当时洞中有多大的水量。 随后又道:“走,我们进里面看看。” 二人没有脱下鞋袜,直接下了溪流,准备顺着溪水溯流而上,进入岩洞最里面。 宋灵淑一脚踏入溪水,便感觉到了那股异常的寒冷,正沿着小腿,快速蔓延至全身,似乎要将身上的暖意吞噬殆尽。 洞内不见日月,溪水如同冬日雪融的河流,携带的寒意刺入骨髓那般,微微疼痛。 邱兴也感觉到了,回身开口道:“溪水太凉,不如宋姑娘留在洞口等候,我独自进去便好。” “不妨,以往冬日尚且不惧,又岂会被这溪水劝退。” 宋灵淑裹紧自己的衣服,尽力不让自己失温。 洞口起始,越往里走,岩洞越开阔,里面遍布着数个小岩洞。依照泾江一半的水量来算,岩洞足以承载。 两人在溪水行走半刻钟,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空腔内。 水从空腔内无数个洞口内流出,中间最大的洞口水流最急,汇入底部形成了一个深蓝的湖泊。水从湖泊漫出,流到了沟壑。 “就是此处了!”宋灵淑惊喜发现,中间的那个洞口上方就是第二个岩洞所见的深坑。 邱兴爬上了一块大岩石,伸手将宋灵淑也拉了上来。 二人站在大石上,环视了整个岩洞。 “我先将此处绘制下来。”邱兴顾不上鞋袜,连忙从腰间取出了纸与笔。 “还是邱主簿想得周全!” 宋灵淑自顾自寻了块大石头坐下,将鞋袜上的水拧干。随后再次环顾四周,参照着洞内水痕,内心细细估算着此处能承载的水量。 每每想起杨敬之,她都不禁佩服万分。该是如何熟悉此地,才会想到将水引至岩洞内,经由此处排至峡谷,解除江州水患。 可惜他未能如愿看到这一日。 一刻钟后,邱兴已经将洞内情形绘制了下来,还画上了目及所见的所有小岩洞。 “走吧,此处阴寒,不宜久留。” “好好…我快冻在冰块了!宋灵淑早已经缩成一团,冻得直哆嗦,她不想让邱兴分心,根本没有开口提离开。 她起身活动一下快僵硬的身体,咬了咬牙又跳下了溪流中。 邱兴笑道:“宋姑娘走前面吧,我在后面。” 宋灵淑也不客气,率先走在了前面,她明白邱兴是怕她半途撑不住,晕倒在溪水中。 返程时,二人都憋着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很快回到了洞口。 宋灵淑被冻得脸色发青,在踏出岩洞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跳入了温水中,脚步有些虚浮不稳。 贺兰延急忙上前,将她扶到大石头处。 第171章 被绑 两人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将岩在洞中所见的一切悉数交代。 邱兴将自己手绘的岩洞图交到沈行川的手上,沈行川兴奋地接过图纸,一边认真看着,一边不禁连连点头:“确实可行!辛苦两位了。” 宋灵淑站起了身,补充道:“从岩洞的水痕也看出,三年前的洪流涌入岩洞里,也不过只及洞口的大半高度,完全可容纳更多的水量。” 邱兴赞同地点头,“岩洞底部有较深的沟壑,能更快将水排出。” 沈行川再听二人所言,眼神中尽是热切。随后,收起图纸便道:“如此,我们早些回去,尽快将东岸的事解决,好早日动工。” 沈行川半刻也不想耽搁,催促几人马上回城,自己也麻利地爬上了马车,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伤势。 宋灵淑愣了愣,只好跟着上了马车。她倒是没想到沈行川比她要着急,这也好,省了她与邱兴劝说的功夫。 邱兴也高兴地上了马,拽了缰绳便骑马走在前方。 马车顺着来时路,从东南山道穿行,回到濉县东部山脚。 宋灵淑来时一路瞌睡,此时正挑开帘子,看向濉县东部的阡陌农田,袅袅炊烟。他们是从辰时出发,如今已是午时,进岩洞探查也没耽搁太长时间,今日尚有时间去处理东岸事宜。 正当她沉思着东岸时,前面传出马儿的嘶鸣声,邱兴大声惊呼:“小心!山上有落石滚下来了!” 宋灵淑与沈行川二人脸色骤变,急忙往山顶望去。 只见山峰之上,有几块大石正急速往下滑落,直奔他们的马车而来。在这紧急时刻,驾马车的贺兰延挥动鞭子,赶马快速离开滚石的范围。 宋灵淑大声道:“再快点!” 拉车的马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感受到巨痛时,双蹄向前高高扬起,落下后才开始加快行速,眼看是来不及了。 贺兰延顾不上其他,快速抽出了腰间的短剑,将剑尖扎进了马臀,马儿吃痛,像发疯了一般,撒开四蹄向前狂奔,马车在颠簸之下差点被掀翻。 落石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刻滚过道路,有惊无险!马车没有被砸,但发狂的马却停不下来了。 邱兴见此情形,顿时神色惊恐,猛挥鞭子,朝马车追赶而来。 马车内,沈行川捂着旧伤口脸色发白。另一只手正攥紧了车辕,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 宋灵淑没功夫细想,急冲到马车前面,与贺兰延一同勒住缰绳,试图让马儿平息下来。 好不容易躲过落石,可别又因为马发疯,被掀倒在地。沈行川伤势未愈,再受重伤,恐会危及性命。 两人又是使力又是言语呼喝,但马儿就是平静不下来,轮子扎过路面碎石,一阵颠簸之下,她差点摔下车去。 “姑娘,都怪我,怎么办!”贺兰延惊慌失措,自责地快要掉眼泪。 “若你不这么做,我们也要被碎石砸中,那情况未必比现在好。别慌张,要抓紧缰绳,这条道路不算难走,我们不会有事的!” 贺兰延听了这话,马上定了定神,加重手上的力道,“嗯,姑娘你坐稳了!” 片刻后,发狂的马儿似乎越来越慢,不像刚刚那般慌张,贺兰延也感觉到了,朝宋灵淑笑道:“我们没事了!” 宋灵淑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大松了一口气,赶忙叮嘱道:“再让马儿慢些,我进去看看沈侍郎怎么样了。” 她松开手,正准备转身之际,突然感觉下蹲的脚被一股力道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了马车外的矮木丛。 “姑娘!” 贺兰延惊恐大喊,加大了力气勒缰绳,但马儿跑太快,根本停不下来,他就这样看着宋灵淑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 宋灵淑迷糊中感觉一阵剧烈疼痛,想睁开双眼,却觉得眼皮有千钧之重,她感知到自己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难道是她掉下马车摔晕过去,此刻被救回来了? 她将力道集中在指尖,想让马车上的人发现她,努力了半天,只感到手指微微抽动,还是无法醒来。 太怪异了,她知道自己的头被撞伤,但不至于会动弹不了,难道是…迷药? 宋灵淑立刻冷静下来,不再试图让他人发现自己恢复了神智,脑中不断思索着,对她动手的是谁。 联想到山上的落石,还有她脚下被人用石头击中,这一切明显都是针对于她。 按时间来算,刑部应该已经审完了所有的案子,如果朝中送信的人加急赶路,案子的结果会今日内送达江州。 难道是沈在思的人? 不对,他们应该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案子一结,纵是齐王也保不住他们,沈在思最好的结果也只是贬谪。 水神会就更不可能,张家的其余人还关在府衙地牢内,与张家有关联的乔家这个时候都自身难保,更不可能会帮着张家报仇。 除了这些人,还会有谁这么想要她的命? 在她沉思间,终于听到了马车外传来了呼喊声,马车停了下来。 “禀令使,人已经带来了,只受了一点伤,无性命之忧。下官给她喂了迷药,这会儿应该还没醒。” “好,先将人带进去,今晚加紧看守,别让人跑了。”另一头,男人声音低沉,似有四十年岁。 “是!” 宋灵淑从他们说话的语气可猜出,这二人应该是当过兵,驾马车之人语气刚直,绝非寻常劫匪或游侠。 随着窸窣的声响越来越近,她感觉到一阵光亮映在眼皮上。随后便有两双手将她抬出了马车,抬她的人手臂轻盈,不是男子。 她身体动弹不了,只能任由两人摆布,随着二人的行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周边十分安静,除了脚步声,还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昏了多久,只感觉此刻天光不似白日亮堂,似乎是黄昏之交际的时辰。 没过多久,两个侍女把她抬进一间屋子,将她放倒在榻上。随后,脚步声逐渐消失,吱呀一声关紧了门。 她不清楚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她要趁这个时间快点清醒过来。 宋灵淑让自己放松下来,慢慢将力气集中在手指处,她能感觉到,随着手指摆动浮动越大,她就越清醒。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刻停了下来,开口的正是刚刚的中年男人,“一会儿把药喂给她。” “是,主人。”两道女声轻柔回应。 第172章 你的主人是谁 宋灵淑听着外面的对话内心一惊,难道对方发现她醒了,想再给她喂一碗迷药? 门响起吱呀声,两个侍女缓步进入屋内,将她从榻上扶起。纤细的手指掐住了她的两颚,温热带着苦味的药被灌进口腔,她无法反抗,只有本能地咽下。 腥苦味从舌间炸开,一种强烈想呕吐的感觉涌了上来,但她依然反抗不了,只能任由这股味道在口中来回流窜。 两个侍女将宋灵淑放回榻上,守在旁边等候了半刻钟。见宋灵淑还没醒过来,二人脸上露出迷惘,其中一人问:“这姑娘怎么还没醒?” 另一人俯身看了一眼,道:“许是她头上受了伤,还在昏迷中,我们先出去吧。” 二人也不再停留,转身便出了房间。 片刻后,宋灵淑睁开了双眼,视线绕着房间转了一圈,突感额头上传来闷痛,她不禁紧握住双拳,缓了缓强烈的眩晕感。 她喝完药后,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无力感越来越轻,气力也在慢慢恢复了,她不想让两人发现,这才一直没有动弹。 宋灵淑扶着榻下来,环顾着房内的布置。 屋内家什齐全,看着不像农家,更像富户人家的装饰,墙上所挂书画虽非名家,却也略显风雅。 再联想到她被抬起来时,感知到的屋外环境。由此能猜出,此地并非镇上,也非村落,像是坐落在山脚的山庄别苑。 将她掳来,特意带到偏僻的别苑中,不像有太大的恶意。她一时还真想不出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突然,外面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宋灵淑收起心思,快速躺回了榻上。 两个侍女盈盈齐声道:“见过令使,那位姑娘还没醒。” 随后房门打开,几道脚步声进入了房间,被称令使的人声音异常冷漠,道:“给她看看,再包扎一下伤口。” “是。” 宋灵淑听见这话,知道对方还带了大夫来,内心更为疑惑。这人为什么会担心自己的伤势,难道下令将她掳来的人,不想伤害她? 沉思间,突感手腕处被搭脉,为了不让人看出她已经清醒,强令自己放缓了呼吸,将心中杂念暂时抛却。 片刻后,两个侍女将清凉的药膏抹上,处理好了伤口。 宋灵淑全程任由他们摆弄,丝毫没有挣扎动作,她内心却有些忐忑,不知能不能糊弄过眼前的人。 很快,几道脚步声退出了房间。她能感知到,还有一人没有离开。 “醒了便睁眼吧!”男人冷哼一声,语气有些不善,“你的呼吸欺瞒不了习武之人。” 见自己的伪装被揭穿,宋灵淑也不慌,睁眼便看向男人。男人确实如她所猜,是四十来岁的模样,身穿一袭玄衣大麾,脚下云履镶有金丝细线。 这身穿着,一眼便能看出身富贵,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商户。 “你的主人是谁?”宋灵淑直指重点,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话。 男人面带嘲讽之色,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怎知不是我要报复你,让人将你掳来!” “若是想报复于我,也不会寻大夫给我包扎伤口。看你这般穿着,也不像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她自问除了查过几个案子,也没与什么人结过仇冤。 男人一听这话,登时怒吼道:“我们经营数年毁于你之手,还搭上我的兄弟的命,我不该杀了你吗?” 原来是齐王的人! 与水神会有关,又是她没见过的人,只能是齐王身边的。 宋灵淑顿时心里就有底了,笑了笑道:“你们占据江州,私造兵器,意图谋反,不是更该死吗?” “哦,对了,你的兄弟不会是姓袁吧。”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手杀了你?”男人咬牙切齿,一只手紧握着腰间的刀柄。 宋灵淑见自己猜对了,冷笑着回应男人:“你不敢!” 她十分笃定。对方将她掳来应该是想从自己这里知道些什么,肯定不会现在对她动手,真要杀她就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了。 男人脸色越发阴沉,僵持了片刻后,道:“哼!我就是来告诉你,江州之事我记下了。来日方长,到了那一日,我必来取你首级,告慰我兄弟在天之灵!” 宋灵淑有些无语了,怎么想造反的都这般理直气壮,显得她这个一心查案的人,像做了什么伤天害理,杀人灭口的恶事。 随后,男人不再管她,甩袖离去。 她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这人视姓袁的为兄弟,这个兄弟不是袁庆便是袁复,那要见她的人,应该就是齐王了。 想到这,她完全不慌了,悠闲地倒了杯茶,自顾自喝起来。 齐王早让袁复做准备,便是清楚,朝廷要将江州的事彻查到底,那他手下这帮人,还朝她叫嚣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是女子,便觉得好欺负?她倒要看看,到了那一日,谁才是软柿子。 半个时辰后,两个侍女端着晚膳进入屋内。 宋灵淑佯装害怕,扯住其中一人的衣袖,道:“这位妹妹,这里是哪儿?我很害怕,你能不能告诉我,要将我关到何时?” 被她拽住的侍女呆滞了片刻,脸色微微僵硬地抽出袖子,一言不发径直略过她出了房间。 见这招不奏效,宋灵淑也不装了,紧跟在两人身后,快速冲出房间。 侍女见宋灵淑跟了出来,迅速回身,两人各一边擒住了她的双臂,将她推回了房间内。 她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这招也不奏效。 宋灵淑轻叹了口气,自己武力差,打不过这些人,只能等待别的时机逃走。 只得回到桌前,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再行谋划。 … 府衙门前。 沈行川与邱兴正躬身听宣,神色各异。胡仲在一旁脸色颓丧,失神呆愣着,旁人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沈行川脸色凝重地接过朝廷制令,挤出一丝微笑道:“辛苦刘内侍了。” 刘内侍冷着脸甩了袖子,道:“沈侍郎,既然宋长史失踪了,那咱家便只能暂留江州,什么时候找到人了,再回西京。” 言下之意,是对他十分不满。 沈行川也明白刘内侍的意思,不想辩驳什么,吩咐随侍道:“在千居院腾出一间宽敞的屋子,好好布置一番。” “是。”随侍领命离去。 第173章 诏书 沈行川见胡仲还没从刚刚的诏书宣读中回过神,不禁有些感叹,有人欢喜有人忧。 胡仲因涉及水神会之案,本应革其功名,但长公主念其早有悔过之心,只将他贬为了琼州司马。 琼州隔海相望,虽然地远偏僻,气候恶劣。但能保留胡仲的功名,也算长公主仁慈了。 与胡仲这边的颓丧不同,南都水司的人正满脸喜悦地围着邱兴。邱兴将余昌仁几人的合谋证据上交,检举有功。在任上尽职尽责,一心为民,长公主甚为欣慰,故此将他提升为新任南都水司使。 沈行川对于邱兴成为新任司使也是十分赞同,邱兴在江州任职多年,早已了解三江水系。就这点,寻常官员调来此地,都不见得有他合适。 最重要的是,他还能维持初心,不被贾平等人收卖,全心全意只为解除泾江水患,实为品行可贵。 沈行川见一旁的刘内侍早已不耐烦,忙上前道:“刘内侍一路辛劳,先至内堂休息,待他们布置好,再请内侍回房。” 刘内侍不满地瞥了他一眼,道:“宋长史失踪一事到底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给咱家一个章程。” 沈行川想到此事,眉头紧锁,叹气道:“我已经命荀晋带人再次搜山,看看能否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究竟何人如此大胆,敢公然掳走宋长史,沈侍郎心中可有猜测…”刘内侍的话带有一丝试探,眼眸中藏着几许意味不明。 沈行川苦笑,他焉能不知刘内侍有试探他的意思,但案子一事他是真的知道不多,更不可能联合外人算计宋灵淑。 “暂无头绪…”他有些惭愧地撇过头去。 “咱家知道沈侍郎受了伤,本不该让侍郎去查,但胡司马此时…”刘内侍看向胡仲,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此事怪我,没能护好宋姑娘,辜负了长公主的委托…”沈行川脸色微变,赶忙自己先认罪。 胡仲被贬即将要离开江州,调查失踪一事本应由他来负责,更何况在临行前,长公主还特意交代,让他协助宋灵淑调查江州之事。没成想自己受了伤,变成宋灵淑在保护他,协助他,实在令他羞愧不已。 另一边,邱兴见沈行川脸色不虞,挤开祝贺的人,快步上前,对着刘内侍拱手道:“不管是何人掳走宋姑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都不可能离开江州。” “下官早已经派人守住所有官道口,清查离开江州的全部车马。” 刘内侍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就有劳邱司使了。江州的新任刺史与司马明日方到,但寻找宋长史一事不能拖延…” “是,下官会加派人手,全力搜查。”邱兴招来府衙的小吏,道:“带刘内侍入内堂休息。” 刘内侍也不再多说什么,随着小吏入了府衙内堂。 邱兴看着刘内侍离去,转头安慰道:“沈侍郎不必自责,此事定是贼人早有预谋,我们如何能防备?何况侍郎身上的伤还未愈,又要主持扩修河渠一事,也是分身乏术。” “河渠扩修虽然急,但寻人一事更为紧急,哪知贼人是何企图,会不会恶意报复…”沈行川有些焦躁不安,来回踱步。 紧接又问:“你可有什么头绪。” 邱兴沉思片刻,道:“张家是不太可能,私造案还涉及西京官员,情况较为复杂,下官也猜不出会是谁动的手。不过对方没有直接下杀手,想来,宋姑娘此刻应该是安全的。” “希望如此!” 沈行川突觉胸口一阵闷痛,捂着喘息了片刻才缓过来。 邱兴上前扶住沈行川,道:“侍郎不要太忧心了,小心身体,我先扶你回去休息。” 沈行川脸色有些苍白,轻点头,道:“你再多派些人去搜查,顺着官道去查…” “好!” 邱兴将沈行川送回千居院后,守在外面的南都水司小吏们又围了上来。 邱兴不悦地扫了几人一眼,“不去加紧处理完东岸的事宜,还有心思在这里闲聊吗?东南河渠明日就开工,耽误了事谁都吃不了好!” 几人脸上讪讪,很快就散了。 邱兴长叹,今日朝廷的诏书下来了,命他担任南都水司使。这本应是好事,但宋灵淑的失踪,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扩修东南河渠一事,他遇到的阻碍太多了,后面还不知会不会再有‘意外’发生。 … 宋灵淑吃好喝好,睡了一夜好觉,完全不知全府衙为了寻她,将江州都翻了个遍。 她正吃着早膳,侍女款步进了屋内,双双板着脸道:“主人要见姑娘。” 宋灵淑略感意外,露出笑容,道:“等我吃完再说,让你的主人再等等。” 反正也不可能投入他的麾下,也不必给他面子。 两个侍女不再言语,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宋灵淑边吃边想着,不催她,便是提早就知道什么时辰带她走,所以才不急这一时半刻吧。 两刻钟后,宋灵淑才慢吞吞地起身,道:“走吧,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 她跟在两个侍女身后,打量着周围的山林。这里确实是人烟稀少的山下别苑,观此处的山林草木,与江州的无异。她可以确定,此处不是江州境内,便是隋州与江州的边界。 下了别苑石梯,路边正停着一辆马车,昨日所见的令使,正一脸不善地瞪着她。 宋灵淑不惧他凌厉的眼神,悠然自在地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了两刻钟,停在了一处岔道口。 “到了,姑娘请下马车吧。” 驾车的人变成了一个农户装扮的汉子,汉子笑得一脸憨厚,又道:“姑娘小心些,你的叔叔就在前方的面摊处等你。” “什么叔叔?”宋灵淑面带讥讽,道:“他就是个恶人,抢走了我的家产,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还说要为我主持公道。” 汉子脸上的笑容僵住,立刻懵了,呐呐道:“那人不是说…让我送姑娘去…” 看宋灵淑一脸愤愤,汉子不知该如何道出。内心也开始质疑,或许交代他的人就是这位姑娘叔叔派来的人,编了话蒙骗于他。 宋灵淑见汉子脸色变换,果真因她的话起疑心了,差点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不知那个令使是何时走的,想必是不想让人查到别苑与齐王的关系,所以才换了个不知情的农户驾车来此,还编了个瞎话糊弄汉子。 就是这个瞎话编得太离谱了,正好,她也擅长编瞎话。 第174章 见齐王 宋灵淑又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句,将‘叔叔’说成是觊觎家产已久。她还怀疑是叔叔暗中派人下毒,杀了自己的父母。 现在人人都说,他合该继承兄长的家产。而自己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孤女,是他拿来洗脱嫌疑的工具。 汉子的表情从惊愕到愤怒,再猛一拍马车,连连大骂,叔叔当真是豺狼,这毒指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宋灵淑适时收手,担心汉子忍不住,跑到面摊上大骂‘叔叔’。因自己的胡编乱造,平白丢性命。 她虚抹了眼泪,连声道,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还需要寄养在叔叔家才能找个好人家,彻底脱离这狼窝。 汉子果然冷静了下来,劝她早日找到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生,不该为此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宋灵淑收到了汉子的劝慰,道谢之后,这才去了面摊。 面摊坐落在官道与另一条道路的交叉口,后方是一间孤零零的草房。设在此处,想必是为了招待过往行商的车队,吃上一口热汤,歇歇脚。 宋灵淑不禁暗忖,到此处来见她,也太小心谨慎了。便是提前知道,带人围了这里拿他,也难以做到。 此时辰时将过,官道上并无其他的车马路,面摊前有两人在院中等候,面摊老板正在锅前忙活。她也不用费力找人,除那两人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宋灵淑走近跟着,朝其中那位三十相貌,面容清峻的男人,揖首道:“见过殿下,不知殿下这般周折寻来,所为何事?” 她在上一世见过齐王李赟,那时的她与众人挤在街道两边,朝车驾上那个最尊贵的人行礼。她是偷跑出来的,就是想看看,害死舅舅一家的罪魁祸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时的她,纵有千般恨意,也只能忍着,因为只有忍着,才能让自己有活命的机会。 而此时此刻,再见齐王,过去沉在心底不甘,又重新翻涌了上来。不过她早已经学会如何掩饰,如何等待时机。 李赟露出笑意,朝她伸手道:“请坐。” 另一人迅速起身,将位置空了出来,站到了齐王的身后。宋灵淑暗暗瞥了一眼,见那人的手还搭在剑柄上。 宋灵淑再次揖首:“不敢,殿下有事只管说便好。” 李赟脸上笑意不减,悠然道:“孤只是想请你尝尝这里的美味山珍。” 什么山珍是贵人们吃不着的,需要亲自来这个荒山野岭? 宋灵淑暗自深吸了口气,勉强扯了一抹笑,“殿下说笑了,灵淑只是小小长史,当不得殿下请。” “你不是与汉子说,孤是觊觎你家产的恶‘叔叔’吗?怎么,还怕孤真给你下毒不成?” 宋灵淑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片刻后,她抬腿向前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她刚刚编瞎话骗汉子,有两层意思,其中一个就是她心怀私怨,故意想激他。 李赟明明听到了她的胡编,却没有生气,眯眼笑着指了指她,“你对那驾车的汉子胡编,就是想试探孤的态度。” 宋灵淑被戳穿也不急,只敷衍道:“灵淑只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无妨,孤不介意别人的试探。”随后又道:“你很聪明,知道孤想要什么。” 宋灵淑眼眸微垂,没有回应齐王话里对她的试探。 她编的那些瞎话,也是想试探齐王听了会不会恼羞成怒,立刻翻脸。不过依目前来看,齐王比她还沉得住气。哪怕点明了他有夺位的心思,他还能气定神闲地夸她聪明。 李赟又道:“昨日,刘内侍已经带诏书到了江州,与你交好的那位邱主簿,被钦定为新任南都水司,与沈行川一同扩修东南河渠。” “胡仲被贬到了琼州任司马,张家父子与贾平、余昌仁、何茂、范其皆被处斩。”李赟挑眉看了宋灵淑一眼,又道:“沈在思被贬到了禹州,连孤都没能保下他。” 宋灵淑低垂着双眸,睫毛微微颤动,努力掩饰着快要藏不住的兴奋。可惜她没能亲自听到诏书宣读,被眼前之人转告,总归是扫兴了。 齐王在意沈在思被贬,却丝毫不在意范其被斩首,想来也是觉得此人对他无用吧。 “扩修东南河渠是好事,邱司使也是个尽职尽责的人,担得起此重任。”宋灵淑微笑拱手道。 李赟动作优雅娴熟地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接着道:“朝中众臣看了呈上来奏报,皆是惊叹不已,扩修工程能落实,少不了你在从中斡旋。可惜,他们只道是沈侍郎与邱司使是难得一见的大才,唯独看不到你在背后探查行走的功劳。” 宋灵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回道:“扩修东南河渠的计划能得以实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本就非灵淑个人之功。更何况,修河渠,造福百姓的事为重,哪能成天只想着这些所谓的功劳。” 他这挑拨太生硬了,就算朝中众臣想刻意忽视她的存在,长公主也不会当做看不见,毕竟自己是她最不需要存疑心的人。 李赟眼中带着一丝赞赏,笑了笑,“扩修河渠,借此渠为泾江疏水,将彻底缓解历时几百年,江州、以及泾江下游的水患。杨敬之能想出这个法子,实为难能可贵的人才。” 宋灵淑面不显,暗暗冷笑,就这个难能可贵的人才,可是死于范其之手。 李赟也想到这茬,停顿片刻,转移了话题,“宋姑娘觉得江州如何?” 这个问题很复杂,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沉吟了片刻也没开口。 李赟的笑容带了些不明的意味,道:“你不是参与过江州的水神祭,难道觉得没意思吗?” “那有那个…那个叫晏公帝君的故事…还有山上的白衣女子…” 宋灵淑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抬眼看向齐王李赟。 李赟目光回望,眼中尽是藏不住的野心,如同疯狂燃烧着原野的大火,没有尽头地蔓延下去。 这让她瞬间想到祭台上,那个手持双锏的玄衣黑脸的晏公帝君,自称为神明斩杀妖邪,护佑百姓,却让人点火烧杀无辜之人。满口的大义凛然,却只是演了一场愚弄百姓的戏。 “神若真的显灵,又岂会让百姓遭受几百年的水患之殇,受了这无尽的香火,却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受难,请恕我无法认同!” 宋灵淑不惧这烧不尽野火,直视着李赟的双眸。 第175章 菌菇面 李赟听见这话,顿时哈哈大笑,晃了晃手指,“不是神需要百姓,是百姓需要神。“ 宋灵淑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别过脸去,不想再说话。 李赟接着道:“人都太贪心了,自己造就的苦难,总妄想依赖神来替他们解决。” 宋灵淑明白他的话是意有所指,思索了片刻,才想到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几百年前,三江水系发生了一件大事。至那之后,泾江水量开始暴涨,究其根本的原因就是丹河水道,而丹河水道实际是人为的结果。 不管几百年前的人造了什么孽,也不该世世代代让无辜之人承受,这份因果不该这么算。 “就算如此,也不该假借神明来愚弄百姓。” “有大才者,能解决泾江的水患,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若是没有这样的人,他们又该如何面对这份灾难带来的痛苦。他们需要希望,需要有人告诉他们,灾难会消失,痛苦会消失…” 宋灵淑极为不认同,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反驳:“这难道不是愚弄吗?明明是虚假的希望,希望破灭之后不是更痛苦吗?” 李赟脸色沉了下来,有些怔神,道:“宋姑娘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痛苦。你不明白,哪怕是虚假,其实也是一种希望。能支撑着他活到明天的旭日东升,这便是希望拯救了他,让他能等到云开见月明的时候。” 宋灵淑没有被这话震惊,反而是震惊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哑口无言。 在她的记忆里,周家因涉及康王谋反,齐王与宁妃被关在深宫五年。 后来当今圣上求情,先帝才给他封了王,准许出宫设立别府。宁妃没能熬过五年就走了,谁也不知齐王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李赟知道自己失态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变回了之前如浴春风,风度翩翩的文士模样。 “孤的意思是,能解决泾江水患的人,当得神明之称,理应为其立庙,接受后人朝拜。” 宋灵淑也不纠正他,随着他的话说道:“那便不需要什么神明,也不需要立庙这些虚假把式,此番作为能激励后人,这便是最好的。” 李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像是在笑她如孩童般幼稚,眼中又带着一丝赞赏。 这话算彻底聊崩了,李赟也不气恼,转移了话题,问道:“你外祖母身体如何了?孤自去洛阳,就再没有机会去将军府探望。” 听他提起将军府,宋灵淑迅速敛下了眼底的不满,淡淡道:“尚可,自三表兄回来后,外祖母的精神好多了。” “遥想当年,戚将军威震东北,重创靺鞨与高句丽,立下赫赫战功。如今,靺鞨频频挑衅,竟嘲我大虞无人能与之抗衡。” 宋灵淑眉头微皱,他是想借靺鞨的狂言,来讥讽当今圣上无能吗? 现在驻守在幽州的将军,也丝毫不弱于外祖父,靺鞨便是再放狂言,也未能占据大虞的国土半分,又有谁会去在意败者恼羞成怒的狂吠。 还是说,这位想借她试探将军府?当初外祖父被先帝调离西京,确有削弱戚家在关内道影响的意思在。之后,先帝驾崩,当今圣上继位,长公主遥领安西大都护府,戚家在安西的威望才算真正达到巅峰。 就齐王上一世的做派,她绝不可能会站到他的身后,也不会让将军府受他蒙骗。 宋灵淑拱手回道:“不过是些苟延残喘的狺狺狂吠,大虞国泰民安,殿下不必将靺鞨的话放在心上。” 李赟听了这话,神色淡淡,朝身后之人示意。 很快,两碗菌菇面端了上来,飘起的热气不断散发着诱人的鲜香。面汤清淡透亮,一把小菌菇飘浮在细面之上,还烫了两份棵小白菜作装点,整碗面汤似白玉翡翠般精致。 宋灵淑闻着都忍不住咽口水,她吃的那点早膳已经消化完了,现在只觉腹中饥饿。 李赟在竹筒中抽出筷子,看宋灵淑还坐着不动,目光带着一丝诧异,笑道:“这汤底熬成需要些时间,趁现在吃最鲜香,吃啊!” 宋灵淑暗暗咬了咬牙,内心挣扎地想着:吃了这面,应该不会中了他什么谋算,左右不吃也会浪费… 她也不再扭捏,抽出筷子便夹了一口菌菇面,又喝了口面汤。那股浓郁的鲜香在口中回旋,慢慢沁入胃部。 真是太好吃了! 她信了,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齐王殿下,是真的会特意来吃这口菌菇面。 李赟没她吃得急,吃相优雅斯文,但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笑道:“孤的母妃在世时,时常提起这里的菌菇面,孤在冷宫里每日都在想着,这该是如何美味。” “后来孤寻到了这里,终于尝到了这碗面。确如母妃所说,比宫里那千般珍馐佳肴都要好吃。” 宋灵淑埋头吃着,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敢情这位在宫里过了不少苦日子。 不过宁妃又是如何知道这处荒郊野岭的。 似乎是读懂了宋灵淑眼中的疑惑,李赟解释道:“母妃在入宫前,曾来过江南,途径此地时吃过这碗菌菇面。后来就再也没机会出来,她生前时常念叨,让孤一定要替她再来尝尝。” 宋灵淑恍然,她没想到宁妃会有这样的执念,或许是她被囚于深宫太久,怀念起了过去。 “这碗面确实十分鲜香,难怪宁妃娘娘会念叨。”她如实回道。 李赟露出了笑容,像是刚刚的争执什么都没发生,“好吃就多吃点!” 宋灵淑轻轻点头,吃得十分认真,内心却不断敲着鼓。这位越是表现亲切,就越让她警惕,她到现在也没摸齐王的目的是什么。 还不等她琢磨出来,齐王李赟很快就抛出了令她头皮发麻的话。 “宋姑娘喜欢查案,可有正经入仕的想法?” 宋灵淑手上一顿,脸上露出了愕然的神色,心想:他就这么直白地开口吗?完全不管她现在长公主长史的身份,她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176章 招揽 李赟停下筷子,接着道:“留守府的推官告老还乡,积压了一堆的案子,孤正愁找不着合适的人选。” 他笑了笑,“孤觉得,以宋姑娘的才能定能担此重任。” 宋灵淑被他这话一惊,被呛得咳了起来,忙转过头去,捂住嘴猛咳了几下才缓过来,脸都被憋得通红。 洛阳留守府的推官,仅次于判官之下,主掌推勾刑狱之职。齐王作为河南府牧兼正留守,还将洛阳分司的重要位置,都替换成了他的人。 可以说洛阳东都分司、留守府、河南府全都掌握在他一人手上,他确实可以随意任命。 但留守府内部关系较为复杂,内里以武官为重,文官主掌刑狱的只有推官一职。平日里不仅要应对都知兵马使,还有都虞侯与都押衙,寻常人没点手腕还真应对不了。 宋灵淑喝了口水,缓了缓,拱手道:“殿下说笑了,留守府推官这么重要的职责,灵淑不过会些小伎俩,不敢狂妄能胜任此职。” “何况,长公主于灵淑有恩,灵淑又岂能弃她而去,前往洛阳。” 李赟语气认真道:“你留在西京,可未必能担得重任,朝中那帮人可不会请允许一个女子与他们同殿议事。但孤不在意世人的偏见,赏识一切有才能之人,便是女子也能当得重任。” “宋姑娘断案细致入微,来孤的留守府任推官,再合适不过。假以时日,便是判官一职也无什不可能。” 宋灵淑呆滞了片刻,露出一个无奈又复杂的笑,忍不住抚了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这话太诱人了,如果她最想做的事之一,不是将眼前的人拖下泥潭的话,早就迫不急待接下任命,随他回洛阳去了。 可惜呀! 她看着齐王赞赏的眼神,起身揖首,微笑着道:“世人皆说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灵淑未报长公主之恩,又岂能投入他人麾下。灵淑感谢殿下的赏识!” 这话刚说完,眼前的人瞬间寂静无声,定定地看着她。宋灵淑也不着急,就保持着躬身拜谢的姿势,等着眼前的人开口。 僵持了片刻,李赟面露遗憾,摇头轻叹道:“还是皇姐慧眼识珠,可惜孤晚了一步,起身吧。” 这眼神中到底有多少真心假意,她看不透,但她能看明白,齐王想拉拢她去洛阳,绝对是冲着将军府去的。 外祖父与舅舅虽然远在庭州,但戚家在朝中也颇有威望。否则,以三表兄的资历担任刑部侍郎之职,定会受到无数人的反对。 若她去了洛阳,将来齐王带兵入京,将军府定会被宫里忌惮,别说支援西京,便是与禁军相关之事也是触碰不得。 就算将军府不助齐王大业,也会令长公主不敢再相信戚家,相当于变相地削弱了长公主手上的权力。 这招真是绝,难怪他会摆出这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她都感觉自己要膨胀了,差点认为自己真有才能,当得此人这般用心招揽。 想通了这茬,宋灵淑都忍不住想再掐自己一把,让自己再冷静一点。 吃了他的面,差点就丢失防备心,中了他的谋算。果然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 李赟好似看穿了宋灵淑在想什么,笑出了声,“你不愿来便算了,不过孤是真的欣赏宋姑娘的才能。” 几番试探周旋之下,面已吃完。 李赟站起身准备离去,宋灵淑起身朝他行了礼,脸上神情却毫无动然。 李赟也看明白了宋灵淑的态度,带着戏谑笑容补充道:“孤可是真心实意地请你吃这碗菌菇面。我们还会再见的!” “马在林中,你可自行回江州城。” 说完,齐王李赟翻身上马,策马扬鞭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眼前。 宋灵淑表情复杂地目送,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她没想到齐王李赟会是这样的人,这与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她在上一世见到的那个嗜杀暴虐,对权力有极端掌控欲的君王,会有这样完全不同的一面。 或许人都是多面的,从那般痛苦经历中成长起来的人,也很难不会成为极端的人。 今日见齐王,倒是令她的看法有所改观。有这等城府,又有比寻常人更强的忍耐力,怪不得他能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便招揽一大帮能人,只手把控了整个洛阳。 不过,再如何,她的立场也是不会变的。 宋灵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向不远处的面摊。 面摊老板似有所感,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她咧开了嘴,抬脚便往面摊老板处走去。 “老板,你这面摊开在这样的荒山野岭,可是有什么说法。”宋灵淑笑着招手问道。 面摊老板四十来岁的年龄,脸上有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黝实,听见眼前姑娘的话,有些郝然地抓了抓后脑勺,道:“哪有什么说法,城里的铺子咱也买不起,就住在官道旁混口饭吃。” 宋灵淑指着桌上洗好的细菇,好奇问道:“那这菇就是从这山上采的吗?” “对的,这菇比寻常的菇都要好吃,但十分难找,也就只是俺身后这几座山会出这种菇。俺跟你说啊,也只有俺才知道哪里能找着。”面摊老板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这菇是俺一大早去采的,新鲜着吃最嫩口…” 面摊老板一说起菇便开始滔滔不绝,宋灵淑也不着急,听着他从菌菇,说到奇怪挑剔的客人。 宋灵淑沉吟片刻后,打断了面摊老板没有边际的话,突然问道:“刚走的那两位客人经常来这里吗?” 面摊老板说得正起劲,脱口而出,道:“这客人要求高,给钱特大方,这月里也就来过两次…” 他刚说完,立刻惊恐地捂住了嘴,随后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管不住的嘴。 宋灵淑明白了,面摊老板应该是被要求保守秘密,不许向旁人提起。 她安慰道:“我与他相识,就是随口一问,你不必紧张。” 面摊老板这才松了口气,悄悄道:“俺收了他的钱,不能说,刚刚是俺失言了,姑娘得替俺保密啊。” “这是当然!”宋灵淑不介意面摊老板的话,接着又问:“此地是靠近江州还是隋州?” 面摊老板伸手,指了指齐王刚刚离开的方向,道:“再往前走一里路就是隋州了,后边就是回江州城的路。” 原来如此,还真被她猜对了,这里就是江州与隋州的边界。 “谢谢老板!”宋灵淑拱手道谢。 面摊老板见宋灵淑要离开,忙招手叫住:“哎,姑娘若是回江州,遇到岔路口,记得走最宽的那条道。” 宋灵淑正准备进树林,诧异回头,道:“官道还能有两条道?” “你是不知道,这条道与另一条官道不同,这里原本是通往丹县的官道,后来才开辟一条道通往江州城,故此,不熟悉此地的人,总会走错路。” 原来是这样,她就说这条官道与途经柏崖山的那条不同,原来是另一条官道。 丹县,便取自丹河水道之名。要说起丹河水道,那又是一个很难评说的故事。 “谢谢老板告知,告辞!”宋灵淑朝面摊老板拱手道谢。 随后,她转身进入了旁边的树林,看见林中正拴着一匹马。马儿似乎等候已久,见到有人进来,轻声嘶鸣,一只前蹄躁动地往前刨地。 第177章 新任刺史 宋灵淑顺着汉子所指,很快便策马到了岔道口。 她停在了岔道,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通往丹县的道路,那条道路草木繁盛,路面并无车辙,很明显能看出,往那边去的人较少。 丹河水道是连着汝江与泾江的人工河渠,将汝江之水分流至泾江。几百年前,雨量并无如今这般充沛,那时的人并不知修建这条河渠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如今他们也有办法解决泾江的水患之危。百姓不需要再用信仰神的方式,来麻痹痛苦,她也不想再评说前人之祸。 自古往今来,天灾人祸不绝,当世之人唯一能做的便是一步一个脚印,攻克所有困难,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虞国富民强。 宋灵淑收回目光,策马往江州而去。 “驾!” … 府衙大外门,邱兴站在前方,带着一大帮府衙下属,等候迎接新任江州刺史与司马的到来。 沈行川一早便带着人去了东南河渠,刘内侍坐在厅内等候,胡仲昨日便启程去了琼州。四目一望,也只能由他这个南都水司使代为迎接。 邱兴挺直身体,眼看着马车即将到门前,内心不禁有些紧张起来。刘内侍说新任江州刺史有些来头,但他自入仕起便被派至江州,对于朝中的官员也不甚熟悉,不清楚京中的风起风涌,派系之争。 两辆马车停靠在大门前,后一辆马车里的人率先下来,只见青年脸上笑吟吟,还带有一丝青涩,脚步轻快地上前。 另一辆马车的帘子也被掀开,一个年约三十多岁,板着脸,神情严肃的中年文士也下了马车。 邱兴带着笑,领着众人上前揖首:“恭迎王刺史!一路辛劳了,请入内歇息。” 王云礼表情有些僵硬地朝众人拱手,道:“好。” 邱兴也不忘跟在后头的新任司马,也上前拱手相迎。 “见过邱司使!小子翟云霁,受命来江州任司马一职。初来此地还未熟悉,还望邱司使往后多多关照!”翟云霁笑脸迎人,快步上前见礼。 邱兴见他虽然表现青涩,却十分有礼,很快起了几分好感,笑着道:“翟司马不必多礼,往后有什么事可到南都水司寻我便好。” 翟云霁笑得眼睛眯起,跟随在众人身后入了府衙。 邱兴笑呵呵地垫在最后头,按寻常交接是不需要他这个南都水司使来迎接,但江州情况特殊,也就不纠结合不合常理之事了。 他心里正琢磨着刘内侍之前与他说的话,他看这个王刺史也不像是个难以相处的人。 王云礼是魏国公王振的弟弟,来江州之前任京兆府少尹,为人刚正不阿,也不喜与人结交,历年考评也皆为上中。但他与同僚时常因意见相左而发生争执,得罪了不少人,总因鸡蒜皮的小事被御史台上折子弹劾。 按他与魏国公的关系,不该会派来江州才对。江州虽是中州,但与京兆府那等天子脚下的治所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邱兴没想明白,摇了摇头不再纠结。 府衙内堂,刘内侍已经与王云礼交谈起来,翟云霁乖乖站在一旁,青涩的模样令刘内侍不断朝他问话。主要是王云礼始终板着脸,别人说三句话,他就只回了一个字,任谁也挂不住脸。 邱兴倒是觉得新奇有趣,往常他所见的上官们,个个都是善于奉承周旋的高手。如今来了这么一位上官,他倒是想看看府衙底下那帮人会如何吃瘪。 相谈半刻钟后,刘内侍嘴上都有些干巴巴,对着王云礼实在找不出话了,起身便回了千居院。其他人不用再绷着脸笑了,都松快了不少。 王云礼也不准备回后府休息,开口便让府衙内一群人开始交接事务。因南都水司并不属州府直接管辖,邱兴只在旁对修河渠一事作补充。 在邱兴告知宋灵淑失踪一事后,王云礼眉头紧蹙,又再三询问了搜查情况。 “与张家有关的还有哪些人?” 邱兴认真道:“与张家有姻亲关系的只有乔家,下官已经命人去搜查前往建州的官道,也去乔家周边探查过,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王云礼脸上神情越发严肃,沉吟片刻,道:“既如此,那便先将水神会与张家逆党即日判处,再肃清城内所有与水神会相关商铺。” 邱兴有些愕然道:“王刺史一路辛劳,不如先休整一日,明日再开堂。涉此案相关人等皆已经抓获,也不必急于一时…” 王云礼伸手打断了邱兴的话,皱着眉道:“不必,我不累。” “宋长史失踪,或许是与这些逆党有关,需得再重审一番,不宜拖延。” “是!下官明白了。” 邱兴脸色也变得严肃,府衙的人出动找了一天一夜,全然没半点线索,或许真的与水神会和张家有关。 想到新任刺史肯定是带着朝廷的制诏来赴任,他也心里有数了。 申时,府衙的其余人苦着脸将水神会的右令一一押入堂内。 他们没料到,这位新来的刺史,会在刚入江州一个时辰后,就宣布开堂审案。他们都在私下嘀咕,这新任刺史颠簸了一路,半刻都未休息还依然精神十足,比上一任更能折腾人。 翟云霁面上是掩不住的紧张,明亮双眸中带着一丝兴奋,在堂下站得笔直。 府衙交接完后,邱兴就回了南都水司,安排扩修河渠的后续事宜,一想到荀晋还未回来,他内心始终忧虑不安,连连唉声叹气。 … 宋灵淑从官道一路顺利回到了江州城。沈侍郎发现她失踪,肯定会出动府衙的人来寻,她准备先去府衙报备一声,再回千居院。 她策马刚到府衙大门前,便见了府衙守卫将一个妇人赶了出来,妇人十分不甘,一步三回头地回望。 守卫见宋灵淑骑马回来了,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宋长史回来了!” 宋灵淑的目光从妇人那边收回来,随意嗯了一声,问道:“沈侍郎与邱司使可在里面?” 守卫揖首回禀:“沈侍郎去了东南河渠,邱司使交接完后就回了南都水司,荀参军与钟参军带人去寻您…” “交接?”她诧异地看向守卫。很快又想到,按时间算,朝廷安排的人也该到江州了。 “可是新任江州刺史到了?”她问道。 “是,王刺史带着翟司马午时便到了,现在正开堂重审水神会与张家逆党。” 宋灵淑察觉到一丝怪异,忙问道:“新刺史这才刚到江州两个时辰吧,怎的这般着急,可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第178章 回来 守卫抬眼看向宋灵淑,有些支吾:“王刺史认为,抓走您的人与逆党有关,所以才急着重审…” 宋灵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将缰绳交给了守卫,道:”我先进去拜见王刺史,你替我去南都水司传个信,告诉邱司使我已平安归来,让他不必担心。” “是。” “等等…”宋灵淑已经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刚刚那个妇人寻来,是有何事?” 守卫怔了片刻,这才回道:“刚才那个妇人是来寻您的,小的当时还未见您归来,便随口打发了她。” “寻我?可有提何事?” “妇人说她姓杨,是濉县人,但没说清寻您所为何事。” 濉县?说起来钟参军应该已经去过濉县了,难道后续又出了什么意外? 宋灵淑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濉县的事,只能等钟参军回来再询问一番。先去见见新任刺史,再派人去把荀晋叫回来更为要紧。 随后,她便快步进了府衙,让人去了堂内禀报。 府衙后厅内。 宋灵淑一脸凝思地来回踱步,思量着一会儿该编个什么故事圆过去。她并不想将见到齐王的事说出来,以免让人生起不必要的猜忌,只要她清楚自己立场不变就好。 一刻钟后,廊下传来脚步声,宋灵淑赫然抬眼,便见一位面目严肃,有些陌生的中年男人踏入了后厅。 “长公主府长史宋灵淑,拜见王刺史!” 王云礼始终板着脸,目光在眼前的人身上转了一圈,伸手虚扶,道:“快请起!” “吾原是京兆府少尹,受命来江州担任刺史一职,刚至江州便听说你失踪了。如今见你平安归来,吾心甚慰!”王云礼难得地挤出了一丝微笑。 若是被刘内侍看见这一幕,下巴都要掉下来,他与王云礼说得口都干了,也没见他说过这么长的话。 宋灵淑不明白王云礼的性情,只觉得眼前这位新任的刺史十分和善。她笑着拱手道:“劳烦诸位为灵淑操心了,此次遇上的匪徒是有备而来,一时不察才被对方找到空子…” 面对王云礼越来越严肃的目光,她眼眸微垂,娓娓道:“昨日我掉下马车后,一时晕厥过去。醒来时,偶然听到那贼首与人谈起,自己的兄弟因我之故被官府抓了,他那兄弟姓袁…” 王云礼的目光全程紧盯着,宋灵淑有些心虚地咕噜咽了口水,接着道。 “所以…我便没再吃下带迷药的饭,趁着夜色,偷了匹马跑了。在山林小道中乱钻了一个时辰,终于寻到了官道。官道路旁有一个家孤零零的面摊,得那面摊老板好心指路,这才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江州。” 她改了改话语,把山庄内发生的事说成是令使为报复所为,又隐去了被带去见齐王一事。 “原来如此,怪不得邱司使说,府衙的人寻遍了所有江州的官道,也未能找到线索。” 王云礼面露思索,眉头紧锁着,“从那条官道走的人确实不多,吾曾经从那走过,也知那里有一户人家…你可还记得通往山庄的小道是哪条?” 宋灵淑一听这话,便知王刺史对那个令使有兴趣。他之前在京兆府任职,对袁庆兄弟二人定不陌生。或许一听此人兄弟姓袁,他便已经对这个令使的身份有了猜测。 “出来时正是天蒙蒙亮,我出来后又迷路了,所以不记得是哪条道了…”她装作懊恼地挠了挠头。 她确实不知道去山庄的路,只得胡编了一番。再者,那人现在应该已经跑了,不可能还留在江州的地界内。 王云礼投来安抚的目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那便算了,他知你逃走,定不会还留在原地。” 宋灵淑点头,揖首道:“请刺史先派人将外出搜寻的叫回来吧。” “好。”王云礼转过身,朝身后之人吩咐道:“你派几个值守去将人寻回来吧。” “是。” 宋灵淑这时才注意到默默缩在门口的人,青年这面容令她感到无比眼熟。 翟云霁察觉到宋灵淑的目光,朝她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这才出了厅内。 宋灵淑呆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翟云霁怎么会来江州任司马?她来江州前科举还未放榜,按理说,新科进士也是需要守选一年,才会得到吏部的任命。 难道,京中又发生了什么风波吗? 王云礼准备回堂内接着审,并告知她,长公主身边的刘内侍来了江州。因她失踪,特意留下来等她的消息。 宋灵淑心中思绪飞转,加快了脚步回千居院。 她进了千居院,没有惊动其他人,先回了二楼。夏青见她回来了,哭得眼泪直流,半天才缓过来。 宋灵淑让夏青这两日的事都尽数说出,心中有数了,这才放下疑虑,下楼去寻刘内侍。 刘内侍听到身边的人通传,着急忙慌地冲出了房间,一见宋灵淑便直道:“哎哟…宋姑娘呐,你可让咱家担心了,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咱家可怎么向长公主交代呀…” 宋灵淑笑着上前搀扶一把,道:“都怪灵淑不当心,着了贼人的道,让刘内侍为我忧心了!” 紧接着,她将编给王云礼听的故事,又重新再说了一遍。 刘内侍听后,面露庆幸,连声道:“哎…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可有受伤?” “只有摔下马车时的一些小擦伤,现已无大碍。”宋灵淑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伤。 “咱家身上带着好药呢,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刘内侍轻拍了宋灵淑以作安抚。 宋灵淑也不拒绝,郑重地道了谢。 随后,刘内侍让人取来两封信,交到了她的手上,神情认真道:“这封信是戚侍郎托我转交,戚侍郎担心姑娘遇到危险,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在江州要小心行事。” 宋灵淑笑着接过信,心里对于三表兄的过份担忧有些头痛。 刘内侍又将另一封信交到了她手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暧昧道:“这是世子的信,你托世子的事已经完成了。” 宋灵淑假装没有看明白他的眼神,揖首道:“请刘内侍替我谢谢世子。” 刘内侍笑容别有他意地瞥了一眼,道:“这种事怎么好让咱家代替,宋姑娘回西京后,亲自去向世子道谢便好!” 第179章 安抚 刘内侍紧接着认真道:“长公主已经下了诏令,为宋侍郎与杨敬之两起案子平反,现已贴下全城告示。圣上更是亲自下诏,为宋侍郎追谥守正,加赠银青光禄大夫。” “朝中另有抚恤银三百两,丝绢两百匹,粮米百石。咱家已经安排好,都让人送到了西康坊。” 宋灵淑听到这话,才露出了真正喜悦的笑容。一时之间又是兴奋,又是手足无措。她抚了下摆朝刘内侍的方向下拜,高声道:“谢长公主,谢圣上隆恩!” 这几年累加在父亲身上的罪名终于能洗清了,没想到圣上会如此重视此事,亲自下诏追谥赠官,如此一来,便再无人敢质疑父亲的为人。 刘内侍站在原地,代为受下这一拜,笑道:“圣上得知刑部审理结果,立刻便下了诏令追谥,还让人到宋家以及将军府送去了抚慰。” “谢谢刘内侍!”宋灵淑也向刘内侍真诚拜谢。 刘内侍笑容和蔼,扶了一把道:“咱家当不得你这一拜,此次能铲除水神会,查抄逆党,你居首功。” “长公主说了,以姑娘的才干不输任何男儿,将来便是封侯拜相,也未必不能。” 宋灵淑没有被这话冲昏头脑,冷静了下来,姿态谦逊道:“蒙长公主厚爱,灵淑只在断案上略有小得,当不得这般夸赞。” 刘内侍不赞同道:“诶…便是姑娘提交上来的治水之法,也非常人能想得出,谁说这不是才能卓绝!” “此法早由杨敬之提出,也非我一人之功。” 刘内侍眼神流转,亲自给她倒了杯水,道:“咱家知道,若非姑娘早有意来江州,又怎么会去寻找杨敬之的女儿。姑娘也不必谦虚,长公主心里都清楚着,该是谁的功劳,一分也少不了。” 刘内侍语气放缓,后一句明显带着安抚。 宋灵淑内心一怔,笑容诚挚地朝他拱手道谢。 看来,圣上急着下诏,对父亲追谥赠官,也是想借此阻止长公主对她的封官调派。 她已经脱离了宋家,与将军府亲近。如此来看,圣上对将军府是存有几分忌惮。 无妨,她对官职一事看得不重,来日方长。 刘内侍继而又聊起了最近的朝中大事,还有接下来的东南河渠扩修,宋灵淑顺势向刘内侍打听起新任刺史的来历。 刘内侍露出颇为无奈的眼神,“说起来,王刺史会来江州是有些巧合。当时京兆府闹了一出案子,这位王刺史当时还是京兆府少尹,性子十分强硬,几位大臣也因此事争吵不休。最后魏国公上书亲荐,长公主这才决定派他来江州。” “京兆府的案子,什么案子?”宋灵淑一听便觉得有些不寻常,寻常大案都会移交刑部,又怎么会引发朝臣议论。 “这原本就是一起小案子,有人卖出自家祖宅,前后分别收了两家的钱,那两家争执不下,皆认为是自己先来的,要求对方退出。” 刘内侍啜了口茶,接着道:“这其中一方是中书郎的家眷,而另一方是魏国公夫人的娘家侄子。案子便移交倒了京兆府,王云礼将宅院判给了吕家。之后便有人传出谣言,说京兆府王少尹偏袒吕家,太失公允…” 宋灵淑疑惑道:“此案只需细细审问卖出宅院之人,就知是谁先出钱购置,怎么会引发偏袒吕家的谣言?” “因为此人撒了谎,在堂上前后供词不一,后来他又改说是有人胁迫于他,这才改了口供。” 案子涉及了新任中书侍郞潘常新,宋灵淑不禁想到,或许案子真相已经不重要了,有人是想借此案故意挑起王家与中书郞的矛盾。 刘内侍捂嘴笑道:“御史台上书上弹劾,王云礼直接带着卷宗入内廷,要求御史台重审此案,还闹到了长公主前面。” “那中书郞是怎么说的?”她十分好奇潘常新是什么态度。 刘内侍眼神中饱含深意,道:“中书郞只道不过是谣言,不足为信。” 闹到这个地步,想必潘常新也不敢出面劝和了。 她看不出这其中有谁在推波助澜,但此事应该不会这么简单,背后肯定还有别的深意。可为何会突然针对王家人?难道荣国公府又起了什么心思。 刘内侍见宋灵淑还在沉思,便又道:“事已至此,长公主便顺水推舟,将王云礼派来了江州,由他来此倒也合适。” 她心道,以王云礼的性子,暂时避开朝中争端确实是一件好事。如今江州局势稳定,修河渠一事也有沈侍郎担着,早已不是人人畏惧的差事。 宋灵淑想起刚刚在府衙见到翟云霁,试探道:“我记得翟司马是新科进士,能这么快被得到调派,想必殿试十分出众吧?” 刘内侍道:“长公主本就有意提拔今年的新科进士,殿试前三甲者可直接调派。这位翟司马被钦定为榜眼,长公主便着派他与王云礼一同来了江州。” “原来如此。”宋灵淑恍然,今年科举发生了考题泄露,长公主早有意开恩科,也算是祸福相依。 “现在姑娘已经平安归来,咱家明日便回西京,可有什么需要咱家带话的。” 宋灵淑郑重揖首道:“麻烦刘内侍转告长公主,灵淑定不会让江州再面临水患之危,请长公主放心。” 刘内侍欣慰地点头道:“那咱家与长公主就等着好消息!” … 宋灵淑从房内出来,杂伇便上前来报,说有一个姓孔的人来寻她。 她出了大门,便看见孔敬和阿南二人正懒散地靠在墙边。 孔敬瞥眼看向她,眉头紧蹙,语气有些埋怨道:“你去允江大峡谷怎么不叫上我,我听说你失踪,让人寻遍了那附近的大小村落…” 宋灵淑带着歉意道:“事出突然,我也没想到会遇上匪徒。” “是何人将你掳走,你可知晓?”孔敬打算问个清楚明白。 宋灵淑内心纠结片刻,决定隐瞒下去,将编造的那套话又重复了一遍。 正当孔敬准备再说什么时,她抬眼便见荀晋一行人回来了,打断了他再啰嗦的话,道:“走,我请你们去酒楼,好好吃一顿!” 第180章 起冲突 戌时,城中酒楼里已经聚满了人。 宋灵淑将酒楼包下,又邀了沈行川与邱兴,还有府衙众人,给新任刺史与司马接风洗尘。 她在桌上敬了两杯酒就起身去了隔壁,留了沈行川与邱兴招待王云礼,刘内侍坐于宴席左侧帮腔,这才没有太冷场。 另一间屋内,孔敬已经与荀晋喝得正起兴,钟傅也留在了房内,与二人相谈甚欢。 宋灵淑制止了贺兰延不断灌酒的动作,见他始终郁郁寡欢,将人叫到了门外。 贺兰延低垂着脑袋,呐呐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灵淑轻叹道:“阿延,这事不怪你,你不用自责。” “姑娘将我从西市带回来,我却一直没能帮上姑娘的忙,就连这次也…” 宋灵淑看了一眼四周,放低了声音,道:“便是没遇到了山石滑落,那些人也会在其他地方对我下手。我此次并未遇到危险,只是有人要见我,用了这种方式避人耳目。” 贺兰延有些呆愣,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灵淑轻拍了他的脑袋道:“放心,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还多着呢。我还要告诉你一件喜事,你的师父梁之渐被钦定为今科武举状元。” 贺兰延脸上顿时浮现出笑容,双眸亮起,小声惊呼道:“真的吗?师父真是考上武举状元了!” “是真的,我从刘内侍那里知道的。你也要好好努力,将来也能考武举状元!” 这个消息说出来,贺兰延低落的情绪终于好转。看这小子浑身充满干劲的模样,她也不禁高兴起来。 刘内侍之前与她聊起京中局势,其中就说起南衙禁军的变动。张其驰升为了金吾卫右将军,新任武举状元梁之渐直接被钦定为金吾卫中郞将,顶了张其驰的空缺。 其中还有几人,被直接填补进了千牛卫,如今驻守皇城的禁卫,早被清洗了一遍。有叶先这个前例在,相信皇城里的两位,再也不敢放松警惕,将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其他人。 宴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众人这才散去,准备回去养足精神,应付明日扩挖河渠的工事。 … 次日辰时,宋灵淑带上了夏青与贺兰延,一同去了濉县。 荀晋骑马在侧,一路上都警惕万分。宋灵淑有些哭笑不得,也不再劝他,由他去。 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便看见了已经扩大的河道口。 宋灵淑下了马车,顺着人群到了最前端。邱兴来得更早,此刻正忙着指挥众人,开始挖掘前段河渠的两侧。 她之前提出的挖掘方式,便是将工事分成了三段。前段河渠的土质较为松散,可以分别在两侧各挖一条小河渠,随着水流带走的泥沙,河堤将会越来越窄,待第三段工事完工时,就立刻疏通第一段的河渠,将两条小河渠的堤坝推倒。 第二段工事,便是利用那处凹地作为缓冲,第三段便是开凿河渠,将水引入岩洞深处。 最难的地方在于第三段,他们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在这里,沈行川的马车直接往第三段工事驶去,开始最艰难的部分。 随着挖起的泥沙不断堆积在河渠两侧,更宽的河道已经初见雏形,只是还未推倒河堤,所以只有中间的河渠有水通流。 邱兴爬上了河堤上方,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感慨道:“扩挖十分顺利,只希望接下来的日子不再下暴雨。” 宋灵淑看着眼前的工事,细细思量了一番,随后,又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正巧此时一阵狂风刮过,岸上的人皆是衣摆乱飞,一阵狼狈。 她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忧虑,这狂风是暴雨来临的前兆,真希望晴空再多停留几日,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邱兴没看出宋灵淑的担忧,依然十分乐观,指了指前方道:“等这里完工,前面第二段工事就要轻松多了,沈侍郎那边才是重点。” 宋灵淑喃喃回道:“这里的工事还需要一段时间,我怕来不及了,我们需要更多人…” 邱兴双眸疑惑,扫了一眼无云的深空,道:“按如今的天气,进程已经加快不少了,倒也不必这么急。” “快要下雨了,我们要加快时间!”宋灵淑说完,抬脚便回了马车,准备去寻沈行川商议一番。 按上一世的时间算,上游的雨季即将要来,他们的时间不够了。还要再快一点,否则第三段工事完不成,无法疏通整条东南河渠,濉县便会率先成为一片汪洋。 邱兴愣了片刻,立刻跟了上去。 另一边,沈行川坐在马车内,看着下方开始进行的第三段工事,脸上也带着一丝担忧的神色。 片刻后,一个工部小吏上前禀报:“沈侍郎,有一群人正往咱们这里来了…” 沈行川听见小吏的话,小心翼翼地扶着壁沿下了马车,见濉县方向正有一群人浩浩荡荡,朝河渠的方向而来。 “你且先上前,问问他们为何事而来。” “是。” … 荀晋骑马在前,早已经看到了前方的骚乱,回头朝马车喊道:“宋姑娘,沈侍郎那边好像遇到麻烦了。” 马车上的帘子被猛地掀开,宋灵淑站在车上,踮脚远眺,只见一群人拿着锄头,与挖河渠的劳伇对峙上了。她内心一沉,知道麻烦还是来了。 “快!我们过去看看。” 邱兴也骑马而来,看到了前方的骚动,脸色阴沉地与荀晋一同打马急驰而去。 … “你们这是破坏我们这里的风水,把江水引入山脉,我们都要完了。” “对!官府也不能不管我们的死活。” “神会降下惩罚!你们一走,我们都要死了。” “快点停止,不要再挖了!” 一群人不断嚷嚷,不顾小吏的劝阻,挥动着锄头。 沈侍郎大声喊道:“将水引到允江正是为了分流泾江的水,又怎么会害了你们?” 穿着朴素的一名农户,脸上露出了凶狠的神情,大喊道:“说得倒是轻松,我看你们就是想再把山都挖断,好让我们都被水妖害死!” “就是啊,官府不管我们死活了!” “晏公帝君就葬在太夷山,你们这是想断了帝君的神力,好再挖空山里的矿石!” “你们官府是要杀人吗?” 眼见冲突越来越剧烈,沈行川再说什么,对方也不管不顾,挥起锄头就砸了过来。 “你们不管我们死活了,我们活不下去,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住手!我看谁敢再动!” 第181章 闹事 荀晋挡下其中一人的锄头,将那人推远,把沈行川从包围中救了出来。 邱兴迅速下了马,挡在了前面,朝领头喊话的那人大声道:“是谁让你们来此闹事的,你们族长在何处?” 领头的中年男人眼神躲闪,梗着脖子道:“是我们自己要来的,你们…你们这是犯了忌讳!会害死我们的。” “对,对…” “把水引到这里,我们的农田都要被水淹了!” 几道声音立刻附和,紧跟在中年男人身后毫不退让。 “荒谬!”邱兴气得脸色霎黑,指着领头那人道:“莫在此妖言惑众,阻碍了朝廷工事,就将尔等押入地牢。” 领头人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很快又朝后方的人大喊道:“官府要杀人了,他们要逼死我们…” 说着便推了一把前面的两人,那两人手中高举的锄头,便落在了府衙小吏的头上。小吏痛呼出声,捂着脑门血流不止。 众人皆是一愣,停顿片刻后,两边人都挥动着手中的刀剑锄头,动作越来越狠。对峙的两方一见血,场面很快一片乱糟糟,再难控制住。 慌乱之中,沈行川被推下了半挖的河渠底,工部小吏与随侍急忙跳下去扶人。 原本堆积在河渠两侧的泥土,又被推搡的人群踩下了坑底,顿时倒了一大片。 宋灵淑一下马车,便见眼前局势闹得越来越大,沈行川被护送着上了马车。邱兴退到了人群边缘,将一名手持柴刀的农户踢倒在地。 她赶忙朝人群中的荀晋大喊道:“快回江州城,通知王刺史带人过来!” 荀晋此刻也反应过来,急忙推开冲上来的人,爬上了马背,往江州城的方向急奔而去。 宋灵淑的喊话声让众人心生警觉,眼看着荀晋离开,作乱的农户开始左顾右盼,已经心生退意。 她找准时机,再次朝人群大喊道:“府衙的人很快就要来了,如果你们再不停手,就不止是抓到地牢这么简单。” “无故阻挠朝廷工事,当以谋逆作乱论处,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此话一出,人群中的几名农户顿时面面相觑,犹犹豫豫地停了手。还有几人依然不管不顾,极力地推搡着前面的人,强逼着不让人停手。 “就是刺史来了,也要给我们一个说法!”人群中有一人高呼,企图再挑起怒火。 “对!就算我们停手了,你们也会把我们抓走。” 宋灵淑很快明白过来,这群人中藏着故意挑事的刺头,有人想将扩挖河渠的事情闹大,引起更多人的不满。现在再让人去找濉县县令,怕也来不及了。 她只能改变策略,游说从旁的农户停手。 “官府肯定会给大伙一个说法,扩挖河渠一事没有事先告知,确实是我们疏忽了。若你们肯就此停手,保证不会追究在场的人…” “你说了不算!” “那我说了算不算!”人群中,邱兴也脱开了身,脸色极为难看。 眼看着闹事的农户都渐渐停了下来,一个声音又跳了出来:“他们是骗我们的,别听他们的!” 宋灵淑这回看见了是谁在挑事,侧头道:“阿延,将那个穿灰蓝衣服的人抓起来!” 贺兰延手持短剑,用蛮力撞开了前面的人群,一手便拽住了那人的衣裳。那人脸色骤变,一边挣脱一边往后退。 邱兴也注意到了那人,立刻冲入人群,一同拽住不断扭动的人。 “他们反悔了,说了不动手,还想杀人!”原本就窸窸窣窣的人群中,又有人大喊大叫起来。 这人要聪明多了,喊话时往旁边的人不断推搡,与劳伇们纠缠在一起,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何人在喊话。 “住手!”宋灵淑指着推搡的那几人,大喝一声。 骚动的人群呆滞片刻,主动推搡的人便很快显现了出来。 那人愕然地转头看来,还不等她下令,果断脱离了人群,转身就往濉县方向跑。 另一人见此情形,也奋力挣脱了贺兰延的手,跟在那人身后跑了。 邱兴对着两个衙役示意,两人提着刀便匆忙追了上去。 余下的人不敢再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宋灵淑见此,出声安抚道:“你们且放心,此番是有心人故意挑唆,你们也是被蒙在鼓里,官府定然不会追究你们过错。” “关于将水引入岩洞一事,我自会去向各位说个清楚明白,请大家先回去。” 没了带头怂恿的人,其余人都不敢再出头,但脸上依然疑虑未消,讷讷地想开口又不敢开口。 宋灵淑见他们还不肯走,便知此事不能马上说清楚,府衙的人来了就更难说清。 她轻咳了一声,润了润嗓子,道:“我听诸位提到了晏公帝君,那诸位可肯定记得晏公帝君为斩杀水妖,以命相搏!” “如今,雨季将临,泾江水量上涨,唯一能救江州的,就只有扩修河渠,将水引入允江。而晏公帝君葬于太夷山,正是早已为后人指明方向!” 脸上沾着泥土的青年,皱眉质疑道:“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焉知将水引入太夷山不会造成岩洞垮塌…” “届时水会淹了濉县,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宋灵淑自信地笑道:“想必你也经常去岩洞,你应该知道第二个岩洞下方的空腔,那一处深不见底,弯道曲折。若你去过太夷山背面,就能看到下方是通往何处。” 她不怕这些人质疑,就怕他们又拿风水和晏公帝君说事,胡搅蛮缠不肯听劝。 众人听后,纷纷议论起来。说话的青年脸上疑虑减轻,小声嘟囔道:“难道你就去过?” “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也不敢贸然扩挖河渠,给濉县带来危险。” 宋灵淑朝人群拱手道:“若诸位不信,可立刻随我再入岩洞查探。” 人群中又是一片争议,有人已经信服,有人还是不相信她的话,脸上愤愤不平。 宋灵淑也不急,接着道:“三年前,江州突遇百年不遇的水灾,江州城成了一片汪洋。而地处东南的濉县,又有东南河渠穿行其中,却是受灾最轻的地方。” “究其根本的原因,便是因为水流入了岩洞内,经由岩洞排入允江大峡谷,这才让濉县幸免于难!” 第182章 劝走 一番话让众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其中几人左顾右盼,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确实是如此,三年前发大水,俺家屋后的水流入了地下,整个村子就俺家的床没被淹到。” 几人附和着点了点头,道:“俺们以为水是流到了山脚下的洞里,那个时候,水退得也快。原来那洞里的水,是流到了峡谷里头。” 宋灵淑看前面那几人主动说起了退水,接着说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们才发现了岩洞的秘密。我与邱司使一同去了太夷山背后的岩洞,洞中的水流入了大峡谷中,此乃千真万确!” 邱兴适时补充道:“你们担忧岩洞塌陷是杞人忧天,岩洞两侧皆是巨大的山石,根本不可能被水流冲击影响。” “至于风水一说…” 宋灵淑怕邱兴话太直,再次激怒了这群村民,忙打断道:“于风水而言,更是大吉!” 有人投来疑惑的目光,问道:“何来大吉?” “你们想啊,濉县本就靠山环水,但奈何河渠偏东。水为财,财只得一半,虽也算吉,但总归是下吉。” “如果东南河渠扩修,水道更宽,水引财旺,再通流惯南。濉县坐于正财位,就是旺上加旺,此为大吉也!” 众人听得有些茫然,但不敢再随意质疑这话,面上纷纷露出了喜色,只道,妙妙妙! 宋灵淑暗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还带着高深莫测的笑。邱兴比这群人更茫然,愣愣地看了过来。 接下来的走向有些出人意料,宋灵淑接连解答了几个关于调整风水之类的话,算勉强蒙混过关,眼前这帮人才终于放过了她。 走之前,还不忘问她何时去濉县,在得到答复是一个时辰后,这些人才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 宋灵淑看着这群人远去,笑容消失,脸立刻垮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邱兴已经看明白是怎么回事,笑着捋了捋胡子,道:“宋姑娘何时学会了这些江湖方术?” “我胡编的……”宋灵淑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脸,“习文断字十数载,绞尽脑汁才编出了这些话,邱司使可莫要嘲笑于我。” “哈哈…”邱兴笑得直不起腰,手指点了点宋灵淑道:“你呀你呀,大可不必顺着他们的话去说,风水一说,哪有这么多玄妙,人命大过于天,若人命都顾不得了了,又谈何风水。” 宋灵淑轻叹:“我明白,风水其实就是休养生息,河渠能解救江州水患之危,那是救人。但时间紧迫,我不希望再多生事端,若是这回不给他们讲个明白,三天两头来闹,难道让府衙将这些人全关牢里去?” 来江州未满一月,她觉得自己断案的本事没怎么见长,编瞎话的本事倒是突飞猛进了。 邱兴一吐之前的不悦,笑着道:“我们先去看看沈侍郎怎么样,一会儿府衙的人来了,让他们去濉县处理即可。” 宋灵淑拍了拍身上沾的干草,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道:“这濉县我得亲自去,让他们派些人驻守在工事附近,防止再发生类似的事。” 邱兴回想到刚刚的事,面色微沉,抚着胡子点头赞同。 她之所以要去濉县,不单单是因为答应了那些人,她要亲自去见一见濉县县令,还有那个濉县族长。 这群村民会突然闹事,肯定是有人起了心思,在背后偷偷挑唆,编出了各种谣言。他们到底有何目的,还需要去试探一番才能确定。 两人一同往马车处走去,工部小吏远远地朝他们招手。 沈行川等不及了,扶着马车小心翼翼地下来,急忙看向二人道:“你们可有受伤?” 两人摇头,拱手回禀,将刚刚的事细致说了一遍。 沈行川这才松了一口气,失力地坐在马车踏板上,“那就好,那就好!此事算做意外,也不必再追究这些村民了。” 宋灵淑脸色严肃道:“就怕有人心怀鬼胎,起了别的心思。” 邱兴冷哼一声,道:“待查明是谁在背后捣鬼,非将此人打一百杖不可。” 沈行川目光幽幽地看向濉县,回过神道:“此事便交由宋姑娘去查,若有人胆敢违抗,还想撺掇村民闹事,就地立斩!朝廷怪罪下来,由老夫一人承担。” “是!” … 接下来,三人各司其职。 邱兴回了第一段工事处,沈行川不肯提前回城,说什么也要留下来。宋灵淑也不多耽搁,带着几个护卫,坐马车去了濉县。 马车上,夏青脸上余惧未消,神色担忧道:“姑娘,不如我们等荀大哥来了再去吧,就我们几人怕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刚刚她被叮嘱留在马车上,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真刀真枪的场面。 宋灵淑轻抚了她脑袋,道:“我们又不是去打架的,再说了,他们也未必再敢动手。” “这里不比西京,谁知这些村民是不是蛮狠不讲理的。” 宋灵淑露出了笑容,道:“讲不讲理我不敢确定,但怕不怕死我已经看出来了。” 这帮人听到她让荀晋回府衙叫人,便显露出了退意,可见并不是早早预谋,而是一时气血上头,被人怂恿着来。 赶马车的贺兰延听到了谈话,回头道:“姑娘,到了濉县可不要太冲动了,荀大哥很快就会来的。” “你们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从东南河渠入濉县,一刻钟后便到了距离山脚最近的村庄。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县衙,从道上又走了二里路,这才到了濉县县城的城门口。 濉县虽地处江南道,但位置较为偏僻,人口并不多,只是临近江州的一个下县。他们一路所见民风淳朴,也并非富裕之地。 濉县的城门是由并不太规整的岩石所筑,上方并未修建城楼,只有光秃秃一道岩石墙。大门的生漆早已剥落,门环锈迹斑斑,通道两侧沾上了长年累月的污垢,显得有些肮脏黝黑。 此时的城中行人寥寥,街道较窄,两旁商铺也乏善可陈,都是些普通的货物。 马车一路直走,不需问路,便直接到了县衙大门前。 第183章 县衙 宋灵淑下马车前,想起去追人的衙役,对贺兰延叮嘱道:“一会儿荀晋来了后,你悄悄让他出去寻那两个衙役,如果抓到了人就直接带过来。” “是。” 贺兰延应下,跟在宋灵淑身后进了县衙的大门。 县衙大门倒是比城门口要体面多了,门上漆面较新,一看便知是时常洒扫修补,门侧的鸣冤鼓却显得十分陈旧,细看已经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到底是此地百姓安居乐业,相安无事,还是为百姓作主的衙门昏聩不作为,还未可知。 她刚踏进大门几步,一道尖细的声音便在旁响起:“哎哎哎…你哪来的?这里是你能随便进的吗?” “此地不是县衙吗?衙门不对百姓开放,难不成这里是私家宅院?”宋灵淑唇角上扬,神情悠然地看向开口之人。 县衙内院中,一名老者须发泛白,样貌狠戾,正十分不耐地上下打量着宋灵淑。 老者没有反驳这话,不悦地冷哼道:“吾不管你有何冤情,难道不知诉冤要提前交诉费?” 宋灵淑眉毛上挑,走近了好奇问老者:“何为诉费?” 老者露出了鄙夷的目光,道:“吾瞧你这穿着打扮也不算寒酸,怎这般没见识,这十里八乡谁会不知诉费为何。” 被老者刮来几个眼刀,宋灵淑只觉得有些好笑。幸好她让几个护卫留在了大门处,否则还见不着这般势利嘴脸。 “我在西京平安县衙都未曾听过诉费,怎的,此处风俗迥异,竟比天子脚下的县衙都尊贵?!” 老者目露警惕,沉声道:“姑娘是何人?来县衙所为何事?” 宋灵淑笑道:“那请问,你又是何人,在县衙内以何身份索要诉费。” 老者昂起头,双眸斜视而来,道:“吾乃衙内主簿,诉费乃是吾县县令所定下的。”老者朝西京方向拱手,接着道:“县令乃朝廷钦定命官,你这小小女子,狂言无状,简直毫无礼数!” 她还是第一次被人骂没礼数,骂她的人还是索贿不成,恼羞成怒的老主簿。真不知在平日里,这濉县百姓想报官诉冤该是何等光景。 “你身为县衙主簿,官职虽小,却也是吏部登记在册的大虞官员。竟敢公然打着朝廷的名义,捏造收取莫须有的诉费?” 老主簿双眸一颤,目露凶狠之色,谨慎地开口道:“你到底是谁,吾可未曾听说有什么大人物来了此地。” 宋灵淑暗暗冷哼,如果换成男的来此,这老主簿怕又不是这副嘴脸。她在江州的事没有传出来,濉县的人不知道也属正常。 “我要见县令!”她不想再与老主簿啰嗦,要去当面质问此地县令。 老主簿见宋灵淑完全不惧怕,直直地就往衙内走,朝后院厉声大喊道:“有人擅闯县衙,来人啊,快将她拿下!” 夏青听到这话已经瑟瑟发抖,扯了扯宋灵淑的袖子,道:“姑娘,怎么办,我们三个打不过!” 贺兰延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宋灵淑冷笑着看向老主簿,直接拔出了手上的剑,大喝道:“我是长公主府长史,奉长公主之命,前来江州修筑河堤。尔等若是敢动手,当以谋逆论处,立斩不怠!” 县衙的衙役都围了过来,一时之间竟真没人敢冲上来拿人。 老主簿冷着脸,双眸满是探究,手上的动作犹疑不定,始终没有吆喝衙役再动手。 宋灵淑看准了老主簿不敢下手,根本没有要通知护卫的意思。两人就此僵持不下,谁都没有退让。 “你可想好了再动手,动手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宋灵淑剑指老主簿,挑衅的意思很明确。 她倒是想试探一下,这个鸣冤鼓蒙尘,进门便公然索贿的县衙到底有多大的胆子,与今日闹事村民又有何关联。 老主簿眼珠子一转,很快便转换了脸色,露出一抹友善的微笑,招手让衙役们退下,道:“误会,都是误会,请问姑娘来县衙有何贵干?” 宋灵淑也收起了手中的剑,早看穿了老主簿的心思,也不戳穿他,直接道:“我来找县令!” “饶县令正在后堂办公,等闲不见客,若姑娘真是的西京来的…”老主簿眼神闪烁不定,疑心并未消退。 这是要她出示信物的意思。 宋灵淑从怀里掏出长公府令牌,在老主簿的眼前扬了扬,道:“主簿可识得此物?” 老主簿当然是不识,但他打眼一看,也知这令牌不会有人胆敢造假。等他伸手想拿来细观时,宋灵淑立刻收回了手中的令牌。 “主簿若是不识此物,想必县令定然识得!” 老主簿怔愣片刻,咧开了嘴,老脸笑得一脸谄媚,忙揖首道:“都怪小人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泰山,呃…得罪了贵人,还望贵人多多谅解!” 宋灵淑瞥眼看着老主簿惺惺作态,嗤之以鼻道:“你张口便索贿,又道是县令定的规矩,我倒是要去问问他,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老主簿几个跨步拦在宋灵淑的跟前,急忙道:“误会!这是误会,衙内陈旧破败,朝中下拨的修缮款项,到了咱们这县衙,早已所剩无几…” 宋灵淑停住脚步,蹙眉冷冷地看着老主簿道:“那你们便能随意捏造诉费?欺压百姓?” “呃…寻常来告是会加收诉费,若是涉及人命,便无需诉费!” “那你们此举可有上报朝廷,朝廷可允许你们这么做?” “呃…”老主簿眼神闪烁,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宋灵淑不再管老主簿,顺着走廊,直直进入了后堂。 县衙虽不大,前院两侧却也摆放着奇石花草,穿过雨廊进入后堂,前方又出现了一人高的奇异山石。这些山石形貌天然崎岖,十分类似太湖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一个小小的下县县令,竟也敢私收款项,贪婪无度。百姓尚且贫苦,身为父母官却将盘剥来的钱附庸风雅,简直气人! 正当宋灵淑气得想冲进去砍人时,堂内冲出一个小吏,张口便呵斥:“何人擅闯?” “濉县县令何在?”她忍住了拔剑的冲动,也喝问小吏。 “你是何人?”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留着短胡的中年人踱步从房内出来。 第184章 质问 宋灵淑正想喝问,老主簿已经急冲冲赶了上来,附在饶县令身侧小声耳语。 片刻后,饶县令脸上的胡须微颤,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很快又平静了下来,挂上了奸笑的嘴脸。 “原来是西京来的贵人,都怪他们不懂事,竟敢怠慢了贵人,真该打…该打!” 饶县令朝旁边的小吏喝道:“还不快去准备上好的茶叶,好好招待贵客。”又朝宋灵淑作了个请的手势。 宋灵淑看两人耳语,便知这两人还怀有别的心思,走到了堂前山石处,用手中的剑敲了敲,冷笑道:“想不到小小的濉县,竟比江州府衙还阔气,这块大石又是搜刮了百姓多少银钱,方才运到此地?” 饶县令脸上闪过阴狠,瞬间又恢复了和气的笑,几步下了台阶,忙解释道:“此地靠近太夷山,这是下官让人从山脚下搬回来的太夷山山石,给县衙装点一番,不值几个钱。贵人若是喜欢,我立刻着人送到江州城贵人的住处。” “饶县令可听明白我想说什么了?你衙内主簿说,进了这县衙,诉冤需要交诉费。这收取诉费乃是饶县令你定下的。” “我想请问饶县令,朝廷何时有了这条规矩?县令能擅自征收苛捐杂税?” 饶县令露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道:“贵人言重了,这并非苛捐杂税。这…这是因为有人无故击鼓鸣冤,实为家长里短的小事。本府所说的诉冤费,其实只是吓唬他们,实则并未收取。” 宋灵淑一听这话,简直要被气笑了:“何为小事,何为大事?百姓上县衙鸣冤,身为朝廷官员本就该为百姓分忧解难?还有,你收没收所谓的诉冤费,我出去寻人一问便知,你还想诡辩?” “哎…贵人呐…下官说实话了,这都迫不得已的,收的这些银钱是为了修缮衙门,这桌椅,大门哪样样不需要花费…”饶县令抬袖子一抹眼泪,开始哭哭啼啼不休。 宋灵淑见他也扯到修缮门庭上,气得直咬牙。朝廷对于各地衙门修缮一事上,确实有些模糊不定,下拨款项无法到位是常有的事,否则南都水司也不会破到连大门都漏雨。 南都水司与县衙的区别在于,南都水司只能克扣朝廷下拨的修堤款,不能直面百姓收取任何款项。 此事一时半会儿扯不清,待回了江州交由王云礼来处理更合适。以王云礼那刚正的性子,也不会对此置之不理。 “好,此事我暂且不与你争辩。我且问你,今日有村民到东南河渠闹事,你可知晓?” 饶县令听到这话,停下了假模假样的扮可怜,愕然道:“下官并不知。”他立刻又露出悚然的表情,“有村民闹事,下官立刻让人去捉拿这帮刁民。” 宋灵淑看他模样过于刻意,冷笑着问:“饶县令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饶县令县令脸色微变,急忙辩解:“那可冤枉下官了,此事无人来报,县衙上下皆不知有此等事发生。” “既你不知,便着人去将此地族长叫来,我有事要问问他。”她也懒得再看眼前的装模作样,先见见这个族长要紧。 饶县令见宋灵淑终于放过他了,忙讨好道:“好…好,贵人且先到后堂休息,下官立刻着人去叫。” 宋灵淑跟随小吏带路进了后堂,贺兰延收回了短剑,表情有些扫兴,夏青终于松了一口气,在旁小声问道:“姑娘,那山石分明就是从外地运过来的。” 宋灵淑看着小吏奉茶后离去,侧头问道:“连你都看出来了,这饶县令是想把我当傻子,还是有恃无恐?” 夏青思索片刻后,认真道:“他不过是小小的下县县令,却也敢巧立名目,私收什么诉费,说不定背后真有什么大人物。” 贺兰延想起了什么,忙插了一句道:“姑娘上回不是让钟参军来过濉县,回去问问便知这县令的底细了。” 宋灵淑细想一番,内心平静了下来,悠悠道:“问是要问的,不管他背后有没有人,我一样能治得了他!” 如果背后有人,就能解释饶县令为何敢这般明目张胆。山石就敢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衙内,不知他自己府上又该是何等奢华。 前院,饶县令脸色阴沉地拽住了老主簿的前襟,低声喝问:“你知她来历不明,为何要道出诉费一事?是本官平日里待你们太好了吗,竟敢出卖本官!” 老主簿目露惧意,双手急急挥动,道:“吾以为她只是哪家不懂事的富家姑娘,想骗她一骗……” 饶县令怒吼:“她若真是西京长公主府的,你我都要玩完!” 县丞神色匆忙地从外面赶回来,上前拉了拉饶县令的手,劝道:“现在怪他也无济于事。” 饶县令猛地将老主簿往后一推,冷哼着道:“现在人在里面,你们说要如何做。” 老主簿一时不稳,差点跌坐在地,后退了几个踉跄,被后面的县丞扶住。 县丞思忖片刻后,道:“咱们咬死了说是用于县衙修缮便好,此款项在整个江南道普遍如此,州里要追究,也不敢直接对您做什么啊。” 饶县令有些担忧道:“胡刺史因水神会被贬,已经离开了江州,这新来刺史,本官还未去拜见,不知……” “不管是谁,也不会不给您的表兄蔡刺史面子,整个江南道谁不识您呐。”老主簿讨好着补充道。 饶县令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声往后缩了缩。 县丞沉思着抚了抚山羊胡,片刻后开口道:“她不是要找江族长吗?他儿子这事已经闹过几回了。今早还让人去东南河渠闹事,我们便引她去查江氏。” 饶县令想到刚刚的质问,忙道:“你可知道江宏是何意?” “我方才从江家回来,江宏闹了这出事,应该是为了来年的水神祭主持竞选。不过里头这位也确实来历不凡,据说张家与水神会被连锅端,也是这位的手笔。” 饶县令立刻急了,言语慌张道:“那……那那,她非要追究到底……本官头上这帽子怕也保不住了。” 县丞神色从容,缓声安抚道:“莫慌!我猜她来濉县的目的就是为了查村民闹事,只要我们与江氏撇清关系,衙内一事就得归州府来处理……” 第185章 江族长 宋灵淑三人等了两刻钟,没等来江家族长,倒是等来了荀晋和钟傅。 饶县令姿态谄媚地迎了两人进来,贺兰延想起之前的交代,立刻上前耳语。坐下一炷香后,荀晋便寻了个借口带着人出了县衙。 宋灵淑无比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准备,她暂时不想将追查逃走村民的事道出。上回让钟傅来濉县,隔了一日,便有人来江州寻她,她不敢确定两人关系如何。 濉县认识她的人,只有杨芸芸与何涣,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案子已经解决,为何会来江州城寻她?直接问钟傅和饶县令是应该得不到答案了,得自己去调查真相。 钟傅第二次推开了饶县令递来茶,忙道:“我并不渴,饶县令要不再派人去催一催,别让宋长史等太久了。” 宋灵淑不言语,带着冷笑地瞥向饶县令。 饶县令假装没看见,长叹道:“这江氏是咱们濉县最大的家族,附近几个乡都信服于江氏,平日里也不把咱们这县衙放在眼里。” “上回的事您都知道了,这江宏姿态傲慢,最后要竟然成倍索回当年送于杨氏的银钱。我估摸着杨氏几年也还不上来。” 宋灵淑想到杨芸芸说起过,江家有恩于母亲,竟然是江家赠予过她母亲银钱吗? 钟傅见宋灵淑有探究之意,将当日堂上之事娓娓道来,最后道:“我本意是想让江宏退让一二,但他儿子江沥胡搅蛮缠,与何涣当堂起了冲突,杨氏便立刻应下了江宏的条件……” 自古以来,雪中送炭的恩情最难报。旁人的举手之劳,于溺水者而言,便是救命大恩。 这个事说来也不算奇闻异事,不过是杨氏所托非人,商谈和离之际,被夫家以莫须有的罪名索要赔偿。杨氏带着满身的伤与小女儿走投无路时,遇上了见色起意的江家族长,出手替她摆脱了那夫家。 但杨氏是死活也不敢再嫁于他人,更何况是为人妾室,不是出了狼窝又入虎穴?所幸江家族长虽然好色,也算是一个颇有侠义之人,非但没有强迫杨氏,还大方表示,就当自己行善积德,银钱无需再还。杨氏感恩戴德,就此回了早已无人的娘家过活。 如果故事至此,也算皆大欢喜。 岂料,八年后,江家独子江沥在县城对杨芸芸一见钟情,使了百般手段也未能如愿。最后求着江家族长上门,挟恩求娶杨芸芸,恩人在上,杨氏自是不敢拒绝。 后来江沥得知杨芸芸与他人私定终身,恼羞成怒之下竟要杀人灭口。 江家族长为了让杨芸芸放弃上告,才提出了要当年所赠的数倍偿还,想让杨氏就此罢手,两家和谈了却恩怨。 但杨氏早已明白,若恩情未报,过了这一遭,岂知还会不会有下一遭,她便是去借也要还清江家的钱,就此与江家彻底了断。 “杨芸芸同意不再追究江沥,江宏也答应了杨氏一年内还清银钱的请求。”钟傅最后又补充道。 饶县令看向两人道:“据说,这江宏年轻时便是个风流之人,仗着他爹是水神祭主持之一,也是个横行乡里,调戏良家妇女的浪荡子。如今他还想接管他爹的主持之位,四处笼络乡民。” 宋灵淑正回想着杨氏的事,听到这话,朝饶县令投去了略带深意的目光。饶县令这是话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她确实想到了这层关系。 先是说了江家族长姿态傲慢,后又特意提了水神祭一事。她怎么瞧,这饶县令也不像对村民闹事毫不知情,这么快就将矛头对准了江家族长。 饶县令长叹道:“我听闻今早有村民集体到东南河渠闹事,这事说不定就与江宏有关系。”随后,他起身准备往外走,“我马上让人去催催,莫不是这江宏又想做什么。” 宋灵淑见饶县令出了门,侧头看向钟傅,问道:“河渠那边怎么样了?” 钟傅回禀道:“王刺史命翟司马带人驻守在河渠,没有再出现闹事的村民。” “那便好,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宋灵淑说着便起身。河渠那边有人守着,她就可以放心在濉县探查。 两人出了内院,远远地就看见饶县令与县丞正围着一个人说话。 那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暗纹锦衣,头戴玳瑁玄冠,身材高大匀称,眉目深邃间有一种历经岁月的沉稳内敛。 宋灵淑甚至都不需要问,也能看出这人应该就是县令口中风流的江族长。有这相貌,确实有风流的本钱。 饶县令见宋灵淑二人出来,笑着迎了上来,“江族长已经来了,二位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 随后,江宏上前几步行礼,说道:“小人今早一直在家中,也是刚刚才得知了村民闹事。” 宋灵淑暗自暼了一眼县令和县丞,看向江宏不悦道:“闹事的村民说,扩挖东南河渠影响了此地的风水,还说影响了晏公帝君的神力。这些谣传可并不像是今日才有的,请问江族长知不知道这些传闻的依据和出处?” “江族长的父亲是以前水神祭的主持之一,或许对于此类谣传并不陌生。” “这…”江宏面露难色,斟酌片刻后才道:“小人对风水一事并不熟知,过去也未曾听说过这等谣传。至于晏公帝君…帝君神力又岂是凡人所能影响的,应该是村民忧心泾江水漫入濉县…这才做下祸事。” 宋灵淑打量了一眼江宏,问:“你真不知?我听闻江族长有意于竞选来年水神祭主持,想必是希望能得到村民的支持。怎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江族长居然毫不知情。” 江宏面露忧愁,回道:“小人近期正因犬子婚事忧心不已,确实无暇顾及竞选一事。至于那些谣传…小人今日定会亲自与村民说清,不会影响了州府的工事!” “若州府要追究,小人也愿意替村民受罚!”江宏言语诚恳,躬身揖首便要担下责任。 江宏这么说,她还真不好再追究于他。倒显得自己咄咄逼人,急着要找个替罪羊出气。 饶县令适时笑着打圆场,“不如这样,下官让人将那些闹事的村民都找来,是打是罚是杀,皆由贵人决定。” 这饶县令脸变得倒是挺快的,宋灵淑皱眉,瞥了他一眼,又见钟傅始终一言不发。 她正想再开口时,见昨日的那个妇人正站在县衙大门外,用期盼的眼神看向她。 第186章 失踪 妇人穿着朴素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斜插着一枝木簪,眉目带着丝丝忧愁,有着别样的风韵气质。 宋灵淑也不管饶县令的话,径直朝妇人走去。 饶县令与江宏看见大门口的人,对视了一眼,饶县令的眼神中带着责备。钟傅看着两人的眼神交流,暗自不语。 “请问,您就是宋姑娘吗?”妇人小步上前,焦急开口问。 “我是姓宋,不知你是…” 妇人腰身微微前倾,姿态婉约地行了个礼,“小妇人姓杨,吾家小女在前两日,蒙姑娘相救才得已平安归来。” 宋灵淑恍然,原来妇人便是杨氏。忙道:“举手之劳,我已经听说了案子的事,你此番寻我所为何事?” “芸儿失踪了,我…我寻遍了所有地方也找不到人!”杨氏焦急地揪着帕子,两行热泪潸然落下。 “芸儿与我说起过姑娘,我…想求求姑娘,帮忙寻找我那苦命的孩儿。” 宋灵淑愕然地看着杨氏,“什么时候失踪的,何涣知道吗?” 杨氏抺了眼泪,回道:“前天一大早,芸儿说与何涣约好了,要去山上采些草药,卖了还江家钱。直到天都黑透了,我也没见芸儿回来,我寻去何涣家,他兄长也说没见人回来。” 宋灵淑秀眉微蹙,沉吟道:“两人前日一早便出了门,直到现在都不见人,他们常去地方有去找吗?” “去了,隔壁阿胡还去了山里找,寻常采药的地方也没见着人。阿胡说,山上小路并没有踩过的痕迹,应该……是没有人上过山。” 杨氏又焦急道:“我…我实在走投无路了,这才想去江州城寻宋姑娘帮忙。” 两人在案子结束的当天就失踪了,很难不让她怀疑是不是与江氏有关。 宋灵淑将目光投向了江宏,见江宏却始终看着杨氏,目光中流露着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 饶县令也听到了杨氏的话,上前悠声道:“本府也派人去问寻过了,整个濉县都没有他二人的踪迹,或许他们俩决定私奔,离开了江州。” 杨氏勃然变脸,大声反驳道:“不可能,我已经同意了芸儿与何涣的亲事,他们怎么可能会离开?” “嗐,案子本府已经了结了,他们定是还不起江家的钱,就此跑了呗。” 杨氏脸色煞白,神情有些恍惚,驳道:“这绝对不可能的,饶县令莫要污蔑小女的名声。” 饶县令投去略带鄙夷的眼神,冷笑道:“那本府就帮不了你了。” 宋灵淑扫了一眼县令和江宏,收回目光开口道:“你先与我说说杨芸芸出门前的情况,她可还有说别的事。” 杨氏将杨芸芸出门前发生的事,巨无细漏一一道出。 宋灵淑沉思,按杨氏所说,杨芸芸在案子结束后,并未埋怨杨氏,何涣更是将自己的家底全给了杨氏。除了这些钱,还差了三十两,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 杨芸芸与何涣没必要因此偷偷私奔躲债,何况杨芸芸也不可能丢下杨氏不管不顾。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绑走了他们。 宋灵淑又将目光移向江宏,钟傅也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江宏。 江宏早注意到了两人的怀疑,未等两人开口问,神色从容地拱手道:“犬子虽恋慕杨氏之女,但经由此事,他早已经放下。这两日都将自己关在房内,断是不可能出来掳走杨芸芸。” 宋灵淑扯了扯嘴角,冷笑着看向江宏:“这唯一与杨芸芸有过结的就只有你江家,你说江沥把自己关在房内两日,换作旁人该如何信你。” “小人句句属实,有家仆丫鬟做证。若是贵人不信,可去小人家搜查。”江宏言语笃定,没有丝毫心虚胆怯。 “好,那我便亲自去问问江沥。” 现在没有杨芸芸与何涣的任何线索,两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只能去见一见最有嫌疑的江沥,或许能从他那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杨氏面露感激地看向宋灵淑,连声道:“谢谢宋姑娘。” 宋灵淑明白,杨氏应该不敢直接去问江宏,两家差点闹成仇人,面对昔日的恩人,总归是没有底气。 饶县令乐于见到此情形,立刻吩咐人去准备马车。 宋灵淑让杨氏先回家等消息,带上钟傅,一同去江家宅院。 夏青与贺兰延在马车的一角嘀咕了半天,靠近宋灵淑小声道:“姑娘,我们都认为,肯定是江家人绑走了杨姑娘。这个江沥怀恨在心,说不定要杀了两人。” 马车并不大,钟傅在另一边也听到了,看向宋灵淑点头道:“这个江沥确实是最大的嫌疑人。” 宋灵淑淡淡道:“我焉能不知,但是…你们觉得江沥会主动承认吗?” 夏青脸色一变,立刻捂住了嘴,“那怎么办,如果江沥早已经杀了二人,那…” “不慌,我敢肯定,江沥应该还没有杀人的打算!” 钟傅目光好奇,试探着问道:“宋长史为何肯定江沥不敢杀人?” 宋灵淑纠正道:“不,不是不敢杀人,是暂时还不会杀了两人。” 连贺兰延也疑惑了,忙问:“那他将人绑走的目的又是什么?” “此人心理变态…”宋灵淑没有将话彻底讲明,但钟傅已经听明白了。 杨芸芸在岩洞里说过,江沥因早年沉迷女色,得了脏病,治好后脸上长了难看的疙瘩。 也因为败坏的名声早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好人家都不会将自家女儿推入火坑,所以他更是自暴自弃,在女色方面更是变本加厉。 她猜,江沥绑走两人,应该就是为了报复。但他应该不敢让江宏知道,所以把自己关在房内,以摆脱嫌疑。 “杨芸芸二人被关在何处,只有江沥知道,所以我必然要来找他。” 最重要的是,她怀疑村民闹事就是江宏在背后怂恿。 贺兰延道:“说不定他就将人藏在江家宅院里,他爹也替他隐瞒着,骗我们呢。” 钟傅也点头赞同这话:“我会带人仔细搜查江家,若真在江家,也就不难找人了。” 宋灵淑对此不太认同,“江宏还真不一定知道,把人藏在江家太容易被江宏发现,江沥应该不会犯蠢。” 就依刚刚所见,江宏未必会看着江杨芸芸死,所以,若是他早知道江沥将人藏在家中,应该早放人了。 第187章 问话 两刻钟后,两辆马车停在了一户大宅院门前。 江家宅院坐落在城东,四周松竹环绕,幽静雅致,宅院内花木扶疏,曲径通幽。 江宏在前引路,一路穿过花园回廊,钟傅带着衙役直接去了后院搜查。宋灵淑与县令被请到了宴客厅,等着江沥出来。 半刻钟不到,一个脸上满是丑陋疤点的青年冲进了厅内,青年的脸上有难掩的怒火,在见到宋灵淑几人之后,呆愣了片刻,才急忙作揖行礼。 县令面无表情,悠声开口道:“你可知杨芸芸失踪了?” 江沥态度恭敬地回禀道:“我也是刚刚才从父亲那里知道。” 宋灵淑仔细打量了江沥一番,问道:“案子结束后的当天,你去了何处?” “父亲生气,勒令我三天内不允许出门,至那日起我便一直在家中。” “可有人作证?” “家中仆伇都可以为我作证,我没有离开过房间。” 江沥一边回禀,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朝宋灵淑肆意打量。 夏青立刻注意到这怪异的眼神,眉头紧皱,十分不悦地怒瞪着眼前的人。 饶县令见江沥如此放肆,赶忙轻咳了一声提醒。 宋灵淑嗤笑,丝毫不在意江沥轻浮的眼神,起身说道:“我听说江公子以前沉迷女色,染上了难治的病,杨芸芸这才不愿意嫁与你。” “你纠缠不清,还想杀了他们二人,你是唯一与二人有恩怨的人,杨芸芸与何涣失踪,真不是你将二人绑走了吗?” 江沥在她说到染病时,脸色微变,急切反驳道:“我脸上的伤是出痘留下的,不是染的脏病!” 她已经猜到江沥会介意这事,就是要故意激怒他,接着加把火道:“哦?是这样吗,我听说江公子以前也是好酒色之人,濉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至今也没找到合适的婚配,可是因为此事?” 江沥双眸越来越冷,咬着牙道:“是她们配不上本公子!” “那江公子为何还缠着杨芸芸,将他二人推下岩洞。” “她活该!”江沥怒吼出声,不再忍着。 宋灵淑笑着瞥了江沥一眼,走向门外的贺兰延。 贺兰延已经站在门前有小一会儿了,连忙上前小声道:“钟参军已经将江沥身边的人带到了花园中。” “好,让钟参军将人单独分隔,不给他们互相交流的机会。” “是。”贺兰延应下,转身又跑回花园。 宋灵淑回头朝江沥道:“你挟恩求娶不成,还想杀人泄愤,除你之外再没人与杨芸芸有过节。你今日就是再狡辩,我也能找出证据来。” 江沥阴沉着脸,冷笑道:“哼,若是找不出证据,那又该如何?” 不如何! 宋灵淑只觉得好笑,转身去了花园。这种人不配得到任何承诺。 她是临时决定来江家的,江宏不可能会提前预知到,江沥就更不可能会知道。若江沥真的出去过,肯定来不及让下人统一口径。 所以她才会让贺兰延去提醒钟傅,来个突袭查问。 饶县令瞪着眼,与江沥相互对视,立刻也起身跟了上去。 出了宴客厅,刚下回廊,远远地就看到花园中站几个丫鬟和仆役。钟傅在几人间来回走动,江宏在旁躬身而立。 钟傅转身看到来人,道:“我已经问过一回了,他们都说江沥自回来后,便没有离开过房间。” “光问这些可不够。”宋灵淑说着,朝钟傅示意旁边的江宏。 钟傅立刻明白过来,朝旁道:“江族长再带我去西侧院子搜查一番吧。” 江宏神情略为紧张,带着些迟疑回应:“请钟参军随我来!” 钟傅留了三个衙役守在旁边,自己带着其余人去了西院。 饶县令与江沥也跟了过来,宋灵淑直接朝二人道:“我需要单独询问这几人,两位请便。” 她赶人的意思很明确,江沥哼了一声,气得拂袖而去。饶县令看看钟傅的背影,又看了眼笑吟吟的宋灵淑,轻咳一声,也跟着去了西院。 “阿延将他们一个一个带过来。” 宋灵淑说着,走到了花园的另一角,悠然地坐在了石凳上。 第一个被带过来的是江沥身边的丫鬟,小丫鬟长着圆圆的又讨喜的脸,此刻被吓得脸色有些发白,拿着帕子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宋灵淑手指轻敲着桌子,“说说,江沥前天是什么时辰回来,又做了什么。” 小丫鬟思忖了片刻,声音有些颤抖道:“公子是…申时回来的,回来后就在房间里看…看书。” “你是一直在房间陪着他吗?中间可有其他人进来过?” “没有,只有在戌时,厨房的人送来了饭菜。” “好,我知道了。”宋灵淑挥手让丫鬟退下。 第二个是一个身量较高的小厮,步伐稳重有力,面上丝毫不怯。 宋灵淑微一挑眉,没想到这人还是个练家子。 同样的问题,小厮答道:“我跟随公子酉时回来,公子回来后就在房间里看小册子,没有离开过房间。” “你确定是酉时?” “小的肯定没有看错时辰。” 得到不一样的时间后,宋灵淑暂时没有急着追问,等所有人问完了便知谁有问题。 又想到他说的与丫鬟说的看书不一致,立刻问道:“你家公子在看什么册子?” 小厮脸色微红,支吾了半天,道:“就是…没穿衣服的那种。” 宋灵淑顿时无语凝噎,原来刚刚丫鬟结巴,是没好意思说出口,说成是看书。 “然后呢,你又是何时出去的。” 小厮回道:“我随公子回来半个时辰后就离开了房间。” “好,你也退下吧。” 宋灵淑仔细小厮离去的步伐,再次确认这小厮武艺不差。 第三位是一个面容白净俊秀,身形较矮的小厮。走到跟前时低垂着脸,眼睛却忍不住朝她瞟来。 宋灵淑对眼前的人有了初步猜测,问了与之前一样的问题。 小厮回答与丫鬟的一致,申时回来,途中再无旁人进来,江沥也没再离开过房间,戌时用晚膳。 “只你有与江沥在房内?” “是的。”小厮轻声回应。 “好了,我知道了。”宋灵淑挥退了小厮。 第四人是江沥院子的杂伇,约三十来岁,相貌有些粗犷。 “公子是酉时回来,然后就没有再出去了。” “你确定是酉时回来?他身边可还有其他人?” 杂伇略微迟疑:“好像…是吧,公子与阿胡一同回来的,反正公子回来后就再没离开过房间。” ”好了,你下去吧。” 宋灵淑冷笑,四人的回答都特意强调,江沥回来后再没离开过房间。 杂伇离开后,很快,最后一个丫鬟缓步上前。 第188章 宅子 最后一个丫鬟行了礼,在面对同样的问题时,开口道:“我酉时过半将饭菜送进了公子房间,公子不知在生谁的气,将桌上的菜都掀翻了。” “直到戌时,阿燕姐姐来厨房叫我再送一份。再然后,我看公子用完晚膳后就进了书房,没再出来。” 又是不一样的回答,宋灵淑已经大致明白了那天的情形。 “你家公子用膳时,还有谁在房间?” ”有阿燕姐姐和小邵。” “好了,你下去吧。” 丫鬟福身退下。 这个丫鬟口中的阿燕应该就是圆脸的小丫鬟,小邵肯定就是那个矮个子小厮。 这二人回答的时间一致,唯一不同的是,二人都说只有他自己与江沥一同在房间。明显他们在这一点上没有达成共识,也避开不谈江沥在酉时生气,掀了桌子的事。 高个子说他随江沥酉时回来,他半个时辰后离开。刚好错开了最后一个丫鬟送晚膳的时间。 杂伇没有进入过房间,只在外面看到江沥与高个子回来。 如此看来,江沥酉时一定有从门外回来,被外面的杂伇看见了。 阿燕与阿邵两人应该知道了什么,刻意避开不谈。 宋灵淑略一思索,决定最后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朝不远处喊道:“阿延,你去将江家的门房找来。” 贺兰延应下,跑向了外院的门房处。 很快,微驼着背的中年男人被带入了花园。 宋灵淑直接开口问道:“前天,你家老爷与公子是何时回来的?” “回贵人,是申时回来的。” “那你家公子回来后,可有再出去过?” “呃…公子回来后,很快又出去了,直到酉时方归。”门房不知缘由,挠了挠头如实回答。 “次日,你家公子可有再出去过?” “没有,公子昨日与今日都未曾出过门。”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房的话彻底证实了,江沥申时回来后,又外出了将近一个时辰。 夏青在旁听了个全程,已经猜出了事情的大概,气愤着道:“这个江沥,申时跟着他爹回了家,肯定又嘱咐他身边的丫鬟与小厮替他打掩护,他就偷偷跑出去了!” “一定就是他将杨姑娘绑走的!” 宋灵淑悠声补充道:“江沥酉时归来时,身边带着高个子小厮,这小厮应该早被他安排去跟踪杨芸芸。” 夏青立刻道:“我明白了,江沥申时出去,就是去找这个人的。” 宋灵淑颔首道:“没错,江沥申时回来时,这人并不在身边。酉时带着这人回来后又气愤掀了桌。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见过杨芸芸了。” 至于江沥为什么生气,可能与杨芸芸有点关系。他不敢让江宏知道,应该是江宏早已经警告过他了。 贺兰延上前道:“那我们便将那个高个子小厮再审问一番,不就知道人在哪了?” 宋灵淑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他肯定不会说的,我们也没有别的证据逼迫他开口。” 就算拿丫鬟小厮的话来质问他,他也会狡辩到底,到时就不好再审问其他人了。 按着江沥出去的时间,宋灵淑分析道:“江沥出去一个时辰就回来了,也就是说,他将人藏在至少半个时辰内能到达的地方,这个地方来往的人并不多,四周比较安静。” 贺兰延忙问:“那我们该如何找到这个地方?” 宋灵淑微笑着道:“你们想啊,江沥肯定不会将人藏在别人家中,这样容易被人告发。他又不敢闹大了,让他爹知道。所以那个地方属于他自己,但他又不经常去。” 夏青露出了恍然的神情:“肯定是他的私宅!” 如果是私宅,除了高个子知道,肯定还有一人知道,这人可能并不清楚江沥绑走了杨芸芸。 “阿延,把那个叫小邵的人带过来。” “好。” 她早看出来,这个小邵与江沥的关系应该并不简单。阿燕与小邵关系并不好,说不定就是与此有关。 面容清秀的小邵再次被叫来时,明显比之前更紧张,脚步还有些踌躇不前。 宋灵淑面带微笑,安抚道:“你不必紧张,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小邵弱弱地回应,双眸有些期待有些惶恐地等着宋灵淑开口问。 “你是哪里人,也是濉县人吗?” “小的是颖州人,跟随父母来江州做些小买卖。” “那你怎么会入了江家,成了江沥的小厮?” 小邵脸上闪过悲愤,嗫嚅了半天,道:“小的父母被人欺骗,不但赔光了所有的钱,还被债主打死…是江公子救了我。” 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愿意忍受江沥的性子。 宋灵淑了然,接着问:“你跟在江沥身边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了,时间也不短。你有想过离开江家吗?” 小邵惊讶地看向宋灵淑,一时呆愣住,像被人看穿秘密般紧绷着。 宋灵淑见小邵越发紧张,继续道:“江家夫人应该并不希望你留在江家吧,你可有想过,将来江沥成了亲,他的夫人又会如何对你。” 小邵眼眸微垂,“公子已经答应我,会送我离开江家,还会…送我宅子。” “在濉县的宅子?” 小邵没明白这话是何意,懵懂地点了点头。 宋灵淑终于问到了关键线索,急忙问道:“宅子在濉县的城南还是城西?” 小邵再迟钝也发觉了不对,双眸中带着警惕,不再回答宋灵淑的话。 “杨芸芸与江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的,杨芸芸失踪了,你觉得州府会放过江沥吗?” “前天,江沥申时回来,很快又出了门,直到酉时才回来。你与阿燕隐瞒江沥的行踪,不怕府衙将你们抓回去严刑拷打吗?” 江沥回来后又大发脾气,做为他身边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到问题。 “公子…真的将杨姑娘绑了吗?”小邵脸上绷不住了,露出了焦急。 宋灵淑直直地看着他:“只有他。” “他要送你宅子,可不是希望你脱离他的掌控。你若是肯将这宅子的位置告诉我,就不用担心江沥会出尔反尔。你若想走,也可以顺利离开江家,江族长一定会成全你的。” “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 “难道你想看着他杀了杨芸芸,然后被官府的人带走?” “不是…就算我想走,也不希望公子再走上歪路。” 小邵终于还是松了口,接着道:“那宅子在城西李村,从牌坊往里走便能看到。” “州府的人会放过公子吗?”小邵最后问了一句。 宋灵淑看出了他是真的关心江沥,回道:“他未伤人的话,州府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你放心,你的事,我会与江族长说清,让他放你离开江家。” 小邵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 问到了宅子的位置,宋灵淑也不耽搁,正准备让人去告诉钟傅,就见饶县令与江宏正簇拥着人回来了。 钟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理会二人在旁打着圆场。 她决定不将问话的结果说出来,就当着饶县令与江宏的面把人救出来,看他二人会怎么说。 “钟参军,可有发异常?” 钟傅蹙眉摇头,道:“我着人搜遍了,也询问了江家的下人,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既如此,我们便去其他地方找找吧,说不定就能将人找出来了。” 钟傅投来诧异的表情,忙问:“宋长史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宋灵淑笑而不语,扫了一眼跟在最后面的江沥。江沥自她用话激怒后,脸上就一直带着不服气的怒意。 一行人出了江家,宋灵淑带着人径直往城西而去。饶县令见钟傅也一同跟了去,犹豫了一会也跟在了后面。 江宏见人走了,回身怒瞪着江沥,上前几步便挥动了手臂。江沥早预料到了江宏要打他,急忙后退几步,躲过了巴掌。 “逆子!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还想杀人。” 第189章 后院 江沥满脸的不服气,大声道:“爹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也跟着外人来怀疑我。” “你做了什么我还猜不到,你身边那几个人都去了何处?” 江沥瞬间沉默不言。 江宏这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早料到他会闯祸,但没想到他还因此惹到了州府的人。 “给我滚回去呆着,不准再出门!若是再耽误了老子的事,看我不打死你!” 江宏骂完,转身便吩咐人准备马车,随着饶县令的方向追了上去。 … 宋灵淑刚到城西李村牌坊时,便看到了后边跟着的江家马车。 钟傅还不知情况,见宋灵淑停了下来,忙问:“宋长史可有什么发现了?” “慢慢搜吧,时间还来得及。”话虽然这样说,她还是径直往牌坊另一条道上走。 宋灵淑与钟傅走了一段路,便听到身后传来饶县令惊讶的声音。 “你们是何人?” 贺兰延回身看见来人后,惊喜喊道:“荀大哥来了。” 宋灵淑略感意外,荀晋去找那两个衙役也找到城西,难道那两个起哄闹事的人也跑到了这里? 钟傅早知寻人的事,上前便问:“荀兄弟,可找到人了?” “我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没找到人,回到城门口又问了一圈,才听人说两个衙役追着人跑到了城西李家村,我便立刻来了。”荀晋对着二人回禀道。 荀晋身旁一个中年男人指了指李家村道:“一个时辰前我看到两个官府的人去了那。” “他们可是追着两个人来此的?”宋灵淑立刻问道。 “没有,就只有两个官府的人,前头没见到什么人。” 没人?难道跟丢了。 饶县令瞪眼看着几人,与江宏互相对视一眼,江宏轻了摇头,脸上带着凝重。 几人交谈一番后,钟傅与荀晋一同去了李家村找人。宋灵淑带了两个衙役随行,往江沥私宅而去。 饶县令看着离开的两拨人,脸色一沉,朝江宏道:“你还说村民闹事不是指使的?若他们找到了人,本府可帮不了你。” 江宏焦急道:“确实与小人无关,若他们真说成了是小人所为,饶县令可要为小人辩解!” 饶县令气得拂袖:“哼!现在没外人,江族长不用再演了。我知你只是想借此事在濉县为自己立威,好争取到来年的祭祀主持。” 见自己的想法被戳破,江宏也不装了,悠然开口道:“说到底,这也只是小事,并未闹大。” “你…你难道不知督修使是工部侍郎吗?你以为这只是散布一些离谱谣言,他要追究下来,你江家凭什么来抗衡。”饶县令气极,却不敢骂得太大声。 江宏躬身揖首道:“只需饶县令替小人分说一二,自是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来年,整个濉县都会孝敬饶县令,称赞您是个为民的好官。” “你是想威胁本府?” “不敢,江家还得仰仗饶县令您,怎么会损害您的利益。” 饶县令敛眉,嘴角带着一丝讽刺的笑,不再说什么。 江宏也似没看见,神色淡然,丝毫不慌。 两人都各怀鬼胎,心思各异,默契地往宋灵淑的方向而去。 江宏面上不显,内心早已经打起了鼓,因为他知道这后面的宅子,正是江沥买了送身边小倌的私宅。 … 从牌坊步行了半刻钟,便看见了山脚下一座三进宅院。 白墙青瓦,修葺一新。四周并无其他人家,大门朝南,门前还有一条道不知通往何处。 这宅子放在江州都是阔气,没想到会出现在濉县城西郊外,从外看着像是谁家的祖宅。 宋灵淑命衙役上前敲门,半天也没人回应,衙役抬脚便踹开了大门。 后面的江宏加快了脚步,想赶到江宋灵淑几人前面。饶县令步履不急不缓,看着江宏的背影露出一抹冷笑。 宋灵淑直到进入内院也没看见半个人影,按理说此处不会连个下人都没有,难不成都躲起来了。 贺兰延踹开了主厅的大门,见里面陈设普通,并不像有人居住的痕迹。 夏青讶异道:“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难道我们猜错了?” “走,我们去后院看看。”宋灵淑率先往后院去。 夏青紧随其后,刚踏进后院,便看到了水井旁边的水盆,“有人在这里打水,这里有人在。” 衙役快步冲进了房间内,片刻后,里面传来喊话:“这里有人。” 角落里被捆成一团的杨芸芸,声音微弱地朝来人求救,脸上青紫一片,身上能看到的地方都有鞭痕。 夏青与贺兰延快步上前将杨芸芸松绑,将她扶到了榻上。 “求姑娘…救救阿涣哥哥…”杨芸芸眼泪霎时落下,声音沙哑地呜咽着。 “你们再去四周搜了一遍。”宋灵淑急忙吩咐衙役。 “不…是在后面…”杨芸芸挣扎着要起来,“被那个畜生埋在后面…” “你先别起来,你说在哪,我们去救人。” “在后门的山脚下…那个畜生将阿涣哥哥埋到了土下…” 杨芸芸脸上有大片青紫的伤痕,嘴唇已经干涩起皮,咬着牙想站起来。 “夏青,你看着她,我去后山寻人。”宋灵淑冷着脸道。 她没想到江沥手段这般阴狠,想活生生折磨死两人。 出了后院门,平地不远处便看到了可疑的土堆。 何涣的身体被埋入了泥土中,只有脑袋露在了面上。脸色灰暗,双眼紧紧闭着,生死不明。 几人急忙上前用手扒拉泥土,人被埋的太深,光用手挖太慢了,宋灵淑只得起身寻找能用的工具。 旁边树下摆放着一把小凳子,几步的距离外是一丛野花,里面露出了一截杆子。 正当她想抽出花丛中的锄头时,发现旁边泥土上印着清晰的脚印,这脚印看上去是刚刚有人走过。 这里还有其他人在? 宋灵淑装作不经意抬头四处看了一眼,发现不远处坡下树丛里有晃动。 她将锄头交给了衙役,对贺兰延小声道:“前面上坡处有人,你从右边绕过去包后,我往左边。” 贺兰延神色一凛,起身便往左侧树林去。 两人一左一右往上坡处的树林靠近,躲在树林的人只看到了宋灵淑,并不知后方有人,悄悄地转身便想走。 “站住!”宋灵淑快步上前,拔剑劈向树丛中。 “别杀我,我…我们是李家村的人!”树丛中的两人看到后面也有人提着剑,惊恐万分,立刻便跪下求饶。 “姑娘,这人就是在河渠领头闹事的人。”站在后方的贺兰延立刻就认出了其中一人,他当时拽住这人衣服,还差点撕下来一块衣角。 被认出的村民脸色剧变,眼珠子一转,转身便想跑上山。 宋灵淑警觉过来,迅速将手上的剑掷了出去,扎中了逃跑村民的大腿。村民痛呼,大叫着跪倒在了地上。 “再跑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跑了,不跑了,求姑娘饶命!”两个村民颤抖着直喊。 … 两个村民被押回了后院,衙役抬着半死不活的何涣回到了屋内。 杨芸芸检查了何涣的伤势,得知他还活着,当即便想跪下道谢。 宋灵淑抬手阻止道:“不忙道谢,你先给他清洗一下身体,喂一点水,他应该是饿晕过去了。” 杨芸芸眼含热泪地点头,千恩万谢后,转身回了房间。其他人都围着两个村民,只等宋灵淑发话。 宋灵淑想到刚进后院看到的水盆,猜这两人一个时辰前应该就躲在这里。 “是你们主动说,还是送进地牢挨一顿打才肯说。” 两个村民对视一眼,用眼神示意对方先说。 “我们…确实是李家村的…”其中一人弱弱开口。 宋灵淑冷笑着道:“那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与江家是什么关系?是不是江家让你们带着人去闹事的?” 宋灵淑连珠炮地逼问着两人,抬眼便看到江宏神情焦急地冲进了后院。 第190章 李家村 两个村民见江宏来了,头垂得更低,默契地一声不吭。 她见此,也知当着江宏的面,这两人肯定不会开口,只能先将审问的事放后面。 宋灵淑挥手,让贺兰延将两人带下去看紧,微笑着上前道:“江族长来了,你可知房间里有何人在?” “小人见这宅子不像有人居住,莫非是有人来此借宿。”江宏稳定了神色,佯装好奇道。 “里面的正是衙门里找了三天都没找到的人。”她眼神犀利地看向江宏,“江族长在县衙是怎么说的,你说江沥是断不可能掳走人。现在他二人浑身是伤地出现在江沥的私宅内,江族长还敢信誓旦旦说与江沥没关系吗?” 江宏惊愕异常地往前走了几步,还不等他推门去看,里面的杨芸芸就自己出来了。 杨芸芸已经收拾了一番,脸上青紫依然触目惊心,眼中的恨意快要流淌出来。 这回无需多言,更是无从狡辩。 江宏脸色骤变,双眼满是愤怒地重复着:“这个逆子,这个逆子…” “我…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何涣尚生死不明,江族长可别为了护着自家人,又想拿恩情来说事!”宋灵淑悠声提醒道。 杨芸芸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道:“银钱我回去就会还给你,绝不欠你江家半分!” 江宏呆立在原地,双眼流露出令人琢磨不透的哀伤。 宋灵淑看不明白江宏在想什么,也没时间去分析,命人抬着何涣回了牌坊马车上。 江宏一直神情低落,像是没有看见那两个被捆住的村民。贺兰延半点也不敢放松,守在旁边寸步不离,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一行人入了县城,直奔城内唯一一家医馆。江宏嘱咐大夫用最好的药,并付了银钱,随后就回了江家。 宋灵淑也顾不上其他,在医馆后院,寻了个没人经过的地方就开始审问这两人。 两个村民见江宏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眼里只剩惶惶不安,不敢再推诿。 “小的叫江福,他是江寿。是江族长让我们去说的,他…他只说让我们闹一闹便好,如果官府要抓人就马上认错!” 叫江寿的村民也点头道:“是的,我们本来也不懂什么风水,但江族长说河渠入岩洞对我们村子不好,村长也说不好…” “那其余人呢,他们和你们是同一个村的?” “一些人是隔壁两个村的,还有就是我们村的。” 宋灵淑想到追人的衙役入了李家村,至今都不见人影,眉头微皱,问道:“你们是李家村的?” “是,我们是一个村的,就牌坊下面的李家村。”二人一同呆呆地点头回应。 江沥的私宅就临近李家村,难怪衙役跟丢了人,应该没料到这两人会悄悄躲在那里。 “你们认识江沥?是他让你们去宅子里的吗?” “昨天申时,有人传话,命我二人去私宅,将那些话教给我们,还让我们牢牢记住,但不知他们是不是江公子的人。” 江寿神情惊恐地点头:“对的,他们还说,如果我们敢告诉其他人就…要打死我们…” “江宏应该有额外给你们银钱吧!”宋灵淑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嘴角上勾。 “…给了我们一人十两。” 江富补充道:“其余人,一人一两。” 宋灵淑微笑站起身,朝旁道:“阿延,你先带人将他们押回州府,等我们回来亲自与王刺史说。” 她又看向两人道:“你们到了州府就按刚刚的说,相信刺史定会网开一面。也不必担心江家会报复你们的家人,有州府在,他不敢再动手。” “谢…谢谢姑娘,我们会照实说的。”两人立刻跪地道谢。 贺兰延与两个衙役押着人离去,宋灵淑回到了医馆内。 杨芸芸正从医馆厨房内端出一碗粥,见宋灵淑从后门回来,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大夫施过针后,阿涣哥哥已经醒来了,姑娘饿不饿,厨房还有粥。” “我不饿,你快送进去吧。”宋灵淑微笑着,想到杨芸芸也被绑了三天,劝道:“你也吃点吧,江沥不敢再出现了。” 杨芸芸脸上的笑容褪去,眼泪霎然滑落,“都怪我连累了他,这本就是我家的事,害他差点被那个畜生害死…都怪我!” 宋灵淑轻叹道:“你也不必自责,会发生这样的事,你也是无法预料到的,快把粥送进去吧。” 杨芸芸紧咬着下唇,收起眼泪,轻点了头,“嗯,大恩不言谢,姑娘两次的救命之恩,我就是给姑娘当牛做马也是难以报答。” 宋灵淑哭笑不得,“救你于我而言是举手之劳,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又安抚了几句后,杨芸芸才端着粥进了医馆房间。 夏青想到杨芸芸的经历,双手绞在一起,气愤道:“太气人了,不狠狠打一顿这个江沥,我都咽不下这口气。” “姑娘,你说那个饶县令会不会又想给两家说和,将这事就此轻轻揭过。” 宋灵淑淡淡道:“这回可没有恩情再作要挟了,何况何涣还不是杨家人。” “走,我们去看看荀晋回来没有,等他们回来,再一同去县衙,将这事彻底了结了。” 那两个村民已经找到了,按理说去寻衙役的人应该比他们更快回来,怎么都耽搁一个时辰了,还不见人。 宋灵淑带着夏青出了县城,一路回了牌坊处。 马车到了牌坊下,还是没有见到荀晋一行人的行踪。此事有些不寻常,她思量片刻,直接驾着马车进了李家村。 牌坊到江李家村也没多远的距离,很快宋灵淑便看到了村口大树下正围着一群人,荀晋揪着一人的手臂往外拖。 荀晋脸上怒气难消,喝斥道:“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钟傅目光森冷地扫了一眼几人,抽剑便划向几人的手臂。 村民的手臂被锋利的剑尖划破,殷红的血让几人目光胆寒,缩在地上不敢再闹。 钟傅怒道:“我是江州录事参军,再敢胡说八道,就将尔等抓入地牢!” 宋灵淑跳下马车,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几人,诧异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欺骗衙役,将二人困在村子里,还诬陷说府衙要抓人顶罪。”荀晋将那村民推到了前面。 “这几人也是去河渠闹事的人吗?”宋灵淑好奇问。 她明明已经说了不再追究他们,为什么还敢骗官府的人,难不成这几人也是江宏安排好的? 钟傅将剑对着那几个村民,道:“这几个也是闹事者。” “哎,姑娘之前可说官府的人不会来捉俺们几个呀?”坐在地上耍无赖的村民,不满地喊道。 “对,我是承诺过了,但他们也不是来找你们的。” “那他们是来找谁的?他们一进村子就喊打喊杀的…”几个村民互相应和,愤愤地喊着。 宋灵淑见几人真是胡搅蛮缠,冷笑道:“江福与江寿是不是你们村的?我已经抓住他们了,他们二人已经交代,是江宏指使他们去河渠闹事。” “并且给了他们二人一人十两,你们…”宋灵淑唇角上扬,冷冷道:“你们一人一两!” “我说不追究你们,你们便以为可以随意阻挡官府办事吗?还是说,你们要为了江宏‘尽心尽力’!”宋灵淑将最后一句咬字极重,露出了嘲讽的笑。 几个村民瞬间哑声,脸上悻悻然,有人埋低着头,不敢再言语。 围在旁边的村民却炸开锅,指着几人骂了起来。 “你…你们真不是东西!” “那阿东家的,你爹死了,他们还私吞了钱…你呀你!不成器。” 人群中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蹒跚地上前,举起拐棍便要敲在一个青年头上。 “你帮着江家干坏事了!你这个小混蛋!” “他说给我们钱,只是去闹一闹嘛,又不是什么大事。”青年带着哭腔,往地上一滚躲开了拐棍。 第191章 李家村2 宋灵淑冷眼看着几人,依江福江寿二人所说,这些人大多也确实是为利而为。 老婆婆气得用力一拄拐杖,怒道:“扩修河渠是大事,你们几个还想给官家添乱?真是坏了良心!” “是啊,你们还不快给官家认个错!” ”阿东家的,你也是,这么大个人了,还不分好赖。” 围观的人纷纷指责几人,原本还想嘴硬的也息了声,脸上有些挂不住,赔笑着答应。 老婆婆拽着青年到了宋灵淑三人的跟前,缓声道:“是他们做错了事,官家们想怎么罚就怎么罚…” 宋灵淑朝众人拱手,大声道:“此事确实是有心人挑拨,督修使也决定不再追究他们。只希望他们往后不要再传谣言,阻碍扩修河渠的工事便好。” 围着的村民都应和着点头,又指着几人骂了几句。 宋灵淑扫了一圈众人,决定还是说个清楚,以防再有人起疑心。 “各位应该都清楚,每年雨季来临,江水漫至整个江州,今年上游降雨犹为多,如今还未正式到雨季,泾江水位早已超出了往年。” “如今,我们已有解决之法,便是扩修东南河渠,将水引入太夷山岩洞。那处本就是旧矿场,下方岩洞更是直通太夷山背面,能将水排入允江大峡谷。” “如此一来,能将泾江之水引入峡谷,便能缓解水患之危。岩洞底部是天然形成,也并不会造成山体坍塌。这一点,我们已经去探查过,诸位皆可放心。” 村民听后,议论声不绝,有人对着身边的人点头,确认如宋灵淑所说那般。 人群中一个穿着旧长袍,面容斯文的老者,抚着胡子面带笑容地走了出来,对着宋灵淑三人揖首道:“现在州府肯为了我们老百姓扩修河渠,那就是天恩呐!” “扩修河渠不应只由州府来做,我们也可以帮忙的。我决定了,明天开始,村子组织人去河渠帮忙,大家一起努力,争取在涨水前,完成河渠引水。” “对呀,我也去帮忙,算我一个!” “我也去…我和我兄弟一起去。” “算上我…闹事是我不对,我去修河渠赔罪!” “虽然俺家男人去的早,但俺也一样能做,算上我一个。”一个高个子妇人笑着站了出来。 荀晋没料到村民非但没有闹事阻拦,还愿意去修河渠,他们刚刚还以为村民围上来,是想袭击他们。 钟傅面上有些动容,朝村民拱手回敬。 宋灵淑也朝村民拱手道:“感谢各位,如果大家愿意来,我们会每日发放一定银钱作为酬劳!” 她本就已经与沈行川商议,寻人去雇佣更多劳伇,现在村民愿意来,那就更好了。 “这是咱们江州人的大事,将来要是真解了泾江之患,那便是千秋大事!”村长直接挥手,“不用银钱了,给咱们村里人准备些吃食便好。” “如今扩修河渠的工事上,准备吃食的厨娘也缺人,村长可推荐几个人选,我这边回去便准备好雇佣文书。”宋灵淑笑着道。 “另外,扩修事宜本已决定好再出银钱雇佣劳伇,各位耽搁了农事来修河渠,自然是要按工事给银钱的!” 听到还可以按劳伇份额给钱,村民们更热情了。刚刚几个闹事的泼皮,也一脸喜色地向村长报名。 村长佯装严肃地敲打了几人,随后笑容满面地朝宋灵淑道:“我们村子里有好几个做吃食最拿手,就看官家们要几人了。” 宋灵淑按着当前所需人数,思索了一会,道:“州府只有两人负责吃食,本就不够人手。这样吧,村长再帮我寻四人。” “好好…”村长笑容慈祥地应下,又朝着人群喊道:“日落前,村子召集大伙一起商议人选。” 宋灵淑见他们对此事郑重,拱手道:“明日大家直接去河渠处,我命人带上文书一一登记。” 普通劳伇只需与主事签定契书便好,官府雇佣劳伇会有正式的文书契约,上面会注明是何工事,何时毕,银钱几何。有这文书在,如若出了意外,朝廷会另发放优抚款。 麻烦已经解除,几人正准备离开之际,老婆婆拄着拐杖上前行礼,身边的青年低垂着头,跪在几人前面。 宋灵淑忙道:“此事不再追究他们,老婆婆不必如此。” “老身姓李,他是我唯一的孙儿,让他跪下给几位磕个头道歉,好让他知道他做了什么错事!” 宋灵淑有些无奈地看着青年连磕了三个头,朝李婆婆不经意问道:“我刚听有人说,江家私吞了钱,这又是何缘故?” 李婆婆脸上瞬间浮现哀伤,长叹道:“这是几年前的事,那时矿山坍塌出了事,咱们村子里有好几家的男人都死在里面。” “州里的来说,朝廷会下发优抚款。那时的江宏已经接任族长,那优抚款是要过一遍江家的手。上有县令,下有江家,到了咱们老百姓手上,还剩几个子?” 青年脸上悻悻,接着李婆婆的话道:“我爹也在矿山出了事,官家发放的优抚款都给县衙的人吞了去。” “那江家与县衙是什么关系,那你…你还敢听江家的话去干坏事?”李婆婆一听,气得又想揍孙子。 “就是说,当时朝廷下发的优抚款被县衙与江家层层盘剥了?”宋灵淑思忖道:“那你们可有去告知州府?” “去了,去告的人都被打得血肉模糊,说民告官,就得先挨板子。”青年愤然道。 几年前矿山坍塌,那时的刺史还是何茂,别驾是贾平。仔细想想,这两人确实会做出这样的事。 李婆婆叹气:“咱们濉县县令有来头,早知会没结果。” “他是什么来头?”宋灵淑挑眉,好奇道。 旁边听了半天的钟傅开口道:“濉县县令饶成的表兄便是建州的蔡刺史。” “建州刺史?难怪呢。”宋灵淑恍然道。 建州刺史蔡邦是江南道几位刺史中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的恩师兼岳父是当今宰相李是弘,下放江南道也是为了进中书省攒资历。何况,在江南道为官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机会。 如此说来,便是村民去告饶成,何茂也不敢真动饶成。打发走村民,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宋灵淑严肃道:“这事我会让王刺史去查的,若是真如此,定然不会放过江宏与饶县令。” 钟傅脸色凝重道:“我刚来江州两年,尚不知当年之事。你们放心,州府不会放任此等狼狈为奸,欺压百姓的行径。” 宋灵淑暗暗点了点头,她之前还想防着钟傅,看来是她想多了。 李婆婆眼中饱含热泪道上:“谢谢你们,咱们也不是非得要回当年的优抚款,只是…江家人在濉县横行霸道,坏事做尽…” “我明白,李婆婆放心吧,新来的王刺史公正严明,若是你们有什么冤屈,只管到州府击鸣冤鼓。”宋灵淑安抚道。 “谢谢…”李婆婆屈腰行礼,宋灵淑赶忙扶住了她。 村长也上前揖首道:“咱们这县令,平日里大事小事皆不管,要敲鸣冤鼓还得提前交十两,大伙哪有这么多钱。若不是出大事,绝不敢上县衙鸣冤呐!” 宋灵淑皱眉道:“这事我也遇到了…大家放心,回去我便将此事禀报王刺史!” 钟傅始终拧着眉,却什么都没有说。 宋灵淑好像看明白了他为什么沉默,没有特意询问他,朝村民们拱手道别。 很快,他们一行人便离开了李家村。 钟傅与宋灵淑坐在同一辆马车,一脸的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她只得先开口打破沉默,“我知,你肯定上报过此事,但上面没有理会。就凭着饶成的关系,普通官员还真不敢随意得罪他背后之人。” 钟傅脸上浮现羞愧,道:“这本应是我的职责所在,濉县县令胡作非为,是我愧对百姓!” 第192章 江沥 马车驶回了县城医馆,医馆的人告知,杨氏与杨芸芸去了县衙。 他们赶到江县衙时,江家父子与杨氏母女还有何涣的家人,都已经齐聚在堂前。 饶县令看宋灵淑与钟傅已经回来了,满脸堆笑地上前就迎接。 “我与宋长史在堂内旁听即可。”钟傅冷着脸,拒绝了饶县令的上请。 “好好…来人,快去搬两把椅子。” 饶县令见钟傅脸色不太好看,以为是怪自己没处理好江家与杨家的事,眉目忧愁道:“下官也没料到江沥会怀恨报复,这…下官定会严惩江沥,还杨氏母女一个公道。” “饶县令别忘了,江沥还差点杀了何涣,何涣与杨芸芸还未成亲,这可不只是两家的事!”宋灵淑唇角上勾,略带讽刺地提醒道。 若江宏又提当年的事,杨家母女也不能不顾旁人言论,只能吃个哑巴亏,息事宁人。 “放心,放心,下官知晓!”饶县令尴尬地赔笑应道。 堂下,杨芸芸搀着刚恢复一些气血的何涣,杨氏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没有在意江宏的目光。 江沥一双眼死死地瞪着杨芸芸与何涣,不顾江宏拉扯提醒,执拗地挣脱,愤懑又不耐。 大堂另一边,一个青年与何涣有几分相似,此刻正气愤填膺地看向江家父子。身边的妇人倒是冷静,拉住青年的手臂,不让他冲动行事。 饶县令回到了上首,严肃地拍响惊堂木,喝问道:“江沥,杨芸芸与何涣都被关在你的私宅内,你还有何狡辩?” 江沥不服气道:“明府说那是我的宅子,可有实证?宅子非我名下,有人绑了他二人,带到了那处宅子行凶,便说是我所为吗?” “本府已经查过了,这宅子被记在你身边人的名下,与记在你名下有何差异?” “此言差矣,若有人挟持人质到县衙内行凶,是否也是县衙所为?” “你…大胆,满口狡辩!来人,将江沥身边的丫鬟小厮带上来。”饶县令脸色微变,猛拍惊堂木。 何涣的兄长恼怒地指向江沥,“明明就是你做的,就是你将阿涣推下山崖,他侥幸未死,才逃出生天。没想到你还想用活埋来折磨死他,你就是畜生。” 江沥怒目而视,“明知本公子与杨芸芸有婚约,他还敢抢本公子的人,就是活腻了!” “江沥!我家已经退亲了,我与你再无任何关系,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杨芸芸气得脸色通红,想冲上来撕碎他。 “我不同意,只要我不同意,我们就还有婚约在!”江沥梗着脖子大喊。 “婚书在上回公堂之上已经撕毁,你的话不作数。”杨芸芸反驳。 “那不算!” “怎么不算,公堂之上,明府首肯!” “肃静!”饶县令气得又猛拍了惊堂木,喝止了两人的争吵。 公堂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江沥喘着粗气的声音。 片刻后,杨氏上前两步,脸色平静地跪在案首之下,将手中的小包袱高高举起,缓缓开口道:“这是上回明府所判需归还江家的数额,民妇已经全部带来,请明府作证!” 饶县令侧头示意衙役接下,随后衙役打开清点了一番,朝饶县令点头。 饶县令挥了挥手,衙役将这包银子递到了江宏眼前。 江宏蹙眉看向杨氏,没有接衙役手上的银子。衙役见此,只好将银子递到江宏身边的手下。 江宏抬手阻止,望着杨氏道:“此事确实是沥儿的错,我…江家愿意接受任何责罚。” “这银子拿回去吧,算作我给你们两家的补偿!” 江沥脸色一变,急喊:“爹!” “不!当年我逃回濉县,有幸得江族长助力,才得以摆脱夫家,这些银子本就该还给江族长。” 杨氏面上无悲无喜,不急不缓地回身,朝江宏跪下,连磕了三个头。 江宏想上前来扶,又顾及男女不便,伸出手僵在原地,叹气道:“不必如此!” “本该如此!”杨氏脸色平静,眼中并无任何愤慨,“江族长愿意帮助孤儿寡母,是江族长大仁大义,这恩情当得三拜。” “一码事归一码事,江族长还是收下银子吧!”饶县令语气不咸不淡道。 僵持片刻后,江宏深叹了一口气,挥手让身边人接下银子。 饶县令清了清嗓子,道:“既如此,银子已经归还,婚事在前几日,本府已经宣告作废,两家再无任何瓜葛…” “江沥绑走杨芸芸与何涣,本府另审另判…” 堂外,衙役押着江沥身边的阿燕和小邵回来,小邵惶恐不安,阿燕脸上倒是没有惧意。 两人齐齐跪在堂下,饶县令喝问一句,小邵就立刻全部招供。两人也交代了那日,江沥申时归来后又偷偷外出一个时辰。 饶县令冷笑地抚了抚胡子,“江沥,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吗?” 江沥双眸阴狠地看向小邵,并不回话。 饶县令拍惊堂木,立即宣判:“江沥两次谋害杨芸芸与何涣,致两人重伤。此等行迹恶劣,屡教不改之徒,按大虞律令,杖五十,徒三年。” “来人,立刻拖下去!” 江沥愤怒地扫向堂上所有人,最后停在何涣身上,大骂道:“你个懦夫,要靠女人护着,你敢与本公子正面打一场吗?” 何涣转身,看向被衙役拖住的江沥:“我与芸儿互相倾心,我会以命相护,绝不会让人伤害她。不似你,只会强抢豪夺,不顾他人死活!” “阿涣哥哥别理他!”杨芸芸安抚,怒瞪回江沥。 “何涣,你就是个胆小鬼,说什么以命相护,我看你遇上危难只会自己逃离!” 饶县令忍不了了,朝衙役大喝道:“还不快拖下去!” “杨芸芸,是你毁约在前,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江沥蹬着腿,被两个衙役强行拖了下去。 宋灵淑抚掌,微笑着看向杨芸芸与何涣。心想,杨家应下婚事在前,旁人本就无权干涉,即便何涣心仪杨芸芸也不能替她去江家退亲。 二人又两次面临生死,早已经不是江沥几句话能挑拨得了,只是白费心机而已。 更何况,杨氏先前还差了三十两,今日却能一次还清,这银钱应该就是何家送来的,何涣早已经与杨家共进退。 钟傅目光一直盯着江宏,见他脸上并无哀伤,只是平静地朝杨氏与何涣兄嫂拱手,道:“是江某教子无方,给两家赔罪了!” 何涣兄长冷哼,“不必假惺惺了,你江家平日里可不是这般姿态。” 杨氏看都没看江宏一眼,心疼地抚着女儿脸上的伤。 饶县令适时开口道:“此案已经了结,希望三家私下不再互报私怨,否则本府便要重罚尔等!” “退堂!” 江宏脸上讪讪,朝县令拱手道别。 杨芸芸脸上洋溢着喜悦之色,安慰了母亲几句,便相携着走向宋灵淑。 宋灵淑阻止了母女俩的下拜,笑着道:“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明日河渠处要招收伇工与厨娘,若是你们有空,我这边还可再加收一人。” 杨氏脸上露出了喜色,忙行礼道:“谢谢宋姑娘!” 何涣踉跄两步,也想说什么,却犹犹豫豫不敢开口。何涣兄长倒是不惧,笑着便自荐。 宋灵淑应下何涣兄长后,朝何涣道:“等你伤好了,你便直接来河渠处,我会吩咐人接收。” 这两家为了还江家的钱,应该都掏空了荷包,不如结个善缘,让这两家来河渠处做工,左右也还差人。 两家连连道谢,约定好后,这才各自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宋灵淑看钟傅脸色微沉,一言不发,问道:“钟参军在担忧什么?” 钟傅叹气,摇头道:“我观濉县百姓都对江家极有怨言,也不知这些年,江家都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不管江家过去干了多少坏事,侵吞优抚款一事是不能轻轻放过的!”宋灵淑笑着提醒道。 如果查证属实,抄家徒伇是避免不了的,江家就是再求着饶县令,也保不住了,现在江州刺史可不在乎蔡邦背后是谁。 第193章 蔡邦 回到江州城后,宋灵淑与钟傅向刺史王云礼细细禀报了村民闹事的缘由,还有杨芸芸与江沥之事。 闹事的那二人将一切都交代完,暂时羁押在地牢,待优抚款一事查清后,一并宣判。 钟傅自请将功补过,要亲自去调查濉县优抚款一事,还要查证当年江州的优抚款是否落实到百姓手中,王云礼十分欣慰地点头同意了。 宋灵淑向王云礼说了濉县主簿提出的诉费,也着重道出饶成的狡辩之言。 王云礼平静的脸上瞬间怒意勃发,她随即提醒,饶成背后之人,还有与江家在优抚款上勾引瞒骗百姓。 王云礼满脸怒意:“别说是建州刺史,便是京兆府尹,我也不惧他!” 随后对钟傅道:“你明日查清优抚款一事,便带人去将饶成与江宏抓回府衙!” “是。” … 宋灵淑回到千居院后,杂伇送上拜帖,许大公子回到了江州城。 水神会被查抄的店铺,按时间算会在这几日公开出售。 “夏青,将银钱拿上,随我出门一趟。” 夏青好奇道:“姑娘是去见许大公子?” “嗯,明日让他去府衙,我们不好出面。” 她明日要去河渠看顾工事,也没时间去盯着商铺出售,让许士元与孔敬自己去便好。 … 城西大客栈。 掌柜站在柜台后记账目,见宋灵淑带着人进来,笑着亲自上前招呼。 得知宋灵淑找的是许士元,掌柜诧然道:“许大公子出门还未归来,不如姑娘先坐一会儿。” “可知他去了何处?” 旁边的小二忙道:“许大公子出门前,找我打听山货铺,该是去看货了。” “我知道,谢谢。”宋灵淑拱手道谢,随后出了客栈。 不知许士元找孔敬是不是真的要与桐柏山合作,许家在江州并没有根基,许家与孔敬合作确实算双赢。 宋灵淑与夏青到了阿南山货铺时,见铺子正关着门,楼上却有人影穿行走动。 阿南开了门,一脸喜色地往楼上喊:“大哥,宋姑娘来了!” 楼上,孔敬与许士元起身相迎,阿南奉上热茶。 孔敬微笑道:“我知你不喜欢喝酒,这茶不是苦的,是许大公子送来的茶叶,你尝尝!” 宋灵淑笑着,对许士元略带调侃道:“未来林家贵婿带来的茶叶,肯定是一等一的好茶。” 许士元微笑地合了扇子,“我可是另外给你备了一份,打算亲自送过去,知你太忙了,就想着缓几日再去。” 宋灵淑缀饮一口,只觉满口留芳,又似身在青山苍翠之间,怡然自得。 ”好茶!” “这茶叫‘芳庭’,是林家六大名茶之一。这是林家在黔州寻来的茶株,每年产出也不过五斤。” 孔敬吓了一跳,“这么金贵的东西,送我也是牛嚼牡丹了,不如都给宋姑娘吧。” “再金贵也只是茶叶而已,孔兄不必在意,宋姑娘那份我也准备好了。” 宋灵淑摆手道:“孔大哥就是自己不爱喝,也可以给阿南与桐柏山的兄弟们尝尝,我也并非什么好风雅之人。” 孔敬说不过两人,喝了一口茶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连连称赞了一番。 随后,三人又谈及了明日的商铺售卖,宋灵淑将银子往桌上一放,当着孔敬的面便嘱咐起许士元。 许士元又询问了孔敬,孔敬指着窗外不远处的一排房屋道:“那处我已经买下,用来安置桐柏山的老幼妇嬬,另外城南那边也买了几座小院子,基本算全部安置下了。” 许士元往窗外看了几眼,道:“好,那明日我便着重选城西的铺子。” “感谢两位!”孔敬眼眶有些发红,郑重地朝宋灵淑与许士元拱手道谢。 许家手握江南道商会的行商权,由许士元在府衙出手买铺子,几乎算是优先选择,这也是她为什么要请许士元出面的原因。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宋灵淑便说起了濉县的事。濉县县令饶成的表兄在建州任刺史,许士元应该十分熟悉此人,她也是有意借此打听一二。 许士元摇着扇子,悠声道:“蔡邦在建州任刺史已经五年,按理说他的岳父要将他调回西京是十分容易的,但是嘛…” “难道,这个蔡邦在建州另有目的?”宋灵淑秀眉微皱,追问道。 “潘家与周家,宋姑娘可知道?当年周家被抄家流放,潘家也受了一番牵连。周家的产业流出,我们几家都不敢去碰,生怕被京里的人误以为与周家有关系,最后这些产业都被其他小家族瓜分了。” “一年后,潘家如今的族长,将当年周家的产业尽数收拢,蛰伏至今。如今,又逢潘家族长的兄长起复,回了西京任中书侍郎。” 许士元轻叹,“唉,今年冬季江南商会聚首,说不定潘家就能拿到行商权。” “莫非这个蔡邦与潘家有关系?”孔敬疑惑道。 “对,潘家的产业大多在建州,这些年里,建州府衙可没少帮着潘家。”许士元收起扇子砸向手心,严肃道。 “江南商会在每年冬季都举办盛大的赏雪会,赏雪会会邀请四位刺史,其中便以蔡邦和苏州卢刺史为首。若他二人共同出面,这行商权,潘家就能稳稳夺得。” 宋灵淑思索片刻后道:“难怪蔡邦还留在建州。” 也难怪濉县的饶成敢巧立名目,收什么诉费,原来是真的有恃无恐。 蔡邦的岳父是李是弘,他在建州与潘家关系亲密。她要重新想一想,李是弘与潘常新之间的联系,这关系着将来的朝堂局势。 与二人告别后,夜幕已经笼罩上整片天际,城中亮起点点烛火,微风相携着暖意,吹散了她心中的阴霾。 “夏青,我们来这里多久了?”宋灵淑突觉怅然。 离开西京也没多长时间,她总觉得她来江州已经很久了,早已经熟悉了这里的漫天繁星。 “不到一个月,具体几日我也记不清了。”夏青看向街道两边,欢快地指着一个铺子道:“姑娘,我们买点糖果子回去吧。” “买!”何以解忧,唯有吃吃吃,宋灵淑大手一挥。 半刻钟后,两人手上都提满了糖果子,把所有口味买了个遍,带回去分给大伙吃。 千居院内,宋灵淑在晚膳时,将濉县的事巨无细漏地禀报。沈行川带着一抹微笑,只说交由王刺史处理便好。 在得知濉县李家村的人要来河渠帮忙后,沈行川思忖片刻后道:“时间紧迫,我们还需要更多的劳伇和帮工。我会向长公主申请,再增加扩修款。” 宋灵淑道:“我也一同写信回京,向长公主道明一切。” 随后,两人各自回房写信,连夜让人送信回京。 宋灵淑将今日从许士元那听到的消息一并写上,潘家与李是弘的关系,需得提醒长公主有所防备。 次日。 宋灵淑与沈行川的马车到了东南河渠,远远地便看见一大群村民正围着几个府衙的人,看这人数应该不止是李家村的。 一个曹司穿着的人匆匆上前禀报:“下官是户曹司,今早已经登记了一百一十人,不知沈侍郎可有人数要求。” “先记上吧,不过工具不足的,要让他们自己带来。”沈行川道。 宋灵淑见大部分村民都自己带了工具,开口道:“安排力气大的往太夷山山脚下的工事,年龄小些的就安排去第一道工事。当然,劳伇工钱也要有所区分。” “是,下官明白。”户曹司领命离去。 沈行川直接去了太夷山山脚下巡视,宋灵淑就在登记处,看着村民一个一个领了牌子,扛着锄头兴高采烈地下了河渠坑。 这一日平静无波澜地度过,所有人都不知,建州刺史蔡邦正悄悄赶往江州。 第194章 大雨 次日辰时,原本早该天光大亮,此刻的天空却阴沉昏暗,乌云在狂风中翻涌不绝。 宋灵淑行至楼梯处,被一阵强风吹得踉跄,刚束整齐的鬓发又贴在脸颊上胡乱拍打。 楼下厨房亮起烛火,热气腾腾的水雾氤氲,融开一片暖色。 荀晋与工部小吏在小声交谈,沈侍郎一人独自坐在窗边出神,桌上的面都快凉透了,也不见他动筷。 宋灵淑招呼厨房小厮取了一盘肉包子,将包子放在了沈行川的前面,沈行川回过神,暗自叹气。 “沈侍郎不必太忧心了,就依昨日进度来看,能赶得急,这场雨不会持续太久。” 沈行川拿起筷子,夹起坨了的面送进口,“可是第三段工事还需要更多时间。” “无需担心,第一段快要完成了,将人手调至后面,就能加快进度。” “岩洞口山石坚硬,在这样大雨天更艰难挖凿…” 宋灵淑将包子推向沈行川,微笑道:“那便再增加人手。江州几个县里,有很多都是当年矿上留下来的人,将他们招收过来,也就无需担心时间赶不及。” 沈行川眼神有些意外,笑道:“宋姑娘似乎十分肯定,朝廷定会再次下拨款项。” “这个,沈侍郎就放心吧!”话虽没有说明白,但宋灵淑的眼神十分笃定,给了沈行川些许安慰。 … 濉县县衙大门口,饶县令按住几欲被吹跑的帽子,双眸中带着期盼,不断眺望着清冷的街道尽头。 昏暗的天色中,一辆马车正往县衙缓缓驶来,饶县令喜上眉梢,急忙上前迎接。 马车还未停稳,马车里的人便急着掀开了帘子,斥责的话先一步脱口而出:“跟你说多少回了,做事做人要有眼色!” 从马车下来的中年文士面目严肃,双眉紧蹙,紧紧抿着嘴唇,显然是气上心头。 饶县令像犯了大错一般,低头躬着身不敢回嘴。 “又是这副姿态做什?”文士不耐地别过头去。 饶县令小声呐呐道:“这回真不是我闯的祸,是那老主簿管不住嘴…” “他不是听从你的话吗?先不论诉费的事,那优抚款到底怎么回事?” “兄长,救我!”饶县令一屈腿,直接跪在了中年文士的身旁。 建州刺史蔡邦急忙扫向四周,见无人看见这一幕,气得抬脚就踹向饶县令,压低了声喝道:“你要让百姓看到你有多丢人吗,还不快起来!” 饶县令脸上悻悻,乖乖跟在蔡邦身后回了县衙内厅。见县丞与老主簿一脸谄媚上前,挥了挥袖子让两人退下。 蔡邦坐在上位,满脸严肃,定定地看着饶县令,只等他自己开口说清缘由。 饶县令将自己收到的消息说了出来,还将王刺史的话一字一句地道出。 蔡邦脸色越发阴沉,“你安插的人可知道沈侍郎是如何看此事的?” “沈侍郎那边没有消息,想来他应该是不过问此事。” 蔡邦斜了他一眼,“这江家你就别管了,河渠闹事你不能沾半点,否则京里来的那两位就该介入了。” “至于优抚款…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即便有人站出来作证,也可将此事推到江家头上。” “诉费这事,我只能保你不被除功名,但这顶帽子就难保住了…”蔡邦幽幽道。 饶县令脸色剧变,惶恐不安,“兄长,也不至于如此严重吧…” “能保你功名,留你一条为官之路就算最好的结果了,将来还有机会晋升。若是想逃脱责罚,你不怕王云礼一气之下,将此事呈到长公主面前吗?” “呃,兄长的意思是,先退一步?” 蔡邦思忖了片刻,认真道:“今日你亲自去府衙认罪,就说诉费是用于修缮县衙门庭。” “另外,你让人造个假账目,清楚写上几年来的修缮花费。” 饶县令细细倾听,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蔡邦接着道:“我先去见见王刺史,你迟上一个时辰再来。”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让人去写个账目。”饶县令郑重地揖首,言语情真意切:“兄长不辞辛劳赶来江州,是我愧对兄长期盼!” 蔡邦此刻已经平静下来,悠然地喝了一口茶,“你我总归还是兄弟。若不是因为你不成器,我也不会还留在建州,早就回京就职了。” “是是是,是我无能,没能为兄长分忧。” 蔡邦看他这副模样又来气,忙挥手:“行了,快些去准备吧,我一会儿就去江州城。” … 这场雨酝酿了一个时辰还没下,此时的河渠旁,有人抬着木梁,有人用马车送来茅草,都在热火朝天的搭棚子。 宋灵淑吩咐几人将临时的厨房设在最后面,前面留着空,只摆放了几张桌椅,以便容纳更多的人。 荀晋抬着一张竹榻进来,放在了厨房的右侧小间,还额外准备了一套桌椅,旁边的大夫有些惶恐地帮着摆放。 为了加快工事进度,只能额外准备厨房,还请了一个大夫坐镇,以防有人晕倒来不及救治。 所有厨娘都已经到了,宋灵淑吩咐几人乘马车回江州城采买食材。 李家村的村长得知后,放下手中的话,一脸喜色地自荐村子里的鸡鸭与各色蔬菜。宋灵淑与村长商议后,此事便交由村长每日将食材送到河渠处。 忙活了两个时辰,大雨才倾泻而下,差伇们纷纷跑回棚内,雨幕朦胧间,只剩几道狼狈的身影还在狂奔。 贺兰延很晚才跑进了棚子,身上外衣都被淋湿大片,好在还没湿透,宋灵淑让他脱下外衣,拿到火盆前烤干。 贺兰延凑上前小声道:“姑娘,我刚刚看到有辆马车从濉县拐上了官道,应该是去了江州城。那马车看着就不像普通人能有的,有可能是濉县的饶县令或是江家人。” 宋灵淑停顿片刻,内心起了一丝疑惑,“什么样的马车?” “就跟咱们在京里看到的那种大马车,在江州也没见过这样的。” 钟傅重新去查优抚款一事,按时辰算,应该还没查完附近几个村的。如果马车里的人是饶县令,他去江州城是为了什么,难道他知道了府衙在查优抚款一事? 江宏应该是不敢去江州,他现在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上府衙。 贺兰延又露出神秘的笑,“我刚刚看到一个人跟在邱司史的后面,你猜猜是谁?” 宋灵淑笑着瞥了他一眼,“是前江州司马张同?” “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贺兰延一双眼瞪得老大,惊讶不已。 “张同被革职,并未被判徒刑,他的家人都在江州,按时间算,他应该早回来了。” “他与邱司史早就相熟,邱司史会将他带回南都水司并不奇怪,只是…他只能任不入流的小官吏了。”宋灵淑轻叹。 被革职后的官员,再无法按常规方式入流外官员,最多当个不入流的小官吏。 贺兰延有些唏嘘,“没想到邱司史挺重情重义,还将张同召入自己衙门。” “杨敬之出事后,他二人就已经达成共识了。否则也不会在多年后配合这般默契。”她也是后面才知道张同的真正用意,贾平对他没防备,才令她快速抓住了张家父子。 “我去看看他们,你一会儿穿上油衣,去准备马车,我们回江州城一趟。” “是因为那辆马车吗?” “嗯,我回去看看发生了何事。”宋灵淑吩咐完便去了另一处的棚子。 穿过拥挤的人群,宋灵淑看到了邱兴正兴致勃勃地与身边的人交谈。 站在棚子门边的张同率先看见了宋灵淑,开口提醒了邱兴。 宋灵淑笑着上前:“人回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 张同急忙拱手:“我现在不过是一介白身,怎好再去打扰宋长史。” “他回来了也没告知我,我后来才知道。这不,千催万请,他才肯来南都水司。”邱兴笑容满面地打趣。 “是该如此,我原本也想着给张大哥找份差事。” 邱兴摆手,像是怕宋灵淑抢人,“诶,我衙门里正缺人,就等着他从西京回来。” 张同有些难为情,朝两人道谢:“感谢两位还惦记着,此事本就是我自己选的。” 邱兴连说自己与他本应同进退,宋灵淑也赞同。 她又打趣了张同几句后,才与二人告别。 第195章 邀请 城西茶楼。 一辆马车冒着大雨急驰,停在了茶楼的门前,小二赶忙撑起起伞上前迎接。 “蔡刺史,里边请,袁监使已经在等您了。” 蔡邦淡淡地看了一眼茶楼牌匾,跟随小二上了楼上雅间。 袁鲁有些坐立不安,无心理会茶楼小厮的贴心奉茶,挥手让人退了出去。 门刚打开,就看见了刚上楼的蔡邦,袁鲁的脸上瞬间浮现笑容,起身拱手相迎:“蔡兄,你总算来了。” 蔡邦也带着笑意回礼,“近期公事繁忙,早就想抽空来见见袁兄,直至今日才找到机会。” “快请,快请!”袁鲁伸手,邀请蔡邦入座。 蔡邦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主位,坐定后也不先开口,只当自己是客。 袁鲁也懂得,立刻让候在门口的掌柜上好茶。 “兄弟我来江州将近一个月,这每日里都有一大堆麻烦差事,也没有时间去看望蔡兄,还望蔡兄莫要见怪。” 蔡邦笑道:“你我本就是旧日同窗,还是同科进士,同年入朝为官。这份情谊非常人能比,哪需这般疏离客气。” 袁鲁脸上的笑容也变得亲密起来,“是是,蔡兄说的对。” “我听闻南都水司余昌仁留下了一笔烂账,上边要让袁兄去理清账目,可是如此?” “唉,别提了,兄弟我也是倒霉遇上这差事。他们将这烂账丢给我,东南河渠一事也不让我插手了。”袁鲁想起这事就烦躁,忍不住向好友抱怨起来。 “扩修河渠是大事,将来有利于升迁调任的评估。袁兄可不能被他们给撇开了,白白让人独占功劳。” “我正头痛呢,蔡兄可有什么妙计帮帮兄弟!” 蔡邦神情自若,抚了抚胡子,“袁兄本就是都水监使,又受命来江州督修河堤,试问还有谁敢拉阻拦袁兄。” “袁兄可在河渠方面提出自己的意见!” 随后,蔡邦凑近袁鲁,低声耳语了一番。 “可…沈侍郎…”袁鲁有些底气不足,神情犹豫道。 蔡邦用手指轻敲着桌面,道:“沈侍郎身上还有伤,当以养伤为重。除了长公主身边的那位,南都水司使还不是得听袁兄你的。” 袁鲁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陷入了犹豫,左右摇摆不定。 蔡邦眉头一皱,语气有些严肃道:“袁兄当真是不想要功劳了吗?该争的还是得争,可不能因怕事胆怯了。” 袁鲁顿时呆住,思忖片刻后,神情坚定地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这差事做好了,袁兄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蔡邦朝他拱手。 蔡邦见袁鲁已经下定了决心,又问起了新来的王刺史。 袁鲁随即露出了一脸讽刺的笑容,“纵他是魏国公的亲兄弟,不还是被调到了这贫乏的中州,比蔡兄的上州可差远了。” 蔡邦却没带任何嘲笑之意,面上平静道:“江州因私矿一事被闹开,本就是个烫手的山芋。长公主派他来此,想来是有意要重用王家了。” 袁鲁不太认同,疑惑地问:“这怎么说?人都被贬了,还能算是重用?” 蔡邦目光瞥向袁鲁,见他完全不明白这背后的利益纠葛,也不想多做解释,有些敷衍道:“下放中州,也是能再调回西京。” “那可就有得等咯!”袁鲁嬉笑中带着讥讽。 蔡邦见他眼皮子极浅,竟半点也看不透江州与朝堂的关系,顿时有些兴致缺缺了。 “一会儿我去见见这个王刺史,袁兄可要与我同行。” 袁鲁并不傻,立刻就明白了蔡邦的意思,笑着拱手道:“蔡兄相请,自当赴汤蹈火!” … 午时,大雨瓢泼,雨幕厚重,将整座城都笼罩在其中,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 贺兰延驾着马车直接驶回府衙,宋灵淑掀开帘子,便看见门口正停着一辆大马车,几人正簇拥着两道身影进入府衙。 “姑娘,其中一个好像是袁监使,但另一个不知是谁。”贺兰延指着左侧一个矮胖的身影。 宋灵淑冷笑地看着那几人入内,撑着伞跳下了马车,也不管积水沾湿了鞋,大步迈向府衙大门。 贺兰延将马车停靠在侧,进入府衙后脱下油衣,抬眼便见宋灵淑正与一个衙役交谈。 衙役揖首回道:“小的明白了,宋长史请放心!” 贺兰延好奇地看着离开的衙役,忙问:“姑娘是想问钟参军去哪了吗?” “不是,我们先进去看看他们想干嘛。” 她几日没见到袁鲁,差点就将这人给忘了。那马车看着就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袁鲁又与谁勾搭在一起了? 河渠工事紧迫,她可不允许袁鲁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 宋灵淑进入后堂时,见翟云霁正一脸老实地候在门前,内厅正传来说话声。 “翟司马,来…”宋灵淑没有靠近内厅,在廊中小声叫着翟云霁。 翟云霁惊讶地看向来人,快步走入廊下,“宋长史怎么回来了,是有事找王刺史吗?” 宋灵淑没耐心解释,直接问道:“袁鲁是带着谁来见王刺史了。” “那个呀,是建州的蔡刺史。” “蔡邦?”宋灵淑突然想起,贺兰延之前看到马车从濉县出来,想来是蔡邦去过濉县找饶县令。 他来江州府衙,难道是为饶县令求情的?他与袁鲁又是何关系,两人的关系好像十分熟络的样子。 宋灵淑换上真诚笑意的面容,看向翟去霁道:“翟司马,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帮朋友一个小忙…” “什么忙?如果你要进内厅,直接进去便好,都无需我禀报。” “当然不是,我是想去内厅隔壁…”宋灵淑笑着指了指内厅。 意思表达十分明确,她就是想偷听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翟云霁顿觉有些牙疼,纠结片刻后轻轻点头。 随后,两人绕到了最里侧廊下,轻轻趴在后堂小书房的格栅旁,与内厅仅有一道格栅屏风的距离,贺兰延站在外间把风。 二人动作轻缓,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惊动了内厅的几人,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我对江南道商会没兴趣,也无暇参与什么品茶会。”王云礼语气淡淡,拒绝的话十分直接。 “品茶会是江南道商会重要的日子,届时几位刺史都会光临,王刺史也可与同僚们聚首相谈。”袁鲁带着笑意劝道。 “本官只记得,无事不可擅离职守,这品茶会有何重要?可有向朝廷报备?” “这…” 袁鲁气结,他还真没见过这般不留情面的同僚,目光求助地看向蔡邦。 蔡邦笑容爽朗,缓缓开口道:“早听闻王刺史在京中就不喜与人结交。” 王云礼的神色如往常那般,始终像绷着脸,让旁人猜不透他的心情如何。 “这品茶会也不止是与同僚相聚,更是江南商会的聚首之日,与几大家族共同商议各行会的大事。江州历经水神会一事,城中已无几家上好的商行货品,此时正是吸引江南几大商会来江州入驻的最佳时机。” “若是由王刺史亲自来参与品茶会,想来几大家族也不会不给面子。” 蔡邦不介意王云礼冷脸,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地相劝,像是真的在为江州考虑。 王云礼脸上表情都没变半分,斜了两人一眼,“几大家族若是想来,也不必我亲自去品茶会。若他们不想来,便也是敷衍了事罢了,我又何必去!” “这…”袁鲁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蔡邦也没料到王云礼还真是毫不动心,同僚聚首他不来,本着交好几大家族,参与商会交流,他也拒绝得干脆。 “若两位无事,那请便吧,府衙事务繁忙,就不陪两位了。”王云礼站起身就下逐客令。 “这…”袁鲁话都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入官场十数年,就见没见这样的同僚,三两句话就赶人,不带半分客气。 第196章 饶成 蔡邦见王云礼太不上道了,只得再开口:“若是几大家族愿意入驻江州,也能极大地改善江州的民生。王刺史便是自己不喜交际,也不应错过这等良机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云礼还不肯来,那就只能另寻他法了。 “如若只是参与品茶会,倒也不是什么问题,我差遣人去一趟便是了。”王云礼沉默了片刻,随口道。 蔡邦见他终于松口,急问:“王刺史不亲自来?” “府衙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差人前往与我亲去,有何分别?” 袁鲁道:“王刺史亲自去,自然更有份量,几大家族也不敢推诿。” 王云礼的目光瞥向袁鲁,深邃中带着审视,袁鲁感觉自己脊背有些发凉,脸上讪讪,不再劝。 蔡邦表情有些僵硬,勉强挤出一抹友善的笑,“既然如此,那便由王刺史自行决定吧。” “两位可还有要事,若无事…” 袁鲁收到蔡邦的眼神提醒,立刻道:“蔡刺史得空来江州一趟不容易,这样,由我做东,请两位刺史上酒楼喝两杯。” 蔡邦见王云礼又想拒绝,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机会难得,不如也请沈侍郎一同来,王刺史就莫要回绝了。” “沈侍郎如今忙于扩修河渠,怕也没心思与两位喝酒。” “就只是吃个饭,同僚之间聚一聚。”蔡邦笑容亲切,起身堵在王云礼的前方,大有不答应就不让他走的模样。 他人笑脸相迎,王云礼再不喜,也不好几次三番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吧。” 蔡邦与袁鲁相视一笑,又对王云礼连夸了几句,见王云礼脸色越来越冷,及时收了声,准备告辞。 宋灵淑听着蔡邦与袁鲁的话,突然想起许士元说起过赏雪会,却没听他说过品茶会。 听着内厅的三人离去,翟云霁呆呆地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走了,我们也出去吧。”宋灵淑催促,打断了翟云霁的发愣。 “哦哦…” “你在想什么?”宋灵淑见他还没回过神,朝他晃了晃手。 翟云霁小声喃喃道:“蔡刺史为何非要王刺史去品茶会?江州与隋州距离建州与苏州较远,江南商会的中心也不在于此…” “在这一点上,他们确实没说错。江州常年受水患影响,又有水神会排挤,几大家族都不敢在江州投入过多,如今水神会已除,确实是好时机。” “但是…”宋灵淑浮现一抺冷笑,“也不必非要王刺史亲自去,我瞧着这两人,肯定还有别的心思。” 她现在回想内厅的谈话,总觉得蔡邦还另有目的,难道他是想拉拢王家? “走了,别想了,反正这事也无需你来做。”宋灵淑拍了拍翟云霁的肩膀。 两人出了书房,刚到前院,便见一群衙役快跑着入了内堂。 宋灵淑与翟云霁还不明白什么情况时,其中一个小衙役从内堂跑出来。 “翟司马,刺史要开堂审濉县县令,让小的来通知你。” “钟参军回来了吗?”宋灵淑忙问。 “是钟参军押着人回来的。” 赶巧了,蔡邦还没走,饶成就被带回府衙了,他是不是可以顺势为表弟求情了? 堂内,饶县令头发散乱,身上的官服也发皱,后背被雨水淋湿了大片。 宋灵淑跟随翟云霁站在了堂内左侧,右侧站着蔡邦与袁鲁,两人身上都穿着常服,王云礼半点没有给二人准备椅子的想法。 饶县令哭嚎地跪在堂下,双手捧着账本,账本封面已经被雨水打湿,看着像历经摧残。 王云礼示意,钟傅将账本呈到案上。 半晌后,王云礼冷冷地甩下账本,“你县衙门庭半年一修,每次花费五十两?一年就是一百两,其中漆面费用就占据一半数额。” “哼!难道你县衙竟比州府还大,房屋窗棂,大门雨廊,连厕门都要漆面如新不成?” 饶县令顿时呆愣住,目光求助地看向蔡邦,收到蔡邦警告的眼神后,又悻悻低下了头。 “回王刺史,这江州气候潮湿,漆面极易脱落,故此…故此才需要重新上漆。” 王云礼见饶县令如此狡辩,气得将账目扔到堂下,“你自己看看,后面的墨迹都还未干。你满口胡言,还想欺上瞒下不成。” “私自征收苛捐杂税是何罪名,你可清楚!” 饶县令一脸震惊地捡起账本,快速翻到后面几页,见墨迹已经全部晕开,脸瞬间就垮了。 宋灵淑暗暗偷笑,今日的大雨已经下了半日,比往日都要潮湿,他如果伪造账目,就算用火烤干墨迹,也很快会晕开,一眼便能识别出。 “后面…后面那些是临时补上,前面的都是真的…”饶县令焦急地翻着账本解释。 钟傅没有理会饶县令,上前回禀道:“下官快马加鞭去了周围几个村子,他们都说当年下发的优抚款与公告所写不符,去县衙询问时,还被衙役赶了出来。” 饶县令急急道:“这…优抚款县衙确实如数发放,但几个村子都是由江家代领。百姓具体拿了多少,下官真不知情。” “为何要代领,你不派人送到百姓家中,还偷懒让他人代为发放?你这县令就是渎职。” “王刺史…您来江州时间太短,尚不知此地风俗…” “我不管这里是何风俗,你身为濉县父母官,没有将优抚款如数送到百姓手中,就是辜负了朝廷所托。” 饶县令面如山崩,就怕王云礼下一句就给他定罪,无助的目光投向蔡邦。 蔡邦轻咳一声,抬手捂着嘴。 饶县令立刻明白过来,重重地朝上首磕头,“是下官办事不利,优抚款一事是下官的错,下官愿意自请解官,求王刺史成全!” 王云礼脸上阴云密布,咬着牙才没有怒骂出口。 袁鲁见此,向前两步开口道:“这优抚款由江家代领,也不能全怪饶县令。至于诉费,他也说了,并非事事皆收,所收也都用于了门庭修葺,不至于要逼他解官,罚他几年俸禄便算了吧。” 罚俸几年和自罚三杯有何区别,若不严惩,只会姑息养奸,宋灵淑冷笑着看向右侧的两人。 “袁监使不关心扩修河渠的差事,倒是想替本官行这刺史之职了?若真有心,我倒是可以为袁监使上书力荐,这江州刺史就换你来做好了!”王云礼毫不客气回怼,就差骂他多管闲事了。 袁鲁脸色一黑,气得甩袖子退回。 蔡邦语气轻缓,立刻接话道:“袁监使并无他意,不必与他计较。饶县令收取诉费一事,确实是违背了朝廷法度,只是…” “王刺史也知,朝廷对于历年门庭修葺所需费用并未如实下发,各地衙门都是从他处挤出银钱。优抚款一事也是江家代领,确非他一人过错。” 王云礼冷冷道:“蔡刺史是想让我放过这等行径之徒?” 蔡邦不在意王云礼对他这个上官无礼,悠声道:“解官不至于,但小错也需严惩。王刺史可上书,将饶县令贬至西南,也算重罚了他!” 贬官还能保留功名,好算计呀!饶县令先退一步,袁鲁与蔡邦一左一右唱戏,换寻常的地方刺史,还真能被唬住了。 王云礼冷脸瞥了一眼蔡邦与袁鲁,拿起手中的惊堂木猛一拍。 “饶成,你私收诉费,欺压百姓,贪婪无度,是谓为官不仁。数年前矿难优抚款派发未到百姓手中,致使百姓心生怨怼,罔顾朝廷信任,是谓不义。“ “依律,革去功名,抄家收回贪污所得,流放禹州!” 宣判一出,饶成再也绷不住了,两眼一翻就昏倒在堂下。 第197章 苏州 蔡邦惊愕地看向王云礼,目光尖锐如刀锋,袖中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王刺史,王刺史…莫不是说错了?”袁鲁急忙上前大喊。 “袁监使没听清吗,还需本官再说一遍?” 袁鲁见王云礼直接起身离开,回头看向蔡邦,见蔡邦绷着脸没开口,顿时了也息了声。 宋灵淑笑着轻拍了发愣的翟云霁,小声道:“看来有人没心情上酒楼了!” 翟云霁回过神,吩咐衙役将饶成拖了下去。 钟傅捡起账本,翻了翻后,冷着脸正要往后走。一个衙役匆匆而来,衣摆处已经被雨水浸透,“回禀钟参军、翟司马,江宏已经押回来了。” 钟傅点头:“先将人关入牢中,我去禀告王刺史。” “是。” 钟傅离去前又瞥了一眼相谈的蔡邦与袁鲁,见二人还没离开,低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王云礼没打招呼就离堂而去,根本没给这位比自己官阶高的同僚面子,想必是猜到了蔡邦此行别有心思。 宋灵淑用看好戏的目光看向那两人,袁鲁一脸怒容想去内厅找王云礼,蔡邦脸色极差地叫住人,二人低语几句后准备离开。 翟云霁上前几步,朝两人揖首道别,那两人毫不理会,头也没回地就走了。 翟云霁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 宋灵淑笑容轻快地拍了拍翟云霁的肩膀,“说不定王刺史会派你去品茶会,你敢不敢去?” “我?不会吧,我才刚任职没几天,那些官场之道我也不懂。”翟云霁有些懵地挠了挠头。 “我想了一圈,好像只有你合适,现在江州别驾一职空缺,摆明了朝廷短期内不会调派人过来。除此之外,钟参军与其他人都没有你合适。” “我…我也不知怎么与上官们交流,对商会也丝毫不通。” 就是要不懂的人去才好!宋灵淑捂着嘴偷笑。 虽然她还猜不透蔡邦的心思,说不好是拉拢还是设局,显然王云礼有底气拒绝,也不担心蔡邦会针对他。 “翟司马,宋长史,王刺史叫二位去一趟内厅。”一个衙役快步来报。 “说不定我真要猜对了。”宋灵淑笑道。 翟云霁紧抿着唇,神情有些紧绷。 内厅书房内。 王云礼一脸严肃地写着折子,撂笔后吹干,将折子交给了身边的小吏,小吏收起折子快速转身离去。 翟云霁眼神期期艾艾地看向王云礼,宋灵淑心态悠然地站在一旁。 王云礼露出一抹轻笑,“我早就知道你们二人在后面偷听,怎么样?明煜,可愿去一趟苏州。” 翟云霁表字明煜,两人同时接受授命,一路陪伴来江州,早已如好友一般亲切。 “自是愿意,只是…我怕经验不足,闹了笑话,给咱们江州府衙丢人了…” “哈哈…你也不必太拘谨,只需与几大家族见一见即可。”王云礼少见的开怀大笑。 翟云霁赧然一笑,“那明煜就去一趟苏州。” 王云礼的目光又看向宋灵淑,笑道:“我来江州前,去过魏国公府,没想到宋姑娘与仁雅还是同窗。这般年纪却比大多官场之人还要优秀,当真是少年英才。” 宋灵淑没想到王云礼会提到魏国公府,更没想到他突然夸自己,有些不自在地笑道:“灵淑只是会些小道,当不得此夸赞。” “濉县之事我已经据实上报,多亏宋姑娘发现这等不平之事。” “也是凑巧…”宋灵淑将在岩洞遇到杨芸芸的事说了出来。 王云礼沉着脸,思忖片刻后道:“看来濉县从上到下都需整顿一番。” 随后,王云礼又露出了微笑,“另外,我还想托姑娘一件事…” 宋灵淑好像预感到王云礼想说什么了。 “宋姑娘与许家大公子相识,此次的品茶会,我想邀请宋姑娘与明煜一同去苏州。” 果然是这个。宋灵淑有些无奈道:“并非我不想帮,只是…河渠工事紧张,我…” “苏州的品茶会设在下月,想必在那时,东南河渠已然完工。” 时间尚早,那她就真没理由拒绝了。她也并非完全无意,去苏州了解一下潘家与几大家族对她也有好处。 “好,那灵淑就与翟司马同去苏州。”宋灵淑拱手,利落应下。 王云礼没有解释他为何不愿亲自去苏州,想必不止是不喜结交同僚这么简单。王云礼是王家嫡系,背后代表着魏国公府,或许他是不想涉入争议中。 出了内厅后,天色渐渐明晰,深厚的云层已经退散,雨越来越小。 “翟司马,我带你去见个人!”宋灵淑叫住了翟云霁。 翟云霁回身笑着拱手,“以后宋姑娘直接叫我明煜便好,苏州一行,还需要宋姑娘多多帮忙。” “是互相帮忙,我也未去过苏州。”宋灵淑笑着地回礼。 身后的贺兰延立刻去门侧赶马车。 … 城西客栈。 宋灵淑入内询问,得知许士元又去了阿南山货铺。 她只得带着人赶往阿南山货铺,心里嘀咕着,这二人关系怎这般好了。 正好,铺子拍卖在昨日就已经结束,她还不知铺子怎么样,现在正好去看一看。 翟云霁知道去见许家大公子后,一路上都有些紧张,不断理着衣领。 马车还未驶到阿南山货铺,贺兰延惊喜的声音传来,“姑娘,孔大哥他们在街边的铺子里。” “就这停吧!” 宋灵淑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帘子,见有几个眼熟的桐柏山人,正喜气洋洋地忙前忙后地张罗。 铺子在阿南山货铺的前一条街,也是整个城西最热闹的街道,许士元确实挑了些好铺子。 站在街道上一脸笑容的孔敬,压根没注意到来人,左右不断地打量着几间铺子,显然是满意至极。最后还是阿南提醒,孔敬才回身看见宋灵淑。 “弟兄们,是恩人来了!”孔敬笑容满面地朝铺子吆喝。 铺子里的忙个不停的男男女女,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笑意吟吟地迎了上来。 宋灵淑也朝他们拱手,恭喜声不断。翟云霁也没料到这情形,也一脸笑容跟着道喜。 孔敬看见身后的翟云霁,上前小声问宋灵淑:“这是府衙的人?” “翟云霁,翟司马,刚来江州任职没几天。”宋灵淑伸手给两人相互介绍,“这是孔敬。” 翟云霁虽然不知情形,也礼貌地上前问好。 孔敬笑容更热情了,又是寒暄,又是拍马屁,直把翟云霁哄得乐呵呵。 孔敬凑近宋灵淑小声道:“谢了啊,下回我请你吃饭。” 能结识新来的江州司马,更利于桐柏山在江州做生意。 宋灵淑有些哭笑不得,拍了拍孔敬的肩膀,“得了吧你,许大公子在不在,我寻他有事。” “许兄在城中心,他在那边也置了几间铺子,我带你去找他。” 孔敬朝里面的人招呼了几句,就带着三人去了城中心。 路上,孔敬说了铺子的情况,许士元在城西一共拍下了五间铺子,他自己留了一间,其他四间给了孔敬。城中心四间铺子,也均了一间给孔敬。 “城中心那间铺子暂时交给许兄,我目前还没有寻到上好的货源,放手上也是浪费了。” “那正好,你要寻好的货源,到时与我一同去苏州。” “苏州?”孔敬有些莫名,“你要去苏州做什么?” 宋灵淑大致说了品茶会的事,却没有当着翟云霁的面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只说是刺史所托。 孔敬喜不自禁,立刻便应下了。 马车到了城中心,见许士元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已经十分不耐。 “许兄!”孔敬大声喊道。 许士元看见他们一行人,随手便想打发走身旁的人,几人依依不舍,目光像粘在许士元的身上,许士元身边的护卫几番推搡才将几人赶走。 “这些都是附近几个铺子的管事,想与我许家合作。”许士元有些无奈摇头。 第198章 袁鲁 半刻钟后,一行人入了茶楼雅间。 许士元早已经认出了翟云霁,寒暄一番后,这才落座。 宋灵淑也不拐弯,直接问起了江南品茶会。 许士元面带笑意道:“上回我与你说过赏雪会了,这个品茶会是后来才设的,由林家牵头,诚邀几家私下共聚。后来才改为了整个商会聚首,又邀请了几位江南的刺史同聚。比之赏雪会,品茶会就较为随意,更多的是几个商行之间互相签订合作。” “所以,江南商会是半年一聚!” “可以这么说,但只有在赏雪会,商会进行一年结算后,才会商定行商权归属。” “原来如此。” 随后,她将蔡邦邀请江州刺史去品茶会的事道出。 许士元先是惊讶,再是挑眉了然一笑,“说不定蔡刺史还真别有用心。” “怎么说?”宋灵淑更为好奇。翟云霁眨了眨眼,还有点懵。 “我之前与你说过,江南以建州的蔡刺史与苏州的卢刺史二人为首,其他几位,分别是与卢刺史交好的季刺史与柳刺史,追随蔡刺史的只有抚州的戴刺史。两方每年都会在商会上起争执,我猜蔡刺史是想拉拢王刺史。” 这回不说翟云霁了,宋灵淑也觉得有些迷糊。 许士元笑道:“他应该是想拉拢王刺史,为潘家夺得行商权!不过,听你这么一说,王刺史好像并不乐意涉入其中。” 宋灵淑无奈地与翟云霁对视一眼,“那可不,蔡邦二人劝了许久,最后王刺史又让我们去。” 她起初还以为蔡邦来江州只为帮表弟饶成,没想到他早有目的。 许士元悠然地品着茶,缓缓道:“你们二人去或许更合适。” 宋灵淑顺势道:“我们去苏州可是冲着商会去的,许大公子到时可要为我们引见引见!” “这是当然!”许士元笑容爽朗地答应。 随后,宋灵淑又与二人闲聊起铺子营生,孔敬接下来的几日都要到隋州订货,许士元过几日就回苏州。 许士元主动说要在品茶会前派人来接他们,商定好日子后,几人才散去。 翟云霁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很安静,下马车后郑重地朝宋灵淑道谢,“多亏宋长史替我引见许大公子了,不然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去应对商会之事。” 有了许家大公子在,他们此行也不需要费什么唇舌,相信几大家族也同意来江州。 “先别忙着谢,还一个月呢,到时会发生什么我也不清楚。”宋灵淑笑了笑,告辞离去。 她回去后就给西京去了信,将去苏州的事一并告知了长公主。 … 次日,清晨下了小雨,挖河渠的劳伇都披上了油衣,两个时辰后天又放晴。直至未时又飘起了雨,这一天里晴雨都在轮番交替。 宋灵淑吩咐人安排好新招收的劳伇,又往前两段工事处巡视一遍。刚到雨棚处,就见听见几个厨娘在议论着什么。 “我听隔壁家的说,那人招劳伇工钱更高。” “是真的吗,那处是挖哪里的河渠。” “就是这呀!” “那怎么不一样了,不都是官府的人吗?” “不一样,那人说,他们要的是晚上也要接着干,所以工钱也更多。” “真的假的,黑灯瞎火地怎么干…” 宋灵淑越听越迷惑,难道邱兴为了赶时间,额外让人夜晚动工? 她刚踏进厨房大门,里面的人刚好出来,差点撞在一起。 “宋姑娘,你来了!”来人正是杨氏。 杨氏头上扎着一块布,将头上的碎发包裹住。一脸笑吟吟道:“宋姑娘可是饿了,我给姑娘去取些包子。” 宋灵淑忙叫住杨氏,“不是,我刚刚听到你们在闲聊,想问问是何人在单独招劳伇。” ”那个也是官府的人,具体是何人我就不知了。那小吏来村子里说,单独要人工钱更高,但活也更重,很多人都报了去他那。”杨氏解释道。 “我们并未单独招劳伇,那小吏在何处?” “这会儿应该去了河渠口…” 杨氏还未说完,宋灵淑就急着离去,“好,我知道了。” 沈行川因这几日湿气重,身上的伤口发痒,故此今日并未来河渠。 若真是邱兴,那只能尽力劝劝。工事虽然紧,她也不希望因此闹出什么意外。 宋灵淑单独骑马前往第一段工事,刚走一半,便发现河渠中间的水量明显加大,顿时眉头紧蹙。 他们为了后面的挖掘,本就有意控制着河渠口的宽度,就是为了防止还未挖通全程,就因水量加大而造成两边的坍塌。 邱兴不会不明白,怎么会突然要扩大河渠口? 宋灵淑甩鞭,加快了动作。很快便看到了河渠口附近正围着一大群人。 邱兴气得脸色铁青,挡在河渠前,喝令其他人停手,张同也伸手挡在前面。 “本官命令你快让开。”袁鲁冷哼,抬手便想让人将邱兴架下去。 邱兴推开冲上来的人,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沉声道:“袁监使此举可有禀报沈侍郎与宋长史?” “本官是朝廷钦定的都水监使,何需再禀报他人!”袁鲁眼睛微眯,冷笑道:“你本就是我下属,却胆敢阻拦上司,不怕本官将你打入牢狱吗?” 袁鲁身边的人立刻拔刀,直接架在了邱兴的脖子上。 “住手!”宋灵淑急忙下马,拔剑将架在邱兴脖子上的刀挑开。 “又来一个?”袁鲁露出讽刺之色,“如果你们今日非要阻拦,本官便上书朝廷,说你们为了抢夺功劳,阻拦本官扩修工事!” “若是耽搁时间,雨季到来泾江发生水患,将拿你们是问!” 什么? 宋灵淑仿佛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这么倒打一耙还要污蔑人的。 “我请问袁监使,你带着人是想怎么扩修河渠,可有周全计划?可有日程安排?可有上书批报?” 一连几个问题下来,袁鲁眉头一皱,犹豫了片刻,扬起声道:“挖河渠这等小事还需要什么周全计划,直接通挖到底便行了,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邱兴怒意上涌,气得脸色铁青地低吼:“你一来便令人拓宽河口渠口,可知水量加大,后面的工事将无法进行!” “本官也曾修筑过河渠,无需你们来教。来人呀,快点动工,别耽搁了时辰!”袁鲁冷笑,挥手便让人动工。 “我看谁敢动!”宋灵淑挥剑,贴着小厮脖子一寸的地方上划过,小厮面露惊恐,立刻停了下来。 袁鲁瞪大了双眼,又惊又怒,“宋长史这是想杀人吗?” “若袁监使今日执意要动工,我不介意将袁监使绑回府衙,由沈侍郎来定夺。”宋灵淑唇角上勾,冷冷地看向袁鲁,“袁监使若要告我,只管上书至西京,我可不惧你!” 她可不管袁鲁背后的人是谁,她当然也有靠山。 “你!你们!”袁鲁指着宋灵淑与邱兴,脸色涨得通红。 “袁监使若是想参与河渠扩修,可制订好计划与日程,将这些计划呈给沈侍郎,相信沈侍郎不会拒了袁监使的‘好意’。” “什么计划,本官不需要计划!” 宋灵淑看向袁鲁的目光发寒,幽幽道:“我们扩挖河渠的计划可是呈给长公主过目了,长公主首肯后才动工。袁监使想参与,是不是也该如此。” 见她一提到长公主,袁鲁果然不敢再嚣张,一脸纠结地沉思。 邱兴见终于阻止了袁鲁,暗暗松了一口气,带着歉疚地看向宋灵淑。 宋灵淑轻点头,让他安心,她可以对付袁鲁。 “那…那扩修河渠一事,我必须要参与!”袁鲁犹豫了半晌,强硬地开口道。 “你可以参与,我们并未阻止你,但…你得按我们之前设好的计划来进行。” 宋灵淑扫了一圈正懵逼的众人,大声道:“新招的人分成两个组,各往一边去,具体工事就听从南都水司小管事的安排。” “不准私自脱出队伍,不准不听府衙调遣随意动工,若有人不听劝,破坏了河渠堤坝,莫怪我追究到底!” 跟随袁鲁而来的众人忙点头应是,动作也谨慎了几分。 第199章 两具尸体 袁鲁见宋灵淑一阵吆喝,其他人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也不敢再去动河渠入水口了。 小厮凑近了小声问:“爷,怎么办,我们还…” “能怎么办,先回去!”袁鲁脸色一黑,猛甩袖子,转身上了马车。 “爷,爷,这请人的工钱可要找沈侍郎报销呀。”小厮急忙追了上去。 邱兴看着马车离去,深深吐出一口气,“唉,真是多磨多难。” “这回算阻止他了,不知他还会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宋灵淑轻叹,“回去再报给沈侍郎,让他去劝吧。” 两人看着已经扩大的河渠口唉声叹气。 原本水量就已经随着降雨的增多而增加,现在更是难上加难,只得再想想办法。 宋灵淑与邱兴饶着整条河渠开始推演,山字型的扩修工程已经进行一半,下半部分将主要集中在第三段工事。 二人又寻了所有小管事,给所有劳伇进行了分批,将更多的人调到第三段工事,由张同负责监督。 邱兴面露犹豫,支吾了半天才道:“不知宋姑娘觉得夜晚加一批人可行否?” “不合适,也不安全。”宋灵淑思忖片刻后就摇手拒绝。 邱兴眉头微皱:“现在每日降雨越发频繁,泾江上流更是如此,我怕水量过多,还来不及引流,水就淹到江州东面的阜县。” 宋灵淑认真道:“你的担忧也并非不可能,但工事再紧张,也要考虑劳伇的安全。若是一味加快,忽视了人命,就与治理水患的本心,本末倒置了。” 邱兴面有惭愧道:“是我操之过急了,还是宋姑娘考虑周全,深见远虑!” “邱司使也是一心为民考虑,用心并不比灵淑差半分!”宋灵淑笑着安慰了几句。 … 接下的日子,袁鲁开始每日都来河渠监工,哪怕下暴雨,也强撑着要来。 袁鲁有前科在,宋灵淑担心他又想随意插手,也每日到河渠报到。 邱兴更为勤勉,辰时准时到河渠,每天都安排小管事严格按计划开挖。 沈行川身上起了疹子,被大夫强行按在千居院,每日都命小吏汇报大小事。 几日后,朝廷下发的扩修款送到了江州。 宋灵淑收到了长公主的信,命她去苏州时,务必要探查清楚潘家与蔡邦的关系。 若查实为真,宋灵淑相信蔡邦再想回京就不容易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前面两道工事都已经完成大半,只剩最后引流前的动工。 现在人手都被调到了太夷山下,宋灵淑让人搭了几个雨棚,将厨房都搬到了此处。 山脚的地面之下有块巨石,要挖河渠就得将巨石敲碎,就这一块大石头,就令他们足足耽搁了三日。 江州也在这时悄然过渡到了雨季,每日都有一半时间在下雨,雨量越来越大,几乎所有人都穿着油衣,忙个不停。 邱兴急得嘴都冒泡,每日都留到天已黑透才离去。 赶着工事紧张的时刻,大家神经都紧绷着,但偏偏这时却闹出了人命。 辰时,最早到的一批人已经到了太夷山下,想趁着雨已经停了,抓紧时间动工。 一个劳伇与另一个嘻笑打闹时,不小心踩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回头一看,一具尸体正面部朝下地趴在水坑里。身上的衣服早已经湿透,头发有些发白,全身上下都沾上了黄泥水,污浊不堪。 另一人指着几步外的地方,惊吓地说不出话来,另一具面部发青的尸体,正歪歪斜斜地靠坐在河渠岸,睁着浑浊发白的双眼,幽幽地看着两人。 劳伇惊恐过度,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颤声大叫,“这里有人死了!” 喊声如炸开了锅,其他人都围拢了过来。两具尸体像被雨水浸透,露出的皮肤已经呈现吓人的青白色。 宋灵淑刚到,邱兴就急忙跑来,“你快去看看,有人出事了。” 邱兴脸色苍白,紧抿着唇,又急又气地将清晨的发现说了。 “是何人发现的,他们来之前可有见到其他人?”宋灵淑神情严肃,觉得有些不寻常。 如果是昨天太晚离开以至于出事,也不可能两人同时死在一个地方。 “是两个附近村子的劳伇,他们住的近,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其他人,应该就是第一批到的人。” 宋灵淑扒开围观的人群,跳下了河渠。邱兴呼喝着,安排这些人先去另一边做工。 河渠底部并不平整,距离岸上的高度大约一个成年女性的身高,宋灵淑站在底部刚好到眼睛的高度。 底下有少量积水,湿滑的泥土被刚刚围观的人踩出了乱七八糟的脚印,已经无法判断两名死者的痕迹。 两名死者的脸部已经青白僵硬,身上的衣服也被黄泥污水染了个透,无法具体判断死者死于何时。 “邱司使,将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叫来,我要问问他。”宋灵淑一脸严肃地朝邱兴喊道。 邱兴应下便去找人。 没过多久,两个较为年轻的劳伇面带胆怯地站在了岸上。 宋灵淑指着两具尸体问道:“说说你们刚见到时的情形,尸体可有人动过?” 年纪较小的劳伇指了指有明显白发的尸体道:“那具尸体被翻了过来,我们第一眼见的时候是面朝下,趴在泥坑里的。” 宋灵淑回望了一眼,“其他地方呢,可有动过?” “没有了,我们也看着,没人再动尸体。” “你们确定你们来的时候,这里没有其他人先到?” 另一个劳伇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十分果断地摇了摇头,“我与阿呆来的时候天才刚亮呢,到了河渠时,这里没有一个人在,我藏在旁边的锄头也没人动过。” 宋灵淑瞥了一眼他手上的锄头,青年顿时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你们认识这两人吗?” 两人同时一脸茫然地摇头。 “好,没事了,你们去忙吧。” 宋灵淑眉头紧皱,只觉这两人的死非常奇怪。依着另一具尸体的年龄来看,并属于府衙招收劳伇的年龄内。 这人怎么会出现在河渠的。 老者大约五十来岁,发头有些发白,脸上已经遍布沟壑。身上衣服也有几块补丁,细看,针脚虽细,却十分杂乱,像是补衣服的人眼神不太灵光。 尸体左腿扭曲着,两条膝盖上的黄泥十分明显,像是在泥地里摩擦良久。 见左腿无法抻直,宋灵淑立刻将裤腿上拉,果然,尸体左腿腿骨断裂,断骨已经从肉里扎出一部分,应该从高处掉下来时摔断的。 另一条腿却没有断,右腿脚踝骨呈现青紫的肿胀,双臂手肘处也有摩擦。 除此之外暂时没发现其他伤口,死因尚不能判断。 另一具尸体较年轻,大约不到三十岁。身上的衣服鞋子较之另一位要崭新,但料子是寻常的。尸体靠坐在岸壁,姿势歪曲,头颅双臂也歪着,根本不正常倒下的姿势,倒像是被人从沿着岸壁扔下来的。 昨晚下了半夜的雨,很多痕迹已经被大雨冲刷掉,她细细查看河渠岸没有发现明显痕迹。 与前一位相比,这具尸体身上致命伤就明显了,后脑勺已经被血污浸透,连后背的衣服上也沾上了血迹,四肢有细微的摩擦,指甲盖残留着泥土。 黑色的泥土? 宋灵淑朝岸上的贺兰延喊道:“阿延,取张干净的纸来。” 将泥土取下来,可以借此去寻找青年去过何处。 贺兰延撕了两张白纸跳下河渠,将纸张折成三角,刚好能装下指甲里的泥土。 幸好尸体手朝下,指甲没有被雨水从正面冲刷,这才得以保留。有此物在,就能证明青年的死亡地点不是在河渠。 后脑的伤口极深,观创面不平整,可以确定是被钝器所伤,被石头砸中的可能性最大。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青年是被人从后面砸中后脑勺,倒在地上时痛苦挣扎,手指扣入了泥土中。死亡地点不在河渠附近,更像是土地较为肥沃的山林边或是路旁。 第200章 老刘 青年的死亡地点不在这里,那老者又是死在何处呢? 宋灵淑回过头,重新查看老者的尸体,寻找老者的真正死因。 按老者尸体身上的衣着来看,家中较为贫困,腿脚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旧疾外伤。 宋灵淑检查了尸体的四肢与胸口,连头发也扒开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外伤。 倒是在衣服里侧发现了一块绣着梅花的汗巾,汗巾已经染上了污泥。应该是掉在地上,又捡回来塞进了衣服里,对老者而言,或许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手指指缝也沾满了污泥,泥土与河渠底的一致。 没有外伤,那就有可能死于窒息。 尸体因为面朝下,脸上沾满了泥污,鼻子软骨向左侧歪着,像是因长时间重压导致的。 尸体在尸僵阶段若是有挤压,会导致身体在一定时间内,保持着死亡时挤压的痕迹。 宋灵淑扒开尸体紧闭着的嘴,口腔与牙缝中都有大量的污泥。 邱兴已经安排好了其他事,此时正焦急地跳下了河渠,“查得怎么样了,这两人是在什么时候死的。” 宋灵淑轻叹,站起了身,指了指老者尸体旁边的痕迹,“他是从下面掉下来,摔断了左腿,脸浸入一小滩污水中,窒息而死的,推测应该是昨天晚上戌时左右死的。” “那处是他挣扎时,用手扒着地面,想翻过身活命。可惜他伤太重…” “这…这人的年龄!”邱兴从震惊中缓过神,不可置信地指着老者的尸体。 “我也不知他为何会混在劳伇队伍中,也许他根本不是我们招收劳伇,是在我们走后才来河渠的,这就需要查一查其他人可否见过他。” 邱兴皱起眉,有些焦急地来回走了几步,“那另一个人呢,是摔死的吗?” “那人的死因是被人砸中了后脑勺,凶手将尸体扔在了河渠下,指甲上的泥土可证明,他并不是死在河渠内。泥土我已经取下来了,一会儿我就找找哪处有这种泥土。”宋灵淑将纸包展示给邱兴。 邱兴只觉得更为头痛了,死了两人,一个明显不是劳伇,却死在了河渠,另一个被人抛尸河渠。 两人的死疑点重重,事关河渠不能马虎,需要尽快查出真凶,安抚民心。 宋灵淑眼神坚定地说道:“此事交给我吧,由我去查,你看着工事便好。” 邱兴苦笑道:“那就辛苦宋姑娘了。” 待邱兴离开后,宋灵淑决定先去查一查两人的身份。 老者年龄不符合劳伇招收条件,那青年不可能也不是劳伇吧,如果是附近几个村的人,总归是有人认识死者。 宋灵淑走到前最前方的工事附近,朝小管事打了个招呼,小管事立刻朝人群喊一声。 “都先停下,宋长史要问话。” 宋灵淑朝众人拱手,“我需要确认两名死者的身份,你们中有没有人见过这两人。” 片刻后,一个中年劳伇面有犹豫,朝四周的人扫了一眼,才敢弱弱开口:“我昨天见过那个老人家了,我还纳闷呢…” 见有人出声,宋灵淑上前急忙问道:“具体说清楚,何时见的,可与他说了什么。” “我…我见过他三次了,昨天是第三次。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他虽然年纪大了,干卖力气的活却丝毫不偷懒,比年轻人还勤快…” 中年人说了半天都没说到重点,最后才道:“昨天收工时我去登记处复核,没见着他,后来我回来拿锄头时,他慢吞吞地在后面忙活,我还催了他几句,天要黑了,快些回家。” “再后来,就是…早上…”中年人面露哀戚,长叹气。 宋灵淑听到了重点,老者没有去复核。 河渠劳伇每日收工时,都需要到小管事那里复核,以防有人逃工。 老者没有去复核,便不会有工钱,那他为什么会来河渠。 等等,小管事每日早上都会清点人数,如果有人不在,人数不对的话,小管事会告知府衙的人,查明是谁后,会将此人登记缺岗。 “阿延,你去寻那个登记劳伇的户曹司,让他带着登记簿过来。” “好。”贺兰延应下,匆忙跑向外面。 一柱香后,府衙户曹司拿着登记簿,面有惶恐地跑来。 翻看了几遍后,户曹司谨慎回禀:“这几日内皆无人缺岗。” “这几日内,小管事全都上报满员了?” “都报的都是满员,全部人都到了。”户曹司又翻了翻登记簿,擦汗如实回禀。 宋灵淑更觉此事怪异了,朝另一头的小管事喊道:“这几日的人数,是否全部认真核对过?” 小管事急忙上前回道:“今日不对,少了一个,昨日以及之前的人数都是认真核对过,没有少人。” “那你们先核对一下少了谁。”宋灵淑朝两人道。 小管事应下,脚步匆忙地去点名,户曹司拿着登记簿紧随其后。 登记簿复核人数少了一个,但坑底却有两具尸体。意味着,两人中的一个是登记在簿的劳伇,另一个不是。按年龄来看,登记的人应该是那个青年。 一刻钟后,小管事与户曹司急忙跑回来。 “禀宋长史,少的那人叫刘峻,年龄是二十九岁,莆村人。” 有了明确的地名,就方便寻找同村之人,也就能确定青年死者与谁关系好,与谁关系不好。 宋灵淑看向小管事道:“你去劳伇中问问,有没有人认识刘峻,找同村的也行。” “是。” 半晌后,小管事带着两个人回来。 两人的年龄也与青年死者差不多大,此时都紧张地揪住衣角,一副胆怯过头的模样。 其中一人回道:“他家住村子最上方,家中有妻儿,是与我们一同来河渠登记做工的。” “那你们今日看到他死了,为何不主动来报?”宋灵淑皱眉,质疑地看向二人。 两人脸闪过瞬间的惊恐,差点跪了下来,“我们来的晚,听说有人死了,也不敢过去看。” “再说了…刘峻平日里十分凶狠,总是欺负我们俩,我们在河渠做工并不与他在一处,所以…不知他今日有没有来。” 小管事在旁边解释:“他二人是在另一个管事手下,不在小的这边。” 不在一处,确实可以解释这个疑点。但这二人的表现好像过于惊恐,就算是怕死人,也不至于此吧。 “那另一人呢,你们认识吗?” 两人对视一眼,犹犹豫豫地想站起身,想看一眼坑底的尸体,确认一下相貌。 “你们俩下去仔细辨认一下,不要说谎。” “是是…”二人慌张地应下,起身往河渠下走。 宋灵淑一直紧盯着两人,越看越怀疑他们有所隐瞒,就是不知他们隐瞒了什么。 “这不是老刘吗?” “什么…老刘,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没要他来做工吗?” 两人又确认了老者的尸体,一脸惧怕地想爬上来。 宋灵淑命小管事将慌慌张张乱了手脚的两人拉上来,忙问:“你刚说河渠招收时,这里没招收老刘?你们仔细说说老刘是何人,当时发生了什么情况。” 两人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将老刘的家中情况,那日的情形说了个详细。 老者名叫刘材,也是莆村人,中年娶妻老来得子,姑娘在前年嫁了人。但天有不测之风云,翻年后,刘家姑娘成婚才半年的丈夫就死了。婆家骂她克夫,吞了所有嫁妆还将她赶了出来,刘家姑娘伤心过度,哭瞎了双眼。 老刘夫妻二人不忿,将女儿的婆家告上公堂,最后官府判决,婆家归还所有嫁妆,刘家姑娘带回家,两家就此断绝关系。 那家人十分不甘心,到处和人说老刘家的姑娘克死了他儿子,还让人在老刘家附近说三道四。 “太气人了,后来呢,有去报告给县衙吗?”宋灵淑气得想找那家人理论。 其中一人叹气,“那家人三天两头来闹,官府没法呀。” “后来呀,老刘想给他姑娘多攒些嫁妆,嫁个良人…” 府衙招收的劳伇,明确是四十五以下,超过这个年龄不会收。 显然老刘并不符合招收年龄,也就被府衙的人给拒了。 第201章 刘峻 现在问到了两名死者的身份与住址,要想查出两人之间的关联,以及凶手是谁,就只能去一趟莆村。 宋灵淑跟邱兴打了招呼,带上贺兰延就去了莆村。 村子在濉县的另一端,靠近太夷山脚下,远远看过去,并没有多少户人家。 依那两人所说,从道路走到中心,往左走到尽头就是刘材的家。 宋灵淑看着眼前几间有些破旧的瓦房,院门顶上的瓦片都已经碎裂,有着长年累月被雨水冲刷的水坑。 贺兰延上前敲门,半晌之后,门吱呀一声响起。 一个俊俏的姑娘推开一条门缝,眼神疑惑,又带些惧怕地看向大门前。 “你们是谁?” 刘家姑娘双眼无神,像是不能视物,但又好像知道了大门前不止一人。 宋灵淑声音轻柔道:“你别怕,我们是府衙的人,你是刘材的女儿吗?” 姑娘木然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担忧的神色,“我爹…去了何处?我娘出去找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宋灵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片刻,决定如实告知,“你爹…他出事了…” 刘家姑娘猛地打开了门,眼泪立刻流了下来,慌忙地摸着门框想上前来。 宋灵淑赶忙上前扶住了刘家姑娘,“先不要急,进去说…” 刘家姑娘悲伤地有些站不稳,带着哭腔喊道:“我爹怎么了,快告诉我!” 宋灵淑叹气,将在河渠发现刘材尸体的事说了出来,略过没提刘材身体的惨状。 “爹…是我害了你…我就是个扫把星…”姑娘哭着便想冲出去。 宋灵淑急忙拉住刘家姑娘,皱眉道:“你爹死了,难道你也要去死?那你娘怎么办,你不振作起来,你娘更伤心!” 刘家姑娘哭嚎得令人闻之动容,宋灵淑只得将她扶进了家中。 “别哭了,再哭这双眼就真保不住了,我会找出凶手,还你爹一个公道。”宋灵淑感觉自己劝人的话有些硬邦邦,声音轻缓道:“想想你娘,如果你也出事了,她该怎么办?” 刘家姑娘哭声渐渐变小,死死咬住下唇,想强行忍下眼泪。 宋灵淑用帕子将刘家姑娘的眼泪擦了,握住她的手又安慰了几句。 刘家姑娘缓了过来,起身便想跪下。 宋灵淑忙把她拉住,“你想要我帮什么,只管说便好!” “谢谢姑娘,我爹昨晚上就没回来,今日一早,娘就外出去寻。我爹是为了给我赚些嫁妆钱,这才出去给人做工,他是为了我才…”刘家姑娘说着,眼泪犹如断线珍珠。 “你爹跟你说他去何处做工。”宋灵淑觉得事情有异,忙问。 刘家姑娘擦了眼泪,接着道:“他说是替别人去河渠做工,爹说官府的人嫌他年纪大不要他,好在刘峻愿意分一半的工钱,让我爹替他去上工。” 替工? 原来刘材在河渠上工是替了刘峻的名,难怪那人说复核名字时,没见刘材去,原来是复核的时候就换成刘峻去了。 依那人所说,他见过刘材三次,就是说刘材与刘峻替换次数是三次,或三次以上。 宋灵淑想求证次数,问道:“你爹是不是去过三次了?” 刘家姑娘点了点头,“我们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早知道,就不会同意爹去河渠做工了…” “你且在家等着,我会让人将你爹的遗体送回来。宋灵淑起身,思忖片刻后又道:“我会找出凶手,也会替你们要回工钱。” 刘家姑娘起身感谢,宋灵淑扶住了她,问道:“你的眼睛…” “大夫说眼睛里面有积血,以后都可能看不见了,我现在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刘家姑娘神情黯然,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了,你与你母亲在家等着。”宋灵淑临走前,嘱咐了一番。 刘家姑娘的眼睛并非不能治,她以后寻个大夫再过来看看。 宋灵淑从刘家出来后,神情有些低落地叹气,刘家姑娘的遭遇实在令人惋惜。 两人又返回村子中心,从中间那条道往上走,一户较新的院子独占一片地,四周栽满了白蝶花。 透过院门,一个年经的妇人悠然地正坐在院中绣花,身边一个七岁的男童在朗朗背书。 贺兰延上前敲门,妇人起身,语气有些不善道:“你们是何人?” 宋灵淑有些纳闷,刘峻一夜未归,她观李氏神情好似并不着急。 “你是刘峻的夫人吗?我们是府衙的人。” 李氏秀眉微皱,上下打量着宋灵淑,带着怒意道:“难道刘峻犯事了?哼,我可先说明,他犯了事你只管找他去。” “他死了。” “什么?”李氏脸色微变,眼神隐隐有些惶恐不安。 宋灵淑大致说了河渠的事,并趁机询问刘峻与何人起过争执。 李氏揪住手中的帕子,时不时打量宋灵淑的神情,“他…他说府衙的人没按当初签订的契约给钱,与其他人一同去…要个说法…” 宋灵淑紧盯着李氏的眼睛,问道:“他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晚上。” “河渠工事一月结算一次工钱,上个月的工钱是在三天前已经发放完。如果府衙没按契约给,为何当时不告知?” “不是…他说袁监使当初与他们签定的契约不同,工钱比其他人的更高。但发放工钱时却没有按契约上的给…” 听了李氏这话,宋灵淑想起一件事。袁鲁当初另外招收的人,她当时只吩咐张同将这些人一并记在登记簿,却忘记了袁鲁早已经与这些签定了不同工钱的契约。 “那他昨夜没回来,你没有报官吗?” “我哪知他是不是收到工钱,又与其他人去了窑子鬼混。”李氏翻了个白眼。 院中的孩童听到她们的谈话,好奇地看向宋灵淑,“我爹去哪了,他怎么还没回家?” 李氏不悦拂手,“还惦记他作甚,死了更清静,省得整天有点钱就下窑子。” “快回去背书,不要问了。” 孩童点点头不再多问,乖乖地回了院中。 宋灵淑见李氏说起刘峻,语气中满是埋怨,夫妻感情似乎并不和睦。 “你可知,他与谁一同去找袁监使?” 李氏撇了撇嘴,指了指村子的右侧方向,“就同村的刘远和刘守,他们也是一同去的。” 宋灵淑想到那两个同村的劳伇,眉头微皱,这二人果然隐瞒了事实,他们定然是知道刘峻死于谁手。 “我会查清凶手是谁,你且安心。案子结束后,府衙的人会将刘峻的遗体运回来。” 李氏眼眶有些泛红,行了个礼道:“多谢姑娘。” 从莆村出来后,宋灵淑在村子四处转了转,拿着纸包中的泥土进行比对,并没有发现相似的地方。 排除村子周边,就只可能在官道附近。 马车从村子出来,沿着农田旁的小道往回走,终于在靠近东南河渠官道旁,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地方。 “往那边走。”宋灵淑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树下。 大树下方是一片空地,有人砌了石桌石椅,方便附近路过的农户休憩。 宋灵淑跳下马车,扫视着四周,看见空地右边的地上就有这种肥沃的黑色泥土,细细比对一番后,确认是这里无疑了。 “阿延,你在附近的矮木丛中找一找,看有没有可疑的石头。” 如果刘峻死在此地,说不定凶手也将凶器扔在了附近。 贺兰延立刻下了马车翻找起来。 昨夜下过雨,地上的痕迹已经消失,只有被吹落的枯叶铺了满地。 宋灵淑的目光看向矮木丛,一块凸起的石头引起了她的注意。 石头在矮木丛的边缘,凸起的部分几乎隐没在密密的叶片之下,不仔细看,还以为这块石头是平整的。 宋灵淑扒开矮木,一眼便看到了石头上的殷红血迹。 哪怕历经了昨夜雨水的冲刷,还残留了一些卡在石缝里。得亏这矮木长得茂盛,遮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 “不用找了,在这里。”宋灵淑朝贺兰延喊了一声。 石头凸起的地方,与刘峻后脑勺的伤口大小吻合,刘峻应该就是后背着地,脑袋磕在石头上。 至于是谁推的,就需要知道前天傍晚这里发生了什么。 第202章 契约 宋灵淑回到了太夷山脚下,让小管事将之前那两人带过来。 “昨日傍晚收工后,你们二人去了何处?”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的目光中都带着犹豫,推着对方先说。 “你们中谁是刘远?” 其中个子较矮的一人惶恐地上前一步,“小的是刘远。” 宋灵淑紧盯着刘远,道:“刘峻的妻子说,刘峻与你们二人一同去找袁监使讨要契约上所差的工钱,可是如此。” “是刘峻要我们与他一同去的,我们俩…原本不敢去的…”刘远的目光中带着惧怕。 刘峻的妻子提起二人也十分不屑,想来这二人与刘峻关系并非那般差。 “那就是说你们确实与刘峻一同去找袁监使了?那你们最好如实交代,当时发生了什么,刘峻又是死于谁手。” “小人不知道…” “不知道?刘峻死前与你俩在一起,他的死与你们无关?” 刘远焦急道:“我们哪敢杀人,再说了,刘峻打起来人跟发疯一样…” 刘守上前回道:“对,刘峻的死与我们无关…我们…” 宋灵淑见二人终于急了,冷笑着敲了敲剑柄,“昨天傍晚你们去见找袁监使时发生了什么?” “昨日酉时将过,天已经快暗下来…” … 道路旁,刘峻靠在树下,看着刘守与刘远正慢吞吞地走来,忍不住呼喝道:“你们俩还不快点,我已经与袁监使的手下打过招呼了,袁监使马上就会来。” 刘远看了一眼刘守,从他的眼中也看到了迟缓,朝树下的刘峻道:“阿峻,要不就算了吧,袁监使这种大人物,我们怎么惹得起。” 刘守立刻附和道:“是啊,万一他要不给,还将我们三人打一顿,我们也无处说理去呀。” “哼!胆小无用。纵然他是大官又如何,不是还有比他更大的吗?他懒掉契约书上的工钱,本就是他不得理。”刘峻不耐地踢掉脚边的石头,作势就想上前动手。 “别…别动手…”刘远惊吓地后退了几步。 刘峻大步上前,揪住刘远的领口:“先前你们可是同意了,临到这时就想反悔?” 刘守忙劝道:“他们都是官府的人,就算有更大的官,焉知不会官官相护。” “我早打听清楚了,这个袁监使想插手河渠扩修,这才提高工钱,想抢功劳。朝廷的工部侍郎才是真正的主事人,他?哼…” 刘远与刘守对视一眼,犹豫更甚了。 刘远一边扒开刘峻的手,一边小声道:“要不,我们陪你去,但我们就不找他要了…” “胆小鬼,活该被人欺骗!”刘峻不但没有松手,扯住刘远的衣领,恶狠狠道:“你们必须与我一同开口讨要,否则,别怪我将你们的事抖出去…” “阿峻…快松手,我答应你就是了。”刘远无奈,只得赶紧应下。 刘守也上前扒刘峻的手,“我们去还不行吗,你得答应我们,不能将我们去楚馆…的事告诉我妻儿。” 刘峻冷笑着,松开后还擦了擦自己的手,“不过是寻欢作乐而已。” “我已经与他们说好,就在前面树下等他们,随我过去吧。” 刘远与刘守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叹气。 三人在树下等了三刻钟,终于看到一辆马车正往这边驶来。 刘峻回头又警告了两人句,这才走向马车,朝来人行礼。 ”你就是莆村的刘峻?”袁鲁身边的小厮冷脸喝问。 “是,小人与他二人都是莆村的人,府衙的人未按契约上的工钱如数发放…” “那你怎么不去找府衙的人讨要?” “可…契约是袁监使…” “住口,袁监使是什么人,岂容尔等放肆!告诉你们,袁监使也是为扩修河渠招收人,你们与其他人做同样的工,却想讨要更多的工钱,是想勒索朝廷命官不成?”小厮指着三人破口大骂。 但刘峻有这个胆子来讨要工钱,又怎么会被几句话给喝住。他当即便跪了下来,神色哀戚地哭嚎:“小人家中父亲病重,急需要银钱请大夫开药,求求袁监使…” 刘峻声以泪下,后头的刘守与刘远也立刻跪了下来,跟着应声。二人完全没想到刘峻是这个路数,还以为他是想要挟袁监使。 小厮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还想再斥问几人时,袁鲁掀开了车帘,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三人。 刘峻抬眼一看,佯装害怕地低下了头,嘴里却说着恭维的话,“小人知道袁监使是个好人,为了扩修河渠忙前忙后,肯定是忽视了这些小事,也不会责怪小人冒昧来求!” “爷。”小厮不知袁鲁是何想法,以为他要给这三人补齐工钱,急着想阻拦。 袁鲁眯起眼,带着笑意道:“本官奉命来江州,就是为了让江州百姓免于水患之危,扩修河渠也是为朝廷办事…” 刘峻突然明白过来,袁鲁并没有要他们给补工钱的意思,是想警告他们。 “是是是,袁监使辅助工部侍郎扩修河渠本就是大功,将来也必会得到朝廷的封赏,小人先恭喜袁监使了。”刘峻笑着抱拳道喜。 袁鲁脸色一沉,冷冷道:“你觉得本官比沈侍郎差吗?” “自是不比那个沈侍郎差,袁监使愿意花更多的工钱请劳伇扩修河渠,这份心比任何人都重。” “那本官今日不给,你又当如何?” 刘峻脸上的笑僵住,“可是袁监使先前已经答应了小人…” 小厮指着刘峻冷笑:“我家爷什么时候答应了给你补工钱。” “小人手上的契约也是袁监使立的…上面还有印呢…”刘峻拿出手上的契约,举在头顶。 “袁监使定然不会懒掉小人的工钱,便是府衙也要依照契约…” 刘峻威胁的话已经十分明了。 袁鲁脸色发黑,一双眼直直盯着刘峻,“难不成,你还想告本官?” 身后的刘守与刘远顿觉不妙,二人私下用眼神交流,刘守蹙眉轻摇了摇头,刘远也不犹豫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袁监使一心为江州百姓,令人敬佩,草民确实不该为此来打扰袁监使,草民…这就回去。” 刘守也连连应是,“我们这就走…” 二人说完,转身便想离去,完全不顾刘峻气得要吃人的目光。 “慢…” 袁鲁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两人又立刻转身,踌躇着上前,“袁监使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袁鲁带着一抹讥笑,瞥了一眼刘峻,复才道:“你们的工钱我可以补给你们,但只有这一次…” “是是,草民谢过袁监使!”刘远与刘守面露意外,谄笑着接过小厮手中的银子。 刘峻更为意外,喜笑颜开地也上前接银子,没料到小厮根本不理会他,直直地就走了。 “袁监使…袁监使…还有小人的没给!”刘峻急忙跪在马车前。 刘远见袁监使正目光冰冷地看向刘峻,也知刘峻是得罪了袁监使,他拉了拉刘守,小声道:“我们走吧。” 刘守看了一眼刘峻,内心只觉一阵快意,勾着唇转身便走。 刘峻见二人即将离去,大声道:“你们别忘了刚刚答应了我什么!” 刘远回头,面露难色道:“阿峻,要不你再求求袁监使,说不定是袁监使刚刚生气了,等他气消了就会给你工钱。” “我与阿守就先回去了,答应你的事也已经完成了。” 刘守也应道:“阿峻你也是,怎么能这样对袁监使说话…” 刘峻脸色一变,终于反应过来,急忙朝袁鲁磕头:“是小人狂妄了,求袁监使原谅小人。” 袁鲁脸上没有表情,听着刘峻的话,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是小人的错,小人给袁监使赔不是。” 小厮上前拎住刘峻的衣领,一巴掌便甩了过去。 刘远一见此情形,拉着刘守便快步离开了,根本不敢回头,担心袁鲁生气了连他们哥俩一块打。 第203章 讨要 “所以,你们先行离开,并没有看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宋灵淑带着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二人。 刘远点了点头,刘守有些后怕地擦了汗,道:“如果我们知道阿峻…也不会留他一人。” 宋灵淑突然笑了,手指轻敲着剑柄,悠悠道:“如果你们真不知道刘峻出事,次日一早,为何还故意迟来?装成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你们是不敢说?还是有人不让你们说?” 两人的话虽然没有明显的漏洞,但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袁鲁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哪会这么轻易将工钱补给他们,还请允许他们提前离开。 刘远听到这话,目光瞬间一抖,缩了缩身子后退了一小步。心虚的模样太过明显,连刘守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我不相信你们刚刚的话,袁监使为何突然愿意给你们补工钱?如你们所说,因为刘峻说话得罪了袁监使,所以袁监使只给你们,独独不想给刘峻?”宋灵淑站起身,绕着二人走了一圈。 紧接着道:“那份契约上应该写的是你们三个人的名字吧,如果袁监使愿意给你们补工钱,也不可能会独漏了刘峻,毕竟刘峻才是真有这个胆子…” 她是相信刘峻是真有胆子威胁袁鲁,如果事情闹大了,沈侍郎可不会再让袁鲁插手河渠之事,所以他亲自来见三人,肯定是想捂嘴。 刘远刘守的话句句都是置身事外,她不相信这二人没目击刘峻出事。 “是…契约上是我们三人的名字…但契约一直在阿峻的手上…”刘远弱弱道。 三人在同一个村子,签订契约时是三人共同签在同一份,这是寻常省事的做法。 宋灵淑见他们半句真相也不肯吐露,决定诈一诈这两人。 “你们可知刘峻的死因?” “他的舌头被人割了下来,后背破开一大洞,像被 人从背后偷袭,用刀斧乱砍致死。” 宋灵淑盯着二人,接着道:“所以,我怀疑刘峻是收到工钱后,在回家途中被人杀害,杀他的人抢走了他身上的财物,还将尸体扔在了河渠。” “只有你们…是唯一知道刘峻去找袁监使讨要工钱的人!” 刘远双眸震惊地看着宋灵淑,惊讶到差点说不出话来,“怎么…怎么可能…阿峻明明…” 刘守镇定多了,立刻反驳道:“我们二人已经早先一步回家,并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再者,我们与阿峻相熟,就算是平日里有些不和,但也不会做杀人夺财的勾当呀!” “怎么不会,你刚刚所说的并无旁人佐证,又怎么不能是你们背后偷袭,杀了刘峻,分走了他身上的钱财。” “我…我…”刘远愕然地想说什么。 宋灵淑冷笑地看着二人,“你们要去找袁监使做证吗?” “除了你们,袁监使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如此一说,我确实应该让人去请袁监使前来。”宋灵淑往后喊了句:“阿延,你去请袁监使,就说,有人杀害了刘峻不肯承认,要他来作证。” “姑娘,真与我们无关,阿峻真的不是我们杀的…”刘远眼看着贺兰延转身就走,立刻跪了下来。 刘守犹豫不决,惶惶不安地看着刘远。 刘远与他对视一眼,立刻道:“说了吧,若不说…你我哥俩就真成凶手了!” 宋灵淑看着两人只觉有趣,幽幽道:“这罪名要是坐实了,你们二人全家流放几千里,能否活下来还不好说。” “阿峻是被人推到石头上摔死的!”刘远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大喊出声。 刘守见他已经脱口而出,也不再隐瞒了,“阿峻是被袁监使的手下杀的,与我们无关。” “当时,袁监使的手下与阿峻起了争执,阿峻力气大了些,差点推倒那人。那人生气了,便用力将阿峻推倒,刚好后脑就撞到石头上,他还狠狠踩了阿峻的胸口…” 与之前讲述不同的是,袁鲁确实有意要给工钱,但还想惩罚刘峻一番。哪知刘峻不服,还用手推了小厮,小厮这才失手杀了刘峻。 最后两人收到三倍的钱,条件是不准泄露此事。 宋灵淑猜测,如果她真的将袁鲁请来,并怀疑两人杀了刘峻,那袁鲁肯定会将杀人的罪名推到两人头上。 这两人也算聪明,知道不可能斗得过袁鲁,不如就此说出真相。 宋灵淑重新跳下河渠,掀开刘峻身上的衣物。尸体的胸口中心有一处淤青。仔细看,确实像是被踢踩的伤势。 由于刘峻身上的致命伤太明显,所以她一开始并未脱衣验尸,也就没发现这些细节。 有了证人证词,刘峻之死的真相已经清楚明了。就剩刘材的死还是迷团,他到底是不小心掉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未能确认。 宋灵淑上了岸,又叫来了小管事,“你重新去问问,最后走的人里,有没有人见刘材返回河渠,或是有没有看见其他人返回河渠。” 小管事赶忙应下,走向忙碌的劳伇中。 刘远与刘守看着河渠下的尸体,惶惶道:“我们后面就回去了,远远回头时,看见马车往河渠驶去…” “对,但我们并不知刘材还在河渠…”刘守也应道。 宋灵淑问道:“那你们也知道刘材给刘峻替工的事?” 二人一同点头。 宋灵淑想起刘材衣服内侧的帕子,猜刘材有可能是回来捡帕子,看见了袁鲁抛尸,被袁鲁的人灭口了。 也有可能是他返回来,看见了河渠下的尸体,一时害怕,不小心掉下了河渠。 这个可能性比前一个可太低了,他是不是袁鲁所害,她还未找到实际的证据。 只能找袁鲁当面质问了。 “你们一会儿与我一同回江州城。”宋灵淑朝两人道。 袁鲁今日少见地没来河渠,也不知是不是心虚。 一刻钟后,小管事带着一个妇人匆匆回来。 “禀宋长史,张氏说她昨天傍晚看见了一辆马车往河渠的方向去。” 宋灵淑惊讶地看着张氏,问道:“细说一下,当时是什么时候,什么样的马车?” 三十多岁的张氏脚步平稳,身姿利索,上前开口便道:“当时天已经很暗,我在院子里看见官道上有辆马车正往河渠驶去,马车赶得还挺匆忙的。” “你说这都快看不见了,谁会往河渠工事跑,难道是谁落了东西?我正纳闷呢,又看见还有模糊的人影也往河渠处走,手上也没拎个灯。” 宋灵淑焦急问:“后来呢,你有见到那人回来吗?” 张氏思索一会儿,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只看到地辆马车又往外走,再没看见后面那人。我以为他是从别的道走了,也没多想。” “大约多久后,马车返回?” “半刻钟不到,我以为马车上的人把东西落下了,回头去拾回。哪知,会有人死在那了…”张氏说着,脸上浮现了惊惧之色。 依照妇人所说,后面的那人应该就是刘材。现在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回去时肯定是撞见了袁鲁抛尸。 “好,你们三人都随我回一趟江州城,为河渠下的两具尸体找出真凶!” 刘远刘守点头应下,妇人也有些惶然点头。 宋灵淑给邱兴送去口信,带着三人回了江州城。 衙役将两具尸体装馆,送入城外义庄。 回到江州城后,她便让贺兰延去千居院,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沈行川。 袁鲁再怎么说也是此行的主事之一,他涉及了河渠劳伇的命案,也该让沈行川知道真相,陪审此案。 在茶楼的袁鲁尚不知,府衙的人正来抓拿他的路上。 第204章 后续 袁鲁正悠闲地喝着茶,听着身边人的恭维话语,就见小厮急忙跑入房内。 小厮附耳小声道:“爷,府衙的人来了,正在门外…” 袁鲁手上一顿,皱眉道:“可有说是因为何事?” “说是河渠发生了命案,现在请您过去问话。小的看他们并不着急,也不像是查出了什么…” 袁鲁一听这话,脸上神情放松了几分,笑容和蔼地朝对面几人道:“发生了一点事,我回去处理一下,下回再与几位喝茶…” 同桌的几人皆是当地有名的学子,纷纷起身,笑容满面地向袁鲁道别。 门外的翟云霁表情淡淡,向袁鲁拱手道:“王刺史有请袁监使。” 袁鲁本就不喜翟云霁,连个回应也没有,径直穿过几人下了楼。身后的小厮也昂首挺胸,丝毫不把府衙几人放在眼里。 翟云霁不在意这些,但几个衙役却极为不悦。 … 袁鲁以为是去府衙后厅问话,没料到翟云霁直接将他带往堂内。 一入堂内,袁鲁就看见王刺史坐在上首,沈行川安静地坐在侧旁,堂下还站着三个村民,其中两人正是昨晚莆村的人。 袁鲁顿觉不妙,脸色微沉,忙问道:“王刺史寻本官所为何事?听闻河渠出了人命案,可是寻到凶手了?” “袁鲁,有人告你在昨晚杀害刘峻与刘材。”王刺史直直地看着袁鲁,“原因是刘峻向你讨要契约上所欠的工钱,你与他起了争执,将他杀害,抛尸至河渠,还一同杀害了撞见你抛尸的刘材。” 袁鲁没想到王云礼连他昨日傍晚在哪都不问,直接就开口直断。 “这从何说起,我昨日日落前便已经乘坐马车回了江州城,并不知后面发生了何事。” 袁鲁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扫向堂上的刘远与刘守,内心不确定这两人是否已经泄露。 “昨日傍晚,刘峻寻你的手下,提出要回契约上的工钱。之后,你亲自坐马车返回,与刘峻、刘远、刘守三人起了争执…”站在另一边的宋灵淑幽幽开口。 “不对,确切地说,是与刘峻起了争执…” “再然后,你身边的小厮在争执中推了刘峻,刘峻的后脑磕在石头上,当场毙命,他们二人便是目击证人。” 宋灵淑朝两人递了眼神,刘远跪下便开口道:“袁监使身边的小厮杀死刘峻后,还警告我们俩要安分。袁监使提出补给我们三倍的工钱,不准将这事说出去…” 刘守也跟着跪下:“草民二人不敢不听从,只能收下钱,答应了袁监使的要求…再然后,草民回头时,见袁监使的马车驶向的河渠…” “胡说八道!我从未返回,更未见过他们,这些都不过是他们的一面之词,焉能将杀人的罪名安在我头上。我看,定是他二人见财起意杀了人,将尸体扔在河渠上。” 袁鲁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微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宋灵淑冷笑,看着过激的袁鲁道:“袁监使说自己从未返回河渠?我已经让人找城门守卫询问过,确认袁监使昨日傍晚回来后,又出了江州城。” “还有她,她也看见你的马车往河渠方向去了。”宋灵淑指了指张氏。 “是的…我在自家后院远远地就看见马车往河渠处驶去,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影…”张氏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王云礼听完后,更确定袁鲁就是这个杀人凶手,目光越来越犀利。 “有相似的马车来往,又如何能确认是本官的马车出了城?”袁鲁冷哼一声转过头,避开众人的目光,暗暗思量着对策。 沈行川见袁鲁还想狡辩,气得直接站起身,“那袁监使解释一下,劳伇契约签定时,你提出的工钱是否比府衙的高,过后又是否与他们说明情况?” “这个,也是因为我并不知晓府衙招收劳伇的工钱是多少,这个确实是我一时疏忽…”袁鲁脸色极差,语气却有些不服气。 “来人,将那个小厮拖下去严刑拷问,务必让他说出实情!”王云礼也不啰嗦,直接吩咐衙役拖小厮下去。 小厮恐惧挣扎,大声喊:“爷…快救救小的!” 袁鲁见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没有回头理会小厮,对沈行川道:“此事确实是我失职了,但杀人一事并非我意,实在是…是…” “袁监使是否想说,害死刘峻是你身边的人一时失手?” 宋灵淑的一句话,让袁鲁立即醒悟过来,忙道:“对,确实是失手…” 宋灵淑嗤笑出声,“杀刘峻是失手,但刘材可不是你手下失手杀的!他是因为看到你命人抛尸河渠,才丢了性命。” “刘材就是你下令杀的吧!” 袁鲁目光锋利如刀锋,立刻瞥向宋灵淑,紧抿着双唇,犹如在看仇人。 她可不惧怕袁鲁这吃人的表情,朝上首的王云礼道:“张氏目击了刘材去往河渠,之后便没有看见刘材返回,足以证明,刘材之死与袁监使脱不开关系。” 王云礼认可地点了点头,复又看向袁鲁,“袁监使不肯承认,那本官便只能让你身边的人开口了。” 堂上众人没等多久,衙役便拖着浑身是血的小厮入内。 小厮连跪立的力气都没有,眼眸微垂着,半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衙役回禀道:“小厮已经交代,是他将刘峻推倒致死,也是他将刘材推下河渠,致使刘材重伤而死。” 小厮的供词证实了两名死者的死因,却也一力担下了杀死两人罪名,半个字也没提袁鲁,但堂内众人都心知肚明。 若说刘峻是一时失手害死,那刘材就绝不可能是失手,一定是袁鲁示意之下,他身边的人才会动手。 沈行川看向袁鲁的目光冰冷,还带着失望,“本官会据实上书回禀,袁监使好自为之。” 王云礼已经明白了沈行川的态度,当下便拍响惊堂木,宣判了小厮死刑。 虽未判处袁鲁罪名,但明眼人也知,此事他脱不了干系,后续会交由御史台决定。 袁鲁一脸颓丧地站在堂上,眼看着身边的小厮被拖入地牢。 … 案子解决后,宋灵淑向沈行川禀明,依照袁鲁与村民签定的契约,将工钱如数补回。 刘峻与刘材的尸体经过府衙的验尸归档后,也已经由府衙亲自送回了两家。 宋灵淑带着大夫到刘材家中时,见刘家大门上绑了白布,挂着一对素白的灯笼。 开门的老妇人眼睛都哭肿了,恭敬地将宋灵淑几人请进了门。 刘家姑娘穿着一身麻布衣,孤零零地跪在灵堂前,眼睛通红。 母女俩得知宋灵淑请了大夫,还送来了刘峻未给的工钱,感激万分,立刻便想跪下道谢。 宋灵淑将母女俩扶起,道:“先让大夫看看眼睛吧,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大夫给刘家姑娘把脉,又细细查看了她的眼睛,好半天才确定道:“这位姑娘的眼睛能治,但需得行针十日方能疏通,这期间不能再哭,否则功亏一篑,再拖个半月双目将彻底失明。” “那太好了…大夫只管替小女治好这双眼睛,便是要再多银子也成…”老妇人喜极而泣,紧紧抱着刘家姑娘。 宋灵淑见母女俩是真开心,也欣慰道:“不如这样吧,让刘姑娘来千居院暂居十日,大夫也不必天天跑这么远的地方,看病的钱也由我来给。” 帮人帮到底,左右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刘材死后,母女俩只能相依为命。生活不易,能省点钱便省点吧。 母女俩又是一番感谢之言。 宋灵淑这才想起来,还不知刘家姑娘是何名。 “吾名刘韶春。”刘家姑娘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好名字!”宋灵淑笑容真诚的夸赞道。 刘家葬礼在一日内便结束,宋灵淑从刘峻家中返回时,干脆让母女俩一同来千居院小住,也方便照应。 第205章 通渠 此事过后,又恢复了平静的日子,江州的雨水渐渐密集,河渠工事也几近完工。 冯志与冯彬兄弟俩也来河渠帮忙,整个江州城的百姓都在翘首以盼,等着河渠通流。 沈行川自上书西京后,每日都坚持来河渠,完全不理会袁鲁的百般求情。 几日后,宫里的内侍带着长公主诏书前来,袁鲁被革除都水监之职,调往太原。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河渠两岸都围满了江州的百姓,连府衙的王刺史也带着人来了,都在看着河渠通流的这一幕。 邱兴带着人在河渠口作最后的扩修,宋灵淑带人在岩洞口准备开闸。 午时一至,闸道初开,大量水流涌入岩洞,洞内哗哗水声不断回响,如雷霆轰然而至。 四周的百姓都在欢呼,一个多月的紧急扩修终于得见成效。 随着水流越来越大,浩浩水流如同被巨口吞没,声震如雷。在洞口处凝神分辨,还能听到洞内水流回转的声响。 工部小吏骑快马返回,回禀岩洞出水口的情况。 “水渠之水皆流入了允江,洞口一切正常,未有阻碍。” “好!”沈行川大笑起身。 宋灵淑与邱兴还不放心,又骑马去了太夷山另一侧,亲眼见得滔涛水流流入允江峡谷,这才放下了心。 邱兴望着这一幕有些怔神。 宋灵淑笑道:“往后到了枯水期,还得靠邱司使将剩下的工事完成了。” 因为时间紧迫,河渠口岸与第二段工事都是草草结束,但不影响引流的结果,只是没有修筑完好。 邱兴回过神,笑容松快道:“这本就是我职责所在。” “宋姑娘与沈侍郎准备何时回京?” 宋灵淑想到要去苏州的事,大致对邱兴说了一遍。 “除此之外,沈侍郎也会再多留几日,以观其后。” 邱兴对江南商会之事不太清楚,只点头应道:“那就祝宋姑娘此行顺利。” 两人边走边聊,又说起了远在西京的杨珺如。 宋灵淑轻叹道:“珺如是想将杨司使的遗骨送回江州,只是事未竟,仇未报,这才拖至如今。” 邱兴的脸上骤然带出一抺忧愁,拱手道:“那宋姑娘回到西京,可告知杨姑娘,我在江州等她送杨兄的遗骨回来,亲自为杨兄送葬。” “好,我定会亲自与她说。”宋灵淑笑着拱手回应。 … 之后几日里,江州下游的水位明显下降,河渠引流非常成功。 刘内侍亲自带着诏书来江州,长公主为河渠命名为江安渠,并额外赏赐了所有参与扩修河渠的劳伇。 晚夜,江州全城庆贺,街上都挂上了灯笼,满街林立的手玩吃食,夏青与贺兰延跟着荀晋几人都上街凑热闹。 刘内侍独自站在楼内,远眺着江州的万千灯火,双眼朦朦胧胧。 宋灵淑跟着传话小厮上了楼,便看见了这一幕。 刘内侍是长公主身边最信任的近侍,也是如今宫里宫外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居然也会有充满乡愁的一面。 刘内侍见宋灵淑来了,瞬间绽开了慈祥的笑容,拈起手指指向楼外:“宋姑娘来江州已经两月有余,你看这江州城与西京有何不同?” 宋灵淑没明白刘内侍话里是否有深意,只是看了一眼楼外的灯火阑珊,道:“虽比不上西京的繁华,但有烟火人间的温情脉脉。” 这话确实是她心里所想,江州重祭礼,每逢节日都会点燃烟火,街头巷尾,举家欢庆。 今日是因为江安河渠通流,长公主大举赏赐,整个江州城都在为此庆贺。 西京虽然繁华,但却实行宵禁,每年也只有几日会有灯火满街,人流如梭的热闹之景。 “温情脉脉一词十分恰当!”刘内侍笑容满面,遂又感慨道:“咱家自小便去了西京,仿若记得家乡也有朦胧的细雨,秀丽的山峦,还有温情脉脉的万千灯火。” “那可巧了,刘内侍不如也下去体验一番,不枉费这趟江州之行。”宋灵淑笑着劝道。 刘内侍微笑摆了摆手,“咱家这把老骨头就算了,几日的颠簸已经疲倦不堪,比不得这些年轻人了。” “那刘内侍可要尝尝江州点心与糖果子,虽比不得西京的精致,倒也可口。” 刘内侍笑容颇有深意,道:“咱家倒是想尝尝苏州的名点,听说苏州果点林立,各有千秋,出了苏州便再也尝不到。” 宋灵淑笑着拱手:“那我去苏州给刘内侍带些回京,让您老尝尝味道!” “这可说好了,咱家在宫里等着宋姑娘的点心。” 刘内侍言语亲切,令她一时没弄明白,长公主对于江南商会有何想法。 她决定主动提出,探一探口风,“我听闻潘家今年冬季对江南商会行商权势在必得…” 刘内侍立刻明白,笑容带有深意,缓缓道:“给宋姑娘透露一个消息,朝中正在商议,增设盐铁司,归于户部下辖。” 宋灵淑挑眉,兴趣十足,“可通过了?” 在上一世,是在齐王登基后的第五年才设立了盐铁司,也是归于户部管辖。 之前的盐田分官田与私人盐田,税收也是由当地州府收取,其中账目极难追查,所以当地多出贪腐之人。 没想到江州私矿之事爆发,会促使盐铁使一职提前出现。 盐铁司虽归于户部,但铁矿开采与盐税将设立独立账目,规范官方盐田的开采与售卖,也会重新登记私人盐田,另设税收比例。 刘内侍道:“盐铁使已经选定人选了,只是还有一些税款收取的章程还未商议完。” 宋灵淑乐呵道:“那盐铁司的设立基本完成了,这江州的矿场也有人接管。” “除此之外,重要的是江南…”刘内侍话未尽,停顿片刻后才道:“等宋姑娘到苏州时,想必盐铁使也该到了…” 苏江与建州是商会的核心,此次苏州品茶会,必然会有大小盐商参与,也正是盐铁使亮相的大好时机。 宋灵淑悄悄问:“长公主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这潘家在建州势力可不小,宋姑娘此行要多加小心。长公主只说了,不可让潘家长了野心…” 刘内侍目光犀利,轻笑道:“有些人以为靠上大山了,殊不知是棵将死的枯木…” 宋灵淑完全明白了刘内侍的意思,拱手道:“我明白了,只是若无潘家牵制,那林家与许家…” 虽然她与许士元认识,但难保两家联姻会不会把持整个江南道,她也不知宫里对于这事是如何看法。 刘内侍悠然开口道:“长公主听闻林家之女与殷家之女才冠江南,欲招二女入宫侍奉。” 这个消息令她略感意外,上一世宫里可没招揽过江南道的几个世家。这回是想趁着打压潘家之际,招揽两家为皇商? 可惜了许家并无适龄女子,不然这是成为丝绸贡商的一个好机会。 刘内侍用寻常长辈的口吻关心道:“宋姑娘此行不必太冒险,长公主已经知道蔡邦与其背后之人,也不必急于一时,只需断了潘家念想便好。” “我会小心的,刘内侍尽可放心,我定不会辜负长公主的重托!”宋灵淑拱手回道。 … 五日后,江安河渠事毕,沈行川已经定下了回京的日期。 宋灵淑很快就等来了许家的马车。 许家管家入府衙拜见王云礼,送来了苏州有名的特产。 王云礼转手便赐给了府衙众人,自己根本不留半分。 宋灵淑与各方打好招呼,将刘韶春母女托给桐柏山的人照料,带上几人与翟云霁坐上前往苏州的马车。 孔敬与翟云霁都是只身前往,宋灵淑倒是带了三人,独占一辆马车。 第206章 乔大 宋灵淑几人颠簸了两日,终于在傍晚时分到了苏州城。 几人纷纷掀开了帘子,夕阳洒落在高大的城门下,笼罩着每一个过路的行人,有一种繁忙而宁静的美好。 从城门口进入后,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店门口挂上了精致的手工艺品,面摊与茶摊遍布整条街道。 宋灵淑已经提前与许家管家说好,他们此行住客栈,不住许家,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几位贵人,如云客栈已经到了。”管家带着笑意地朝马车的里人喊道。 夏青与贺兰延两人兴奋地跳下马车,眼也不眨地看着外面的街道,一心想着出去逛逛。 翟云霁一路上都是惊讶的眼神,此刻也巴巴地望着外面。 宋灵淑看着几人有些失笑,忙谢过管家,跟着进了客栈。 管家向如云客栈的掌柜打了招呼,又告知了次日一早来接几人,这才离去。 如云客栈内里装修精雅致,掌柜热情询问几人的要求,将二楼最好的房间分给了他们。 “几位,请随小的这边上二楼。”小二笑容满面地在前引路。 宋灵淑与夏青住一间,翟云霁与贺兰延一起,荀晋与孔敬二人一路上志趣相投,搭着彼此肩膀要住一间。 小二这才刚打开门,宋灵淑便听见楼下传来吵闹声,似乎是不满意客房。 夏青收拾好带来的行李,整理一番后便拉着宋灵淑要下楼。 他们一行人刚下了楼,一位穿着华丽的姑娘满脸怒气地便指着他们,对着掌柜大声道:“他们是何身份?如何能占着最好的天字号房?” 掌柜赔笑道:“这几位也是来参与品茶会的…” “我乔家年年都来,哪次不是住的那几间房,你不提前预留就罢了,还将那些最次的房间分我们?”乔家姑娘冷笑,将手中的银子重重地砸在柜台上。 “你是觉得我乔家出不起钱吗?” 掌柜有些为难情,小声劝道:“是这几位先来…再说了,许家管家亲自送人过来…” 乔家姑娘秀眉一皱,目光鄙夷地扫向宋灵淑几人,“许家?难道他们是许家的落魄亲戚?” 宋灵淑感觉很无语,并不想与这个态度蛮横的乔家姑娘计较,绕开她便往外走。 夏青气鼓鼓,瞪了一眼乔家姑娘,也紧跟在后。 “站住!”乔家姑娘快步挡在前,“我出双倍的钱,你们将房间让给我。” “不让!”宋灵淑面无表情,绕开人便出门。 乔家姑娘气得脸都红了,大喊道:“十倍!” 荀晋与孔敬也下了楼,带着趣味的笑容看过向宋灵淑,“十倍呀!” 宋灵淑朝两人翻了个白眼,无奈地看向乔家姑娘,“姑娘年年来都,不如将这钱拿去买座别苑,也好过和人挤一个客栈里不痛快。” “你…你到底是谁,往年这天字房间都是我乔家包下…” 乔家姑娘见宋灵淑根本不理她,气得直跺脚。 夏青回头看了一眼乔家姑娘,好奇问道:“姑娘,这人莫不是建州的那个乔家?” “应该是。”宋灵淑点头道。 就是不知是乔大家的还是乔二家的人,行事也太过霸道。 翟云霁早已经背熟了江南几大家族,面露思索道:“我下楼前听见那姑娘提起了姐姐,她应该是乔大家的人,只有乔大有两个女儿。” “哎,我还以为翟司马看上那姑娘了,一直盯着人家看。”荀晋笑着打趣道。 翟云霁脸上倏地红成一团,结结巴巴地否认。 孔敬道:“我听闻乔大乔二两兄弟早已经水火不容。” 宋灵淑颔首,“乔大的大女儿嫁到了张家,如今张家被流放,这次品茶会,两兄弟少不得又要起争执。” 乔家的瓷器在整个江南道无人能及,纵是乔大手握乔家最重要的几个瓷窑,乔二离家另起炉灶也干得像模像样,烧出来的瓷品丝毫不逊于乔家前几代人。 乔二今年或许真能从乔大手上夺得行商权。 日暮西下,街边的灯火渐渐亮起,几人手上都拿满了各种零食,兴致十足。 宋灵淑默默地记下了这些商铺的品类,孔敬更为认真,不断考量着货品。 翟云霁则每到一处便询问掌柜,将几大家族的商铺在心里划分归类。 苏州以林家与许家为首,丝绸铺子各类样式齐全,比西京东市都要华贵精美。 除此之外就是遍布全城的茶楼,比江州城的茶楼更多,环境也更为清雅。入门便摆放着品类众多的茶叶,可单独售卖,也可上楼品茗。 几人一路吃一路看,戌时过半才回了如云客栈。 刚上二楼,宋灵淑便听见乔家姑娘气嚷嚷的声音。 “爹,潘家都来请我们了,为何还住在这个破客栈里。” “潘家来请,自是有一番图谋在…此事先不急…” “可是柴家都入住了潘家别苑,难道我们乔家比他们差吗?” “哼,我看你是记着潘家三公子,总之,这事你别管。” “爹…张家已经倒了,姐姐连娘家也回不了,咱们如果不抢先与潘家交好…若是…” 关窗户的声音传来,父女俩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完全听不见。 宋灵淑也不再多停留,推开门进了房间。 夏青放下手上的零食,扒开一条门缝,还想再听听乔家父女俩说话。 “不用听了,乔大也就那点心思了。”宋灵淑倒了杯水送入口中。 夏青关上门,轻踮着脚上前,小声问:“我听着像是乔大家想攀附潘家。” 宋灵淑轻笑:“不管是攀附,还是合作,乔大注定要失望了。” 张家的行商权已经到了许家手上,乔大失去最大的靠山,仅凭他的能力是斗不过乔二。听着刚刚乔大的话,他并不想做潘家的附属,想要更多的话语权。 与乔家对应的柴家,往上十几代都是做香料生意,与苏州的林家、许家并不算亲近。从前倒是周家关系好,后来周家涉谋反 被抄家后,转而与潘家好上也是情理之中。 但京里不希望潘家拿到行商权,潘家纵然是拉上再多的盟友,也是枉然。 她可没忘记盐铁使已经到苏州了,虽然还不知道是哪一位来任职,猜也知是长公主这边的人。 夏青呆呆地嚼着糖果子,思索片刻后道:“在街上时,我听一个掌柜对翟司马说,苏州城里出了一套碧桃青水秞,样式精美新奇,当得价值连城。会不是这个乔大提前放出来引人注目,想在明日压乔二一头。” 宋灵淑笑道:“你说这个应该是乔二烧制的特种瓷品,我看乔二倒不是想引人注目,更像是要刺激乔大。” 她早听说乔二小爱钻研烧制各类瓷器,只是部分品类产出极低,也只有西京部分王公贵族手上有。 “那乔大这个大哥可比不上弟弟咯…”夏青有些幸灾乐祸。 倒也是,一个想着找靠山,一个想着推陈出新,对比十分明显了。 明日或许有好戏看了。 … 次日一早,宋灵淑洗漱完下楼吃早膳。 翟云霁、荀晋与贺兰延已经吃完一半,唯独孔敬不见人影。 小二见宋灵淑两人已经下楼,忙又去招呼厨房送早膳。 “孔大哥去哪了?”宋灵淑好奇问几人。 荀晋已经吃饱,放下筷子便道:“昨日上街时,听城东的一个掌柜说,清早有批货急着出,价格可优。这不,他早膳都没吃就着急出门,说不用等他了。” 宋灵淑失笑:“他也不必这么急,没找着货源,我们可以多停留几日。” “他昨晚上就说了,几大家族做的都是大买卖,他目前本金不多,先捡着小买卖做,今日的品茶会他也不来了。” “好吧,那一会儿让人转告他,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宋灵淑无奈笑笑。 第207章 时清园 宋灵淑刚用完早膳,许士元便亲自来了如云客栈。 许士元一袭金丝梅花长袍,头束白玉冠,整个人意气风发。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少年,眉眼中带着一抹凌风傲气。 “昨日因商会之事脱不开身,未能亲自到城门口迎接,还望宋姑娘与翟司马多多海涵。” 许士元笑容爽朗,连连致歉,身边的少年也跟着拱手。 宋灵淑与翟云霁忙回礼道:“以你我的关系,就不必在意这套虚礼了。” 许士元指向身边的少年道:“给两位介绍一下,这是林家二郞。” 随后又朝少年道:“他们就是我与你说的宋长史,与江州的翟司马。” “小子林彦庆,见过两位贵人。”叫林彦庆的少年大大方方地朝两人见礼。 宋灵淑笑道:“林二郞青年才俊,将来定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 能让许士元带在身边的,应该就是林家长房之孙,早听闻林家长子幼年便过世,长房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一个独苗。 “我还差远了。”林彦庆笑嘻嘻地挠了挠头。 “走,我们路上说。”许士元微笑着招呼几人上马车。 马车宽大,能容下四人,许士元与宋灵淑翟云霁共乘一辆,林彦庆与贺兰延几人共一辆,两人年龄相仿,很快就熟络起来。 许士元上马车后,脸色有些凝重道:“本想亲自去江州接你们,谁知有人不消停,拖了我几日功夫…” 宋灵淑听他语气有些不善,忙问:“可是与潘家有关?” 许士元轻叹,点了点头,“我本已经让人收购了建州的张家酒池,哪知有人得不到,竟想毁掉这些酒池,我也是日夜兼程去了一趟建州。” “那你手上已经拿到张家的行商权了,潘家也奈何不得。”宋灵淑不以为然道。 许士元语气有些冷,“这行商权也未必就能稳稳留在我许家手上,今年冬季才是最终结果,潘家见抢夺不到,就想使下三滥的手段,意图让酒行行商权重新分配…” 翟云霁不清楚张家的事,眼中带着一些迷茫,安静听着两人的说话。 宋灵淑听了许士元这话,不禁想到潘家与蔡邦私下的关系。换作旁人还真会丢了这些酒池,但若是像许家这样强盛的家族,蔡邦还真不敢太明目张胆排挤许家。 “潘家如今想拉拢乔大家,还有柴家率先与潘家交好,这几日怕是不会安宁…” 许士元突然轻笑了一声,“这柴家还真是有所‘准备’,不过嘛…” 这话让宋灵淑与翟云霁顿觉好奇,难道柴家准备在这个时间向林家发难? 众所周知,江南香料行里,柴家是传承十几代的老世家,另一个后来者居上,与之不相上下的就是林家。林家是江南有名的茶叶世家,近十年内又开始了香料生意,强势夺得香料行唯二的行商权。 现在听许士元这么一说,应该是知道柴家此行另有目的,并且早有所防范。 许士元接着不急不缓道:“至于乔大…呵呵,据我所知,乔二早一步在苏州开设了名瓷品鉴,现在整个苏州城只知乔家乔二才艺过人!” 如今众商云集苏州城,还真是造势的最佳良机,乔二深知自己手上并没有乔家传承下来的瓷窑,便用精美的工艺与新奇的样式来打动其他商户,借此获得更多商户的支持,十分利于自己争夺行商权。 宋灵淑笑了笑道:“乔大家父女也住如云客栈,昨晚我偶然听得父女俩谈话,乔大似乎对潘家另有想法。” “我看他是高估了自己,以为乔家还是从前那个乔家?”许士元冷冷道,“今年冬季有得瞧了…” 宋灵淑眉头轻挑,依她看来,许士元的态度似乎是想帮乔二了。 许士元随后想到什么,神色松快下来,笑道:“盐铁使已经到苏州了,今日也会来时清园。” 宋灵淑立刻好奇问:“许兄可知这盐铁使是京中的哪位?” 许士元道:“据说是中书舍人徐知予担此使职。” 她想起徐知予是何人了,此人便是担任过今年科举考的知贡举。也是她告知长公主崔盛舞弊后,派去监督的崔盛的人之一,这位中书舍人确实是长公主手下最信任的人。 她见过徐知予,倒也不担心新来的盐铁使会意见不合。 许士元笑道:“今日除了商会聚首,就是迎接这位盐铁使。这几日也将公布新的盐税,涉及私盐的几家的都在想着法要与这位使官套近乎…” “无用功罢了!”宋灵淑微笑回道。 盐税法应该与前一世的差不多,散户就是套近乎也无用,朝廷早有人提出过新的盐税法,只是一直拖延至今。 许士元微笑道:“无妨,不管这位新来的使官如何,都不见得是坏事。” 宋灵淑见许士元似乎话里有话,对新盐税一事也持有乐观的态度,也就暂时没告知她认识徐知予的事。 马车行驶了一刻钟,停在了城南一座繁华的牌坊前,上书四字匾额:四时清源。 许士元下了马车,向几人介绍道:“这是高祖皇帝的御赐匾额,时清园就成了江南商会每年聚首之所。” 林彦庆玩心重,拉着贺兰延与荀晋就入了大门。 此时的时清园外人来人往,园外路旁停靠着两排马车,各色华贵衣着的商户正笑容满面地携妻儿家眷入园。 宋灵淑进了园子大门,才知时清园到底有多大。园中花草楼阁也比西京玉昆池更为雅致,回廊厅堂间宾商如云,谈笑间笑语晏晏。 许士元在前引路,带着几人行至时清园南侧,入了茶园便见花圃中花木扶苏,各种不同品种的老茶树竞相成为园中亮点。 能将各种不同地区所产的老茶树移来此处用作展示,足以见林家在茶行上的根基有多深厚。 宋灵淑与翟云霁一路上都在目不转睛,苏州气候宜人,各种奇花异草应接不暇,可比西京的园景都要难得一见。 许士元也兴致勃勃,一边走一边向两人介绍起时清园各景,完全不急着去南园。 等几人到南园后,其他几位刺史早已经到齐。宋灵淑在门外便看见了厅内穿着官服的数人,其中一人正是蔡邦。 蔡邦正与同僚笑谈,转头便看见了宋灵淑与翟云霁,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有些不悦地甩袖子回了座位。 宋灵淑看蔡邦变了脸色,充满了兴致,拉了拉有些退缩的翟云霁道:“咱们该去见一见这几位刺史,怎么说也是代替王刺史来此。” 翟云霁看蔡邦脸色不虞,深吸了口气才点头应道。 宋灵淑轻笑出声,小声道:“怕什么,他现在又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难你,他还指着交好王刺史呢。” “不…不是,饶成…” “濉县县令那事,他应该恨我才对,你不用怕他!” 宋灵淑甚至有些激动,她倒是希望蔡邦当面对她翻脸,她还想看好戏呢。 “我去就是了…”翟云霁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才踏入了厅内。 宋灵淑满面笑容,与翟云霁并行入内。 许士元先一步与几位刺史见好,这才介绍了宋灵淑两人。 一位身形略胖,笑容可掬的中年文士打量了宋灵淑二人,笑道:“可惜了王刺史没来,我早想与他结交一番。” 宋灵淑两人通过许士元的介绍得知,眼前的人便是苏州的卢刺史。 二人忙行礼问安,卢刺史态度亲切,不断与两人搭话交谈。 其他几位见卢刺史态度,立刻也围了上来,一点也没有上官的架子。 蔡邦冷着脸,对宋灵淑两人的态度疏离不远不近,倒也没旁人看出他的想法。 第208章 茶会 翟云霁朝几个刺史依次见礼,到蔡邦跟前时,身形微顿,“下官拜见蔡刺史,出发前,王刺史向下官嘱托,到此地后,需向蔡刺史道明歉意…” 蔡邦绷着脸,有些不耐地转过头,“不必,不来便不来罢了。” 季刺史一脸笑意地抚着胡须道:“王刺史刚到任上,江州前头又出了这么大事,定是忙碌万分,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对对对…”洪州的柳刺史也笑着帮腔。 卢刺史立刻道:“待此会结束后,几大家族定会抢着入驻江州,翟司马可放心回去交差。” 有卢刺史这话在前,没有出声的戴刺史也出声应和几人,只有蔡邦还是有些不悦。 翟云霁面带歉意地向几位刺史道谢。他是偷听过蔡邦邀请王刺史谈话,王刺史是毫不留情面,而且王刺史临行前没有嘱托过他任何话,他只是想打个圆场,缓和一下气氛。 宋灵淑在旁偷笑,根本不帮腔,任几个刺史自行给蔡邦递台阶。 卢刺史见宋灵淑孤立在旁,笑着开口道:“听闻宋长史也是玉溪书院的学子,这般年少便能得长公主重托,定是才华出众,智谋过人。” 宋灵淑大方拱手回敬道:“此番来江州只是巧合,算不得出众,比不得翟司马青年才俊。” 翟云霁见众人目光又齐集了他,连声道不敢称才俊。 卢刺史忙道:“翟司马是本科新榜眼,能这么快就被派到江州,确实是难得的青年才俊。” “翟司马年轻有为,家乡何地,可有婚配…”季刺史兴趣上来,接了话连连问道。 翟云霁闹了个大红脸,面对上官的询问也不敢不答,只说暂无瑕婚配一事。 几个刺史又围了上来,誓要将翟云霁的家底问个清楚明白。 宋灵淑见几位顾不上自己了,转身去了侧厅找许士元。 侧厅内,几位衣着华贵的商户正坐成两排,互相小声交谈着。 上首的是一位老者与一位眉目飒爽的妇人,许士元正站在身旁,态度认真地说着话。 许士元见宋灵淑来了,快步上前,朝侧厅内众人介绍道:“这位便是宋长史,我在江州便是得了她的帮助。” “这位是林家大夫人…” 宋灵淑眼睛一亮,反复打量了妇人几眼。 早知林家家主重病在床,林家上下皆是由大夫人打理,她却没想到这位大夫人是这般好看。 “钟萍萍,见过宋长史。”钟萍萍双眸灿如星辰,姿态大方地见礼。 这位大夫人居然也没以林家大夫人自称,而是以自己的名字自称,当属令她意外。 “夫人多礼了。”宋灵淑朝钟萍萍拱手,也朝侧厅众人拱手示意。 另一位老者便是许士元的祖父,许老太爷提起了许家二少爷,也起身向宋灵淑行礼道谢。 内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许士元抽了个空,上前小声道:“刚刚有人来报,新来的盐铁使要晚点才来。” 宋灵淑略感意外,问道:“可是有什么意外发生?” “据说有人拦路上告,具体是何人还不得知,我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了。”许士元脸色有些凝重,片刻后才恢复。 与侧厅几位商户简单寒暄一番后,钟萍萍才招呼大家一同去正厅,向几位刺史见礼。 几位刺史这时才端着几分架子,与几大家族会面后,宣布今日的品茶会正式开始。 一行人从正厅走向南侧湖岸,岸边垂柳依依,清雅的花香伴着微风袭来,令人心情舒畅。 品茶会设在外面的半露长亭,长条桌上早已摆放满了各色茶点,每一个座位上都有独立的煎茶小炉,下人们早已静候在旁,只等着众人入座。 蔡邦与卢刺史坐在最前方,旁边空留着一个座位,二人面上客套了几句,之后便自顾自地与身边人交谈,彼此态度都有些生分。 宋灵淑与翟云霁坐在一起,许士元也紧随在旁,向两人介绍桌上的另外几大家族。 其他商户都坐在旁边的几张长桌,满园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其中当属乔家兄弟俩备受瞩目。 乔大名为乔中简,身形较之高大,脸上带着几分疏离假笑,享受着几个小商户的追捧。乔二叫乔中敏,身形瘦削,脸上有着常年日晒的黝黑,双眸精气逼人,与人交谈时却十分和善,丝毫没有架子。 兄弟二人倒是各有特点,就依场上众商户私下交流来看过,明显是乔二更受欢迎。 茶会开始后,所有人身后的小火炉开始点火煮茶。钟萍萍代表林家主持此次茶会,依次向场上众人介绍桌前的新收茶叶。 宋灵淑没心思听这些,心里有强烈预感,拦下徐知予的人,估计就是冲着商会来的,就是不知是哪家的人。 半刻钟后,下人递上一杯新茶,此茶茶色微青,一朵洁白的茉莉花绽放在茶汤中,散发着淡淡香气。 许士元朝两人介绍道:“这是茉莉花茶,此茶有茉莉花的芬香,也有四月青溪的润口清甜。” 翟云霁拿近闻了一闻,小啜一口后,惊喜道:“此茶确实香甜,我从喝过如此好喝的茶。” “翟司马若是喜欢,待结束后,我让人送一包予你带江州品茗。” “那可多谢许公子了。” 宋灵淑心不焉地喝了一口,也被这满口留香的茉莉花茶惊艳到了。 正当她要询问许士元时,外面传来一阵骚乱。 许士元脸色微变,当即起身便往外走,宋灵淑与翟云霁也立刻起身跟随。 几位刺史面露疑惑时,钟萍萍笑容爽朗,起身安抚了众人,挥手让身边的人去园外看看情况。 小园外,身着官服的徐知予率先走在前面,后面的差伇押着三人紧随在后。 林家的下人不敢拦人,急忙说已经让人入内禀报。 许士元拽住跑进来的林家下人,下人一见是未来的新的姑爷,焦急道:“新来的盐铁使正带着人闯进来,说是有人状告林家谋财害命,香料中掺了下品料,毒死了人…” “什么?”许士元又惊又怒,放开了手立刻道:“你悄悄去通知大夫人,先不要惊动其他人。” “是。”下人急忙跑向园内。 香料有问题?毒死了人?发生这种事的概率极低,寻常香料出问题,要么是香料变潮变味,要么是料头品质太差,味道有差异。 再者,发生香料中毒的事也应该上告府衙,怎么会专门找盐铁使主持公道?盐铁使也不管这些案子的事。 许士元脸色凝重,大步迈向园外。突然又停了下来,面有难色地看向宋灵淑,片刻后又转身接着走。 宋灵淑明白许士元的担忧,疑惑道:“你之前说柴家有所准备,难道不是这事?” 许士元临到出园了,又回头道:“不是,我没想到他们会去寻盐铁使…” 翟云霁好奇道:“盐铁使也不管案子的事,为何会领着这些人前来?” 宋灵淑思忖片刻后,突然笑道:“我猜,这事应该还涉及盐商,或许有人故意将两件事扯上,就是想让新来的盐铁使挥出第一棒!” 她没想到徐知予刚来苏州就掺进了几大家族的矛盾中,也不知他对江南的事清楚不清楚。 门外,徐知予给了林家管家面子,带着笑意站在园门口。 “今日盛会,本想亲自出席,没料到会遇上这等事。那我便在园外等着,不搅了众人的兴致。” 管家躬身行礼,连连道谢。 许士元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见门外的三人后,脸上有一瞬间的震惊。 “见过徐司使,不知司使此番前来,有失远迎…” 徐知予见眼前的人一表人才,立刻就猜到来人的身份。随后又看到了出来的宋灵淑,眼前一亮。 徐知予没忙着打招呼,只道:“事出紧急,我就亲自带着人来了…” 第209章 对峙 徐知予话刚落,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满脸怒气地上前骂道:“你们林家香料铺子里居然掺有毒的料头!” 青年身着锦缎长袍,头戴黄金白玉冠,一身富贵毫不遮掩。 许士元脸色铁青,正想开口怒骂回去,见徐知予站立在旁一言不发,便只能暂时忍下。 青年身旁的人立刻解释道:“我家老爷姓李,家住城北,前两日上街时,听闻林家进了一批新鲜的香料,便命小人前去购置回府。” “昨日晚膳食用了你们林家铺子里的花椒,老爷与夫人吃过之后便中了毒,今早发现时已经人事不醒。我家公子去府衙上告,得知刺史已经来了林家府上,便求了司使来为李家作主!” 李公子也不等许士元说什么,伸手拽住身旁王掌柜的衣领道:“这是你林家的掌柜,他说了这花椒就是林家新采买回来的。林家为商不仁,以次充好,不惜夹带有毒的下等料品,简直枉为行首。” 王掌柜神色恐慌,眼神飘忽不定,不敢去看许士元。 许士元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双眸死死地瞪着掌柜,随后朝徐知予道:“此事还不能随意下定论,请求徐司使容我彻查一番。” 徐知予脸上并无任何责难,不急不缓道:“这个案子本不该由我来管,只是这李家家主与我在查的一宗私盐案有关,只能事急从权了…” 许士元态度认真,揖首道:“是,我这就马上让人去找采买的人来对峙,不如司使暂到东园等候片刻。” 徐知予微笑道:“那就请许大公子带路吧。” 李公子见许士元并不理会自己,反而去讨好徐知予,不敢开口怒喝,只是眼巴巴地看向徐知予。 徐知予头也没回,跟随许士元去了东园,差伇带上几人跟随在后,李公子也不敢不跟从。 翟云霁与宋灵淑走在后面,翟云霁小声道:“宋长史觉得,这事是不是有人故意下毒嫁祸给林家的。” 宋灵淑小声回道:“这个李公子开口便以此质疑林家行首的地位,可见确实是早有准备。不过,这毒是不是故意下的就不清楚。” 就算李公子是想对付林家,也没必要拿父母的性命当玩笑。 “说不定中毒一事是假的。” “不会,如若中毒是假,一戳便穿,都不需要让官府来查,林家自己就能解决。” 翟云霁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那就是有人偷换了花椒!” 宋灵淑轻笑,“这可能性更大些。” 徐知予被请进东园正厅后,许士元便出了东园,急忙赶去找人。 宋灵淑这才找到机会与徐知予说话,还未开口,徐知予便示意她到另一边。 二人到了侧厅后,宋灵淑朝徐知予见礼。 徐知予笑着虚扶一把,道:“临行前,长公主说你会来苏州,也与我说了潘家之事。” 宋灵淑立刻明白徐知予的意思,笑着道:“潘家与江南几大世家皆有联系,我只能亲自来苏州方能找到办法。” 徐知予道:“这李家一案实属不寻常,我这才带着人来时清园。” 用不寻常来形容太过委婉,应该是故意针对,也是对徐知予设局利用。 宋灵淑明白,徐知予明明可以不管这事,却要亲自带着人来,目的也是想帮自己一把。 “今早,我听许大公子谈及了柴家,似乎是早已经知道柴家想在今日对付林家…” 徐知予顿时来了兴趣,“这么说,这香料一案,也是两家相争的结果?” 宋灵淑尽力压低了声音道:“许大公子出来见到掌柜时非常意外,这事应该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原来如此,那我们便看看这两家要如何应对…”徐知予笑容有些高深莫测。 宋灵淑倒是想帮着林家,因为要对付潘家,林家与许家都不能丢掉手上的行商权,否则就很难阻止潘家。 何况,柴家与潘家交好,在香料一事上,定是做了万全准备,说不定真让林家措手不及。 宋灵淑随后又向徐知予说简单说了乔家兄弟,还有潘家争夺酒池一事。 徐知予认真听完后,说了句像感慨,又像是估量的话:“许家与林家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这行商权这一事上,两家确实是同心协力。 二人没说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一群人正往这而来。 徐知予与宋灵淑回到了正厅,见卢刺史领头进来,林家大夫人钟萍萍紧随在后,身后还有两人一同前来。 徐知予与几位刺史在这种尴尬的场合寒暄了一番,随后两人分坐两旁,共同审问此案。 掌柜见钟萍萍进来,缩在角落里。可惜钟萍萍没给他逃脱的机会,对徐知予行过礼后,便开始一一询问经过。 李公子的下人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回李公子没敢直接质疑林家行首之位,只嚷着要讨个公道。 卢刺史脸色阴沉,端坐在上首之位,冷哼道:“你父母昨夜便中了毒,你不先去府衙报官,倒是直接想来寻仇了?” 李公子脸色微变,有些结巴道:“我听说卢刺史来了时清园,便…” “你是觉得本府会包庇林家,所以才去求了徐司使一同前来?” 卢刺史的话有些刻意,但徐知予并无任何不满,也是带着看好戏的目光看向李公子。 李公子脸上有些慌乱,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钟萍萍上前行礼,声音清朗道:“若李家所买的花椒,确实我林家铺子新采买的货品,林家绝不退缩,一定会担此责任。若不是,那便求卢刺史为林家作主,找出那个污蔑之人。” 卢刺史脸色放松了一分,点头道:“实该如此。” 随后,对李家的下人喝问:“你仔细说说,是谁去林家铺子里购得花椒?所购几两?当时铺子里有何人在?剩余花椒在何处?” 李家下人面对这一连串的询问,有些慌张道:“前天,老爷突然对我说,林家新进一批香料,品质极好,让我去采购一些屯于家中备用。” 李家下人义愤填膺,又指着掌柜道:“我去林家铺子时,正是这个掌柜给我称量,买了花椒三斤,八角一斤,桂皮一斤…” 下人说了一长串的单子,随后呈上手中未用的一包花椒,“这个就是从林家铺子买的花椒,己用三两,剩余的都在此了。其余香料还未使用,已经让人扔了。” 钟萍萍接过花椒,用手一拈,冷笑道:“这花椒根本不是我林家铺子所出!” 李家下人面露震惊道:“这怎么可能,这…这就是掌柜亲自给我称量的…” 掌柜焦急道:“这花椒与我铺中花椒品质有异,定是他背后替换了…” 卢刺史身边的随从接过纸包,递上了桌前。 宋灵淑靠得不算远,看见纸包的花椒虽然颗粒饱满,有些花椒外表却有些有泛着微青,像是掺了一些不同品质的花椒。 钟萍萍回禀,立刻让人去取这一批新采买花椒前来对峙。 随后,钟萍萍又道:“请卢刺史允许,将他从我林家铺中购置的所有香料一并呈上。” 如果只是花椒出问题,定是有人从中做手脚,如果是这一批香料都有问题,那就真有可能是林家下内部有人捣鬼。 李家下人只道是扔了,但明眼人也知,这些东西不可能会随意扔掉。 众人没等多久,林家取来了正在出售的花椒,去李家取料的府衙之人也回来了,许士元还带来了两个大夫,现场验花椒。 两份各置一边,一眼看去,像是差别不大,但仔细看,李家那份有带个别青颗,而林家的这份包衣都是红色,并无任何青色颗粒。 李公子愤愤地指着钟萍萍道:“定是林家见出事了,取了一份好的上来对比,我家中只在他铺子里买过花椒,又怎么可能会别的花椒…” 钟萍萍上前道:“李公子不相信?大可去寻人打听,我林家铺子里何时卖过掺青的花椒!” 第210章 花椒 “我李家的人就是从你铺中购买,也有旁人做证,再无从别家买过香料,你家的这料头品质差还有硫磺之毒!”李公子也大声嚷道。 两家各执一词,谁人也不知真相为何,在这僵持之际,李家下人带着一个大夫入内。 大夫见座上的正是刺史,急忙回禀道:“李家老爷与夫人皆是过量食用熏蒸过硫磺的料头导致中毒,初时只是有些不适,如若没及时就医排毒,体内的毒素便会散发,会令人陷入昏迷垂危…” 场上众人皆是一惊,钟萍萍与许士元瞬间脸色极为难看。 钟萍萍急忙辩解道:“我林家香料铺中的花椒从未采买过熏硫料品,这花椒品质也并非我铺中所出,这只是李公子的一面之词。” 寻常药材与部分香料会经过了熏硫来保护不变质,但这种方法也只适用于部分料头,如花椒一类都是不需要熏硫。 李公子冷哼,“这不也是你的一面之词吗?怎能证实你们售卖时不会掺点下品货以次充好。” 钟萍萍立刻朝卢刺史揖首道:“可让大夫一并查验,这些都是刚从铺中取回的香料。” 林家下人将每一份料头分出一部分,全部摆放在桌上,与李家购买的那份共同查验。 卢刺史朝两个大夫挥手示意,“你们将全部香料进行查验,发现了什么,需如实禀报。” “是。”大夫惶恐应答。 很快,有人取来了两盏烛火,两个大夫坐在桌前,将各种香料夹到火焰中烧烤。 熏过硫的香料或药材被火燃烧时,会显现出蓝色的火焰,也会散发出一丝难闻的味道,放入嘴也会有带着些许酸味。 两名大夫依然查验,李公子丝毫不慌,神色自若,似乎是早已经有所准备。 钟萍萍也没闲着,在一旁询问起采买香料的林家管事。 林管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在何地采买,交易人是谁,证明人是谁,还将采买的账目上交。 卢刺史翻看了账目,又将账目交给了徐知予。 徐知予随手翻了翻,开口道:“如此说来,此批香料采购并无任何问题。” 卢刺史严肃地点了点头,道:“我观此香料价格确也符合林家铺中所售的品质。” 李公子有些急了,上前提出质疑道:“这只能证明林家有购置这一批香料,并不能证明他铺中所卖的全是这一批,说不定就掺了下品料。” “李公子,你口口声声说我林家铺中掺了下品料,如何证明你家下人当时从我铺中取走的,就是这包带青颗的花椒?”钟萍萍言辞犀利,步步逼近。 “又如何证明这包花椒不是你另买了一包,替换了从我林家铺中购买的花椒。” 李公子有些结舌,梗着脖子大声道:“可派人去查问整个苏州城的香料铺子,问问我李家是否从别家购买过?” 二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地反问,李公子将话咬死了没有从别家购买过香料。 翟云霁见两个大夫在不断烧着香料查验,凑近了小声道:“这下可不好查了,李家购买时有人见证,林家拿不出证据,证明李家调换了花椒。” 宋灵淑微笑,轻轻侧头回道:“其实要查清也不难,重点是要找出这有熏硫花椒的出处。” 如果不能寻到这有毒花椒的源头,林家便是拿出所有的存货,也无法辩解这花椒是不是被人替换过。 看李公子的反应,他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哪怕钟萍萍将采买账目上交,他也不怕。 查验李家所购买香料的大夫已经验到最后一份,当他将花椒放入火中时,空气中弥漫着一丝难闻的味道,火焰的颜色也呈现了蓝色。 李公子登时指着烛火大喊道:“你们看,这花椒分明是熏过硫,看你们林家要如何狡辩。” 大夫一脸严肃地熄灭了烛火,上前几步道:“禀卢刺史,查验过所有香料,只有这份花椒熏过重硫,而且熏硫时日尚短,所以味道还未完全散去。” 卢刺史神色严肃,带着一丝疑惑道:“其余香料皆并未熏硫,为何独独是花椒…” 大夫立刻道:“花椒产地均分布于西南,此地气候较潮湿,花椒采收时日短则易保存,但运送至东南甚至是西北时路途遥远,故有部分商贩才会用此法作保存。但…” 大夫一边说着,也感觉十分疑惑,缓了缓道:“如林家这样有固定采买,按理是无需熏硫…” 卢刺史神色了然地点了点头,徐知予似乎早有猜测,并不惊讶。 钟萍萍立刻道:“林家与西南三地皆有长期采买契书,花椒都是采买最上好的品质,从未要过掺青的花椒,更不可能会熏硫。” 李公子冷着脸,并未立刻反驳。 宋灵淑顿感好奇,这个李公子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再对峙下去,这应该不是李公子想看到的结果才对。 众人没等多久,另一个大夫也查验完了所有的香料,起身回禀道:“此批香料…确实带有轻微的硫磺…” “什么!” 众人听到这个结果更是一惊。 李公子立刻昂着头,冷笑道:“看你林家这回如何狡辩,这可是刚从你铺中收回来的香料。” 钟萍萍快步跑到桌前,拾起香料细细闻了起来,许士元也上前查看。 宋灵淑对于这个结果非常震惊,看李公子自信的神情,顿时明白了。 他早知道这批料有问题了! 徐知予眼中带着一丝讶异,看向李公子时陷入了片刻沉思。 钟萍萍又拈起小袋中的其他香料,闻了闻后,秀眉微蹙,示意身边另一个中年男子上前来检查。 中年男子拿起各料头闻了,又放进嘴里尝了尝,脸色凝重地轻点了下头。 许士元只闻到了细微的味道,并不明显,但确实是硫磺的味道。 卢刺史有些焦急,看向钟萍萍询问道:“林大夫人,是否如他所说…” 钟萍萍面有犹疑,躬身回禀:“此批香料定然出了问题,还请卢刺史给林家一点时间,我定会查清事情始末…” 李公子立刻出声,打断道:“哼,谁知你们是不是再来个偷偷调换,再否认自家采买的香料熏过硫。” 钟萍萍朝场上众人拱手,也朝李公子承诺道:“李公子,你且放心,若你所购香料确是我铺中所售,且此批货皆是熏硫下等料,我林家愿意交出香料行商权,就此退出香料行。” 李公子听到这话,脸上更是得意万分。 许士元脸色凝重,看向香料铺的掌柜,“这批香料是否有其他人动过。” 掌柜擦了擦汗,紧张万分地回道:“只有铺中伙计动过。” “那这两日,库房可有异常?” “并无,这两日只有每日补货时进入,其他时间都是锁上了门。” 几句问话并未发现任何问题,但香料就偏偏出了问题。 卢刺史正想开口,宋灵淑上前几步,揖首道:“禀卢刺史,我已经发现了这香料的问题所在。” 徐知予神情有些意外,率先开口问道:“你发现什么问题了?” 卢刺史也立刻道:“有何察觉,只管道来。” “李公子从林家铺中购买的几种香料里,只有花椒熏过硫,其余香料并未熏硫。但今日从林家铺中取回的香料,却全部带有硫磺味道…” 宋灵淑拈起桌上的香料,接着道:“这其中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就是这些香料并非出至同一批,很可能掺杂了几批,甚至不同出处的香料。第二,便是这些香料被人动了手脚,而且是在短期内。” 她可记得十分清楚,第一个大夫在查验花椒时,分明说花椒熏过重硫,且时日较短。若是采买时便已经熏过硫,那依时间来算,并不会出现如此浓重的味道。 第211章 彻查 这番话点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李家购买的香料中只有花椒熏过硫,其余都是十分正常的。这与林家铺子取回来的香料皆带有轻微硫味的结果完全迥异。 有可能根本不是同一批,林家说了谎,采买记录是假的,有可能就是收回来之后出了问题。 宋灵淑更倾向于,林家出了内鬼。 许士元也反应过来,靠近了钟萍萍小声道:“库房可能有问题。” 钟萍萍听后,眼神凌厉地看向掌柜。掌柜尽管表现得十分震惊,但还是显露出了一分心虚。 “为表公平,林家不插手调查香料一事。但我钟萍萍可以保证,林家绝不可能用下品料头,以次充好,害人性命!”钟萍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眼神中带着一抹狠厉。 李公子被这眼神惊了一瞬,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道:“谁知府衙的人会不会帮着林家…” 一边说着,眼神小心翼翼地瞟向上首的卢刺史,还有在旁神色如常的徐知予。 李公子的声音虽小,但厅内几人都听到了。 卢刺史极为不悦,正想发作怒喝,徐知予神色严肃地打断:“本使正在追查一起私盐案,李本明是本案的知情者之一,我怀疑李本明香料中毒,是有人想借机杀人灭口,想顺着这条线索彻查清楚…” 卢刺史立刻就驴下坡,拱手道:“那便由徐司使来调查本案,苏州府衙从旁协助。” 谁也不想得罪新来的盐铁使,何况本案受害人还与私盐案有关,卢刺史恨不得离远一点,但林家又不得不保,所以由徐知予亲自调查,苏州府衙协助是最无异议的结果。 徐知予所说的李本明正是李公子的父亲,李公子也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忙揖首道:“劳烦徐司使查清真相,还我李家一个公道。” 钟萍萍在这之前并未见过徐知予,但有卢刺史的话在前,也不敢质疑半分,揖首道:“林家也求徐司使彻查真相,不可放过诬陷林家之人。” 徐知予与卢刺史站起身,互望一眼后,徐知予道:“在西京时,宋长史便破获过几起大案,本使决定让她来协助调查本案。” 众人皆无异议,宋灵淑上前行礼道,“要查清此案,不止要提审所有接触过这批香料的人,还要去林家库房调查一番。” 宋灵淑的话正好合了许士元的意,他赶忙道:“我们愿意配合调查,我这就亲自带宋长史去香料库房。” 徐知予摆手道:“那便由宋长史去调查库房,其余人去将李家与林家接触过香料的人带回。” 站在门口的衙役躬身应下,分成两队出了门。 许士元与钟萍萍小声耳语了几句,钟萍萍的神色终于恢复如常,向宋灵淑轻点了头。 卢刺史吩咐了身边的人,不多时,苏州陈司马急忙赶来,与宋灵淑打了招呼,协同调查此案。 许士元揪着掌柜一同前去城北库房,宋灵淑与苏州司马以及一干衙役紧随在后。 一行人没有坐马车,就这么快步走到了城北。 林家在苏州城共有四家香料铺,存放香料的库房是在城北最大的香料铺后面。 此地街道宽敞,行人络绎不绝,整条街上商铺林立,各式各样的货品都有。 许士元一进铺子,便吩咐伙计拦上门,暂时不接待任何客人入内。 伙计见后面跟着一群官府的人,面上有几分惊慌,赶忙将门外的招牌翻过来挡在铺子门前,还挂上了牌子。 宋灵淑打量了铺子内部陈设,又随手拈起几种香料细闻起来,其他人也跟着依次查看。 她闻起来并没有发现太明显的味道,也有可能是铺子里香料太多,浓郁的味道盖过了轻微的硫味。 “先去库房查看,另外,让人备上烛火。”宋灵淑吩咐了一句,就踏进了铺子后面。 许士元瞪了一眼掌柜,掌柜慌慌张张地擦着汗,拿出钥匙进了后面库房。 从铺子到库房还有一小块空地,宋灵淑四下查看,发现角落里还掉落一些香料,应该是搬运时零零散散洒了几片。 她捡起闻了闻,也没闻到什么异常的味道。 掌柜拿着钥匙打开了库房大门,门后并排放着几个大架子,架子上都摆放着竹框,框中是油纸包裹住的各种香料。 为了防潮,种香料都裹着好几层油纸,前面还标注了香料名称。 库房内十分昏暗,仅有的一扇窗户也是紧紧封死,几个衙役举着烛火进来,将库房内部全部照亮。 许士元立刻吩咐人将竹框都搬下来。 “慢,先别动这些东西。”宋灵淑立刻伸手叫停。 许士元投来好奇的目光,陈司马上前几步,环视了整个库房,道:“宋长史可是发现了什么?” 宋灵淑没有解释,正疑惑地看向一个角落,回头朝众人道:“先不要动这些竹框,除举灯的人之外,其余人后退至门口。” 宋灵淑是徐知予钦定来调查库房的人,无人敢质疑她的话,纷纷照做。 库房大约长六丈,宽三丈,横向摆放着八个架子。 宋灵淑在库房被照亮的时,便有意观察了库房四周的角落。库房地面铺的是普通的石砖,这种石砖并不属于吸水防潮的那一种,到了春季潮湿时,肯定会凝结出水滴。 寻常时候,为了保持干燥,定然不会经常打开库房,也就不可能会经常打扫。 但她看库房部分地面极其干净,部分地方却散落着细碎的香料,尤其是在左侧通道。 “把灯笼给我,你们先不要踏入后面。” 宋灵淑一个人举着灯笼,蹲下身缓缓挪步,沿着打扫过的痕迹一路走向后面的架子。 顺着这些细微的痕迹,宋灵淑的目光停在了最后的两排架子前。 为了佐证自己的猜测,她检查了右侧的通道,在右侧架子下面发现了掉落的几块八角。 宋灵淑举起灯笼,回到了刚刚的两个架子前,细细检查起几个竹框。 这两个架子分别标注了各种香料名称和采买时间,这些都是用于烹煮的食用香料,品类正是在时清东园检查的那几种。 竹框较旧,能看出已经使用过几个年头,竹篾已经渐渐变成暗黑色。 宋灵淑仔细看了几眼,就发现了藏在发黑竹篾间隙的细微粉末。 粉末呈暗黄色,靠近了闻还有一股异味。 “陈司马来看看这个。”宋灵淑朝门口喊了一句。 听到喊话的陈司马接过一盏灯笼入内,许士元早已焦急万分,也不管宋灵淑有没有叫自己,跟着抬脚入了库房。 宋灵淑举起灯笼,指了指竹框间隙中的暗黄粉末,“陈司马,你闻闻看,这个是不是硫磺粉。” 陈司马蹙眉,将鼻子凑近了细闻,一种难闻的刺鼻味传至鼻尖。 随后,他朝身后的许士元投去了质疑的目光。 宋灵淑有些失笑,解释道:“这些竹篾上的硫磺粉是有人故意洒上去的,并非用于防腐防虫,林家犯不着做这种事。” 许士元脸色凝重,紧盯着竹框,不知在想什么。 陈司马疑惑道:“那会是谁干的?难道外人早已经预知了今日之事,闯入库房,往香料库存中洒入硫磺粉,嫁祸林家?” 宋灵淑指向库房地面道:“你们看,左侧通道与这两个架子的下面都有打扫过的痕迹,而右侧都有掉落的香料,显然是没有打扫过。” “如果是例行打扫库房,没道理只打扫这两排架子,而忽视其他地方不管。” “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在这里洒落了别的东西,为防止被人发现,特意清扫了地面。” 从铺子进来后,里里外外都有散落的部分香料碎,只有这里清扫过,显然是十分不合常理的。 第212章 库房 宋灵淑用带有深意的目光看向许士元,暂时忍下了内心疑问,接着说回架子上的竹筐,“我推测,有人在动手时,不小心将粉末抖落,所以才特意清扫了地面。而洒在竹筐上的粉末,残留在了竹篾的间隙,因光线昏暗,他并没有发现。” 能举着灯入库房,并且还有时间清扫地面,显然不可能是闯进来的小偷,而是铺子内部的人。 宋灵淑吩咐衙伇去取了一张纸,将竹篾上的硫磺粉刮了下来,用作呈堂证据。 随后,宋灵淑向衙役吩咐:“你们将这两个架子的香料都抬到门口的空地上。” 对方如果往里面洒了硫磺粉,肯定是这两个架子上的货品全都有。 衙伇依次将所有竹筐都抬到了外面,许士元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抓起一把细闻起来。 “都仔细检查,再将每一种香料都拿到火上烧一遍。”宋灵淑吩咐所有人开始检查香料。 随着每一筐香料被查出掺了少量硫磺粉,许士元脸上的怒气就更深一分。 宋灵淑又让掌柜去铺子前面每种香料各取一份,也一同查验。 陈司马不再怀疑是林家的问题,眉头紧蹙,只觉此事不简单。 宋灵淑亲自检查了两筐花椒,花椒的品质都是上等,颗颗饱满,色泽也均匀,绝不是李家拿出的掺青下品花椒。 她不禁感到奇怪,如果李家的那份花椒是被替换的有毒花椒,为何不用与林家同等品质的花椒,这样一来也不至于这么显眼。 掌柜见后面的香料全都查出了问题,连铺子柜台上的也都同样掺有硫粉,整个后背都已经沁湿,目光中带着震惊看着许士元。 宋灵淑明白,当着官府的面,许士元是不肯说什么的,只能寻个机会单独问他。 “你们这里进入库房取货可有记录,平常都是由谁打扫库房?”宋灵淑将目光移向掌柜。 掌柜躬身哈腰,急忙道:“有有有,我们有入库与取货登记,我这就去取。”说着转身回了铺子里。 铺子大门已经关闭,除了守在门口的伙计,其他人都站在空地前,懵着脸看官府的人依次检查香料。 宋灵淑随手指了一个伙计,问道:“平常是由谁来打扫库房,他可在此?” 伙计有些慌乱,弯着腰回道:“库房是一月清扫一次,所有伙计轮流清扫,平时除了搬货与取货,都不允许随意踏足…” “最近一次清扫是什么时候?” “是…是一个月前…” “就是说,库房这个月还未清扫过?” “是的,本来轮到了赵六打扫库房,但他昨日告了假,要明日才回来…” “赵六?”宋灵淑察觉出一丝不寻常,“他何时告假,所为何事?” 伙计回忆片刻,道:“他兄长病重,他家人送来口信,叫他在苏州城的医馆里请个大夫回去,他家住棠县…” 李家在前天来林家铺子购买了香料,如果铺子中存货被人刻意洒了硫磺粉,那一定是在林家购买香料的时间之后。 宋灵淑立刻追问:“他在请假前有进入过库房吗?” 伙计不假思索道:“昨日是由赵六去取货…” 正当此时,掌柜拿着登记册出来,焦急喊道:“昨日早晨取过了一次货,之前三日都未有人进出过库房。” 许士元在旁听了伙计的话,早已经怀疑上了这个赵六,急忙抢过登记册查看。 册上写着,取货者三人,其中两人是城中另外两个铺子的伙计,最后一人正是这个赵六。 “赵六是谁,何时来铺子的?”许士元朝掌柜询问道。 掌柜有点懵,停顿了片刻回道:“赵六是咱们城北铺子的伙计,来了快一年了。” 宋灵淑想了想,觉得赵六此人嫌疑极大,忙问道:“取货用了多长时间,中间可有发生什么事。” 伙计立刻答道:“当时我在前面打理铺子,并未关注库房那边,我只记得他昨日取货比平时慢了两刻钟,我当时以为他取完货后,就去打扫了库房…” “后来他找掌柜告假,临走前对我说,让我不用帮他打扫库房,等他回来再打扫…” “他特意提到让你不用帮他打扫库房?”许士元脸色阴沉,咬牙切齿。 伙计有些惧怕地点了点头。 掌柜急忙道:“我也听到他说这话,我收回钥匙就锁在了柜子里面,提醒他回来再找我取钥匙。” 他取货时间比平时久,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内,他是有足够时间对存货做手脚的。 再者,他临走前刻意强调了回来打扫库房,正常情况下,其他人就会记起这个月由他来打扫,不会再关注库房的情况,更不会在不需要取货的时候进去检查。 陈司马拧着眉,肯定道:“这个赵六一定就是撒硫磺粉的人,这个时间内,只有他接触过存货,也只有他有机会单独进入库房,而不会被怀疑。” 许士元一脸怒容,瞪着掌柜,“他家在棠县何处,我立刻让人去将他抓回来。” 掌柜早已经忘记了赵六家的住址,转身回了铺中翻找起来。 很快,掌柜拿着一张契约返回来。 陈司马接过契约,朝宋灵淑拱手道:“那便由我亲自带人去将赵六带回,宋长史且回时清园等候。” “有劳陈司马了。”宋灵淑拱手道别。 陈司马走后,宋灵淑拈起花椒,陷入了沉思中。 府衙的人全都走后,许士元松了一口气,冷着脸朝掌柜吩咐道:“将城中所有铺子里的香料撤下,对外就说暂时缺货,你亲自去其他铺子跑一趟。” 掌柜应下,转身慌忙而去。 “等等…”许士元犹豫了片刻,最后语气肯定道:“如果有人拿着香料来铺子退货,按购买香料的三倍价赔付…” 宋灵淑回过神,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许士元。 “哎,我晓得了。”掌柜面色惶恐,心虚更为明显。 宋灵淑也看见了掌柜的神色,挑眉看着许士元,“这事与你之前说的,柴家有所准备之事,有关系?” 看掌柜心虚的模样,显然他无意中泄露了什么,并且他也知道,这个消息柴家已经得知。 或许许士元觉得香料中毒一事,与柴家有关系。 其他伙计都去了铺子前面卸货,库房门前的空地上只有他们两人。 许士元也不再隐瞒,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情绪,“我找机会问过掌柜,前几日有人请他吃酒,他一时嘴快,提及了香料铺之事…” 宋灵淑目光好奇,等着许士元将后面的话说完。 许士元蹲下身,用手拨了拨油纸包中的香料,接着道:“你应该也知道,整个香料行,柴家已经经营十几代人,他们掌握着西南大部分的上等货源,直到六年前…” 她只记得,六年前西南发生了严重旱灾,很多农户连续两年欠收,食不果腹,朝廷免了当地赋税。 “六年前那次旱灾,林家与当地农户签订了契书,往西南砸了一大笔银子,最后保下了这些农户,也从柴家手上撕下了大半的香料供货源。” 许士元放下手中的上品香料,冷笑道:“从那之后,柴家使了无数手段,想从林家手上夺回西南的供货源。林家家主也是从西南回来的路上大病了一场,从此缠绵病榻,林家的生意才交给林大夫人打理。” 宋灵淑略一思索,微笑道:“依你而言,柴家与林家早就势如水火,你怀疑此次香料中毒一事,背后是柴家在主使?” “我也没有证据,但是…我几日前得到消息,柴家早已经准备了一出‘好戏’,想借着此次品茶会,打击林家在香料行的声誉。” 许士元轻叹,目光看向上方的屋檐,想窥视屋檐之上的真相。 第213章 李家 宋灵淑最后还是从许士元嘴里听到了这出‘好戏’。 古往今来,人无信而不立,一个商人想要做大,必是要重诚信,要在百姓心中树立信誉。柴家就是想用替换货品的招式,让林家百口莫辩,趁着品茶会,由潘家推波助澜,折损林家在香料行的声誉。 而许士元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早已经将另外一个铺子安排妥当,更是派人盯着柴家的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有人会避开他的眼线,不但提前买通了城北铺子的伙计,还安排了一场意料之外的花椒中毒事件。 事情发生后,许士元就怀疑是掌柜走漏了风声,被柴家反将了一军。 许士元轻叹,担忧道:“现在只能证实,这是有人故意针对林家设的一个局,要找出幕后之人,还要找到那个伙计才能问出来。怕就怕出现意外…” 宋灵淑思忖片刻,语气有些犹豫道:“李家当时购买的是正常的花椒,而那包掺青的花椒是有人在买后调换,就是不确定是李公子自己调换的,还是有人混进了李家…”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洒硫磺粉的伙计并不是调换花椒的人。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或者说他还未收到确切的消息。 在没有找到证据时,也不能证明李公子会为了设局,给自己的父母吃有毒的食物。 这二人调换的可能性都不大。 宋灵淑起身便招呼道:“走,我们先回时清园,去李家寻人的衙役应该回来了,审问一下李家的人,或许能确定花椒的出处。” … 二人回到时清东园时,府衙的人将十几个人带入了侧厅,翟云霁正挨个查问。 宋灵淑将城北铺子的事如实回禀。 李公子满脸阴阳怪气,看向钟萍萍的目光中还带着鄙夷:“刚开始你还言之凿凿,焉知这伙计是不是你们安排的替罪羊…” 卢刺史脸色微变,喝斥道:“你是不信本府,还是不信朝廷?” 钟萍萍怒目相对:“我林家做事一向光明磊落,不屑于做此等卑劣之事。” 宋灵淑严肃道:“请李公子放心,无论是李家还是林家我定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也不会冤枉了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会将所有证据呈上,由卢刺史与徐司使决断。” “当然,李公子也可提出质疑。” 徐知予平静道:“那就等陈司马带回那个伙计再行审问。” “是。” 有徐知予发话,李公子不好再反对,静静站立在一旁等着。 随后,宋灵淑回到了侧厅,扫了一眼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翟司马,怎么样,有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翟云霁摆手让林家的一个伙计退下,回过身将一个记录册递了过来:“这是李家人的口供,你看一看。” 宋灵淑挑眉,接过记录册,翻开仔细阅读起来。 前两条是厨娘的口供,她使用的花椒就是李公子呈上来的掺青花椒。两人皆能彼此作证,在这之前未打开过厨房放置香料的柜子。 接着是门房的供词,证实了小厮确实是在前天下午出门购买的香料。 后面是购买花椒的小厮证词,将整个过程详细叙述。特别提到了,当时铺子里有五个伙计,一个掌柜在内,当时还有另外两个客人在购买其他香料,这些人皆能做证。 按城北铺子的伙计人数来看,应该有一人不在铺中。 还有两条口供便是随侍的丫鬟,她们双双去厨房取了菜肴,中间并未出现任何意外,手中的菜也没有离手。 最后一条口供是李管家,倒是没提供什么有用消息,只是将整个用膳过程大致说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 翟云霁手上拿着另一份口供,凑近了问道:“小厮说自己购买时看过货品,林家铺中花椒确实是上等,但买回来之后并未及时查看,他怀疑林家在打包时调换了花椒。” “从小厮接过花椒开始,到厨娘将花椒下锅,这中间到底是谁调换了花椒…”翟云霁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 宋灵淑微笑着将记录册递回,“花椒是在前天下午买的,而用于烹煮,却是在次日午膳,这其中缘由有询问过吗?” 翟云霁犹豫道:“或许是当晚李家家主要吃的菜并不需要放花椒…” 宋灵淑轻点头,“也许吧,但也要问一问是否真是如此。” 巧合也未必是真巧合,是可以进行人为干预的。 掺青花椒是在近期内熏烤过,不一定是提前准备好的,有可能是临时决定。 翟云霁将手中的另外一本记录册递来,“我刚询问了林家铺子的伙计,除了告假的那名伙计之外,其余人都并非单独留在铺中。每次都是两人同时打包香料,彼此都能作证。” 宋灵淑接过记录册,也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铺子里都是几人同时在,要调换的可能性极低。 “我想再问问李家的下人。” 李家小厮见两人又问起口供,只得再说了一遍。 “我买完香料刚回来,管家说公子要出门,要我去随同。我将香料锁进了厨房的柜子,之后就去了公子的院子。” “厨房当时有人在吗?” “有,两个厨娘在外面聊天,我告知她们后就离开了。” 宋灵淑思索片刻,又看向两个厨娘,“除你们之外,可有其他人动过厨房的柜子?” 两人一同摇头,“夫人说晚膳不能吃辛辣之物,饮食要淡口些,所以我们当天并未打开过柜子。” 宋灵淑问道:“直到次日准备午膳时,你们才将花椒取出来?” 其中一个厨娘弱弱回道:“管家来厨房,说老爷午膳想吃麻辣鱼,让我们二人多准备一些,我们这才匆忙出府买鱼…” “为何不让府中其他人出去买鱼?” 另一个厨娘笑道:“老爷要吃最新鲜的上等黄花鱼,其他人不会挑,只得我们亲自去买。” 宋灵淑察觉了一丝奇怪,“平日里都是管家亲自来厨房吩咐吗?” 又是管家,管家为何不吩咐小厮去传话,而要亲自去厨房? “不是,只有老爷想偷偷背着夫人吃些重口菜时,才会特意派人来吩咐…” “你家老爷非常喜欢吃麻辣菜吗?” “也不是,是公子最喜欢吃,老爷吃的不多…” 吃的不多,却在听到林家铺子有新到的香料后,特意让人去购买? 宋灵淑挥退了厨娘,目光移向角落中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士。 “李管家是哪里人,何时来的李府?” 李管家恭敬有礼,不急不躁回道:“某是抚州人,六年前曾受过老爷的大恩,这才随老爷来了苏州。” 宋灵淑微笑道:“原来如此,李管家是知恩图报的人,想来与李家家主的关系定然十分亲近。” “蒙老爷赏识,不嫌弃某才疏学浅罢了…”李管家谦虚回道。 “我刚听厨娘说,李家夫人好似不喜李老爷食用辛辣…” “老爷年纪大了,身子不太好,大夫说要忌口…”李管家似乎也察觉出自己的话有点矛盾,紧接着又道:“但老爷偶尔馋些麻辣之物,某也只能尽量让老爷解解馋…” 宋灵淑暗笑,怕不是解解馋这么简单。厨娘刚刚分明说,管家吩咐她们多备一些,而且是临时决定要吃麻辣鱼,她们才没提前买鱼。 厨娘离开后,这才给背后之人找到机会。 哪怕李管家并不是换花椒的人,他也绝对是知情者之一。 翟云霁在一旁不断眨着眼,两人走到一旁后,小声道:“叫小厮离开的也是这个李管家,我猜测李老爷让人买香料的决定,也是他建议的。” “还真有可能,这个李管家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般,只为报恩来李府…”宋灵淑思忖道。 第214章 再问话 “如果管家就是调换花椒的人…”翟云霁的目光暗暗瞥向角落里的几人。 宋灵淑也看向厅内,见小厮在管家身旁小声耳语,两个厨娘也在低声说着什么。 如果真的是管家,那要怎么找出他与幕后之人的联系? “我去问问那个叫老于的李家门房。”宋灵淑指了指一个老者,他被排挤在人群之外。 老于身穿朴素的旧衣,双手交握住,正忐忑不安地四处张望。 宋灵淑回到厅内,将老于叫到了门外。 老于惊慌失措,急忙道:“我…不是我下毒害了老爷呀,我是冤枉的…” 宋灵淑面带微笑,轻声安抚道:“别慌,我不是要问罪于你,我只是想再详细了解你的口供…” 老于有些呆愣,随后松了一口气,拍拍了胸口笑道:“唉哟,我以为姑娘是要将我抓起来…” 宋灵淑好奇道:“你是什么时候来李家的?” “我到李家已经有十七年了,当时公子才刚出生…”老于高兴地滔滔不绝,将李夫人帮助过自己,还将自己招入李府做工的事一一道出。 “唉…如今我年纪大了,孙儿读书需要钱,夫人也没有嫌弃我,还让我留在府上做门房,一个月还给一两银子…” 老于感慨着,浑浊的双眸中带着对李夫人的感激。 宋灵淑能看出老于是对李家是忠心不二。 随后,老于脸色变化,愤慨道:“也不知是哪个恶人,竟然投毒想害死老爷夫人…” 宋灵淑翻开老于之前所述的口供,看着老于道:“你之前说,昨天李公子巳时过半就出了门,直到酉时才归家,你能确定他午时没有回来用午膳吗?” 老于被宋灵淑突然的询问打断,思索了片刻,肯定道:“这个是真的,我听到李公子出门时与小厮说的话,好似要去见朋友…” 李公子没回来用午膳,厨房准备了许多的麻辣鱼都让李老爷与李夫人吃完了? 两人年纪都这般大了,哪耐受得了这么多辛辣之物,何况李夫人并不喜欢李老爷吃这些东西,李管家的话太矛盾了。 宋灵淑又扫了一眼记录册,接着问道:“昨日除公子与其他采买人之外,还有谁出过府…” “有几个丫鬟小厮都出过府,不过都很快回来了,还有李管家也出过府。” “前天呢,前天未时之后,有没有发生点不寻常的事,都有谁出过府?” 老于有些莫名,眼神中有几分愕然,像在质疑宋灵淑问的话与案情毫无关系。 “这…这几日都没有外人入府,定是昨日有人偷偷爬墙入府,往菜中投毒…” 宋灵淑皱眉,不想过多解释,又重复了一遍,“前天,小厮购买花椒回来后,又跟着李公子出了门,再然后呢,还有谁离过府?” 老于看宋灵淑执着要问,呆呆回忆了片刻,“也与平日一样…有夫人身边的丫鬟,还有李管家…” 宋灵淑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忙问:“李管家每日都出府吗?” “有时一天出去两趟,替老爷去传话,有时一整天都没有离开府内。” “前天,管家出门多久?” “大概…一个半时辰吧,我也记不太清了…”老于目光望向上方,不断思索着,“我记得,当时有人来找李管家…他叫我去传话,嘿…我才刚站起身呢,李管家自己就来了…” 宋灵淑双眸紧缩,“有人来找李管家?什么样的人,你以前见过吗?” 老于头摇成拨浪鼓,“以前没见过,我观那人穿着,应该是做生意的…李管家见到这人很高兴,出门便要邀请那人去酒楼…” 此人与李管家相熟,并且与生意行上的事有关,看来,有必要仔细查问一下李管家的底细。 “你知道李府内,谁与李管家关系最好吗?” 老于感觉有些奇怪,语气戒备道:“为什么一直问李管家的事?难道他与老爷夫人中毒的事有关系吗?” 宋灵淑微笑道:“我每个人都问,只是恰好对李管家的事不了解,所以想知道多一点消息。” “哦…”老于恍然,放下了心底的疑惑,“我听说,李管家在没来苏州前,妻儿都死了,老爷将他带回府,让他帮着打理生意…”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老爷又不让李管家打理生意上的事,只让他管着府里的开支…” 宋灵淑眉头上挑,赶忙问道:“你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事关系着李管家与李家家主私下的真实关系。 “呃…那我就不清楚了,生意上的事,老爷也不常提起。”老于摇头。 从老于这里已经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宋灵淑语气严肃道:“我想问的都问完了,口供暂时需要保密,在案子未结束前,不可将口供告知他人…” “诶…我晓得了…”老于连忙应下。 翟云霁见李家门房回了厅内,快步出来,“可问出有用信息?” “有…现在,再找人打探一下李管家的底细…” “那我马上让人去…” 宋灵淑急忙拉住翟云霁,朝厅内示意,“不用出去找人问了,这里应该就有人知道?” 翟云霁疑惑地扫向人群,“问谁?难道是问小厮?” “不是,是那两个贴身丫鬟。” 日日跟在李家家主与夫人身边,肯定是知道一点旁人不清楚的内幕消息,主人家偶尔的抱怨也绝瞒不了她们。 两个丫鬟大约十六岁,被单独叫到外间问话也毫不慌张,大方地行礼。 宋灵淑翻看着记录册,头也没抬,漫不经心道:“其他人我都问过了,就剩你们俩…” “具体取菜的过程我都知道了,但要查出下毒之人,还需要从李家内部的人查起。” “先说说李家家主吧,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两个丫鬟诧异地对视一眼,蓝衣丫鬟开口道:“老爷…平常有些严厉,在面对生意上的事时,经常气得摔东西。每当公子…胡闹时,便要取出鞭子抽公子…” 宋灵淑平静抬头,“那李夫人会相劝吗?” 黄衣丫鬟朝蓝衣丫鬟投去责怪的眼神,忙道:“刚开始会劝,后来也觉得公子太过胡闹,就由着老爷打过几次…” “你家公子到底做了什么事,能让你家老爷夫人气成这样?” “公子要娶乐坊的女子为妻…私下擅自退了夫人定下的亲事…” 宋灵淑感觉有些无趣,接着问道:“后来呢?这个乐坊女子入府了吗?” “怎么可能…夫人死也不会同意的。”蓝衣丫鬟有些气愤道。 李公子不满父母安排的婚事,这也算有了作案的理由,就是不知他参与了多少… 宋灵淑看一眼蓝衣丫鬟,“我听管家说,你家夫人不让老爷常吃辛辣之物,是因为大夫交代过要忌口,但为何李家家主昨日突然又想吃?” 黄衣丫鬟愕然道:“我们也不知,直到去取菜时,厨娘才说是管家交代的。” “将菜端上桌后,你家夫人没生气?” “气啊!但老爷说许久不吃,早就馋了,还说花鱼新鲜,就只吃这一回…” 宋灵淑顿觉牙疼,“然后,你家夫人也一同吃了麻辣鱼,还吃了不少?” 如果食用量少,以这个毒量是不可能致人昏迷。 蓝衣丫鬟叹气,点头道:“夫人本来不爱吃,但李管家相劝了几句,老爷也高兴,夫人就多用了一些…” 宋灵淑突然嗤笑出声,“看来,你家老爷与李管家关系挺亲密的。” “我听门房说,李家家主都让管家帮忙打量生意,定然是十分信任他。” 两个丫鬟望彼此,没有立刻否认,没有犹豫道:“是的…” “你们在说谎!”宋灵淑突然严厉道。 第215章 吴公子 两个丫鬟脸色一变,惊惶行礼,“我们没有说谎…” 宋灵淑刻意将两人带到花园里,这里被花木遮挡,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的人在做什么,方便她避开李管家,逼问这两个丫鬟。 “李管家现在只掌府中之事,李家家主早就没让李管家打理生意上的事了…” 宋灵淑盯着两人,冷笑了一声:“你们是在替李管家隐瞒什么?” 黄衣丫鬟急忙磕头道:“没…没有…是有人乱传…” “是乱传还是你在说谎?需要我去找人与你对峙吗?” 黄衣丫鬟顿时闭口不言,脸上全是慌乱。 “我听说…是李管家在生意上出了错,所以老爷才不让李管家再管…”蓝衣丫鬟回道。 宋灵淑眼神锐利地瞥向蓝衣丫鬟,“听说?听说谁说?你们二人每日跟在老爷夫人身边随侍,还有人比你们更清楚内情吗?” 被宋灵淑戳破了话,蓝衣丫鬟丧气,直接道:“是听老爷与夫人闲谈时知道的…” 黄衣丫鬟被惊了一跳,拉了蓝衣丫鬟,提醒道:“公子交代过…” “哦…原来还有你家公子?是你家公子与李管家暗中勾结,给你家老爷下毒了吗?”宋灵淑冷笑打量两人。 “不是…公子怎么可能会给老爷夫人下毒…”蓝衣丫鬟立刻反驳。 “好,那就先说说,李家家主与李管家之间发生了什么争吵?” 蓝衣丫鬟不管不顾,挣开手,白了一眼黄衣服丫鬟,“老爷夫人平常待我们如何?现在官府的人已经查到李管家了,你到底向着谁?” 黄衣丫鬟脸色灰败,默不作声。 蓝衣丫鬟接着道:“一年前,老爷外出三个月刚到家,李管家就跪在堂内负荆请罪,瓢县的伙计控告李管家在瓢县闹出了人命,老爷发了好大的火…“ “但念在李管家忠心侍奉多年,老爷夫人商议后,不准李管家再过问生意上的事,只打理府内的事宜…老爷还吩咐,所有人不准将此事外泄。” “后来,李管家居然私下…带公子去乐坊…公子才迷恋上了那个乐坊女子…”蓝衣丫鬟愤愤然。 原来是这样! “那你家夫人知道这事吗?” “夫人就是知道了李管家带公子去乐坊,才向老爷提出,让李管家离开李府。但是…老爷没有责怪李管家,只说是公子是贪玩,多结交一些朋友,对将来也有好处…” 宋灵淑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李老爷对李管家的态度突然变好了,李公子私自退亲捅了这么大篓子,他居然像毫不在意,连句责骂都没有。 “你家公子结交的是什么样的人?” “好像是抚州来的,与李管家相识,后来也在生意上帮过李家…所以老爷才放任公子…” 抚州来的?李管家也抚州人,难道这两人是旧相识? 如果李管家对李家有意图,那他定与这人在背后有谋算,李公子可能还不清楚李管家的真面目。 宋灵淑再问:“你知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他可有来过李府?” 蓝衣丫鬟沉思片刻,摇头道:“没来过,我只听公子提到过一个吴大哥…” 姓吴?按这丫鬟所说的消息,这个也是经营私盐的,来苏州的时间大约是半年左右。 这范围太大,一时也难找到人,不如先询问一下徐司使,或许他知道一些消息。 “想问的我已经问完了,你们先回去等着吧,注意不要将我刚刚问你们的话告诉任何人。” “是。” 黄衣丫鬟没有离去,一脸犹豫着,想问什么。 宋灵淑悠声道:“你刚刚什么都不肯说,是想保护你家公子吧…他肯定知道是谁替换了花椒。” “公子…公子不是这样的人,他也有难处…” “有什么难处也不该由着外人害自己的父母!” 黄衣丫鬟焦急道:“不是的,老爷和夫人中毒后…公子才猜到…如果他不照做,他们不会放过李家…” 宋灵淑嗤笑出声,“他会走到这一步,也是他贪心所致,可怪不得其他人…” 准确地说,李家家主也是因为贪心,才会让李管家找到机会,这已经摆明了是李管家联合外人算计他们父子俩。 她现在可以肯定,这个抚州来的吴公子,肯定与柴家有关系。 “公子真的是迫不得已…”黄衣丫鬟急得要下跪求情。 “你想为你家公子求情?那就将你知道的全部交代清楚,这样我也好快速找到证据,让真凶认罪伏法,你说对不对!” 黄衣丫鬟立刻道:“那我说,求姑娘对我家公子网开一面…” “判决一事是由徐司史决定的,你家公子并非真凶,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顶多会受点棍刑。 黄衣丫鬟顿时松了口气,娓娓道:“昨天晚上,老爷夫人用过晚膳后感觉身体不适,立刻派了人去请大夫。我听到公子在隔间与李管家说话,质疑李管家是不是做了什么,李管家刚开始否认了,后来又说老爷夫人并大碍,劝公子好好想想将来…” 宋灵淑沉吟片刻,问道:“他们可有提到香料,或是林家、柴家…” “没有,李管家只说吴公子与大公子会帮李家渡过难关…” 朝廷重定盐铁税收,还设定了盐铁使,于经营私盐的小家族而言,是极为不利的。 “好,我知道了,你先将此事保密,到了堂审时再传你问话。”宋灵淑认真看着黄衣丫鬟,微笑道:“记住,不要我问话的内容告诉李管家,不然…你家公子就难保住了…” 黄衣丫鬟凝重地点了点头。 李管家肯定留有后手,难保不会将此事推到李公子头上,李家父子真是被人算计得死死的。 翟云霁看了一眼入内的丫鬟,上前道:“我道这李公子为何死咬着林家不放,原来是早已经与人合谋…他可不是无辜者了。” “无辜的只有林家夫人…”宋灵淑轻叹,“我去告知徐司使,让他去查一查这个姓吴的…” 宋灵淑叫了小厮去禀报徐知予,将人单独叫到了花园。 徐知予听完所述后,突然大笑,“我要寻的这个人就是抚州的吴正伦,没想到此人竟是与李府管家是故交…” 宋灵淑恍然,“现在也不知此人行踪,或许李管家知道。” 徐知予道:“花椒中毒案的证据已足够,待林家铺子那个伙计拘来后,就可开堂审理,届时再拷问二人…” 众人等到申时,去棠县的陈司马终于带着人回来了。 叫赵六的伙计鼻青脸肿,神色颓丧地跟在后面。 陈司马见众人望向他,急道:“他脸上的伤可不是我打的,如果不是我,他这会已经躺医馆了。” 陈司马将赵六与寡妇偷腥,被人按在地上揍的事道出。 卢刺史挥手道:“好了,先不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徐知予示意起卢刺史先问,卢刺史也不推诿,直接问道:“赵六,林家库房里的香料被人洒了硫磺粉,可是你所为?到过库房且有时间作案的人只有你一个…” 赵六的左脸高高肿起,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不清:“是…是小人所为。” 卢刺史大喝:“大胆!究竟是何人指使,又为何要陷害林家?” 赵六跪在地上,惶恐道:“是柴家大公子,他答应小人,事后会送给小人一百两银子做酬谢…” 徐知予道:“你的话可有凭证?” “有…柴大公子认识一个叫吴正伦的抚州盐商,他给小人递来消息,叫小人在香料库房里洒上硫磺粉,配合他行事…” 赵六在半年前遇到这柴大公子,被对方重金所诱,将林家铺子的消息传递给柴大公子。 直到五天前,柴大公子又交给他一个新‘任务’,这个‘任务’就是配合吴正伦,也是吴正伦将何时动手的消息传递给他。 第216章 柴瑸 卢刺史听到此案涉及盐商,便不再多问。 徐知予紧盯着赵六,“吴正伦现在在何处?” “小人上回见他是在城北客栈。”赵六老实答道。 徐知予朝旁边的差役抬手,“你们几人去城北客栈搜查,务必抓到此人,别再让他跑了…” “是。” 随后,宋灵淑将两份记录册递上。 卢刺史翻看完记录册,冷哼道:“李公子,你可是通过你府上李管家结交过一个叫吴正伦的人?” 堂下的李公子早已经面色发白,从刚刚提到吴正伦这个名字时便沉默不语。 “是…李管家说那人是他亲人,我只与他喝过两次酒,并无深交…” “哼,他联合李管家暗中替换花椒,谋害李本明,嫁祸林家…你真的毫不知情吗?” 李公子快步上前道:“我并不知此人狼子野心…” “也是我眼盲心瞎,不知内贼就在家中,枉我父亲对他这般倚重,他竟恩将仇报联合外人给我父母下毒!” “若能惩处此等忘恩负义之辈,我愿唯徐司使马首是瞻…” 卢刺史面无表情,徐知予皮笑肉不笑,“难为李公子有一片孝心…” 这话像是夸赞,又像是讽刺,只有知道内情的宋灵淑与翟云霁觉得好笑。 李公子的意思,是要以此作交换,为徐知予查清走私打先锋,李家在私盐一道上算有些门路。 徐知予看向旁边的卢刺史,“那柴家大公子便在时清园,卢刺史觉得现在去拿人,还是先审李管家…” 卢刺史朝旁吩咐道:“去将李管家带上来。” 两个衙役入侧厅提人。 李管家脸上淡淡,双眸下隐藏着一丝慌张,朝上首行礼后,还向李公子问了好。 李公子愤怒地指着李管家,“是不是你替换了花椒,谋害李家…” “公子,莫听信了谣言,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我岂会害他!”李管家震惊道。 卢刺史怒喝:“大胆,还敢狡辩!其他人证词皆指向于你,你劝说李本明夫妻二人食用花椒鱼,又在厨娘离开后偷偷调换了柜中的花椒…” 李管家瞳孔一缩,“这…这怎么可能。” “李府的丫鬟已经将一切都交代,一年前,李本明不准你再过问生意之事,你怀恨在心,联合吴正伦密谋毒害李本明…” 李公子眼泪直流,愤恨道:“你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狗,辜负了我李家对你的信任。你也有父母亲人,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宋灵淑听到这话,挑眉看向二人。 在这个时候刻意提到李管家的亲人,这是在威胁李管家? 李管家脸色灰败,看向一脸愤怒的李公子,绝望地垂下了头。 “是我做的…花椒就是我在厨娘离开后换的…” 徐知予也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李公子,没想到李公子为了不暴露自己,会暗中威胁李管家。 但李公子于他有用,他暂时也不会动。 “毒花椒是从何处寻来的?” “是我让人临时熏制的…” 宋灵淑插话,问道:“那你为何不用与林家铺子同等品质的花椒?” 这是她感觉十分迷惑的地方。 李管家脸上微微抖了一下,满是自嘲,“因为那人贪财,买了下等的花椒凑数,我得知后已经来不及替换了。” 宋灵淑有些哭笑不得,原来是这样。 徐知予问道:“你与吴正伦是什么关系,何时认识的。” 李管家大约是心死了,如实道出,“他是我侄婿,也与我是同期举人,我因考场违规被革除了功名。他在一年前找到我,让我暗中配合他侵吞小盐场,没想到会闹出了人命…” 李管家一五一十地交代吴正伦的所为,但没有提及李公子与吴正伦之间还说了什么。 替换花椒下毒,嫁祸林家一事是由吴正伦作为中间人,他并未见过柴家大公子。 卢刺史立刻下令:“陈司马,你立刻带人去抓拿柴瑸。” “下官领命。” 有了李管家与赵六的口供,已经能证实,幕后之人便是柴大公子柴瑸,出谋划策之人便是这个吴正伦。 钟萍萍已经回了园中,只有许士元还在厅内,宋灵淑朝他使了个眼神,一同去了侧厅。 许士元拱手拜谢。 宋灵淑抬手阻止了,忙道:“柴家肯定会矢口否认,不如让商会其他人也来听一听…” “我明白。”许士元露出了然的微笑,立马回了主院。 柴家的目的是影响林家在香料行的声誉,现在该是他们自食恶果的时候。 半刻钟后,陈司马带着柴瑸返回,后面跟着一大群人。 起初钟萍萍是不想闹大,并未将情况与众人讲明,现在林家嫌疑已经洗清,到了柴家该着急的时候。 柴瑸一脸悠闲,像是来观赏园景,紧紧跟在后面的几人则一脸怒容,似乎并不知内情。 其余人是来看热闹,站在厅外窃窃私语。 卢刺史大喝道:“柴瑸,你买通赵六,联合吴正伦下毒谋害李本明夫妇,再嫁祸于林家,意欲何为?” 柴瑸诧异行礼,“我并不认识什么吴正伦,这是污蔑…” 赵六道:“柴大公子不记得我了吗?” “哼,小小贱民,本公子又岂会识得!”柴瑸语气狂傲,否认得彻底。 “是…小人是贱民,比不得柴公子是世家子弟,整日穿金戴银…” 赵六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坠,讥笑道:“那日,公子落了这个物件,可还记得?” 柴瑸脸色剧变,大喝道:“我道这坠子落了何处,原来是被你这个贱民给偷走了…” 赵六大笑,“柴大公子,你当旁人不知这是何物吗?这是你柴家的信物,我这个贱民又从何处能够近身偷得?” 一席话让柴瑸身后之人变了脸色。 柴瑸冷笑着看向赵六,“是本公子大意,不小心弄丢了…” 卢刺史见柴瑸还嘴硬,喝道:“大胆柴瑸,人证物证皆在,还敢狡辩,来人,给我拖出去杖打三十棍!” 柴瑸恐慌下跪,“此事定是林家污蔑于我,他们嫉恨柴家占了香料行商权,设了局陷害柴家…” 门外的商户皆哗然,一时之间弄不清是林家陷害了柴家,还是柴家利用他人陷害林家。 此时,一个差役快跑入内,“回禀卢刺史、徐司使,吴正伦已经抓到了!” 第217章 激怒 徐知予立刻道:“将人押上来!” 片刻后,差役将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士押入了厅内。 柴瑸看到吴正伦也被抓了,双眉紧蹙,不再大声喊冤。 吴正伦扫了一眼厅内众人,看到这了站在一旁的李管家,很快就明白,事情已经败露,脸色变得灰败。 “吴正伦,前天你是否见过李府管家李厚,并与其密谋,调换了从林家铺子购买的花椒?”卢刺史严肃问道。 吴正伦跪在厅内,低头回应:“是…” “是不是柴瑸给了你好处,让你设下此局陷害林家?” “不…不是…”吴正伦惊慌否认,急忙道:“是因为…李家抢了我的生意,我…是想报复李家家主,所以才…” 吴正伦的话令场上的人都有些意外,宋灵淑想起丫鬟曾说过,李管家在李家家主中毒后劝说李公子时,提到了吴公子与大公子。 吴公子肯定就是吴正伦,这个大公子除了柴瑸还会有谁?难道吴正伦有什么把柄落在柴瑸手上,所以才不敢招认? 徐知予冷笑道:“那你为何会特意命人调换花椒,企图嫁祸给林家,你直接命人投毒便可…” 卢刺史怒气上涌,大声道:“若你的目的只是为了报复李家,又何必买通林家铺子伙计?我看你就是在狡辩…” 先买通伙计在库房洒上硫磺粉,再让李公子报官,这根本就不是报复李家,矛头所指就是林家。 吴正伦是想把他们当傻子吗? 吴正伦急忙道:“若我直接投毒,被人发现我也难逃罪责,故此才设了此局…” 门外众人议论不断,至此总算明白,花椒中毒案与林家无关,林家是受人陷害,被人设计来顶罪。 几个原先有质疑的商户纷纷朝钟萍萍拱手道歉,似乎是在主院时发生过争执。 吴正伦亲口说出真相,林家的嫌疑彻底洗清,钟萍萍作为品茶会的主办者,微笑朝众人拱手致歉。 柴瑸唇角勾起,淡然地看向李管家与吴正伦。 翟云霁也看过完整的记录册,也知道了丫鬟的口供,小声道:“如果吴正伦不指认柴瑸,只靠小厮的话,恐怕无法给柴瑸定罪…” 宋灵淑侧头轻声回道:“莫慌,除了小厮,还有一个人与柴瑸见过面。” 李管家为了劝李公子按他们的想法走,肯定说了柴瑸事后会给李家什么好处,才令李公子愿意隐瞒真相,亲自状告林家。 徐知予看向下方的李管家,悠声道:“一年前,瓢县的张阿大兄弟俩莫名死于意外,他名下两个小盐场被人强制收割。这兄弟二人的尸体还未下葬,又有一伙人抄着家伙闯入了张阿大家中…” “这伙人无视朝廷律法,欺凌老弱妇孺,在争吵中打死了张阿大的一个儿子…张阿大的妻子与弟媳上告到了官府,有人又私下买通县令,将此案断定为劫匪入侵…” “李厚、吴正伦…你二人应该不会忘记了此事吧?” 李府管家李厚浑身颤抖,绝望地跪在地板上。 吴正伦惊恐万分地看向徐知予,手指止不住地抖,“司…使…这是…意外…” 徐知予嗤笑,“抢夺张阿大的盐场是意外?还是赶尽杀绝打死张阿大之子?还是说…买通瓢县县令,隐瞒真相,逼走张家人都是意外?” “你们害死三条人命,还企图将此事推到李本明的头上,他识破了张阿大兄弟之死有异,并没有接手你们抢来的盐田。” 徐知予话音刚落,原本打算撇清关系的李公子怒火冲天,指着李管家与吴正伦道:“原来是你…是你们早就在算计我李家…我真是眼瞎了才会相信你们的话!” 李管家还想辩解一句,吴正伦愤慨地大声道:“难道你爹又是什么好人?他早就在觊觎张阿大家的盐场,还安插了卧底,你们李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你们是真想杀了我爹?”李公子这才恍然大悟。 吴正伦的眼中闪烁着快意,“可惜了,那老东西老奸巨猾,都喂到嘴里了,还能硬撑着活下来!” “我要杀了你们…”李公子激愤地正要冲上去,衙役赶忙上前拦住。 “哈哈哈…”吴正伦还觉得不过瘾,讥讽道:“李公子这是要上演‘大孝子’为父母报仇?” 柴瑸见李公子被激怒,生怕他说出了对自己不利的话,急忙打断道:“现在真凶已经招认,还望卢刺史与徐司使尽快宣判,还无辜者一个清白…” 宋灵淑顿时觉得好笑,柴瑸不说话还好,在李公子气头上出声,就是给他递了一个搞死吴正伦与李管家的把柄。 卢刺史可没忘记案子的幕后之人是谁,冷哼道:“吴正伦,到底是谁指使你设下此局?” “没有其他人,就是我要杀李本明!”吴正伦大声道。 李公子怒指柴瑸:“你说谎!是你与柴瑸勾结,替换林家铺子的花椒,目的就是为了嫁祸林家!” “是我听信小人谗言,竟信以为真,成了他们的棋子…” 此话令门口众商户哗然,先前还维护柴家的都默不作声,跟在柴瑸身后的女子脸色苍白,目光中难以置信。 柴瑸有些慌了,急急道:“我并不认识李公子,他不过是一派胡言…” “柴大公子这么急着否认?难道忘记了你是怎么允诺的…” “住口…”柴瑸低声喝道。 “你们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都联合起来蒙骗我…那我也管不得这么多了!” 李公子朝卢刺史与徐知予细禀道:“半年前,李管家带我认识了吴正伦,他将一个盐场以低价卖给我李家…” “我以为他是真心想来苏州寻门路,把他当成了亲兄弟,后来他又带我结识了柴家大公子,柴大公子出手阔绰,门路更广,在生意上帮过我李家几回…” “但我没想到,就在昨日,我父亲母亲食用花椒鱼中毒,起初我以为这是意外,李管家劝我借机向林家发难。还说此事过后,柴大公子必会助我李家渡过难关,亲口允诺送几个香料货源给我,让我李家入驻香料行…” 李公子将他与柴瑸的一切交易都说了出来,吴正伦与柴瑸都傻愣在原地。 不会想到有人会宁愿自伤也要报复回来。 围观的众商户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这回再没人敢为柴家辩护半句。 第218章 乔家 宋灵淑倒觉得这个李公子极为聪明,他用最低的代价,撇清了他与吴正伦、柴瑸二人的关系。 现在旁人只会说李公子识人不清,被人利用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她可不认为李公子会这么蠢。 李公子在得知父亲母亲食用花椒鱼中毒,按常理一定会怀疑李管家与外人勾结,对李府设局。 丫鬟说过,李本明较少吃辛辣食物,最喜欢吃辛辣的人是李公子,而李公子在午膳时恰恰不在李府,像是有人故意将他叫走。 事发后,又以利诱之,让他去状告林家,摆明了早有人做好准备。 卢刺史听到了最想听的话,呵斥道:“柴瑸!人证物证俱在,还不快速速招认!” 柴瑸心思流转,当即悔恨加交地跪下,“此事乃我个人所为,与柴家无关!” 卢刺史还想再喝问,徐知予开口打断:“卢刺史,尽快宣判吧,吴正伦与李厚涉私盐案,我还需要再行审问…” 柴瑸要一力揽下,想试图保全柴家,但并不影响柴家在香料行已经声名狼藉,再逼问下去反而让商户对官府反感。 卢刺史只得咽下后面的话,严肃地看向柴瑸,“柴瑸买通林家铺子的伙计,在林家库房存货洒上硫磺粉,再联合吴正伦与李厚,将李府购买的香料替换成有毒的花椒,残害李本明夫妇嫁祸于林家。此等恶劣竞争实在令人不齿,严重破坏了江南商会的声誉…” “故此,判柴瑸赔偿林家损失,按此批香料出售价赔付。使用不法手段竞争,罚银五百两,杖一百,徒五年,以敬效尤!” “李世长识人不清,杖五十,还望尔吸取教训,莫再与小人为伍!” 李公子感激拜谢。 柴瑸双目失神,颓然地跪在原地。 卢刺史迟疑了片刻,看向徐知予:“既然吴正伦与李厚涉入命案,那就由徐司使查明后,自行上报刑部。” “多谢卢刺史通融!”徐知予微笑道谢。 案子已经真相大白,门外的商户们纷纷上前安抚林家,衙役带着两人到园中行刑。 在柴瑸与李公子的哀嚎声中,商户们都聚拢在钟萍萍身边,讨好的笑语声不断。 站在外围的潘家几人与乔大父女都感觉不是滋味,转身便离开了园子。 许士元看两家落荒而逃,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徐知予与宋灵淑打过招呼后,就带着吴正伦与李厚走了。 卢刺史在众人的簇拥下回了主院。 李家下人扶着李公子一瘸一拐地出了时清园,柴瑸还没与柴家人说上几句话,就被陈司马押走了。 宋灵淑与翟云霁随许士元去了主院,钟萍萍对他们千恩万谢,向商户们郑重提出了入驻江州的计划。 林家正是声誉最盛的时候,有钟萍萍领头,其他商行都纷纷响应,当场便提出与翟云霁定下契约。 江州水患之危已除,将来必会成了江南最富饶的州府之一,众商户都想争抢到最好的地段。 宋灵淑并不插手江州的事,全部由翟云霁云处理,见荀晋与贺兰延回来了,找个了借口离开主院。 荀晋两人一整天都与林二郞在一块,趁着林二郞去寻母亲,荀晋回来将打听到的事细细道来。 宋灵淑临出发前,特意叮嘱二人入园后多打探潘家的消息,没想到林二郞少年心性,硬拉着他们去比试,荀晋也就顺势跟着林二郞走了。 到花园的角落中,荀晋压低了声音道:“李公子来时清园时,潘家就派了人来打探消息,但并未离开主院,一直陪着几位刺史,柴家倒是有些着急…” “潘家想拉拢柳刺史,自然不会分心,乔家兄弟可有动静…” “乔家小辈在后园起过小冲突,乔大乔二在前园互不搭理…”荀晋思索片刻,又道:“我与林二郞在后园校场比试,看到了于家的人与潘家公子闲聊,不知这两家关系如何。” 宋灵淑有些意外道:“于家与林家是姻亲关系,向来不交好潘柴两家,林二郞是怎么看的?” “林二郞有些不高兴,但并未说什么,或许潘公子是少年慕艾,无关家族来往…” 宋灵淑微笑道:“如果我没记错,乔大的女儿也对潘家公子有意,柴家也有女儿…” 潘家这是准备与哪家联姻? 荀晋接着道:“我听林二郞提起,西京来了消息,等品茶会结束后,就有人来接林家二姑娘与殷家大姑娘入宫。” “那应该和我们回京的时间差不多…” 长公主要扶持殷家替代张家的位置,也为了阻止潘家占据商会重要位置。 今日这起案子只是开始,后面肯定还有更多手段… 宋灵淑苦笑摆手,“几家争斗我们不好直接插手,走一步看一步吧!” 想到潘家背后的人是齐王,而长公主又给林、许、殷三家抛来橄榄枝。 两人明争暗斗,从西京到江南道,也不知还有多少人会涉入其中。 … 有林家的支持,翟云霁一天内就完成了任务,笑得嘴都合不拢,商户们又是敬茶又是敬酒的,他饮了个饱,在路上就睡得不省人事。 许士元扔下其他琐事,亲自送他们回客栈。 马车未到客栈门前就停了下来,街道上挤满了人,都踮着脚看热闹。 “发生了什么事?”许士元示意身边的随从去打听。 随从钻入人群中,很快就返回,“大公子,是乔家人在拦街争吵…” 宋灵淑听到了随从的话,立刻下了马车。 荀晋与贺兰延下了马,率先钻入了人群包围中。 街道被围成了一个圈,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瓷片的釉面如片片水纹,应当价值不斐。 乔大的女儿正双手叉腰,满脸傲气地大笑,“诸位看清楚吧,我乔家的冰裂纹才是最正宗的龙泉青,某些偷师学来的,总归是下等手艺…” “乔琦,你…”另一个年龄较小的姑娘气得说不出话。 身旁的青年俯身拾起一片碎瓷,仔细瞧了几眼后,微笑道:“二妹妹,你认为冰裂的何种形态才叫最正宗?” “你们已经被赶出乔家了,谁是你的二妹妹?”乔琦一脸嫌弃地撇过头。 “哥,她就是来闹事的,我们报官吧!”乔靖委屈地拉了拉乔庚的袖子。 乔琦怒笑道:“我是来打假的,有人打着乔家的名号招摇撞骗,今日我就让苏州城的百姓看个清楚,我乔家的名瓷不是谁都能烧出来的!” “龙泉青可是祖父所创,二妹妹将我们从乔家除名,可得到祖父的同意?” 乔琦翻了个白眼,十分不屑道:“当初祖父可说过,是由我父亲继承乔家,哪知有人贪心不足,想抢夺掌家权,将你们赶出乔家已经算便宜你们了!” 乔庚神色如常,微笑道:“我父亲可没想到要争夺掌家权,是大伯担忧多虑了…何况我们已经分家,我父亲烧制的龙泉青与祖父也略有分别,又何来造假一说?” “祖父所创怎么能随意更改?龙泉青冰裂纹之名早已响彻整个大虞,你们随意更改样式,就是在混淆视听,意图毁掉龙泉青之名!” 乔庚不悦皱眉,拿着手上的瓷片朝围观的百姓道:“我父亲所烧制的龙泉青冰裂纹,是在原来的基础釉色多增加了不同花样和色彩,何来毁名一说…” 乔琦冷笑,根本不理会乔庚的说法,大声道:“世人只认龙泉青,别的什么新鲜烧制都是低劣仿制,都是下等品!” 宋灵淑拾起几片瓷,分别对比一下,微笑着递给了许士元。 不得不说,乔二烧制的龙泉青冰裂纹确实更为美观,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过渡的色彩釉面,使得瓷器整体如同深浅不一的湖面。 问题就在于,乔大家抓死了乔家正统传承,将乔二的龙泉青冰裂纹说成仿制,旁人还真不好插手。 第219章 龙泉青 许士元对比了一番,小声道:“乔二在前两日展示的货品,就有这个龙泉青冰裂纹,当时就有人提出了质疑,被乔二巧妙化解了…” “这么说,今日这位乔姑娘是早有准备?”宋灵淑有些意外道。 “特意砸碎了引人注目,可不就是提前准备好了。” 许士元嗤笑一地,扔掉了手上的瓷片。 乔琦的一句仿制的下等品,令围观的百姓都惊讶哗然,纷纷议论起乔家兄弟。 “我只听说乔家兄弟不和,没想到乔二是被赶出来的…” “我兄长在建州做工,他说乔太爷刚死,乔大就差点将乔二赶出府,还是族老说情,等葬礼结束后,才给兄弟二人分家。” “我昨日去看了乔二的瓷器铺子,确实是精美绝伦…” “再好又有什么用,能用乔家的名头的只有乔大,至于乔二…”说话的中年人露出看好戏的目光。 “诶,我就觉得乔二烧制的没有乔太爷的好…” 宋灵淑侧头问道:“许大公子觉得,这出争端会如何结束?” 许士元展开扇子,悠声道:“既然是提前准备的戏,还有人没有上场,且等着看吧…” 乔家兄弟还没来,几个小辈在这里吵这么久,不可能还没人去通知。 就在这时,翟云霁捂着额头,有些晕乎地凑上前,“发生了什么事?” 在看见满地碎瓷片时,瞬间酒醒了大半。 宋灵淑大致说了乔家人的争执,笑着揶揄道:“不如翟司马也来助助阵…” 翟云霁有些懵,呆呆道:“这怎么行…” “今日乔家人没来寻你吧…” “乔大没来,乔二好像是有意的…” 宋灵淑轻声道:“这不就对了,乔大定然是听从潘家的话,乔二或许是最合适的。” 翟云霁看着再次高声怒骂的乔琦,顿觉头疼,说着就想后退,“我…我做不了…” 仓促转身之际,翟云霁不小心踩到一片碎瓷片,怕伤到脚底着急卸力,一时重心不稳,慌慌张张地栽倒在前。 乔琦与乔庚兄妹二人都停下了吵闹,望向这个莽撞之人。 宋灵淑忍下笑意,假装震惊上前搀扶道:“唉呀,翟司马你就算再可惜这些瓷瓶,也别伤着自己呀…” 翟云霁憋得脸色微红,慌忙地爬起身,只得顺着宋灵淑的话说道:“是我一时失神了,这些瓷品都是上等,砸碎真是可惜!” “原来是你们,我砸我的,与你们何干?”乔琦看见是宋灵淑几人,不悦地皱起秀眉。 乔庚道:“二妹妹还砸了我们铺子的三件瓷器,一会儿可别忘记结账。” “你们这些打着乔家之名烧制的下等品,也配我给钱?” 乔靖气得踢了一脚碎瓷片,“乔琦!你敢不给钱,我就告到官府去。” “去呀,就让苏州的百姓都好好看看,谁家的瓷器才是江南最好的瓷器!” 翟云霁见三人又吵起来,立刻就想缩回后面。 宋灵淑立刻堵住,小声道:“先别走,你现在趁机上去,就说要邀请乔二入驻江州…” “这…与他们说有用吗?”翟云霁面露难色。 “你信不信,只要说了这话,马上就有人来…”宋灵淑轻笑道:“这几人吵到近乎全城皆知,乔大乔二兄弟俩怎么可能还没来,肯定在找机会上来…” 既然乔大乔二都在,那就给二人加把火,让他们早点摊牌。 许士元双眸一亮,觉得这个办法好,也说道:“你可以说,明日正式去时清园,与乔二正式签定。” 翟云霁深吸一口气,“那我试试…” 乔琦见翟云霁拾起瓷片啧啧称奇,怒声道:“莫要在这阻拦!” 翟云霁轻咳一声,换上了一副笑脸,“我并非阻拦三位的争执,只是看这瓷品着实精美,被砸了,可惜!可惜!可惜!” 翟云霁连说三声可惜,围观的百姓也都叹气。 “这瓷瓶可是卖五十两…刚刚看那姑娘往地上砸,我都心疼…” “是啊,要看瓷品也不必砸了呀…” “看看看…后面那个小厮还拿了两个来,肯定是还要砸,真是败家!” 乔琦的随从刚抱着两个盒子上前,打开后里面正是两件上品的长颈白瓷。 乔琦听见众人的话,得意洋洋地举起瓷瓶,大声道:“看看…这是我乔家正宗的白兰瓷,可不是某些只会仿制的人能烧出来的!” “白兰瓷我哥就会,有什么了不起…”乔靖哼声道。 “你们烧的可敢拿出来与我的比比!” “比就比!”乔靖看向身边的丫鬟道:“你去铺子里取两个白兰长颈瓶,就说是我要的。” “是。” “哎…” 丫鬟还不等乔庚开口阻拦,迅速转身钻出了人群包围。 乔靖拉了拉乔庚的袖子,嘟囔道:“难道你就看着她诋毁父亲辛苦烧制的瓷器?” 乔庚无奈叹气,只得由着妹妹去取瓷瓶。 “乔公子家的龙泉青冰裂纹就已经精美绝伦,难道白兰瓷还能更美?”翟云霁适时插话,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乔琦冷笑连连,“原来你也不过是眼瞎,他的龙泉青哪有我的好,何况你又见过真正的白兰瓷?” 翟云霁被一个姑娘当面呛声,顿时被噎住了,不知如何回话。 “乔姑娘的龙泉青固然精美,但乔公子的龙泉青样式更为精细、新鲜,烧制难度也更大,如此来说,并不比姑娘的差…”宋灵淑人未上前,声先至,缓步越过了翟云霁。 翟云霁松了口气,擦了擦汗后退一步。 乔琦抬起下巴,不屑道:“样式新鲜又如何,也是我乔家所创才有后面的改制…” “确实如此,乔太爷的手艺响彻整个江南道,乔二能沿着前人的脚步,烧制出的瓷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属难能可贵…”宋灵淑将夸赞的话大方说出口。 众人听后也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赞同,不断有人开口夸赞。 “是啊…这乔二可比乔大的手艺好…” “我这两日都去看过乔二的瓷器铺子,是真的不比乔太爷差…” “我可没见过乔大拿出自己烧制的,肯定是比不上乔二的…” 乔琦怒目相对,指着说话的几人道:“长没长眼呢,明明是我爹烧制的更好,不然祖父怎么会让我爹继承乔家!” 被指到的几人顿时哑声,有些不悦地甩袖子侧过头去。 乔琦又指着宋灵淑大声道:“还有你…你说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要胜于蓝,那就别打着乔家的名头!自己创一个试试…别以为人家是看他手艺,人家不过是看在我乔家的面子上才去捧场…” 宋灵淑挑眉轻笑,原来乔大的目的是这个。 乔二虽然分出了乔家,但旁人也知他是乔家人,所烧制的瓷器也与乔家品类相似,两家从此成了竞争对手,这也难怪乔大会不满。 若阻止乔二烧制乔家所创的瓷品,那就真是将乔二从乔家彻底除名。 宋灵淑拧眉道:“乔二虽然已经分家,但这亲缘关系哪能说断就断,乔二也并未犯大错,兄弟二人闹得再凶,也不能替乔家的祖先们除名吧!” 被乔琦怒怼过的几人立刻应声,“随便将兄弟赶出门,已经是无情无义,还不许人家乔二烧制乔家祖上传下来的瓷器,天下哪有这般狠的兄弟,仇人也不为过呀…” “就是…我看有人自己不行,就见不得兄弟好,眼红病犯了…” “对兄弟赶尽杀绝的人,能烧制出比肩乔太爷的瓷器?” “就是妄想而已…” “你们给我住口…”乔琦气得脸色发红,指着几人就想动手。 这时,取白兰瓷的丫鬟回来了,乔琦指着乔靖大声喊道:“来!你敢砸吗,看看你家白兰瓷内里的瓷胎是不是糟烂货…” 乔靖听到旁人的议论,高兴地接过丫鬟手上的瓷瓶,“不敢砸是小狗!” 两道清脆碎裂声响起…地上又多了一小堆碎瓷片… 围观的人群热闹地叫好。 第220章 乔中敏 地上散落的小瓷片,瓷胎雪白均匀,并无任何杂色。 围在近前的几人拾起瓷片仔细检查,一人惊讶道:“这两只白兰瓷胎体十分相似,并没有看出分别,说是出自同一批,也不为过呀…” 几人都点头认同。 宋灵淑也拾起两片细看,随后又递给了翟云霁。 许士元没有看地上的碎瓷片,微笑扫了一眼人群,对宋灵淑小声道:“乔家兄弟肯定就躲在旁边。” 宋灵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并未看见乔家兄弟二人的身影。 乔崎看地上瓷片并无二致,不悦地瞪向乔靖,“就算瓷胎相似,也比不上我手上的白兰瓷。” “那就让苏州的百姓来评一评,谁的白兰瓷才是最符合雪白匀净的特点!”乔庚神色自信,接过乔靖手中的另一个白兰长颈瓶。 “好,那就让大家看看…”乔琦不服气,将瓶子放在了旁边的架子上。 两个十分相似的瓶子放置在架子,众人好奇围了上来,对着两个瓶子不断打量。 宋灵淑也拉着翟云霁挤上前,“翟司马,等他们说完,就到你…” “好吧…”翟云霁有些无奈地点头。 之前开口挤兑乔琦的几人,这回更来劲,你一句我一句地点评。 “我就说是乔二的更好,你们看,是不是乔二烧的那个白兰瓷更匀净些。” “是是…我也觉得乔二的好…” “乔二家那个长颈瓶通体雪白,像不染污垢的雪中仙子…” 原来差别不大的两个长颈瓶,被一番言语夸赞后,更多人觉得是乔二这个更精致。 宋灵淑直接上手拿起,看了两个长颈瓶底部的钤印。 乔琦怒目而视,“要看就在架子上看,如果摔了你赔得起吗?” “乔姑娘放心,如果摔了我照价赔你。”宋灵淑将瓶子放回架子,笑着回应。 乔大家的白兰长颈瓶底刻着当今圣上的年号建安,另一个是乔家的钤印—乔昭。 乔昭正是乔家第一任家主的名字,也是由他开创乔家在瓷行的辉煌,所以乔家所有的瓷器都盖上此印,代代相传。 乔二家那个长颈瓶除年号外,钤印却是乔二自己的名字—乔中敏。 “二妹妹,现在苏州城的百姓可认为我家的瓷瓶才是最好的!”乔庚的笑容有些得意。 乔琦早听到了其他人的话,有些着急道:“都是些外行,有几人收藏过真正的白兰瓷,光看几眼就随意断言,这些话没有任何说服力…” 众人听乔琦直接翻脸反悔,嘘声一片。 一个富贵打扮的中年人笑道:“我家就有乔太爷亲手烧制的白兰瓷,还是乔太爷来苏州时亲手送于我祖父的,我说的话可作数?” 乔靖翘起嘴角,立刻道:“当然作数,那就请这位大郎君评一评,否则有人总是找理由反悔!” 中年人上前拿起两个长颈瓶,细看一番后,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乔二爷烧的白兰瓷比乔大爷的好!” “凭什么这么说?”乔琦更为着急了。 “凭我多年看过无数的瓷瓶,乔家所出的极少量瓷品我家都有…乔二这个白兰瓷瓷胎更好,所用瓷土也是极为上等,上釉也匀净,毫无瑕疵。” 中年人又拿起另一个瓶子,指了指瓶口边沿,“乔家近年的手艺是越发生疏了,这瓶口上釉都有微微裂口,糊弄一下普通人就算了,连我们这些老顾客都想糊弄不成?” “怎么可能!乔家每道工序都是极其精细,怎么可能有裂口?” 乔琦脸色发白,抢过中年人手上瓷瓶细看起来。 “肯定是刚刚有人磕碎了瓶口…” 乔琦不可置信地看着有微小裂口的长颈瓶,愤怒地看向周围的人群,最后目光停在宋灵淑身上。 “就你拿起过,肯定是你干的,你们这几个卑劣的小人!” “乔姑娘说话可要讲证据…”宋灵淑哭笑不得,“你仔细看看,瓶口裂口是上釉时形成的,若是被磕破,这裂口怎么还会被填上白釉色。” 中年人背着手冷笑,“哼!若非今日所见,我都不知乔家已经这般嚣张。” “自己经营不善,管理不严,倒是怪上别人了!这乔大爷还不如乔二爷,乔二爷讲诚信,不糊弄,做人做事都踏实…” 周围的人也都跟着赞扬乔二,看向乔琦的目光越发不喜。 “这个瓶子肯定有人检查不仔细,这才…这才…”乔琦慌张地四下张望,像在找人。 翟云霁觉得机会刚好,上前啧啧道:“乔二的长颈瓶做工精细,放我们江州城,肯定能吸引很多人来买…” 宋灵淑接着道:“江州正缺入驻商户,我们翟司马可是十分欣赏乔公子家的瓷器,乔公子不如考虑一下。” 乔庚与乔靖笑得合不拢嘴,正想开口时,一个高瘦的中年人板着脸上前。 乔庚兄妹二人马上噤声,收起了笑容。 另一个略微肥胖的人也急忙赶来,径直走到了乔琦的身边。 乔琦嘟起嘴,跺了跺脚,“爹,你怎么才来,他们都欺负我…非说咱们家的白兰长颈瓶有裂口。” 肥胖的中年人正是乔大—乔中简,高廋的另一人就是弟弟乔中敏。 乔庚小声耳语了几句,乔中敏朝翟云霁郑重揖礼。 “感谢翟司马邀请,在时清园时,某踌躇万分,就怕翟司马嫌弃…故此并未应邀,还望翟司马莫要怪罪…” 翟云霁微笑摆手,“那时人多,我也并未注意到乔二爷,并非乔二爷的错。” 乔中敏轻松一笑,“能得翟司马看重,某定然会亲自前往江州…” “那我便在江州等着乔二爷…” 之前点评的中年人见乔中敏来了,笑着上前打招呼,“乔二爷…” 乔中敏拱手致谢,“许久未见梁老板了,刚刚多谢梁老板的仗义执言!” “不算什么,我祖父与乔太爷关系甚好,与乔家也算知交。” “某改日定登门拜访,找梁老板喝几杯,好好叙叙旧…” 乔中敏与梁老板热聊了几句,乔大—乔中简气得眼睛都红了。 “二弟,你说…这事该如何结束!” 乔中敏听到这句二弟,脸色瞬间冷了,“不过是小孩胡闹罢了。” “胡闹?”乔中简冷笑不止,“琦儿没有说错,这世上不能有两个乔家,二弟既然已经脱离了乔家,自然不能再打着乔家的名头。” 许士元见乔大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踱步上前道:“乔老板,当着这么多苏州百姓的面,将自己的弟弟从乔家除名不太好吧?” “许大公子?我道你来这有何贵干,难道想插手我乔家内部之事?” “这也并非只是你乔家之事,事关商会,乔老板要做什么决定是不是该与其他人商议一番?” 乔中简皱眉道:“商会是商会,乔家是乔家,我管我乔家的事与旁人何干?” “乔老板已经征得商会众家族同意,入驻了商会瓷行,若你强行将他赶出商会,是不是该得到众人同意?” 乔中简绷着脸,不耐烦道:“我并非将他赶出商会,只是…不允许他再用乔家之名!” 乔大的话令众人哗然,对着兄弟二人指指点点。 乔中敏面露悲伤,呆呆地看着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兄长。 梁老板愤然道:“乔大爷,此番所为是否太过绝情?乔二爷已经离开了乔家,不再占用乔家任何资源,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乔中简立刻道:“今日之争只是小打小闹,若将来有人拿着次品来乔家问罪,乔家也要为他揽下?” 乔靖气急,脱口道:“大伯这话说的,明明是你们的瓷瓶有瑕疵,倒是怪上我们了!” “靖儿…”乔中敏喝止乔靖,冷着脸道:“既然大哥不允许我再用乔家之名,那就让苏州城的百姓作个见证…” “今日起居,我乔中敏与乔家再无关系,所烧制出的瓷器将另立其名。从前所制样式皆是祖上所创,非个人所有,往后乔家再出新样式就与我无关,若有雷同仿制,可让人来砸我牌匾!” 第221章 自立 “好,我同意了!”乔大得意地露出一抹笑。 “乔二爷,这…没必要吧…”梁老板愣在原地,呆呆看向乔中敏。 旁观的百姓都愕然地看着乔家兄弟,都觉得这对兄弟没必要闹这么难看。 乔中敏神情严肃地朝众人拱手道:“昔日祖上凭借自身手艺,创下乔家两百年威望,某不敢比肩先祖,却也想效仿乔家先祖,一步一步踏出道路,再创瓷行辉煌!” “好!”众人听罢,激动地欢呼。 宋灵淑在看到瓷瓶底的钤印时,就猜到了乔二的想法。 她没想到乔二不但有魄力有手段,还有不小的野心,能具备此三者之人,将来必能成大事。 翟云霁听得有些热泪盈眶,更加深了对乔大的厌恶,“没想到这个乔二是这般有志气的人,这个乔大却是无情无义之人…” 宋灵淑没有说破,有些失笑地摇头,她现在可以肯定,绝对是乔二给乔大设了局。 她刚开始就觉得疑惑,乔琦要闹大,为何不在乔二的铺子门前,反而在客栈这边。 倒像是乔庚与乔靖主动来找乔琦,而乔琦对乔二一家早有想法,就顺势闹起来。 好在结果双方都很满意,乔大显然不在意围观百姓的冷眼,只想稳稳地将乔家握在自己手上。 “感谢诸位对某的支持,明日我将在商会正式宣布新名…” “也感谢诸位今日的仗义执言,某铭记在心!” 乔中敏不断拱手回敬,三人都满脸感激之色。 上前祝贺的百姓络绎不绝,梁老板更是想拉着乔中敏去庆祝。 乔中简父女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收起有裂口的长颈瓶就回了客栈。 宋灵淑侧头看向许士元,好奇问道:“乔大公子莫非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许士元开口阻拦乔大,目的是激起乔大的愤怒,更是直接要乔大承认,乔二已经正式入驻瓷行。 许士元微笑道:“你不也看到了瓶底的钤印?” “若乔中敏不能彻底脱离乔家,就只能吞并乔家…” 宋灵淑眉头上挑,所以乔中敏选择了前者… 脱离乔家这条路不好走,吞并乔家又不好直接下手,否则要被世人指责狠毒。 乔中敏特意来感谢了许士元,还郑重拜谢了宋灵淑与翟云霁。 随着乔中敏三人的离去,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街道上只余满地的碎瓷片,每一片都显露出了,曾经完整时的精美与昂贵。 只可惜,破镜不能重园,碎瓷也无法再修复,如同乔家这对再也回不去的兄弟情。 许士元补充道:“大部分商会成员都已经同意了乔中敏入驻商行,除了乔大自己…只要许家与林家都开口,也没人会有意见。” “这么说来,乔中敏或许有机会在今年冬季分得行商权?”宋灵淑好奇问。 许士元小声道:“给你提前透个消息,若不出意外,殷家会替代张家,乔中敏若是能在冬季前将乔中简压下去,也能得瓷行行商权一半…” 宋灵淑有些忧虑道:“那蔡邦与抚州的戴刺史…他们肯定不会赞同。” “只是没出意外,商户的选择更重要,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希望一切顺利…” 柴家已经折了,乔大无情的做法让其他商户不喜,只剩潘家还未出手,不知他们会出什么招… 宋灵淑突然想起时清园的事,好奇问道:“对了…我听荀晋所说,于家私下似乎与潘家关系不错,这两家是否有交流?” “于家?”许士元表情有些复杂,顿了片刻后道:“于绵想与林家结亲,林大夫人本来也不想同意,恰好此时,宫里来信,传林家女儿入宫陪伴,大夫人就趁机推了…” “原来是这样…” 宋灵淑觉得这个于家与潘家交好,是抱有其他目的,不止是因为与林家闹得不愉快这么简单。 许士元毫不在意道:“于绵的母亲就是林家的大姑奶奶,两家就算婚事没谈成,于家也不敢倒向潘家,放心吧!” 客栈掌柜见许士元还站在碎瓷旁,急忙叫伙计出门清扫,担心扎到客人的脚底。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许士元才告辞离开。 宋灵淑没急着回客栈,还想出去走一走。 三人还没走几步,就见孔敬回来了。 “唉呀呀…这是哪个败家子干的!这一看就价值不斐…” 孔敬提着一袋油纸包,一脸心疼地看着伙计清扫碎瓷。 翟云霁上前拢住孔敬的肩,绘声绘色地将刚刚的事说了一遍。 荀晋与贺兰延也笑嘻嘻地讲起乔大的反应。 半刻钟后,几人坐在客栈内,尝起了孔敬带回来的点心。 夏青从二楼下来,看大家都饿了,起身去厨房叫了晚膳。 孔敬双眼放光,兴奋地讲起在城东买棉布的事,“幸亏我一大早就去了,不然还抢不到这么多,货物我暂时存放在一家铺子里,等回去时再带走。” 宋灵淑觉得有点不寻常,沉思道:“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低价棉布与棉絮出售?” “我也觉得奇怪,还以为是骗子,拉着那个商户问了半天…你们猜猜是什么情况…”孔敬一脸喜色,卖了个关子。 “怎么回事?”贺兰延诚实追问。 “那人说,他们这批是旧棉,想趁着收新棉前,尽快出手。” “等等…我还是觉得有点问题…”宋灵淑思索再三,“那棉布和棉絮可有品质问题?” 孔敬认真道:“我检查过了,确实没什么问题,就是存放时没有包好,有一些受了潮,只要晾晒几日就没问题了。” 尽管棉花已经被大范围种植,但江南田地大多都用于种粮,广泛种植棉花的只有少数几个州,棉布与棉絮价格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过于昂贵。 若能以低价购得一批棉,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宋灵淑有些担忧,劝道:“现在是雨季,棉絮可要保存妥当,否则发黑起霉,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知道,棉絮虽是去年留下的,但还未出现发黑的迹象,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孔敬乐呵呵地喝了一杯酒。 宋灵淑举杯相庆,“那就好,先预祝孔大哥能多赚一笔!” 翟云霁与荀晋、贺兰延、夏青也连声祝贺。 “听孔兄这样说,我都想带一批回江州了…”翟云霁颇感遗憾地摇头。 孔敬笑道:“说不定明日还有呢,我听他们谈话,还有商户没有出手。我明日一早再去,若他们还来,就给翟司马也留一担!” “那太好了!” 众人其乐融融地吃过晚膳,就依次回了自己房间。 夏青今日留在客栈看着行李,也留意着乔大父女的动静。 夏青关上门后,神神秘秘道:“姑娘,你们出门后,是潘家人的马车来接乔大父女俩。” “你怎么知道是潘家人的马车?”宋灵淑好奇问道。 “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乔姑娘嗓门大,从楼下边喊着上了楼…”夏青嘻笑道。 “我还听到乔大嘱咐乔姑娘,说要按计划行事,不能耽搁了正事…至于是什么事,后面也没再说…” 宋灵淑失笑道:“就一个时辰前,在大街上的事…” 夏青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我说她怎么回来这么早,姑娘你们都还没回来呢…” “不提了,乔家的事已经基本结束了,不必再理会乔大父女俩。” 随后,宋灵淑伸了个懒腰,嘟囔道:“明天还要去一次时清园,后天我们就能回江州了。” 夏青有些不高兴,上前揪住宋灵淑的袖子,“姑娘…明日带我去苏州逛一逛吧!” 宋灵淑立刻应下,“好!明日我们一起去时清园,回来就去苏州城转转…我还答应刘内侍,给他带苏州名点!” 夏青欢呼雀跃,兴奋道:“姑娘,我们多买一点,送去将军府…” “你来挑吧,尽量多选能存放的,我们从江州回西京也要两日!” 第222章 乔中简 次日一早,宋灵淑刚起身,就听见孔敬着急忙慌地准备出门。 宋灵淑便让荀晋与贺兰延也跟着孔敬一同去帮忙,说好从时清园回来就去寻他们。 用过早膳后,三人便见客栈门口正停着两辆马车。 乔琦一身花枝招展地下了楼,不屑地瞥了一眼翟云霁,“别挡道!” 翟云霁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往旁边挪了几步,让出了一大片地方。 宋灵淑没有计较,也让开了路,让乔琦先上马车。 没想到乔琦也没忘记宋灵淑,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时清园真是什么人都能进,真成赶大集了。” 宋灵淑轻笑,上下打量着乔琦的打扮:“时清园不像赶大集,倒像是戏台子…” 乔琦脸色微沉,“你说什么,你骂我是戏子?” “我可没说姑娘像戏子…”宋灵淑摆手否认。 乔琦转身就下来理论,马车内传来低沉的声音,“乔姑娘,莫耽搁了…” 乔琦立刻敛声,收起脸上的怒色,俯身钻进马车里。 翟云霁看着马车离去,微微惊讶道:“那个声音好像是潘家大公子…我昨日见过他。” “或许两家有意结亲…我们也走吧。”宋灵淑随口应道。 昨日因花椒案耽误不少时间,林家与许家决定再聚一日,让其他商户有时间互相了解,商定货品交易。 昨日乔家兄弟之争早已经传遍了整个苏州城,众人都好奇乔二要另取何名,又想看看乔大的笑话。 时清园门前早已经围得水泄不通,马车只能停在十丈远的地方。不少百姓想闯入园中,被守卫拦在门外。 夏青进时清园后,双眼应接不暇,对园中的奇花异草看迷了眼。 “可惜这些花草只能长在江南,再喜欢也带不回西京。” 宋灵淑笑道:“那就带些苏州特产回去,给云娘和青瑶也买一些苏州的锦缎。” “那好,姑娘你来挑!”夏青高兴地眯起眼。 小厮将他们带到了昨日的园林中,众商户正热闹地交谈,茶水点心如流水般送上来。 几位刺史自昨日散后,都回了各自的州府,只有陈司马依旧来捧场,翟云霁主动上前打招呼。 许士元主持着商会,无瑕抽身。 园中商户自觉站成两拨人,一边以许士元为中心,另一边的商户则围在潘家大公子身边。 潘晖姿态谦逊,时不时朝许士元投去挑衅的眼神,许士元眼神都没回一个,半点也不想理睬。 眼看无事发生,很快就能顺利渡过这一日,宋灵淑自顾自地坐下喝茶,欣赏着这难得的湖岸风光。 轻风拂面而过时,琴声自花木扶苏外传来,余音袅袅。 琴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不远处的亭台上,两个少女正并排坐一起,同奏一曲高山流水。 宋灵淑站起身打量了几眼,猜想这两位应该就是林家二姑娘与殷家大姑娘。 钟萍萍与殷家大夫人热络地聊起西京,另一个青衣妇人站在旁赔着笑,找不到机会插话。 钟萍萍像没看见妇人的窘态,没有搭理半分,依旧与殷家大夫人说着话。 果然,一曲终了,宋灵淑刚坐半晌,钟萍萍就带着亭中的两个少女出现了。 “宋长史,这是小女素雪,这是殷家大姑娘殷思思…”钟萍萍将两人领上前行礼,“快,见过宋长史…” 二人齐声道:“见过宋长史…” 林素雪面容秀气,眉目间带着一抹直爽,笑容大方地行礼。 殷思思个子较高,丝毫不似名字那般柔弱温婉,反而像豪气的侠女。 宋灵淑赶忙站起身,十分老成地拱手道:“两位姑娘好。” 殷思思笑容爽朗道:“以后,还望宋长史多多关照!” “我不住宫里,恐怕是难以遇到…” 林素雪狡黠一笑,小声道:“那没事,宋长史只需要告诉我们,西京哪里好玩就行了!” 宋灵淑听到两人已经计划着出宫,整个人也放松下来,恢复了同龄人的玩闹笑容。 “素雪…怎么老惦记着玩,宫里规矩严,哪能容你随意出宫。”钟萍萍脸色下拉,佯装不高兴地呵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娘你去忙吧…”林素雪不耐烦地推着钟萍萍离开。 宋灵淑与人聊穿衣打扮不熟悉,只得和两人聊起玉溪书院。 殷思思得知书院还能学骑射,眼巴巴地羡慕,“我想学习武艺,但母亲死活不让我学,非要我学这些琴棋书画,真是无趣极了…” 林素雪双眸亮晶晶,对西京的一切都好奇万分。 宋灵淑大致说了西京皇城内的局势,也好让二人提前有个准备,不要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 午时,乔中敏在几个商户的簇拥下,向众人宣布了新名,建州泉县——琳琅瓷行。 往后烧出的所有瓷器,都将标注泉县琳琅之名。 乔中简坐在潘家大公子身边,冷冷看着满面风光的乔中敏。 潘晖扯起嘴角,眼神中带有一丝轻浮,悠声开口:“乔家主不去祝贺一番吗?” “既他已经彻底脱离乔家,与我再无任何关系,祝贺个什?”乔中简不屑回道。 “血缘亲情哪能说断就断,乔家主就算不喜,也要在意其他商户的看法…” 潘晖觉得自己已经提醒得够明显了,但乔中简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语气有些不善道: “他从小事事压我一头,早就想与他断绝关系,如今我倒要看看,他没有乔家的名头,还能走多远…” 潘晖失望地收回目光,停顿片刻后又道:“那乔家主更应该去祝贺…提醒一下众人,谁才是继承了乔家祖业的人。” 乔中简眼神一亮,赞同道:“对呀,以前旁人看他是乔家人,给了他脸面,现在不一样了…” 潘晖见乔中简上道了,淡淡道:“乔家主莫要忘记了,还有张家酒池的事…也该提醒一下建州的商户们…” “我明白了,多谢潘大公子提醒!” 乔中简挂着一脸讥讽,便往园中另一边走去。 人群中,乔中敏热情地与几个商户对饮,被突兀的话语打断。 “恭喜了…我乔家作为瓷行之首,必须送上一整套龙泉青,以作祝贺!” 乔中简嘴上祝贺,话里话外却是示威,没有半点友善之意。 乔中敏上下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兄长,装作好奇道:“莫非是兄长亲自烧的龙泉青,那可就真值!” 几个商户早就知道乔中简是什么人,取笑道:“乔老板忙得很,哪有空闲亲自开窑。” “正是因为少而精,所以才值。”另一人回应道。 乔中简脸色微沉,“不识好歹,我就是来提醒你,莫要忘记你说的话,往后在生意上,乔家可就不会再让着你了…” “多虑,这么些年,何时对我有半分让步。” “过去旁人说我乔家有两处瓷窑,如今,你在泉县可就莫要回建州了。” 乔中敏突然感觉十分疲倦,他听够了兄长防贼一样的言语。 “就因为父亲过世前,有过让我继承乔家的想法,兄长便翻脸无情。如今我已经离开乔家,也不再以乔家人自居,兄长还不肯放过我吗?” 乔中简面无表情道:“二弟想多了,我这也是为了乔家着想…” 乔中敏厌倦地不想再看一眼,“乔老板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的话,就请自便吧!” “我听闻二弟替许公子抢先买下了建州酒池,可确有此事?” 乔中简扫了眼一众人神色,接着道:“不等官府查报,就私下交易,此等行径有违商会契约,你可清楚?” 宋灵淑早注意到了乔家兄弟,听到乔中简提到了张家酒池,不禁往潘家的方向看去。 许士元在廊下离得不算远,本来并不想掺和,奈何乔中简就是冲着他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园中。 “乔家主,你说说,买下张家酒池违背了哪条商会契约?” 第223章 又有事 许士元的话吸引了场上所有人的注意,有人面露不悦,对乔中简的话嗤之以鼻。 而有的商户持看好戏的态度,一边打量许士元一边小声议论。 宋灵淑见潘晖并没有围拢过来,而是与其他人继续聊着什么。 “乔老板,说这话可要慎重!”一个商户冷笑回应。 乔中敏隐隐含怒道:“若兄长只是为了针对我,也不必拿此事出来找借口,收购酒池一事也是签订官府的文书,一切都是正常流程。” 乔中简自昨日之事,早就想找机会挫一挫许士元的锐气,接着质疑道:“张家被查封时,名下酒池皆属建州管辖,你们当时可没有及时通报给建州府衙…” “乔家主是怎么肯定,我没有上报给建州府衙?” 许士元双眸幽深,突然笑了,“我买下酒池的契书里,不但有江州府衙的印签,还有建州的…若有人还有疑问,可直接去两地州府状告…” “现在你们早就串通一气,更改过文书,当然无法找到证据…” 乔中敏怒道:“那便去询问建州州府的主簿,想来蔡刺史定不会隐瞒事实。” 乔中简讥笑回道:“有没有私下做什么,你们心里有数,当时建州有多少人盯着张家酒池,偏有人抢个先…” 几个建州商户脸色微变,齐聚在一起,眼神中还带着质疑。 许士元见有人起心思了,冷笑道:“五天前,建州有人来报,掌酒窖的伙计与管事都中了毒,中毒原因是喝了几口新一批酿的米酒…” “我命人查明了真相,原是有人偷入酒窖,将黄曲霉放入酒坛中…五日前,有人故意往我许家的酒中投毒,昨日林家铺子又遭遇了同样的陷害…” “难道我们商会之中,就容许这等卑劣竞争吗?” “许大公子,莫左顾而言他,我问的是张家酒池被私下抢夺一事。”乔中简皱眉道。 “对,我说的就是酒池的事…”许士元扫了一眼周围的商户,大声道:“那个在酒池里放黄曲霉的人,就是建州凤山县人,他的前雇主正是凤山酒行…” 众人哗然,目光都投向了园中另一侧的潘晖。 凤山县酒行的东家,正是潘家。 潘晖拧眉道:“潘家行事磊落,从未让人做过此等下三滥的行径,许大公子怕是误会了。或许正是那人就是因为行为不端,才会被酒行中人赶出去的…” “他以前是什么人我不知,但今日乔家主提及此事,怕是有人得不到张家的酒池,想了这个法子肆意报复!” 许士元边说着,目光不断扫向乔中简与潘晖。 部分商户已经明白了原委,都带着笑意地看向乔中简。 眼见此事又涉及了潘家大,乔中简有怒又不敢发,只能憋着。 潘晖轻叹一声,面有忧虑道:“乔家主想来是误会了,许家本就是拥有商会行商权,收购酒池这等小事,还用得着使用手段吗?” 话里话外都带着讥讽,还暗含一丝嫉妒。 许士元不在意潘晖的话,他许家这么些年,遇到的事还少吗,还怕一个没有夺得行商权的潘家。 乔中敏脸色缓和了下来,朝众人拱手道:“诸位若还有疑问,可到两地府衙询问,乔某保证,收购酒池一事绝对符合商会规定。” 众人听着潘家大公子肯定,又得了乔中敏保证,不再抱有想法,都歇了心思。 宋灵淑听了个全程,对场上的商户们有了个大致了解。 能被乔中简说动的还是少数,更多人不会对许家有什么想法,尽管乔中简说的信誓旦旦,众人还是心里有数。 倒是潘家多了不少支持者,刚刚虽未动心思,也明显是看好戏的态度。 殷思思嗤笑,小声道:“我听我爹说,乔家主有意将女儿嫁给潘家大公子…这两家倒是亲密了不少…” “昨日我还见潘家大公子与柴家姑娘走在一起,怎么又属意乔琦了?”林素雪有些惊讶道。 宋灵淑悠声道:“那就要看今年冬季,哪家能帮助潘家了…” “那倒也是,可惜我们马上就要去西京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林素雪与殷思思对视一眼,两人内心都有一丝忧愁。 宋灵淑见两人还未离家,便开始担忧,给她们说起了厉家父子的案子。 两个姑娘觉得新奇有趣,很快就将担忧抛之脑后。 乔中简走后,园中恢复了之前的热闹,许士元转身回了厅内,不知在忙什么。 宋灵淑与二人聊到申时,才准备告辞离去。 约好了西京会合后,就与翟云霁出了时清园。 夏青在园中后厨吃了很多点心,回去的路上不停打嗝。 翟云霁唠叨着孔敬几人,一路上都在往外看。 马车离开时清园,直奔城东,到了说定好的街巷口。 翟云霁看着外面围成一团,心里顿觉不妙。 “怎么回事?难道又有人闹事吗?” 宋灵淑笑出了声,“翟司马对苏州的印象好像不太好呀…” 翟云霁郝然挠了挠头,说道:“这才来苏州两日,又是下毒又是兄弟相争,我一看到热闹就觉得,肯定还有事…” “说不定还真有事…”宋灵淑收起了笑,有些凝重地看向不远处。 街巷口停了几辆破旧的牛车,车上都捆着几大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几个衣裳破旧的人农户一脸茫然地杵在原地。 正常情况下,农户所收的棉花是由当地棉铺的人收取,不会单独拉到苏州城里贩卖。 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也不似苏州下辖县,倒像是建州那边的人。 宋灵淑三人下了马车,直接挤进了人群中。 只见装饰华贵的铺子门前,还摆放着鼓鼓囊囊的几个大麻袋,从开口处露出的棉花都已经发青发黑。 几个农户衣裳破烂,拖家带口,齐齐坐在铺子门前哭嚎。 “官府的人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再不走,莫怪我赶人了…” 棉布铺的掌柜脸色阴沉,十分不耐烦地扫了几人一眼。 宋灵淑不断打量着围观人群,没有发现孔敬三人的身影。 “官家老爷来了正好!给我们评评理…” “给我们做做主啊…这些可都是他们说好要收的,现在临时反悔,棉花都坏了,钱也没了…” 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两个汉子嚎得异常大声,不顾众人的目光,将破烂的衣裳脱下了一半,露出了胸前的旧伤口。 “我这个伤就是他们打的…他们打人太狠了…” 百姓对几人指指点点,部分人不忍心,开口起哄,让掌柜解释。 掌柜无奈,大声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铺子在去年冬收时就收完了,没有再收其他散户的棉花,他们根本不是与我们签定契约的农户。” 汉子不高兴了,在地上翻滚了一圈,佯装哭腔道:“什么契约,不都是你们上门来通知,让我们预留下棉花,等你们来时立马就上秤…” “我们铺子收取棉花,都是在冬收前就预定下,并与农户签下契约,采收后立刻过秤。” 掌柜见几人还要胡搅蛮缠,语气严肃道:“若你能出示契约,你这些发霉的旧棉,我们说到做到,全部收下!” 汉子坐在地板上,拔高了声音道:“你说的契约没有给我们呀,哪有契约,就是一个小厮来村里,说自己是许家人,整个江南无人不知,连官府也不敢得罪他…” 掌柜哈哈大笑,看向围观的众人道:“大家听到了吧,我许家做生意何曾说过这样的话,更不可能会派一个小厮去收取货源,没契约,没定金…” “敢问阁下…可是故意来许家铺子闹事的?” 汉子还未说什么,呆站在牛车旁的妇人抱着小女孩,凄声大喊:“囡囡,你怎么了…” 大汉嚎得更大声了,“你们害死我女儿,我要和你们拼了…” 第224章 身份有异 妇人怀中的小女孩约五岁,小脸煞白,双眼半睁着,快要昏过去。 “快,去请大夫过来!”掌柜急忙吩咐伙计。 坐在地上的另一个黑廋青年,此刻恶狠狠地怒视着掌柜。 “如果我侄女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放过你们许家…” 掌柜眉头紧蹙,一脸严肃地看着地上的几人,“几位无凭无据,竟是要懒上我许家了吗?我让人去请大夫也是同情几位,更是怜幼儿无辜。” “你就是心虚…就是你们害了我们几家,现在棉花发霉,更没人要了…”哭喊的大汉又开始在地上撒泼。 旁观的百姓也有点着急,互相争论起真假。 “说不定是真的…看他们大老远来,那女孩怕是饿晕了。” “许家生意做得大,难免会有手下疏漏了…” “我不信,许家犯不着做这样的事,再说了,这眼看要到新棉采收的时节,哪还有这么多发霉的旧棉留下。” “指不定是去年收多了,剩下的不想认了,反正也没契约不是…” 掌柜听着旁人的议论,脸上越来越凝重,期盼着官府的人快点来。 牛车旁的妇人神情焦急,左手托着女孩的颈下,另一手重重地掐着小女孩的肩膀。 女孩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抬起小手,无力地想抓住妇人的手臂,妇人像完全没看见,继续大声哭喊。 宋灵淑一直盯着这边,见妇人动作有异,快步上前,紧抓住妇人的左手。 “你抱太紧了,快松开她!” 妇人停下了哭喊,脸上却没有一丝泪痕,“你是何人…” “快松手!” 妇人被惊了一跳,见自己暗中的动作被人抓个正着,瞬间松开了手。 女孩脸上的痛苦的神情消失,挣扎着想站起来。 妇人察觉了女孩的动静,双眉微皱,又将女孩按了下去,“囡囡,难受了就躺下!” “她好像不想躺下,你快放开她。”宋灵淑双手交叉,双眸微眯地看着妇人。 这伙人明显不是普通的农户,目的也太过明确。 如果真如他们所说,许家骗了他们,按常理早就告到建州府衙了,又怎么会推着发霉的旧棉千里迢迢地来苏州。 掌柜让他们出示契约合情合理,但这伙人咬死了是许家人与他们口头协定。 明显来者不善! “我女儿今早开始就有些不舒服,谢谢姑娘关心…”妇人挤出了一丝苦笑。 宋灵淑决定多点耐心,暂时不戳破他们,蹲下身握住女孩的手腕。 “正好,我略通些医术,先给你女儿看看…” 妇人着急扯回小女孩的手,忙道:“不用…不用了,我们付不起钱,就不劳烦了…” “我也并非医馆大夫,不会收取你们任何钱财,你女儿现在脸色苍白,手脚无力,再拖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我们自昨日起就没有吃东西,囡囡只是饿昏过去了…”妇人话中哭腔,眼眶微微泛红。 宋灵淑朝旁边的夏青招手,“去买点易克化的点心回来。” 夏青一脸心疼地看着这对母女,很快就应下。 翟云霁也凑近了这边,脸上挂着一丝疑惑。 宋灵淑小声道:“翟司马,你在附近找找,看看孔大哥与荀晋他们在何处,这里由我来处理…” “好,府衙的人很快就要来了。”翟云霁点头离开。 妇人不敢再暗中动手脚,看向宋灵淑的眼中带着一丝忌惮。 “让我来给她看看吧…”宋灵淑蹲下身,坚持要给女孩把脉。 妇女半蹲在地,一只手抱住女孩,连声道:“不用…真的不用了,她现在已经好多了,吃点东西就会没事的。” 宋灵淑紧盯着妇人,眼神冰冷,不再强行把脉。 试探问道:“你们是建州哪里人?” “我们是行安县人…” “从建州到苏州少说也要两三日的路程吧,你们在这之前有去建州府衙吗?” 妇人不明白宋灵淑想说什么,斟酌了片刻,才道:“我们不敢去府衙…就想来苏州城找许家要个说法。” 宋灵淑站起身,冷笑道:“那你们有没有告知行安县县衙,可与当地棉铺起过冲突?” 妇人猛地抬头,有些慌张回应:“与棉铺的人理论过,他们还打了我们…” “你什么意思,你是来找事的吗?”在地上打滚的汉子这才注意到宋灵淑。 几个汉子从地上跳起来,一脸怒气地围住宋灵淑。 宋灵淑双手交叉在胸前,悠然开口: “我是想提醒你们,早点收手,免得被抓在牢里受一番苦。” 高瘦的汉子表情狰狞,用手指着宋灵淑道:“我看你就是来找事的,是许家害我们在前,我们只是要讨回公道。” “哥,这人应该就是许家人…”另一个矮个子青年提醒道。 “我并不是许家人,你们也不是真正的农户…”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露出愕然的神情。 掌柜讶异打量了宋灵淑几眼,忙问:“姑娘可是看出什么了?” “胡说八道!我们四家就是从行安县来的,你这是想为许家开脱。”微胖的汉子怒道。 高瘦的汉子脸上显出横肉,双眼闪出一抺锋芒。 宋灵淑神情自若地走出几人的包围,带着笑意地低头看了一眼几人的鞋子。 随后道:“到底是真是假,就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吧。” 矮个汉子满脸不忿,扯开了牛车上的麻袋口,将里面的棉花全都抓了出来。 “什么真?什么假,这些…这些发黑的棉花是假的吗?” 发黑的棉花成坨地落了满地,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臭霉味。 旁边的人都捂住了口鼻,更有人后退了几步,躲过了夹在风里的难闻味道。 旧棉就算放置一年也不容易发生霉变,这些棉花到底是从哪来的。 掌柜蹲下身,拾起一坨发黑的棉花,拿近仔细打量了半天。 “你们这些棉花不止放了一年,不可能与我许家有关。” “我们这些棉花就是放置了一年,现在坏了,你们就想否认,不肯给我们钱…” “我说过了,我们收棉会提前定下契约,只认契约!” “但你们没有给契约,这是你们的问题…” 话又回到了最初,两方僵持着争论不休。 宋灵淑已经看了个明白,大致了解几人的目的,只等府衙的人前来。 “让一让!”铺子伙计领着大夫钻进人群。 大夫慌忙扫了一眼,才看到昏倒在妇人怀上的女孩,几步就上前去。 “不用看,我们没钱…” 大夫皱眉,不耐烦道:“已经有人付了银子…” “不用你们看…你们肯定不怀好意!”妇女躲过大夫的手,紧紧抱住女孩。 宋灵淑正想拉扯妇人,见夏青也回来了,冷冷道:“点心我已经让人买来了,给你女儿吃点东西吧。” “不吃!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偷偷放东西…” 妇人抱着女孩,既不给大夫瞧,又不肯接下点心,连旁观的百姓也察觉出有异。 几个汉子挡在妇人身前,愤愤地看着宋灵淑,“不要你们的东西,我们要许家给我们一个公道!” 突然,围观的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陈司马带着人匆忙而来。 “全都给我带回府衙!” “哎呀,你们是要勾结官府,想打死我们!”汉子哭着大喊。 陈司马满脸严肃,打量了汉子几眼,立刻就想抽腰间的刀。 “杀人啦…官府要杀人灭口!” ”闭嘴!” 陈司马二话不说,直接用刀柄狠狠地撞向哭喊的汉子。 汉子身上吃痛,立刻息了声。 陈司马将刀贺在他的脖子上,怒视着几人,“胆敢再胡搅蛮缠,我手上的刀可不会认人!” “都给我带回去,还有这些牛车上的棉花,全都拉回去!” 第225章 审问 看着几人被衙役押着离开,好奇的百姓也跟在后面。 妇人没有接点心,夏青撇撇嘴,只好提在手上,准备带回去吃。 掌柜嘱咐了伙计,正要跟着衙役同去府衙。 宋灵淑急忙上前问:“掌柜可见过叫孔敬的江州人,与他同行的还有两人…” 掌柜虽然不知道宋灵淑是何人,经历刚才的事,也知宋灵淑是好心帮忙。 客气揖礼道:“未曾听过此名,请问这三位公子是何样貌?” “个子最高的约三十岁,另外两个年轻些,样貌清瘦…” “他昨日来这条街上收购了一批棉布与棉花,今日我们约好在此会合,却不见他们人在何处。” 掌柜惊讶地看着宋灵淑,“昨日确实有人出了一批旧棉,就在前方那间小铺中,只是…那批旧棉怕是…” 想到刚才的几人,掌柜内心有猜想,但并不能确认,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直接道出。 宋灵淑顺着掌柜所指,看见街道最末的地方,有一间独立的铺子,铺子大门正紧闭着。 “那间铺子是怎么回事?” 掌柜沉吟道:“具体情况不知,那间铺子原先是卖竹编的,棉布生意也就开了几日而已。前两日不知从哪收来一批旧棉,开始大肆叫卖,吸引众人一阵哄抢…” 宋灵淑露出了微笑,好奇道:“你们东家没有去查?” “我们东家暂时还没说什么…” 衙役看两人说个没完,开口催促:“衙门那边还等着呢!” 掌柜连声抱歉,只得告辞离去。 宋灵淑看街上人渐渐散去,没有急着去府衙,踱步去了街尾的铺子。 铺子店面较小,门前也颇为破旧,作为买下来做棉布行的铺子,老板不但没有进行修缮,也没有去准备一个新的招牌。 整件事透着一种诡异的感觉,这个铺子像是临时用来倾销货物,并不准备长久经营。 夏青看铺子又旧又小,吃惊地捂住了嘴,“姑娘,莫非孔大哥被人骗了,这个老板拿着钱和货物跑了…” 继而又想到孔敬三人失踪了,更肯定道:“说不定孔大哥他们发现铺子老板跑了,出去追人了!” “直接打开门看看就知道了…”宋灵淑上前几步,用脚踹开了铺子的门板。 刚刚看热闹的人一散,整条街道上的行人已经所剩无几,加之此地较为偏,也就没人注意到这响动。 最中间的门板年岁较长,经不住几下踹,很快就倒下两块,露出了一人大小的门洞。 从外往里看,里面黑黝黝一片,木柜上凌乱地摆放着十几匹帛布,地上还掉落了两匹旧棉布,像被人为踩踏,染上了脏黑的脚印。 铺子内部的柜子侧倒在墙角,纸张、笔墨散落了一地。 铺子里有人起过冲突?! 难道是孔敬他们遇到什么事了? 宋灵淑直直地就往铺子后面走,穿过窄门,里面是狭小的隔间,墙角摆放着十几个大麻袋。 从露出的麻袋口可以清楚看到,里面的棉花也已经泛着点点霉黑。 再结合今日之事,宋灵淑已经将整件事猜个大概了。 夏青紧随在后,看见麻袋里的棉花,立刻道:“这家铺子与刚刚那些人是什么关系,怎么这时也有发霉的旧棉?” “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宋灵淑脸色凝重,转身出了隔间。 “我们现在就去府衙…” … 宋灵淑与夏青来到苏州府衙时,大门前已经围了不少百姓。 被吸引来的百姓都在议论着许家,纷纷猜测许家是否会收下这些发霉的旧棉。 翟云霁早先一步来了府衙,见宋灵淑来了,立刻提醒陈司马。 陈司马朝门房处挥手,小吏赔笑将宋灵淑两人放进了大门内。 “怎么样,开始审了吗?”宋灵淑忙问二人。 陈司马神情严肃道:“卢刺史马上就出来,许大公子也来了…” 翟云霁神情凝重道:“那个妇人想撞柱子,被衙役拦了下来。” “难道她女儿出事了?”宋灵淑诧异问道。 陈司马隐隐含怒道:“再拖下去才会出事,我已经让人带到后衙,让大夫给她治了。不成想,这个妇人撒泼,说我们要暗中害人,竟想撞柱…” 翟云霁十分不解,疑惑道:“她为什么不敢让人医治她女儿,太奇怪了…” 还不等宋灵淑回话,里面传来嘈杂的开堂声。 陈司马往里面看了一眼,回头对宋灵淑道:“你们先在此等候,等这个案子结束后,我亲自带人与你们同去寻人。” 翟云霁笑着拱手回应:“那陈司马先忙,我们不急。” 随后对宋灵淑说道:“我问了周围的人,有人说看到他们追着一伙人出了城,情况可能有些危险。我只好先来找陈司马,让人帮忙去找人。” 宋灵淑沉思片刻后,点头道:“我问了许家铺子的掌柜,找到了孔大哥买棉布的铺子,那里面可能发生了争执…” 将铺子内部的情况告知后,翟云霁脸色微变,惊愕道:“孔兄可能被人骗了!” “这…这些人可能是一伙的…” 宋灵淑突然想到什么,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微笑,“那我们就先看看,这些人准备编什么样的话…” “翟司马,你先去后堂走一趟…” 宋灵淑小声交代了几句,翟云霁表情愕然,随后很快应下,转身入了后堂。 宋灵淑带着夏青走进了堂内大门,站在衙役的身旁往里看。 跪在堂下的五个汉子老老实实,哪还有在街上撒泼时的蛮横,妇人单独被衙役看管着,不敢再闹。 “回…回上官,小人句句属实,绝不敢说谎…”高瘦汉子面如土色,忐忑地打量着上首的卢刺史。 卢刺史愤怒地拍响了惊堂木,“你如何能肯定,与你们约定好的人,一定就是许家的下人,不是由他人假扮的!” “他自己说他是许家人…” “无凭无据,他说什么你便信,你们就没有怀疑过?” 矮个汉子立刻大声道:“行安县棉铺的伙计也说他是许家人,我们肯定相信了。” “那他如何与你们约定的?”卢刺史双眼微眯,打量着几人。 “他说,按寻常棉价是三斤一贯钱,但现在他家要暗中收一批棉,按两斤一贯来收。条件是不允许让其他人知道,只要把收回来的棉放好,他会让人来过秤…” 另一个汉子满脸愁苦道:“我们几家一等就是一年,直到上个月,我们去找行安县的棉铺,他们又矢口否认,说从来没有叫人来过我们村…” “那人曾说过,行安县棉铺就是许家的,他就是许大公子身边的人…” 几个汉子一边回话,一边暗暗看向堂内另一侧的许士元和掌柜。 许士元强压着怒火,冷哼道:“胡说八道,本公子怎么可能让人独自去收棉,我许家所收的棉,全是由棉铺管事亲自带人去自签契书。” “你们所说没有半分凭证,懒上我许家,莫非是受人指使…” 高廋的汉子立刻急眼了,愤愤道:“那些发黑的棉花还在外面,能受谁指使了?我看…你们就是推诿!” 掌柜也一脸怒容,回击道:“总之,我们只认契书,没有契书,我们一概不认…” “上官…上官…他们真的没有给我们契书。”较胖的汉子带着哭腔喊道。 眼看着审问又拐回了当初的问题,宋灵淑不禁摇了摇头。 卢刺史已经失去耐心,拍响惊堂木,看着几人冷冷道:“不肯说实话?” “将这几人拖下去,各打五十棍…” 几个汉子一听,脸上惊恐万分,急忙求饶大声哭喊:“是许家言而无信,不配成为江南商会行首…” 许士元气得想动手,被掌柜死死拉住。 翟云霁从后堂出来,脸上还余怒未消,小声将后堂的情况一一道出。 眼看几个汉子被衙役拖到了门口,宋灵淑快步进入堂内,朝上首的卢刺史行礼。 “卢刺史,我已经发现了几人的破绽,请容我说几句…” 第226章 来历 卢刺史经陈司马转告,已经知道了许家铺子前发生的事,也知宋灵淑在寻找同伴。 很快脸色缓和下来,客气道:“宋长史可是发现了什么?” 宋灵淑瞥了一眼被拖到门外的几人,严肃回禀道:“这几人来历不明,并不像普通的农户,身上可疑之处太多…” 高瘦的汉子见又是宋灵淑,怒急打断道:“你这个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小娘子能有什么见识,怕是连五谷农桑都没见过!” 宋灵淑轻笑,走近了高瘦的汉子,认真道:“我虽没种过五谷,但也知农户常年在日头下辛劳耕种,手上、脚上都会留着厚厚的茧…” “而从你们几人身上痕迹来看…并不是农户。” 卢刺史表情惊诧,他被几人的衣着所误,并未怀疑过几人的身份有异,所以没想到这一点上。 “把他们的鞋子脱下看一看!” 陈司马大步走到门外,几人开始不断扭动挣扎起来。 陈司马狠狠踢了几脚,怒喝道:“老实点,再动我的刀可不长眼。” 几人一听,脸色微变,都不敢再躲。 陈司马和衙役将几人的鞋子全都脱下来,只见几人的脚后腿并没有厚茧,小腿、脚板也都不似常年下地劳作的模样。 陈司马再将几人的手掌一一摊平,手背、手指都较之农户更白净,关节茧子并不明显,只有右手手掌与虎口处茧子厚重。 作为习过武艺的人,陈司马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惊愕回禀道:“确如宋长史所说,从这几人身上茧子来看,他们并非农户,而是习武之人…” 习武之人冒充农户的身份,可以断定他们所说的都是假的。 宋灵淑在街上靠近妇人时,看到她的手掌细腻,根本不像劳作过的模样,再看那几个汉子,果然也有问题。 随后,几个汉子又被陈司马押回了堂内。 许士元冷脸看着几人,已经彻底确认,这些人又是有心人安排的。 卢刺史神色凝重,打量着堂下几人片刻,喝问道:“你们到底是何人,假扮农户大闹许家铺子,意欲何为?” “还有…那些棉花是从哪来的?” 高瘦汉子向前跪爬几步,委屈道:“我们本家确实是行安县人,只因去年在武馆得罪了人,我们皆被赶了出来,这才重新开始种棉谋生。” “对对对…我们手上的茧不明显,是因为我们才种植一年…对于收棉的事也不熟悉,所以才被人骗了…” 汉子的活看似能解释,但当地不会只有他们家种棉,他们不可能不过问同村的人,在没收取定金时,随随便便就信了。 陈司马满脸不信,喝道:“我马上让人去行安县三沟村询问,你们若是敢说谎,欺瞒官府者杖七十,徒两年。” “我们真的是行安县人,上官只管去问便是。”微胖的汉子立刻回道。 陈司马立刻吩咐两名衙役,快马加鞭去一趟三沟村和行安县县衙。 宋灵淑见他们如此笃定,猜想:一是已经买通了当地的村民,替他们作伪。二是他们确实是三沟村的村民,这次是有人指使他们来苏州。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不能马上得到确实的答案。 宋灵淑踱步到了高瘦汉子身旁,好奇问道:“你们从行安县到苏州城,乘牛车而来日程需三日,那昨日夜晚你们宿在何处?” 高瘦汉子表情警惕,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宋灵淑,才道:“昨日,我们在天黑前到了离苏州不远处的汭河村,给了那户人家二十文钱,才肯让我们留了一宿。” “这么说,你们一早就急着赶到了苏州城?” “是,我们东西多,要顾着妻儿,所以行程较慢,多耽搁了两个时辰…” 宋灵淑瞟了一眼外面的四辆牛车,认真道:“东西确实较多…只是,走了这么远的路,你们昨夜没有吃东西吗?” 高瘦汉子愣了一会儿,道:“带了些干粮分着吃了,囡囡吃得少,这才饿昏过去…是我们这么多大人没照顾好她。” 汉子说着说着,面露痛苦地捶了自己,将内疚演得极其生动。 宋灵淑突然大笑,“你们刚刚说的全是假的,都不需要让陈司马去汭河村询问,我现在就可以拆穿你们!” 卢刺史将几人的话重新思索了一遍,随后恍然大悟,喝道:“你们不是刚来苏州城,是已经来了好几日。” 几个汉子立刻否认道:“我们是今日才到苏州城…” 陈司马没明白,满脸疑惑地看来。 翟云霁虽然已经知道部分真相,但还未知这些人何时到苏州城。 “你们的鞋子和衣服就是最大的破绽…” “从建州行安县出发,你们就算一路走官道,鞋底的磨损也不可能这么轻,再者…你们身上的衣服也是故意弄脏的。” “衣服虽然特意换成了旧衣,但似乎忘了,赶路之人身上哪还有这般洁净,衣服内侧竟然毫无汗渍。” 宋灵淑见几人还想反驳,又道:“别说你们在那人家中沐浴更衣了,连吃食都没有给你们准备,又怎么可能给你们烧热水沐浴?” 陈司马这回恍然大悟,上前揪住汉子的衣服,仔细翻看了衣服内侧。 个子较小的汉子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眼神躲闪,想避开陈司马的检查。 陈司马揪住高瘦汉子的衣襟,沉声道:“快说…你们到底是何人?” 高瘦汉子紧咬住牙,不肯吐露半分。 宋灵淑看着几人道:“大夫说,那个女孩身上被人下少量睡眠散,不可能是你们的孩子,你们从哪拐来的孩子?” 被衙役看管住的妇人惊慌失措,全身都微微颤抖,期盼地看向几个汉子。 卢刺史得知孩子不是这几人的,更是怒火直烧,“快说,是谁指使你们来苏州城闹事?” 宋灵淑明白,定是有人给他们许下了好处,咬死了不肯开口。 还得从那些发霉的棉花查起。 “街道最末的那间铺子就是你们的吧…” 几人听到这话,脸上一颤。 宋灵淑一直盯着几人,注意到了几人的神色,接着试探道: “棉花采摘处理后,按正常储存,放置两年也毫无问题,但你们带来的棉花发霉程度如此严重,应该是淋过雨后,又没有及时处理。” “寻常散户如此大批量收取,不可能放在手上这么久,这些发霉的棉花并不是你们自己家的,是有人交给你们的…” 高瘦汉子脸色剧变,双眸如刀刃般看着宋灵淑,依然狡辩道:“我们几家种的较多,全都在这里了。” 见他马上否认,许士元嗤笑出声,“我想我已经猜到,指使你们的人是谁了!” 陈司马有些呆愣,直接问道:“难道谁家的棉花没有售出,放到发霉了,才想出这么个阴招?” 许士元神色自若,向卢刺史回禀道:“原先我并未想到这层关系…一年前,建州东面附近的几个县发生了水患,水漫到房屋内,将如云棉行的仓房淹了,后来听说,这批浸过水的棉已经全部发霉…” “我以为这批棉早已经处理了,现在想来,如云棉行那些消失的棉,被他们运来了苏州城!” 卢刺史疑惑道:“这个如云棉行是哪家的,本官未曾听过…” 陈司马如实回道:“是潘家…” 卢刺史脸上一僵。 高瘦汉子自许士元说出‘真相’后,脸上的焦急消失了,旁边几人也镇定了下来。 宋灵淑内心暗道不好,许士元猜错了! 这些棉花不是那个如云棉行的,他们好像也知道许士元会这么猜,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227章 丁勇 许士元微笑回禀:“卢刺史现在可派人去建州如云棉行,说不定他们的仓房里有发霉的旧棉…” 高瘦汉子立刻喊道:“我们并不认识如云棉行的人,这些棉花就是我们自己家的,上官若是不信,尽管让人去问问…” “我看是许家大公子想逃避责任,将此事推到他人身上,此等行径不配为江南商会行首!”另一人紧接着道。 陈司马不悦,怒视几人道:“你们这番言语,是想误导府衙办差?那就更要查个清楚明白…” 高瘦汉子不慌不忙,眼神冷冷地扫了一眼外面的人,特意拔高了声音: “上官尽管去查…也让苏州城的百姓都好好看看,许家作为江南行首是怎么推卸责任,污蔑他人!” “胡说八道,你们装扮成农户意欲何为,你当旁人看不明白吗?拿着这些来历不明的发霉棉花,就想空口白牙,将此事懒到我许家头上…” “简直痴人说梦!”许士元气得甩袖背过身。 高瘦汉子异常镇定,大声回应:“那我等卑卑不足道的小民,便等着卢刺史与许大公子还我们一个公道!” 卢刺史面无表情,朝堂下差役挥手示意,“你们三人去一趟如云棉行,严密搜查一下后仓房,再将他们的掌柜带回苏州。” “是。”三名差役领命而去。 宋灵淑看着高瘦汉子的反应,一直在想,如果这些棉花一开始就在苏州,那他们该如何骗过官府的追查。 他们肯定是到过汭河县,否则只要派人一问便露馅。 正僵持之际,外面传来嘈杂之声。 翟云霁往外一看,连忙提醒道:“我看到荀晋与孔兄他们回来了。” 宋灵淑正想到几人的同伙,消息就来了,立刻转身出堂内。 外面的衙役匆忙来报,“有人自称抓到了以次充好的诈骗同伙,要亲自送入府衙…” 陈司马略感诧异,忙问:“什么诈骗同伙?” “那人说,就是堂内倒卖棉花的几人的同伙…” 卢刺史一听,双眉微皱,瞥了一眼堂下几人,吩咐道:“马上将人带上来!” 堂下几人脸色微变,焦急地看向高瘦汉子。 宋灵淑与翟云霁先一步到门外,见孔敬与荀晋三人身边捆着三个人。 看为首之人的穿衣打扮,很像铺子掌柜,走路一瘸一拐。另外两人一高一矮,身形较之普通百姓更孔武有力,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 孔敬招手喊道:“你们怎么来这了?” 宋灵淑打量了被捆住的三人,问道:“他们是街尾铺子的掌柜和伙计吗?” 荀晋点头应道:“对,我们追了五里地才擒住他们。” 贺兰延头发和身上还沾着泥,见宋灵淑投来疑惑的目光,脸颊微红,赧然道:“追他们时不小心掉下了马车…” 孔敬对宋灵淑摆摆手道:“唉…先别问缘由,我听说他们还有同伙,被带到了府衙内…” 宋灵淑快速将街上发生的事说了个大概。 陈司马快步走来,见宋灵淑与几人交谈,正想问询一番。 翟云霁上前解释道:“他们就是我要找的人,被抓的这三人就是那间铺子的掌柜和伙计。” 陈司马恍然,点头道:“卢刺史有命,将几人带上堂一并审问。” 宋灵淑朝孔敬点头示意道:“那几人假扮农户,但尚不知这批棉花的出处…” “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孔敬气恼地拍了拍掌柜的脑袋,凑近了小声威胁道:“丁老三,你若不如实招来,就算官府办不了你,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明白了,明白了…公子饶命…” 叫丁老三的掌柜满脸惧怕,卑躬屈膝地点头应下。 被捆住的三人被押入堂内,孔敬也跟随在后。 还未等卢刺史开口问,孔敬便主动回禀道:“昨日,这三人自称是从建州来的棉商,有一大批货要出手,我上了他们的当,竟信以为真,与他们订下了二百斤棉花,四十匹棉布…” 说着,孔敬揪住丁老三的后背,“他们告知我,可先预付一半的钱,然后马上让人去拉剩余的货…哪知…我今日再去,发现他又与另一个人定下相同的契约…” “我质问他时,不小心掀翻了装棉花的麻袋,看到里面的棉花已经发了霉黑。” “他们拒不承认,我将库存的棉花全翻开后,才知这些棉花只有外面是好的,里面全是发霉的烂棉花…” “他们狡辩说还有一处仓房,要带我们去看,结果是叫了人将我们引开,他们趁机便卷了钱逃跑…” 孔敬几步上前,恶狠狠地拽住了矮个汉子的衣襟,“原来你与掌柜几人是一伙的。” 矮个汉子恐慌躲闪,“我只是听从他们的话,他…他才是主谋。” 汉子指着被捆住的掌柜。 “丁老三,快说…你们这些烂棉花是哪来的!”孔敬怒道。 宋灵淑见高瘦汉子正给掌柜使眼色,立刻上前拦在两人眼前。 丁老三没有看见高瘦汉子的威胁,朝上首回道:“小人也是受人指使,并非真正的主谋,这些发霉的棉花和棉布也是那人交给我们的。” “那人是谁?”卢刺史急问。 “他叫姚缪,是建州人…” 丁老三将上个月的事细细道来: “我们原是开武馆的,只因一时大意闹出了事,被官府的抓去牢里关了两个月。直至上个月,有个自称是棉商的姚老板找来,说要让我们帮他做一件事,事成了会给我们二百两银子…” 宋灵淑根据丁老三所说,将整件事捋了捋。 自从武馆被查封,所有人失去了生计,馆主丁勇急不可耐就答应了姚缪。 再之后,姚缪就让他们准备好普通农户的衣服,先到苏州城附近等消息。 五日前,姚缪带着人运来了发霉的棉花,并将铺子的印契全交给他们,并嘱咐他们,行安县那边已经命人安排好,他们此行目的,务必要让许家认栽。 他们先利用铺子售卖吸引众人注意力,再顺势爆出发霉棉花之事,剩余人假扮农户状告许家,咬死了是许家人口头承诺在先。 随后,由丁老三再拿出行安县内立的假契约,将许家暗中收购,却又反悔之事坐实。 但昨日出现了意外,孔敬要一人买下了他们所有棉花与棉布,丁老三见钱眼开,不想归还孔敬的钱,还想让孔敬一并同去状告许家。 哪知孔敬不好骗,丁老三就想卷钱跑路,结果被孔敬追了上来… 丁老三交代完,带着惧意地看向高瘦汉子。 陈司马顺着目光看去,冷笑道:“你便是武馆馆主丁勇?” 高瘦汉子突然被一左一右的衙役挟制,也知这回是跑不掉了,只得沉默点头。 卢刺史愤怒地拍案,喝问道:“这个姚缪在何处,快快如实道出…” “他只与我们约好,事成之后到建州城南客栈传话,他会将另一半银子送来…” 许士元听丁老三说完后,转身朝卢刺史请求道:“请刺史即刻让人去捉拿姚缪!” 卢刺史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陈司马,你亲自带人去建州走一趟,若是有人阻拦,便出示抓捕公文!” ”下官明白。”陈司马转身便去后堂写抓捕公文。 “等一下。”宋灵淑追上前道:“陈司马,带上丁老三一同去,若你们直接去找姚缪,恐怕他们不会出现…” “对对对…”陈司马恍然大悟,回身就让人去带上丁老三。 对于姚缪本人在不在建州,宋灵淑没有把握,但与武馆交接之人,定与幕后之人有关。 回到堂上时,卢刺史已经在审问武馆馆主丁勇。 第228章 奇怪的丁老三 卢刺史问丁勇与姚缪谋划此案的细节,丁勇不再隐瞒半分。 但依然没有问出这批棉花的真正出处,丁勇只说是姚缪带人运来的。 许士元笃定这些棉花就是出自如云棉行,只等去建州搜查的人回来。 但此事还是透着古怪,如果潘家真是借这批发霉的旧棉设局,未免太明显了。 如果不是那批浸水的旧棉,那又是从哪里来的? 堂下的丁勇再三保证,已经将所有知道的都说了,绝无遗漏之处。 “慢,那个孩子不是你们的人吧?”宋灵淑打断道。 丁勇老实回道:“那个孩子是丁老三在半年前带回来了,她父母都死了,别的亲人又不要她,丁老三看她可怜,就带在身边给口饭吃。” “丁老三从哪带回来的孩子?” 宋灵淑看丁老三年纪三十好几还没成家,怎么会突然捡回来一个孩子。 “行安县…”丁勇答道。 “何时带回来的?难道你没问这个孩子的来历?”宋灵淑觉得丁老三不像是这么好心的人。 “他说这个孩子父母在死于匪徒之手,养在身边,就是想给自己积点德…丁老三年幼时,父母也是死于匪徒刀下,我知他是可怜这个孩子,就没将人赶走。” 听丁勇这话,丁老三确实没存坏心。但她明明看到妇人在暗中虐待这个孩子,难道其他人将对丁老三的不满发泄在孩子身上? 宋灵淑朝卢刺史回禀道:“经大夫诊治,孩子被人下了睡眠散,又长时间没有进食,这才昏倒。” 卢刺史眉头微皱,双眸锐利地看向丁勇和妇人,“既然是丁老三好心收养,你们又怎么会给孩子下睡眠散?” “这…这是怕她闹…妨碍了我们的大事…”妇人结巴回应,有些底气不足。 丁勇面有心虚地点头应道:“是这样的,只是下了一点点,不会有性命之忧…” 卢刺史面目严肃,思索片刻后道:“先将他们带下去。” “是。”衙役上前,将几人押入了地牢。 案子暂时搁置,所有人陆续离开了堂内。 孔敬见事情已经解决,脸色松快下来。 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急得直拍大腿,“我还没找丁老三要回我的钱呢!” 翟云霁笑了笑,指向后堂道:“陈司马刚刚去了后堂写文书,这会儿应该要带着丁老三去建州了。” 宋灵淑急忙催促道:“快,等丁老三回来至少要两日,我们总不能等案子结束再走吧。” 孔敬来不及说什么了,快步往后堂冲去。 许士元脸色凝重,双眸微垂陷入了沉思,还在想案子的事。 “宋姑娘觉得,那些发霉的棉花是如云棉行的那批吗?” 她刚想走,就被许士元的话叫住。 宋灵淑只得停下脚步,停顿了片刻才道:“虽然还不知建州是何种情况,但我总觉得这批棉花另有出处,潘家绝不会将人尽皆知的浸水棉花,公然运到苏州给许家设局。” 这样做几乎是在告诉所有人,潘家就是要在明面上陷害许家。 许士元认真思索道:“我只听说如云棉行仓房的棉花已经处理完,却不知如何处理的…” “这就对了,可能这才是陷阱,就是要让你认为那批棉花就是如云棉行的,反手要告许家诬告。” 宋灵淑可没忘记,丁勇几人听到许士元提到如云棉行时,神色并无任何慌张,好似早有准备。 许士元谨慎点头道:“确实,我不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作判断,以防给人抓到话柄。” “如今可以证实我许家与这批棉花无关,就无需再钻入对方的圈套中…” 宋灵淑轻叹,颔首道:“没错,剩下的只能等抓到姚缪后,才能给幕后之人定罪。” 案子十分明朗,这事与潘家绝脱不了关系,但要定罪,就要拿出切实的证据。 丁勇几人并没有直接与潘家产生关联,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许士元去了城东铺子,宋灵淑与翟云霁见孔敬还没出来,也入了后堂。 后堂内。 孔敬一脸凶狠地揪住丁老三的衣襟,陈司马在旁相劝。 “我再问你一遍,钱哪去了?” “你们死命追赶,我一时惊慌,将怀里的银子都跑丢了…”丁老三目光闪躲,弱弱回道。 孔敬火冒三丈,伸出另一只手,想掐住丁老三的脖子,“丢了?我们就紧跟在你们后面,你居然把银子给跑丢了?” “也可能是落半道上,不如公子回去寻一寻,或许还没有被人捡走…” 孔敬更急了,怒吼道:“什么!我看这就是你的借口,你将银子藏到了另一处,慌称弄丢了,回头再吞下这些银子…” 陈司马见孔敬急得要掐死丁老三,吩咐衙役拉开两人。 “孔公子,你先别急,这丁老三是此案要犯,我们定会问清银子的下落,帮你寻回来。” “快放开丁叔叔!”身形瘦弱的小姑娘冲上来拉扯孔敬。 孔敬怕伤了孩子,只得后退一步,随后就被两名衙役拉开。 丁老三急忙喊道:“小玉别过来,这里的事与你无关。” 孔敬冷笑看着丁老三,“若你不把钱交出来,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丁叔叔是好人,你才是坏人,坏人…”小玉两只小手拍打着孔敬。 孔敬瞥了一眼小姑娘,不耐烦道:“你的丁叔叔骗了我的钱,还不肯还给我,他才是最坏的人!” 小玉急得哭出声,哽咽着道:“丁叔叔才不是坏人…” 宋灵淑与翟云霁刚进来,就看到孔敬把孩子给吼哭了。 陈司马见宋灵淑两人来了,一脸纠结道:“我还要赶去建州,孔公子的事,你们看…” 宋灵淑道:“既然如此,陈司马先带丁老三去建州抓姚缪。” 孔敬指着丁老三骂道:“丁老三,我在这等着你,若你敢跑,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丁老三脸上讪笑,躬身道:“不跑,回来我一定会把银子还给你。” “最好是这样!”孔敬气得直哼哼。 陈司马看见丁老三也来气,催促道:“快走吧!” 丁老三跟在几个差役后面,还不忘回头嘱咐:“小玉在这里等着,丁叔叔很快就回来。” 小玉忍住了眼泪,紧咬着下唇,“好,小玉会乖的!” 宋灵淑见小姑娘眼睛都哭红了,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半刻钟后,小玉乖巧地坐在矮榻上,埋头吃着糕点。 宋灵淑试探地问道:“昨日那几个叔叔和婶婶没给小玉吃东西吗?” 小玉突然停了下来,小眼中浮起一丝惧意,声音细若蚊虫道:“是小玉不乖,小玉要等丁叔叔回来才能吃。” “之前也是这样吗?” 小玉沉默地点了点头,“只有丁叔叔才给我好吃的…” 丁勇不是接纳了小姑娘吗?为何会在丁老三不在时就变脸? 夏青听了都有些生气,不忿道:“丁老三不是和那个馆主是一伙的吗?为什么要欺负这么小的孩子。” 翟云霁沉思片刻,语气有些不确定道:“也许是丁老三私下与丁勇不和…” “我看是丁勇是想利用小玉控制丁老三…”宋灵淑想到了丁勇在堂上威胁丁老三的眼神。 这个丁老三到底想干嘛? 他这么爱护小玉,为何会单独撇下小玉,意图卷走全部的银子。 难道他不知丁勇几人私下虐待小姑娘? 小玉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的几个大人,听到他们说起丁叔叔,也不像坏人。 小声道:“丁叔叔说要带我离开。” 宋灵淑有些意外,接着问道:“你的丁叔叔是不是和馆主吵过架?” 小玉乖巧地点头,“丁叔叔说答应过爹,会带小玉走…” “你父亲?你还记得你父亲与母亲…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记得,爹还欠了很多银子…”小玉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第229章 逃走 欠了很多银子…难道小玉的父亲是做买卖的? 小玉哭着哭着就打起嗝,夏青转身去倒了杯水。 孔敬懒散地倚靠在房间门口,插话道:“说不定你爹就是给债主杀了……” 小玉听见这话呆愣了瞬间,只敢咬紧双唇,小声呜咽。 几人都朝孔敬投去责怪的目光,孔敬只好讪讪地瞥过头去,不再说话。 宋灵淑帮她擦了眼泪,安抚道:“小玉别哭了,快喝口水吧。” 小玉紧抿住嘴,乖乖听话地接过了水杯,小口饮啜。 翟云霁眼神中满是探究,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宋灵淑看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轻声道:“小玉,你父亲都欠了谁的银子呀,你家还有……” 她本想问小姑娘,还有没有其他亲人,突然又想起丁勇提过,小玉的亲人不要她了。一时之间问不出口,生怕小姑娘又哭了。 小玉心思单纯,喝了口水后,很快平静了下来,稚嫩的嗓音说道:“姑母说爹欠了村里人很多很多银子,如果把我带回去,姑父会将她赶出来的。” “你爹为何会欠村里人银子?”宋灵淑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玉扁了扁嘴,表情低落道:“爹收了村里人的棉花没有给钱,因为棉花都坏了,别人不要……爹才去借了贷……” 宋灵淑与翟云霁听完小玉的话惧是一惊,互相对视了一眼。 难怪丁勇不担心府衙的人去查如云棉行,想必是姚缪特意嘱咐过了。 丁勇是不知道这批坏棉花的来历,还是故意隐瞒?丁老三又是否清楚? 翟云霁沉思片刻后道:“丁老三见过小玉的父亲,他应该知道这批发霉棉花从哪来的?” 宋灵淑轻点头,“如果他认识小玉的父亲,那又完全不一样了……” 小玉好奇地看向宋灵淑两人,接着道:“当时爹和娘都受了重伤,带我逃到城外,后来在林子里遇到了丁叔叔,爹就让我跟丁叔叔走…” “那以前见过丁叔叔吗?” 小玉摇了瑶头,“爹只说丁叔叔是好人,叫我要听他的话。” 宋灵淑恍然,看来小玉的父亲确实与丁老三是旧识,否则也不会在这么危难之际,将女儿交给他。 丁老三却并未将他认识小玉父亲的事告诉丁勇,可见两人之间确实有矛盾。 “小玉知道那些棉花是怎么坏的吗?” 小玉小脸微皱,瓮声瓮气道:“娘说……是屋顶漏雨,棉花就坏了……” 宋灵淑急忙问:“是在什么时候?” “半年前。”小玉认真答道。 “这批棉花是半年前的…许大公子怎么会不知道消息?”翟云霁诧异地看向宋灵淑。 “如果小玉的父亲,与如云棉行签订过契书……” 宋灵淑抬眸接着道:“那他们肯定不会四处张扬,说不定还会逼小玉的父亲私下处理。” 翟云霁想了想后,沉默点头。 一切关键就在丁老三身上,只有他清楚小玉父亲的事,只能等他回来再行审问。 荀晋与贺兰延外出买了不少糕点,这会儿正拎着几个油纸包回来。 几人都没有吃午膳,到这个时辰,肚子正饿得咕咕叫。 …… 苏州城郊十里外。 密林深处的官道上,五人骑马急驰而过。 突然,一人大喘着粗气,急急勒住了缰绳,大喊道:“不行了,我要出恭!” 陈司马也立刻停了下来,骑马回到了丁老三身边,不耐地皱眉,“就你事多,我们此行不能耽搁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丁老三一脸痛苦地捂着肚子,语气虚弱道:“就一会儿,很快……很快就回来。” 丁老三不顾陈司马冷冷的目光,急忙滑下了马,又牵着马往路旁走了几步,直接将缰绳扔下,急不可耐地钻进了茂密的树林中。 几名差役看丁老三狼狈的模样瞬间哄笑出声,陈司马一脸严肃,并没有开口阻止。 半刻钟后。 陈司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往树林中大喊道:“丁老三,你还没拉完吗?” 片刻后,树林中只有悦耳鸟鸣声,还有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不好!”陈司马大叫一声,焦急地往树林中跑去。 其他差役也脸色大变,匆匆紧随在后,一同钻进了树林中。 林中长满了小矮木,冠顶长到了肩膀处,个子稍矮一些的,只要弯下腰就能隐匿身形。 几人慌忙地在林中搜寻丁老三的踪迹。 陈司马脸色铁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大意了。 在堂上时,丁老三一直都是老实配合,提出要他同去建州时,丁老三也立刻就应下,积极表态要抓到姚缪。 万万没料到他会中途逃跑。 很快,几人就将附近的林子都翻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陈司马气得砸向树干,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 “陈司马…需要再扩大搜查吗?”差役小声请示。 “过去这么久了,人早跑了,树林漫无边际,往哪个方向搜?”陈司马怒吼道。 他也明白这是自己大意导致的结果,怪其他人也无用。 忍下了怒火,朝其中一人道:“你回去通知卢刺史,让他派人守住城门口,搜查所有进出苏州城的人,全城通缉丁老三!” “我带着其他人去建州城南客栈,如有消息,我会让人立刻传信回苏州……” “是。”差役利落上了马,调转方向,返回苏州城。 陈司马叹气,重新上了马,“走,立刻随我快马加鞭赶往建州,务必要赶在丁老三的前面。” 很快,一行人策马扬鞭,消失在官道上。 此地又恢复了平静,只有山林中一深一浅的鸟鸣声传来。 官道上方的树林中,一道身影狼狈地站了起来。 丁老三往官道张望半天,确认官府的人已经离开,这才急冲冲地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官道。 …… 宋灵淑已经从小玉的口中,知道了很多丁老三的事,还知道丁勇的武馆到底惹了什么事。 孔敬冷冷道:“没想到这个丁老三还不算坏…” 丁老三左拖右拖,意图独吞下他的银子,他可不会因此就放过丁老三。 翟云霁对孔敬的话不置可否,说道:“也是丁勇一时贪财,这才铸成大错,害死了两个投奔武馆的青年……” “难怪丁勇几人会暗中欺负小玉,原来是怪丁老三没有与他同流合污。”夏青愤愤道。 荀晋道:“抓丁老三的时候,我就发现他功夫底子还不错。” 贺兰延也点头应和。 众人都对丁老三有了细微的改观。 就在这时,一个差役进来,给几人带来一个炸裂的消息。 “丁老三在半路跑了,现在卢刺史已经下了海捕文书,全城通缉丁老三,特命小的前来通知宋长史…” “什么!”孔敬的怒火上涌,不可置信地看着差役。 差役眼神有些躲闪,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宋灵淑急忙问道:“那陈司马呢,他回来了吗?” “陈司马说他先赶去建州,如果有消息就立刻让人传回来……” “具体说说,你们在路上都发生了什么事。” 差役只好将官道上发生的事一一道出。 差役的话音刚落,孔敬气得咒骂道:“这个该死的丁老三,果然不能相信他的话……” 宋灵淑想到小玉还在,只好安抚道:“丁老三不一定是去了建州,有可能是回了苏州。” “银子不知被他藏到了何处,他定然会拿上银子就远走高飞了。”孔敬怒道。 宋灵淑看了一眼小玉,思索片刻后道:“不会,他肯定会回来,就是不知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荀晋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我们在追丁老三时,他是跑向苏州十里地外的汭河县,或许他这回也是去那里。” 孔敬一拍大腿,立刻道:“对,我以为他是汭河县人,没料到他并非苏州人。” 第230章 抓住 丁勇在堂上说过,他们曾在汭河县留宿。 丁老三也交代,姚缪让他们提前到苏州城附近等消息,他们应该就是在那里等姚缪。 孔敬也想起丁老三在堂上的话,立刻道:“我们一路追到了汭河县附近,丁老三可能把银子藏到了那里。” “丁老三就是在距离汭河县最近的官道上逃走,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去了汭河县。”荀晋肯定道。 “那还等什么,我们马上去找人……”孔敬一脸焦急,疾步往外走。 荀晋与贺兰延也放下东西,起身就跟上。 宋灵淑回身对夏青道:“你带着小玉在这里等我们,如果我们晚上还没回来,就先带着小玉回客栈。” 夏青牵起小玉的手,点头应下。 翟云霁看着远去的三人开口道:“我武艺不好,就不拖他们后腿了,留在苏州接应你们。” 宋灵淑点头道:“翟司马,就有劳你去许家铺子走一趟,将丁老三逃跑的事告许大公子。” 小玉突然挣脱夏青的手,小跑追上来,紧紧拉住了宋灵淑的衣服。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找丁叔叔。” 宋灵淑只好停下来,无奈道:“我们骑马不好带着你,你先与夏青留在这里等我们,我保证,不会让人伤害你的丁叔叔。” “可是……”小玉还是不肯松手。 宋灵淑急着离开,只好拉开小玉的手,小玉急得要哭了。 “我知道……我知道丁叔叔去了哪里……” 宋灵淑立刻停了下来,想起丁勇说他们住在一个农户家中,如果丁老三确实藏到了汭河村,也就只有他们一行人才知道具体在何处。 宋灵淑蹲下身看着小玉道:“你还记得你们曾经住在哪一家吗?” 小玉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记得那里。” 除非去牢里问丁勇几人,否则就只能是带上小玉了。 宋灵淑叹气,“好吧,我带上你一同去。” “姑娘小心点。” 翟云霁与夏青目送宋灵淑离去。 …… 黄昏时分,日渐西斜,金色的暖阳笼罩住整片森林。 荀晋与孔敬骑马在前,贺兰延赶着马车在后,一行人急匆匆拐过了官道,往汭河县的方向而去。 沿着颠簸的小路走了半刻钟,孔敬喝令马儿,死死勒住缰绳,停在一片小林子前。 荀晋利落下了马,探查起周围有没有留下痕迹。 两个时辰前,他们就是在这里追上了逃跑的丁老三。 孔敬连树下的小矮木也细细查看过,眉头紧皱道:“没有痕迹,我记得丁老三当时想躲进林子里……现在这里没有任何走过的迹象。” 荀晋也从林子里回到道上,点头道:“确实没有发现任何人为痕迹。” 宋灵淑跳下马车,四处打量着周围的山林。 这里四面都是荒无人烟的密林,距离这里最近的地方,就只有汭河县。 几人都望向远处依稀能见的村庄。 “那就去汭河县。”宋灵淑果断决定。 几人迅速上了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汭河县。 小玉经历一路颠簸,缩在马车的一角昏昏欲睡,宋灵淑将外衣披在小玉的身上,安抚了几句。 天将擦黑,马车进入了汭河县的城门口。 此地因靠近苏州主城,民风更为开明,较之普通县也更热闹繁华,街道两旁的商铺琳琅满目。 商铺纷纷开始收摊,三两行人正匆忙归家。 小玉已经醒过来,不等宋灵淑开口问,主动往外看。 “往那里走……一直走。”小玉指了指城北的方向。 孔敬听到指路,率先骑马走在最前面。 沿着城北的街道走到尽头,又是另一条通往城外的小道。 荀晋感到疑惑,回头朝马车里问道:“从这里走到尽头就出城了……” 小玉呆呆地思索着,犹豫道:“好像是在边上……” “哪个边上,路边上的人家?”孔敬着急着问道。 宋灵淑站在马车上,扫视着整条小路的房屋。 这里已经是县城中最偏僻的地方,房屋并不密集,几户人家的院子都相隔着一段距离。 就算是突然入住了一群人,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我们将马匹与马车停在这里,直接走过去,以防丁老三发现异常又跑了。”宋灵淑跳下马车说道。 孔敬与荀晋皆赞同,将马栓在了这条街最末的一间小铺子旁边。 小铺子里面的烛火还亮着,老板已经收拾妥当,刚转身就与孔敬的目光正好对上。 “你们是何人?”老板呆怔在原地,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几人。 宋灵淑礼貌上前道:“我们是来寻人的,暂时将马车停在此处,不妨事吧?” “哦哦……不妨事。”老板看几人穿着打扮不普通,立刻微笑回应。 孔敬见老板手上拎着小篮子,猜他应该是住在这附近,着急问道:“几日前,你有没有发现行踪诡异的人住在这边。” 老板愕然回道:“没有呀,我们城北坊住的都是汭河县人,没听说有外地人入驻坊内。” 宋灵淑知道老板是误会了,解释道:“不是入驻这里,是来这里暂住了几日,那几人身形壮硕,都是习武之人。” 老板陷入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城中经常有外地商人来采买,都是买完就走,我也没见过你说的这些人……” “客栈在城南,寻常商户来此,也都是宿在那里,你们去那里问问吧。” 老板说完后,拾起小篮子就走了。 几人对视一眼,只好回身看向小玉。 小玉正背过身,沉默地看着那条延伸至城外树林的小道。 “那里……丁叔叔带我去过那里……” 小玉的指向很模糊,小道两旁有很多户人家,也不知具体是哪家。 孔敬长长叹息,内心告诉自己,不能与五岁的孩子计较。 宋灵淑耐心问道:“小玉还记得具体是哪一家吗?” 小玉歪着小脑袋又开始想。 宋灵淑只好对几人说道:“先找找看吧,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几人从小道走了一刻钟,即将走出坊居时,小玉突然跑向那户小院的门口。 “就这里……我来过这里。” 几人一听,马上放低了脚步声,悄然走到院外围栏处,往里面望去。 宋灵淑轻声问小玉:“馆主他们也是住在这里吗?” “不是,馆主他们住在那边……那里更远……”小玉又指了指树林的另一条道。 丁勇与丁老三不是住一起? 正当宋灵淑疑惑时,小玉接着道:“丁叔叔是单独带我来的,这里还有一个叔叔……” 几人听到小玉的话,都猜测丁老三就在里面。 房屋里面灯火通明,有三道人影走动,从身形上判断,能看出有两个是成年男性。 孔敬打了个手势,准备与荀晋先翻进院子。 院子的围栏有一人多高,若没有武艺,想悄悄跃过也不容易。 两人后退了几步,疾步抬腿跳跃起,衣物掀起风声响过,两道身影就稳稳落在了院中。 门栓轻轻响动,荀晋将院门打开。 宋灵淑小声道:“先将里面的人拿下,其他后面再说。” 孔敬已经贴在窗户外,听着里面的人说话,给宋灵淑三人打了个手势。 丁老三在里面! 荀晋与贺兰延包围住另一边的窗户,孔敬抬腿就踹开了大门。 里面的三人惊了一跳,惊愕地看向来人。 “丁老三,你还想往哪跑!”孔敬几步上前,就准备将人按住。 丁老三旁边坐着一个年近四十的冠巾文人,听到这一声喝问,转身就往窗户外跑。 丁老三慌忙紧随其后,突然被孔敬一把推到了墙边。 “还想跑?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姚老板……”丁老三来不及理会孔敬,往逃走的那道身影喊道。 孔敬一巴掌拍向丁老三,急忙问道:“他就是姚缪?” 第231章 何冲 听到丁老三的喊声,那道身影微微一颤,慌慌张张地往窗户外爬。 荀晋与贺兰延正守在外面,孔敬并没有起身去追,拖住丁老三就往屋外走。 一个老者正一脸惊恐地靠在墙边,不敢出声阻止孔敬。 “你也老老实实出来,别让我亲自来抓你!”孔敬朝老者喊了一声。 老者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应道:“别……别杀我,我马上就出来。” 宋灵淑带小玉守在院子大门处,见孔敬抓着丁老三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老者,小玉拔腿就冲了上去。 “丁叔叔……”小玉上前扒着孔敬的大腿。 孔敬抬起下巴,示意道:“后边还有一人想跑。” 宋灵淑看向屋后,就见晋荀押着那个冠巾中年男人出来。 丁老三人已经被抓住,暗暗松了口气,神色平静了下来。 孔敬冷冷笑道:“丁老三,你刚在屋里喊他姚老板,他是不是姚缪?” “是……”丁老三点头应道。 姚缪脸色煞白,惊恐地看向宋灵淑几人,“你们是谁,怎么随意擅闯民宅?” “姚老板,丁老三与丁勇被官府人的抓了,你不会不知道吧?”宋灵淑嘴角带着一丝讥讽。 姚缪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想挣脱荀晋的手,结果被抓得更紧。 喘着气道:“老夫并不认识丁勇,也不知他们犯了何事被官府通缉,与丁老三是偶然相识,他今日来求助于我,我见他可怜才收留他一晚。” “你指使丁勇与丁老三几人,利用发霉的旧棉意图诬蔑许家,还想狡辩不成。丁勇已经在堂上全部交代,卢刺史已经下了海捕文书,让人去建州抓你。” 宋灵淑挑眉,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没想到,你竟然会在汭河县……” 丁老三正要说话,屋里传来一阵声响。 几人被惊了一跳,宋灵淑朝贺兰延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往屋里去。 老者焦急地往屋里跑,“是我婆娘,莫伤了她。” 宋灵淑只好停了下来,朝老者道:“你叫她一并出来。” “哎……” 老者应下就进屋里叫人,片刻后,夫妻俩齐齐站在了院中。 “丁老三,你是自己说,还是要我动手?”孔敬拽住丁老三的胳膊,恶狠狠地威胁道。 丁老三有点懵,眼珠子溜溜转动,说道:“我……我就是回来给公子取银子的……” 宋灵淑走近了,紧紧盯着丁老三的,“你知道姚缪在汭河县,为何会在堂上说他在建州城南客栈?” “我不知他在此,只是回来拿银子时,碰巧遇到上了姚老板。”丁老三说完后,抬眼看向姚缪。 姚缪胡须微微颤抖,双眸锐利地瞪着丁老三。 丁老三并不害怕,淡然地撇开了眼,接着说道:“我知道的都已经在堂上交代,其他……就只有姚老板清楚。” “丁老三!”姚缪气急大喊了一声。 宋灵淑一直看着丁老三,回想起在府衙后堂时,小玉说起她父亲的事,顿觉十分有趣,她好像猜到丁老三的目的了。 丁老三匆忙卷走孔敬的银子,一路从官道逃跑,刚进入汭河县山道不远,就被孔敬三人追上了。 他还未到汭河县,就算身上带着银子,又怎么可能会藏在这里? 他根本没有把银子放在身上,他就是故意引着孔敬去汭河县。 这次逃跑,也同样是引着他们来汭河县。 丁老三在堂上不敢说出姚缪的真正藏身处,有可能是因为丁勇,而另一个可能就是……府衙有他们的内应。 “孔大哥,让丁老三单独跟我到屋里来,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他。” “小玉,你先在外面等着。” 小玉松开了手,乖巧应下。 宋灵淑转身走向屋内,路过老者时,微笑道:“借宝地一用,若此事与两位无关,我们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好,姑娘请。”老者惶恐点头。 孔敬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又是哪一出,只好应道:“好吧,我在门口帮你守着。” 丁老三顺从地跟随在后,回头看了一眼姚缪。 房门关上后,宋灵淑悠然坐在桌前,打眼看着丁老三。 “现在你可以说了,为什么在堂上,你不直接说姚缪在汭河县,故意让府衙的人去建州……” 丁老三垂着眼眸,撇了一眼大门处,露出一抹讽刺的轻笑。 “若我在堂上说出姚缪在哪里,你真以为官府的人能抓住他们? “苏州府衙有内应?” “姚缪早已经在府衙打点过,你当潘家在苏州真的一无所知?” 宋灵淑轻挑眉毛,好奇道:“那你又是如何确定,姚缪背后的人就是潘家?” “你与丁勇应该没有见过潘家人才对……” 丁老三抬起眼眸,幽幽道:“是我暗中引着潘家去牢里找丁勇,你说我有没有见过潘家人。” “什么!?”宋灵淑震惊不已,声音不自觉地变大。 “你……” 宋灵淑想起小玉说过的话,丁老三与小玉的父亲相识,难道丁老三是想查清小玉父亲的死? 丁老三叹息了一声,“半年前,我外出喝酒晚归,遇到了旧年故交何冲,他身受重伤正奄奄一息,临终前将小玉托付给我……” “唉……我这才知道,他因生意失利,去借了高利贷偿还村民,回到家中时被一伙劫匪闯入,杀人夺财!” “刚借了高贷就被遇上了劫匪?”宋灵淑冷笑,“这是被人给卖了!” 丁老三沉默片刻,接着道:“起初我也以为是借贷人出卖他,抓住了那伙人的头目……” “那人说,有人出了高价,买何冲全家的命!” 宋灵淑斜眸看着丁老三,说道:“何冲的死,与他手上那批淋过雨的棉花有关吧?” “对,我没料到,堂堂江南大族潘氏,竟然会做出这等下贱的勾当!” 丁老三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低沉道:“我去了村民家中询问,才知那批棉花本来已经与如云棉行的人交接,只因掌柜临时有事,约好了次日签定契书。” “当晚,一场暴雨来临,仓房屋顶被风吹开,所有的棉花都浸在了雨水中。如云棉行以没签订契书为由,拒绝交付银子……” “如果只是这样,潘家人不至于要杀了何冲全家吧……”宋灵淑疑惑问道。 “那姑娘可知,如云棉行在一年前,因仓房浸水毁了一批棉花。” 宋灵淑点头,“难道是掌柜不想担责,找人威胁何冲?” “潘家要在今年竞争江南商会行商权,他们不想让何冲将此事宣扬出去,所以痛下杀手。何冲后悔晚矣,怪自己一时冲动连累全家……” “就因为这点事,就要杀了何冲全家?”宋灵淑觉得荒谬,不禁嗤笑出声。 “卑不足道的庶民之命,哪比得上权贵们手中的钱重要。”丁老三嘴角露出了讥讽。 “所以,你故意入局,就是想借他人之手,揭穿潘家?” 丁老三悠然踱步,淡然说道:“既然潘家有意要给许家设局,那我便让他们去碰一碰硬骨头!” 宋灵淑思索一会儿,皱眉道:“就算抓住了姚缪,也不代表他肯交代潘家所做的事,你还留着后招吧……” 丁老三道:“外面那对夫妇是姚缪的姑父姑母,他藏在汭河县就是为了接应我们。” “姚缪背后的人叫汪齐,是潘家的大管事之一,只要抓到了此人,我想许大公子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宋灵淑问道:“你知道汪齐在哪吗?” 丁老三目光坚定地说道:“我不知道他具体在何处,但知道怎么利用姚缪,设局将他引出来!” “让你们可以抓个现形,人证物证俱全!” 第232章 设局 丁老三言语笃定,似乎已经对汪齐有一番了解。 他不但查到了汪齐与姚缪的关系,还知道了潘家想做什么。 宋灵淑不禁好奇道:“姚缪居然没有怀疑过你?” 丁老三淡淡地瞥了一眼门外,“他不是信任我,是太自大了!” “自大地以为凭着潘家在朝堂上如日中天的权势,便可以随意轻贱他人的性命……” 以潘侍郎与蔡邦的关系,潘家在建州无人能动,其他小家族都只能依附于他们,更遑论是普通的老百姓。 宋灵淑想到这点,便知长公主为何要打压潘家。再任其下去,江南道要成一家独大了。 正常情况下,地方州府官职六年一换,如江南道这等富庶之地,只要吏部以特殊情况上报,再任十年也属常事。 说来道去还是要上边有人帮衬,官场上的规则都是人定的,最后也会被人改变。 “好,我答应你,若你能利用姚缪引出汪刘,我可保你无事。”宋灵淑自信说道。 丁老三微笑着行了个揖礼,“那就多谢姑娘了。” …… 半刻钟后,宋灵淑神情悠然地走出大门。 跟在后面的丁老三萎靡不振,连连唉声叹气。 “姚老板……你可要救我……”丁老三快步跑到姚缪跟前,哀求道。 姚缪眯着眼,仔细打量着丁老三,试探道:“他们问了你什么?” “我……我就说听从你的指示,那丁勇在堂上时早交代了一切,已经将我们出卖,我也无从隐瞒了……”丁老三急忙回道。 姚缪紧盯着丁老三的眼睛,想从他眼中看出破绽。 宋灵淑轻咳一声,开口道:“孔大哥,你带姚缪进来,有些具体细节我要问问他。” 孔敬瞪了一眼丁老三,上前押住了姚缪的胳膊,“看什么看,赶紧将全部细节交代清楚,也好过上了堂,被卢刺史下令动刑好。” 姚缪临到门前时,还回头看向丁老三。 丁老三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着什么。 宋灵淑先一步进来,回身就看见了两人的暗中交流,与丁老三对视一眼后,才关上了门。 孔敬将姚缪撇下,熟络地坐在桌前倒了一杯茶,自顾自地喝起来。 宋灵淑坐回了刚刚的地方,也不先开口问姚缪,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 “你……你们是苏州官府的人?我从未见过你们……”姚缪站得笔直,眼眸中藏着一抹冰冷,打量着不把他当回事的俩人。 孔敬牛饮了一杯茶水后,舒了口气缓缓道:“别管我们是什么人,来汭河县就是来抓你的。” 宋灵淑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姚缪,知道他此时把他们当成了许家人,嗤笑一声开口道:“也是凑巧,我们随徐司使来苏州查私盐,刚好就碰到林家这起案子,现在徐司使发话了,要将全部漏网之鱼摸个清楚。” “徐司使?”姚缪双眼微眯,陷入了沉思中。 宋灵淑故意打断姚缪,认真道:“林家的案子刚查清,许家这边又出事了,挑起此事的人定然与私盐案脱不了干系……” “丁老三已经将你从建州牢里救丁勇几人的事说了,但……我总觉得你的目的不止是许家这么简单……” “你最好说清楚,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否则我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姚缪的表情有些诧异,随后焦急道:“这位姑娘,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棉商。” “普通棉商?你一个普通的商户胆敢暗中陷害许家?你是把我当傻子吗……”宋灵淑气得拍响了桌子。 “说……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大闹苏州,试图混淆视听,阻拦徐司使办案?” “这……”姚缪目瞪口呆,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孔敬挑眉,看看姚缪又看看宋灵淑,眼珠子转悠几下,很快就明白过来。 嗤笑道:“我们这位徐司使可是从西京来的,连卢刺史都得礼让三分,为了这几出查私盐案更是日夜忙不停,你若还敢隐瞒,莫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姚缪急得直跺脚,连声道:“真的冤枉啊,我从未涉入过私盐行当,更不认识这行当的人。” “至于丁勇与丁老三几人所为,我承认……许家曾与我有怨,我只是想借此次品茶会,让人闹一上一闹……” 宋灵淑死死盯着姚缪,质疑道:“真的是这样?这批棉花你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是不是背后有人交给你的?” “不是……这棉花是……是我让人以低价买下,再千里迢迢运来苏州城。” “这棉花发霉严重,寻常商户早该毁掉了,谁还会特意留下来……” 姚缪脸上抽抽,眼神中带着一抹轻视,“姑娘有所不知,棉花即便是发霉发黑,对于苦寒地区而言,也是难得的东西。” 宋灵淑哼笑,别过头去,“话虽如此,运到北方的路费也不少吧,与货价和路费抵消后,还能赚得多少?” 姚缪扯了扯嘴角,颇为自豪道:“寻常商户做不了的事,不代表姚某不行。” 宋灵淑立刻来了兴趣,站起身走到了姚缪跟前。 一边打量着姚缪,一边喃喃计算道:“使用马车押运货物北上花费大,但若走水路,不但路上花销要少,还可免了一大笔打点各州关卡的钱……” “你还说你与贩私盐的那帮人没关系吗?” 姚缪被惊得后退了几步,意识到被带坑里了,急忙解释:“并非与他们一道,我南来北往十几年,早已熟悉沿途的水路巡察,何需再与这伙人打交道。”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如何能证明?”宋灵淑不依不饶,厉声喝问。 “姚某发誓,若与这伙私盐商贩有关系,便将全部身家上交,由徐司使随意处置。” 孔敬不怀好意地笑道:“等我们查明了你与这伙人私下有何勾当,一样能查抄你府上……” 宋灵淑突然微笑道:“姚老板觉得,我若是手上没点证据,会胡乱怀疑你吗?发霉棉花这起案子本与盐铁司无关,我们是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你们的……” 姚缪突然意识到,自己很难解释清楚了。他不知眼前两人是不是故意借这出案子对付自己,还是真有谁涉及了私盐案。 难道是丁老三暗中又做了什么?还是……潘家…… 宋灵淑见姚缪脸色微变,思绪混乱地拧紧袖口。只要他对其他人起了疑心,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便只好将你带回苏州城,交由徐司使审问。” “前头进去的那两个已经半死不活了,姚老板好自为之吧!” 姚缪急着团团转,又想说什么,又马上停下,纠结万分的模样。 孔敬利落起身,押着姚缪的胳膊就往外走。 门外的丁老三牵起小玉,见姚缪投来冰冷的眼神,便知接下来该到自己了。 宋灵淑看着那对老夫妻,冷冷道:“姚缪涉及重案,我们要将他带回府衙审问,此事与你们无关,暂且也不追究你二人窝藏嫌犯之罪了。” 夫妻俩惶恐不安,不敢问姚缪所犯何罪,只得目送几人离开。 荀晋原来想押着丁老三,以防他趁机逃跑,但见他一路上都护着小玉,也就没动手,只是紧跟在后面。 从院子到街尾小铺时,天已经黑透。 宋灵淑让孔敬去城西再叫一辆马车,连夜赶回苏州城。 孔敬刚走,宋灵淑又将荀晋支出去买点吃食,马车旁只留了贺兰延一人守着。 荀晋疑惑不解,但见宋灵淑不断暗中使眼色,也就听从她的话,去了城中酒楼。 姚缪独自站在另一边,见宋灵淑正与贺兰延说说笑笑,无暇理会他,便暗中伸手拍了拍了丁老三的肩膀。 第233章 诱饵 丁老三看了一眼宋灵淑两人,侧头小声道:“姚老板,可是有事要说……” “你们武馆私下可与那些盐贩有往来?”姚缪死死抓住丁老三的胳膊,又急又气地问道。 丁老三顿时懵了,呐呐道:“除了姚老板你,我们与其他商户皆无往来,更何况是盐贩……” “真的没有?我听人说你们武馆曾经接过送货的活。” 丁老三怔愣了片刻,回想起自己在半个月前,为了吸引姚缪的注意,暗中买通几人在姚缪面前夸赞武馆。 没想到现在这道回旋镖又扎回自己身上了。 丁老三苦笑道:“不是什么大活,就是武馆附近有铺子要运送东西,看在有几分交情的份上,去帮过几回。 姚缪手上的力道松开,脸上还带着质疑,“你说的可是实话?那丁勇呢,他可曾接触盐贩?” “这个我可以保证,我们武馆从未与任何盐贩、盐商打过交道。” 姚缪收回了手,垂眸陷入了沉思。 丁老三见此,决定再给姚缪加把火,假装好奇问道:“难道姚老板不止做棉行的生意,还涉入了私盐的行当……” “唉,我前两日在城中,听全城都在传,西京来的盐铁使是长公主身边的亲信,行事狠厉不留情,对付人的手段极其残忍。” 丁老三又凑近了些,露出一副害怕的神情,小声道:“听说,昨日抓的那两人已经没命了……若姚老板也涉入其中,需尽快脱身,别等到徐司使亲自来抓人可就晚了。” 姚缪脸色一变,低声喝斥道:“莫要胡说八道,我岂会与私盐扯上关系。” 嘴上虽然反驳了,但姚缪脸上的慌乱一点也没消失。 丁老三暗暗勾起唇角,看向姚缪的眼神异常冰冷,像在看一只快死的猎物。 宋灵淑与贺兰延已经聊了半天,听到后面的丁老三还没按说好的剧情走,只好轻咳了一声催促他。 再拖下去,孔敬与荀晋就要回来了,戏再演下去就容易露破绽。 丁老三听到提醒,瞬间心领神会,朝姚缪小声道:“我瞧会武艺的那二人都不在,不如我们现在逃走吧。” 姚缪从沉思中回过神,眼神流转,带着一丝犹豫道:“往哪跑?他们只要堵住唯一的道路,就凭我们两人,如何能逃脱?” “更何况……”姚缪低头看了一眼丁老三身边的小玉。 “他们不会伤害小玉,等案子结束后,我再让人来接走她。”丁老三立刻回道。 小玉紧张地拽住丁老三的衣角,扁了扁嘴快要哭出声,“丁叔叔,不要丢下我……” 丁老三暗道,坏了,刚刚忘记提前告诉小玉,现在也不好当着姚缪的面说出他要做什么。 “小玉乖,丁叔叔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临时离开,等办完了这事就回来接你……” 小玉不敢拒绝,也不肯松手,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 丁老三从怀里掏出一块莹绿的玉佩,递到了小玉手上,小声安抚道:“这是丁叔叔的青竹玉佩,现在交给你保管,现在你可以相信丁叔叔的话了吗” 小玉将玉佩捧在手上,抬袖子擦了眼泪,微笑点头,“好,我等丁叔叔回来。” 姚缪分心注意着另一边的宋灵淑,见丁老三把孩子哄好了,心念一转,说道: “让孩子去拖住他们,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好吧。”丁老三犹豫片刻就同意了这个办法。 小玉不等丁老三嘱咐,极为懂事地应道:“丁叔叔,你们快走吧,我去拖住他们。” 姚缪扫视四周,转身快步钻进了路旁的树林中,躲在马车视野的死角处,只露出半个身子朝丁老三招手。 丁老三心有不忍,边走边回头嘱咐:“小玉,你自己小心点,记住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 小玉乖巧点头应下,朝丁老三挥了挥手。 宋灵淑见小玉朝她跑来,微笑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贺兰延回头往后看,见那两人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怔怔道:“要跟在他们后面吗?” “不用,我们直接回苏州城等消息。”宋灵淑云淡风轻地回到了马车旁。 小玉听着两人的话,惊讶道:“宋姐姐,你们都知道了?” 宋灵淑微笑点头:“我与你的丁叔叔已经说好了,你跟着我们回苏州城。” 小玉呆呆地应了一声,纠结着要不要将那人与丁叔叔的话告诉宋姐姐。 半炷香后,荀晋提着两个油纸包回来,见丁老三和姚缪都不见了,登时慌张地放下东西就去寻人。 宋灵淑忙叫住了荀晋,淡定道:“是我放他们走的,姚缪是我放出去的诱饵,我们只需要等幕后之人上钩……” “能相信丁老三吧?”荀晋眉头紧锁道。 宋灵淑微笑点头:“姚缪是丁老三主动接近的,他与我们目的一致,不用担心他会反水。” 很快,孔敬也回来了,他的身边没跟着马车,手上悠闲地拎着一壶酒。 “走了?”孔敬打了个饱嗝,四下张望着。 “走了,我们也回苏州城吧。”宋灵淑轻笑回道。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吓唬姚缪,好让他回去找他的主人,不然,他一个棉商到你手里,怎么突然就成了盐贩同伙……” 宋灵淑摊了摊手,神情无辜道:“一切都只是推测,我可没有说他一定就是私盐贩子的同伙。” 孔敬不怀好意地笑道:“这回他是真以为上面有人瞒着他,私下与盐商交易,急着回去报信。” “那我们就等着吧,看看能钓出来多大的鱼。” “需不需要在这里大张旗鼓地寻找,让他们急一急?”孔敬突然来了兴致,挑眉问道。 “不用,丁老三说那人不在这里,应该在苏州城内,我们直接回去告知苏州府衙,让他们张贴海捕文书通缉姚缪。” 宋灵淑将小玉抱上马车,小玉吃得一脸开心,用满是油渍的手紧紧握住那枚玉佩。 荀晋与孔敬骑马走在前面,一行人乘着夜色离开了汭河县。 …… 汭河县官道旁的密林中,两道身影躲藏在树底下,紧盯着林下的道路。 丁老三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到声音完全消失,才缓慢起身张望。 “姚老板,他们已经走了。”丁老三压着声音喊话。 姚缪身形狼狈地爬起来,慌忙钻出了林子。 “我要去一趟苏州城,你且回建州躲一阵子……” 丁老三愕然道:“小玉还在苏州城,我不放心,我随姚老板一同去吧。” 丁老三说完,自觉地去林子另一边牵出两匹马,将缰绳递给了姚缪。 姚缪嘴角微抽,“随便你,我还有要事去办,到了城中你自己找地方藏着,莫要连累于我便好。” “这是当然,姚老板尽管放心,等案子结束后……后面那些银子……”丁老三笑容谄媚,哈着腰扶姚缪上马。 姚缪上了马背身形微怔,嗤着一抹戏谑,垂眸看着丁老三,“你不是独吞了那个人的银子吗,还想要?” “姚老板身家丰厚,自然体会不到我们这些贫苦小民的艰难……姚老板往后有事,也尽管吩咐。” 姚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好处少不了你的,护我回苏州城,也算你一功。” “那好勒!”丁老三喜笑颜开,利落地上了马。 姚缪目光幽深地看向丁老三,“只要是有本事的人,我不怕他贪心,你明白吗?” 丁老三意识到,姚缪有意带他去见汪齐,郑重地拱手道:“能结识姚老板,是丁某之幸,丁某定不负姚老板的期盼……” 第234章 麟园 马车进入苏州城后直奔府衙,宋灵淑单独去见了卢刺史,将自己与丁老三设局之事全部告知。 卢刺史连夜让人去张贴了海捕文书,就等着丁老三的消息。 宋灵淑几人回到客栈时,翟云霁陪着许士元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许士元一脸焦急地迎上前,看几人身上并没有伤,定下了心。 “找到丁老三了吗?” 宋灵淑作请的手势,坐下后才开口,“我们已经找到人了,但……我有一个更好的计划。” 宋灵淑将丁老三主动找上姚缪的事说出,最后决定与丁老三合作放跑姚缪作饵,设局抓住汪齐。 许士元自然知道汪齐是何人,此刻激动地双眸微亮,沉声道:“那丁老三有没有说,何时传消息。” “他也不知姚缪是否真正信任他,预估明日会有消息送来。” “那好,我明日一大早就带人过来……”许士元有些焦急地搓了搓手。 宋灵淑见许士元迫不急待想抓住潘家的把柄,轻笑出声,语气悠然道:“汪齐我必然会帮你抓住,后面商会如何与潘家交涉,就需要许大公子出面了。” “哈哈……这是自然,只要当场抓住汪刘与姚缪,谅他潘家再如何狡辩,也否认不了他们违背了商会规定。” “再想争夺商会行商权,就是痴人说梦!”许士元自信地大笑。 …… 次日卯时过半,天色已大亮,几人都比平日里起得早。 夏青带着小玉单独住一间,等她出来时,宋灵淑已经洗漱完,正坐在楼下吃着早膳。 许士元的马车很快就来了,掌柜满脸堆笑地出去迎接,早得知许士元要在这里停留很久,已经在楼下隔出了一个雅间,还特意让人准备各种花样的早膳。 宋灵淑啃着几个肉包子傻眼了,看着桌上精致又可口的点心,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掌柜。 掌柜假装没看见,恭恭敬敬地将宋灵淑几人请进雅间。 孔敬几人不在乎掌柜之前的轻视怠慢,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夏青在一旁照顾小玉,不停地给她夹了小点心。 众人正其乐融融地吃着早膳,楼梯处传来一声怒骂争吵,打断了这和谐的氛围。 宋灵淑往顺着门口瞥了一眼外面,疑惑道:“乔中简父女还没离开苏州吗?” 翟云霁往门外瞥了一眼,说道:“昨日我见乔家主父女很晚才回来。” 许士元喝了口茶,带着一丝讽笑道:“潘家今日在麟园宴请商户,他们还等着攀上潘家这棵大树呢,怎么会提前离开。” “哦……”宋灵淑了然,语气玩味道:“这就有意思了……” 今日的机会十分难得,若是能当着众人的面抓到姚缪与汪齐会合,那就真是一场好戏了,她等着丁老三的好消息。 许士元心情舒畅,从容地展开扇子,慢悠悠道:“我已经在麟园安插了人,如果他们进了里面,必不会让他们有机会逃走。 …… 一行人在客栈中一直等到巳时过半,许士元的随从神色匆忙地进了雅间。 “大公子,客栈门前有一个行踪诡异的乞丐,似乎是想进来找人,被小二驱赶了……” “走,我们出去看看。” 宋灵淑立刻起身,急忙往客栈大门外走,许士元也快步紧随其后。 在客栈门外几丈远外,一个衣着破旧,蓬头垢面的少年正紧盯着客栈的大门,见宋灵淑出来,起身就往大门处跑过来。 “你姓宋?” “没错,有人让你来传话吗?”宋灵淑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根竹节,直接递到了宋灵淑的眼前,“这是丁老爷让我交给你的。” 宋灵淑接过竹节,少年什么话都没说,旋即转身便跑了。 竹节有两指宽一指长,顶上有块木塞牢牢固定住。扒开木塞,里面正藏着一页纸。 宋灵淑回到雅间,才打开了丁老三的密信。 信上说:姚缪连夜给汪齐传递了消息,汪齐那边的回复意味不明,只说要姚缪亲自来一趟。 姚缪已经答应了他,要带他同去见汪齐,约好了今日未时在麟园左侧的宅院中见面。 宋灵淑看完后,将信递给了许士元与翟云霁。 她预想的是姚缪会以求救的方式见汪齐,再将她编的假消息告知汪齐。 怎么汪齐那边好像对这个消息十分在意,难道潘家还真与私盐有关? 许士元很快扫视了一眼密信,双眸浮起一丝欣喜,兴奋地搓着手。 “我们现在便去让人围了麟园与那处宅院,来个瓮中捉鳖!” 宋灵淑沉思片刻,侧头好奇问道:“许大公子可知潘家是否与苏州其他小家族交好,或是与盐商打过交道?” “你怀疑……”许士元猝然抬眸,讶异道:“潘家与柴家一样,与那帮私盐商贩有联系?” “只是猜测,丁老三曾说潘家在他们到苏州前,就已经打点过府衙的人,证明潘家近些年与苏州这边是有往来的,绝不似表面那般生疏……” 许士元双眉一挑,言语十分笃定道:“据我所知,潘家与苏州府衙并无关联,或许是那个姚缪随口一说,瞒骗丁老三几人为其卖命。” 许家与林家是苏州大族,更是整个江南商会拥有行商权的行首,整个苏州府衙的胥吏哪个不想讨好两家,所以府衙的大小事,明里暗里都会传到两家的耳朵里。 宋灵淑也明白这点,但听姚缪对丁老三等人的嘱咐,也知这绝不是普通的上下打点,而是能左右案件调查。 “有可能潘家并非亲自与府衙的人打交道,而是有人在中间牵线搭桥,而这人有可能涉及了私盐的买卖,所以汪齐才想知道具体细节。” 许士元听完这番话,紧攥住扇柄来回踱步,陷入沉思中。 “过去盐铁司未设立,我并未注意过私盐之事……如今想来,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此人名叫孟阳,并非商会中人,常年来往于南北两地,与江南大小家族都有过生意往来,我接手许家后尚未与此人合作过,只听管事提起过他……” 常跑南北行商,不可能不与官府打交道,许士元没注意到这层关系也属正常。 宋灵淑双眸一亮,姚缪自夸自己熟悉南北水路巡察,或许还真可能与此人有关系。 “那这个孟阳此刻可在苏州?” 许士元拧眉道:“我并不知此人行踪……” 随后,又道:“我让人去将大管事叫来问一问吧。” 许士元立刻吩咐了身边的随从,随从快步离开了客栈。 宋灵淑回到了座位,慢悠悠地倒了杯茶,“现在距离未时还有一个半时辰,时间还早,我们先不急着过去,以免打草惊蛇。” “也好。”许士元应道。 没过多久,随从带着许家大管事来了客栈。 许士元没避着众人,直接在雅间内询问大管事关于孟阳的具体情况。 大管事四十有余,言行举止之间透着稳重而睿智,已经猜到了许士元打听孟阳的目的,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部道出。 “孟老板是西京人,早年确实以贩盐起家,五年前他托了人来找老爷,说自己掌握着南北水路的走货渠道直至沧州,可与许家合作运货北上……” “但我们许家已经有自己的货运渠道,唯一的价值便是沧州的渠道,老爷觉得他要价过高,便没有应下。直到三年前,许家与林家商定了沧州的合作,才与这位孟老板开始有来往。” “去年年底,我们两家在沧州设立了江南商会渠道,也就与孟老板结束了合作,至此也就没有再与他有来往。” 许士元感到有些意外,诧异道:“这么说来,他应该也会来参加今年商会的品茶会,你可曾见过他?” 大管事回道:“邀请商户的名单上没有这位孟老板,但我听人说起,昨日见孟老板与乔家主几人在酒楼共聚,想来此刻应该还未离开苏州城。” 第235章 孟阳 孟阳非江南商户,并没有入江南商会的资格。 但他手上有自己的南北渠道,对于没有走货渠道的众商户而言,是争相讨好的对象,他与乔中简关系亲密也属正常。 大管事接着道:“乔家主今日会去潘家的麟园赴宴,孟老板很有可能也在麟园。” 宋灵淑想到徐知予要查的私盐商贩中,为首的几人都是拥有自己的水路渠道,这个孟阳太可疑了。 如果她去告知徐知予,就必须要先确定此人的行踪,否则非但不能抓住汪齐,还会让潘家借机反咬一口。 “我要知道孟阳是否真的在麟园……”宋灵淑将目光投向许士元。 许士元立刻来了兴趣,“我让麟园那个内应去确认一下!” 要抓鳖就抓只大的,若此人来了麟园,不查个清楚明白,徐知予定然不会放任潘家离开苏州。 若此人不在麟园,他们就按之前的计划行事。 许士元立刻吩咐大管事和随从去联系内应,一定要赶在未时之前传回消息。 众人用过午膳后,还未等来麟园的消息。 许士元急得有些坐不住了,双眼频频看向门外。 宋灵淑倒是丝毫不急,要想抓住潘家更多的把柄不容易,总归汪齐是跑不掉的。 翟云霁等得十分无聊,给孔敬几人讲起今年的科举作弊案。 午时过半,大管事神色匆忙地回到了客栈。 “大公子,我们的人已经确认,孟阳确实在麟园!” 许士元兴奋地拍动扇子,快步走向宋灵淑,焦急问道:“下一步该如何做,还有半个时辰不到,汪齐与姚缪就要来了。” 宋灵淑利落起身,说道:“我去盐铁司府一趟,你去府衙报官,让卢刺史派点人来,未时过一刻,就携令进去搜查麟园。” “直接让徐司使带人来搜查麟园便好,何需再去府衙叫人?”许士元疑惑道。 “抓姚缪和丁老三的海捕文书是府衙这边下的,徐司使不便干涉府衙的案子,所以这两人只能由苏州府衙的人来捉拿。” “至于孟阳,我与翟司马先去知会徐司使……荀晋、孔大哥,你们与许大公子同去府衙,未时我们在麟园附近会合。” 翟云霁也应和宋灵淑的话,说道:“这起案子是由苏州府衙来审理上报,如果涉案之人是同一人,才会由两方共同调查审理。” 许士元恍然,立刻点头应道:“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去府衙。” “等等,一会儿你直接去见卢刺史,尽量不要太引人注目……”宋灵淑叫住了许士元,补充了一句。 现在还不知苏州府衙哪一位是孟阳和潘家的内应,他们只能低调行事,以免对方提前告知潘家。 待三人离开后,宋灵淑嘱咐夏青与小玉留在客栈,随后就与翟云霁去了盐铁司的临时衙署。 盐铁司因设立时间较短,还未将新衙署修建完,徐知予就将城西的一处别苑改为临时衙署。 宋灵淑三人骑马到了城西别苑,见门外几个差役正往别苑内搬一些日常家什。 站在旁边的玄衣小吏认出了宋灵淑,面带诧异地上前询问。 宋灵淑扫一眼门口的崭新的桌椅书柜,朝小吏问道:“徐司使可在里面,替我通传一声,说我有要事求见!” “是。”小吏快步入内禀告。 很快,小吏匆忙返回,将宋灵淑三人迎了进去。 别苑内部较为宽敞,将正厅作为了公事正堂,几人正端坐于桌前,埋头翻着厚厚的卷宗。 后面的小隔间作为了临时的书房,徐知予正愁眉苦脸地捏住额头两侧,翻看比对着近些年的赋税账目,见宋灵淑来了,立马露出欣喜的表情。 “可是又给我带好消息了?” 三人恭敬行礼,宋灵淑笑道:“并不算好消息,只是我在追查棉花案时,发现了一个身份可疑之人,特来将此消息告知徐司使……” 徐知予放下手上的账目,恍然道:“是昨日在城东许家铺子闹事的那伙人?” “他们几个皆是受人指使,背后之人正是潘家。我以盐铁司的消息设饵,得知有一人在暗中帮着潘家,我怀疑此人涉及了南北私盐的水路走私。” “哦……这也算是好消息,将你知道的全部道出吧……” 半刻钟后,宋灵淑三人从别苑出来,神色匆忙地赶往城东麟园。 即将到未时,许士元带着十几个差役正躲在麟园后面的小巷中。 孔敬与荀晋把守在麟园正门两侧,因为二人都是生面孔,倒也没有引起潘家人的注意。 宋灵淑在距离麟园不远处就下了马,将马拴在其他商铺的附近,踱步走向麟园正门,这样不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孔敬看见了宋灵淑三人的身影,急忙朝她打手势。 好在宋灵淑一直在扫视着周围,很快就发现了隐匿在街道两侧的孔敬和荀晋二人。 随着孔敬到了后巷,许士元一脸焦急地来回踱步。 “怎么样,徐司使是怎么说的……” “孟阳确实与私盐案有关,徐司使也已经知道他今日会在麟园,本想等过几日再收网……现在他已经同意今日就来麟园抓人。” 宋灵淑认真道:“因为我们今日抓汪齐有可能会让孟阳警觉,悄悄逃离苏州……”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孟阳的身份被证实,许士元激动攥紧手心。 潘家这回摊上大事了,再想争夺行商权是绝无可能。何况潘家还一直觊觎张家的酒池,暗中小动作不断。 “我们何时动手,徐司使何时到?” “我已经与徐司使商议过了,一会儿……”宋灵淑将商定好抓捕计划详细道出。 她的计划需要配合徐知予,除孟阳外,还有两人也是盐铁司已经盯上的涉案之人,她要做出一些调整,以徐知予的行动为主。 许士元一脸严肃地点头应下,朝身后之人拱手道:“吴参军,一会儿只能由你先带人进麟园搜查……” 年方二十有余的吴参军一直绷着脸,蹙眉拱手回应:“这是衙署公差,就算许大公子不说,下官也会将两名嫌犯抓拿归案。” “我们会守住宅院的出口,吴参军只管带人在前方搜查。”宋灵淑微笑说道。 她的目的就是让孟阳在意识到危机时,躲藏进麟园旁边的宅院,然后他们守住所有出口,徐司使再带着人过来,以追查孟阳为目的,将几人一网打尽。 如果只是正大光明地在前方搜捕,汪齐几人倒是能抓住,但这个孟阳就难留住了。 宋灵淑估算了一下时辰,对众人道:“时辰到了,大家按刚刚说好的分开行动吧!” 吴参军一脸严肃颔首,转身便带着十几名差役前往麟园正门处。 许士元与翟云霁藏麟园正对面,并派人把守住了麟园的侧门,如有漏网之鱼逃走,便以苏州府衙的名义先行拿下。 宋灵淑与荀晋三人绕到了麟园的东侧宅院,把守住宅院的前后门和围墙处。 没过多久,几人就听到麟园门前传来喧闹声。 …… “什么人胆敢擅闯麟园!” 五个身形高大的仆从牢牢把守住大门,为首的中年管事衣着华贵,指着吴参军便喝问。 吴参军冷笑着瞥了一眼管事,从怀里拿出了搜查文书,展开了举在前方,“本官是苏州府司法参军,奉命来此搜查嫌犯,阻拦者以同罪论处。” 管事双眸微眯,大略地扫了一眼文书,神色缓和了少许,“园中的宾客都是昨日到过时清园的商户,并没有身份可疑之人,参军是否找错地方了?” 吴参军收回搜查文书,质问道:“你是在怀疑府衙的搜查令,还是有意窝藏嫌犯?” 第236章 搜查 管事见吴参军打定主意要带人进去搜查,语气带着一丝讨好,拱手道:“我家大公子正在宴请宾客,里面来的全是江南商户,请吴参军给个面子,待明日我家公子必会亲自去见卢刺史。” “明日?等嫌犯跑了,耽误了案件调查,你担当得起吗?” “我们潘家的潘二爷如今已经入了中书省,吴参军就算不给本家面子,也看在我们二爷的面上,莫要搅了今日的安宁。” 潘家管事的言下之意,拿中书侍郎来压小小的上州府兵曹参军,还不是绰绰有余。 但偏巧眼前之人性格刚直,还真就不吃这一套,苏州府衙的搜查文书合规合法,便是宰相来了,他也照闯无误。 吴参军斜眸冷笑道:“本官只是奉命查案,并没有违令横行,莫要拿中书侍郎来压我!” 不等管事再言,吴参军朝后头的差役挥手,几名差役便拔刀冲了上去。 几个仆从一看这伙官兵来真的,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不敢反抗。 管事见他说翻脸就翻脸,焦急地上前,抬起手臂,只敢用半边身子挡在门前。 “吴参军……吴参军,待我先入内通传一声……” “焉知你会不会去通知嫌犯,快让开!”吴参军一声暴喝,命两个差役上前将管事拉开。 随后,一行人便大刀阔斧地就闯进了麟园,差役放开了管事也紧随而去。 管事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这帮官兵就是在大门口动起手来,告到了府衙也是他们有罪在前。 随后,管事立刻朝其中一个仆从招手,“你从花园绕路,速去通知大公子!” 仆从点头领命,迅速跑进了园中,从侧边的花园内,抄小道率先进了堂院。 麟园花木繁盛,穿过蜿蜒曲折的小道,几个丫鬟仆役正端着各色果点来回奔忙,见有官兵闯入,被吓得大惊失色,纷纷让了道。 吴参军一路打量着园中所见之人,竟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掠过一群仆从后,踏进了中堂之门。 内苑中心,一群商户正围坐于花园中心,身前矮桌摆放着琳琅满目美食,最中间露天的台子上,几名舞姬正翩然起舞。 仆役早一步进了内苑,越过一个随从的询问,直接跑到了潘晖的身旁耳语。 潘晖先是一愣,随后脸上一阵抽搐,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他没想到这个姚缪居然早被官府的人盯上了,现在是要连累他了。 左侧一个身穿绛蓝长袍中年男人,朝潘晖抬眸打量,见他突然变了脸色,没有直接询问,只是投去了疑惑的眼神。 潘晖见场上所有人都朝他望来,立刻展颜一笑,向众人拱手道:“园中出了一点小事,我先暂离片刻,诸位接着赏舞饮乐,不必担忧。” 说完,便急匆匆起身离座,从廊下绕过了台子。 长袍中年男人脸上惴惴不安,思忖片刻后,也豁然起身,快步追在潘晖的身后。 这边,管事赶上了吴参军,在身旁不断劝说,但吴参军不识路,从西侧直直闯进了后院。 他扫一眼花木扶苏的两排小院,挥手下令:“每个房间都搜查一番,切莫遗漏了,发现形似之人,立刻带到我这里来。” “是。” 三人为一组,皆身带佩刀,完全不理会几名仆役带着惧怕又敷衍地拦路,抬手便去推房门。 潘晖先是到了内苑中门,得知吴参军带人去了后院,立马赶往后院。 “潘大公子……官府的人来此所为何事?”长袍中年男人赶了上来,正巧听到了仆从的禀告,不由地蹙眉叫住潘晖。 潘晖这才看见跟过来的人,猛一拍脑门,他差点忘记了,这园中还有几人不能被官府的看到。 “孟老板,不如先随我到别处稍息片刻,也不必受这些人的侵扰。” 这话说得十分含蓄,孟阳一听,便猜到官府搜查麟园,肯定是得知了什么消息,说不定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甚好,我正想清静片刻。”孟阳了然一笑,心里的担忧却没有减轻半分。 “请!”潘晖伸手,面带笑意地作请的手势。 随后吩咐贴身随从,小声道:“去宴会中请张老板与林老板来东院,就说我有要事同他们相商。” “是。”贴身随从转身便回了宴会。 少顷,林老板与张老板在随从的领路下,来到了花园一角。二人皆不知发生了何事,更不知官府的人此刻正在搜查整个麟园。 他们也不会想到,有人敢不经潘家允许,就带着衙役闯入麟园。 潘家二爷刚被调回西京任中书侍郎,正得盛宠之际,整个朝堂上也没几人敢动潘家。 潘晖与孟阳耳语一阵,见张、林二位已经到了,略作简单地说了一番。 二人脸色剧变,李老板双眉蹙起,语气中带着质疑道:“潘大公子,先前你可是保证过的……所以,我们此番才会冒着风险来与你会合。” 林老板强忍住怒意,皮不笑肉不笑说道:“如今,官府之人是如何知道我们消息,潘大公子不该解释解释?” “他们并非冲着三位来,唉……皆因我一时大意……” 潘晖无奈,只好将姚缪的密信消息道出,并再三保证,自己是想亲自问一问姚缪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想知道是否能打探到盐铁司内部更多的消息。 “我此番所做,全都是为了获得盐铁司的第一手消息,绝不是要出卖三位。”潘晖一脸真诚道。 “依姚缪所说,那人是个女子……我在时清园时就见过她,她并非盐铁司内部的人……” 孟阳混迹南北行商多年,听了潘晖此番言语恳切的辩白,已经相信了他的话。 从利益的角度来讲,潘家如果要出卖他们,完全无利可图,也并不能在盐铁司那里卖个好处,何为呢? 他也相信自己与潘家合作,对双方都是极为有利的。 “既然如此,那就请潘大公子给我们寻一个地方避一避。”孟阳泰然自若地说道。 林、张二人见孟阳都开口了,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纠缠此事,遂也点头同意。 潘晖松了口气,也顾不上后院的鸡飞狗跳,领着三人便进了东院。 他们刚进东院,就听到了围墙外,吴参军正命人往东院搜查。 几人脸色变得凝重,不复刚刚的从容,脚步都有些凌乱,很快就走到了东院的最右侧花园。 “潘大公子,快些寻个地方……”林老板急得汗流浃背,忍不住催促。 潘晖走在前方,又往前几步后,一道一人多高的木门出现在园林的墙边。 “穿过这道小门是一座普通宅院,非麟园门户,他们不会入内搜查,三位尽管放心。” 潘晖指挥随从推开了小门,从园中往里面看去,对面也有一个极小的花园,那边房屋的窗户还开着,隐约能看到里有人影闪过。 “有人在里面?”孟阳疑惑地看向潘晖。 “是我府上大管事,几位尽管放心。” 潘晖遂又对随从道:“你先过去告知大管事,让他好好招待三位贵客。” 随从应下,快步从小门钻进了宅院。 孟阳听着官府的人声音越来越近,也顾不上这么多,没有犹豫就进了那处宅院。 余下两人彼此对望一眼,叹息后也紧随在孟阳之后。 潘晖朝三人挥手,“我去阻拦官府之人,不管发生了何事,三位切莫再从这道门回麟园。” 孟阳了然,笑笑点头应下,见潘晖离开后,脸色骤然冰冷,嘴角微抽,神色中带着讥讽。 小门很快就被另一边的仆从锁死,又移来了几盆矮木遮挡。 林老板一直观察着孟阳,见他变了脸色,不禁好奇问道:“孟老板,你觉得潘大公子的话可信吗?” “不管如何,如今也只能信他一信,等官府的人走后,再行商议……”孟阳已经恢复如常,背着手悠然走向房屋大门。 林、张二人无奈对视,叹息一声后也跟随在后。 在三人没注意的宅院墙角,一个小脑袋浮现出来,又很快沉了下去。 “姑娘,我听见了,那人喊绛蓝长袍的人叫孟老板!”贺兰延跳下木桩,朝宋灵淑小声道。 第237章 请鳖入瓮 宋灵淑听到有人在宅院外说话,便让身手敏捷的贺兰贺爬上去偷看,得知孟阳已经来了此处,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阿延,你去城东街道的小面摊跑一趟,将孟阳的消息告知徐司使……” “好。”贺兰延快步离去。 鳖已经入瓮,她就等着徐知予带人来抓。 宅院的背面是一小片树林,靠近围墙的地方已经被清理干净,没有任何遮挡,只需要一人守在此处,任何想爬墙逃跑的人都能发现。 宋灵淑知道几人不会这么快逃走,此刻肯定都会藏在屋内,不敢再露头。 她思忖片刻,将那个木桩搬到了房屋后面的围墙,利索地向墙上攀爬,再顺着墙跳到了房屋的梁上,通过上面的小口,隐约能听到里面的人在说话。 宅院屋内,丁老三坐在厅堂最末的位置,不随汪齐与姚缪凑上前,只在暗中打量着几人。 姚缪见到孟阳三人皆是一脸惊喜,姿态恭敬无比,言语谄媚至极,细细将汭河县的事悉数道出,以求与孟阳交好。 丁老三发现姚缪在汭河县时,极力否认自己与盐贩有联系,此刻不但夸下海口,更想身先士卒,替孟阳几人去打探盐铁司的消息。 孟阳听了姚缪在汭河县的经历,脸上淡淡,甚至还有些不耐烦,开口打断了姚缪的话: “盐铁司设立不过两月,苏州几个县的盐田皆几经转手,与我有联系的数人已被盐铁司的人带走,苏州几个县不乏盐铁司的内应,这里的消息非你个人所能探得……” 姚缪看出孟阳不相信他的话,带着笑意地上前倒茶,轻点头道:“姚某虽不能立刻得到盐铁司内部消息,可若是孟老板有需要,尽管来找姚某。以往姚某无缘结识孟老板,如今有此机会,是姚某之幸事。” 这番话清楚明白地表态,有什么不方便出面做的事只管找他姚缪。 孟阳见姚缪如此上道,抚着小撮青须喜笑颜开,欣慰地点头应道:“我观姚兄气度不凡,是能成大事者,等渡过了此次风波,我必会找姚兄合作。” 姚缪大喜,躬身行了君子礼,“能得孟老板赏识,是姚某之幸!” 汪齐见此两人相谈甚欢,赶忙欣喜道贺:“先祝贺姚兄,孟老板此次来苏州可是有一笔大买卖要做……\" 言下之意,孟老板来苏州是与我潘家商定合作,得了便宜也该先感谢潘家。 姚缪已经是个混迹多年的老江湖,岂会听不明白汪齐的话,侧身也行了个大礼,态度诚恳。 “潘大公子交代的姚某之事,因姚某一时疏忽,才导致了今日局面……从昨日至今,姚某苦思冥想,决定过几日便返回建州,为潘大公子夺回张家酒池。” 汪齐双眉轻挑,眼眸中带着质疑,“难道姚兄已经有办法了?” 棉花之事全办砸了,现在官府的人还追到了麟园,他实在很难相信姚缪有这个本事。 但本着能白用便白用的原则,让姚缪出面与许家对上,对潘家是极为有利的。 姚缪眼神微闪,并不想当着众人的面细说,只拱手回应道:“早前已有良计,只是还未告知潘大公子……” 汪齐得了姚缪这话,知道他是千方百计地想靠上潘家这棵大树,也就不多计较已经发生的事。 “既然如此,此事过后,姚兄就亲自去见大公子吧!” 孟阳目光闪烁地左右打量着姚缪与汪齐,他早听闻张家在江州被抓之时,许家就已经盯上了建州。 如今许家大公子接替了家主之位,若非盐铁司清查,他早就登门道喜,再与许家重新商定合作之事。 至于潘许两家的矛盾,做为商人,秉着和气生财之道,两家相斗与他有何干系。 孟阳举杯向姚缪与汪齐相敬,张、林二位也起身相敬,屋内一派其乐融融。 丁老三不想引起几人怀疑,站在最末尾跟着几人微笑举杯,频频出言应和姚缪的话,让孟阳几人误以为丁老三是姚缪的手下。 宋灵淑趴在上面,将里面几人的话听了个全,她没料到姚缪还想打张家酒池的主意。 仔细一想,姚缪想讨好潘家,也就只能替潘家出面去得罪其他人,更多的事他也没这个能力,这种见不得光的脏活就只能上赶着去做。 想到徐知予快到了,宋灵淑顺着房梁跳上了围墙,与贺兰延会合。 屋内气氛融洽,一行人并不知宅院四周早已被人围死,守在门口的仆役被人捂着嘴拖了下去。 徐知予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宅院,在园中绕着找了一圈,方看见了那道小门, 侧头吩咐道:“你们两个守住这道小门,若有人开门进来,只管拿下。” 两名差役应下,一左一右地守住小门,并没有发出太大动静。 宋灵淑绕到了大门处,跟随在徐知予后面。 屋内。 汪齐眯着眼看向姚缪,对姚缪越来越谄媚的态度有些不满,孟阳也毫不避讳地说起了与许家、林家的生意往来,姚缪句句奉承恭维。 孟阳本就与众多家族有生意往来,如今态度有些模糊,他不好当面说什么,只想着要将此事告知大公子。 正当此时,两扇门突然被大力轰开。 为首之人穿着正四品官服,大步迈进了厅堂内,举止之间带着君子坦荡。 “将所有人拿下!” 随着一声威严的喝令,差役快步冲上前。 除丁老三之外,几人脸上皆是惊恐万分,全都呆呆地愣在原地,被差役轻轻松松押住。 “你……”孟阳最先反应过来,震怒地看向汪齐。 汪齐比孟阳还懵,脸色煞白如纸,恍惚间将目光投向姚缪。 姚缪嘴唇微抖,急急摇头,“不是我……我绝对不敢……” 张、林二人哀嚎出声,“潘家出卖我等……” 丁老三看着刚刚还称兄道弟的几人,转眼间就开始互相怀疑,忍不住笑出了声。 姚缪侧头一看,立刻醒悟过来,连连怒骂:“丁老三,是不是你将消息透露出去的,我就知道……在汭河县我就不该相信你……你这个恶毒小人……” 丁老三扯起唇角,双眸死死地看着汪齐与姚缪,发出了极为诡异的笑声。 “哈哈……哈……” “我恶毒……哈哈……” 徐知予已经知道丁老三的身份,并没有出言喝止,挥手就让差役将人押走。 孟阳被差役用蛮力押住两条胳膊,疼得闷哼一声,声音微颤地大喊道: “徐司使,我有要事相说……” …… 与此同时,在左边的麟园。 潘晖将孟阳三人送入另一边的宅院后,刚到东院门口就撞上了吴参军。 几番言语交锋下来,拖延了不少时间。 吴参军早在暗中计算着时间,几回合后,态度强横地命人闯入东院搜查。 潘晖内心偷着乐,面上却十分愤怒地斥责吴参军,也没有命随从强行拦人。 眼看着官府的人搜查了两遍都没有搜出什么,潘晖很快放下了心,话里话外是要将吴参军的所作所为上报西京。 他就是要警告吴参军适可而止,若就此停手,此事也就作罢。 吴参军丝毫不在意,在花园绕了两回,很快就发现了被盆栽遮挡住的小门,但并未马上点破。 潘晖踱步上前,语气犀利道:“今日扰了我潘家的宴请,我会‘谨记’在心……吴参军好自为知!” 吴参军没有回身看潘晖,悠然地重复了潘晖刚刚讥讽他的话,“我只是苏州府的一个小小参军,不劳潘大公子记挂。” “官场一道不懂得通情达理之辈,妄丢性命者不在少数,吴参军应该好好想想自己的父母亲族……”潘晖璀然一笑,言语间全是赤裸裸的威胁。 吴参军突然停住了脚步,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潘晖,再回过头指了指围墙边上的那两盆矮木。 “来人,将这东西移开!” 潘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脸色剧变,急切冲上前,抬手挡在前面,“你已经搜查两遍了,还想妄动我园中花木?莫要欺人太甚了……” 吴参军脸上淡淡,挥手下令:“给我移开!” 第238章 套话 潘晖此刻依然不敢相信,吴参军真的敢对他动手,直到被刀架到脖子上,他才咬牙切齿道: “你真当我潘家无人吗?” 吴参军没有作答,看着后面的小门显露出来,才回过眼神,轻轻勾起唇角,“你潘家是出了一位中书侍郎,但在更高的皇权前面,什么都不是!” 说完,利落收起刀,刷地插回腰间的刀鞘,越过眼前之人走向小门。 潘晖气得浑身都在颤抖,转身大喝:“站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吴参军不理会他,疾步冲上去,双手攥住吴参军的衣襟,双眸异常冰冷,脸上微微抽搐着道:“是谁叫你来的?你背后之人是谁?” 吴参军眉头紧皱,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位潘家的继承人,嗤笑开口:“潘大公子,你是消息不灵通呢,还是过于自大,或者说……目中无人?” “什么意思?” 潘晖脸色变幻,一瞬间开始慌了神,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减轻半分,反而越攥越紧。 “你想知道是谁,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吴参军用眼神示意。 潘晖的目光投向小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如遭雷击一般,全身失去了力气。 目光呆滞地喃喃道:“是徐知予来了……有人设局……”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被人骗了,今日所做的一切,已经被人一步一步精准算计,而他没有丝毫察觉地落入了对方的圈套中。 吴参军抬手撇开了潘晖,笑容扩大,“潘大公子要进去看看吗?” 正当吴参军以为潘晖不会进入小门时,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开。 潘晖表情扭曲地疾步冲上前,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霍然推开了小门。 他不相信徐知予敢这般算计潘家,一个正四品而已,又非出身皇室大族,胆敢使用下三滥的欺瞒手段! 胆敢明晃晃地算计潘家? 连先帝都给潘家面子,他算什么东西! …… 另一边的宅院内,徐知予脚步一滞,略带意外地看向孟阳。 孟阳见到徐知予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此次再劫难逃了,他一路从汴州逃到苏州,才过两日,徐知予就来了。 本想玩一出灯下黑,悄悄藏在苏州,潘家又送来了邀请帖,潘晖再三保证,结果徐知予不早不晚地找上了上门,他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他本就对潘晖的说辞心有疑虑,这天底下哪来这么多的巧合…… 潘家不仁在前,他也不必存义。 孟阳呼吸有些沉重,又气又急地喊道:“我有一个消息交换……” “哦……你知道什么消息?”徐知予来了兴趣,回身驻足。 “半年前运往汴州的那批私盐……我知道都有谁参与其中……”孟阳强忍着不适,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除了洛阳府那两位,还有……” “潘家!” 汪齐被孟阳阳的话震得目眦欲裂,怒吼道:“孟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押解的两个差役立刻拿东西堵住了汪齐的嘴,以防他再出言干扰。 孟阳没有理会汪齐,焦急道:“潘晖就在麟园,也是他将我们送到这里躲藏,徐司使将他抓来审问一番便知了。” 徐知予扯起嘴角,双眸幽幽地看着狼狈的孟阳,“这可不算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焉能不知潘家有嫌疑,重要的是能抓住潘家的把柄。如果强行审问便能问出来,那他也不必这般大费周章,四处安插眼线,追了这帮人两月之久。 孟阳紧咬牙关,内心在做强烈的斗争,脸上神色莫幻。 徐知予见孟阳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抬手道:“押走!” “等等……”孟阳眼眶已经泛起红血丝,声音有些嘶哑道:“潘家与洛阳沈家私下有联系,他们不止做了汴州那次,还有幽州……” 众人皆是一惊,接下来的一句话令徐知予的都被震住了。 孟阳像豁出去了,脱口而出:“沈益暗中将幽州那批货卖到了突厥,潘家也参与其中!” “这个消息够不够!” 够不够换他一条命。 徐知予从震惊中回过神,笑容爽朗道:“若消息为真,我定能保你一命,谁也动不了你!” 孟阳得到徐知予的承诺,浑身松软下来,后背早已经湿透,被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地搀着。 大虞严令禁止将盐铁卖到突厥,寻常走私小贩都会避开幽州,就怕突然惹上官府的人来查,再扣个叛国走私的帽子,就地格杀。 幽州府的官员对于走私一事也极为敏感,偶尔杀错了也没人敢闹。 江南这边的商户都是走官道,一路途经关卡接受严查,没听过哪家敢贩私盐到幽州。 可见此行当非寻常商贩敢做,若无人在沿路作保,早被清查出来了。 宋灵淑惊讶地合不拢嘴,她真没料到孟阳会这么轻易就交代,还爆出了洛阳沈家。 难道他想趁此机会,将潘家彻底拖下来,当作他的替死鬼,并以此与徐知予交换自己的性命。 毕竟,潘家的继承人就在几丈开外的麟园内,与之一对比,孟阳就算小鱼了。 若是等被抓回盐铁司再交代,潘家矢口否认,孟阳再想作交换,可就难上加难了。 现在他们还有机会,给另一边不知情的潘晖设局套话。 张、林二人心如死灰,孟阳以消息换命,他们又有什么价值交换,只能任由盐铁司决定他们的生死。 这一切都是因为太相信潘晖,怪他们自己动了交好潘家的念头,在这个节骨眼来了苏州城。 也怪潘家作为江南大族,防卫如此松散,害他们变成了自投罗网的猎物。 两人思及此处,投向汪齐的目光既愤怒,又仇恨。 汪齐被堵住了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孟阳将潘家卖个彻底。这些消息并非谁都知道,潘家也并未主动告知过任何人。 即便是已经合作过几次的孟阳,他家大公子也是存有一分防备之心。 但孟阳与沈家也有关系,他既然知道此事,非潘家泄露出去,那就只有沈家。 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只希望大公子赶紧离开麟园,莫要让徐知予抓个正着。 徐知予冷冷地打量了一眼汪齐,心知,光是这个潘家大管事,还不足以将潘家拿下。 还需要一只更大的鳖。 宋灵淑看着沉默不语的丁老三,突然有了一个法子,能让尚不知情况的潘晖进入圈套。 宋灵淑走近徐知予,小声耳语了一番。 徐知予双眸一亮,绽开了笑脸,毫不迟疑地点头应允。 …… 推开小门时,潘晖心中带着一股熊熊怒火,本以为能看到徐知予,结果院中空无一人。 这股怒火瞬间哑然,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吴参军看到里面没人脸上浮现一抹失望,没有急着进去搜查的意思,就停在麟园冷冷看着潘晖。 潘晖斜睨扫了一眼宅院,心道:原来吴参军刚刚是在虚张声势,故意出言吓唬他,好让他自己主动暴露破绽。 随即亮出了挑衅的笑容:“我还以为徐知予真的来了,原来是扯了面大旗……” “小人之举!” 吴参军听到这句骂,嘴角微微上扬,不应答也不上前,转身就带着人往回走。 潘晖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他没明白吴参军此番是何意,既然探到了此处,又为何不进来搜查。 还是说吴参军先前的话就是诈他,以为能发现什么线索,结果没看到人,马上就失望离开了。 潘晖冷哼一声,正准备返回麟园时,一声细微的喊声叫住了他。 “潘大公子,这里来……” 潘晖望向房屋后面,见孟阳正朝他招手,眉头微皱,心里暗骂道:这个时候还敢跑出来,真不怕被官府的人看见吗? 吴参军已经消失在麟园东院,倒不必担心他会返回。 潘晖略加思忖,抬手关上了小门,走向屋后鬼鬼祟祟的孟阳。 第239章 套话2 孟阳见潘晖主动进了宅院,简直欣喜若狂。 潘晖不知道,他在另一边与吴参军争吵时,这一头的徐知予一行人听得明明白白。 孟阳在这一瞬间看明白,徐知予早就盯上了潘家,或说他与潘家、沈家早落入了徐知予的掌控之中。 他们是真的跑不掉了,不如让潘晖给自己做筹码,也算全了合作一场的交情。他叔父是中书侍郎,仅凭徐知予,无论如何也要不了他的命,而自己可就性命难保了。 潘晖加快了步子,很快就到了屋后的山石处,见孟阳朝自己展露出了和蔼的笑意。 “潘大公子,官府搜查的人可退去?” 潘晖有些疑惑不解,如实答道:“暂时不会来东院了……” 孟阳挺直了腰杆,左手移到了后背,让自己显得十分沉稳,悠然开口道:“此处并无他人在,我想单独与潘大公子闲聊几句。” “孟老板是想问下个月汴州之行?”潘晖轻挑眉头,对于孟阳想说什么,已经心中有数。 “若只是与潘大公子商议汴州这批货,我又何必亲自冒险来此……”孟阳目光闪烁,顿了顿道:“来苏州前,我去见过沈家家主,幽州那边已经在催,潘大公子……” 潘晖惊讶片刻,用防备地眼神打量孟阳,随即道:“潘家并未与幽州那边有生意往来,孟老板莫不是搞错了吧。” “潘大公子这是不相信孟某?”孟阳双眸微微一沉 ,背后的手紧攥住袖口,“孟某与你潘家也合作过几次,前几次汴州之行,特意多让了一分利,没想到竟如此防备于我!” 潘晖怔愣住,也觉得自己不该防备心过重,伤了彼此和气,眼神试探问道:“可是沈家那边说了什么?” “哼!沈家主可比潘大公子有诚意,已经答应,此次幽州这批货得利均我两成……” 潘晖忙拱手赔笑,压低了声音道:“前两日我已经收到了沈家的消息,目前盐铁司盯得紧,我已经让人去暗中准备……” “怎么,此次由孟老板在沿路护送?” 孟阳老奸巨滑,并未详细说出自己与沈家是如何商议合作,只是引导潘晖自己主动承认与沈家合作,将货运送至幽州。 藏在暗处的徐知予几人皆听了个明白。 孟阳听到潘晖已经承认与沈家的关系,脸上神色松快下来,微笑道:“沿途自会有人保驾护航,潘大公子只管放心!” “那甚好,沈家主这般信任孟老板,想必是十分看重孟老板的能力,刚刚是小子唐突了,还望孟老板莫要怪罪。” 潘晖郑重地朝孟阳拱手致歉,毫不掩饰脸上的一抹傲气。 他堂堂潘氏下一任家主,给一个没有功名的商人道歉,算是做到诚意十足了。 “无妨,潘大公子年少有为,孟某当年可不及潘大公子半分。”孟阳成功套出了潘晖的话,根本不会计较这点小事,抚着青须微笑恭维了一句。 两人说开后,潘晖也就不再掩饰,得意洋洋地笑道:“若非沈家过去十年在暗中助力,我潘家也未必会这么快就起势,别说幽州,便是凉州、庭州,又有哪不能去的……” 孟阳眼神微闪,潘晖这海口夸得未免太大了,佯装疑惑问道:“我听闻沈家是唯一有至西北的渠道,与河南府关系匪浅,可是……与那位……” “咳……孟老板,有些消息不能随便打听。”潘晖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引来孟阳的打探。 孟阳收起心思,笑着点头应道:“对对……西北那边虽然形势平稳,但要想建立走商渠道也并非易事。” “幽州这批货送完后,接着就是梁州那边……”潘晖斜眸一笑,“我看孟老板能力不俗,我会与沈家主商议,让孟老板也加入其中。” 孟阳内心乐开了花,面上学着谦谦君子,连声感谢赏识。两人又是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恭维。 他套出了潘晖这些话,徐知予也该满意了,自己这条小鱼价值有限。 想到近日闹出的棉花案,孟阳决定问到底,装作好奇问道:“我在屋内时,听到姚缪与汪大管事说起了棉花案,潘大公子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唉……别提了,这个姚缪办事不利,还惹来官府的人到麟园搜查,差点害了我等……”潘晖气得直叹息。 “听闻那批棉花发霉严重……可是潘大公子在建州没处理妥当,是否需要帮忙?” 潘晖双眼骤然瞪圆,不悦道:“这怎么会是我潘家造成的?那个……那个姓何的村贩,未签定契书时自己没护好货物,还妄想去商会状告潘家,简直是无耻刁民!” “好在后续已经处理完了,等官府的人走后,我再让人悄悄处理掉姚缪,谅官府再有能耐,此案也查不到我潘家头上!” “原来如此……”孟阳心领神会,潘家多半是欺了那村贩,否则他一个布衣出身的村贩,也不敢闹到上告商会的地步。 只要确定此案背后是潘家主使便好,更多的就与他无关了。 潘晖最后那句话说得咬牙切齿,不知真相的人还以为是他人主动陷害潘家。 缩在窗下的姚缪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潘大公子当初是那般彬彬有礼,敬贤爱士,如今利用完他之后,竟还想要他的命。 一刻钟前,他与孟阳还相知恨晚,以为彼此都是真心结交。潘晖说要杀他,孟阳居然也没为他劝说半句,翻脸如此之快,当真是无情也无义。 丁老三听到潘晖提到何冲,内心的愤怒已经忍不住了,不顾宋灵淑的拉扯,疾步冲了出去。 “丁老三……”宋灵淑压着声呼喊。 徐知予始终冷着脸,悠然站起身,朝身后的差役挥手下令:“现在便去将潘晖与孟阳拿下!” 差役也快步冲出了屋内,绕到窗外园林而去。 宋灵淑也迅速起身,快步去追丁老三。 潘晖正与孟阳吹嘘着,突然冒出一个凶神恶煞的人,直直冲向自己。 “你是谁……唔……”潘晖还未说完,就被丁老三单手用力掐住了脖子。 “你们这些揣奸把猾的奸商,仗着有权有势就随随便便杀人灭口,无法无天草菅人命!”丁老三怒不可遏地骂道。 “丁老三!快放手……”宋灵淑焦急上前,抓住了丁老三的胳膊。可不能一时冲动在这个时候杀了潘晖,盐铁司还要上报朝廷,才能对潘家定罪论处。 丁老三脸上的青筋浮起,手掌的力道加重片刻,很快就松开手往后一推。 潘晖被丁老三甩开,猛咳个不停,还未缓过神,就被两名差役冲上来押住。 徐知予的身影出现在山石后面,目光冰冷地审视着潘晖。 潘晖自小就倍受重视,迎来送往过不少官吏商贾,还从未被人用这种高高在上的目光打量。 内心如同火烧一般,头脑中的念头瞬间通达,醒悟过来,自己又入了别人圈套。 孟阳也被两名差役押住,丝毫不惧,神情舒展地大笑,“潘大公子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你害我们被徐知予抓住,就只能让潘大公子‘救一救’孟某了。” “孟阳!你这个卑鄙小人,刚刚全是骗我的!”潘晖愤怒地挣扎,想冲上去撕咬他。 “哈哈……感谢潘大公子!”孟阳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潘晖气得浑身都在哆嗦,内心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看到徐知予之后,强行按压的怒火又瞬间燃起,烧得脸上涨红。 这一切都是眼前之人布的局! “徐知予,你不过是离开了朝堂中心的四品盐铁使,今日使用这等卑劣的手段,真不怕再也回不了西京吗?” 徐知予唇角勾起,从容不迫地看着失态的潘晖,“使命未完成,怎敢回京!” “你潘家未招认罪行,本官又如何能完成使命……” 简而言之,办完了你潘家再论回京之事。 第240章 押走 这话深深刺激了潘晖,还从未有人敢对他说这样的话,自潘家二爷回西京任中书侍郎后,更是没人敢轻视潘家。 江南的几位刺史,无论对潘家抱着什么样的态度,表面上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没人敢撕破脸。 “你难道不知我潘家背后有谁吗?”潘晖眼眸中带着一丝狂傲。 他不信徐知予真不把齐王放在眼里,不过区区四品官而已。 徐知予闻之大笑,心想:也就出了西京才有人自己撞上门来。 往常在朝堂之上,人人都是圆滑老辣,各自有各自的想法,面不上提,私下全都心知肚明。 “潘大公子莫非不知我是何人?” 宋灵淑不禁捂脸失笑,看来潘晖是真不知道徐知予是长公主的人,才会问出这样稚嫩可笑的话。 潘晖愣了愣,泛红的双眼中满是迷茫。 徐知予并不准备和潘晖扯下去,转身就准备回司衙。 旁边的孟阳突然大笑,啧啧道:“潘大公子,枉你潘家还出了个中书侍郎,竟会对朝堂局势的所知如此浅陋……” 潘晖内心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他平日里都在忙潘家生意上的事,对朝堂之上的争斗知道得并不详尽。 潘家与齐王的关系,整个江南道也只是其他几个大家族和官场中人知晓,普通人只以为潘家与蔡刺史的关系甚好。 潘晖这时才重新打量徐知予,知道潘家的底细,还敢用那种轻视的眼神睥睨一切,非普通官场中人。 这天下能与齐王分庭抗礼的,只有宫里那两位。 长公主把持朝政,建立盐铁司如此重要的事,定然会派自己的亲信前来…… 孟阳见潘晖脸色发青,终于开始惧怕徐知予,畅快地大笑起来,一扫之前低声下气讨好潘晖的阴郁。 丁老三死死盯着潘晖,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愤怒。 潘家背靠中书侍郎,与建州府串通一气,枉法徇私,在江南横行无忌,对芸芸百姓生杀予夺,天道何其不公。 徐知予走到花园时,突然,墙边的小门响动。 吴参军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宅院中,正好撞见了被差役押住的姚缪与汪齐跟随在徐知予的后面。 徐知予打量一眼来人身上的衣服,便知他就是刚刚在麟园与潘晖争吵的兵曹参军。 吴参军带着衙役上前行礼。 徐知予朝身后的差役挥手示意,“将姚缪与汪齐交给吴参军。” “至于潘晖,我先带回盐铁司,待明日我再去一趟府衙。” “谢司使。”吴参军爽快应下。 将棉花案最重要的两个人犯带回府衙他就能交差,而潘晖这个幕后祸首牵涉太大,已经不是苏州府衙能单独决定的。 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盐铁司,他们乐得不必得罪人。 汪齐被堵住了嘴,在见到吴参军的那一刻,彻底死了心。 他在里面也听到了自家大公子的话,现在潘家自身都难保,不可能会来救他。 姚缪脸上死气沉沉,被移交到衙役手上时,激动地朝吴参军迎了上去。 大喊了一声:“我要报案!” 吴参军非常意外地看向姚缪,“你想说什么?” “潘晖……是潘晖命人私下买通匪徒,杀了何冲全家……”姚缪的目光扫向场上所有人,最后定在潘晖身上。 吴参军皱眉,疑惑地看着姚缪,“何冲是谁?” 除吴参军尚不知发霉棉花的由来,以为潘晖只是策划了棉花案,其他人刚刚都听到了潘晖亲口说的话,已知下令杀何冲的幕后之人便是潘晖。 宋灵淑简要地将何冲与潘家的冲突说了一遍。 徐知予瞥了一眼还处在震惊与恐惧中的潘晖,对吴参军道:“潘晖不止谋划陷害许家,还在半年前杀了何冲,明日我会带潘晖去一趟府衙……” “既如此,那我便回去禀告卢刺史。”吴参军让人错开身,等徐知予先带着人离开宅院。 徐知予走后,姚缪就急忙朝丁老三喊道:“丁老三,你要救我……我有潘家买凶杀人的证据!” 他在刚刚才得知丁老三与何冲有关系,现在回头仔细想了想,一个月前发生的事,处处都透着诡异的巧合。 或许这根本不是巧合,丁老三就是故意接近自己,好找到潘家的证据,为何冲复仇。 不管如何,何冲的死与他无关,他可以利用自己知道的消息作交换,让丁老三为自己求情,他能看出丁老三与官府的人在私下达成了某种联系。 姚缪还不等丁老三开口,急急加码道:“这些证据只有我知道,汪齐的秘密我也知道,我有办法让他将潘家做过的肮脏事全部说出来……” 吴参军冷笑地看着姚缪,“莫急,跟我回了府衙慢慢交代……” “带走!” 一声喝令,衙役押着人率先走在前面。 丁老三阴沉着脸,一直没回应姚缪的话。 “丁老三,你若不肯为我求情,我也不会说的,反正我左右也不得好过,你也别想报仇……” 姚缪剧烈挣扎,还想回头威胁丁老三,被衙役死死钳住,架着出了宅院大门。 吴参军还没有走,定定地站在原地,神情悠然地等着宋灵淑开口。 宋灵淑叹了口气道:“丁老三,你也去一趟府衙吧,由你出面状告潘家,何冲的案子建州那边就插不了手。” 依大虞律,在当地发生的案子,理应由当地州府与县衙来审理。 若是状告人与疑犯在其他州涉入了其他案子,可交由另一地州府全权审理。 蔡邦与潘家的关系谁都知道,若建州强行插手进来,何冲一案很大可能会不了了之,光是取证的阶段,拖个一年半载,也无人能催促。 吴参军没有让人强行押住丁老三,也是看在宋灵淑与许士元的面上。 丁老三由从犯的身份,变成了此案的重要人证,他必是要将人带走的。 丁老三内心明白这一点,没有犹豫就开口道:“吴参军将我一并押回府衙吧,我会将我知道的全都交代清楚,不会再隐瞒半分。” “就不必押了,你自己随我走吧。”吴参军淡淡道。 宋灵淑看丁老三跟在吴参军后面,脸色一直很差,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姚缪想让丁老三为他求情,想必非常清楚丁老三都知道什么,笃定丁老三的证词能救自己。 否则潘家只要轻轻反咬他一口,他就根本受不住。 宋灵淑见丁老三快跨过门槛了,面带微笑地喊道:“丁老三,别忘记了小玉,来日方长……” 她要提醒丁老三暂时先忍一忍,姚缪定会吐出对潘家极为不利的证词,届时就算蔡邦亲自到苏州府强行干涉,也捞不了潘家。 丁老三身形一滞,随后脚步坚毅地踏出了大门。 孔敬与荀晋三人守在门口,见丁老三最后出来,孔敬急忙道:“丁老三,你别忘了你还欠我银子,我会守在府衙外面,你可别想再跑了!” 丁老三一脸无奈,回头应道:“孔公子放心,我会回来还你银子的。” “你最好说话算话,否则做鬼我也要缠着你……”孔敬站在门外愤愤地喊道。 天知道赚钱有多不容易,何况他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无论如何也要把银子拿回来。 宋灵淑侧头看向敞开的那道小门,小门的另一边,各种名贵的花木锦簇相拥,依稀传来丫鬟仆役慌乱的呼喊声,如同开到繁盛至极后,开始逐渐腐败的鲜花。 与这一边被踩踏成一片狼藉的园子对比强烈。 此处的花草虽然被毁,但在宁静与平和中的环境中,假以盛阳照耀与雨露滋润,也很快就会焕发出生命的强韧生机。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并非谁都能承受得住这份荣耀。 前一个张家,后一个潘家,下一个又会是谁? 宋灵淑摇头失笑,转身离开了宅院。 第241章 禁令处罚 许士元与翟云霁一直盯着麟园的大门。 看到徐知予亲自带着人进了宅院,就知道潘家这回是绝对跑不掉了。 两人只能焦急地等着宅院那边的消息传来,半步也不敢离开此地,生怕潘晖或是姚缪等人从这里逃跑。 直到徐知予押着潘晖出来,许士元才激动地掐住自己胳膊。 事情比他想得更顺利,他没料到徐知予当场就将潘晖抓个正着。 若非拿到了切实的证据,没人敢直接将潘家的继承人直接押住。潘家有西京的那位中书侍郎在,不是哪个官员都敢去碰一头。 他看潘晖神情恍惚,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想必是被坑惨了。 许士元笑得一脸舒畅,抬脚就下了小楼。 翟云霁看出潘晖已经心如死灰,想知道宅院中都发生了什么,遂快步跟上了许士元。 两人刚走到街道,就见吴参军带着姚缪、汪齐几人迎面而来,引来了街道行人的侧目。 吴参军上前,将麟园与宅院内的事,拣着能说的大致说了一遍。 姚缪见许士元来了,焦急大喊道:“许大公子……我知道汪齐很多的事,我们作交换,你替我向卢刺史求情……” “闭嘴,你的罪该如何定,卢刺史自会依律处置……给我堵住他的嘴!”吴参军皱眉,十分不满姚缪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这个。 衙役快速从怀里取了一块脏黑的布,直接塞进了姚缪的嘴里。 姚缪被熏得两眼一翻不断挣扎,双眼都沁出了眼。 许士元挑眉一笑,拱手道:“案子该如何判,当然是由律令决定,又岂会是他人求情就能改变的。” 吴参军微笑点头,拱手道别。 宋灵淑带着门口的荀晋与贺兰延走了过来,瞥了一眼远去的吴参军,微笑道:“我们先寻个地方坐一会儿,我与你详细说说何冲的案子……” 许士元笑得眯起了眼,带着敬意地作了请的手势。 半刻钟后,一行人坐在酒楼隔间里用了晚膳。 吃饱喝足后,小二将残羹空盘都撤下,重新送上了酒和茶水。 宋灵淑这才将丁老三在汭河县所说的话,尽数道出。 何冲之死的真相,是由丁老三反复查了两个月才查出来的。他为了给何冲报仇,又暗中谋划了几个月。 姚缪多次进入潘家祖宅,很快就引起了丁老三的注意,他曾多次找人试探姚缪,才把握住了姚缪的性子。 之后找了一个非常恰当的时机,将武馆的情况借由他之口,传到了姚缪的耳朵里。 姚缪果然动了心思,让潘家人在建州府衙上下打点,亲自去牢里见了丁勇。丁老三十分清楚,丁勇此人极度贪财,一定会应下姚缪。 果不其然,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 直到那一天,丁老三在铺中见到了孔敬,看出他并非普通商户,对孔敬进行了套话,得知孔敬与许家相识,还与官府的人有联系。 一个更好的办法浮现在了他的脑中,遂立刻改变了策略,带着孔敬的钱跑了…… 孔敬听完后,脸色涨红,一时不知该气丁老三利用自己,还是气自己太大意。 但内心对丁老三的看法,已经不如之前那般厌恶。 千方百计为故友复仇,不借以身犯险……换作是他,也不会顾太多的仁义礼德,可能比丁老三做得更狠。 翟云霁与荀晋、贺兰延三人皆是一脸感叹,之前已经听过丁老三不满丁勇所做所为,大义灭‘亲’之举,为那两个死去少年的亲属提供证据,将丁勇几人送进了大牢。 此刻更是觉得丁老三此人义薄云天,胸中自有一股正气长存。 许士元眼中满是赞叹,脑海中丁老三的身影越发聪明睿智,有勇有谋。 “此人有宏才大略,胆识过人之才,等此案过后,我便将他招揽进许家。” 这番评价已经非常之高,众人都不禁侧目看来。 旁人对生意上的事不甚熟悉,在许士元看来,丁老三胆大心细,有智谋的同时还能忍辱负重,比一般的人更适合从商。 宋灵淑微笑拱手道:“先恭喜许大公子得遇良才。” 许士元笑着起身,郑重地朝几人拱手致谢,“此案多亏了几位鼎力相助,许某与许家铭记在心,往后几位但有所求,许家无所不应!” 这句承诺重如千钧! 许士元已经接替成为许家家主,他的承诺便是许家的承诺,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人情。 几人都呆愣了片刻,才急忙起身回礼。 包间内其乐融融,几人都喝得勾肩搭背,许士元大手一挥,决定以最低价给孔敬四种品类供货三年,让其在江州彻底站稳脚跟。 孔敬乐开了花,心中郁气一扫而空。 宋灵淑一时高兴也多喝了两杯,见孔敬能得此助力,也为他高兴。 总算没有辜负孔敬几个月来对她的舍命相助,若没有孔敬和桐柏山一片赤诚相助,她在江州根本扳不到倒水神会。 如今总算一切圆满。 酉时,许士元亲自将所有人送回了客栈。 他脸上并未带着酒气,脚步平稳地回到了马车内,沉声吩咐道:“去府衙!” 马车的嗒嗒蹄声渐渐消失,宋灵淑站在走廊窗下,看着马车往府衙的方向远去。 翟云霁走在后面,也往外面看了一眼,好奇问道:“许大公子这么晚了还去府衙干嘛?” 宋灵淑微笑道:“姚缪以潘家的消息做交换,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接下来就要看朝堂上如何决断潘家与沈家贩私盐至突厥一事……” 就算齐王想力保潘常新,他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也是让潘常新暂时离开朝堂。 徐知予连晚上报回京,最快也要三日才有消息。 …… 次日,孔敬用过早膳就去了许家铺子,许家大管事带着孔敬去看货品,然后直接签定了契约。 宋灵淑决定等丁老三出来接走小玉后,再回江州城。 原本预想案子最多两日便能结束,没想到他们等了三天,丁老三还没出来。 许士元来告知,蔡邦已经来了苏州,以何冲欠下行安县三沟村村民棉花钱为由,插手调查何冲之死的真相。 卢刺史不管蔡邦如何软硬兼施,也不肯将汪齐交给他。徐知予那边就更不可能,蔡邦来了苏州两日都未见到潘晖一面。 一行人也不着急回江州了,就等着看两地州府如何决断此案,朝堂上又如何处置潘家。 她带着几人在苏州城四处游玩,是来江南之后最轻松的几日。反倒是孔敬忙得不可开交,越来越像一个江南商户。 自麟园出事后,这两起案子已经传得满城皆知。 出门时,总能听到有人在议论潘家,有人猜测潘家上面有人护着,肯定会轻轻放过,丁老三还没出来,是被官府的人灭口了。 有人为何冲的遭遇鸣不平,厌恶潘家的所作所为,希望朝廷严惩潘家。 何冲当时已经将棉花交给了如云棉行,按常理来讲两方已经达了交易,后续棉花没有保存妥当造成的毁坏,也该由如云棉行自己来负责。 但如云棉行违背商会的条规条例,交付后拖延签契约,事发后,还以没签契约为由,拒绝承认这批货已经交付。 最终逼得何冲走投无路,决定将如云棉行的行为上告到商会,引来潘家诱其借贷,再买通匪徒表面夺财,暗地里杀人灭口。 若不是丁老三以身入局,暗中引导他们找到凶手,府衙就算查明了棉花案的真相,也不会注意到这批棉花背后还有涉及了几条人命。 潘家对今年赏雪会的行商权归属势在必得,上面有朝堂上的潘侍郎在,普通官吏和商户根本不敢与之抗衡。下面有建州刺史蔡邦全力拥护,潘家根本不会将区区几条人拿放在眼里。 江南商会自时清园聚首后,众多商户都还未离开苏州,因这两起案子,又回到时清园商讨对潘家的处罚。 潘家严重违背了江南商会创立之初定下的规则,影响了整个江南商会的声誉,众商户与州府一致表决,对潘家实行三年的禁令处罚。 按以往来说,商会禁令并不算严格,只要做得别太招眼,其他人就当没看见。 但潘家此刻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潘家,禁令出来后,潘家的铺子被迫关闭,商会斩断了潘家一切货运渠道。 许家作为江南商会行首之一,以身作则担起责任,替无辜受害的何冲,给行安县三沟村村民赔偿那批棉花的货款。 众人无不夸许家仁义,骂潘家恣意妄为,失信无德。 宋灵淑不禁想,如果棉花案发生在建州,面对蔡邦与潘家,许家根本无力澄清,丁老三也不可能将潘家拉入此局。 所幸正好碰到盐铁使徐知予,满朝官吏只有少数几人才会不把潘常新放在眼里。 第242章 刺客 直到第五日申时,丁老三才带着当初骗走孔敬的银子来了客栈,与他同行的还有许士元。 孔敬接过银子,仔细数了数,对上数了才放过丁老三。 小玉见丁老三回来了,兴奋地扑了上去。 “谢谢几位的仗义相助,丁某感激不尽!”丁老三说完后,就拉着小玉朝几人躬身拜礼。 宋灵淑轻扶了丁老三的胳膊,微笑道:“就像当初我说的,我们是合作共赢,并非纯粹是帮你。” 孔敬双手交叉在胸前,后退一步,挑眉道:“倒也不只是为了帮你……。 丁老三低头看了一眼小玉,有些感叹道:“我在这半年内执着于查出真相,时常外出留小玉在武馆,丁勇几人才敢在我出去时欺负她……” “我不怕丁馆主他们!”小玉笑得眼睛眯起。 许士元挥手示意,身边的人端上来一个沉甸甸的银袋,递到了小玉的手上。 丁老三惊讶一瞬,快步挡下了许家的随从,拱手道:“许大公子,不必如此……” “许大公子愿意替何冲赔偿村民的银子,丁某已是不胜感激,怎好再收你的银子?” 许士元用扇子指向那小袋银子,对丁老三道:“这是按何冲收的那批棉花正常售卖的利润所得来计……既然我许家决定出面平息此事,你们就安心收下这些银子吧。” 见丁老三还在犹豫,宋灵淑微笑开口劝道:“许家作为行首出面,也是为江南众商户做个表率,小玉的父母都不在了,往后需要用银子的地方还多着。” 丁老三迟疑了片刻,才让小玉接下银子。 这事说到底,本该是由江南商会来斡旋,只是何冲还没来得及上告至商会,潘家就下手了。 许家行事大度,面对潘家的陷害,不但没有伺机报复回去,还以德报怨地出面平息了潘家惹下的纷争,换得了众人交口称赞的声誉。 从商人的角度来讲,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丁老三想通了这点,拉着小玉郑重地朝许士元道谢。 这两起案子在今日已经宣告结束,潘家大管事汪齐买通匪徒杀害何冲一家,被苏州府判处死刑。姚缪提供证据有功,只判其抄家流放,作为帮凶的丁勇几人被判徒刑五年,以儆效尤! 两个案子的幕后之人潘晖,会在明日由盐铁司的人押回刑部,同行的还有孟阳与张、林二人。 徐知予在抓到潘晖的第二日起,便依照孟阳几人的供词,将几条渠道和水路上的私贩一网打尽。 在收到朝廷下发的诏令后,又连夜派人去建州将潘家家主与潘家几位管事全部抓回了苏州,准备一并由盐铁司押回刑部受审。 之后将由刑部全权接手潘家与沈家在幽州走私突厥一案。 幽州的案子优先于这两个小案子,便是徐知予也只能先上书回京请示,潘家最终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至此,两起案子才算彻底了结。 苏州城的百姓见潘家家主都被官府的人押走,纷纷拍手叫好。 只有丁老三自府衙出来后,脸上一直萦绕着阴霾,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宋灵淑将人送到了客栈门前,见丁老三带着小玉上了马车,两人似乎准备离开苏州城。 看这情形,丁老三并没有接受许士元的招揽。 许士元面露可惜,直叹气道:“丁老三说要带着小玉离开苏州,也不想再回到建州……” 他想起丁老三在府衙门外,面对他诚心招揽,表现得客气有礼,坚定拒绝,言语间丝毫没有犹豫。 “这倒是可惜了……”宋灵淑感叹。 人各有志,或许丁老三经此一事,对行商之人都带着偏见与不喜。 随后,宋灵淑回到客栈,与几人商议后,决定明日一早就返回江州,许士元请客为他们送行,作最后的道别。 次日一早。 宋灵淑临行前,去了一趟城西盐铁司衙署,向徐知予辞行。 徐知予要在今日安排人押送潘家老小与孟阳几人回西京,遗憾无暇相送,只是神神秘秘地递给宋灵淑一个精致木盒。 宋灵淑坐回马车后才打开木盒,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名贵的钗环首饰,而是一张做工精致的令牌…… 一行人从客栈出发,孔敬与荀晋骑马在前,宋灵淑四人坐马车跟随在后。 他们刚走了一会儿,还未到城门口,街道前方就堵满了人。 是盐铁司的押送囚车……正好和他们赶在同一个时间出城,他们只好避让,让囚车先行。 宋灵淑掀开车帘,见囚车上的潘晖早不似前几日那般一身锦衣傲气,此时如同一个呆滞的木偶,被街道两旁的人扔来烂菜叶子挂头顶也毫无反应。 孟阳三人在同一个囚车,虽不像潘晖那般失魂落魄,也是狼狈不堪,低垂着头,没敢在百姓的围观下露出全脸。 后面跟着两辆囚车是潘家家主和管事,潘家家主须发皆白,神情颓丧如斗败公鸡,根本看不出是一个大家族的威严家主。 队伍最前面是吴参军带着衙役开路护送出城,盐铁司郎中骑马紧随,两边跟着几十名差役全程护送。 在一片喧闹声中,城门口上方的门楼上,一道身影露出半个头,紧盯着下面的囚车队伍。 垛口上正架着一张大弩,绷紧的弦已拉满,弩箭瞄准了下方的人群。 在囚车即将进入城门口时,一声呼啸的破空声响起,紧接着是低沉的闷响,还夹带着大声惨叫。 这巨大的动静,令盐铁司郎中下意识回头看向中箭的人,惊恐呼喊,“有刺客!” 场上一片混乱,百姓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差役纷纷拔刀护住了几辆囚车,警惕地朝向着周围的人群。 宋灵淑听到箭声尖啸,又听得盐铁司郎中的大喊,快速出了马车。 “怎么回事?”翟云霁也跟着钻出了马车,见护送差役如临大敌,顿时惊愕地四下张望。 吴参军带着衙役开始四处寻找刺客,命无关百姓远离此处。 荀晋与孔敬一直在外面,他们听到箭声时,目光投向了街道前方的城楼。 不远处的囚车上,一支长弩箭穿过了潘晖的右肩胛骨,潘晖脸色苍白如纸,不如生死地歪垂着脑袋。 宋灵淑看得直皱眉,刺客的目标竟然是潘晖…… 盐铁司郎中一脸焦急地朝小吏大喊:“马上去告知司使,有人意图对潘家灭口!” “是。”小吏骑马快速回了盐铁司。 负责护送的吴参军也立刻派人回府衙报信,他不敢离囚车太远,生怕再有刺客来袭。 众人都以为刺客马上会出现时,却迟迟没有等来下一波攻击。 围在囚车旁的差役半刻也不敢放松,紧张地举起刀防备。 很快,几道急迫的马蹄声响起,有人大喊让道,百姓自觉纷纷远离,让出一条大道。 见徐知予来了,盐铁司郎中急忙上前禀告,潘晖还有一口气在,刺客射出那一箭后就没再出手。 宋灵淑走向潘晖的囚车,目光落在了箭羽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从箭羽来判断,这种箭一般用于守城的大弩,不是普通人能触及到的东西。 如苏州这样的上州,在武备库里就有这样的大弩。 徐知予命人将潘晖移出囚车,又仔细检查了伤口,确认潘晖还能救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放松下来后,徐知予也注意到了潘晖身上的箭,并且很快就认出了箭的由来。 宋灵淑抬头看向了城楼旁边的垛口,发现在被半遮挡的地方,一张大弩架在上面,露出了上半边的弩身,刺客却已经了无踪迹。 徐知予脸色凝重地指着城门口上方的城楼,朝吴参军喊道:“带人去上面看一看,都有谁上去过。 吴参军蹙眉,抬眼看到那张大弩时,脸色瞬间变得惊骇无比,脚步有些慌张地带着几个人冲上了城楼。 第243章 刺客身份 盐铁司的差役领着大夫匆匆而来,大夫查看伤势后回禀道:“并没有伤到要害处,只是……这右边的胳膊算是彻底废了!” 弩箭威力大,将右半边的肩胛骨与上臂骨连接处彻底击碎了,右手臂只有皮肉连接在身上。 也因箭未拔出,没有造成流血过多,所以潘晖还能救回来。 “马上将人抬回衙署,拔箭抢救!”徐知予回身吩咐道。 今日行程必然是要延后,为免再有意外发生,又吩咐了差役将其他人全部带回盐铁司衙署,严加看守起来。 吴参军带着人疾步上了城楼,城楼上方两名守卫倒在两边,身上并无明显伤口。 他伸手探了脉搏,确定两人是被刺客击晕过去,并无性命之忧。 “在城楼四周仔细检查,看刺客是否藏身于此。” 衙役严肃应答,两人为一组,分散在城楼两边搜查起来。 吴参军拧着眉走向架在垛口的大弩,到底是谁把这东西从武备库里偷出来的,除非遇上敌袭攻城,否则府衙根本不会取用这种大弩。 武备库的看守中是否出了内奸?又是谁想杀了潘晖灭口? 大弩下方没有多余箭,难道这个刺客打算只射出一支箭? 刺客就算杀了潘晖也不能阻止朝廷调查幽州之事,何况囚车上还有潘家家主,几位大管事…… 单独射向潘晖,并且留了潘晖一命,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种大弩短程射杀威力巨大,只要被击中胸口,根本活不下来。但偏偏击中的是肩胛骨,并非要害,还卸掉了部分弩箭的力道。 搜查的衙役返回,回禀并未发现刺客的身影,后面的城墙下有棵树的树枝被折断,刺客应该从那边跳下城墙逃走了。 吴参军一想到刺客是用武备库的大弩行凶,只觉头疼万分,一只手拎起大弩就下了城楼。 交给徐知予去查吧,不管是内奸还是失窃,府衙都要担负责任。 囚车调头往回走,徐知予眉头紧皱地思索着刺客身份,留在原地等着城楼上的人。 孔敬与荀晋几人都在猜刺客的身份,这个刺客行迹实在诡异,令人琢磨不透。 宋灵淑突然想到,有一个人确实想杀潘晖……但因案子未查完,所以他有可能会暂留潘晖一条命。 “徐司使不必担忧,刺客不会再回来了。” 徐知予面露惊讶,好奇问道:“你猜出是谁下的手了?” 宋灵淑微笑地点了点头。 …… 半刻钟前,丁老三从城楼轻身跳到了城外的大树冠顶,双手稳稳抓紧了树枝,随后从树枝上跳下地面。 在无人注意的城墙下小路,正静静停着一辆马车,小玉站在上面招手。 丁老三快步上了马车,将手上的那块青竹玉佩重新递给了小玉,笑得非常开心,“我们走吧!” 小玉开心地眯起眼,接过玉佩点头应好。 马蹄的踢踏声逐渐加快,马车很快就消失在官道上。 …… 与徐知予辞行后,宋灵淑几人就出了城。 翟云霁没听到宋灵淑与徐知予在说什么,只看到徐知予听完后,果断带着人回了衙署,没有再去探查刺客一事。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线索,只好开口询问宋灵淑。 宋灵淑还未作答,骑马在侧的孔敬也听到了翟云霁的问话,大笑道:“会武功,且恨潘晖的人还有谁?” 翟云霁略一思索,愕然道:“是丁老三!?” “如果是丁老三,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潘晖?”夏青疑惑问道。 宋灵淑撩起帘子,看着外面即将入秋的景致,悠然道:“因为要从潘晖这里查出潘家与沈家在幽州走私突厥时,配合他们行事的所有官吏,如果直接杀了潘晖,其他人否认脱罪,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其次,徐司使也算间接帮了丁老三,自然不能恩将仇报让徐司使为难,断潘晖一臂,也算解了这口恶气。” 荀晋补充道:“我观昨日丁老三的神色,他或许已经知道潘晖不会死,所以才会在今日下手……” “……上面有人护着就是不一样,换作其他家族涉及了走私突厥,早就以叛国罪满门抄斩了!”孔敬冷哼一声,不悦地说道。 他算看明白了,盐铁司已经将口供上交朝廷,还要将人移交回刑部复审,这中间又会有多少人为潘家求情。 宋灵淑轻笑道:“倒也不必这么悲观……” 齐王不可能会全力护着潘晖,把潘常新摘出来,再把潘晖丢出去,才符合齐王的一惯做法。 就看刑部从沈家那边能查出什么来,决定着潘常新的最终结果。 …… 西京两仪殿。 长公主李岚打开了新送来的奏折,殿内的八位大臣分别站立两侧,吕士闻看完手上的折子后,传递到了下一个人手上。 很快几人都已经看完,最后传到了李是弘的手上,李是弘克制不住表情,嘴角微抽,露出了一抹讽刺。 刘内侍小步上前,收回了徐知予的私信折子,重新放回了李岚案前。 李岚收起手上的另一份奏折,凤眸一挑,瞥了一眼站在最后的潘常新。 “都看完了?众卿觉得,潘家与沈家该如何处置……” 话刚落,户部尚书杜鸿便几步上前,郑重道:“两家敢贩私盐至突厥,实属大罪,此中必然还有其他商户参与其中,应该让人再去幽州细查……” “臣也认为此案重大,应该先全面清查幽州所有商户,这里面说不定还会有突厥的奸细。”吏部尚书紧随其后,顺着杜鸿的话说道。 刑部尚书邵禛拧眉,大步上前回禀道:“幽州那边是要查,但臣以为,潘家与沈家走私一事已经证据确凿,早该论罪定处,不能因为要查幽州便拖延此案判决!” 杜鸿十分不悦地瞪向邵禛,还想再开口时,右散骑常侍张预迅速抢了先。 “臣以为,潘家大公子潘晖会私自与沈家走私突厥,全是受小人挑唆,那个孟阳利用了两家,妄图与突厥密谋,定是早有反心……” “张常侍此话是想为潘家开脱吗?潘家的几个大管事皆已招认,何故说成是潘晖的个人所为?难道……”门下侍郎——魏国公王振暗含讽刺地看了一眼后面的潘常新。 众人心里如明镜似的,潘晖所为就是潘家所为,说这番话不就是想为潘常新撇清…… 很快就有人出言调侃道:“张常侍此话未免太不把潘家放在眼了,好歹也是江南的大家族,居然把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几句话便赶出潘家?” “潘家的大公子难道不是代表潘家吗,怎么就成他个人私自所为了?” “你……”张常侍脸色涨红,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回去。 几人几个来回,最终杜鸿几人只好不再提潘晖。 杜鸿语气愤愤道:“中书郞早在几年前便被贬至黔州,如今与潘家关系泛泛,御史台以潘家之事弹劾,疑中书郞意图叛国,简直无根无据!” 御史大夫陈庆梁不悦地瞪向杜鸿,但却没有急着开口争辩。 李岚见吕士闻与李是弘二人始终未出声,只好问道:“二位宰相觉得此案该如何结束?” 吕士闻表情沉重,面露遗憾地叹气,“臣觉得,中书郞确实是被无辜牵连,若他早知潘家有些等违令的大逆不道之举,早与潘家彻底脱离关系……” “看吕相说的……好似中书郞已经改姓了……”王振面带笑意地说道。 “魏国公……何故公报私仇,不就因为一间宅院吗,至于这般针对中书郞?”张常侍皱眉,故意拔高了声音。 “我看他是不满亲弟被下放至江州……”杜鸿也冷笑,针锋相对地嘲讽回去。 正在此时,一直没有表态的李是弘终于开口了,“微臣以为,潘家与沈家走私一事合该严惩,但……中书郞不该以同罪论处!” 第244章 人选 吕士闻与李是弘两位宰相皆一致认为,潘常新不该同罪论处,其他人都不再接话。 李岚左右打量着两人,又看向最末尾的潘常新忽地一笑,慢悠悠问道:“中书郞,他们都为你求情,本宫也不知该如何决断。” “朝廷律法在前,若是不顾众卿反对依律判处,世人会说本宫过于严苛,你觉得本宫该如何结束此案……” 潘常新半垂着头,神情憔悴不堪,满头青丝已经夹杂着缕缕银发,此时袖中的手微微一抖,小步上前回道: “潘家违背朝廷定下的律令,本该依法处置,若因为臣的关系就此轻轻放过,那世间又还会有谁再遵守朝廷制定的律令……” 潘常新跪于殿内,揖首过头顶,沉重道:“臣也是潘家人,该同罪论处!” 众人听后表情各异,王振暗暗冷笑地撇了撇嘴,这招以退为进确实有用,如果真这么决断,明日整个西京不知传成什么样。 杜鸿震惊不已,急忙道:“求殿下网开一面……中书郞对朝廷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此次是受潘家牵连,应该小惩大诫……” 张常侍也焦急地出声附和,一看这情形,很快又有几人站出来,吏部尚书吴起也站出来同意小惩大诫。 魏国公王振始终未动,众人也知两人恩怨,没期待他会出来劝说。 吕士闻等众人都说过一轮后,这才站出来道:“臣认为,对潘家该严厉惩诫,以儆效尤,但对中书郞应网开一面。” “臣附议……应对中书郞网开一面。”李是弘也立刻回道。 刑部尚书邵禛眼眸幽冷地看了一眼李是弘,朝前跨出两步,回禀道:“臣认为,小惩大诫的处罚不足以令百姓信服,他们只会认为朝廷皆是官官相护,往后人人都试图贿赂小官小吏以求庇护,那朝廷律法岂不成了笑话!” “臣赞同邵尚书的话,就算不以同罪论处,也不能如此轻罚,否则底下的官吏必会争相效仿,以权谋私,令朝局动荡不安……”王振冷冷地看向几位同僚,字字铿锵地反驳。 王振心里清楚,这里面谁才是真正站自己这一边的,谁又是想留下潘常新的人。 二人字里行间都将几位同僚的行为定义为互相包庇,对着两位宰相也照样敢直言不讳。 杜鸿与张常侍已经气得脸色涨红。 张常侍瞪着王振与邵禛便骂道:“中书郞与潘家何来贿赂一说?魏国公是想借机泄愤,清除异己吧……” “昭昭之心,路人皆知!”杜鸿也愤愤附和。 王振听两人又提起这事,冷笑一声,“究竟是谁在党同伐异,二位心里不清楚吗?我是就事论事,可不像两位,将旧事反复提起,徒惹人笑话!” “好了……此事暂且停一停。”李岚被几人的争吵扰得头痛,轻闭着眼揉着太阳穴,“凉州司牧监的折子都看了吧,两处马场闹瘟,一夜之间死了近三千匹马,究竟是何原因引发……太仆寺查了几日都尚未查明……” 吴起小步上前,立刻回道:“臣认为,应该先将未得病的马转移到另一地,暂时封闭马场,等查明原因了再将牧马送回。” 李岚拿起刚刚的折子拍在桌上,不悦地皱眉道:“今早又有折子加急送来,转移救治都无用,每日都有十几匹马相继病死,形势紧急,如果再无法查明原因……战事一起,战马将严重紧缺。” “众卿可有合适人选举荐?” 之前怒上心头的张常侍瞬间哑然,快步回了自己的位置,努力不让自己被注意到。 一时之间,众人都默不作声,片刻后,吕士闻站了出来。 “臣有一个人选举荐,东都留守府的左都押衙黄洧,他曾在先帝在世时,担任过司牧监监正。那时的凉州也曾闹过马瘟,他凭借自身对牧马的熟悉,救治了近五千匹染病的马。” 黄洧? 王振内心一动,立刻想起了这是何人。 当年司牧监监正黄洧涉及了贪污受贿,私下挑出凉州马场中的优良战马,卖给了京中的达官显贵。因着有多人为其作保,此事被推到了典牧署令的头上。 也因如此,先帝不再信任他,很快就将他调至东都留守府,如今他又混上了左都押衙一职。 李岚凤眸幽暗,冷冷道:“若本宫没记错,此人秉性好贪,前科累累,如何信他能担此重任?” 举荐被否,吕士闻表情淡淡,默然退回自己的位置。 “臣建议,可再派一位督察与他前去救治,若发现此人行径不端,可自行论处。”李是弘斟酌片刻,开口道。 “此举倒也合适……”李岚面带思虑地轻点头,“那该由谁去担任此次督察?” 殿内的众臣都四目相望,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出言举荐,有几人开始在暗中小声交谈。 杜鸿全身都在蠢蠢欲动,暗暗抬眼看向吕士闻,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能否开口。 吕士闻眼藏刀锋地瞥向杜鸿,意思非常明确。 杜鸿浑身一抖,瞬间收起了心里的想法。另一边的张常侍也看见了吕士闻的告诫,眼观鼻鼻观心,不参与讨论,全当什么都不知。 王振凑近了小声问道:“邵尚书可有人推荐?” 邵禛满脸疑惑,心想:往常魏国公从不关心这种差遣之事,难道他有合适的人选推荐,想让我附和两句? “魏国公有话只管说……” 王振往长公主那边使了个眼神,轻声道:“上回江州矿场案与修建江安渠论功行赏之时,他们便一同截下了调任文书,长公主还憋着火呢,咱们不如顺水推舟……” 邵禛微一挑眉,知道魏国公说的人是谁了,真正调查江州矿场案的是宋侍郎的女儿宋灵淑,除她以外,沈行川升任为工部尚书,人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而这位长公主的亲信在苏州又捅出了潘家与沈家走私之事,他们更是不会同意长公主将宋灵淑带入朝堂之上。 借由调查凉州马瘟案指派使职,既能合长公主的心意,又不必担心洛阳那边趁机安插人至司牧监。 邵禛点头应道:“我同意魏国公的提议。” 王振得到了赞同,神情舒展地大步上前道:“臣有推荐的督察人选,前户部侍郎宋朝赋之女——宋灵淑,她在江州查抄了水神会的武器私造点,将意图谋逆的张家一网打尽,又提出了江安渠扩修,解决了江州水患之危,是此次督察的不二人选。” “臣附议。”邵禛紧接着出声附和。 李岚眼神一亮,笑容中带着赞同之色,“确实如此,本宫也觉得她定能查明凉州两地监牧之事……” “殿下……她资历尚浅……”吕是闻深深蹙眉。 李岚脸上的笑意消失,语气冷咧道:“历经江州一案后,何来资历浅……让宋灵淑调查凉州两地监牧,由黄洧协助治好马瘟,众卿可还有其他建议?” “殿下,她只是女子,如何使得,这让那些及第登科的进士该如何自处。”张常侍焦急反驳。 这句话再说一次就显得刻薄尖锐了,连吕士闻都皱起眉,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哼!上回你们也是这般言论,女子又如何,本宫向来大度,愿意给天下所有人机会,他们若有此等才干,将来也必会有加官进爵的那一日……”李岚站起身,眼着怒意地扫视着这群各怀鬼胎的臣子们。 张常侍见吕士闻目光不悦,只觉后背一凉。宋灵淑是女子一事吕相焉能不知,吕相都不再拿这事出来说自是认真考量过,他也是一时急昏头了。 李是弘见场面一时僵持住了,急忙站出来道:“此女确有洞察秋毫之才能,但……派一名女子去凉州危险重重,臣以为,应该再让刑部派一人协同。” 王振立刻出声道:“那便派刑部司郎中协同宋灵淑去往凉州。” 有李是弘赞同在前,其他人纷纷附议,连一直不发表使职调派意见的御史大夫陈庆梁都开口附议。 张常侍一时呆在原地,好在脸皮够厚,装作没事人一样退下。 李岚脸色舒缓下来,故意瞥了一眼吕士闻,“甚好……众卿可还有异议?” “臣……无异议。”吕士闻脸色微僵,退了回去。 潘常新的事还未决定,如果他再强行阻止,恐后续再难转寰。 李岚笑意十足地宣布:“既如此,拟召吧……” 第245章 道别 宋灵淑几人颠簸了两日,终于回到了江州。 临近黄昏的江州被雨幕遮蔽,天色越来越暗,倾盆大雨将每条小河沟都灌满了雨水。 与孔敬告别后,马车徐徐回了千居院,宋灵淑早知沈行川会提早回京,此时的千居院中除了厨房的杂役,就只有他们几人。 宋灵淑拿起伞与翟云霁一同回了府衙。 王云礼正坐在书房忙公务,听到衙役来报,一脸喜色地出来命人上茶。 翟云霁将在时清园内与众商户的协定道出,还有与江南商会签订的契约之事。 “太好了,辛苦明煜和宋姑娘了,我马上让人设宴,算是提前给宋姑娘送行。”王云礼爽朗大笑,招来随从吩咐。 宋灵淑笑着拱手致谢。 在宴上,众人在轻松的氛围中将苏州发生的事当故事讲出,王云礼看得较深,很快就明白了这几大家族与当地州府之间的微妙关系。 徐知予还未解决私盐之事,来江州的行程恐怕要往后推半个月,到时将会带人来接管江州所有矿场。 王云礼以前与徐知予并不相熟,如今从宋灵淑的口述中,对这位新任盐铁使有了更深的了解。 于他而言,这是个好相处的同僚。 宴会结束后,几人回了千居院,宋灵淑收起伞,吩咐道:“夏青,现在便开始收拾行李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回京!” “好!”夏青面露惊喜,但很快又黯然下来,扫视一眼住了几个月的千居院,嘟囔道:“我都有点舍不得这里了……” 贺兰延与荀晋一人拿着一袋干果,站在屋檐下吃得欢。 贺兰延调皮笑道:“刚来的时候我很不喜欢这里,现在已经习惯江州隔几日就下雨,倒也不讨厌雨了!” “我在西北时就神往江南的雨霖霖,如今是得偿所愿,不枉来这一遭。”荀晋大笑道。 还未离开江州,几人便开始怀念起这里,宋灵淑靠坐在栏杆上,内心也涌起一阵感叹。 此次江州之行令她感触良多,她见到了太多为了活着,拼尽全力还被欺压的劳苦百姓。 也认识到自己尚有很多不足之处,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目标,一步一步前行,尽力做到对人对事认真负责,谨慎对待。 她希望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能做到不后悔! 几人都没有马上回房休息,坐在了廊下互相嬉笑打闹,度过了在江州的最后一晚。 …… 次日辰时,翟云霁一大早就来了千居院,帮几人打点行装,将买的众多干果零嘴和各种土特产搬上了马车。 马车到府衙门口时,王云礼亲自出来送别。 翟云霁面露不舍,也朝宋灵淑几人道别。 “希望我很快就能在西京见到王刺史与翟司马……那时我就该换个称呼了!”宋灵淑笑得咧开两排牙。 王云礼见她言语调皮,带着笑意道:“好,希望我们很快就能在西京重逢。” “这个可不敢保证,我资历尚浅,不在这里待个几年都不会被调走……”翟云霁有些伤感地挠了挠头。 “那可不一定!”宋灵淑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以王云礼的出身,最多半载,长公主就会将他调回西京,他要将手底下的司马一同带走,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如今潘常新受潘家影响,要想完全脱身是不可能的,往后谁还会再提京兆府那起案子,徒惹魏国公府不高兴。 宋灵淑刚与两人道别完,就见孔敬也带着人急匆匆赶来,三个人手上都提着几大包东西。 孔敬内心极为复杂,将自己手上的东西递到了宋灵淑旁边的马车上。 “这包是我们桐柏山自己酿晒的干果,我看你们爱吃就多拿了些……这包是江州独有的茶叶,拿回去自己品尝或者送人都行……” 夏青和贺兰延眼神瞬间亮起,目光都看向那些油纸包。 宋灵淑笑得双眼眯起,故意用特别客气礼貌的语气拱手回应:“感谢孔兄相赠!” 孔敬做了个牙酸的表情,又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带来的东西。身后的阿南依次先递到了孔敬手上,两人一递一放极为默契。 站在最后面的陈韶春笑得十分开心,双眸明亮闪动,思及马上要分别后,眼眶里很快蓄起眼泪,“阿春感谢宋姑娘的救治之恩!若非姑娘相助,阿春早成了瞎子。” “阿春姑娘保重,希望我们有朝一日还能再相见。”宋灵淑内心颇为复杂地朝她拱手。 “放心吧,她现在在我们铺子里做工,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孔敬将东西放上马车,佯装不耐烦地挥手。 荀晋与贺兰延也朝孔敬道别,“希望还能在西京见到孔兄!” “我会去的……”孔敬表情有些激动地挥手。 “替我向桐柏山的弟兄们道别……孔大哥也请保重!”宋灵淑内心涌起浓浓不舍,郑重地朝孔敬拱手。 孔敬面上平静,身形顿了顿才道:“好……你们也一路保重,能认识你们,也算我孔敬被老天眷顾!” 宋灵淑回到了马车,带着依依不舍地朝身后几人挥手道别。 清晨的街道一如他们来时看到的那样,街上行人或喜悦或忧愁,都在为各自的前程不停奔忙。 阳光为他们笼罩上一层金色的光芒,也是为喧嚣的烟火人间附上一丝安宁的祝福。 他们的马车才走过一条街,就听到后面传来急切的哒哒马蹄声,有一人正骑马朝他们而来。 宋灵淑掀开帘子,很快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朝后招手道:“邱司使!”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已经回了江州……没有早些来给你送行!”邱兴勒住了缰绳,神情懊恼说道。 “是我没去向邱司使辞行,怕耽误了邱司使的时间。”宋灵淑跳下了马车,轻松笑着道。 邱兴看着眼前这个十分年轻,却又比同龄人更为稳重的女子,非常欣慰地抚了抚胡子。 一个能掀起整个水神会,不惧艰难,不惧危险,比他更谨慎细心,又精通谋略的女子,当真是比他更强。 她还能在通过查卷宗就猜出杨敬之的想法,并主动找上他提出治水的想法,对江州的执念不比他浅。 邱兴内心突然涌现出一个词,同道中人! 宋灵淑与他确实算同道中人,他们都曾蛰伏隐忍数年,怜惜江州这一方水土。 自杨敬之走后,他所见到的大官小吏,全是庸碌无为,整日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从上到下地阿谀奉承,就是在欺压百姓,没有几人是真正希望江州能民生安泰。 邱兴一时哽咽,伤感地朝宋灵淑递上了手上的包裹,“这是我近几年来收集的几本记录山川风貌的书籍,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宋灵淑双眸骤亮,接过包裹,“谢谢邱司使,这方面的书可不容易找到!”随后有些窘迫道:“我,我手上没什么好东西相赠……” 邱兴开心大笑,“你已经赠过最好的东西给我……” 见宋灵淑还有一丝忧虑,知道她想说什么,直接道:“江安渠的事你只管放心好了,到冬季枯水期时,我会再带人将第二段工事扩修完……” “有邱司使在,必然比我做的更好,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宋灵淑笑道,“我回去就将江安渠的事告知珺如,请邱司使静待。” 邱兴明白,宋灵淑说的是让他等杨珺如带着杨敬之的尸骨回江州安葬,这是杨敬之被押回西京前的遗愿。 “好!我等着杨姑娘回江州,宋姑娘请一路保重!”邱兴拱手道别。 “保重!” 马车渐行渐远,宋灵淑眼眶微红地朝邱兴挥手道别。 她还记得第一次到南都水司时,破旧的衙署门前还有条长年累月形成小水沟,茶水中泡的是发霉的茶叶,邱兴作为主簿要亲自出来奉茶。 如今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江安渠修成,分流了泾江水量,南都水司立了大功,朝廷也很快下拨了款项修缮衙署。 江州再也不担心水漫全城,一如杨敬之当初设想的那般,百姓能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他们此次回西京不赶时间,一路不紧不慢地欣赏着沿途风光,全然不知新的任命已经朝他们急驰而来。 第246章 任命 午时将过,马车刚好到隋州官驿附近,宋灵淑想再去一次这个于她而言有些特殊的地方,便让荀晋先骑马在前,去看看官驿有没有安排新的小吏。 荀晋刚到驿站大门处,一个年约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抹了抹衣袖,匆忙迎了上来。 “这位差使快快请进!” 荀晋瞥见院门旁边还拴着一匹马,猜到里面来了位差使过路,淡淡道:“先准备些热羊汤,后面还有三人。” 中年男人立刻喜上眉梢,知道眼前这位是有钱的主,大声应道:“哎,我这就去准备,差使请先自便。” 马车很快到了官驿门前,宋灵淑下了马车熟络地进了厅内,见窗边正坐着一位穿着内廷衣饰的差使,身上绑着一个包裹。 那人正埋头吃着羊汤配饼,察觉到有人进来,猛一抬头,便露出惊喜万分的表情。 “宋长史!” 宋灵淑看着眼前有些眼熟的人,惊讶问道:“你是……刘内侍身边的人?” 差使快步上前,恭敬行礼道:“小人叫刘武,是刘内侍的徒弟,没想到能在隋州巧遇宋长史回程……” 还未等宋灵淑开口再问,刘武快速从包裹中取出了小木盒,郑重道:“长公主下急诏,授宋长史为凉州督察使,即刻前往凉州,调查司牧监大通河马场、陇牧马场的马瘟案始末。” 宋灵淑顿时呆愕在原地,凉州马场出事了? 对于敕令,内心同时涌起忧虑和惊喜,她迅速接过木盒,打开后里面正装着敕牒与通关令牌,被压在底层的是长公主府写的告身帖。 宋灵淑快速打开了敕牒,里面详细写着,凉州大通河马场在十天前发生了马瘟病,短短几日很快就死了近三千匹马,司牧监查不出原因,在转移未得病的牧马后,又将马瘟病带到了陇牧马场,如今两地马场死亡牧马将近四千匹,且每日都有牧马染上马瘟…… 长公主与众臣商议,任命她为凉州督察使彻查马瘟发生的始末,由刑部司郞中——陆元方协同调查,留守府左都押衙——黄洧协助救治染病牧马。 宋灵淑的目光停在了诏书的最后,看到御上的钤印和吏部的钤印时,才确认敕牒是真实的。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脑子有些嗡嗡作响,这个凉州督察使的差事,怎么会这么轻易落到了自己头上。 倒也不是这个差事有多吃香,反而是一个非常要命的差事,相对于其他人而言是个极为烫手的山芋。 对于她来说,这是她得到的第一份通过了吏部下批的差事,那帮人没拼命反对? “宋长史,这是长公主的密信。”刘武打断了宋灵淑的沉思,从包裹里取出一封信。 宋灵淑接过信,里面正是长公主的嘱咐,留守府左都押衙黄洧曾涉入私卖官马一事,被先帝调到了留守府,因他曾经救治过染上马瘟病的牧马,故此次派他同往凉州。 黄洧如今在留守府都押衙任重职,需提防此人在司牧监安插人手…… 长公主说得十分直白,已经怀疑举荐人与这个黄洧有几分关系,想借此次机会进入司牧监。 “你急着来送诏书,想必另外两人已经动身前往凉州了……”宋灵淑想到马场每日都有牧马死去,内侍更是急着来江州传诏,料定此事已经十万火急。 刘武点头应道:“昨日申时,刑部司郞中与留守府左都押衙已经启程,临时前,陆郞中说他们先到凉州等候督察使。” “好,我知道了,长公主还有说别的吗?”宋灵淑快速将信装回封袋。 “长公主让宋长史小心一点,如遇到危险可去朔州折冲府求援……”刘武道。 “我明白了。”宋灵淑脸色凝重,应下后将东西全部放进盒子里。 刘武带着笑意行礼道:“敕牒已经送到,那小人就先回京了。” 荀晋刚刚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看着内侍离去后,喜不自禁地跑上前道:“恭喜姑娘!” “这凉州督察使可不是普通的差使,换作往常也至少要正四品以上才能担任。” 夏青与贺兰延也一脸喜色地上前祝贺。 宋灵淑瞥了一眼三人,苦笑道:“这凉州督察使能落我头上,说明马瘟病这事并不简单,其他人都忌惮着,不敢去抢……” 虽然她是不怕困难,但这真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有没有油水不好说,做不好肯定要被各方弹劾。 “事情紧急,我马上就启程去凉州!” “司牧监这事是很急,但你听我的……先吃饱再启程,否则走半道上饥饿难忍体力不支,更耽搁赶路的行程。” 没人比荀晋更熟悉走西北那条道,他这话一说,宋灵淑也不知如何反驳,只好道:“好吧,先吃了再启程。” 贺兰延与夏青拿着几袋羊肉饼和干果进来,荀晋朝厨房大喊道:“羊肉汤好了吗,快些上,赶时间!” “好了,马上就端来。”厨房的小吏匆忙回应。 宋灵淑又重新打开了木盒,仔细查看了长公主府写的告身,她来江州因为是随沈行川同行,并不需要额外准备,如今自己要单独去办差事,长公主才命人给她准备了一份告身。 又看了一遍敕牒,她想起上一世时……凉州也曾发生过马瘟,司牧监监正因涉及贪贿,导致了大批牧马染上马瘟病,后来据说司牧监换了人,马瘟病就得到了妥善的救治。 具体是何原因引发的马瘟病,当时并没有传出消息来,也不知凉州死了多少匹马。她现在回想起过去,只有非常模糊的记忆,甚至不记得新任司牧监是谁。 不管如何,到凉州之后,她不但要查出马瘟病的始末,还要清查整个司牧监,更是要想办法救治染上瘟病的马群。 “来来来……先吃饱了再想!”荀晋率先去厨房端出了羊肉汤,放在了宋灵淑的桌前。 夏青与贺兰延也起身,各去厨房端出了羊肉汤。 宋灵淑吃得比较急,喝下几口羊汤之后,才想起一件事。 “阿延,你与夏青先回西京,我和荀晋去凉州便可。” 贺兰延被这话惊到,当即就蹦了起来,瞪着眼带着哭腔道:“我也要去凉州!” “姑娘,我也想去凉州……”夏青停下了吃肉饼,可怜巴巴地看着宋灵淑。 “不是我不让你们去凉州,是需要你们回京去办别的事……全都一块去凉州,那谁去告知杨姑娘?” “还有你……阿延,你回京后在青州武院好好学,明年让你师父举荐入武举初试……” 宋灵淑对着两人一顿数落,两人垂着头,一脸不高兴又不敢反驳。贺兰延听到宋灵淑提起武举初试,更不敢再提去凉州的事。 “好了,吃完后你们两人坐马车回西京,在苏州那些买的东西,你们替我送出去。另外,去兴义坊找杨姑娘,将江州的事全部告知她,也将邱司使的话带给她。” “夏青,这个你全都知道,你去办……” 夏青立刻点头道:“我知道了,姑娘你放心吧。” 荀晋适时缓和气氛,涛涛不绝地说起了出关后的气候恶劣,荒山野岭还有群狼出没。 众人都吃完后,夏青将换洗的衣物单独装进大包裹里,马鞍的另一边绑着一小袋干粮和木盒,宋灵淑换了一身更轻便的衣服,牵起马就出了驿站大门。 荀晋对去西北的路途熟悉,此行由他在前引路,能争取更快到达凉州。 宋灵淑翻身上马,朝门口可怜兮兮的两人挥手,“你们也尽快回西京,莫在路上耽搁了。” 二人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 宋灵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隋州官驿,突然内心一阵伤感,随后弹起缰绳,骑马转身入了官道。 两刻钟后,他们就到了伏击张之和的峡谷,穿行峡谷出了隋州地界,一路往西北方向急驰而去。 第247章 带马哨的女子 两日后,宋灵淑与荀晋到了关内道,出示通关令牌和告身后,经过防守森严的关门,终于进入了陇右道的地界。 两人没有停下歇息,历经一日半的快马加鞭,在第四日申时,到了凉州城五里外官道旁的一个茶摊。 由于一大早就赶路,如今两人是筋疲力尽,饥渴难耐,荀晋提议在此处停留一刻钟后再启程。 茶摊摆放着七张桌子,已经坐着两桌赶路的商客。 宋灵淑翻身下马后,走路都在打飘,两条腿都痛到麻木,脸色有些发白。 荀晋常年骑马,赶了几日的路,面上也只是略感疲惫,一如往常行动自如。拴好自己的马后,又接过宋灵淑手中的缰绳。 “老板,来两份羊肉汤饼。”荀晋一边拴马一边朝屋里喊话。 老板一脸笑意地从厨房出来,手上还端着两碗羊肉面,忙大声应道:“哎,客官先请坐,我马上去准备。” 将两碗面端给客人后,转身匆忙返回了屋内。 两个穿玄青长袍的人朝宋灵淑投来好奇的打量,荀晋察觉到目光,有些不悦地瞪向他们。 二人看到荀晋腰上的西北官制刀,马上悻悻收回目光,埋头吃起面来。 宋灵淑扫了一眼茶摊上的几人,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虽然她穿的是轻便的骑装,料子也属上等品次,一看就知是江南所出。 再者她出关一日多,官道上并未见到其他女子,来往的大多是中原客商,看衣着还有部分是从南边来的客商。 荀晋没有再理会那两桌的客商,环顾四周后笑道:“上回我随公子回西京途径此地,也曾在这里歇过脚,当时是春夏交接,附近还都是满山青绿,如今已至深秋,漫山枯叶飘零,也别有一番景致。” 宋灵淑休息片刻后,已经缓解几分疲惫,饶有兴致地看向远峰近山,微笑颔首赞同道:“这景致我在西京从未见过,没想到关外也有如此美景。” 西京的深秋与江南不同,与关外更是差异极大。他们一路赶得急,没有心情沿路欣赏,现在快到凉州了,总算能缓口气。 “那条河的源头便是祁连山,凉州就在祁连山的南边……”荀晋站起身,指向离茶摊不远处的一条河流。 宋灵淑远远望向河流,只见河岸两边是一片金黄的林子,河水清澈呈蓝绿色,如同一条飘带环绕群山。 “如果不是要赶路,我都想去河边走走。” 关外的河流与江南的极为不同,青碧如玉,澄澈清亮,令人忍不住想下去戏耍一番。 “你这小娘子瘦弱不堪,敢近水游玩,怕是要病得起不来床……”临桌吃面的青年嘻笑出声,上下打量宋灵淑。 荀晋皱眉,目露凶狠地瞥向青年。 青年摆手认输,带着歉意道:“我只是好心提醒,并无恶意,这位官爷可别瞪我!” “那就多谢提醒了。”宋灵淑不在意青年的话,举着茶水示意。 越往西北天气越来越冷,她只是一时兴起想想而已,确实不敢太放肆,恐染上风寒误了差事。 老板端着两碗羊肉汤和一盘烙饼从厨房出来,走近后瞥见荀晋腰间的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两位客官请慢用,饼不够吃了,我再去做。” 正当此时,官道上一个青衣中年人正往小摊骑马飞奔而来,随着越来越近,马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眼看就要冲进小摊内。 老板脸色剧变,迅速拿起院边的一条长绳,在手上团了几下后,往冲过来的一人一马甩了上去。 绳子精准套在马脖子上,马受到惊吓,几步错开了小摊,往旁边的树林跑去。 青衣中年人慌慌张张地勒住缰绳,想让马停下来,但马像疯了一样,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林中。 宋灵淑一时呆住,随后就见临桌的两个青年霍然起身,满脸惊愕地往树林那边跑去,显然是认识马背上那个青衣中年人。 一声尖锐的哨声传来,马渐渐平息下来,青衣中年人喘着粗气半趴在马背上。 官道上,一名女子骑马追赶而来,十分洒脱地停在了树林旁边,比两个青年先一步进入林中。 女子五官挺立,眉目深邃,是陇右道当地游牧族的长相。 面摊上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好奇看向树林中那几人。 老板躬身赔笑道:“请客官放心,马已经被制服了。” 宋灵淑挑眉带笑,这老板的身手极为利落,还真是卧虎藏龙,耍得一手驯马好技。 荀晋脸色凝重看向树林中的两人,小声道:“不知这女子是何人,身上居然有马哨……” “马哨?这是何物……”宋灵淑好奇问道。 “凉州马场的牧马役身上都会有这样的马哨,还有就是当地大族,有大型的养马场才需要这种马哨。”荀晋的目光没有离开树林中的两人。 这么说来,这个女子来历还不简单。 只见女子大力地将中年人从马上拽下来,拔下腰间的匕首就架在中年男人的脖子上。 中年男人立刻一脸惊恐求饶,“我真不知道,我卖的菽豆料都是从山南运过来的。” “东城坊的几家我都问过,只有你的豆料是这个月新到的,除了你还会有谁?”女子秀眉紧皱,手上的匕首收紧。 “东城坊明明上月来了好几位商户,怎么姑娘偏偏说我的豆料有问题,难道就因为我没有将豆料便宜卖给你们?” “哼,少扯还价的事,我问你,你前日卖的豆料到底掺了什么东西……” “掺了什么?我的豆料品质不比郝家的差,姑娘可不能平白诬蔑我。”中年人拔高了声音,理直气壮地质问女子。 “我怎么知道……我就是来问你的。”女子蹙眉反问。 “你这小娘子好生凶恶,快放开他,否则我们哥俩就不客气了!”追过去的两个青年出声喝道。 女子瞪向二人,“你们是一伙的?” “对,快点放人……”两个青年摩拳擦掌,准备围上去抓住女子。 “你们卖的豆料有问题,我家的马儿吃坏了肚子,你要全数赔我钱!”女子怒视三人。 “无凭无据,说不定你家的马吃了别的东西,最后赖到我头上,还追我至此……”中年男人也怒了。 “如果你的豆料没问题,那你为什么不肯让我去检查一下,还急着就想跑!” “我是去临县办事,哪知你凶神恶煞地追上来,还惊了我的马,我想停也停不下来!” 中年人越说越气,起身就想夺下女子手中的匕首。 两个青年见女子不肯放人,对视一眼后,一左一右笨拙地冲上去抢女子手中的匕首。 女子毫不畏惧,抬脚踹开了一人,又用匕首划伤了另一人的胳膊,重新又按住了中年人,大声道:“不肯让我检查豆料,那就将买豆料的钱还给我,还要赔偿我马儿生病买药的钱……” 宋灵淑看到这不禁笑出了声,这三个人加一起还打不过一名女子,好在女子并无杀意,否则早就杀了中年人。 中年人满脸憋屈,打又打不过,只好咬着牙道:“行,我把钱给你,你先放开我!” 女子将匕首移开,一脸警惕地瞪着三人。 中年人从怀中掏出银子,数了数后,一脸难堪地看向两个青年。 最后三人凑一凑,总算让女子满意了。 女子愉快地哼着歌翻身上马,临走前还好奇瞥了一眼宋灵淑。 三人见女子的身影远去,一脸羞愧地互相搀扶着回了小摊。 宋灵淑思来想去没弄明白,小声问道:“所有牧马都要喂豆料吗?” 荀晋认真吃着饹饼,喝下一口羊汤才回道:“成年的马不需要喂精饲料,只有幼马和怀孕的母马需要一日喂一次。” 宋灵淑恍然,“我对养马还不熟悉,去了凉州要多了解一番才好。” 第248章 司牧监 青衣中年人被两人搀回小摊,又招呼老板上了一碗羊肉面。 老板对着中年人左看右看一阵,好奇问道:“客官可是刚来凉州走商不久?” 中年人面上绷紧,警惕回望老板,“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老板大笑,用自夸的语气比划着道:“来往凉州的商户我都脸熟,刚听那姑娘说你也是做豆料生意的,这不巧了,我侄儿也是来往中原采购菽豆和各类香料,听说官府的大通河马场闹马瘟,他又急着去了山南采买……” 中年人松了口气,双眸一亮拱手道:“吾名柯昌,是西京人士,请问令侄是在东城坊哪道铺子,改日柯某去拜访一番。” “不不……郝家收的税额多,我侄儿的铺子是在西城坊大街第六间,铺子里各色香料品类繁多,售卖的豆粉价格实惠,品质也不比东城坊的差。”老板十分自豪地说道。 “哦……”柯昌听到是西城坊的,顿时失去了兴趣,敷衍两句便不再理会小摊老板。 老板却极为热情,给柯昌三人额外送了一碟肉干,柯昌只好笑纳,起身向老板道谢。 摊子老板入屋子后,坐柯昌左边的青年撇撇嘴道:“西城坊就是个杂货摊,五花八门的货品最次,有什么好得意的。” 柯昌双眸微眯,夹起肉干送入口中,慢悠悠道:“西城坊胜在租金便宜,关外附近几处州县的人都来此做生意,品质嘛……各有参差,也不总是差的。” 另一个青年嘻笑着道:“嘿,上回有人在西城坊买了半石粮食,放了几日就发现粮食长虫,回头去找那店家,人早就跑了!叶家作为坊正,没好好管理那些店家,还说那人是来闹事的。” 左边的青年也笑道:“东城坊有郝家镇着,品质好是方园百里都知道的,叶家也就那样,把西城坊搞得乱七八糟,都快和苏木坊一样,混为低劣的杂市……” “好了,等会儿你们与我一同去伏河县,回头再去灵州。”柯昌止住了两人的话。 荀晋听着三人的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人西城坊品质不行,但刚刚被买家追着要钱的可是他们。 宋灵淑闲得无聊,边吃边观察着这叫柯昌的商户,听到几人的话,才知凉州有三处坊市,顿时起了兴趣。 小声道:“这凉州可真热闹,听着都快赶上苏州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关内的商户来此。” “凉州位置特殊,是最靠近关内的州府,来往采买的人有来自西边的庭州,还有西南的邕东道庆州,自然比别的地方要更多商户。”荀晋以前来往庭州与西京时,就曾在凉州补给,所以知道来此的都有哪些州县的人。 宋灵淑思索片刻,好奇道:“庭州也就罢了,怎么庆州也来此,就近的话,不应该去剑南道吗?” “剑南道的益州比凉州要远,且天险重重,要想买关内的东西,还是来凉州更便捷,况且,商户至凉州做生意更容易拿到通行令。”荀晋解释道。 就是因为通行令发放容易,他们一路上从关内到凉州,沿路见到不少商户在官道往来。 “原来如此……”宋灵淑想到刚刚女子的话,觉得东城坊也不似这三人说的这般好。 没过多久,柯昌三人已经吃完,结完账就骑马上了官道。 宋灵淑吃完后又歇息了一刻钟,此时已经恢复力气,也站起身招呼小摊老板来结账。 小摊老板一如刚刚热情,收下钱就起兴问道:“姑娘可是去凉州做生意,可需要我给姑娘介绍介绍。” “不必了,我们来凉州另有要事。”宋灵淑微笑拒绝,随后,很快想起小摊老板之前提起过马瘟,决定打听几句。 “我刚听你说官府的马场闹马瘟,你可知是何原因?” 小摊老板叹气,“应该是哪里来的库蠓虫感染了马群……只是这回很严重,以往没有听说隔着马群都会染上……” “这不……我侄儿去了山南,准备多进些艾蒿带回凉州,以防蠓虫蚊子再飞到别的马场。” 荀晋适时又问道:“如今已至深秋,天气已经转凉了,为何还会闹蠓虫。” 小摊老板收拾桌子的动作停了下来,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也纳闷,“我也寻思了半天,或许是马圈没打扫干净,夏季的库蠓虫、伊蚊这些还留在马圈里,这才感染上了马瘟病。” 宋灵淑听后一挑眉,小摊老板这么说也不对呀,如果蚊虫是早在马圈中的,那也应该早就传染开了,怎么等入了秋才爆发马瘟。 小摊老板幸哉乐祸地笑笑,“这回病死的马多,肯定是管理马圈的人太松懈了,没有做好防虫之事……总之,朝廷肯定会派人下来追究。” “诶,姑娘如果要买马,来得可不是个好时候,凉州其他小马场都闭着门,就怕被传染上。改明年开春,等马瘟这事过去了再来吧!” 老板说了两句,端走杯碗转身返回屋内。 宋灵淑见也问不出什么线索,与荀晋牵马出了小摊。 荀晋脸色有些凝重,远眺了一眼官道尽头,“姑娘,这差事不简单,我总觉得这次的马瘟病透着一丝不寻常。” “要是寻常,能死这么多马吗,这事必然有背后推手。”宋灵淑双眸微深,抖动缰绳,马儿步伐加快。 “先去见见司牧监的人,看看他们是怎么说的。” …… 半个时辰后,宋灵淑与荀晋就到了凉州的城门口。 城门口是由大石砌成,两边城墙威严高耸,两侧一直延伸至远处的祁连山丽口,每隔一段距离都修建了哨塔,用来警示北方的突厥来袭。 整个凉州地处祁连山脉南面,整条山脉阻挡了部分北风,气候较之温暖温润,整片平坦的草原生长极为茂盛,最适合养马牧羊。 大虞共四个马场,其中三个就在凉州,大通河马场与陇牧马场沿着整条大通河而设立,黄南马场在更一点的黄南县。 司牧监在凉州城也设有衙署,只是大部分时候都是驻守在大通河马场与陇牧马场之间的宁县。 宋灵淑入城后只觉分外新奇,应接不暇地看向城中的街铺。 凉州城百姓多为当地牧马族,衣饰打扮与中原大为不同,相貌衣着更为艳丽,与中原的庄重相比,更显风情。 如她之前在小摊见到的姑娘,当地会说官话的也并不在少数,可见此地商贸十分兴旺。 二人没有多做停留,途经城门口后就直奔宁县。 酉时,天边的云朵都染上了金黄,也为整片草原映上了一片金光,小小的县城就坐落在一片稀疏的树林后面。 两人骑马进了城门口,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哪个是司牧监的临时衙署,直到看到衙役骑马出城,询问一番后,才找到了地方。 司牧监门口差役见一男一女骑马而来,面带着疑惑上前询问。 宋灵淑拿出敕牒交给差役,差役看完惊愕异常,连忙说要先入内禀报。 片刻后,一个眼熟的身影从衙内急匆匆而来,脸上满是笑意,双眸闪起亮光。 “宋督察这么快就到了,刑部司郎中陆元方见过宋督察!”陆元方极为热情,比司牧监监正跑得都快。 宋灵淑愣了一瞬,认出了这位陆元方是何人,当时她随三表兄第一次去刑部,就是由刑部司郎中带着她去查江州的卷宗。 “陆郎中,好久不见。”宋灵淑微笑拱手。 “哈哈……没想到半年不到,宋姑娘就成了凉州督察,真是令陆某望尘莫及。”陆元方大方揖礼,伸手请宋灵淑入衙署。 紧随陆元方后面的司牧监监正和司牧丞也上前见礼,脸上的笑意都有些尴尬。 站在最后面的是一位年约五十,身着简衣轻甲的男子,见了宋灵淑面露嘲讽地哼一声,并未上前见礼,转身又入了衙署。 宋灵淑还未出声,身旁的陆元方便脸色一拉,“那位是黄随使,这一路上也没少对我冷嘲热讽,若不是办差,谁愿意与他说话,宋督察不必放在心上。” “无妨,都是办差而已……”宋灵淑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丝毫不受影响地微笑回应。 第249章 到宁县 黄洧的态度众人都看在眼里,司牧监的监正和司牧丞两人立在一旁,不自在地赔笑。 两方他们都得罪不起,内心期盼着这位宋督察是个能干事的,否则加倍受责难的还是他们。 “宋督察先请入内!”司牧监监正卢绍承上前两步邀请。 宋灵淑点头,与陆元方一左一右并行,“陆郎中,你们早一日到,如今两处马场情况如何了。 提及马场之事,陆元方脸上已无笑意,神色凝重地轻叹,“昨日我已经让他们将马群分散在各处马圈,分散放牧,把染上瘟病的关在最远的地方,今日查出染病的马已经大幅减少,情况算暂时稳住了。” “只是……还未查出染病的源头,不敢在大通河近处放牧,又每日让人清扫马圈两次,加派了人手除虫防虫……” 防治做到这一步已经算严密,但还无法彻底解决瘟病扩散的问题。源头没查明,只能到更远的地方放牧,防止损失更多的马。 “当地马医是如何说的?”宋灵淑忙问。 卢绍承紧跟在后,急忙回道:“马医说此次瘟病扩散过快,与过往的瘟病不同,可能……是从西北那边传过来的。” 最西北的产马地是宛国,宛国每年开春都向大虞进贡三千匹战马,由司牧监挑选部分合适的种马和母马投入凉州马场进行繁育,其余分到西北和东北边境驻守。 距离上一次选贡马是在大半年前,瘟病源头绝无可能是由贡马带入马场的。 陆元方也想到了这点,说道:“只说有可能是西北,但马场里的贡马已经来了半年多,便是带了瘟病也不可能到秋季才爆发,我看应该好好查查放牧点附近有没有野马。” “是是……我已经让人在大通河马场巡视,只是目前未发现有异常的野马。”卢绍承连声道。 几人前脚刚进司牧监内厅,后脚宋灵淑突然想到之前小摊老板的一句话,朝卢绍承道:“你们有记录册吗?详细记录染瘟病的马群情况……” “有,我马上去取。”站在最边上的马牧丞迈步又出了厅内。 片刻后,马牧丞取出记录册,递到了宋灵淑的手上。 陆元方也没有心情喝茶,也一同凑过来查看。 册子上记着,十三日前,大通河马场第六个马圈有五匹马因发热卧倒在地,当时牧马役以为马只是普通的病,只交代了喂马役照料。 次日,同一个马圈有大半都开始发热,卧倒在马圈中精神沉郁、呼吸粗重,喂马役大惊失色,立刻告知了大通河马场的牧监令,请马医过来看后,确认这些马都染上了马瘟病。 再一日,最先染病的马已经全部死亡,临近第六马圈的全都出现了发热情况,从第一匹马发病后的第五日,整个马场已经有三千多匹马染上瘟病,司牧监见无法遏制住,这才上奏疏汇报。 宋灵淑揉了揉眉心,依记录册来看,并非小摊老板说的隔着马群都会染上,是正常的感染扩散。 可能他只是随便瞎说的,也有可能这个记录册并非真实的。 “今日还早,我先去大通河马场看一看情况。” 陆元方立刻站起身应和,“我与你一同去,我今早已经去过一趟,刚刚也是从陇牧马场回来。” 卢绍承神情有些紧张,霍然起身道:“我马上让人安排马车,请宋督察在门口稍候……” “还要再请两个人伺候!”坐在另一边的黄洧讥笑出声。 卢绍承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话,目光看向宋灵淑。 “不必,我骑马去。”宋灵淑挥手打断,瞥了一眼不怀好意的黄洧,快步就出了厅内。 卢绍承见氛不对,也快步跟了上去。 陆元方停下脚步,斜眸看向喝茶的黄洧,不悦地冷笑道:“黄随使,大家都是来办差的,你这般尖酸刻薄给谁看,难道你是在意长公主驳了你任督察一职,所以便这般恼恨宋督察?” “不过是一个小女子而已,你真信她能胜任督察一职?长公主是防备我都押衙的身份,才找了这么个娇气的女子来西北……”黄洧悠然地吹了一口茶,缓慢送入口。 言外之意,长公主是看重他的能力,但又防备着他的身份,疑心他与齐王之间有关系,所以才找了个女子来做督察,名为表面上的监督,实为信任他能处理马瘟一事,不然为何不直接派个侍郎来凉州。 陆元方听出了黄洧话中之意思,扑哧一笑,“那黄随使来了一日多,可查出什么眉目了?” “有什么可查的,直接隔离开马圈,好马、病马分开养着,再慢慢治就是了,她跑出去折腾不过就是做做样子……”黄洧反唇讥笑。 陆元方敛起笑容,目光冰冷道:“我来时就听同僚提到,吕相之所以提议黄随使来凉州,是因为黄随使曾任司牧监监正,治愈过马瘟病,怎的今日不急,是在担心什么吗?” 担心治愈了马瘟,被一个女子抢了功劳吗? 黄洧动作微滞,脸上浮起一丝怒意,“我能担心什么?我自然知道该如何做,不需要陆郎中操心,你还是快去哄着那个宋督察,好让她在长公主跟前举荐举荐,让你早日升官入中书省!” 话说得过于难听,陆元方绷不住脸,含怒甩袖道:“那黄随使便自己去做,反正有你没你也是一样!” “这话该我来说!”黄洧放肆大笑。 …… 宋灵淑刚上马,就见陆元方气得脸都微微泛红,边走还边自言自语低声咒骂。 “陆郎中,走吧,不必再与他多费唇舌。” 查马瘟病源头要紧,没必要与他浪费时间,她焉能不知黄洧在想什么。 差役适时牵来马,陆元方翻身上马,平复了脸上的怒气,绽开嘴角道:“我带宋督察去,马医现在也在大通河马场。” “有劳了。” 陆元方、卢绍承在前引路,宋灵淑带上荀晋一同前往大通河马场。 刚走一刻钟,宋灵淑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大通河,河流如她在面摊所见那般,澄蓝中透着汪绿色,两岸绿草茵茵,蓝天白云,秋高气爽,令人心旷神怡。 顺着河流往上走,连排的茅草屋映入眼帘,屋子只有三面砌了石墙,正面是栅栏,马圈分散成十排,如今每个马圈只有六、七匹马尚存,其他不是转移到别处,就是病死被抬走了。 几人将马停在远一点的地方,留了个差役看守,步行进入了大通河马场。 宋灵淑进入马圈后,站栅栏外面依次观察各处马圈。马场中尚存的马也多数卧在地上,精神萎靡不振,重重地喘着粗气,有的腹部已经水肿,嘴角吐出白沫。 卢绍承往里喊了一声,三个青年与一个女子绕过前方的马圈,从走道另一边出来。 宋灵淑与荀晋看清女子的相貌后顿时愣了,她就是在官道上追柯昌的那个女子。 “撒塔娜,怎么样了,今日多少牧马有好转?”卢绍承急着上前问道。 撒塔娜的目光在宋灵淑与荀晋身上停了一会儿,皱眉回道:“只有三匹马儿有病情减轻,午时过后又死了两匹马。” “卢监正,他们是谁?”撒塔娜不等卢绍承回应,又问。 卢绍承听到结果整个人十分低沉,头也没抬道:“宋督察是朝廷派来的使者,来凉州彻查此次马瘟病……” 撒塔娜璀然一笑,上下打量了一眼宋灵淑,“我是卢监正请来的马医,没想到朝廷也有女人当官,我以为全是迂腐的书呆子。” “撒塔娜,不要失礼!”旁边的高个子青年蹙眉低声喊道。 “我叫洛桑,是大通河马场的牧马役,她是我的妹妹撒塔娜,她从小学医,是整个宁县最好的马医。”洛桑朝宋灵淑行了游牧民族礼。 兄妹俩的长相都是浓眉大眼,一苹一笑之间极为夺目。 第250章 母马 宋灵淑对这个漂亮的姑娘非常有好感,也不端架子,直接自报家门。 正说话间,旁边的马圈传来一声响动,紧接着是悲鸣的嘶声,卢绍承几步上前,抬手就要打开栅栏门,进去一看究竟。 洛桑抢先按住了栅栏门,“是马发疯了,卢监正不要进去……” “这怎么回事?”卢绍承用质问的语气看向几人。 “这次的瘟病有些特殊,有的马因为受不了绞痛往墙上撞,里面太危险了,等它平息后我进去看看。”撒塔娜焦急地将手里的小箱子扔给了洛桑,双手一撑,身手利索地爬到栅栏上。 宋灵淑没见过这个场面,顿觉有些心惊。马圈里的那匹棕色马如同疯了一般,不断用身体去撞石墙,双目泛起赤红,口中吐出一串白沫。 她记得书上所记载的马瘟发病并非是这种反应,为何会出现这种异常情况。 “唉呀,这马没救了……可惜……”陆元方神色凝重地叹声道。 一行人站在栅栏外面,面露不忍地看着那匹马渐渐筋疲力尽,身躯失去支撑的力气,轰然倒在地上。 在马即将倒地的一瞬间,撒塔娜就已经跳进了马圈。洛桑与另外两人拉开栅栏门,背着箱子快步入内。 棕马浑身是伤,躺倒在地上喘着沉重的粗气,撒塔娜用手四处按着棕马的马腹,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宋灵淑站在一旁看得眉心紧蹙,棕马腹部高高隆起一个椭圆,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怎么样,能救回来吗?”卢绍承急得无处下手,围着棕马不断走动。 “它肚子里的孩子还能救,但它没力气生产了……” 撒塔娜已经顾不上形象,双手安抚着棕马,不断喃喃说着当地的语言。 一旁的洛桑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依次摆放好,有棉布剪刀,还有缝合用的针线。 “你们先出去,人多要惊扰到它。”洛桑转头就开口赶人。 卢绍承见自己帮不上忙,也不敢靠太近,只好两步一回头离开了马圈。 陆元方见宋灵淑没跟出来,回头便来喊人:“宋督察,先出来吧,在里面也帮不上忙。” 宋灵淑从未见过马生产,想留在马圈中,踟蹰片刻后开口问道:“撒塔娜我能留下来吗,保证不会影响你。” 撒塔娜回眸一瞥,笑道:“那你也在旁边帮我吧,它刚刚差点把肚子里的小马撞死……” “陆郎中,你在外面等吧,我不怕……”宋灵淑朝旁边的陆元方挥手催促。 陆元方只好作罢,与荀晋一同出了马圈。 宋灵淑得到撒塔娜的首肯,也学着洛桑的样子,撸起袖子轻轻按住了马臀。 棕马的情绪已经慢慢稳定下来,双目中满是绝望,宋灵淑不忍与其对视,将目光移向了撒塔娜。 撒塔娜朝栅栏外的卢绍承喊道:“只能剖腹……它肺部发热太严重又撞击太多次,已经救不回来了……” “那……由你决定吧!”卢绍承皱起双眉,艰难点头应道。 棕马刚刚都因疼痛撞墙,这回是剖腹之痛怎么能按得住…… 宋灵淑正疑惑之际,洛桑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直接递到了撒塔娜的手上。 “这是什么?”宋灵淑按住棕马,好奇地探长身体。 “这是草药,能让马暂时感觉不到疼痛。” 撒塔娜解释了一句,立刻将手中的布包按在了马的口鼻上,棕马没有挣扎,只是任由撒塔娜动手。 洛桑叹气道:“如果不是因为染上了瘟病,它原本可以正常产下小马,最开始染病的那几匹母马等不到胎儿长大就死了……这匹母马还算幸运,能在病死前为腹中的小马争取时间。” “最先染病的是母马吗?”宋灵淑诧异问道。 “是的,最开始发现的几匹马都已经怀上小马的……”洛桑不禁又叹息一声。 随着时间流逝,棕马的呼吸声渐渐平静,双目半阖,快要陷入沉睡中。 撒塔娜松开了手,转而拿起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干脆利落地往马腹上划,棕马身上开始不断流出血液。 宋灵淑真没想到这一幕是如此血腥,紧咬着下唇也没移开目光。 撒塔娜身无旁骛,将手伸进了马腹中,抱出蜷缩成一团的小马。 “快,将它放草上,你先洗洗手……”洛桑担忧地嘱咐,外面的马役快步端着一盆水进入了马圈。 这染上了瘟病的马,病毒都留在血液中,人虽然不会传染上,但长时间接触也不好。 撒塔娜洗了一把手后,拿起针线开始缝合马腹上的伤口。刚从马腹中取出来的小马正缓慢挣扎着,两只小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众人。 棕马全程都没有挣扎,宋灵淑松开手,拿起棉布擦拭小马身上的血。 很快,撒塔娜已经缝合完,洗过手后就开始检查小马的身体。 “它很幸运,身体非常健康!”撒塔娜凝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洛桑也欣慰地绽开笑容。 宋灵淑目光担忧地看向地上的小马,“它会不会被染上瘟病……” “不会,它在母亲腹中能活下来,就证明它已经战胜了病魔,它以后都不会染上这种瘟病了。” 撒塔娜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去查看棕马的情况。 “太好了,总算又活下来一匹马……”其他人都凑上前,全都开心地围住了小马。 “这小马大难不死,将来必会成为一匹千里良驹。”陆元方蹲下身,想伸手去扶小马,小马没有避开他的手,仍然不断尝试着站起来。 刚刚剖马腹的地方染了一地的血,为了防止其他马去舔食,洛桑叫两个马役将其他马都牵出了马圈。 卢绍承看着小马能顺利出生,内心还是一阵悲凉,还有更多的马即将死去,他恨自己无能为力。 刚获得新生的小马正不断试图站起身,跌倒了又重新开始,湿漉漉眼睛迸发出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宋灵淑欣慰地看着这一幕,转头安慰道:“卢监正也不必消沉,先将通河牧场所有的马役叫来,我再询问他们一番。” 卢绍承有些惊讶,不解道:“宋督察是想到了什么吗?” “暂时没有头绪,我想再重新问一次,看看能否找出瘟病的源头在哪,才好彻底清除。” “好,那下官马上去叫人……” 宋灵淑看着卢绍承在外面招衙役吩咐,内心不禁起了一丝猜忌。 刚刚洛桑提起,最开始染病的都是母马,绝不可能会出现这么巧的事,而且这与她看的记录册上所写也完全不符。 记录册上记的是六号马圈,上面标注了放牧区,这与配种后的母马根本不是一个区域。 卢绍承到底知不知道最先染病的马是哪处的,为何会对记录册上错误的内容视而不见,卢绍承是不是在装给她看…… 陆元方没有听到洛桑的话,以为宋灵淑是例行询问,便带着她去了监牧令的住处。 半刻钟后,大通河马场所有的人集结在堂外,除撒塔娜这个不常驻的马医之外,一共来了二十三人。 卢绍承冷冷瞥了一眼监牧令,“人都到齐了吗?” 大通河马场的监牧令卓茂身形较矮,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一脸谄媚地走到跟前道:“全都来了,两个采买小吏,十人负责喂马,十人负责牧马……” 宋灵淑开口道:“好,最先发现病马的人往前一步,负责六号马圈的喂马役与牧马役往前两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白这个京里来的督察是何意,最先发现病马的人不就是六号马圈的人吗,几人私下嘟囔了几句,还是按宋灵淑说的就往前站。 这一站位,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 “塞希木 ,站出来干嘛?” 第251章 塞希木 宋灵淑的目光顺着那个出声的牧马役,移向最靠边的一个喂马杂役。 塞希木头上戴着一顶旧得发黑的帽子,身形较之其他人更瘦弱,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其他人。 监牧令卓茂气得几步过去,指着塞希木的鼻子怒骂道:“木墩子,是不是欠揍,敢在这个时候捣乱,赶快滚一边去!” “我……我知道有几匹母马是最先发病。”塞希木惧怕卓茂打他,往后退了几步。 “你知道什么,那天早上不是桑尼给六号圈的母马喂精料吗?你负责清扫马圈,从哪知道的?” “在这之前就有母马生病了,他们以为只是普通的病,过两天便自己痊愈了,根本没当回事……” 卓茂更生气了,立刻质问道:“你怎么证明那些马也是得了瘟病?” 塞希木被一通喝骂,语气有些结巴:“我不知道……我,我只是觉得很像……” “我看你就是胡说八道!快滚一边去……”卓茂拂袖,推了一把塞希木。 塞希木没站稳,踉跄几步后摔倒在地上,旁边的洛桑上前扶起,不满地瞪了一眼卓茂。 卢绍承看卓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作,完全不知收敛,急忙喝止:“卓监令,宋督察在此,你别放肆了!” 卓茂见众人都看着他,立刻醒悟过来,赔着笑道:“这个杂役平日里就爱谎称马生病了,请来马医一看,那马根本就没有事,他总是浪费大家的时间,他的话不可信。” 监牧令都试图捂嘴,不让其他人说话,宋灵淑内心更确认那份记录册有问题。 一个杂役撒这种谎对他有什么好处,倒是卓茂对于塞希木主动站出来的反应太大了。 卢绍承瞪着卓茂暗中使眼色,“不可信之人的话,那就不要让他说了,卓监令还不快将人带下去。” 卓茂还未回应,宋灵淑便打断二人,“慢着……将人留下来。” “卓监令,你先带着其他人出去,站出来的人全部留下,由我来询问他们几人……” 卓茂焦急地看向卢绍承,卢绍承撇过头去不敢与其对视,没再出言阻止。 “好好……我马上就出去。”卓茂只好回身怒瞪着几人,语气严厉道:“宋督察问什么,你们就给我好好答什么!” 这话在陆元方耳朵里,就是卓茂在当着他们的面威胁几人,言下之意,没问的就不准说? 一个小小的监牧令哪来的胆子?陆元方不悦地皱眉,暗中瞥了一眼卢绍承,难道卓茂的行为是他授意的? 卢绍承脸色不自在,猛咳了几下。直到卓茂离开后,才郝然地看向宋灵淑:“天气转凉,宋督察也要多穿几件衣裳,莫着凉了。” 宋灵淑将卢绍承与卓茂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含笑点头道:“卢监正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司牧监吧,我与陆郎中调查完会自行回去。” 陆元方露出一抹笑,朝旁边的人挥手道:“你们两人小心护送卢监正回去。” “不不……下官只是刚刚受了点风,现在已经好多了,并不会耽误宋督察的事。”卢绍承脸色微变,擦了把汗。 宋灵淑微笑点头,“那就好,卢监正先带人去巡视陇牧马场,我们询问完立刻就过去。” “这……好吧,那下官先去陇牧……”卢绍承脸上满是尴尬,只好退到门外。 卢绍承一走,陆元方旋即沉下了脸,“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当着我们的面就敢暗中搞动作?” 宋灵淑打量了一眼留下的四人,微笑回道:“这个先不管,有劳陆郎中重新记一份口供。” 场上除了荀晋就只有陆元方,也只能让他帮着在旁记录。 陆元方坐在另一边的案前,取出几张纸开始记下几人的名字。 除了叫塞希木的杂役,还有两个负责喂马的马役,一个叫桑尼,一个叫乌纳。 两个身材高大的牧马役,一个是刚刚与他们一同接生的洛桑,另一个叫多吉,两人各站一边,互不搭理彼此。 塞希木与洛桑站得近,二人时不时小声低语几句。 宋灵淑扫了一眼场上,目光投向二人,“塞希木,你说你在六号马圈爆发马瘟时,就已经在其他马圈发现母马也染上了马瘟是吗?” “是,在前一日,六匹怀孕的母马单独留在了十号马圈,我发现它们的身体都在发热,眼膜发红流泪。” “我马上就把这事告知了桑尼,但桑尼说只是普通的流感病,叫我不必理会……”塞希木看了一眼桑尼,没有再接着说。 桑尼有点急了,“当时那情况就与普通的流感很像,谁知道是马瘟病,说不定就是一同放牧时染上的。” 比六号马圈先发病,按常理来讲不可能在六号马圈后感染上马瘟,肯定是先于这之前。 宋灵淑饶有兴致地扫向桑尼与乌纳,“是谁先发现六号马圈的情况?” “是我!”多吉冷冷地看着宋灵淑,“你不相信我们说的话,却单单信那个杂役?” “那几匹母马留下来几天没放牧,怎么可能会是第一批染上马瘟,我看塞希木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为洛桑推脱罪责。” “这话从何说起……”宋灵淑一时迷惑了。 “病发之前就是洛桑负责六号马圈放牧,你应该好好问问他,当时有没有别的马混进了马群中,导致马场里的马染上马瘟!”多吉指着另一边的洛桑。 洛桑气得快步冲上前,紧紧拽住了多吉的衣襟,“我放牧时可没出事,你想把这事甩我头上?” “我不过接过轮替两日,马瘟病发病前有几日蛰伏,这个时候正好是你放牧,你还说与你无关吗。”多吉昂起头冷笑,一只手也抓住洛桑的衣襟。 荀晋皱眉上前拉开两人,“好好回答,想打出去再打!” 两人松开手,互相还推搡一把,塞希木担忧地上前扶住洛桑。 宋灵淑蹙眉道:“洛桑……你在轮替前可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没有,与往常一样,没有混入别的马,也没有意外发生,我已经说很多遍了。” “你们呢,在这之前喂马时,可有发现什么异常……”宋灵淑的目光看向一言不发的桑尼与乌纳。 桑尼紧张地拽住衣摆,摇了摇头。 乌纳立刻道:“和往常一样,我们给母马喂完精饲料后,还抱来一把干草放食槽里,当时并没有马生病,都抢着上来吃。” 宋灵淑突然嗤笑一声,锐利的目光扫向几人,“都联合起来蒙我?” “塞希木,你来说,最开始那几匹马最后死因是不是与染瘟病的状态一致?” 塞希木抬头看了一眼桑尼,重重地点头道:“是……是桑尼让人处理了尸体,后来他们不准我将此事说出来……” “是监牧令卓茂不准你说的吗?” 塞希木再次点头。 宋灵淑再次看向二人,“桑尼、乌纳,我再问你们一次,如果你们再不说实话,可别怪我动刑了!” 话音刚落,桑尼惧怕地直发抖,脱口而出道:“确实是母马先感染上马瘟病,我们三个当时都知道,但卓监令要我们按他的话说……” 乌纳面露惊恐,想阻止桑尼又畏惧着旁边的荀晋。 “母马先感染上马瘟病,那就不是因放牧引发的,瘟病的感染源就是在大通河马场,我说的对吧!”宋灵淑目光如电地扫过几人,最后定在多吉身上。 记录册是假的,还让马场里的人统一口径,这个卢监正胆子真不小。马场都死了这么多马了,还在暗中隐瞒真相,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252章 隐瞒 桑尼扑通跪在地下,“小人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引发的马瘟病,处理马尸是听从卓监令的吩咐……小人日常只负责喂马。” 乌纳惊愕地瞪着桑尼,刚刚不是这么说的,怎么突然就……等等,乌纳瞬间想起什么,顺势并排跪在桑尼身边。 “我与桑尼每日按吩咐喂马,其他的都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太欲盖弥彰,任谁都能看出来两人心里有鬼。卓茂临走前那句暗含威胁的话她可没忘记。 卢绍承不断暗示卓茂,显然也早就知道马瘟病的源头,他试图掩盖真相……难道这里面还有别的原因? 源头在马圈中,只能是外面人带进来的,他这个司牧监管理松散,定然无法向朝廷交代…… “塞希木,你可知道最先染病的那匹母马都接触过什么人。” 塞希木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那几日母马只是正常喂养,其他马群每日放牧……没有其他外人来过马场。” 多吉双手交叉胸口,皱眉看向宋灵淑冷冷道:“只有放牧期间才容易接触到外来的马,马圈中怎么可能突然出现感染源。瘟病只能靠蠓虫、蚊子吸血传染,脱离了马群就是一个完全安全的环境。” “我看你是根本就不知道马瘟病是什么,只会装模作样……” 陆元方霍然起身,不悦蹙眉,“你既然说从外面传来的,那为何是母马先发病,而这些母马大部分时候都留在马圈中,并没有在外面放牧,你该如何解释。” “寻常马瘟病蛰伏期七至十四日,说不定是在母马受孕前就染上了病,这有什么解释不了的。”多吉不服气,梗着脖子反驳。 “是有这个可能性……但最先染病的几乎都是母马,这可就不是放牧能解释得了,你总不会说那些蠓虫专挑母马吸血吧?”宋灵淑反问道。 她之所以敢确定病源是在马圈内,就是因为官府的马场与普通马场的养育方式有些不同 母马怀孕后会每日喂一次精饲精,在孕后期会将母马与普通马隔开,以备随时接生。这个时候的母马更不容易感染上马瘟病,却成了第一批感染的马,源头肯定是在单独的马圈中。 马场没有外来的陌生人进来,那感染源就只能是内部的人带来的。 宋灵淑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冷冷道:“母马发病前都吃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你们二人最好全部道来。” 桑尼和乌纳惶恐不安,用期盼的眼神看向多吉。 宋灵淑顺着两人目光,瞥了一眼紧抿双唇的多吉,“你们在期盼什么?我想你们应该不想背负引发马瘟病这个罪责吧……” “除了放牧的两人,能接触母马的就你们三个,我可不相信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塞希木犹豫地看了一眼桑尼和乌纳,张口欲言。 “塞希木,你来说吧,母马染病前你都发现了什么。”宋灵淑催促道。 “是精饲料……所有染病的母马都吃过新换的精饲料,只有幼马和部分母马吃的还是之前剩余的精饲料,所以没有染上瘟病。”塞希木一股脑脱口而出。 “母马发病后,我就提醒了桑尼和乌纳,新拌的饲料可能有问题,他们说我是在胡说八道,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桑尼和乌纳眼睁睁看着塞希木全交代了,任他们不说也已经无法再隐瞒。 桑尼双手绞成一团,内心摇摆不定。 如果说了卓监令与卢监正会放过他们吗,如果不说,朝廷怪罪下来,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 桑尼犹豫片刻就想清了,焦急道:“那新到的饲料是汪肇带回来的,他……他说是卢监正亲自去找东城坊的人签了采购契约,每三日去一趟城中带回马场。” “我们二人在马瘟病爆发后,将饲料的事告知了卓监令,但他……不准我们再提及此事,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乌纳慌乱地点头应和,“不是我们有意隐瞒,卓监令不让我们说……” 多吉傻愣愣地瞪着三人,语气有些弱道:“这个事怎么没告诉我们?” “卓监令命令我们不准告诉任何人……”塞希木撇撇嘴小声道。 宋灵淑扫了几人一眼,“整个马场知道这事的人,除了你们三个还有卓监令,对吗?” 三人皆是点头。 “那批精饲料还在吗?” “不在了,卓监令已经全部带走,现在用的是之前的那批。” “好,你们可以出去了。”宋灵淑看向荀晋道:“去将汪肇和卓茂叫来。” 卓茂当时肯定已经告诉卢绍承,这批精饲料出了问题,到底是故意的人为还是无意? 几人鱼贯而出,不多时,卓茂领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入内。 卓茂并不知刚刚的几人都说了什么,心里七上八下,见宋灵淑并不像发怒的样子,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宋督察还有什么想问的,下官一定知无不言。” 宋灵淑勾唇一笑,“真的知无不言……那就说说卢监正去采买的那批精饲料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何吃过这批饲料的母马会染上马瘟病。” 卓茂突觉一道霹雳击中了自己,满脑子都是悔意,他进来前怎么就没事先问桑尼。 “宋督察,这事……这不定是精饲料的问题,有可能就是牧马时染上马瘟病。” “我没时间听你狡辩,如果你不实话实说,那奏疏上可就连你的名字也一同写上……” 卓茂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下官并不知道精饲料里有什么,他们上报之后,我立刻就换了。” “那你去告知时卢监正,他是怎么说的。” “卢监正命下官不许声张,秘密将这批饲料处理干净,还……还勒令其他人都不准再提起此事。” “司牧监还有其他人知道此事吗?” “司牧丞也知道……” 所以整个司牧监该知道都知道了,全都联合起来隐瞒感染瘟病的源头,难怪连记录册都是假的。 那陇牧马场又怎么会染上瘟病,如果真是转移时候传染,不可能会扩散这么大范围。 “按常理来说,如果只是饲料出问题,也就只有大通河马场才会感染上,为何在转移时连陇牧马场也受到影响?” “这……卢监正采买精饲料是分给两个马场,可能陇牧那边也用过,所以……”卓茂惶惶不安地打量着宋灵淑。 宋灵淑气得翻了个白眼,卢绍承捅了这么大篓子不赶紧停用这批精饲料,还让陇牧那边也染上瘟病,简直是严重失职。 陆元方写完搁笔,拿起口供检查一遍后道:“现在要去陇牧马场找卢绍承吗?” 宋灵淑脸色凝重,思索片刻后道:“我们先回司牧监,让人去将卢绍承叫回来。” 现在去陇牧也做不了什么,她不如先把精饲料的事情弄清楚,现在只有卢绍承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陆元方将口供递给宋灵淑,径直出了门外,招来随从嘱咐。 宋灵淑站起身,冷眼瞥向卓茂,“你随我一同回司牧监。” “下官遵命。”卓茂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起身跟随在后。他现在只求卢监正莫要怪罪他,他也是逼不得已的。 汪肇见宋灵淑没问到自己,叹息一声紧跟上了卓茂。 出了外面,只有塞希木和洛桑还站外面等着,多吉、桑尼和乌纳三人已经不知去了何处。 不等宋灵淑开口,卓茂怒瞪着二人,扯起嗓子喊道:“他们三个去哪了?” “桑尼和乌纳在后面,多吉……应该去了陇牧”塞希木老老实实回道。 “让塞希木随我们一同回司牧监,洛桑就不必跟随了。”宋灵淑越过几人,拿走口供往马场外走。 “是。” 第253章 东城坊 宋灵淑带着人回到司牧监时,司牧丞俞友仁和主簿王敦已经在门外相迎。 俞友仁脸上挂着笑意,似乎没发现后面的卓茂脸色阴郁,凑上前道:“宋督察,下官已经让人去准备晚膳,请先回厢房休息。” “马瘟病源头尚未查清,俞牧丞还有心情吃晚膳?”宋灵淑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越过二人就往里走。 没先紧着马场的事,反倒是时刻关注着她,她人还未到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也不知他是不是真闲着没事干。 俞友仁尴尬地笑笑,与王敦对视一眼后,暗暗打了个手势。 宋灵淑回到厅内便开始询问汪肇。 汪肇将那日去东城坊取豆料的事详细道出,说到在东城坊与人争吵时,宋灵淑皱眉打断汪肇的话。 “所以你那日与铺子掌柜争吵后,只带回了原定的一半豆料?” “对,我只知卢监正在前一日,已经与东城坊那间铺子定下契约,但他突然这般奚落于我,我一时生气就与他们吵起来……” “既然已经定下契约,那掌柜为何突然向你发难?”宋灵淑蹙眉不解。 汪肇来取货一次,铺子按契约交付完便好,东城坊的掌柜为何故意要让汪肇第二日再来取…… 汪肇也感觉莫名,直愣愣道:“我后来也觉得奇怪,为何不将全部豆料一次给完,我明明看到里面还有,掌柜非要我第二日再去一次。” “那你第二日又去了东城坊?” “不是,当时一时气愤,回头想想但又怕卓监令责骂,就去苏木坊买齐剩下的,品质也不比东城坊的差。”汪肇挠了挠头。 “是下官没有说清契约一事,既然豆料已经买回来了,也只好五日后再去东城坊取下一批货。”卓茂及时上前补充道。 宋灵淑支着下颌陷入沉思,如果问题出在豆料中,那汪肇买的两份豆料里,哪一份才是导致感染瘟病的源头呢? 为什么卢绍承在事发后一心掩盖事实,而不是去查清豆料的源头出了什么问题,他在害怕什么…… “买两份豆料一事卢监正知道吗?”宋灵淑的目光看向另一边的卓茂。 卓茂惶惶然道:“此事下官已经告知过卢监正。” “既然他已经知道这批豆料出了问题,就没带人去东城坊与苏木坊调查清楚吗?”宋灵淑实在想不通卢绍承在想什么,就算东城坊的契约是他去定的,出了问题也应该马上去找豆料商。 立在一旁的俞友仁惴惴不安道:“宋督察……下官当时带人去查过,苏木坊那个是当地的经营十几年的商户,卖给汪肇的那批豆料都还在,并未查出问题,但……” “下官在东城坊的那间铺子里发现了略微发臭的豆料……与汪肇带回来的那份是一样的,下官立刻禀告给了卢监正,后续……就是卢监正带着人去找铺子的老板。” 宋灵淑气得猛一拍桌子,立刻站起身道:“那间铺子卖的豆料就是感染源?” “这……下官也不确定……”俞友仁垂下头。 还有什么不敢确定的,此事要真与卢绍承无关,他为何百般隐瞒。 宋灵淑皱眉扫向另一边,“汪肇,你能认得出在东城坊买的那份豆料吗?” “可以。”汪肇肯定地点头应道。 在后面一直没说话的塞希木恍然道:“我记起了,汪肇买回来的那份豆料拌好后,桑尼提去喂后面几个马圈的母马,其中就有最先染病的那几匹母马。”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卢绍承定然知道这批豆料来源有问题,但他选择了掩盖真相。 就依他这行为,任谁来了也一查一个准,后续马瘟病没处理妥当,被传染的马越来越多,直到掩盖不了了,才想着上奏疏。 陆元方听罢,气得来回走了几步,不悦地朝俞友仁道:“你们司牧监就没有将那铺子的老板和掌柜都抓回来吗?” “抓回来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此次马瘟病是他卢绍承一人之过……”宋灵淑淡淡地扫一眼几人。 难怪司牧丞俞友仁和主簿王敦会在门口等她,原来已经准备好将此事告诉他们。 让她感到疑惑的是,为何要等她去马场查出豆料有问题时,这两人才敢站出来说出真相,就算他们越过卢绍承向上禀报也是可以的。 “俞牧丞,卢绍承后面有没有去找那老板索赔。”宋灵淑目光紧盯着俞友仁。 俞友仁触及宋灵淑的目光后,惶然地低下了头,“下官不知……那契约是卢监正自己去找铺子老板定下的,原本……原本应该是由下官去东城坊重新找原料,但恰巧那几日下官家中有事,一时忙不过来。” “卢临正体恤下官,便亲自去了东城坊,后续事宜下官并不清楚,瘟病爆发后,卓监令将豆料有问题一事报上来,下官查完两坊铺子后,卢监正便说此事全部交由他来处理。” 陆元方都被气笑了,立刻问道:“那现在东城坊卖豆料的那伙都跑了?” “下官不知……”俞友仁头垂更低了。 宋灵淑又猛一拍桌子,大怒道:“俞牧丞你速去将卢绍承叫回来!” 俞友仁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跑。 卓茂偷偷与主簿王敦交换了眼神,脸色严肃地默然不语。 陆元方眼神含怒地瞥了一眼两人,“此事你二人可越权上报,为何与他一同隐瞒?” 主簿王敦骇然跪地,语气带着哭腔道:“下官一家老小都在凉州,卢监正又是朝廷重臣,下官岂敢冒头……” 卓茂也急忙并排跪下,拱手回禀道:“我们二人起初也并不清楚真相,后面卢监正派人给下官的家人送去了一份礼,这分明是在威胁下官……” 陆元方怒道:“他敢!你们先起来,一会儿我要看看他怎么解释。” 二人垂头不语,起身站回了堂侧,在众人都没注意时,王敦轻挑眉毛,内心畅快至极。 很快,外出去找卢绍承的人都回来了,俞友仁走在前面,恭敬地朝宋灵淑回禀。 跟在后面的卢绍承脸色凝重,走路时神情有些恍惚,在进入内堂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几步后才稳住身体。 陆元方见他这般姿态,冷哼一声便回了自己座位。 宋灵淑从卢绍承进来前就打量了一眼王敦与卓茂。王敦脸上早换上了一副得意,卓茂倒还冷静,在卢绍承差点摔倒时皱了皱眉。 这两人可真有意思,加上眼前这位司牧丞,三人早就心知肚明,就等着她问到卢绍承身上。 在俞友仁交代卢绍承代替他去东城坊时,她就觉得这位司牧丞一直在引导她往哪问,生怕她不怀疑东城坊有问题。 她决定先顺着他们的意思走。 “卢监正,卓监令上报豆料有问题时,你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去东城坊抓人。”宋灵淑目光冰冷地看着眼前这个颓丧的人。 “下官当时并不确定瘟病就是豆料引起的……” “后来……瘟病爆发,下官已经无能为力,一切都是下官的错……”卢绍承双目发红,重重地跪在地板上。 “东城坊那间铺子的契约是你亲自定下的吗?” “是,下官听俞牧丞多次提及,说那间铺子愿意以低价出售豆料,但必须要签定一年契约,下官一时起了心思,没有调查清楚时便同意……”卢绍承泣泪两行。 俞友仁面露惊慌,连忙大声喊道:“下官绝没说过这种话,以往在东城坊采买豆料都是与郝家合作,怎么可能会夸赞一个不明来历的商户。” “下官也能证明,俞牧丞以前确实在郝家采买……”王敦急忙回禀。 第254章 孙升 卢绍承听得俞友仁与王敦出声否认,脸色霎时剧变,猛地站起身,想上前拽住二人问个清楚明白。 “卢监正!”陆元方暗含警告地低声喝止。 卢绍承没敢动手,目光紧紧盯着俞友仁,“俞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之前你多次与我提及东城坊孙升,说他是西京来的大商户,我才特意去东城坊找他……” “卢监正,下官知道,马瘟病一事朝廷迟早要来追究司牧监的职责,但你不能强行把下官也拖下水……下官何时说过那种话。”俞友仁面露凄凉,跪向卢绍承,言辞间满是哀求。 “你明明说过那些话,为何要否认?还有你……你们不是早就认识孙升吗?”卢绍承震惊地连退几步,指着俞友仁和王敦,双手控制不住地抖。 他不敢深想,眼前的两人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突然一夜之间就改了口…… 王敦上前扶住卢绍承的胳膊,恳切着哀求道:“卢监正……事已至此,你就不要再隐瞒了,宋督察迟早要查出来,不如早些交代,将孙升抓住了也好向朝廷做个交代……” 陆元方冷笑连连,大喝道:“卢监正,你还不肯实话实说吗?” “下官说的全是真的,若有半句谎言,任天打雷霹,尸骨无存!”卢绍承紧咬住牙关,绷直身体举手向天发誓。 众人皆是被卢绍承的行为震住,内心隐隐产生一丝疑问。 无论是不是因他之故,他这个司牧监监正也难逃罪责,何必再演这一出戏……若是他被人骗了,那又是另一回事…… 俞友仁察觉众人神情微动,右眼皮一跳,垂眸思索片刻,向前跪步惶然道:“宋督察,整个司牧监都知道此事,当日卢监正还请下官几人喝酒,说来年开春向太仆寺多要点进贡的大宛马,等培育出新一批马,上边定会有赏赐下来……” “对……下官二人皆是亲耳听他所言,绝不敢有半句妄言。”王敦也紧跟着道。 两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任谁起了疑心也已经消退。 他们三人是司牧监的主事,现在司牧丞与主簿同时检举监正,这个监正定然存在不小的问题。 卢绍承大惊失色,俞友仁的话一半是对,一半却是错的。他确实想向太仆寺求得优先挑选进贡马,但此举绝非为了讨好上官…… 他现在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根本没有人能为他做证,当晚就他们三人在后院小酌,任凭他再喊冤,又如何自证…… 宋灵淑看着一脸颓丧的卢绍承,缓缓开口道:“卢监正……俞牧丞只是向你提出建议,最终决定与东城坊孙升签定契约的还是你,此事确实是你之过!” “是下官所为,下官认了……”卢绍承埋头低泣,咬牙回应。 众人心里都清楚,俞牧丞有没有说那句话都不重要了,他不管是有意挖坑,故意陷害卢绍承,还是无心之失,最后矢口否认保全自身,卢绍承都只能全部担下罪责。 毕竟他才是司牧监的监正,最终做出决策的人正是他。 王敦暗中勾起嘴角,低头禀道:“下官曾听卢监正身边的随从提起,卢监正当时向孙升压价,真正所花费买豆料银钱,只是契约书上所定价格的一半,另一半……” “另一半是私吞了……卢监正,是不是如此?”陆元方紧接着喝问道。 卢绍承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盯着王敦,“王主簿,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二人要否认曾经说过的话以求脱身,我认了!但不该往我身上泼脏水……” “买豆料花费减半是何原因你不记得了吗?若我是为贪得这几十两银子做下亏心事的人,当初圣上又怎么会委派我来凉州,任司牧监要职。” 王敦根本没有看卢绍承,起身就从侧桌上捧出账目:“下官有详细账目,里面记录着司牧监这一年来的所有出入款项,上面所记就有契约上的采买豆料的花费,上月一共花费六十一两…… ” 陆元方瞪了一眼卢绍承,取过了王敦手上的账目。 宋灵淑大致扫了一眼账目后,目光看向了卢绍承,“大通河马场的采买人汪肇,在你定下契约的次日就去了孙升那里取货,他只交给孙升一半,让他次日再去取另一半……你与孙升是如何约定的?” “下官当时与他定下,每月交付一次银钱六十一两,大通河马场与陇牧马场每月各取货八袋豆料。”卢绍承认真回禀道。 宋灵淑发现了两人话中的问题,微笑道:“这是契约所说的数额,实际数额并不是六十一两,对吧!” “你们虚报了账目!” “账目所记是六十一两,以往向上报的豆料花费也是这个数,但下官与孙升定下的真正数额是三十九两,每月一共十六袋豆料,两地马场各取八袋。” 王敦还想开口,宋灵淑眼眸如剑刃,紧盯着他道:“王主簿,先不用急着反驳,若他所说有误,我自会知晓。” “可……账目……”王敦呐呐道。 俞友仁侧头瞪向王敦,不悦地轻摇头。 宋灵淑见两人再一次暗中交流,与陆元方对视一眼,陆元方紧抿,轻咬牙关绷紧了脸,已经被这二人气得不轻。 卢绍承刚回司牧监起就恍惚不定,此时已经对俞友仁与王敦彻底死心,不再理会二人私下在打什么暗号。 宋督察说的没错,无论俞友仁对他说了什么,最终做下决定的人就是他,他不能,也不该再辩驳。 “宋督察有所不知,每年大宛进贡的马匹是由太仆寺进行分发,依圣上所示,大通河马场与陇牧马场每次皆能挑选一百匹贡马,其余才会归入太仆寺。” 卢绍承长长叹息:“若无银钱上下疏通,进贡的良马皆被太仆寺优先分到其他典署,其余老弱病残才会送到司牧监,而这些马早已经不适合繁育,我司牧监账面上已经收下了太仆寺分发的贡马,却没能交出繁育的良驹,该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圣上与长公主交代……” “所以,你想省下采买豆料的钱,就是为了在开春优先挑选贡马?” 卢绍承沉重地点头道:“此事不足道也,下官知道其他衙门也有难处,从未抱怨过什么,说这些话,只是想道明事实。” “因豆料之故引发马瘟病,下官愿一力担下罪责,也不怪他人言语过什么,皆是下官这个司牧监监正之过。” 宋灵淑明白,卢绍承本意是省出买豆料的钱,来年开春用来打点太仆寺,结果却碰上了黑心商户。 这些劣质豆料引发马瘟病,造成了马场更大的损失,该说他就是存了好心,却办成了坏事。 “你去找过孙升了吗?” 卢绍承目光一黯,“下官带人去东城坊时,他已经带人跑了,郝家人也不知道他的行踪……” “他是如何得知你会去寻他?”宋灵淑说后,突然想到俞友仁比卢绍承先一步去过东城坊。 “俞牧丞,你去孙升铺子查豆料时,可有见到孙升本人?” 俞友仁惶恐不安拽紧袖子,如实道:“下官并未见到孙升,铺子只有掌柜与伙计在。” 宋灵淑又看向卢绍承,皱眉道:“那东城坊的郝家可知孙升的底细?” “郝家只说孙升是在两个月前到凉州,依孙升所言,他在西京、洛阳、蒲州三地皆有商铺,所经营的还有丝绸、茶叶,卖到凉州的豆料是来自渝州……”卢绍承越说越小声,这些都只是孙升自己的空口之言,并没有任何证据。 荀晋突然想起面摊上遇到的那三人,上前小声道:“我们在面摊上见到的那柯昌,说不定就认识这个孙升……” 第255章 卢绍承 柯昌? 就是在面摊上,那个被撒塔娜追着要回买豆料钱的商户? 宋灵淑想起,柯昌确实提起过一个孙老板,就是不是知这个孙老板是不是孙升。 不管如何,也算有线索,现在天色渐暗,只能明日再说。 陆元方投来询问的眼神,宋灵淑大致与他说了面摊上发生的事。 “那我明天带人去东城坊查一查这个柯昌,再去郝家一趟。”陆元方毫不犹豫道。 宋灵淑颔首,目光投向俞友仁,“俞牧丞,明日你跟随陆郎中一同去东城坊。” 郝家做为东城坊坊正,不论如何也得配合司牧监找出孙升,岂容他们置身事外。 孙升只是一个刚来凉州两月的商户,若没有人举荐,如何能这么快吸引卢绍承的注意,现在她还没找出证据,俞友仁定然也不肯说出实话。 “是,下官遵令。”俞友仁应声,深深看了一眼卢绍承。 “卓监令,你先带人回去吧,好好照料那些马……”该问的事已经问过,宋灵淑挥手让几人回去。 卓茂带着汪肇和塞希木离开,俞友仁也紧随其后,只余王敦格外显眼。 宋灵淑向荀晋耳语几句,荀晋也跟出了堂内。 王敦此刻如埋头的鹌鹑,恨不得所有人都忘记他,不声不响地就想往后退。 “王主簿……去哪呢?” 王敦身形一滞,微笑道:“时候不早了,下官去安排晚膳。” 宋灵淑单手支起下巴,另一只手敲着椅子,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王敦,“王主簿,卢监正虚报账目一事可曾提前与你说过?” 王敦呆愣住,看一眼卢绍承,随后又看了一眼宋灵淑,内心如山崩来临,一片轰隆巨响。 若说知道,就证明他刚刚是在故意陷害卢绍承,若说不知,就是他严重失职。 “卢监正虚报账目有违朝廷律法,下官不知卢监正此举何意,故……故此才会出言禀告。”王敦端正身姿,小心翼翼回禀道。 司牧监明面上是属于太仆寺,实际更像一个直隶内廷的机构,监正之职也是由圣上亲自指派,并不归吏部统辖。 卢绍承虚报采买账目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只要司牧监全年总支出合理,上交的马匹数符合年初预定,钱是花在哪片刀刃上,圣上并不会追究。 若不是闹出了马瘟这档子事,司牧监在文武百官心中就是一个肥差。 宋灵淑思及卢绍承都需要压价买豆料,省出银钱用来打点太仆寺,想来应该不属于贪腐之人,交没有私自将马场中的好马卖出以谋私利。 “王主簿,大通河马场的记录册是你写的吗?” “是下官命他们写的……”卢绍承突然出声。 王敦背后一身冷汗,听到卢绍承开口认下,讪笑着点头。 他们原本计划隐瞒豆料一事,没想到这么快被发现,卢绍承主动出来承认对谁都好,真要追究起来,他这个主簿也是同罪。 陆元方早看明白司牧监这两人的目的,当下便打发王敦退出去。 “卢监正,你想一力担下责任,也得看看情况,若他二人与孙升有关系,合伙给你这个司牧监监正挖坑,那可就不止是你的问题了,他们是想对朝廷的马动手。” 卢绍承神情哀戚道:“我明白,但孙升已经失踪,再难查出他们之间存在联系的证据,况且马场瘟病一事皆是因我之过,我会亲自上奏疏请罪!” “现在可不是请罪的时候,当下虽然查清了马瘟病的源头,但还要加紧时间清除此病,尽快将马移回大通河马场。”宋灵淑皱眉敲了敲桌子。 黄洧已经去了陇牧马场,明日她要先想办法解决隔绝马瘟病,再回头处理孙升一事。 两件事都极为重要,马场的损失已经造成,只能尽力补救。 …… 夜晚,用过晚膳后,黄洧独自回了房。 宋灵淑嘱咐了荀晋几句,回头就见陆元方正坐在廊下吹风。 陆元方抿了一口凉州的奶酒,被激得脸色微红,开始絮絮叨叨讲起刑部的棘手案子。 宋灵淑听得有趣,也不着急回房,听到刑部调查厉深之死时,她内心还有点紧张。 “厉家其他亲属都已经离开西京,为何刑部还在追查?” 陆元方烦闷地喝了口茶,翻白眼道:“别提了,厉深有个学生是吏部司考郎中,便是他一直向御史台进言,非要将这起案子追查到底,御史台就将案子丢回刑部,现在落在了我们刑部司头上……” “那……可有什么进展?”宋灵淑小心翼翼地询问。 虽然她知道楚世安已经离京,内心还是希望刑部不要查到他的所在。 “没有,能查的都查了,我们还去大理寺调出厉玮和厉锋那两起案子的卷宗,连那个女刺客也都不知所踪,只能压在案首了。” 陆元方轻叹,转而又想到卢绍承,神秘兮兮地笑道:“你猜这个卢监正的恩师是谁?” 宋灵淑顿时愣住,她只知卢绍承的女儿正是自己的同窗卢静嫦,并不知他在朝中与谁有关系。 “卢绍承的恩师正是已故的萧太傅——萧子伦……”陆元方伸长脖子小声道。 萧子伦是先帝在位时的宰相,也是当今圣上在太子时期的老师,除了圣上,萧子伦还有两个门生,一个是新任右散骑常侍彭汝贞,另一个声名不显,没人提起过。 宋灵淑记得彭汝贞在上一世也入了中书省,她之所以能记起这个人,是因为她曾应邀去过彭家长子的婚宴。 没想到他一个远离朝堂的司牧监监正,还与当今圣上有这层关系! 这就不得不令她多重视一分,如今彭汝贞被调入中书省顶了沈在思的空缺,不知是不是有圣上的意思在。 “宋督察……在想什么呢?”陆元方投来好奇的打量。 “我在想,这卢绍承该如何保下来……”宋灵淑无奈轻笑道。 陆元方双眸一亮,凑前小声道:“宋督察的意思是……圣上其实有意保下卢监正。” 宋灵淑无可奈何地摊手道:“不然他们能同意长公主派我来凉州吗?” 别看现在由长公主代理朝政,朝堂上那几个号称中立派的人,可都会暗中向着圣上,最显眼的属门下省侍中——当今宰相李是弘。 光想想这位李相她就头痛,建州刺史蔡邦是他女婿,蔡邦几乎是明着帮潘家,说李是弘会投齐王吧,他在朝堂上没少针对齐王的人。 对于长公主的决策他也会支持,同时又是太子李麟的老师。 “那这孙升还抓不抓了……”陆元方眨了眨眼,迷惑道。 宋灵淑霍然坐直了身,认真道:“孙升当然要抓,马瘟病这事已经掩盖不了,有他的同门师兄在,他肯定不会死,长公主也不可能还让他留在司牧监。” 她说的保下来,可不是保卢绍承没有任何事,只能保证不让其他人插手,随意给他加诸罪名。 宋灵淑接着道:“只有找到孙升,卢绍承身上的罪名才能减轻,这一个司牧丞一个主簿都暗怀鬼胎,不知他们是真想置身事外,还是另有目的。” 陆元方笑容颇有深意,“我看这二人可不单是想置身事外这么简单,这司牧监可是个人人都惦记的好地方,卢绍承走了他们又得打破头……” “这就与我们无关了……”宋灵淑倒回躺椅,悠然地望向高悬于空的明月。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荀晋快步上前对着两人道:“果然没料错,我将俞牧丞传递出去的信截下来后,有人来司牧监找他,那人现在就在后院的马房外面……” 陆元方兴奋地坐直了身体,“还是宋督察聪明,这回不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了吗,走……我们马上去抓人!” 宋灵淑愕然片刻,原本她让荀晋盯着俞友仁和王敦也只是防备一手,没想到俞友仁胆子这么大,连夜就敢将消息送出去。 现在还敢在司牧监暗中会合,真不把他们放眼里了。 第256章 抓个正着 明月悬空,万籁寂静,月光为大地裹上一层萤萤白光。 司牧监后院马房内,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四下打量,确认没人后,这才打开了后院的木门。 俞友仁拦住了欲进马房的人,低声喝斥道:“有话就在这说,朝廷派了督察来凉州,万一被他们发现,我们谁都讨不了好。” “哼,自从跟了你,整日偷偷摸摸见不得光,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门外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嗔怒含笑地拍打俞友仁的胸膛。 俞友仁攥住女子的手,调笑道:“这回不一样,司牧监来了外人,岂能像过去那般想进便去。” “谁稀罕来司牧监,若不是郝大林求我,我才不来你这破地方呢!”女子冷哼,用力挥开了俞友仁的手。 俞友仁急切地上前捂住女子的嘴,“哎呦,姑奶奶,求求你小点声,郝家主都说了什么?” 女子拨开他的手,不悦道:“他让我问你,朝廷新来的督察都查到了什么,为什么没有让人送消息回凉州城。” 俞友仁登时呆愣住,他明明已经派随从将消息送回凉州城,难道郝大林没收到。 等等,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俞友仁想起宋灵淑身边跟着一个参军,霎时脸色变白,忙将女子往外推,“你快回去告诉郝家主,不要再派人来打听,我会想办法给他传消息。” 女子见俞友仁突然变了脸,也知此事不能开玩笑,立刻点头应道:“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点。” 女子刚准备转身离去,两道身影出现,拦住了前方的路。 “两位在说什么悄悄话,说与我听听……”陆元方嘻笑地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大步迈向二人。 俞友仁听见陆元方这话,如同听到了阎王索命,躬起身就想钻进马圈中躲藏。 “俞牧丞,你是准备藏到马屁股后面吗?”荀晋从墙头跳下,上前拽住了俞友仁的后衣领。 抓贼抓奸,抓了个正着,俞友仁现在恨不得立刻挖个坑,跳下去埋了自己。 “俞牧丞,你与东城坊郝家是什么关系,与孙升又是什么关系?”宋灵淑越过女子,进了马房门。 俞友仁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下官不认识孙升,与郝家主也只是见过几次,她只是下官在外面养的外室……” 陆元方双手交叉在胸前,皱眉道:“俞牧丞,我们可都听到了,你与你外室提起郝大林,还问我们查到了什么!” 俞友仁内心那一丝侥幸终于湮灭,猛地跪地,“郝家主怕司牧监将孙升卖劣质豆料一事怪罪于他,便来寻下官打听消息,下官……还未将消息告知于他。” “是没将消息送出去,还是没送到?”宋灵淑淡然地从袖中取了一封信。 俞友仁抬眼一看,后背窜起一阵风,浑身透心凉。 …… 后堂内。 女子不自在地瞥了一眼俞友仁,开口道:“我原本是凉州乐坊的舞女,后来跟了俞友仁,今晚,郝大林让我来找俞友仁,他没说别的,只让我问朝廷督察一事。” “俞友仁与郝大林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宋灵淑轻敲椅子,眼睛紧盯着女子。 女子偷偷打量了一眼俞友仁,见宋灵淑目光中带着警告,慌忙道:“他们认识有两年了,自打俞友仁来凉州起,郝大林就曾多次邀请俞友仁来乐坊听曲……” 陆元方嗤笑出声,“俞牧丞,白天时,卢监正说你曾多次向他提起孙升,故意引导他去找孙升,你还否认你不认识孙升吗?” 宋灵淑的目光集中在女子身上,问道:“郝大林、俞友仁、孙升三人可都彼此相识?” 女子惶然不知所措,焦急地看向旁边的俞友仁。 “别看他了,你不照实说我便将你送入凉州大牢,若你将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我今晚就当作没看见你……” 女子猛然抬头,“你说可是真的,你不追究我,司牧监也不怪我?” 宋灵淑颔首,“对,我能做这个主。” “连娘!?”俞友仁咬牙低声喊道。 叫连娘的女子甩了甩袖子,没再看俞友仁一眼,“好,我说。” “郝大林、俞友仁、孙升确实彼此相识,当初孙升花了很多银子讨好郝大林,让郝大林帮他介绍俞友仁,与司牧监搭上关系。“ 宋灵淑皱眉道:“那他们可曾提到豆料一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从未听他们提起过豆料,说的都只是些阿谀奉承的话。”连娘思索片刻后回道。 孙升若不是想与司牧监谈生意上的事,怎么会突然花这么多钱让郝大林帮他介绍俞友仁。 要么是女子有所隐瞒,要么是俞友仁太小心,从不在风月场所提及此事。 再想到之前俞友仁断然撇清关系,矢口否认自己认识孙升,这分明就是担心他们顺着孙升查到他俞友仁。 “俞牧丞,你还要狡辩吗?”陆元方不悦道。 俞友仁双眸哀戚,垂头道:“下官确实认识他们二人,之前司牧监都是与由我向郝大林采买豆料,后来孙升来了,他提出以低价卖于我……” “他以低价卖你,就为了与司牧监签定一年的契约?”宋灵淑不可置信地问道。 她突然觉得这桩买卖有点奇怪,就孙升愿意以低价取量,那俞友仁为什么会将这桩好处让给卢绍承,他完全可以自己独吞下这笔差价。 她可不信俞友仁也忧心明年挑选贡马之事。 “下官想着,如果虚报账目被卢监正发现,那下官就要被赶出司牧监,所以……就向孙升索要了一笔钱,鼓吹卢监正去东城坊找孙升签契约。” “真的是如此吗?”宋灵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陆元方蹙眉道:“俞牧丞,孙升这批豆料的问题,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下官确实不知,若早知道孙升的豆料劣质,下官也不会冒险收下他的钱,卢监正知道后定然会找上孙升,退了这批豆料。” 这么说倒也合理,陆元方一时语塞。 “孙升的底细你知道吗?”宋灵淑反复打量着俞友仁,想从他的话中找出破绽。 俞友仁传递给郝大林的信中,将他们今日从卢绍承口中逼出孙升的事道出,他还提醒郝大林先做好准备。 他提醒郝大林防备他们追究孙升之事?俞友仁不是说孙升是买通郝大林做中间人吗,怎么看着像孙升与郝大林是一伙的,而俞友仁就是三人中的内应。 俞友仁俯首道:“下官知道的与卢监正一样,其他并不清楚,有可能郝大林对孙升的来历了解更多……” 宋灵淑挑眉一笑,“好,明日你带陆郎中去找郝大林,问清所有关于孙升的事,如果发现了孙升的行踪,就立刻让人前去捉拿。” “希望俞牧丞这次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面对这句暗带威胁的话,俞友仁还是松了口气,郑重揖首,“下官明白,定会全力配合陆郎中捉拿孙升。” 俞友仁带着连娘退下后,陆元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 “宋督察,你相信俞友仁的话吗?” 宋灵淑抬眸轻笑,“不相信!” “若孙升的豆料没有问题,他不可能会将这等好事让给卢绍承,司牧监的那位主簿也是唯他马首是瞻,他要想隐瞒虚报账目太容易。” 陆元方陷入沉思,片刻后道:“这孙升到底是何人……” “陆郎中,你觉得这次马瘟病真的是意外吗?那些豆料真的只是劣质货品这么简单……” “你怀疑孙升的目的,就是要在马场扩散马瘟病?” 宋灵淑脸色凝重道:“这个孙升来历不明,他才来凉州两月就取得了郝大林的信任。郝大林不但让出了与司牧监马场的豆料生意,还将他推举给俞友仁。” “以俞友仁和郝大林的关系,我怀疑他早就有做虚报账目的事,在他听到卢绍承提起明年挑选贡马一事后,故意引卢绍承去找孙升……” 如果孙升的目的就是马场,俞友仁和郝大林定然就是孙升的帮凶。 陆元方猛地站起身,骇然道:“这个俞友仁确实嫌疑很大……” “明日我们找个法子试探一下俞友仁和郝大林……”宋灵淑侧头轻声道。 第257章 陇牧 次日一早,宋灵淑与卢绍承、王敦几人一同去了陇牧马场。 陆元方带上俞友仁,以及司牧监一干胥吏差役,大张旗鼓地出发。 待众人都走后,荀晋单独一人骑马往凉州城的方向而去。 按昨晚两人商议好的计划,陆元方与荀晋一明一暗去查东城坊,后续再配合行事。 陆元方一路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吸引了不少百姓的注目,刚进凉州城门口,凉州府的长史就亲自带着衙役前来协助。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直奔东城坊。 快到陇牧马场时,宋灵淑远远地就看见一行人在马场门口相迎。 监牧令陶安带着马场众人一字排在两边,有人敲起小鼓,有人摇铃舞动,好不热闹。 卢绍承经历昨日之事,早已经看开,只想尽快清除马瘟病,回京向圣上和长公主请罪,对于陶安这番扬铃打鼓,谄媚上官的行为极为不满。 “恭迎宋督察来陇牧马场!”曲毕,马场内的众人脸上扬起笑容,高声呼喊。 宋灵淑脚步一滞,挑眉瞥向卢绍承,陇牧马场怎么还有时间搞这些排场。 陶安一脸喜色地上前禀告:“从昨日下午至今早,所有染病的马都开始逐渐好转,其他马群也都非常健康,没有再出现发病症状。” 卢绍承皱眉扫了一眼陶安几人,压低了声音喝道:“今日的马圈可都清理完,可有仔细烧烟除蚊虫?你们不好好照看马圈,还有心思搞这些花把式?” “有有有……下官今日一大早就叫他们重新清理了一遍,保证马圈里不会再有任何一只蚊虫活着,请宋督察、黄随使入内检查。”陶宝没察觉卢绍承的脸色有变,目光讨好地投向旁边的宋灵淑。 黄洧冷哼一声,越过众人进入马场。 陶安终于发现卢绍承的神色与往日不同,笑容僵在脸上,与马场众人一起直愣愣地傻站着。 昨日在司牧监内的事还没有传出来,陶安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得气氛异常诡异,不敢再随便开口,挥手让众人散去。 宋灵淑脸上淡淡,不在意黄洧当场摆脸色,悠然地迈步入内。 “卢监正,这……”陶安走近,用请示的眼神询问。 卢绍承冷着脸不耐烦道:“做好你自己的事便行……快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丢人现眼!”说完便转身进了马场。 王敦紧随在后,脸上带着一抹奇怪的笑,凑近陶安小声道:“陶监令,上边两位不对付,你呀……做事就当心点吧!” 陶安愕然地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心想,卢监正在两天前明明交代他做好欢迎仪式,务必要让朝廷派来巡查的上官满意,怎么突然又变了脸。 马场的小杂役看不懂脸色,抱着小鼓欣喜地上前道:“陶监令,上官们还满意吗,我们可是连着练了两个晚上。” “去去去……没看到卢监正发火了吗,赶快把东西拿回去,别让卢监正再看见。”陶安脸色一拉,挥手赶人。 小杂役呆愕片刻,冲着陶安的背影作了个鬼脸,扯起嘴角跑向马场东侧的房屋。 马场内。 黄洧指挥杂役更换马槽内的水,取来湿布清理病马的口周,将吐出来的秽物处理干净。 最靠前的马圈里,养的全是大宛马,此类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体型饱满优美,皮薄毛细,脾气温顺。 奔跑时马的肩膀各处皮肤流出像血一样的汗液,还能日行千里,俗称汗血宝马,是京中达官贵族的心头好。司牧监每年都会从马场挑选一千匹,送回西京各处衙署充门面。 今年闹了这场马瘟,大宛马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也都病歪歪,眼看今年是凑不出一千匹的数了。 卢绍承围着马圈走了一遍,垂着头唉声叹气,喊杂役开始熬煮药材。 陇牧马场内井然有序,各自都开始忙起来,宋灵淑照着马场记录册,将所有染病的马都看了一遍。 大通河马场内,河曲马、蒙兀马、大宛马这三种马病亡最多,原本就不多的大宛马几乎都被感染上马瘟,如今只剩一百多匹马还完好。 陇牧马场损失较小,大宛马与蒙兀马病亡最多,河曲马反倒扛住了。 两地马场内,就属伊里马抗病力最强,是四种马里面染病最少的,也是最适应凉州气候的本地马之一。 这一圈走下来,宋灵淑已经将几种马的特点都记了下来,让她感到疑惑的是,河曲马体格大,骨量充实,是养膘最快的马,居然会大批量同时感染马瘟病。 大宛马抗病力最弱,损失最大是可预见的,但河曲马染病情况属实有些异常。 宋灵淑轻叹,拿起记录册绕回了马场中间的棚子。 棚子里面十几个炉子已经点起火,杂役将药材依次放进瓦罐中,棚内顿时烟雾缭绕,各种草药味混合烟味直冲人鼻尖。 王敦命杂役推着一车药材进来,招呼其他人接手,将刚送来的生药加紧处理,后面的撒塔娜指也挥着牧民将药材放入棚中。 刚送来的药材都是原株晒干的生药,并未进行过炮制切片,看情形是刚从药农手上买回来的。 卢绍承见此,神色担忧地叮嘱道:“这些药村都还未配份,可得仔细些,不要随意乱用。” “卢监正尽管放心,我已经告诉他们如何取份量,不会出错的。”撒塔娜依次检查完所有药材,回头朝牧民点头确认。 二人嘀咕了几句当地话,牧民便推着空车出了马场。 马场内的人都忙不停,卢绍承一刻也不安心,亲自盯着杂役将拌了药的豆料喂食病马。 宋灵淑见其他活也帮不上,就学着与撒塔娜炮制药材,顺便打听凉州马瘟病的其他消息。 “撒塔娜,过去有别的马场遇到过这么严重的马瘟病吗?” 撒塔娜放慢了手上的活,璀然一笑道“我是第一次遇到,我师父说以前凉州发生过更严重的马瘟病,那时草原上的人都将马赶到了别的地方放牧。” 宋灵淑来了兴趣,好奇道:“凉州本地的牧民多数养的都是哪一种马?” 她刚来凉州一日,还未摸清当地的情况,只能先借此机会向撒塔娜这个本地人打探一二。 撒塔娜没料到有人会问这种浅显问题,揶揄地看向宋灵淑,“原来宋督察对凉州还如此陌生,连我们这里的马群也不知道。” 宋灵淑郝然,郑重拱手道:“我初次到凉州一日,对这边还不熟悉,还要向撒塔娜医师多多请教!” “哎呀,我可不敢受礼!那我就向宋督察好好介绍一下我们凉州的马。”撒塔娜忙起身还了一礼,开心回道。 “我们凉州本地最多的马当属河曲马与伊里马,河曲马产自凉州黄南,伊里马产自伊里草原,这两种马都是体格大上膘快,最适合重挽,也是最受欢迎的马。” “另外马蒙兀马与大宛马没本地马适应,所以繁育较少,也就只有官府的马场会大批量繁育。” “过去爆发马瘟病时,死亡最多的也是河曲马吗?”宋灵淑沉思片刻后问道。 撒塔娜恍然,微笑道:“宋督察想问的是这个呀……过去马瘟病爆发时,哪一种马都无法幸免,也不单单是河曲马更容易病死,伊里马也扛不住。” “此次大通河马场的情况确实有些不同,我也不知是何原因,也许是马瘟病在河曲马中扩散更快,导致六号马圈死的最多。” 撒塔娜突然想起今早听到的消息,感叹道:“我听说宋督察已经查出了马瘟病的源头,那些豆料里掺杂了不干净的东西,经由母马传到了马群中,这简直匪夷所思!” “我师父家的马也吃了不好的豆料,直到现在还病着……我将豆料引发马瘟病的事告诉了师父,师父说依大通河马场内马瘟病扩散情况来看,不可能只有这一种原因,肯定还有别的源头。” 宋灵淑内心一动,蹙眉道:“你师父真这么说?” 撒塔娜点头,扬了扬手上的药材道:“师父当了一辈子的马医,没有人比他更懂马瘟病,这些药也是他开的,能缓解马瘟病引发的体热,目前应对这次马瘟病很有效。” 第258章 多吉 与撒塔娜聊过后,宋灵淑拿起记录册重新看了一遍,上面明确记录着,陇牧马场就是在第一批马送来的第三天感染上马瘟病,从这往后开始越来越多。 陇牧马场的感染状况并不似大通河马场那般奇怪,如果真有第二个感染源存在,只会出现在大通河马场。 她现在回想整件事,也觉察出了其中的问题,以喂食有问题的豆料传染马瘟病很容易被发现,只要做到及时隔离处理,马瘟病的扩散就能得到制止,不会蔓延至整个马场。 这与真实情况存在较大差异,以撒塔娜师父那样老练的马医,才会猜测有第二个感染源。 随着药罐一壶一壶递出去,几乎所有病马都已经喂食完,棚中的众人都轻快不少,一边处理药材,一边忙里偷闲地聊起来。 撒塔娜见宋灵淑一脸凝重地反复翻看记录册,轻快地笑道:“棚子里草药味浓重,宋督察不如寻个宽敞的地方休息。” “我得再去大通河马场走一趟,再找人问一问。”宋灵淑蹙眉轻叹,合了记录册就往外走。 眼下孙升还未抓到,这事她得做两手准备,若只是豆料出现意外还好,若孙升是明确针对马场,那他肯定还会再下手,马场也暗藏了内奸配合他行事。 俞友仁已经被揪出来,但他在马瘟病爆发前几日并未直接接触马圈,何况他已经知道豆料有问题,定然选择先避嫌,不让人一时间怀疑他,再下手的可能性太低。 司牧监主簿王敦是个投机之人,连俞友仁都没将他拉入局中,可见俞友仁对他只有利用,并没有将更多的消息告知于他,他是内奸的可能性也低。 除了两人之外,大通河马场司牧令卓茂有最大嫌疑,如果他是孙升安排的内奸,豆料一事作为明面,再从暗处下手,任谁也想不到会有内部的人,联合外人对马圈动手。 撒塔娜忙放下手中的药材,拍掉药渣追了上来,“我正好也要去大通河马场,我与你一同去。” 宋灵淑叫住小杂役,让他转告卢绍承,随后就往大门外走。 二人刚走到马场大门口,就听到了门外传来剧烈的争吵声。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将一个面容俊秀的青年踩在地上,两人不断发出嘻笑声,将手中的鞭子抽在青年身上。 撒塔娜秀眉微皱,快步冲上前踢开多吉的手,“多吉 、尔萨你们不去放牧,又跑来陇牧欺负苏文可!” “我去哪轮得到你质问吗?马瘟病的事都怪你哥哥,朝廷派来的两人昏聩无能,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查不明白!”多吉嗤笑出声,撇开撒塔娜的手。 尔萨目光鄙夷地看向撒塔娜,“就是!从没听说马吃豆料还能感染马瘟病,我看是有人想脱罪,故弄玄虚。” “你不信宋督察,难道还不信卢监正吗?”撒塔娜冷哼,丝毫不让步。 尔萨与多吉对视一眼,大笑道:“我们信不信不重要,反正马瘟病一事跟我们哥俩没关系。我们教训这个姓苏的又关你什么事,快闪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多吉,你们再敢动手我就去叫陶监令!” “他偷了我们东西,我们是在逼问他,你别多管闲事。” “苏文可在陇牧做事,怎么可能会跑到大通河马场偷你们东西,你们分明就是因上个月的事嫉恨于他!” “我说他偷了就偷了,我几日前将马送到陇牧时丢了东西,只有他在门口接收,不是他还会有谁。” 多吉依旧不依不饶,撒塔娜也丝毫不惧,强硬地将苏文可挡在身后。 宋灵淑脚步一滞,停在门内静听几人的话。 她记得这个多吉是大通河马场的牧马役,他与撒塔娜的哥哥桑尼调换之后,六号马圈就出现大规模感染。 让她疑惑的是,之前多吉一直否认豆料感染一事,坚持把马瘟病怪在桑尼头上,像是故意所为。 如今已经查出豆料感染,他依然不承认这是马瘟病的感染源,非常笃定地将这事引回桑尼身上。 不得不令她怀疑,这个多吉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消息。 平常与马相处最久的,除了喂马的塞希木三人,就只有这几个牧马役。 门外,撒塔娜与多吉动起了手,尔萨上前去揍苏文可。 习过武的撒塔娜几个回合就夺过了多吉手中的鞭子,挥手就抽向尔萨,苏文可见机推了一把尔萨。 “啪”鞭子正好响亮地抽在尔萨的脸上。 尔萨捂着脸怒不可遏地瞪着撒塔娜,“你敢抽我……真以为我怕你师父吗?” 多吉见自己兄弟被抽,怒视着撒塔娜与苏文可,脚步却停住,不敢再上前。 “多吉,你还等什么,我们一起上,不怕打不过撒塔娜和这个小白脸!”尔萨气得失去理智,不满地瞪着多吉。 “那就一起上,我来对付这个苏文可!”多吉说着就抄起门边的木棍。 “住手,你们无故在此伤人,意欲何为?””宋灵淑适时走了出来,愠怒地指着二人。 “是……是她……”尔萨不可置信地急着辩解,随后想到宋灵淑的身份,捂着脸瞬间息了声。 多吉脸色一变,学着中原的礼道:“回禀宋督察,是我的东西掉了,正要找苏文可问一问,并不是要闹事。” “既然是找东西那就好好说话,动什么手!”宋灵淑不悦地瞥向二人。 “是我们太粗鲁了……我们这就走。”多吉垂眸行礼,迅速拉着尔萨跑远。 撒塔娜见二人跑了,不解气地甩动鞭子,狠狠抽在草地上。 “这两人真的太过分了,在大通河马场就经常找我哥哥的麻烦,到这里来还要欺负人!” 叫苏文可的青年一脸感激地朝撒塔娜拱手,又向宋灵淑行了一礼。 “苏某感谢宋督察与撒塔娜医师相救,不然今日苏某肯定逃不了被多吉打一顿!” 撒塔娜不在意地挥手,拧起秀眉道:“你这个人就是太讲理了,应该早将此事告诉陶临令,否则他们三天两头来一次,没完没了地纠缠。”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多吉来找我麻烦,其实是因为上个月的事……”苏文可笑得非常勉强。 宋灵淑眼神好奇地看向苏文可与撒塔娜,想知道发生了何事。 撒塔娜想起上个月的事,璀然一笑道:“多吉自己追不上心仪的姑娘,就怪苏文可挡了他的道……” “在上个月的赛马会上,多吉落败于他人,下马回来后,见自己喜欢的人来寻苏文可要了一幅画,他就找苏文可出气,开始嫉恨上了人家。” 苏文可赧然地挠了挠头,“我跟那姑娘根本不认识,她从别人那里知道我会画画,就想找我画一幅赛马图,送给她阿爹过生辰。” “原来是这种小事,卢监正还在里面,回头找他说一声,也免得多吉再无故来扰!” 宋灵淑微笑看向苏文可,随口又问道:“上回将马送到陇牧的人就是多吉吗?” 苏文可不疑有他,以为宋灵淑是问多吉掉东西的事,立刻答道:“是多吉、尔萨、洛桑三人,多吉当时有点急躁,他怀中的一个荷包掉在了地上,跟在后面的牧犬立刻就叼走了,我提醒他,他根本不理会我。” “后来他找不着了,回头就说是我偷偷捡走,不相信是他的牧犬给叼走了。” “牧犬?” “我来这好一会儿了,怎么不见马场内有牧犬,昨日在大通河马场也没见过。”宋灵淑愕然,突然感到此事有点奇怪。 难道是多吉自己养的? 撒塔娜道:“只有大通河马场豢养了牧犬,后来染上马瘟病死了!” 苏文可也点头解释道:“那两只牧犬刚来陇牧一日就病倒,可能是在大通河马场内就染上了马瘟病,寻常牧犬也是会被传染上的。” 第359章 牧犬 昨日没人告诉过她大通河马场内有牧犬,否则她不会错过这么重要的线索。 犬类会感染马瘟病她是知道的,只是比马染上的风险较低。她一时没往这上面想,现在回想,感染源的线索已经非常清楚! “撒塔娜,你见过病死的那两只牧犬吗?” 撒塔娜还未开口,苏文可便惊讶道:“那两只牧犬的尸体已经被我埋了,宋督察是想了解什么?” “牧犬来的第三日就病倒,那你可知那两只牧犬是何时感染的?”宋灵淑问道。 “如果染病时间比普通的马长,那很有可能就是另一个感染源。”撒塔娜想到师父的话,神色紧张地对宋灵淑道。 苏文可回忆片刻,那两只病奄奄的牧犬立刻浮上心头,“具体何时感染的不知,苏某只记得,那两只牧犬死前的状况比病马的更严重,双眼都已经呈暗红色,喘气越来越微弱。” “牧犬还未咽气,陶监令就命我将它们埋远一点,莫要影响到其他马圈,我只好将它们放在了外面的树林中……回头再去看时已经死了,我就将它们埋在了树下。” 宋灵淑双眸一亮,这牧犬的症状可不似感染几日,像是被瘟病折磨了极长的时间。 对方如果利用牧犬来扩散马瘟病,极为容易,又不会被太多人注意,眼下最紧要的是证实牧犬的感染时间。 苏文可见宋灵淑神色,疑惑道:“宋督察如果想知道牧犬是在何时感染,可直接去询问多吉和尔萨,这两条牧犬一直跟着他们外出放牧。” 撒塔娜皱眉甩动鞭子,双眸泛起兴奋的光芒:“你觉得他们肯老实说吗?不如我先去抽一顿,再逼迫他们开口……” 打一顿他们也未必会说实话,如果胡诌一番,她们也无法证实。 宋灵淑想到内奸的猜测,更不想直接去逼问二人,以防打草惊蛇,得找与二人相熟,关系又不算太好的人询问。 “苏文可,你知道还有谁接触过那两只牧犬吗。” “自多吉几人将马送到陇牧的当日,所有人都碰到过这两只牧犬,只是大家都非常忙碌,没心思管它们……后面陇牧也查出马瘟病,牧犬就一直留在门房处……”苏文可说完,将手指向大门侧的两间低矮房子。 “管门房的人进了马场里面,宋督察如果想问话,我马上去将他找来。” “好,劳烦了……”宋灵淑微笑点头道。 虽然问陇牧的人并不能打听到牧犬的染病时间,但她想询问一下陇牧是否有人故意接近过牧犬。 苏文可行了一礼,笑道:“请宋督察稍候片刻。”说完快步跑向马场内。 撒塔娜的目光看向门房处,好奇看向宋灵淑:“要查证牧犬的染病时间,不是应该去大通河马场吗?陇牧的人接触牧犬时,牧犬已经感染了……” “确实如此……还是先问问此处门房,随后再去大通河马场也不晚……” 多吉说不定是故意将牧犬留在陇牧,门房当时又是如何与他交涉的,这些都要先问清楚。如果查不出牧犬的染病时间,无法证实第二感染源,就顺着此事查其他人。 半刻钟后,苏文可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同出来,汉子穿着本地牧民打扮,脸上有着常年暴晒的黝黑。 “小人叫纳尼桑,是陇牧马场的看管门房,宋督察有什么想问,小人知无不言……” 宋灵淑打量了一眼这个略显憨厚老实的汉子,问道:“多吉将与送到陇牧那日,他身边跟着两只牧犬,你可记得?” 纳尼桑微笑行礼,认真道:“记得记得……那两只牧犬叼着一个荷包钻进了房内,小人以为里面装的是钱,忙追进来抢,结果两只牧犬大口就将里面的东西吞了下去,小人并未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就将它们赶了出去……” 听到荷包里面有东西,宋灵淑更认真了几分,“当日多吉可有来寻牧犬?” “没有……多吉在离开时说他这几日很忙,暂时将牧犬留在小人这里。后来……牧犬病倒,陇牧也开始出现马瘟病,马场内众人自顾不暇,暂时没空理会它们,陶监令看见牧犬也染上了病,就叫苏文可将它们扔到外面。” 对应苏文可的话,多吉身上的荷包掉下时,并未理会他的提醒。离开之前又没去寻找牧犬,已经能证实,多吉故意将牧犬留在陇牧。 “我要问的已经问完了。”宋灵淑微笑颔首。 纳尼桑笑着行礼退下。 撒塔娜明白了宋灵淑的想法,跃跃欲试道:“多吉就是故意的,他那个荷包里装的东西,肯定就是用来喂牧犬,他与感染源脱不了干系。” 宋灵淑朝她投去询问的目光:我记得你昨日提起过,瘟病爆发前的那几日,多吉经常找你兄长麻烦,说不定洛桑知道牧犬的情况……” 撒塔娜恍然,高兴地拍手道:“对呀,我怎么忘了这事,哥哥就是接手六号马圈后,马瘟病才开始爆发。当时母马放牧时间较短,不可能会这么快大规模扩散。“ “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你兄长洛桑!” 宋灵淑心情畅快,快步上前,接过苏文可手中的缰绳,撒塔娜紧随其后,两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眼前。 苏文可与几步外的纳尼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深深的忧虑。 纳尼桑蹙眉,叹息一声道:“文可,你为何不告诉宋督察……” 苏文可扯了扯嘴角,笑得十分勉强,“现在说还太早了,如果被他们发现,我们俩的性命可就难保了。” “也不知这个宋督察能走到哪一步……被人拿捏性命的滋味可不好受!” “那我们说了牧犬一事,他们会不会……”纳尼桑欲言又止,双眸中满是担忧。 苏文可露出一个极为讽刺的笑,“如果他们不允许,早就已经‘提醒’我们,现在没开口,想必多吉也不过是他们捏在手中,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罢了!” 捏住的干草被碾碎,苏文可拍了拍手中的碎屑,转身回了马场内。 …… 大通河马场内,塞希木刚喂完混了药的豆料,就见洛桑独自一人将病死的马拖上板车。 塞希木快步上前都搭把手,气愤道:“多吉和尔萨去了何处,怎么又留你一个人干这活。” “他们一回来就忙着讨好卓监令呢,这种脏活哪肯来帮忙。”洛桑不在意地笑笑。 “太过分了,卓监令也纵着他们……他完全就是迁怒于你,马瘟病一事明明与你没关系!” 塞希木内心愤愤不平,手上的力气都比平时大了不少,两人很快就将死马抬上了板车。 “好了,我自己来推吧……你也别太在意了,真相如何他们心里清楚,卓监令这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洛桑思及半月前,苦笑地拍了拍塞希木的肩膀。 塞希木长长叹息,“我知道,唉……总之,等宋督察向朝廷汇报后,想必咱们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希望如此吧,卢监正可能会离开司牧监……”洛桑神情轻快了几分。 “我就希望朝廷能换一个更好的上官,来凉州主掌司牧监。”塞希木也微笑道。 宋灵淑与撒塔娜到大通河马场时,就见洛桑正推着板车走出大门。 洛桑笑着打招呼,“宋督察来了,卓监令正在里面。” “我是来找你的。”宋灵淑快速拴好马,脸色凝重道:“洛桑,你可记得跟在多吉身边的那两条牧犬……” 洛桑愕然片刻,停下了推车,“记得,那两条牧犬不是死了吗?” 撒塔娜焦急问道:“你不是说过,多吉身边的牧犬总是跑来骚扰马群吗?你还记得牧犬当时可有感染马瘟病的迹象。” 洛桑看了一眼二人,呆愣愣道:“宋督察的意思是,多吉身边的牧犬将马瘟病带入了马群中?!” 第260章 试探 洛桑仔细回忆后,脸色变得凝重,“那条牧犬比以前更兴奋……那两日它们一直绕着马群跑,我只好将它们赶走,没想到多吉趁机吹响马梢,将马群扰乱……” “更兴奋?”撒塔娜焦急问道:“牧犬的眼睛可有血丝,舌头可是一直往外吐?” “远远看着眼珠有些浑浊,带着血丝,就像那些得了疯病的土狗一样!”洛桑目光坚定地点头,“你们不说起这事,我还以为当时多吉又给这两只牧犬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这两只平时都喜欢跟着他。” “这么说,这两只牧犬确实出现了感染马瘟病的迹象。”宋灵淑的目光看向马场内,双眸闪过一丝冷意。 撒塔娜气愤地揪住自己的另一只手,点头道:“肯定是这样,寻常的牧犬或土狗染上瘟病时,最先表现出来的就是双眼泛红,舌头外吐,因为发病初期症状就是内脏发热。” “多吉为什么要这么做?”洛桑呆愕地看向宋灵淑。 同为司牧监的牧马役,马场感染马瘟病于他们而言并不是好事。昨日已经查出豆料有问题,还能说是卢监正采买不当,如今这又是哪一出。 多吉就算平日里喜欢找他麻烦,也不可能散播马瘟病嫁祸于他,这个种做法查出就是杀头的罪过,其他马场内的人也免不了要受罚,谁都跑不掉,太不值当。 “这就得问他本人了……” 单单凭他一个牧马役,肯定没这个胆子,他背后肯定还会有其他人护着他。 撒塔娜冷笑地看着洛桑,“他如果没仗着其他人撑腰,哪会经常欺负你。” 洛桑愣愣道:“卓监令也不可能会做这种事,俞牧丞与卢监正更不可能!” 俞友仁可未必! 宋灵淑脸色变得阴沉,默然进入了马场内。 现下还不是抓多吉的好时机,她要先查清多吉背后还有谁,是卓茂,俞友仁,还是另有其人? 两个感染源是否为同一伙人所为,又为何会用这种方式,他们折损大批马的目的是什么? 从昨日至今,她已经感觉到,有人在故意露出线索,就等着她按他们的想法去做。 她还偏偏就不信找不出孙升和多吉背后的人。 行至昨日那间屋外面,里面传来三人的说话声。 卓茂不耐地催促着,“你们二人也别老在这里呆着,一会卢监正来了又该说了,快些去吧。” “那卓监令可是答应我了?” “我会去和撒图说,多吉你这两日就别去凉州城了。” “我不去就是……” 听见里面的说话声消失,宋灵淑定定地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多吉从屋内出来。 多吉踏出门外的脚步顿时停滞住,脸上有一丝惊慌掠过,“宋督察来找卓监令吗,他就在里面。” 不等宋灵淑开口,多吉与尔萨异常心虚,拔腿就跑。 “等等……”宋灵淑露出一丝微笑,“我听说大通河马场内养了两只牧犬,怎么不见它们?” 多吉刚走两步,猛地停下来,愣了片刻才转身,“是有两只牧犬,可惜感染马瘟病死了,宋督察要是喜欢,我再去弄几只带来。” 宋灵淑微笑叹气,语气颇为遗憾道:“算了,马瘟病还未清除干净,若是带进来再感染上,岂不是害了它们。” 尔萨见宋灵淑并没有喝斥他与多吉,神色松快下来,笑道:“我们可以把牧犬带到司牧监署,让它们给宋督察解解闷。” “我以前听闻牧犬比普通的土狗更聪慧机敏,想见识一番罢了,可惜它们死了……”宋灵淑遗憾摆手。 尔萨没察觉多吉脸色不好,嬉皮笑脸地说道:“那是当然啦,我们养的牧犬可比普通的牧犬都聪明,能听懂人话,叫它往哪跑就往哪跑,那些土狗哪能相比较……” 多吉脸色剧变,急忙拉住尔萨的胳膊,“卓监令让我们去清点马群,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赶快去吧。” “宋督察,失陪了!” 尔萨有些惊讶地看向多吉,还想再开口时,被多吉一个眼神震住,登时停住了嘴,乖乖跟在后面。 宋灵淑看着两人狼狈跑远的背影,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屋内的卓茂听到外面传来尔萨的声音,以为两人还留在这里偷懒,愠怒地探出头。 “卓监令,今日马场内可还好。”宋灵淑脸上是淡淡的微笑。 卓茂闪过瞬间的愕然,忙道:“还好……比之昨日死亡数要少,有些马已经救不回来了,下官也无能为力。” “尽力便好……”宋灵淑缓步进了厅内,看着卓茂慌忙倒茶。 “两个马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等抓到孙升,我与陆郎中就可以回京交差了。” 卓茂眼中满是尴尬,“这全靠宋督察细心,是下官无能……” “卢监正的事怪不到你头上,至于俞牧丞……他也是想求自保,我会依实上报,卓监令可放心,眼下养好马才是最重要的事。” 宋灵淑特意将后一句加重,手指轻敲桌面。 卓茂立刻领悟,重重点头道:“对对对,眼下马群损失惨重,等过几日马瘟尽除,下官会尽快安排牧马繁育一事,尽可能地弥补损失。” “卓监令明白就好,马瘟病已经制止住,长公主最关心的,还是尽快恢复马匹数量,以应对边境的战马所需。待卢监正离开后,马场内的事还需要卓监令与陶监令来挑起重担!” 话中的意思十分明确,卓茂双眸一亮,内心的想法开始翻涌起来。 宋灵淑又微笑地喝了口茶,随意问道:“卓监令是何时来到凉州的?” “下官是五年前来到凉州司牧监任监令,比卢监正都要早来……”卓茂回过神,笑容谄媚地回应。 “那资历可比一般人都深了……”宋灵淑惊讶地笑道,话中意犹未尽,故意吊起卓茂的心思。 卓茂此刻满脑子都是升官,眼前这位可是长公主的心腹,她若是肯为自己美言几句,便是司牧监监正之位也不是不可能。 俞牧丞昨日反复无常,早惹了宋督察的不满,更何况他背后还一堆扯不清的事,如果……他也和卢监正一样……那自己的机会可就来了! “下官不敢深言资历,只是尽力做好朝廷安排的差事,方不辜负圣上与长公主的期盼。”卓茂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卓监令也不必自谦,你行事稳妥,我也是看在眼里的……” “好了,马场一切井然有序,我就先回司牧监等陆郎中的消息。”宋灵淑轻快起身,转身便出了屋内。 “下官送送宋督察。”卓茂早换了一副脸,此时微笑中带着恭敬。 宋灵淑到马场大门处,见撒塔娜还在另一边,回身朝卓茂挥手道:“卓监令去忙吧,我去寻撒塔娜医师。” 卓茂应声行礼,转身回了马场内。 撒塔娜兄妹俩见宋灵淑已经出来,立刻上前询问,“宋督察怎么没有让卓监令将多吉抓起来?” “抓小鱼有什么用,我还要留着他钓出大鱼!” 宋灵淑微笑地看向兄妹二人,“对了,牧犬之事,你们暂时不要泄露出去,我另有安排。” 撒塔娜呆愣片刻,兴奋地捂住嘴,“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一起查。” 洛桑无奈地看向妹妹,“多吉背后之人肯定不简单,我们只是普通人,怎么好牵涉其中……” “无妨,有我在,他们也不敢动你们,我正需要撒塔娜帮我,不知……”宋灵淑投去询问的目光。 撒塔娜高兴地捏住衣袖,“只要我能帮到的,你只管说!” “随我去抓人!”宋灵淑看向洛桑,保证道:“你放心,不会有什么危险,那人不会武艺。” 洛桑笑容极为无奈,点头道:“我不是担心撒塔娜有危险……我是怕她闯祸!” “我一切听宋督察的,不会随便打人……”撒塔娜气恼地瞪了一眼洛桑,拍了拍自己胸口。 半炷香后,宋灵淑与撒塔娜骑马出了大通河马场,直奔凉州城的方向。 第261章 孙升行踪 两个时辰前,东城坊。 陆元方悠然地站立在大街上,看着十几名差役将孙升的铺子翻了个底朝天。 俞友仁紧张地揣着手,时不时往里探头,怕搜出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又怕里面什么线索都没有。 孙升铺子门前还站着一个身形高大威猛,身着锦衣华服,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男人皱眉瞅了一眼铺子内部,朝凉州府长史投去询问的眼神。 “郝家主,孙升离开凉州时,可有去寻过你。”凉州府长史孟敏神色严肃看向络腮胡男人。 郝大林乍然瞪眼,看了看陆元方,又看了看孟敏,猛地大声道:“郝某是真不知,那孙升干了这等杀头的事跑没影了,他又怎么可能还会来寻郝某。” “郝某要是知道孙升是这种人,根本不会与他结交,更不会将他介绍给俞牧丞,郝某与俞牧丞都被孙升蒙骗了!” 陆元方嘴角噬着一抹嘲讽,挑眉道:“那你东城坊郝家可真大方,拱手将司牧监的豆料生意,让给了一个刚来凉州两月的商贩。” 郝大林气恼地直拍大腿,“都怪郝某一时糊涂,孙升说他有西京、洛阳两地的门路,想以此做交接,郝某动了心……本来,司牧监所需精饲料也不止是豆料,还有杂麦粉与骨粉,我郝家让出豆料生意,换两京一个门路,也不算吃亏……” “只是郝某没想到,他孙升是冲着马场来的,司牧监马匹损失惨重,我们东城坊也讨不了好……” 孟敏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陆元方根本不信俞友仁与郝大林的话,瞥过眼神道,“郝家主与俞牧丞这般信任孙升,难道就没问他孙升在两京的铺子与居所在何处?” 俞友仁揪紧衣袖,拱手道:“是下官的错,下官没有事先探查清楚……” 郝大林面露忧愁道:“他说是在西京有几家铺子,经营了茶叶丝绸,郝某见他衣着谈吐不像个骗子,也就没……没让人去查。” 真是这样?陆元方气哼哼地转过头,不想再看二人编瞎话。 郝大林再怎么样也是东城坊的坊正,还能被孙升给骗了?说出去整个凉州的百姓都不相信。 俞友仁就更不用说了,他一个吏部下派的司牧监牧丞,竟私下收取贿赂,蒙骗撺掇监正去收取劣质豆料。 他二人若没有藏猫腻,根本不可能发展到今日的局面,早就将孙升绳之以法了,还能让人跑没影? 差役反复搜查三遍,将库房内还未卖出的豆料都倒出来检查,账目文书取出来翻看。 陆元方翻看了差役们带回了账目,上面根本没有记录大通河马场的买卖账目,甚至在汪肇来的当日,孙升铺子只是零零散散卖出一石豆料,其他商品数目也极少,铺子生意凋零。 “郝家主,你看这孙升像是会做生意的正经商户吗?”陆元方冷笑,将账目递给了郝大林。 郝大林略微惶恐地接过账目,快速翻看几页后,双眉皱得能夹死蝇虫。 “是郝某被他骗了!” 孟敏与俞友仁也接过来翻看,二人凝重地对视一眼,将账目交还给了差役。 俞友仁惶恐不安,揪紧了衣袖,“如今该去哪抓孙升……” “那便由凉州府下海捕文书,不知陆郎中意下如何?”孟敏投去询问的目光。 陆元方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淡淡道:“我已经另外派人去查孙升的行踪,应该很快就有消息,若是今日内都没有消息传来,那就有劳凉州府了。” “司牧监马场出事,凉州府也有义务帮忙,陆郎中若有差遣,尽管让人来凉州府衙通知。”孟敏行了一礼,等着陆元方开口让他回去。 陆元方却并未领会他的客气话,淡淡道:“不如孟长史也留下来一同等消息,抓捕孙升,司牧监这点人可不够。” 这意思便是不让他走,孟敏迟疑片刻,想着该找个什么紧急的理由跑路。 陆元方扫了一眼几人,心里想着,钓鱼便要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谁都不能走。 还没等孟敏开口,陆元方带来的刑部差役正骑马急驰而来。 陆元方看见自己的人来了,便知接下来的好戏即将开场。 “禀陆郎中,据柯昌所说,孙升此时正躲在凉州城二里外的农庄里,属下找到那个农庄后不敢耽误,就先回来告知郎中。” 俞友仁、郝大林、孟敏震惊地看向差役,随后目光又投向陆元方。 陆元方露出了成竹在胸的表情,语气严肃道:“好,命他们整队,我们立刻前去捉拿孙升。 “是。”差役动作迅速集结队伍。 俞友仁眼里的慌乱已经藏不住,与同样惶惶不安的郝大林对视一眼,在衣袖下攥紧了掌心。 孟敏眼里浮起一丝喜色,上前道:“原来陆郎中早已经掌握孙升的线索,那便好办了,下官马上随陆郎中去抓人。” 只要抓住孙升,查明了马瘟病的案子,三位差使便会离开凉州,他们也不必总担心凉州会出什么乱子。 相对于孟敏的轻松,俞友仁慌得半句也不敢言语,没有人比他更矛盾。 陆元看着俞友仁与郝大林,暗暗偷着笑,不怕他们不上当,他们越慌越好。 …… 一刻钟后,跟随差役领路,陆元方一行人到了凉州城二里外的农庄。 农庄是单独两户房屋,前面小院子晾晒着衣物,后方院子有两个大羊圈,远远地望去,只见后院正拴着一匹马。 孟敏急切道:“陆郎中,我们在这里停下吧,以免被里面的人察觉。” “好,将马停在小林子里,分成两队包围农庄。”陆元方利落翻身下马,把马绳交给了随从。 俞友仁动作有些踉跄,擦了把汗后才将马拴在树干上。郝大林已经恢复了淡然,不慌不忙地紧随在陆元方的后面。 突然衣摆被扯了一下,郝大林步伐慢下来,落在了后面,趁陆元方与孟敏没发现,与俞友并排同行。 自俞友仁出了司牧监后,一直在陆元方的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机会单独与郝大林说一句话,这会儿功夫才找到机会。 “郝家主,孙升到底去了何处?” 郝大林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没有离开前方,“我不知道,孙升确实没有将他的行踪告知我,自从听到马场闹马瘟病起,我就不知孙升去了何处。” 俞友仁表情狰狞,声音嘶哑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不是一直在东城坊吗,豆料出事时,他还让人送信到司牧监,问我情况可严重……” “真不知,这老小子狡猾得很,岂会将行踪告诉别人。” “他再狡猾能有郝家主你精明?莫再欺瞒我,他孙升岂不知在豆料上下手会失控,能不提前给郝家主通个气?” “俞兄这是不信郝某了?孙升当初可没给郝某许诺多大的好处,倒是俞兄你,卢监正走后,你就是下任监正。” 俞友仁急得小声嘶吼道:“豆料一事已经将我牵涉进来,卢监正要被处罚,我又岂能躲掉!这监正之位哪能轮得到我,不被朝廷砍头就算我俞友仁走运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郝某与俞兄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是好好想想办法,怎么做才能让咱兄弟二人脱离出来。”郝大林叹息回应。 俞友仁眼神变得凶狠,咬着牙道:“那就只能……”手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郝大林神情未改,点头应道:“这是个好办法,只是如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那就想办法……只要在没回去凉州之前下手,我们哥俩就安全了……” 俞友仁一直偷瞄着前方的陆元方与孟敏,见陆元方正准备转身,便快步远离了郝大林。 “俞牧丞,怎么这般拖拉,若孙升跑了,你看宋督察要如何问责你我!”陆元方不悦地瞪着慢了几步的俞友仁。 “下官昨晚没睡安稳,所以力有不怠,这就加紧跟上……”俞友仁笑得非常勉强,快步走到了陆元方的前面。 第262章 伏河县 陆元方带过来的差役与凉州府的衙役,加起来有三十几个人,捉拿一个孙升已经绰绰有余。 见小院已经被围死,俞友仁主动去敲响了院门。 片刻后,房门被打开,一个年约五十的妇人端起笸箩走出来。见自家小院外围满了官府的人,吓得后退了一步。 俞友仁朝里在喊道:“快开门,官府来捉拿嫌犯。” 妇人慌忙放下怀中的笸箩,快步出来打开了院门。 “孙升可在里面,快叫他出来!”孟敏用当地的语言问,皱眉看向妇人。 妇人立刻说了一串话,陆元方半句也没听懂,好奇地看向孟敏。 郝大林主动抢下话,“她说里面没人,问是不是她男人犯了事?” 陆元方有些愕然地看向孟敏,想确认郝大林的话。 孟敏眉头皱得更死,连续与妇人说了好几句,妇人又是比划又是难过擦眼泪。 孟敏十分不耐烦地挥手让人进去院中搜查,“这妇人不知孙升是谁,说屋里没人,还以为我们是借机来抓徭役。” 陆元方听后,皱眉扫了一眼小院,亲自进门去查。一行人掠过妇人,冲进后院翻找,没错过任何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拴在院中的并非普通的马,马鞍样式不像普通牧民家中常用,更像中原那边来的。 陆元方掀开马鞍的一角,想找出上面的钤刻。如果孙升是从西京来的,那马鞍就足以证明,这匹马就是孙升骑过来的。 俞友仁站在门外,探头见陆元方与孟敏无暇关心后面的自己,便用当地的语言小声问道:“攀明去了何处?” 妇人吃了一惊,稳定情绪后,暗暗打量了一眼院中的人,换了一副脸色,小声回道:“他去了伏河县,你去离河岸最近的那间房屋就能找到他。” 俞友仁双眸乍然一亮,他本是试探性问问,没想到这妇人还真知道孙升在何处,也知道孙升的表字是攀明。 那就是说,孙升确实来过这里,陆元方也确实通过他人,找到了孙升此处的藏身之所。 俞友仁眼睛转溜着,他必须要赶在陆元方查出孙升下一步行踪前,赶到伏河县。 他还有一堆的问题要亲自问孙升,他也绝不能让陆元方将孙升抓回司牧监,否则迎接自己的只有死。 郝大林站得不远,听到了俞友仁在说话,却并不知他与妇人说了什么,回身便投来询问的目光。 俞友仁小声道:“孙升确实来过此处,只是现在人又跑了,不知去向何处。” “那怎么办,若是孙升被抓,我们哥俩……”郝大林有些急了。 “郝兄,一会儿你我想办法脱身,另派人去寻找孙升,千万要赶在陆郎中的前面,了结了此人!” “好!” 二人这边刚说完,搜查的差役们也都无功而返,陆元方只好叫孟敏再去询问妇人。 “我确定,这马鞍就是西京的款式,价格还不便宜,寻常人肯定不会购买。除了孙升,还会有谁跑到此处躲藏。” “如果是孙升的,那他为什么不骑走这匹马?”孟敏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陆元方咬牙切齿道:“肯定是孙升已经知道这马鞍惹眼,故意留在这里引诱我们扑个空。” 这么说倒也合理,孟敏眉心稍稍松了一分。 经过几轮的询问,妇人不是哭就是下跪求饶,咬死了根本不知孙升是何人。马是她男人从凉州城买回来的,马鞍是卖马的人送的。 孟敏无奈叹息,将妇人的话尽数告知了陆元方。 陆元方露出了极为遗憾的表情,挥手让人退出小院。 “那……下官回去让人张贴海捕文书……”孟敏见孙升不在此处,又打起了退堂鼓。 “也只能如此了,怪他们办事不利,惊动了孙升。”陆元方长叹。 “凉州府定会配合司牧监与宋督察、陆郎中,全力缉拿孙升,若有人来府衙报案,下官就立刻将消息送到司牧监。” “好,就有劳孟长史了。” 孟敏拱手道别,带着衙役离去。 陆元方不紧不慢地从林中牵出马,好奇地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俞友仁。 “俞牧丞可是吃坏肚子了?” 俞友仁一脸痛苦,扶着树干艰难的站直了身体,“不是,下官只是突发旧疾,一时晕眩不适。” “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还要去找柯昌,据说此人认识孙升,柯昌行踪已经查明……”陆元方不悦皱眉。 郝大林上前搀扶住俞友仁,满脸担忧道:“俞牧丞确实是老毛病犯了,从一大早就骑马奔忙至今,他应该已经忍到极限了。” “下官能……能坚持住,抓孙升要紧,不能因为下官耽误了大事……”俞友仁痛得直抽气,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陆元方见他都演到这个地步,自己要是再不允,他下一刻就该倒在地上翻滚。 陆元方用拳头抵在唇上,挡住了笑意,轻咳一声后,皱眉道:“本官还要急着去找柯昌,不能亲自送俞牧丞回凉州城。” “你们两个……”陆元方挥手招呼差役,话还未说完就被郝大林打断。 “由我来送俞牧丞回去吧,陆郎中还是多带些人去抓孙升,免得再让他跑了!” 陆元方挑眉,淡淡点头道:“也好,事情紧急,就有劳郝家主送俞牧丞去一趟医馆。” 郝大林将俞友仁扶上马,叮嘱他坐稳后,与随从一前一后,把俞友仁的马夹在中间,以防他摔下马却不知。 俞友仁为了演出病重的模样,身子直接趴伏在马背上,任由自己的马跟在郝大林的后面奔跑。 陆元站在原地看着三人远离,笑得亮出了两排大白牙,朝自己的随从招手道:“再去赏那妇人五两银子。” 随从应声而去。 妇人在院内探头探脑,看见有人返回,连忙上前打开院门。 “这是赏你的,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随从掏出银子抛给妇人。 妇人满脸惊喜地接下银子,躬身行礼,用一口流利的中原口音说道:“知道知道,我全按官爷说的做,话也一个字都没改。” 随从进入院中牵出了那匹马,骑上马回到了林子前面的空地上。 “陆郎中,我们可要回去等消息?” 陆元方悠然坐在树下,拿着水囊喝了几口,讶然道:“回去还怎么抓人,我们等两刻钟走,从后面包抄!” 两刻钟后,陆元方带着人离开了树林,往凉州城相反的方向而去。 …… 郝大林、俞友仁三人快到凉州城门口时才勒住了缰绳,三人行至城外一片小林中。 俞友仁脸上已无病痛之色,双眸中闪现一抹凶狠,“郝兄,我不方便出面,就麻烦你派人去寻,这个孙升绝不能留。” 郝大林拍了拍胸膛,笑道:“你我都是兄弟,什么麻烦不麻烦,俞兄放心吧,我立刻让人去找孙升。他既是冲着马场来的,就不可能离开凉州,定是躲在了哪个角落里。” 随后,郝大林向随从招手,靠近后耳语几句,随从很快领命离去。 郝大林见俞友仁脸上神色莫幻,笑着解释道:“我让人去找凉州的马帮出手,他们在凉州消息灵通,肯定能查出孙升的行踪。” “我看俞兄的脸色确实不太好,要不要去我那里休息片刻。” 俞友仁眼神一转,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脸,“我没事,除了担心孙升将你我供出来,我怕那朝廷来的宋督察死咬着不放,将你我拖出来给卢绍承顶罪。” 那……那该如何是好,不如我们将她……”郝大林故意露出一抹狠厉。 俞友仁被震得瞳孔微缩,低声嘶吼:“疯了吗?她是长公主的人,更何况庭州距离凉州也不算远!” 这位不是谁都敢动,光是一个安南大都护府就能把他们捏碎。她如果在凉州出事,来人一查就知道谁有嫌疑。 “为兄就是开个玩笑,俞兄还当真了……”郝大林哈哈大笑,眼中是冰冷一片。 俞友仁深吸一口气,苦笑道:“郝兄还有这兴致,可苦了我,我还得回马场盯着这位宋督察,以防她往你我头上泼脏水。好了,就此别过吧,杀了孙升后,记得给兄弟报个信。” “俞兄放心吧,我会抢在陆郎中之前杀了孙升!” 俞友仁一心想着去伏何县,根本没察觉到郝大林略显敷衍的表情,利落翻身上马,离开了树林。 俞友仁进入城门口后,从城东出了凉州城,绕过南郊往伏何县而去。 第263章 俞友仁 在城东官道的另一边,一群牧民打扮的人躲藏在树林中,看着俞友仁策马远去,起身从林中牵出了马。 为首的人正是郝大林的随从,身边跟着一个年约三十岁的络腮胡男人,一脸谄媚讨好的笑也掩藏不住狠厉之色。 随从指了指俞友仁的背影,抬着下巴傲然道:“去了伏何县都听我的指令行事,郝爷已经发话,一定要保住孙升的命,并且不能让俞友仁看出你们的来历。” “那我们该怎么说,郝爷往常只派给我们杀人的话,可从没做过如何不暴露身份救人。”络腮胡男人呆愕询问。 随从嘴角微抽,瞪了一眼络腮胡男人,“你们怎么这么蠢,就说孙升欠你巨债,你要将他抓走,让他的家人拿钱来换人。” “要这么说我就会了,爷只管瞧着吧!” 络腮胡男人招呼一声,其他人迅速上了马,一行人紧跟在俞友仁的身后。 …… 伏河县内。 撒塔娜抱着一篮红彤彤果子出了房屋,走到河边挨个清洗,随后抱着洗好的果子又返回屋内。 宋灵淑站在窗外,通过木窗的缝隙紧盯着不远处的官道。 “宋督察,先吃点果子吧,那位阿爷离开前送的。”撒塔娜递去果子,自己也拿起咬了一口,红果子的清香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荀晋你吃吧,我暂时不想吃。”宋灵淑头也没回,一直观察着外面的官道。 荀晋没客气,拿起果子便咬了一口,惊喜道:“这果子可比西京的好吃。” “那是当然,凉州气候温差大,果子结出来更甜。宋督察也尝尝吧,人还没到呢,到了我们马上就能发现。”撒塔娜一屁股坐在铺了羊毛毯的卧榻上。 她到了伏河县才知宋灵淑要在此设局抓人,利用孙升的行踪钓鱼。如果他们没来,证明他们早就知道孙升在何处,如果有人寻来,那此人必定是孙升的同伙。 豆料的事她已经知道了,只是她没想到俞牧丞会与孙升早就认识,也是他引着卢监正去孙升铺子。 后面又有多吉故意利用牧犬扩散马瘟病,显然马瘟病一事,就是司牧监内部出了问题,不是意外这么简单。 “来人了,快准备一下!”宋灵淑突然回头嘱咐二人,眼中满是兴奋。 荀晋顾不上吃果子,随手扔下就出了后门,准备来个里外夹击。 官道上,俞友仁正神色匆忙地骑马而来。 他停在官道上左右环顾好一会儿,见房屋旁边拴了一匹马,大松了一口气,打马就往房屋而来。 俞友仁眼的狠厉一闪而过,从马鞍侧取出一把匕首,塞进了腰间。随后迅速下马,疾步上前敲响了房屋木门。 “咚咚咚……” 三声过后,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俞友仁有些急躁,又敲了三下,这次比上回更急更重。 吱呀……大门从里面被打开,门口却没有任何人。 “攀明兄可在里面,是我!”俞友仁存着警惕心,没有急着踏进房屋,探头往里喊了一句。 “你不用担心,官府的人没来,是城外二里地外那农妇让我来此处寻你!” 房屋里面还是悄无动静,只有从外面刮过的凛冽风声。 俞友仁内心咯噔一动,脸色微变,当即就准备退回去。 “俞牧丞,进来坐坐!”宋灵淑单手背在后方,侧头以示邀请。 俞友仁只觉天灵盖被一道雷霆劈中,双腿止不住的颤抖,眼睛瞪得快脱出眶,这是个圈套!他上当了,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那个农妇骗了他,不,那个农妇就是他们安排的! 他们根本不知道孙升的行踪,目的是自己 “还要我请你进来吗?” 宋灵淑一句话将俞友仁拉回真实中,后背如遇针芒,略一回头,就看见荀晋已经拔出了刀。 俞友仁顿时脸色煞白,只好抬步进入屋内。 荀晋将门关上,在小屋附近寻了个隐蔽处藏身,既能守住门口,又能看见官道上来的人。 屋内,撒塔娜咬着果子,冷眼瞧着惶恐不安的俞友仁。 宋灵淑还未开口,俞友仁两行热泪唰地流下,重重地跪在地上。 “下官错了,求宋督察饶命!” “俞牧丞,我之前跟你说过,不要再让我失望……”宋灵淑轻叹,摇了摇头,“马场已经损失四千五百七十二匹马,俞牧丞,你全族的脑袋够不够抵?” “是孙升在豆料里掺了病马血,真不是下官做的,下官……下官一时糊涂,错信了孙升。”俞友仁咚咚咚三声,额头狠狠砸在了地板上。 “错信?你还准备用这套话来糊弄我吗,孙升的目的就是官府的马场,而你就是他的帮凶,他是许诺了你什么好处,你才答应撺掇卢绍承去找孙升……” “是下官糊涂,他说……若是卢监正因马瘟病一事被朝廷砍头,下官就有机会成为下任监正。” “他卢绍承被砍头,你这个牧丞焉能安好?”宋灵淑气极反笑,思忖后皱眉问道:“孙升到底是何人,你为什么会信他能助你成了下任监正?” 俞友仁抬头看向宋灵淑,任由额头上的血丝流下,幽深的眼中带着一抹诡异的笑意:“他是……” “姑娘,有人来了!”荀晋的喊声从外面传来,刚好打断了俞友仁未尽的话。 宋灵淑愤怒地上前拽住俞友仁的前襟,另一只手掐住俞友仁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他是谁的人?快说,否则我今日让你走不出这间屋子。” 俞友仁的眼神让她警醒,尽管内心已经有了猜测,她还是要亲耳听到那个名字。 “是……是齐王!”俞友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的笑意却越来越大。 “孙升是从洛阳来的,他的主子交代,要让卢绍承滚出司牧监,还要让官府的马全数减半!” “这是孙升的原话吗?”宋灵淑紧咬着牙,手上的力道未放松半分。 “宋督察心里应该清楚洛阳要做什么,我这条命是落在你手上了,就看宋督察能否活着离开凉州。” 俞友仁表情越来越狰狞,右手悄悄摸到了腰间的匕首,在宋灵淑失神片刻间,挥动了手中的匕首。 “小心!”撒塔娜从震惊中回过神,但已经来不及,俞友仁的杀意出现在瞬间,手中的匕首刺进了宋灵淑腰间。 宋灵淑闷哼出声,痛得躬着身体,腰腹一阵收紧,使出全力挥开了俞友仁。 撒塔娜趁机抬腿,将俞友仁用力踢开,不给他再次下手的机会。 俞友仁的脑袋撞在桌角上,顷刻间头破血流,殷红的血流满了整张脸,蜷缩在地上,表情痛苦地大笑起。 “哈哈……左右下官也是无法活命了,不如拉上宋督察,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呸!你这个狗官……”撒塔娜怒瞪了一眼俞友仁,满心自责地上前扶起宋灵淑。 宋灵淑痛得脸上抽搐,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来,手摸到插入自己腰间的匕首。好在俞友仁与她距离近,手中的力道有限,刺的并不深。 “唰……”轻微声响起,宋灵淑右手握住匕首,强忍着痛,一口气将匕首从身上拔下来,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就算孙升是齐王的人,我也必会将他抓住,你与郝大林也跑不掉!” 正当此时,外面传来刀剑劈砍的声音,听着有不少脚步声,已经包围了小屋。 “宋督察,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凉州吗?”俞友仁匍匐在地上,眸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恶意。 “哼!我出去帮忙……”撒塔娜怒瞪了一眼俞友仁,将宋灵淑扶到椅子上,快步冲出了门外。 第264章 马匪 半刻钟前。 郝家随从带着马匪藏在了官道外的树林中,远远盯着俞友仁下马去敲门。 直到看到俞友仁后面出现一个人,郝家随从脸上浮起瞬间的呆愣。 这人是孙升的手下吗?为何孙升一直不敢出来…… 在他还捉摸不透情况时,俞友仁便进入了屋内,那人转身跳上房屋右侧的矮垛,悄然隐匿了身形。 络腮胡男人浓眉蹙起,急忙催促道:“俞友仁进去了,我们要现在冲出去吗?” “等等……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孙升怎么一直没有出来?”郝家随从摸着下巴,神情犹疑不定。 “唉呀,爷,你都说了官府的人已经下了海捕,他哪还敢冒头,再不抓紧时间,等俞友仁下手杀了孙升,那就晚了!” “若是没救下孙升,郝爷那里我可交代不了!”络腮胡男人已经等不及,招集手下就准备冲出去。 “那动手吧!我在此处看着,不管里面的人是不是孙升都给我抓起来。” 郝家随从换了个更开阔的位置,看着络腮胡带着一帮人疾步冲出去,队伍很快有序分成两队,准备团团包围住房屋。 荀晋在西北待了这么多年,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伙人是马匪。 从凉州至庭州有不少马匪作乱,他们平日里行踪不定,专抢官道上过路的商户和行人。 伏河县距离凉州主官道还有段距离,这里根本不属于马匪常出没的地方,怎么会突然冒出来。 荀晋跳下矮垛,拔刀背靠着大门朝里喊话。 这帮马匪是跟着俞友仁来的?还是有人故意伪装成马匪,冲着杀他们而来。他看得出来,这伙人是有备而来。 为首的络腮胡见荀晋是个会武的,谨慎地吹响口哨通知:此人是练家子,用网来对付。 郝大林交代他要保孙升,他也不知这人与孙升是什么关系,为免动起手来没个轻重,只能决定将其束缚住。 荀晋见两个马匪从背上取出铁网,紧张地握住了手上的刀,这伙人是准备活捉自己,并非直接下死手,那自己就有机会。 荀晋拔刀主动冲向络腮胡,络腮胡眼疾手快挥刀挡下,手上的力道比荀晋更凶猛,荀晋被震得后退一步,然后凭借着更灵巧的身姿,再次出刀回击。 撒网的两个匪徒被荀晋躲过第一波,迅速拾起网,默契对视一眼,计划一前一后地夹击荀晋。 这种网并非普通的鱼网,细绳上緾了细铁丝,用刀是砍不断的,被网盖住就在劫难逃。 荀晋只好放弃对付络腮胡,灵活走位,专注躲开两个撒网的匪徒。 络腮胡吹响哨子,举起手划了个圈:包围房屋,先将里面的人抓起来。 其余马匪收到首领的信号,疾步围到了房屋后面。 撒塔娜推开门时,正好对上冲来的络腮胡,她迅速取下腰间的鞭子就抽过去。络腮胡脸色微变,慌忙错开身,躲过抽来鞭子。 “你们是哪来的马匪?!”撒塔娜大喊一声,扫视着将她们团团围住的人。 “快把孙升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络腮胡已经失去耐心,与几人一同拔刀围住撒塔娜, “做梦!”撒塔娜扬起鞭子绕了一圈,暂时挡住了几人的刀。双方下手都狠,几个来回,撒塔娜的鞭子就被砍掉一截。 正当此时,木门从里面轰然被踢开,马匪被惊一跳,纷纷停了下来。 宋灵淑把匕首架在俞友仁的脖子上,挟制着走到门外,对着围过来的马匪大喊:“你们退开,否则我就杀了他。” 俞友仁满脸是血,头上的发髻散乱,络腮胡仔细辨认几息,看清俞友仁的衣服后,才确认被挟持的人不是孙升。 “孙升呢,孙升在何处?” “哈哈……孙升根本……”俞友仁声音嘶哑,大笑着喊话。 宋灵淑忍着身上的痛,捏紧拳重重捶在俞友仁的腹部,俞友仁痛呼出声,将还未说完的话又吞了回去。 宋灵淑还不解气,手上的匕首加重了几分,刀刃割进了俞友仁脖颈的皮肉中,血瞬间流了下来。 “住口,否则我现在就割断你的喉咙。” 络腮胡被宋灵淑的狠劲惊愕住,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傻傻愣在原地。郝爷只说要保住孙升,那俞友仁救不救? 他的目光掠过宋灵淑,房屋里面一览无余,并没有半个人影,空空如也。 孙升不在此处? 荀晋与撒塔娜见络腮胡变了脸色,当即抢先动手,击退了前面的几个马匪,挡在宋灵淑的前面,三人围成一个三角。 “孙升有没有来过这里,他现在人在哪?”络腮胡愤怒地指着宋灵淑。 “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宋灵淑皱眉反问。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你这小细娘皮……给我把他们全部拿下!” …… 房屋远处的树林中。 郝家随从躲在矮木丛下,见前面打成一片乱糟糟,内心急得直冒火。一大群人冲上去,连三个人都拿不下,郝爷白养了这一帮饭桶。 孙升他之前见过,这里面根本没有孙升,是俞友仁骗了他们,还是那个农妇说谎? 他要赶紧回去告诉郝爷,这个俞友仁与外人联合,企图背叛东城坊。 郝家随从思定后,从怀里取出一块黑布蒙在脸上,疾步就往外冲。 他刚走几丈远,就听见官道传来马蹄声,听声音至少有二十几人。 郝家随从脚步一滞,片刻后,转身又钻回了林中。 陆元方骑马赶到伏河县二里地,远远就看见河边木屋边出现了一伙来历不明的牧民,他记得当初没有这个计划,这些都是什么人? 随着越来越近时,他才看见荀晋与这伙人打得不可开交,当即脸色剧变,挥鞭加快了动作,往后方大喊道:“将这伙人全部抓起来,一个也别放跑!” 络腮胡仗着人多,已经率先扔网将撒塔娜与宋灵淑困住,俞友仁也没有幸免,被马匪粗暴地捆了起来。 常年干着拦路截道的营生,络腮胡对马蹄声最为敏感,陆元方一出现就引起了他的警觉。 络腮胡果断吹响哨子,马匪们丝毫不恋战,也顾不上捡起地上的家伙,分散成几个方向,拔腿就往山上跑。 荀晋左手手臂被马匪砍中,半边衣服都染上了血色,看见陆元方带着人来了,松了一口气,回身将网里的两人救出来。 马匪瞬间就跑没影,差役们只好将马停在山脚下,举起刀就往山上追。 “不必追了!”宋灵淑脸色苍白,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左手捂住了腰间的伤口,站起身都有些困难。 陆元方见此情形,也知这群人熟知当地情况,分散了追反而对己方不利,急忙吩咐随从将人叫回来。 撒塔娜脱开网后,搀扶着宋灵淑进入屋内。 “你们身上有没有伤药!”撒塔娜目光焦急地看向两人。 陆元方急着手足无措,“我没有伤药,这附近可有医馆?” “宋督察你怎么样,伤口深不深……” 陆元方也顾不上问那群人的来历,急得直打转。他万没料到今日会遇到危险,按昨晚的计划,荀晋先来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再让人告知于他。 怎么会突然惹来一帮不要命的匪徒。 宋灵淑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疲惫地安抚几人,“伤口并不深,只是失血严重……荀晋,你也包扎一下伤口吧。” “伏河县县城还有二里路,就去那里,我先给宋督察绑住伤口,你们暂时出去一下,荀参军的伤就有劳陆郎中了……”撒塔娜快速做出决定。 简单捆住伤口后,一行人骑马深入伏河县。 郝家随从看着他们去了伏何县,慌忙从林中钻出来,牵出马往凉州城疾驰而回。 第265章 医馆 伏河县医馆内。 俞友仁来时被差役捆在马背上,身上的伤口本还未愈,又经过这一路的颠簸,早去了半条命,此刻已经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 陆元方已经听撒塔娜说了全部过程,对俞友仁半分也不客气,上前揪住俞友仁衣襟冷笑道:“俞牧丞,之前我就不相信你,没想到你竟敢对宋督察下手。” 俞友仁半阖着眼,眸光里带着一丝不屑,并没有回答陆元方的话。 他们这些京中娇生惯养长大的世家子,哪懂外放官的艰难,谁不想往上爬,谁又是手脚干净的,偏只抓着他来审判! 既然他脱不了罪,那就拉上几个死鬼一起上路…… 陆元方看清俞友仁已有死意,骤然松开手,皱眉擦了擦自己的手掌。 “俞友仁啊俞友仁,你千不该万不该和洛阳扯上关系……” “那又如何,跟哪位主子不是跟,圣上若是能亲政,我俞友仁也愿意当圣上的狗。” “你就是想当,也轮不到你。”陆元方淡淡地看着匍匐在地的俞友仁。 “哈哈……也对,他卢绍承才是圣上最忠诚的狗,可惜……他不也要死在圣上前面了吗?”俞友仁怒极反笑,撑住身体也要说个畅快。 “若非你们来凉州,我俞友仁的将来,不比他卢绍承更飞黄腾达!” 陆元方嗤笑出声,摇头啧啧道:“俞友仁,你做了这么多年的辅官,怎还这般爱痴心妄想。” “马场损失近半,若在这个节骨眼起战事,你整个司牧监都不够砍的,你竟还妄想着齐王把你扶上监正之位?” “黄洧才是他们推举的人,而你,只会比卢绍承更惨,你与郝大林都是孙升的替死鬼……不对,他孙升也不一定能活命!” 俞友仁突觉自己腹部传来一阵冰凉,就像长出了一个黑飕飕的洞口,洞口正不断扩大,不消几日就要将他彻底吞没。 想活着的心,在这一瞬间无限放大,他要活着,他来凉州这么些年,每时每刻都盼望着出人头地,身显名扬。 他扪心自问不比卢绍承差,在卢绍承收到圣上的诏书时,他才清醒过来,什么才华能力都比不上裙带关系。 卢绍承喝醉酒时,曾洋洋得意地自夸,自身才能虽不及师兄,能在众多待选官中,挑中他来司牧监任监正,正是因为圣上对他的信任。 卢绍承说那句话时,那漫不经心的表情,深深刺痛了他。 呸,什么信任,难道天底下的官,就只有他卢绍承忠于圣上吗? 卢绍承攀了关系,他俞友仁难道就不能攀另一棵大树? 心绪飘回,俞友仁感觉腹部的洞口又大了几分,冷得他止不住的颤抖。 …… 医馆房间内。 大夫上完药,宋灵淑才缓过这口气,喝过药后,迷迷糊糊间就睡着了。 撒塔娜知道宋灵淑失血过多,身上感觉会更寒冷,外出买来了一件羊毛褂子。 荀晋的伤口并无大碍,重新上药包扎后,就与陆元方聊起那群匪徒。 两人聊到哨子时,荀晋想起第一次见撒塔娜时,她也吹过哨子,只是声音上略有分别。 撒塔娜轻声带上房门,拿出了自己的哨子,递给二人,“我这个是马哨,从小牧马的人都会学习,那些马匪吹的是自制的哨子,不同的吹法对应着不同的意思。具体是什么意思,就只有他们内部的人知道。 陆元方蹙眉查看了哨子,问道:“此地马匪猖獗吗?” 撒塔娜不假思索道:“这边的马匪一般只在祁连山西侧劫掠,少数时候才会来凉州东边,就算来了,也不敢停留过久,因为凉州府对这边管制较严。” 荀晋神色凝重地点头应道:“确实,我往来庭州与西京很多次,在祁连山西侧遇到过几次马匪,在这边倒是没见过。” 荀晋略一思索后又道:“马匪冲上来时并不准备下死手,只一心要我交出孙升。我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要杀孙升,而是要活抓孙升。” 陆元方听罢,眉宇间更凝重,“只有俞友仁询问过那个农妇,伏河县的位置只有他知道,不排除俞友仁告诉过郝大林,但这二人没道理会保住孙升的命,只要孙升一死,他们就可以矢口否认豆料一事,这马匪会是谁派来的?” “能请动马匪的人,必然是久居凉州,还和这帮人打过交道……”撒塔娜斩钉截铁道。 按这个条件来看,陆元方一时找不到头绪,凉州府与司牧监并不相关,不会插手马瘟病一事,也就不可能会与孙升有什么关联。 司牧监的其他人都恨不得孙升马上出现,也不可能会帮着孙升。除此之外,还会有谁久居凉州,与司牧监有关系呢? 孙升又到底在何处…… 三人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响起。 宋灵淑裹紧了身上的羊毛褂子,抱紧双臂,缩着身子看向三人,“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司牧监吧,俞友仁怎么样了? 陆元方迅速起身,投去关心的眼神:“我让大夫给他治了伤,反正一时半会儿死不掉。宋督察,你怎么样,伤口还痛不痛,若是难受,我们在伏何县住一晚,明日再回司牧监。” “好多了,孙升行踪还未明,要早些回司牧监。”宋灵淑看向荀晋,问道:“柯昌可在东城坊?” “不在,铺子的伙计说掌柜要外出几日,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他们也不知道。”荀晋叹息,遂又想起,柯昌曾对那两个青年说起,跟随他来伏河县。 “他不是说过要来伏河县吗,正好,时间还不算晚,我与陆郎中出去四处问问……” 宋灵淑也想起面摊上的事,柯昌确实提过要来伏河县,“不如这样,我们两人一组,分开去问问,就说想找柯老板做生意……” 陆元方觉得办法甚好,赞同这个提议:“那好,这县城也不算大,有柯昌的消息就让另一个人来医馆汇合。宋督察小心点,有事先退,万不要硬撑。” …… 宋灵淑与撒塔娜绕着街道走了一遍,问了好几家铺子,都说没听过这个名字。 伏河县县城不大,没多大功夫,就仅剩最后一间铺子没问。 宋灵淑进了门正准备开口,就对上了面摊临桌那个青年的目光,忙收住了声。 青年也认出了宋灵淑,呆愣了片刻才露出笑容,“这位小娘子,你不是去了凉州吗?” 宋灵淑见青年主动询问,微笑道:““凉州那边我们已经看过了,正好在周边的县城也找找门路。我在面摊上听到了你们的闲聊,那位柯老板来了伏河县是吗?” 青年丝毫没有怀疑宋灵淑,抬着下巴一脸傲然道:“小娘子,你是想求我们柯老板寻门路吗,当时怎么不来给我们敬杯茶……” 宋灵淑见青年摆出一副调笑的表情,暗暗咬了咬牙,忍下了骂人的话,换上热切的笑容。 “这……我只是随口问问,若是柯老板这里有什么好货,我也愿意给合适的价!” 撒塔娜听见宋灵淑这话,知道眼前之人与柯昌认识,默然地退出了铺子,假装是路过的本地牧民。 青年肆意打量着宋灵淑,忽视了后面的撒塔娜,不断用言语暗示宋灵淑,做成生意对他有什么好处。 宋灵淑领会了青年的意思,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金子,大大方方地摆放在柜台上。 “不瞒你说,我来凉州是想寻一种特殊的药材,只有当地牧民才知道去何处采集。凉州城里卖的太贵了,我如果批量收就没得赚,柯老板如果有门路,还请小兄弟帮忙搭个线。” “我在凉州没认识的人,与当地牧民也不熟悉,好不容易找了个译话的人,才走半道就拿着银子跑了!” 青年脸上笑意越发热情,趁铺子里伙计没注意,将金锭迅速收到自己袖中,“这好办,我们柯老板认识东城坊郝家主,我替你说和,让柯老板出面给介绍介绍。” “那可太好了,柯老板如今在何处,我……我急着找货呢!”宋灵淑露出惊喜的表情,语气急切了几分。 “唉……小娘子可太不赶巧了,柯老板与孙老板在一个时辰前回了凉州城,今日不会再回伏河县了。”青年遗憾地直拍腿。 第266章 凉州府来人 “什么!?” 宋灵淑呆愕片刻,眨了眨眼好奇问道:“这个孙老板可是叫孙升?” “对呀,小娘子认识孙老板?” “在东城坊听人提起过……他们可是回东城坊了?” 青年不疑有他,还以为宋灵淑急着找柯昌,微笑道:“他们应该回了东城坊的宅子,小娘子如果急着要找柯老板,明日巳时,我带小娘子去凉州城……” “我今日还要返回凉州城,你告诉我柯老板的宅子在何处,我明日亲自去拜访!” “哟,这……就不太好办了,柯老板又不认识小娘子,我怕门房太失礼了,把小娘子轰出来……”青年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眼神四处飘着。 表明了要宋灵淑请他带路,带路自然是要再给一笔钱。 宋灵淑心领神会,也装出非常纠结的模样,最后狠心跺了跺脚道:“好吧,明早巳时,我在东城坊门楼前等你,若是小兄弟能带我认识柯老板与孙老板,我再出两倍的钱!” 青年乐开了花,笑得眼睛眯起,眸光中流露出一抹贪婪,连姿态都恭敬了几分。 “那可说好了,明日巳时,我定准时到东城坊,不过……这孙老板脾气怪,我可不保证他也愿意帮小娘子。” “小兄弟只要帮我递话便好,他若不愿意,不是还有柯老板嘛。”宋灵淑微笑着点明了重点,就算孙老板不愿,也必须要带她认识柯老板。 青年躬身拱手,郑重道:“小娘子唤我刘尹便好,我们柯老板最喜欢结交像小娘子这样大方的商户,你尽管放心。” 宋灵淑离开铺子后,叫刘尹的青年还站在门前挥手相送。 走远后,撒塔娜快步跟了上来,兴奋地问道:“宋督察可是打听到孙升的行踪了?” “打听到了,我们回医馆汇合,马上回凉州城。” 二人不敢多耽搁,加快脚步回了医馆,陆元方与荀晋已经等候良久。 …… 申末酉初,日光渐渐西斜,金色的暖阳映照在远处的祁连山脉上,如同一眼望不到头,连绵不绝的金山。 祁连山丽口下,整座凉州城已经笼罩在晖阳夕照之中,耸立的哨塔仿若利剑,守护着这座安宁的城市。 西城城门口,孟敏领着十几名衙役,神色匆匆地骑马而过,直奔不远处的宁县司牧监。 在天将黑透前,宋灵淑几人回到了宁县。 俞友仁在医馆包扎了伤口,返回时被荀晋捆在马背上,又被一路颠簸,比去伏河县还惨,只能不断发出虚弱的哀嚎声。 几人还未到司牧监,远远就看见司牧监门口守着几个州府的衙役。 陆元方与宋灵淑对视一眼,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州府是何意。 把守在门口的衙役不认识宋灵淑几人,拔刀便喝问。 “你们是什么人!” “我是凉州督察使,你们是哪来的,竟敢带人包围司牧监。”宋灵淑迅速翻身下马,皱眉怒视着拦门的衙役。 衙役打量了几眼,迟疑片刻道:“我们是凉州府衙役,奉汤刺史之命,前来司牧监捉拿通敌叛国的奸细,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何人通敌叛国?司牧监的事还轮不到凉州府来管!” 陆元方突觉此事不简单,声严厉色地喝问,“是谁带你们来的,速去叫他出来!” 衙役被喷了一脸唾沫,愣了愣,转身就往里跑。 凉州府的人不但把守住了大门,连侧边通往后院马房的地方也牢牢守住,看样子,带人来司牧监的不是孟司马就是汤刺史。 昨日至今早离开之前,一切都风平浪静,凉州府怎么突然大张旗鼓抓奸细……难道他们也要介入司牧监的事? “午时,孟敏随我去找孙升时,他并不想掺和司牧监马病的调查,这才三个时辰不到,凉州府就突然带人上门……” 陆元方的目光扫向门口的衙役,开始怀疑孟敏之前是装出来骗他的。 “如果凉州府是找借口插手马瘟病一事,那倒还好,就怕真闹出什么通敌叛国的奸细……”宋灵淑回头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俞友仁。 俞友仁与郝大林都是孙升的棋子,孙升是齐王的人,若说通敌叛国是不太可能,怕只怕司牧监内部还藏着其他势力的。 多吉利用牧犬扩散马瘟病,卓茂是知情人的可能性很大,两人背后可能另有其人。 没过多久,孟敏携王敦神色匆忙而来。 孟敏还未停步,抬手就指着门口的衙役怒骂:“瞎了你们狗眼了,连宋督察与陆郎中也敢拦着。” 衙役站得笔直,脸上不为所动,仿若没有听到孟敏的骂声。 “恭迎宋督察与陆郎中,事出紧急,也是他们眼拙了,下官给两位赔礼!”孟敏躬身三拜,姿态放得非常低。 宋灵淑看出孟敏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连衙役也丝毫没有敬意,他们的表现,才代表了凉州府真正的意思。 “孟司马,司牧监何人通敌叛国,需要劳驾凉州府这般兴师动众?” 孟敏略一停顿,拱手道:“有人来州府报案,说司牧监监正卢绍承通敌叛国,还拿出了卢绍承通敌突厥的信件。事关重大,汤刺史命下官立刻带人前来搜查,还真找到了剩余的信件!” “什么?!” 孟敏的话如同沸水滴入油锅,将宋灵淑与陆元方炸得四分五裂,脑袋有些发晕。 卢绍承这个监正做得极为窝囊,连俞友仁都能轻易算计他,他有什么能耐去通敌叛国,图什么好处?名和利哪样他都接不住,喝醉酒连家底都给人交代个遍。 他若真起了通敌的心思,不消几日,整个司牧监都知道,脑袋早就搬家了。 宋灵淑震惊地瞪着孟敏,“卢绍承怎么可能通敌叛国,是谁报的案?” 凉州府或许不知卢绍承与圣上的关系,司牧监其他人可都知道,不可能会举报自家监正通敌叛国,这简直荒谬。 “下官起初也不敢相信,但下官已经在卢绍承的房间内找到了实证,目前报案人被拘在州府。唉……下官怕卢绍承毁灭证据,所以来不及等宋督察与陆郎中回来了……” 孟敏沉重叹息,眼神躲躲闪闪地打量了宋灵淑一眼。 宋灵淑气得咬牙,“我问你,到底是谁报的案!” “此人名叫孙升,曾卖给司牧监一批豆料……” 孟敏还未说完,陆元方脸色变得极为可怕,猛地上前揪住了他的衣襟,“孙升举报卢绍承通敌叛国?你难道不知孙升往豆料里掺了引发马瘟病的源头?他的话你们凉州府也敢相信……” “唉唉……陆郎中,下官也是回州府后,这个孙升才出来报案,刺史知道此人涉及了马瘟病的案子,所以已经将他拘在了府衙内,两个案子并不冲突,此案过后,宋督察也可以将这个孙升抓起来审问……”孟敏后退一步,试图挣脱束缚,却被陆元方攥得更死。 宋灵淑怒视着孟敏,冷笑道:“这如何不冲突,卢绍承若是通敌叛国,那我大虞岂不是将几万战马,拱手交到了敌国的手上,孟司马这是在与我装糊涂?” 孙升这招倒打一耙做得真绝,给卢绍承安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再借机反咬一口,说是卢绍承逼他往豆料里掺东西。 到那个时候,没人再相信他孙升是洛阳齐王的人,只会说有人试图脱罪,诬陷于他。这算盘打得真响,连卢绍承‘通敌’的证据都准备好了,早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 孟敏一时语塞,目光瞥向后方的司牧监主簿王敦,用眼神示意王敦出面。 “宋督察,这是从卢监正书房中搜出来的信件,请过目!”王敦一脸惶恐,双手递上一封信件。 前头跟着俞友仁诬陷卢绍承时,她就讨厌这个趋炎附势的主簿,现在又给凉州府的人帮腔,真不知自己的上官是哪位吗? 宋灵淑恼怒地瞪了王敦一眼,夺过了他手中的信件。 第267章 带走卢绍承 信中极尽谄媚讨好,愿以消息换取巨利,详细写了司牧监各种马的总数量,以及今年内繁育的新马,开春大宛的进贡日期,还有司牧监内部之人的名单。 另一页是凉州北面防卫所的布防地图。 “就这些?”宋灵淑皱眉,将信举到孟敏的眼前。 陆元方松开了孟敏,孟敏冷着脸理了理衣冠,淡淡道:“还有一些信件在府衙,两方多次通信,信中写了凉州所有防卫点的地址,还有轮换班的时间。” “孟司马,请问他卢绍承从何处得知防卫所的内部消息,在你们凉州府统辖内,还能有人将这么详细的消息泄露出去?” “这……下官就不瞒宋督察了,两个月前,防卫所遭遇了突厥来袭,对方挑在轮换期间出击,对防卫所的内部了如指掌,若非凉州府及时赶到,防卫所早就已经沦陷。” “我们从突厥骑兵的身上搜出了防卫所地图,上面详细记着防卫所全部的隐蔽哨塔,还标注了轮换守卫的时辰。汤刺史秘密上报朝廷,长公主下诏,加强凉州防卫所的防御,命凉州府全力查出奸细,绝不能留下隐患。” 孟敏越说腰杆挺越直,不悦地扫了一眼还想动手的陆元方。 宋灵淑知道再问孟敏也没用,不如先去看看卢绍承自己怎么说。她不再理会孟敏,快步进了司牧监。 荀晋背着俞友仁走在后面,走到中庭时,直接将人关进了房间内,反正人也昏过去了,这会儿功夫也顾不上他。 撒塔娜没敢直接跟着宋灵淑进去,跟在了荀晋的后面,小声问道:“卢监正怎么可能通敌叛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撒医师,司牧监今日太乱了,不如你先回去吧。” “我想留下来看看,卢监正人挺好的,我不相信他会是突厥的走狗!” 荀晋无奈叹息,“好吧,你随我一同去,不过现在里面肯定吵起来了……” …… 宋灵淑踏进正厅,见卢绍承如丧家之犬般坐在地上,发髻凌乱,身上的官服皱巴巴。 黄洧坐在旁边一脸悠闲喝茶,见宋灵淑回来了,立刻浮起怒意。 他站起身便指着地上的卢绍承道:“宋督察,枉你白跑两日,竟不知此人才是马瘟病的背后推手。传闻你断案手段了得,我看也不过是虚假传闻而已……” 宋灵淑见黄洧急着向自己发难,挑眉瞥了他一眼,并不理会,而是直直站在了卢绍承的面前。 卢绍承满脸的斗败颓丧,抬头露出了极为绝望的表情,没有开口反驳黄洧对他的指控,复又垂下头,一副任人说什么便是什么,自暴自弃的态度。 宋灵淑气得直翻白眼,将信展开递到他的眼前,“卢监正,这是你写的吗?” 卢绍承盯着纸张默不作声,嘴唇微微颤抖着。 “这是你写的吗?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期待有人能救你吗?”宋灵淑捏紧两页纸,在卢绍承的眼前重重地抖了一下。 “如果再任由别人给你加诸罪名,那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人不自救天难佑!卢绍承,你的妻女还在西京,如果你成了通敌叛国的奸细,她们也得随你一同入黄泉!” 卢绍承在听到妻女时,面如山崩,终于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这不是我写的,冤枉啊!” 孟敏后脚跟进来,听到卢绍承又开始喊冤,脸上凛冽了几分,“这是从你书房中查出来的,与你平日里的字迹也一模一样,你要作何解释?” 宋灵淑迈步挡在前,冷笑道:“字迹可仿,书信也能偷偷藏进去,除非孟司马能拿出卢绍承去过防卫所的证据,否则,只能证明卢绍承有此嫌疑,并不能单以此书信定罪!” 只要卢绍承不被逼着认罪,她就有时间查明真相。此事太突然,多吉那边还没查明,孙升又跳出来举报卢绍承,她需要拖一拖时间。 陆元方也一同挡在前,怒瞪着孟敏,“这封信来历不明,孙升手中的信又是从何处得来的,你们听信孙升的话便来拿人?” “往日里,我给不少人写过题款……这封信根本不是我写的,我从未去过防卫所,更不知防卫所的布防图,我没有通敌叛国!” “这是有人要陷害我!” 卢绍承朝着孟敏不断嘶喊,哭声哀戚,令人闻之动容。司牧监的差役们都面露不忍,内心已经相信卢绍承的话。 从前的卢监正虽为人庸俗,不胜其任,对他们还算和蔼,并不会无故责罚他们,如今说卢监正敢通敌叛国,他们是不太相信的。 黄洧怒意更深,矛头却对准了宋灵淑,“书信可仿?怎么不仿其他人的,偏偏是他这个监正……我看俞牧丞也是听从他的话,替他出面做事。宋督察先前针对俞牧丞,是想将卢绍承给摘出来吧!” “黄随使的意思是,我包庇卢绍承通敌叛国?”宋灵淑怒极反笑。 “是不是包庇我不知,我只知宋督察如今一心拦着凉州府捉拿叛国奸细,至于为了什么……也就只有宋督察心里清楚。” “黄随使不要胡搅蛮缠,卢绍承罪名未定,何来摘除罪名一说!”陆元方怒指着黄洧。 黄洧一番阴阳怪气地指责,令孟敏有些左右为难,汤刺史在他临行前交代,暂时不与宋督察闹太僵,如果能让她主动放弃插手最好,依现在来看,这已经是不可能的。 孟敏斟酌道:“不如这样,下官先将卢绍承带回府衙关押,待查清卢绍承与何人交接后,再通知宋督察来府衙听审,不知意下如何?” “卢绍承你们可以带走,但我有两个条件。”宋灵淑目光坚定地看向孟敏。 “一:不能对卢绍承动用重刑,否则算你们屈打成招,审判不能令人信服。二:绝不能放跑孙升!” “你们凉州府的防卫所布防图被泄露,里面必然出了内奸,你们要查就从防卫所查起。另外,告诉汤刺史,最迟三日,我会查明卢绍承之事,是有人陷害,还是他确实做出了通敌叛国的事,我会给汤刺史一个明确的证据。” 孟敏松了口气,正准备拱手应下,黄洧就急切地开口打断:“慢着!” “卢绍承说不定就是听从了敌国的话,往马场中释放马瘟病源头,应该交由府衙将两案并审。” “宋督察百般回护卢绍承,黄某不相信你能公正决断此案,理应交给凉州府。”黄洧目光中带着挑衅和不屑。 陆元方险些被黄洧气笑了,“黄随使是在质疑长公主错信了宋督察吗,若你对凉州督察使有意见,可自行回京上奏。” 孟敏冷汗直冒,被黄洧这话架着,他好像怎么接话都会得罪人。 来凉州两日,宋灵淑终于看见黄洧公开翻脸。她不怕黄洧阻挠她,就怕他突然在背地里阴人。 “既然黄随使觉得我会心存偏袒,那不如这样,马瘟病的案子与通敌案一同当着众人的面审理,让司牧监内的所有人与凉州百姓共同作个见证!” 宋灵淑气定神闲地看向孟敏,“不知凉州府可有疑意?” “也好,下官这就回去禀报汤刺史。”孟敏快速回应。 “等等,孟长史还未答应我的两个条件……” “下官代表凉州府同意了宋督察的条件!” 宋灵淑与孟敏一人一句应答,直接略过了黄洧。 孟敏担心拖得越久,越容易起变数,只想赶快将卢绍承带回府衙。 他知道黄洧是洛阳的人,宋督察又是长公主与朝中众臣选出来的凉州督察,他们凉州府哪方都不想得罪死。但防卫所布防被泄露一事重大,同样忽视不得,如果能同心协力解决,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卢绍承自宋灵淑点醒后,一直在喊冤,此刻已经声嘶力竭。 孟敏不耐地瞪了他一眼,“别喊了,是不是冤枉,过几日就有定论了。” 卢绍承脸色灰败,两条胳膊被衙役紧紧束缚住,看向宋灵淑的目光里带着感激,很快就被衙役架着往外走。 “卢绍承,记住了,君子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宋灵淑的话铿锵有力地从背后传来。 被衙役架住的卢绍承浑身一抖,脚上生出了些许力量。 这句话在他内心深处竖立起一根旗杆,他没有做过的通敌叛国的事,他不怕被人冤枉,他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君恩! 第268章 放出消息 黄洧见孟敏急匆匆带着人离去,脸色越发阴沉。 自己明明是给凉州府送功劳,他们倒是胆小如鼠,递到手边还不敢接下,简直窝囊至极。 “宋督察今日阻拦凉州府清查内奸,已有包庇卢绍承之心,我会向朝廷上奏疏,请求另派人前来凉州司牧监主持大局。”黄洧挑衅地看着宋灵淑与陆元方。 他的威胁并没有触动到二人,宋灵淑已经看穿黄洧没有其他依仗,气定神闲地微笑道:“黄随使请自便吧,若是长公主要撤去我的凉州督察使,我听令便是。” “黄随使可得写仔细些,别到时候把自己给撤了……”陆元方怒意已退,已经有心情调侃起黄洧。 要论卢绍承‘通敌叛国’的证据,尚不能武断结案,孟敏连卢绍承与谁交接都没弄清楚,更别说司牧监与防卫所八杆子打不着,黄洧的话于他们并无半点威胁。 “那便等着瞧吧。”黄洧露出极为不屑的表情,甩袖离去。 “他他……他,凭什么这么横!”陆元方被甩一脸,难以置信地指着黄洧的背影。 “横又怎么样,现在他只能放放狠话,我看他目前还没什么实际性的手段。” 从伏河县一路赶回来,又经历了刚刚的起伏,宋灵淑已经累得站不住,扶着椅子就坐下了。 “三天内查明真相……宋督察可是有办法了。” “目前还没好的办法,只能先从多吉那边查起。” 撒塔娜等黄洧走远,才从门外踏进内厅,一脸焦急地看向两人,“我不相信卢监正会是那样的人,他平时里都极爱惜马,怎么可能会通敌叛国,定是司牧监内有人诬蔑他,那个司牧丞俞友仁嫌疑最大。 “不会是他。”宋灵淑说得十分笃定,头也没抬,倒了杯水猛灌。 “为什么不会是他,他还想杀你,而且他与孙升不是早就认识吗?”撒塔娜大惑不解地看着两人。 “我说的不严谨,他确实认识孙升,也确实坑骗卢绍承去购买有问题的豆料,但陷害卢绍承‘通敌叛国’这个事不是他做的。”宋灵淑深吸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缓缓道。 “俞友仁是想借孙升搭上洛阳那边,孙升对他并没有多少信任,连自己的行踪都没有告知。俞友仁醒悟过来,自己成了孙升的弃子,所以他才想赶在我们前面,杀了孙升……” 陆元方微笑点头:“确实如此,俞友仁在伏河县已经交代过。” 只是可惜,他不知道孙升还有下一步计划,否则肯定不敢起背叛之心。 他们好不容易抓到了俞友仁的把柄,最后又被孙升破局了,俞友仁的供词已经无法给孙升定罪。 宋灵淑思忖片刻,骤然起身,朝门外领头的差役招手,差役微微愕然,快步上前。 “你立刻去一趟大通河马场与陇牧马场,将卢监正通敌叛国的消息尽数告知。说凉州府已经将他抓走,我与陆郎中正急着查清此案,分身乏数,无法顾及马场,让两位牧监令好好处理马瘟病的后续事宜。” “是。”差役揖首领命,疾步离去。 陆元方投来迷惑的眼神,“宋督察这是……让他们自己暴露出来?” 撒塔娜与荀晋也一脸懵懂,都看向宋灵淑,等她给出一个解答。 “孙升这一计太过突然,彻底打乱了我们之前的计划,那就索性将消息放出去,给他们足够的空间,让藏在水底下的人自己浮上来。我倒要看看,司牧监内还有人起了异心。” 宋灵淑轻敲着桌面,眼神中带着一丝凌厉。 “我们先抓紧多吉这条线索,看看能否查出他背后之人,这人又是否与孙升有关……” 陆元方好奇问道:“宋督察的意思是,多吉背后之人不简单?” “我听我哥哥提起过,多吉与俞牧丞的关系并不相熟,他与卓监令关系非常好!”撒塔娜想到多吉便忍不住皱眉,思及卓茂,她又感觉此人有些复杂,让人难以琢磨。 “卓监令有时很严厉,莫名对着其他人发脾气,有时又很好说话……我觉得他好像很讨厌俞牧丞。” 宋灵淑听到这话,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卓茂与俞友仁关系不好?怎么会……” 今早她见卓茂时,卓茂明显表现出对名利的渴望,他对卢绍承也是极尽讨好,怎么会独独讨厌俞友仁。 撒塔娜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有一次去马场给哥哥送东西,见卓监令在俞牧丞走后就开始大发脾气,其他人都说,最好不要在他前面提起俞牧丞,否则肯定要被穿小鞋。” “我说我怎么没见俞牧丞去过大通河马场,原来他们两人不对付。”陆元方回想近三日的情形,俞友仁多数陪他去陇牧马场。 如此来看,卓茂当初是听从了卢绍承的话,阻拦他们查豆料一事,就是不清楚,卓茂知道不知道卢绍承是被俞友仁蒙骗的。 若是知道,为何没有下一步动作,若是不知……多吉利用牧马扩散马瘟病,他又在其中做了哪些事。 撒塔娜,我想请你兄长帮个忙,替我盯着多吉,如果他离开马场就立刻来告知我。””宋灵淑有些难为情道。 “我哥哥已经在盯着多吉,他这两日都未离开大通河马场,如果他接触外人,我会让哥哥立刻来找宋督察。”撒塔娜果断地拍了拍胸口保证。 “太感谢了!” 宋灵淑亲自将撒塔娜送到门口,挥手道别。 他们的人暂时还不方便暴露,否则打草惊蛇,他们就难顺着多吉这条线找出背后之人,只能麻烦马场内部的人盯着多吉。 宋灵淑返回后,见陆元方整个人急得坐不住,在内厅来回走动。 “卢绍承这事该如何查起,要不……我立刻把司牧监的人都叫出来,找出偷藏信件的人?” “司牧监这整月都忙马瘟病的事,差役和杂役进出频繁,要想找出藏信的人太难了。而且,这个人也不一定知道信件里的内容。”宋灵淑淡然地摇头。 “那该如何找起,总不能等着他们自己跳出来吧,那样太被动了。” “当然不能干等,我们可以主动搅浑水,让真正的内奸着急……” 陆元方双眸一亮,紧张地捏住掌心,“那该怎么做……” …… 陇牧马场内。 陶安满脸震惊地看着传话的差役,反复问了三回,才终于接受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马场内的众人都围了上来,要差役将司牧监内发生的事细细道来。 差役只好从孟敏来司牧监搜查开始说起,在说到宋灵淑要为卢绍承查明真相时,众人脸上五味杂陈。 他们没想到,朝廷来的宋督察会如此信任卢监正,卢监正的为人他们都清楚,是绝不可能做出叛国之举。 苏文可见陶安犹如天塌般倒在椅子上,皱眉道:“陶监令,卢监正怎么可能会通敌叛国,这肯定是有人陷害!” “对……对,肯定是有人陷害卢监正,我要去问问宋督察……”陶安如梦初醒,站起身就准备出门。 苏文可忙拉住他,耐心劝道:“当下最要紧的是看顾好马场,处理好马瘟病的事,让宋督察放心查案,相信她能为卢监正洗清冤屈。” 陶安又倒回了椅子上,双目六神无主,不断点头道:“对,陇牧马场也同样重要……” 苏文可安抚好陶安后,刚踏出门口,就见纳尼桑正站在马圈前等自己。 “子清,你想怎么做……”纳尼桑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苏文可勾起唇角,眼中满是迫不急待,“先随我去大通河马场找我师父……” 第269章 防卫所 大通河马场内。 卓茂一脸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窗外仿若巨兽的祁连山,不知看了多久。 苏文可一进门,脸上的笑意瞬间停滞。 卓茂远眺夜空之下的山脉,声音说不出的萎靡,“你来了……” “师父,你应该高兴才对,很快我们就不受他们控制了。”苏文可缓步走到了卓茂的身边。 卓茂摇了摇头,长长叹息:“我没你乐观……我也不是因为卢绍承,我是为我们自己……原本以为凉州虽然清苦了些,但还算太平,唉……你说什么时候会轮到我们?” “不会的!弟子不会再给他们胁迫我们的机会……” “就算卢绍承的通敌罪名洗清,孙升被朝廷的人带走,等凉州府清查内奸时,你们师徒怕也走不出凉州……” 卓茂转过身,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的学生倒了一杯快失去热度的水。 “子清,你知道卢绍承为什么会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吗?” 苏文可脸色变得凝重,沉思片刻后,有些不确定道:“是因为宋督察查出了孙升?” 卓茂摇了摇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浑然不觉地喝了一口。 “是因为齐王想要控制凉州司牧监,卢绍承的来历你也都知道,如果不是出现了这位宋督察,卢绍承已经被押回西京问斩了。” “如今俞友仁把孙升供出来,孙升只能给卢绍承加一个难以洗清的罪名,这怕是准备已久……” “你我哪边都得罪不起,你真的信这位宋督察能帮我们吗?” 苏文可蹙眉,低头陷入了沉思。 “师父,这次的机会难得……如你所说,就算卢绍承的通敌罪名洗清,凉州府还是要清查到底,不如就趁此机会,把他拖进来……” 卓茂内心焦躁不安,轻敲了桌面,“为师又何尝不知,如果被他发现,你我性命难保,他不会让我们有机会开口。” “宋督察若是能出手倒还好,你们师徒好歹能留下两条命,若是她没能力处理,黄泉路上就多了两只孤魂……” 苏文可想开口反驳,又如梗在喉,他可以不顾自已的性命,但他不能不顾师父的命,偏偏他二人在一条危船上,动则两人皆落水。 他思虑再三,还要想争得师父的同意,咬着牙道:“那就不给他脱身的机会,他不动手,我们就替他动手……” “宋督察那边我去说……她已经知道多吉利用牧犬散播马瘟病一事,如今她被卢绍承‘通敌’案拖住,对此事也没有头绪,肯定会暂时放下。” “我把证据送上去,让她明白该去找谁!” 卓茂面露惊恐,倾身想拉住苏文可,“你不怕被他知道吗?要真这么简单,我早就将他的事告到西京去了,他时刻派人盯着,就怕我们把他捅出来。” “师父,只有这一次机会!我瞧这位宋督察是个硬气的,定然不会放任不管的。只要她肯出面查到底,凉州府那边也只能配合。” 卓茂整个人呆滞,内心也觉得苏文可说的对,这次确实是非常难得的机会,做与不做,他的命都握在了别人手上,不如拼一把。 苏文可见卓茂已经意动,急忙安抚道:“师父只要守住马场便好,弟子一人去……” …… 东城坊郝宅。 络腮胡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扔来的杯子,舔着脸捧回郝大林跟前,“我们没有找到孙升,是因为那俞友仁骗了郝爷,我们也是被冡在鼓里,最后只能撤退。” “哼,孙升早就去府衙了……我气的是你们竟然没有趁机杀了那个朝廷来的宋督察。” “郝爷,你也没交代……” “什么都要我说,你们是饭桶吗,她来凉州是做什么的,脑子不会想吗……让你们干这么点小事都干不好!”郝大林开口便骂,气得脸涨红。 “如果她能‘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就不需要费那么多心思……” 络腮胡一脸懵,挠了挠头,目光无辜地投向旁边的郝家随从。 郝家随从适时轻声劝道:“当时那个刑部司郎中陆元方已经带着人来了,他们也只能撤退。” 郝大林深吸一口气,眯着眼斜躺下来,手中轻抚着一块拳头大的白玉,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郝爷,孙升去凉州府告卢绍承通敌叛国,我们趁此机会再动一次手,反正凉州府也查不到我们身上。” “明日去把多吉叫来……” “哎,小的明白。”随从笑着应下,正准备退下时,郝大林又开口。 “慢着……卓茂和他那学生怎么样了?” 随从脸上严肃了几分,“还算没有多嘴,只是……小的不明白,为何爷还留着他二人的性命,他们既然不识抬举,不如直接灭口,也省得派人盯着他们。” 郝大林不悦地投去目光:“你懂什么,那姓汤的从上个月起就闹得人心惶惶,我手上有他师徒二人的把柄,等马瘟案的事情过后,我就让人捅出去,好堵住汤思退的嘴……” “明白,明白,还是郝爷高明!”随从谄笑着夸赞。 旁边的络腮胡也凑趣,跟着连声夸起来。 …… 司牧监内。 俞友仁已经醒过来,听见房门被打开,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来人,复又合上了眼。 “别装睡了,我们聊聊孙升吧。”宋灵淑与陆元方缓步进入房间,自顾自地坐在了桌前。 俞友仁眼皮微颤,思虑片刻后,撑起身体坐起来。或许是一时起得急,他感觉头部异常晕眩,忍不住咬紧牙关平复下来。 “说什么,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孙升一直防备着我。” “那就说你知道的,孙升在凉州城还结识过什么人。” 俞友仁眼神怪异地看向宋灵淑,“有我的供词在,你可以直接去抓孙升了,还需要查什么?” “你别管这么多,问你什么就答什么。”陆元方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俞友仁回来时就已经快晕过去,又被荀晋故意关在房间内,还不知卢绍承因‘通敌叛国’,已经被凉州府的人带走。 宋灵淑目光中带着审视,“俞友仁,你知道孙升除了郝大林,还结识过谁吗?” “据我所知,孙升曾借郝大林的场子,邀请过城中所有大户,具体都有哪些人,我就不清楚了,或许他二人私下还有别的交情……”俞友仁收回目光,如实答道。 孙升防备俞友仁,应该是担心他会反水,倒向卢绍承。照这么来看,郝大林应该知道更多孙升的事,她得找机会亲自见一见这个郝大林。 眼下,她可以利用俞友仁去试探一下郝大林。 宋灵淑思忖再三,将卢绍承被凉州府带走的始末说了一遍。 俞友仁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瞪着宋灵淑,“孙升……如今关在府衙?” “对,他此举何意你应该明白,卢绍承又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应该比谁都清楚。如果卢绍承会‘通敌叛国’,那你这个司牧丞也‘难逃其咎’” “左不过再是孙升几句话的事……”宋灵淑看着俞友仁神色莫幻,与陆元方对视一眼。 陆元方猛一拍桌子,惊得俞友仁瞳孔一缩,有些惧怕地看向陆元方。 “俞友仁,你别忘了,若是孙升这个主谋跑了,我们就只好次你这个从犯带回西京交差。” “你要是能戴罪立功,这条小命也就能保下来。” 宋灵淑紧接着补充道:“孙升手上的防卫所布防图来历不明,说不定真与突厥奸细有关,你想想,若是能帮着州府查明了奸细的案子,依你的罪名,得个全身而退也不是不可能。” 她明白孙升不可能是突厥的奸细,但难保他不会与防卫所的勾结,这里面的问题可就大了,往重了说就是洛阳那边在拉拢凉州防卫所。 第270章 见柯昌 大虞边境州府都会单独设立防卫所,直接隶属于兵部,无战事时,暂归于当地州府管辖,若起战事,朝廷会另设使职统调。 防卫所就是凉州的第一道防线,出现布防图泄露是极为严重的过失,不怪凉州府会这般紧张。 她不知孙升手上的防卫所布防图是哪来,是不是与突厥来袭有关…… 这不禁让她想到东城坊坊正郝大林,郝大林出身凉州当地大族,从他那边查起,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俞友仁眼神微闪,已经有所意动,“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你明天去找郝大林,试探一下他对孙升告卢绍承‘通敌叛国’是什么态度。” 宋灵淑露出狡黠的笑容,“你还要大声哭诉,痛骂孙升,询问他可否与你一同刺杀孙升。” 俞友仁微微一抖,心虚地移开了眼神,“他可能不会同意刺杀孙升……” “哦……你这么肯定,想必是已经猜到了伏河县那群马匪的来历吧。”宋灵淑这话像试探,又像已经有结论。 “我只知道郝大林身边有马帮的人,至于那些人是不是郝大林派来的,我不确定。” “那些人并没有下死手,而是再三询问孙升的下落……他们是在你刚到伏河县不久就出现,说是跟在你后面也不为过……” 俞友仁脊背漫上一丝彻骨的凉意,手不自觉地揪紧袖子。 在凉州城外,郝大林始终一副坦诚的模样,没想到他会让人偷偷跟在自己背后,极力保住孙升,他与孙升到底还瞒着他什么事…… “如果我去找郝大林,我能得到什么?”俞友仁内心却一阵忐忑。 宋灵淑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茶,“保你不死!” “就这样?” “莫非你还想保留你的功名?俞友仁,你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俞友仁幽幽地看着宋灵淑,十分肯定道:“你想查出谁才是突厥内奸,保住卢绍承。” 宋灵淑没有直接回答俞友仁的话,冷冽的目光已经表明一切。 “好,这笔买卖我同意了,我会尽力配合,为你去试探郝大林!” 他当初选择帮孙升,求的是荣华显贵,不是身名俱灭。如今为了活命,别说背叛孙升,就是让他杀了孙升都行。 …… 次日一早,宋灵淑与陆元方带着人去凉州城,俞友仁独自一人远远走在后面,并没有同行。 昨日已经与柯昌的手下刘尹约定好,在东城坊门楼前见面,她思忖再三,决定隐藏身份去见柯昌。 宋灵淑比约定的时间早一步到东城坊,本以为巳时未到,刘尹不会出现,没想到刘尹比她来得还早。 刘尹远远见宋灵淑身边跟着两个青年和几个随从,一个正是那日在面摊上与宋灵淑同行的,另一个十分面生,看长相也像从中原来的。 宋灵淑指着荀晋,微笑道:“他是我表兄,以前在官府当过差役,那差事辛苦不好混,现在随我来凉州做些买卖。” 刘尹目光移向荀晋腰间的刀,恍然大悟,微笑点头示好。 陆元方不等宋灵淑介绍,咧开嘴,笑得十分热情,“我也是来凉州做买卖的,我与宋姑娘的兄长是至交,比他们早一步来凉州城,听闻柯老板有门路,我就跟着一块来了,小兄弟不会介意吧!” 他昨日来过一次东城坊,怕被人认出来,特意往自己脸上粘了假糊子。加之他态度过于热情,颇有几分奸诈之感,让人忍不住提起警惕心。 “不会不会,我们柯老板最喜欢结交朋友,诸位,请随我来!” 刘尹笑得眼睛眯起,多来位公子他就多一份钱。他今早还未天亮就赶到东城柯宅,柯老板得知后,当即便赏了他二两银子。 柯老板虽然来凉州的时间不长,但很快结识了东城坊坊正。为他人寻门路,就能多得一份抽成,任谁也不会拒绝。 刘尹一路向三人说起了柯老板来凉州后的事,在提到撒塔娜时,只说那是误会,豆料上出了点小问题,现在已经找原料商解决了。 宋灵淑没有戳破刘尹的话,笑而不语地跟随在后。 …… 宁县司牧监。 撒塔娜一路急驰而来,下马后就快步往司牧监内跑。 昨日传话的差役见有人冲进来,正想厉声喝问,看清来人后,赶忙跑上前询问:“撒医师要找何人?“ “我找宋督察有急事!”撒塔娜满脸焦急,来不及多解释,越过差役就往里走。 “宋督察与陆郎中一早就去了凉州城,不知何时归来,撒医师还是晚上再来吧。” “他们去了凉州城何处?” “不知,俞牧丞也出去了……” 撒塔娜止住脚步,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她怎么忘记了这事…… 昨日宋督察约柯昌的手下在东城坊碰面,计划顺着柯昌去找孙升。后面孙升突然冒出来举报卢绍承‘通敌叛国’,她就把这事给忘了。 撒塔娜又急匆匆地跑出门外,快速翻身上马,往凉州城而去。 王敦悄然出现在门后,看着撒塔娜远去的背影,眼中闪烁着诡谲的微光,朝差役招手道:“我回家一趟,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了陇牧马场。” “是。” 差役应下,目送着王敦去后院牵马,迷惑不解地挠了挠头。 他还未回过神时,又有一人直直地闯了进来。 “我是陇牧马场的苏文可,找宋督察有要紧事,请为我通禀一声。”苏文可行了一礼,语气不急不缓。 “宋督察一大早就带人去了凉州城,现下不在司牧监,俞牧丞与王主簿也都出去了,有什么事,晚些再来禀报吧。”差役认识苏文可,以为他要说的是马场内的公事,便如实道出。 “那我晚些再来……”苏文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转身出了司牧监大门,脚下的步伐却越来越快。 …… 刘尹领着宋灵淑几人一路进入东大街,边走边吹嘘着柯昌的人脉,最后停在一个连排铺子前。 铺子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其中大多是从关内来的,只有最左边摆着豆料与一干杂物,上面标注的价格也较为便宜。 刘尹招呼伙计去喊人,很快,柯昌一脸堆笑,大摇大摆地从后院出来。 “这位便是宋老板吧,听我伙计说,两日前我们还在同一个面摊见过,怪我当时急着去办事,没有上前与姑娘认识认识。”柯昌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宋灵淑微笑拱手,“哪里哪里,是我们怕冒昧打扰了柯老板,故此没有上前问候……” “对面茶楼已备雅间,诸位请!”柯昌满面红光,神色颇有几分得意地在前领路。 茶楼的掌柜恭恭敬敬迎接众人,对柯昌笑容热切,“我已经备好了炉子,给柯老板留着今年最新的江南‘芳庭’。” “好,宋老板是从西京来的,你们这有没有西京的点心,多上一点。” “有有有,马上就给诸位送上去。” 半炷香后,众人坐在楼上雅间,陆元方带来的两个随从牢牢把守住门口,里面的柯昌没有丝毫察觉,亲自给宋灵淑几人泡茶。 茶馆的小二本想留在门口随侍,被两个随从瞪了一眼,不甘不愿地离开了二楼。 小二下楼后朝掌柜耳语几句,掌柜听后一阵皱眉,挥手让小二退下。 雅间内,宋灵淑接过柯昌递过来的‘芳庭’,又听柯昌不断吹嘘此茶是如何珍贵,表情淡淡地喝了一口。 味道虽然没有在苏州喝的那般好,在天南地北的凉州也算稀罕物,柯昌算下了血本,拿林家的名茶来招待他们。林家许家送的那一大堆,她都让夏青带回了西京。 柯昌见宋灵淑脸上波澜不惊,内心更慎重了几分,明白眼前的人不能随意对待。 第271章 多吉的去向 宋灵淑借着收药村的名义,打听起东城坊孙升。 柯昌已经听刘尹说过昨日的事,知道宋灵淑有意结识孙升,但孙升此刻在府衙,他暂时不好将这事告诉宋灵淑。 柯昌带着歉意拱手道:“真是不巧,孙老板因私事离开了凉州,可能要下个月才会回来,等他回来,我定带着宋老板上门拜访!” 宋灵淑面露遗憾地摇了摇头,“真是太不巧了……昨日我听刘伙计说,柯老板与孙老板关系甚好,想必早已经有生意上的往来吧?” “孙老板生意遍布整个大虞,柯某也是碰巧结识。”柯昌忙岔开话题,问道:“宋老板这次准备收多少药材?” “有多少要多少,西京的贵人们都喜爱这药,我正好认识几位官家的夫人,销路不成问题,但品质要最上等的,绝不能拿些残次品敷衍……” 宋灵淑悠然地喝了口茶,眼中流露出一分严肃。 “我之看的那些品质都不太好,可入不了贵人们的眼,柯老板可认识凉州当地的药贩?” 柯昌双眸一亮,忙道:“柯某认识东城坊坊正郝老板,他的生意遍布整个凉州城,其中就有宋老板要的这种药村。” “不是柯某吹嘘,郝老板手上的东西绝对能满足宋老板的需求,只是价格上,可能比普通商户略高一些。” “那太好了,柯老板可否为我引见引见,我来凉州几日,就想多结识凉州当地的商户们,如果药材品质好,价格都是可以商量的。”宋灵淑欣喜地拍拍手,急着就想出门。 “宋老板如果赶得急,我马上去见郝老板,约定好时间后,明日就给宋老板答复。” “爽快,那我就等着柯老板的好消息。”宋灵淑笑容扩大,解释道:“不瞒柯老板,我认识的贵人们催过好几回了,实在不好再拖下去,所以赶得比较急……” “那也是宋老板得贵人信任,不然怎么不找其他人,就偏偏信宋老板。柯某还指着宋老板能带带……”柯昌眼神暗示,极尽讨好之意。 “好说好说,孙老板定是比我更有门路,我还想指柯老板引见一番。” “柯某现在就可以应下,孙老板那边只是暂时抽不开身,不然现在就可以引见宋老板。”柯昌一改之前的态度,应承的话更为肯定。 宋灵淑话锋一转,小声问道:“孙老板可是遇上什么事了,我听闻孙老板的铺子今日没开门?” “呃……孙老板只是忙着处理一些事,铺子的伙计都去关内运货,歇业几日……并非关门了,宋老板莫听信他人胡言。”柯昌语气生硬地解释道。 “那就好,那就好……” 从柯昌嘴里已经问不出什么,宋灵淑懒得再啰嗦,随便给出一家客栈地址,起身就准备告辞,柯昌忙起身相送至楼下。 拐过东大街后,宋灵淑忙叫住荀晋,“你今日盯着柯昌,看看他是去见郝大林,还是去府衙找孙升。” 陆元方疑惑不解道:“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去找孙升?” “我只是猜测,如果他去了府衙,证明他与孙升的关系绝不只是生意结交这么简单。” 孙升肯定还有外应,否则他不敢亲自去举报卢绍承,州府定会将他关起来,直到案子结束。 看着荀晋远离,宋灵淑拍了拍陆元方的肩膀,“时间还早,我们去凉州另外两个坊市走一走。” 陆元方回过神,点头应好。 几人走到东城坊门楼处,刚好碰到了前来寻他们的撒塔娜。 撒塔娜甩下马绳,一脸急切道:“今日一早,有个穿玄衣的年轻人来找多吉,他们现在离开了马场,哥哥已经跟在多吉与那人的后面。” “什么相貌的人,是凉州当地的牧民,还是……”宋灵淑忙问道。 “是中原长相的人,看着十分面生。” 宋灵淑与陆元方对视一眼,内心都起了怀疑,难道这人是孙升派来的?多吉背后之人就是孙升? 按理说孙升不可能再多此一举…… “他们是往凉州城的方向走,对吗?” “是,如果不是哥哥一直关注着多吉,还真会被瞒过去。尔萨说那人是多吉的亲戚,来马场叫多吉回家一趟。”撒塔娜点头道。 凉州城这么大,他们也无从找起,只能等洛桑传消息回来。 …… 撒塔娜带着宋灵淑两人在西城坊转了一个时辰,就见荀晋匆匆赶来。 荀晋气还未喘匀,急忙道:“我返回去时,见柯昌的伙计带着两带戴帷帽的女子进去,不久之后,柯昌就独自去了凉州府衙。” 宋灵淑与陆元方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还真猜对了。 “他在凉州府衙待了多久才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荀晋紧接着道:“之后他就去了郝大林的宅子,我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他出来,就先回来告诉你们。” “那两个女子是什么来历?”宋灵淑皱眉问道。 “好像是关内来的乐伎,她们还带着乐器。我靠近后,只听柯昌吩咐手下先将人带下去休息,明日他亲自带人去红楼。” 如果柯昌要宴请他人,为何没有邀请她,在茶楼时,柯昌明明已经相信了她的身份。 “这两个乐伎可能是柯昌用来送人的……”陆元方冷笑道。 “送谁,郝大林?按他所说,他与郝大林关系还不错,已经不需要送乐伎讨好……”宋灵淑愕然问道。 “不知,要想知道他送谁,明早盯着他便好。眼下孙升被关在府衙,只有柯昌能在外走动,只要盯着他,总能找出蛛丝马迹。” 撒塔娜听见荀晋提起红楼,惊讶道:“东城坊的红楼背后是郝家,柯昌应该就是给郝大林送人,整个凉州城也就只在红楼会有中原乐伎出入。” 宋灵淑迷惑不解,难道柯昌与郝大林宴请的人很特殊,不能有外人在场? 柯昌的举动太不寻常,她现在很想知道孙升与柯昌说了什么,柯昌又与郝大林私下商议着什么事。 “得派两人盯着柯昌,明日或许能发现什么。”陆元方神色凝重,想到府衙的人,又想到了防卫所的人。 宋灵淑也想到了这层,如果郝大林与柯昌借着孙升的名义宴请,那个来赴宴的人定然身份不简单。 随后,陆元方朝两个随从吩咐道:“你们两人从现在开始就盯着柯昌,明日等他进了红楼后,就在门口守着,如果发现身份特殊的人进入红楼,就立刻分人来报信。” “是。”随从领命而去。 …… 几人回到宁县时,洛桑已经站在司牧监门前翘首以盼。 撒塔娜飞快下马,急着问道:“多吉去见谁了?” ”我亲眼见多吉进了郝大林的宅子,那个来马场带走多吉的人是郝大林身边的随从。”洛桑如实道。 “还有……我看见陇牧马场的苏文可也在跟踪多吉,多吉进去后,苏文可偷偷叫来一个郝府的下人,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苏文可?他怎么会盯着多吉……”宋灵淑想起陇牧马场门口遇到的那个牧马役,就是他将多吉牧犬有问题的消息透露出来。 “苏文可经常来大通河马场,他是卓监令的学生。”撒塔娜解释道。 “什么!”宋灵淑震惊看着兄妹俩,“那他怎么会在陇牧马场,而没有跟着卓茂……” 洛桑表情有些复杂,轻叹道:“一年前他独自来到凉州,想留在卓监令的身边当个牧马役,卓监令非常生气,强逼着他回西京,苏文可仍是不肯走。后来卢监正见他二人僵持许久,就允了他先留在陇牧马场。” “我听说他还是进士出身,就是不知为何甘愿放弃做官,来凉州这么偏的西北之地。” 第272章 苏文可 以苏文可的年龄,考上进士科的两年内,应该留在西京,或者回乡等待吏部诠选考核,怎么会突然跑到西北的凉州,而且还甘愿当个辛苦的牧马役。 陆元方淡淡道:“或许他是想留在恩师身边,普通门第出身的进士,诠选考核等个三五年都是常事。” 宋灵淑觉得苏文可来凉州的目的不会这么简单,联想到卓茂……她只觉得苏文可似乎想做什么。 “辛苦你们了,不管多吉想做什么,你们明日发现任何异常都报给卓监令……” 话还未说完,差役快步入内禀告,苏文可有事求见。 宋灵淑与陆元方对视,两人都大吃一惊。难道苏文可是来说多吉的事? 在陇牧马场时,苏文可确实是不满多吉,但她觉得卓茂像有意包庇多吉,为何这对师徒的做法如此迥异。 “带他进来吧。” 差役转身回了大门处,很快,苏文可缓步跟随在后,脸上并没有太多波澜。 苏文可看见洛桑兄妹时,脸上闪现瞬间的惊讶,随后收敛起表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宋灵淑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上回她还以为苏文可是跟随家人来到凉州,如今再看,才发觉苏文可身上有几分读书人的沉稳。 比卓茂那种浑身攀附念头的人要强多了。 “苏文可,你有何事要禀告。” 苏文可双手作揖,大声道:“我要举报大通马场的多吉,他受郝大林的收买,在马场内利用染病牧犬扩散马瘟病!” “当时食用豆料的母马已经感染上马瘟病,但还未扩散到整个马场,马瘟病还处在可控范围内。” “他们借由卢监正受人蒙骗时,在背后加剧马瘟病的传染,让其他人都误以为是豆料缘故,其真正目的就是重创司牧监马场。” 宋灵淑神色凝重,挥手示意荀晋守住厅内大门,不让任何人靠近。 随后蹙眉道:“你可有更多的证据,比如郝大林的目的?” 洛桑刚刚说苏文可与郝家的下人有交接,现在苏文可又直接来举报多吉,应该是手上掌握了更多的消息。 苏文可抬眼,双眸间有一抹锋芒,“郝大林今日叫多吉去东城坊找他,就是要他再次下手,暗中在陇牧马场内扩散马瘟病。” “其他的,洛桑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宋督察只要当场抓住多吉,也就不需要过多的证据,至于郝大林的目的……” 苏文可垂眸,内心起了一丝挣扎,他如果说了,师父也难逃罪责…… 宋灵淑目光直直地盯着苏文可,轻声开口道:“你的老师卓茂受制于郝大林,我说的没错吧。” 洛桑与撒塔娜皆是一脸震惊,在他们心里,卓监令虽然脾气古怪,还不至于会背叛司牧监。 “对……”苏文可绷紧了脸,咬着牙道:“师父以前中了郝大林的谋算,有把柄落在他手上,不得不受他所控……郝大林才是突厥的内奸。” “你说的可是真的!”陆元方与宋灵淑满脸震惊,齐声问道。 “绝无半句虚言,我师父就是不愿再次帮着郝大林,才甘愿窝在大通河马场,哪都不敢去……”苏文可一脸悲愤。 宋灵淑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愤怒,在内心将所有事情捋了一遍。 两年前,郝大林先结交了俞友仁,蛰伏在凉州城,暗中掌握着司牧监的动向。后来孙升带着目的来到凉州,在东城坊认识了郝大林,又通过郝大林见到了俞友仁。 孙升以名利与官职来引诱俞友仁与郝大林,三人一拍即合,互相配合演了一出戏,将卢绍承蒙骗到东城坊,购买掺了瘟病马血的豆料,在马场内引发了马瘟病。 真正的幕后之人郝大林,本来想隐藏身份利用二人,但马瘟病扩散太慢,没达到他的目的,他只好暗中让多吉借牧犬扩散,加剧马场内的感染。 据苏文可所说,郝大林一定还找过卓茂,但卓茂以正当理由拒绝,郝大林没有强行让卓茂动手,所以才找了多吉下手…… 郝大林是突厥内奸,突厥的目的是要重创司牧监马场,那就意味着,突厥会在今年内大规模侵犯大虞边境! 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让大虞的牧马场损失惨重,无法给边境补给。 孙升是齐王手下的人,齐王是不是也知道了突厥要进攻的消息,他想做什么……借外敌入侵之际,围攻西京? 这件事已经严重危害到了边境的安稳,也威胁到了西京……绝不放任不管,也不能贸然上报,以免打草惊蛇。 陆元方也想通了前后发生的所有事,愤怒地来回走动,“他们好大的胆子!” 宋灵淑冷静了下来,目光看向苏文可,“你还知道多少郝大林的事?” 苏文可严禀道:“我还知道两个月前,凉州防卫所布防图泄露一事,也与郝大林有关。” “我在郝府安插了一个仆人,他今日打听到一件事,郝大林明日会在红楼宴请防卫所的人,至于他们想做什么,我的人并不知道……” 宋灵淑心念一通,急道:“等等,你刚刚还说,郝大林命多吉在陇牧扩散马瘟病……” “现在他又要宴请防卫所的人……他们这是……” 宋灵淑越想越骇然,突厥那边是想对凉州动手了……防卫所内有奸细。 陆元方焦急万分,抬脚就往房间走,“我马上写信回京,让人增派援手至凉州。” 宋灵淑赶忙拉住陆元方,“现在送信回去,不但抓不住郝大林,还会让那边的人反咬一口……” 那边的人自然是指洛阳,郝大林一跑,卢绍承就死定了,孙升手上也有布防图,难保不是郝大林给他的。 把信送回西京要经过中书省,根本瞒不住洛阳那边,到时,朝中怕是又会起动荡。 “冷静一点,我们先想办法抓住郝大林,再抓住防卫所的那个奸细,那个时候再写信回京也不迟……”宋灵淑目光坚定地安抚道。 洛桑兄妹俩听完苏文可的话,傻傻呆愣在原地。两个月前,突厥入侵只是突袭了防卫所,并没有骚扰凉州本地的牧民。 他们也只当突厥是偶尔来袭,并不会攻占到凉州城附近。现在看来,那一次只是试探,真正的进攻还未开始。 陆元方平复下来,目光移回苏文可身上,“你再细细说一遍,郝大林明日要做什么。” 苏文可观察了宋灵淑与陆元方的态度,明确二人能帮自己与师父,内心思忖一番,决定将他知道的全说出来。 “郝大林明日将会在红楼秘密设宴,邀请防卫所一个姓戴的人,我不知此人在防卫所担什么职,只知此人极好女色,郝大林让人从关内带了几个乐伎,准备在明日送给这个姓戴的……” 宋灵淑与陆元方对视一眼,柯昌铺子里也来了两个乐伎,他也要带人去红楼…… “郝大林对多吉是怎么说的?”宋灵淑严肃问道。 苏文可皱眉摇头,“我的人被驱赶开,没有听到郝大林说了什么。” “不过,我见多吉离开郝宅后,去了凉州的一个小马场。那牧民家中养着许多牧犬,想必他们还是要用上一次的方法,利用牧犬扩散马瘟病……” “那甚好,我们知道他用什么方法就好防,就怕他暗中做别的手脚。”宋灵淑松了口气,打量着苏文可。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苏文可愿意和盘托出,除了想解除卓茂被郝大林胁迫的局面,应该还有更多所求…… “我愿意帮宋督察抓住多吉,并且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只希望宋督察能答应我一件事……”苏文可目光中满是期冀。 宋灵淑想也没想,直接点头,“你说吧。” 第273章 郝府 苏文可一个上榜进士,为了他的师父卓茂甘愿留在凉州,他所求的,无非也就只有卓茂…… 卓茂这人年纪上来了,还停留在司牧监马场任司牧令,说的好听是司牧令,说的不好听就是个养马的头。 说是埋没在马群之间,蹉跎一生也不为过。现在他还被郝大林控制,随时都可能身败名裂,身首异处。 “我要宋督察保住我师父……不止是性命,还有功名!”苏文可的眼中只有无所畏惧。 意料之中的回答,宋灵淑眼眸微闪,缓缓应道:“我能保住你师父,你需要为我抓住多吉,还要防住郝大林的人再对马场动手!” 陆元方打量了一眼苏文可,嘴角带笑,带着肯定的目光点头,“你师父找了个好弟子,甘愿放弃大好的前程,也要来凉州救他。不但要救他,还要保住他的功名。” 苏文可暗松一口气,听见陆元方的话,急急反驳道:“如果不是师父在十二年前救了我,我早就饿死在街头,成了游荡乡野的孤魂野鬼,哪会有考上功名的那一日。” “师父对我不止有救命之恩,还有养育教导之恩,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洛桑与撒塔娜感动得热泪盈眶,原来当初卓监令不肯让苏文可留下,就是不想拖累自己的弟子。 苏文可任打任骂也要留下,为了师父蛰伏一年,师徒俩都心怀一片赤诚之心,可恨的是那个郝大林……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商议一下明日的事……”宋灵淑放下感慨,扫了一眼众人。 撒塔娜兴奋地举手道:“我也要留下来……” 宋灵淑颔首答应,其他人都没意见。 一刻钟后,宋灵淑与陆元方都同意了苏文可提出的方法,洛桑与撒塔娜也都认同。 “那就这样,有任何问题立刻找人来报信。”宋灵淑作最后总结,随后,目光关切地看向洛桑与撒塔娜兄妹二人,“你们要小心点,如果真有人闯进马场,不必活抓,直接格杀勿论!” “有你这话就行了!”撒塔娜笑着拍了拍手。 …… 苏文可与兄妹二人离去后,陆元方坐在后院发呆,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手中的玉佩。 宋灵淑在房间里擦拭着袖箭,往下瞥了一眼,知道陆元方在担心明天的事,放下后出了房门。 “你在担心防卫所的事吗?”宋灵淑缓步走来,坐在矮桌的另一头。 “不是,我在想……凉州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陆元方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为什么卓茂不敢去找凉州府的人。” 宋灵淑思忖片刻,“我猜测,这里面应该有两个原因,一:马场内有人一直监视着苏文可与卓茂,他们不敢贸然行动。再者,郝大林如果毁灭证据,凉州府要查明真相就很难,他们师徒二人就会遭到郝大林灭口。” “二:凉州府也有郝大林安插的内奸,苏文可与卓茂不清楚是谁,所以不敢接触府衙的人。” 陆元方蹙眉道:“难怪苏文可担心郝大林会派刺客闯进马场……” “郝大林还不知道苏文可已经将他的事说了出来,这两日内他们都是安全的,我们明日想办法混进红楼……” 宋灵淑还未说完,荀晋快步来报,“俞友仁回来了。” 陆元方双眸亮起,霍然起身,“我们听听俞友仁是怎么说的。” …… 申末酉初,俞友仁满脸疲惫地跟在荀晋后面,一路穿过后堂,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宋灵淑与陆元方坐在昨日的位置上,毫不客气地自斟自饮,俞友仁脸上的疲惫更甚了。 宋灵淑倒了一杯茶,推到桌子的另一头,“坐吧,总不好又让你站着说话。” 俞友仁的内心不禁大喊:这是我的房间,你们能不能把自己当个外人…… 陆元方笑着挑眉道:“还得我来请吗?” 俞友仁轻咳一声,甩开心里的悲愤,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没办法,谁让人家比自己官大呢,得认命。 “今早我去郝宅时,郝大林的下人说他不在府上,我等了一个时辰……” …… 三个时辰前,郝宅。 俞友仁在侧厅坐立不安,茶都喝了四轮,一个时辰快过去,郝大林还没出现。 郝府下人傻呆呆地立在一旁,一问三不知,只会时不时地给杯子里添上热水, 俞友仁看杯子里换上新茶叶,又倒上热水,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就往外走。 “俞牧丞,郝家主还未回来……”下人放下茶壶就追了上来。 “我去东城坊看看……”俞友仁头也不回地甩下话。 下人止住脚步,看着俞友仁的身影露出一抹讥讽,随后就往后院跑去。 俞友仁刚牵出马,就见郝大林的随从从院内跑出来。 “俞牧丞,郝爷回来了,里边请吧!” “哼,我等这么久都不见郝家主回来,等我把马牵出来,他就回来了?” “郝爷刚从东城坊回来,真不是有意让俞牧丞久等。”郝家随从姿态恭敬地作请的手势。 俞友仁将手里的缰绳甩给眼前的人,带着几分怒气,大步迈回了郝宅。如果不是因为答应了宋督察,他早就站在郝宅内破口大骂。 往常郝大林对他可不是这般态度,如今这是借着孙升之事故意吊着他。 内厅,郝大林坐在上首,悠闲地喝着刚泡好的茶,抬眼见俞友仁进来,也没起身相迎。 “俞兄久等了,来我府上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郝兄做事不厚道,昨日在凉州城外,你分明答应与我一同杀了孙升,却在后面派人跟踪我……”俞友仁冷着脸,开口便质问昨日之事。 郝大林嘴角抽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俞友仁,“该我来问俞兄,你当时明知孙升在何处,却欺瞒于我,根本没把我这个兄弟放在心上……” “我当时并不确定孙升在不在伏河县,想先去探查一番,若是他在,我正好下手杀了他,也省得孙升总在背后藏心思。” 俞友仁见郝大林并未否认那些马匪就是他的人,内心有些慌,眼神飘忽,接着道:“昨日那就是个骗局,我一人上当,也好过你我都被抓住把柄。” “哦……那如今呢,孙升告卢绍承通敌叛国,被府衙的人暂时拘禁起来,你还想杀了孙升吗?”郝大林目光锐利地看向俞友仁。 俞友仁脸上微僵,冷冷道:“我不在意孙升的死活,我只在意我会不会被孙升捅出来……” “哈哈……俞兄啊,你太胆小了,卢绍承通敌叛国证据确凿,那个朝廷来的宋督察还能拿你怎么样,你在担心什么!孙升的目的只是司牧监和卢绍承,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等着便好。” “郝兄当然不用急,那个宋督察一直抓着豆料的事不放,我在她眼皮底下根本逃不掉,只有孙升一死,我才能彻底安全。”俞友仁焦急地往前两步,指着外面大声道。 郝大林双眸微沉,“要杀孙升也不是不行,但他不能现在死!” 俞友仁收敛起激动的表情,幽幽问:“你是想等卢绍承被判刑后再杀了他?” “你别忘了那个宋督察,她如果有什么动作,我们可以利用孙升的命来作局……” 郝大林的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就是想把孙升的死嫁祸给宋灵淑,来个一箭双雕。 俞友仁袖中的手微微一抖,如果他没有被宋灵淑抓住把柄,他也会同意郝大林的计策,成与不成对他都没什么损失。 “兄弟我还是惦记着俞兄,我们两年多的交情,怎么会向着外人呢。那个孙升想利用我们,那我们也不必在意他的性命……”郝大林扬起笑容,双眸却异常冰冷。 “好……好是挺好的,只是……孙升狡猾,未必会这么容易……”俞友仁眼神躲闪,不自在地应道。 郝大林哈哈大笑,没有去注意到俞友仁的反应,安慰道:”我自有办法,等卢绍承死了,俞兄就能留在司牧监。你我兄弟二人,又能像往日那般,彼此间无猜忌……” 第274章 郝府2 俞友仁目光微闪,点头道:“郝兄说的是,你我本不该彼此猜忌……” “俞兄就安心在司牧监等着吧,别让那个宋督察再发现什么,卢绍承的案子结束前,她不会对你怎么样。” 话已说开,郝大林也兴致缺缺,吩咐人送俞友仁离开。 俞友仁出了内厅,脸色迅速沉下来。 他不敢相信郝大林说的话,郝大林要真想杀孙升,昨日就不会让马帮的人来救孙升,郝大林分明就是不相信他,他不想再把自己的命送到别人手上。 俞友仁一路都在思考郝大林要做什么,一个不察差点撞上柱子,送行的小厮忙上前扶住。 俞友仁这才回过神,环顾花园四周,发现自己这次出郝府的路与往常的不同,疑惑问道:“怎么带我从这边走?” 小厮赔笑道:“花园里运了块大石头,把那条道给堵上了,这才带您从这出去。” 此处出府的路较偏,绕了比来时更长的时间,俞友仁不耐烦地甩开小厮,“我自己出去就行了。”说完就径直往不远的院门走去。 小厮极会看脸色,他知道自家郝爷对俞牧丞早已不像从前那般友善,便停在原地道声恭送就走了。 俞友仁回头看小厮说走就走,气得直甩袖子,郝府下人对他这般敷衍,郝大林与他的关系也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快到院门时,隔着前方的小竹林,俞友仁隐约看见两人从中间那条道上走。 不是说这条道被堵上了吗,难道小厮是骗自己的? 俞友仁扒开前方的矮木,透过竹林的缝隙,看见在花园另一条道上,郝大林身边的随从一脸热情地领着柯昌去往内厅。 柯昌是孙升的人,他见过孙升带着此人来寻郝大林。 俞友仁气得脸色涨红,郝大林也太无耻了,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请孙升的人来府上。 嘴上一口一个兄弟不猜忌,转头就把他当猴耍。说什么石头挡道,原是不想让自己看到柯昌。 不行,他要回去听听郝大林与孙升的人说什么,他们是不是准备对付自己。 俞友仁平复下情绪,环顾四周观察,花园中除他之外再无其他人。这条道偏僻,他来郝府多次,这回也是第一次从这边走。 俞友仁小心翼翼顺着花园小径路返回,钻进了内厅旁边花丛中。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又折下了一根树叉,遮挡住了自己的头部,将自己整个身体隐藏在花园中。 内厅窗户半开着,俞友仁紧挨着墙跟蹲下,听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郝爷,人已经送到凉州了,我是明日将人带到红楼,还是现在就给您送过来。” “你明日把人带去便好,送来我这不方便。” “是……” “你家孙老板是怎么说的?” “孙老板希望郝爷能伸手帮一把,事后定然会给出让郝爷满意的东西……” 郝大林轻声嗤笑:“案子最终会怎么样,我心里也没底,你家孙老板未免太过自信了。” 柯昌笑道:“如果孙老板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可能亲自去府衙……他说郝老板是聪明人,肯定明白……” “那个凉州都察还在司牧监,孙老板也有自信?” “自然,不过是一个督察使而已,只要能稳住汤刺史便好。” 郝大林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不想听这些空话,我要知道你们具体的计划,否则我贸然帮了你们,再把自己给搭进去,可就不值当了。” “明白明白,郝爷是生意人,做生意自然要看清风险……”柯昌郑重了几分。 “孙老板说了,等卢绍承死后换上我们的人留在司牧监,他就亲自带着郝爷去洛阳,给郝爷送一份大礼!” “他前头也是这般说的,郝某根本没看到实质性的好处。”郝大林冷笑,十分不满这个回答。 “那郝爷想要什么好处,我替郝爷去传个话……” “我是个商人,想要的自然与商贸有关……我要宥州与丰州的行商通行符,只要孙老板能应下郝某,郝某必能让孙老板达成所愿!” “这……郝爷不是凉州人吗,为什么想要宥州与丰州的行商通行符,那两州地处荒凉边境,也并非繁华之所……”柯昌呆愕地看着郝大林。 郝大林脸上带着傲然的笑容:“我郝家的势力多处于边境,自然优先选择宥州与丰州。” “郝某这点要求对于孙老板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希望孙老板能考虑清楚,郝某不急……” 柯昌只好讪笑道:“我会回去告知孙老板,明日就给郝爷答复。” 俞友仁听了半天,也没听到郝大林与柯昌提起具体的计划是什么。 不过有一点已经很明白,郝大林与孙升是要把卢绍承的罪名彻底坐死,也要让黄洧留在司牧监顶了卢绍承的位置。 他呢,孙升会放过他吗? 郝大林要宥州与丰州的行商通行符做什么,真的要去这两地行商吗?他记得之前郝大林更想去西京与洛阳,怎么突然想去更荒凉的边境。 他总觉得郝大林还有其他的目的,否则不会在提升价码后,反而说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条件。 俞友仁内心忐忑不安,听着里面的柯昌不断说着奉承的话,就是没有提到具体要怎么做。 郝大林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柯昌的话,“你明日把人送过来,我会好好招待戴副使,具体要怎么做,我会细细与他商议一番。” “那柯某先多谢郝爷了。”柯昌微笑拱手致谢。 “还有一事……东城坊来了一个姓宋的西京商户,想在凉州采买一批上等雪山参,不知郝爷有没有兴趣?” “哦?东城坊来了‘新人’,我怎么没听人提起……” “刚来两日,听她所说,她与西京的官家夫人们关系好,也算有些门路。在东城坊转了两日都没找到上等的雪山参,托我来找郝爷问问……”柯昌一脸讪笑。 “那就让他再等两日,等眼下的事情忙完,我亲自见一见这位姓宋的商户。”郝大林大手一挥就应下了。 “郝爷爽快,郝爷定下时间就让人来铺子通知,柯某再带她过来。” 柯昌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似乎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郝大林内心嗤笑,面上却假装关心,“柯老板还有什么事想说,不妨都说出来,郝某已经应下孙老板,不在乎再多点事……” “是关于俞牧丞……”柯昌犹犹豫豫。 窗外,俞友仁举树叉的手一抖,紧张地直咽唾沫。柯昌……不,应该说孙升,孙升果然要对付他。 柯昌眼神中带着试探,小心翼翼地问道:“孙老板说,俞牧丞可能已经背叛了我们,不知郝老板是怎么想的?” 郝大林翻了个白眼,他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孙升是顾忌自己与俞友仁的关系,“俞牧丞心思不定,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不如就趁着起这起案子,让他与卢绍承一并下黄泉吧!” “郝爷爽快!”柯昌大松一口气。 窗外的俞友仁脸色煞白,颤颤巍巍地往外面的花园挪动,心里的那一丝期望彻底破灭。 他知道郝大林对自己的态度已经转变,但他没想到郝大林如此果决,真的半分情面都不留,就像随手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冷漠。 屋内的柯昌出声道别,随从领着人离开内厅。 俞友仁藏在另一侧的走道边,看着柯昌轻松惬意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既然你们都要我死,就别怪我也无情无义!” …… 司牧监内。 宋灵淑与陆元方看着满脸愤怒的俞友仁,内心只有淡漠。 “我已经将我从郝府看到的,听到的全说了,宋督察可还满意。”俞友仁深吸了口气,渐渐平息下来。 宋灵淑淡淡地点了点头,带着一丝笑意地打量俞友仁,“俞牧丞这回该相信,我之前说的话并没有欺骗你,孙升不会留下你的命……” 俞友仁满脸疲惫地看着宋灵淑,“是我信错了人,宋督察说这话,是想要俞某去做什么事吗?” “俞牧丞在察言观色方面,还是颇有能耐……”宋灵淑与陆元方相视一笑,“明日我会带人去红楼,就请俞牧丞趁着郝大林还没在明面上翻脸,在不惊动郝大林的情况下,悄悄带着我们进入红楼……” “好。”俞友仁眼也不眨地就应下。 只要能让郝大林与孙升死,他什么都愿意做。 第275章 凉州府衙 酉时,凉州府拘禁牢房内。 孙升一身素衣乱发,闭目盘坐在冰冷的石床上。 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孙升睁眼看向外面过道,见衙役带柯昌进来,急忙起身上前。 柯昌从袖中取出五两银子,一脸笑意地递给了带路的衙役。 衙役勾起嘴角,接过银子瞥了一眼牢内的孙升,对柯昌笑道:“柯老板可要快些,一会儿我们就要换班了。” “小兄弟放心,我也不是第一次来,拿去给弟兄们买点好酒。”柯昌识趣地再掏出一锭银子。 衙役满脸欣喜,接过银子转身就走,不再说催促的话。 孙升看着衙役远去,脸色沉了下来,“怎么样,郝大林说了什么?” “郝大林又提了条件,他要宥州与丰州的行商通行符……孙爷,他分明是在坐地起价!”柯昌浮起担忧之色,双手扒在牢门。 “什么?他要宥州与丰州的行商通行符做什么,郝大林要去这两地做生意?”孙升疑惑不解,瞪向外面的柯昌。 “我也不知,他只说郝家势力多处于边境,所以会优先选择宥州与丰州。” 柯昌认真道:“我看他不像说谎,就是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我提出孙爷您愿意亲自带他去洛阳时,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孙升神色越发凝重,一脸沉思地在牢内来回走动。柯昌也不敢再开口催促,就呆呆看着牢里的孙升。 “明日先答应他,就说这事我可以做主,但他必须按我说的做,不能随意更改。”孙升双眸显露出一抹锋利。 “好,我明白。”柯昌赶忙应下。 “另外……让两个乐伎盯好郝大林和戴迅,他们说了什么都要一一记下来,郝大林的心思有古怪,我们不能全然信他。” “明白。”柯昌连连点头,“俞友仁那边什么时候……” “这个你不需要管,我会找合适的机会向汤刺史提起,你去让人盯着那个凉州督察和刑部司郎中,若他们有什么动作,马上来告知我。” 柯昌想到自己还未见过凉州督察,内心有些慌乱,停顿片刻后才应下。 出了府衙后,柯昌擦了擦冷汗,快步回了东城坊。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出现在府衙的另一角,看着柯昌走远,回头瞪了一眼王敦。 “你回去吧,东城坊的事先不用管,我另有计划。” 王敦躬身应道:“下官明白,那个郝大林……需要下官去……” “你有什么能耐对付郝大林?做你该做的事,孙升与郝大林的事,我自有办法……” “另外,马场的事你也不必管,把事情全推给俞友仁,让他们自己闹去。” “下官明白!”王敦不敢再多话,躬身行礼。 …… 司牧监内。 宋灵淑与陆元方离开俞友仁的房间,两人脸色都极为凝重。 “郝大林胆子不小啊,敢明着要宥州与丰州的通行符,他是觉得孙升看不出来他想做什么……”陆元方冷哼一声。 宥州与丰州都是大虞北部边境州,再加上凉州,三地连成一条重要防线,是阻拦突厥南下入侵的最关键战略要塞。 郝大林嘴上说要行商通行符,实际就是想带人渗透宥州与丰州,意图与外敌来个里应外合。 “孙升可能知道郝大林突厥的内奸,但他也想险中求胜,利用郝大林。也有可能并不知道郝大林的真实身份,就是单纯地以为他只是东城坊坊正……” “但无论如何,孙升一定会应下郝大林的要求!” 宋灵淑站在廊下,眺望远处的山脉,幽幽开口,“明日一早,我们先去找汤思退,带他一起去红楼……” 陆元方双眸微亮,拍手道:“要不先去找凉州防卫所的驻卫使,副使与突厥内奸勾结,他也有管理不善的职责。” “不,我们不能亲自去找驻卫使许恕,不然会被孙升反咬一口,要让汤思退这个凉州刺史亲自出面。”宋灵淑果断否决了这个提议。 “只有他去找许恕,我们才能得到许恕的信任,为下一步反制郝大林做准备。” 陆元方沉思片刻,默然点了点头。 宋灵淑凝眉认真道:“既然我们已经有了突厥内奸的消息,就趁此机会一次清除彻底,不必留下后患。” “不然杀了这个郝大林,又来个张大林,凉州府这边失去防备之心,被突厥攻陷,凉州百姓可就惨了。” “没错,防卫所也要清查一遍……”陆元方叹息,颔首认同了宋灵淑的说法。 …… 次日辰时。 宋灵淑特意换上了男装,方便今日之行隐藏身份。陆元方也稍作变动,换了一身商户的打扮。 与俞友仁商定好会合地点后,二人先一步去了凉州城。 俞友仁还如往常一般穿着,只是脸色比以前更为消沉,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 王敦捧着昨日马场送来的批报,拦住了即将出门的俞友仁。 “俞牧丞,卢绍承不在,这些需要你来审核批红。” 俞友仁看了一眼案桌上的券票,皱眉道:“这几日马场的采买不都是由你来负责吗,还有哪些需要单独审批的?” “这些都单独采买的除瘟药材与防虫的草药,还有两处马场的汇报,黄南马场的汇报和账目……”王敦拿起一沓券票、账目,依次在桌上排开。 司牧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统一管理着宁县的两个马场,还有黄南县的黄南马场。三地预支和汇总都由司牧监来统计上报。 这段时间司牧监上上下下都忙于处理马瘟病,不要紧的事务都一直放着没管,王敦这是闲下来没事干了? 俞友仁的目光在王敦身上来回打量,拧眉沉思,直把王敦看得后背发凉。 “要不……俞牧丞先忙,下官整理过后,再递上来……”王敦心里发麻,直接打起退堂鼓。 “我听闻黄随使以前也做过司牧监监正,眼下卢监正很可能回不来了,你说朝廷会不会派他回来重掌司牧监?”俞友仁假装好奇问道。 “下官不知,无论是谁来司牧监,下官只想做好份内事。”王敦擦了一把汗,将话说得圆滑,让人挑不出错。 “我倒是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正好我这几日头风发作,需要静养几日,王主簿把这些都送到黄随使那边,就说是我请求黄随使帮司牧监处理几日公务。” “这……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宋督察忙着卢监正的案子,定是无暇理会卢牧监的公务,除你我之外,也就只有黄随使了……” 王敦瞪眼看着俞友仁,不知该不该应下。 俞友仁满脸不耐地挥手,“就这么决定了,你拿着这些东西去找黄随使吧,我要去医馆。”说完就捂着脑袋离开了内厅,脚步稳健得根本不像头风发作。 王敦一脸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他怎么就想出这么个法子,被俞友仁甩回来,反而砸在自己手上。 眼下卢监正被关在府衙,司牧监的公务理应由俞友仁和他来处理,但俞友仁以病为由,偏偏叫他去找黄随使,让旁人看见了,肯定会说他想急着讨好黄随使。 让宋督察知道了该怎么看他,如果报上去,会不会有人说他失职…… 王敦越想越后悔,趁着刚刚的话没人听见,收拾起满桌的券票和账目,悄悄溜回了书房。他就当今日没有问过俞友仁,有什么事他先处理完。 …… 宋灵淑与陆元方跟随衙役进了府衙后厅,等了半刻钟后,汤思退匆忙而来。 “观迎宋督察、陆郎中大驾光临,我一直忙于府内事务,没找到机会去司牧监见二位,还望二位莫怪。”汤思退扬起笑意,拱手见礼。 汤思退已经年过五十,须发半白,言行之间精神矍铄,显露出一身傲气风骨。 “我们本应昨日就来府衙,只是另有要事耽搁了。”宋灵淑与陆元方微笑回礼。 第276章 汤刺史 三人寒暄一番,互相聊起西京的趣事。 闲话说完一箩筐,宋灵淑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将多吉利用牧犬在暗处扩散马瘟病的事道出。再顺着多吉发现了郝大林,以及俞友仁从郝大林那里探查到的消息一并道出。 汤思退越听越气,已经染上霜白的眉头深深蹙起,抓紧椅子把手,忍住拍桌而起的冲动。 “据我们得到的消息,郝大林午时会在红楼宴请一个人……”宋灵淑故意卖了关子,等汤思退主动询问。 汤思退心里想的却是两个月前防卫所遇袭之事,也顾不上其他,急忙开口问道:“难道这人就是泄露防卫所布防图的人?” 宋灵淑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不知是不是他泄露了布防图,我只知他是防卫所的人……” “什么!”汤思退急得猛一拍桌子,陡然站直了身。 “这人叫什么名字?” 宋灵淑只想让汤思退随她去红楼探听,并不想让汤思退提前把人拦下来,遂叹息摇头道:“我的人只听郝大林说到防卫所,并没有提及那人的名字。” “我马上让人去红楼抓人!”汤思退毫不犹豫,拔腿就往外走。 “等等,汤刺史若想知道防卫所的内奸是谁,只需要跟随我与陆郎中一起去红楼,我已经让人安排好……” 宋灵淑起身,急忙叫住汤思退,“我来凉州府就是想请汤刺史去亲眼见证,谁才是真正通敌叛国的内奸。“ “孙升用来举报卢绍承‘通敌叛国’的证据,是否来自于同一人,也需要汤刺史自己来判断……” 她故意留余地让汤思退来决定,就想看看这个凉州刺史会不会放过孙升,包庇内奸,也是在试探汤思退对洛阳的态度。 若是她自行上奏回京,恐汤思退找理由反着来,说她插手凉州防卫所遇袭一事。若汤思极力偏袒孙升,她就能以正当理由接手卢绍承‘通敌叛国’一案,她手上还掌握着更多郝大林的消息,能夺回主动权。 她暂时还不知汤思退的真正想法,只好做个万全准备。 汤思退急着眼睛泛起血丝,“那我们即刻动身,先带人围住红楼,决不能放跑内奸!” “不行啊……汤刺史,你想想,郝大林作为突厥安插在大虞的内奸,为何会选在州府严查的时候宴请防卫所的人,这根本不符合郝大林蛰伏数年的做法,郝大林为什么要这么做?”宋灵淑话中引导汤思退往后想。 “宋督察的意思是,郝大林冒着风险宴请,是急着想要更多防卫所的消息?” 宋灵淑点头道:“突厥近期内应该还会动手……” 防卫所经过两个月前的那次突袭,已经调整了所有的布防点,如果突厥人还拿着上回的图来进犯,肯定是要吃大亏。 显然对方也知道这点,那次之后,防卫所把守的那片地方就恢复了平静,没有任何进攻的迹象。 汤思退凝神思忖,觉察到一丝危险,郝大林急着打探防卫所的消息,意味着突厥近期内还要再发起一次突袭。 宋灵淑看出汤思退已经想明白,开口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进红楼。否则郝大林一来,里里外外戒备森严,我们就再难进去。” “汤刺史只需要带一个人前往,我与陆郎中带一人,尽量不打草惊蛇……” 汤思退心思一动,眼中带笑地看向宋灵淑,“宋督察阻拦我动手抓人,这是早已计划好,想利用郝大林和那个内奸?” 见自己的想法被人看穿,宋灵淑立刻大方承认,笑道:“能不能成,还得看汤刺史。” “那宋督察为何不直接去找防卫所的驻卫使。” “突厥此次并非大举进犯,快速解决能减少伤亡,由汤刺史去寻许卫使,凉州城方能上下一心,全力抗击突厥。” 她的想法除了有试探凉州府的意思外,这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再者,防卫所的消息也不可能瞒着汤思退。 汤思退哈哈大笑,看向宋灵淑的眼中满是夸赞,“难怪长公主会钦定你来担任凉州督察,行事谨慎有谋略,果然是几分真本事。” “能在短短几日就查出内奸,还能掌握对方的动向,想出反击之法,老夫这个凉州刺史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汤思退这才回过味,宋灵淑先来找他,也是在试探他的想法。 这种试探并非恶意,官场之上派系不同,所思所行都要谨慎小心,他并不介意。 “哪里哪里……凉州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皆因汤刺史勤政爱民,治理有方。”宋灵淑微笑着拱手称赞。 陆元方也适时出声附和,汤思退笑着连连摆手。 汤思退做下决定后,让人去告知孟司马,说自己有私事要出府一趟。 为防止被人认出来,汤思退换上了一身富家翁的打扮,身边带上一个随从,跟随宋灵淑三人出了府衙。 马车从府衙后门的街道出发,一路直奔东城坊最大的茶馆。 俞友仁正坐在二楼靠窗处,见宋灵淑真的带着汤思退前来,整理了衣服,赶忙下楼。 俞友仁一脸欣喜地上前见礼,汤思退怕被人发现,忙挥手叫制止,“老夫今日跟着宋督察出来,俞牧丞只管带路吧。” 汤思退走到半道上才被告知,带他们去红楼的人是俞友仁。想到卢绍承购买的豆料是俞友仁推荐,任谁都能猜到,俞友仁与孙升、郝大林私下肯定有关系。 司牧监的事他本不想多管…… 汤思退表情复杂的看了一眼俞友仁,悠悠开口道:“俞牧丞,司牧监的事虽不归属于凉州府管,但防卫所布防图泄露一事,我是必要追查到底的。” 俞友仁一听这话,如遭雷击般呆愣住,带着哭腔道:“下官绝对没有做通敌叛国的事,从前是被郝大林骗了,下官也是追悔莫及……” “好了好了,这里人多,别让人注意到。”宋灵淑扫了一眼侧目观望的行人,出声提醒二人。 汤思退几乎明着警告俞友仁,郝大林的身份已经被州府知晓,若是他还执迷不悟,凉州府也要借防卫所之事,将他抓起来审问。 俞友仁久混官场,哪不知汤思退是在敲打他,他不敢再反驳,可怜兮兮地擦了眼泪,带着众人往红楼而去。 …… 凉州民风热情开放,并不似关内那般,钟爱附庸风雅,诺大的凉州城就只有一座乐坊。 红楼坐落在东城坊大街的末端,街道尽处栽种了各类花木,三层繁华楼宇拔地而起,极具中原特色的碧瓦朱檐,让此地成了凉州城最显眼的地方。 巳末午初,这个时辰并非热闹的时候,来往其间的客人十分稀少。 宋灵淑一行人衣着不俗,从外表看都似有钱的商户,扎堆站一起十分惹眼。 立在门外的闾娘子正闲得无聊,不经意看向门外时,立刻双眼放光,笑容热情地迎了上来。 闾娘子走近了才注意到领路的俞友仁,赶忙招呼道:“好久不见俞爷来听曲,快请快请!” 俞友仁对闾娘子也算熟悉,故意板着脸道:“我今日邀请几位贵客过来,你可有留最好的三楼雅间。” 闾娘子脸上讪讪,躬身赔笑道:“三楼今日不宴客,要不俞爷上清云居,选什么样的姑娘唱曲,您说了算。” “我往常来怎么没听说过三楼不能上,莫不是故意哄骗我吧?” “我哪敢呀,是郝爷今日要邀请贵客,特意交代不让人打扰。俞爷你也知道,郝爷是什么脾气……”闾娘子一脸为难。 “他要宴请贵客也不需要整层吧,我今日也带了贵客过来,闾娘子怎么能如此扫兴……” “郝爷不同意,我也做不了主……” “以郝家主与我的关系,他不会计较这种小事,你要是担心被郝家主责罚,让人别声张就好。” 楼上楼下都是唱曲声,并不好区别隔壁有没有人,再者他们也不弄出多大动静,并不会引起隔壁的注意,俞友仁丝毫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闾娘子内心松动,以俞牧丞与郝爷的关系,她硬要拦着,闹到郝爷那里了,也是她自讨苦吃。 “那好吧,如果郝爷知道了,俞爷你可要为我说话……” “行了,我哪次没帮着你说话,不然连娘能跟了我……”俞友仁不耐烦地催促。 闾娘子露出夸张的笑容,领着众人一路上了三楼。 第277章 红楼 俞友仁轻车熟路地进了东侧雅间,不顾闾娘子的劝说,坚持要来这里。 闾娘子只好作罢,招手让人带姑娘们上楼。 十个面容清秀的姑娘鱼贯而入,每人怀中抱着不同的乐器。 “各位爷,她们都是红楼里曲艺绝佳的姑娘,你们想听什么曲子,只管和姑娘们说。”闾娘子喊了一声,姑娘们依次上前行礼,报出自己擅长的曲子。 汤思退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提醒俞友仁正事要紧。 俞友仁当着几位上官的面,哪敢真的点姑娘唱曲,只好招手唤来闾娘子,小声道:“把人都带下去吧,我与几位贵客要先谈生意上的事,你让人准备些上好的酒菜送来,别的暂时不需要。” 俞友仁担心闾娘子将他们的行踪泄露出去,悄悄把手中的银子塞了过去。 闾娘子笑得眼睛眯起,迅速抬手接过银子,“明白,我马上去准备。” “我带人来红楼的事,不要声张出去,也省得让你为难……”俞友仁淡淡瞥了一眼闾娘子,表面是不想让闾娘子为难,实际是不希望闾娘子将他在这里的事告知郝大林。 “俞爷放心,我巴不得郝爷那边不知道呢,怎么可能声张出去。” 闾娘子十分识趣,立刻挥手让所有人离开房间,带着喜庆的笑脸躬身行礼道:“酒菜马上送来,各位爷稍等片刻。” 不管是官家的还是生意人,谈正事的时候最不喜欢被人打扰,风月场所的人哪会不懂这些,闾娘子拿着钱乐悠悠地下楼,特意叮嘱了守在楼下的下人。 红楼的人都离开后,宋灵淑打开门在三楼转了一圈,除了他们所在的东侧,楼上还有三个房间。 她也摸不准郝大林进哪一间,只好记下位置,返回东侧雅间告知了其他人。 “郝大林每次都会去隔壁雅间,我特意选这里,是因为后面有条窄廊,从那里过去能看到房间内的人。”俞友仁指了指左边的窗户外。 雅间的左侧没有封死,留有一人通行的窄廊,一眼望去,窄廊将三楼所有房间连在起来。房间没有留门,想出去就只能从窗户上跳出去。 “我先过去看看……”宋灵淑撑着窗户,身手利落地翻身起跳,稳稳落在外面的窄廊下。 汤思退被宋灵淑的动作惊了一跳,阻止的话都来不及说,面露惊慌道:“宋督察小心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吧,我有分寸。”宋灵淑单手攀着栏杆,缓步往前走。 荀晋与陆元方也来不及阻止,抚额失笑,只能扒在窗户上往外看。 宋灵淑往前走了几丈远,目光不断看向房间内,确认此处藏身不会被里面的发现,转身返回了东侧雅间。 汤思退看着几人将宋灵淑拉回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没料到宋灵淑一个姑娘胆子这么大,说往外跳就往外跳。 “宋督察,一会儿让他们去,你我在这里等着便好。” 俞友仁也满脸惊慌失措,点头附和道:“就由下官去听吧,跳到外面太危险了……”宋督察若是出了事,他这个领头进红楼的人肯定要讨不了好。 “那窄廊并不危险,你们都放心吧。”宋灵淑不以为然,招呼大家回到席上。 佳肴美酒如流水般送上来,很快三楼又恢复了平静。 众人都没什么食欲,只低声聊了半柱香不到,外面就传来了热闹的脚步声。 几人都停了交谈,静静地听着越来越近的声响。 郝大林领着一个身形较魁梧的人,一路从楼梯而上,经过他们的房间。 “戴兄愿意给面子,是郝某的荣幸,快请快请!” “郝家主客气了!” 两道身影渐渐消失,隔壁的开始传来嘈杂声响,闾娘子笑声热情,领着一众姑娘进了隔壁房间。 俞友仁脸贴着门窗,直到关门声响起,他还是没从只言片语中听出个所以然,只能悻悻回座。 其余人坐在席上未动,瞥眼看着两道身影缓缓经过,直到郝大林与那人的说话声响起,汤思退才变了脸色,手中的杯子捏得越发紧。 宋灵淑没注意到汤思退的异常,急着就起身,被陆元方伸手轻轻拉了一把,朝她眼神示意。 汤思退眼眸微垂,脸上的怒意越来越盛,手中的杯子都快被他捏碎。 宋灵淑眉梢轻挑,与陆元方对视一眼,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汤刺史,你在此等着,我与陆郎中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我与你同去……我倒是看看,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账想做什么!”汤思退霍然起身,不等其他人劝话,迈步就往窗边走去。 宋灵淑与陆元方愕然片刻,一左一右地冲上去挡在前,“汤刺史,外面窄廊太小,怎么能让你去冒险!” 汤思退堂堂一州刺史,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若是因为偷听内奸谈话,从楼上掉了下去,摔出个好歹,那不得震惊满朝文武。 她想让汤思退一同来红楼,可不是让他跟着冒险。 宋灵淑用身体挡住窗户,讪笑道:“此处太高,掉下去非死即残,我们身手灵敏,小心些倒是无妨,您……” 她就差说,您老一把年纪就别折腾了。 “我年轻时也在军中任过要职,这点高度算什么,宋督察女子之身尚有勇气跳出去,我若不敢,岂不是比女子还不如。”汤思退瞪眼看向宋灵淑与陆元方,带着怒意地压低了声音。 “汤刺史,太危险了,您老就不要去了。”俞友仁死死地扒住汤思退的腿,大有不放弃就不松手的架势。 “我刚瞧着也不危险,你们都快让开……” “不行啊,您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向长公主交代!”宋灵淑挡在窗户前面,半分也不让。 汤思退挣扎一番,双腿已经被俞友仁抱得死死,面露哀伤地叹息道“我算是明白,宋督察为何会带我这里……” 宋灵淑眨了眨眼,呆愣地看向汤思退,没明白这话有什么关联。 “那个与郝大林同行的人,是防卫所驻卫副使戴迅,他之所以能当上这个副使,全是因我之故……”汤思退眼中满是后悔,恨不能马上去抽死那个混账。 “他与突厥内奸勾结,我也有识人不明,失察之职,该由我查明情况,向朝廷上书请罪!” “那也不需要汤刺史亲自去冒险,我与宋督察会将他们的话一一记下来。”陆元方不肯让步,认真地劝道。 汤思退深深叹息,声音有些沉重,“亲耳去听听,也好警醒自己,看人莫看表面,信人莫听谣传。” “我身为凉州刺史,一时大意信错了人,不但害人害己,还会留下无穷祸患……你们就让开吧,我定要亲自去听个明白!” 见汤思退态度坚决,宋灵淑脸上快绷不住了,与陆无方对视一眼,内心已然松动。 她相信汤思退与戴迅不是一伙的,否则也不会带他来红楼。若是她坚持不让步,反要被汤思退误会,对接下来的行动不利。 “那好吧,汤刺史要小心点……” 汤思退精神一振,甩了甩挂腿上的俞友仁。俞友仁听见宋灵淑都同意了,也只好悻悻松开手。 宋灵淑轻身跳过窗户,先一步走在前面。汤思退也不甘其后,挥开陆元方三人的搀扶,手抓紧窗户边,大步跨到了外面的窄廊下。 陆元方满脸无奈地看向窄廊上的两人,只好跟随在后。三人小心翼翼向前方走去,留下荀晋三人把守门口, 红楼大门处,一辆马车驶停在前,闾娘子上前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马车里面的人下来。 第278章 戴迅 马车内,两个蒙着面巾的曼妙女子分坐两边,怀中各抱着一把琵琶,如水的双眸中暗含一抹杀气。 柯昌一脸严肃地看着两人,再次叮嘱道:“记住了,郝大林与戴迅说了什么给我牢牢记下来,若戴迅要带你们回去,你们就跟着他走,用飞鸟传讯回来,不要让人发现了” “属下明白!”两个女子声音轻柔地颔首回应。 外面的闾娘子不敢出声催促,直到柯昌走下马车,才敢热情地迎了上去。 柯昌理了理衣裳,淡淡道:“郝爷可来了?” “来了来了,就等柯老板带人过来。”闾娘子一边回话,一边把目光移到后面的女子身上,脸上闪过一丝惊艳。 柯昌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她们是从西京来的头牌,可不是你这里的庸脂俗粉可以比的!” “快带路吧,别让贵客等急了……” 闾娘子收回目光,领着三人往楼上走。 …… 三楼雅间内,各色佳肴美酒如流水般送上来。 端着果点的丫鬟上前俯身,突然感觉腿部被一大手抚摸,吓得惊叫出声,花容失色地往后退,差点打翻了手中的盘子。 戴迅身形高大,满脸络腮胡,眉目间带着凶恶,天生一副屠夫模样。 被郝大林连灌了几杯,已经色心上头,一双手极为不老实,不断惊扰送菜的丫鬟,发出令人厌恶的淫笑声。 郝大林冷眼看着,嘴角带着浓浓的鄙夷。 屋内的几个丫鬟被吓得惊叫连连,不断躲闪戴迅的骚扰。眼看房间内越来越乱,郝大林才出声阻止,挥手让丫鬟们退下去。 “戴兄莫急,我已经让人找了两个貌若天仙的中原乐伎,马上就送过来。” 戴迅见丫鬟都被赶走,不悦地拉下脸,双眸如刀锋地瞪向郝大林,“这可是你说的,若不是天仙般美人,我今日就不走了。” “哈哈,戴兄若是不满意,我再去找十个八个,直到戴兄满意点头为止。” “郝家主说话可算话?”戴迅兴奋地直拍桌子。 “我这人俗气,平生就爱三样,黄金、美酒与美人,若谁能让我享此三样,死也足惜!” 郝大林双眸一亮,坐直了身,大笑道:“世人皆爱这三样,岂不是说世人皆俗气?” “戴兄不过是比他人更清醒,更懂得世间什么最重要……” “郝家主果然爽快,我没有看错人!”戴迅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郝大林内心已经乐开了花,没想到他还没放招,对方已经急不可耐地凑上来。 窗外,窄廊上。 汤思退紧挨着窗户蹲下,脸已经气得涨红,内心的悔意更甚,他哪听不明白戴迅话里的意思。 戴迅为了钱敢做任何事,就算出卖防卫所,出卖凉州也在所不惜。是他信错了人,竟然让这样的人成了防卫所的副使。 宋灵淑双眸微沉,戴迅的意思非常明确,只要郝大林的价码高,他就敢做杀头的事。 屋内的两人喝过一轮酒,柯昌才带着两个乐伎姗姗而来。 戴迅一双眼睛粘在两个姑娘身上,根本没理会柯昌与郝大林在说什么。 郝大林不想让柯昌留在房间内,敷衍几句后便道:“我和戴兄正聊起这事,你就先下去吧,我会让人给你送消息。” 柯昌无奈,只得退出雅间。 两个女子怀抱琵琶落坐,准备先唱一曲,没想到戴迅急不可耐,一脸淫笑地将二人拉入怀中,对郝大林道:“这曲也没什么好听,想必郝家主也听腻了,不如咱就直接有话直说。” 郝大林看他一副急色的模样,暗暗翻了个白眼,“也好,戴兄是贵客,今日由戴兄说了算!” 戴迅目光环顾四周,雅间内除了他与郝大林,就只有两个乐伎,顿时放下心,“郝家主这次相邀,是想与我做什么交易?” “我要新的布防图,还有具体的轮换时辰……”郝大林直直地看着戴迅,补充一句,“如果戴兄能除掉姓许的,我再加一倍……” 戴迅淡淡地抬起眼皮,冷笑了一声,“我听先前的话,以为郝家主是个豪气之人,竟比上回还小气?” “上回泄露布防图一事,害我差点被姓许的抓住,郝家主还没给我一个解释和补偿,现在只想用这些来打发我不成!?” 戴迅说翻脸就翻脸,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说到最后猛一拍桌子,两个女子被吓一跳,缩在一旁不敢动。 郝大林没预料到戴迅是个急脾气,露出和蔼的笑容,安抚道:“是郝某失言了,郝某给戴兄道歉……” “哼,几句轻飘飘的道歉能管什么用,郝家主若是不诚心,就此作罢,我马上回我的防卫所!”戴迅怒意上头,推开两个女子就准备起身离开。 “是郝某的错,上回的布防图泄露一事,郝某也是后来才知道,绝不是故意为之。不如这样,郝某再给戴兄两百两银子作补偿,希望戴兄能原谅郝某的失言!” 郝大林姿态作足,起身给戴迅行了一礼,朝门外喊了一声,让随从马上取银子送来。 戴迅见郝大林如此上道,嘴角勾起,大喇喇地坐回,强行将缩在外面的两个女子拉回怀里,一脸挑衅地看着郝大林。 这回他不再先开口,只等郝大林来求他,把他哄开心了才行。 郝大林牙根咬得吱咯作响,让人把银子送到戴迅的桌上,还额外多加了二十两,他还得舔着脸赔笑。 他几时这般窝囊过,等他拿到布防图,定不会让戴迅好过。 “戴兄可还满意,这边还有不少好酒,郝某马上让人送上来!”郝大林笑得眼睛眯起,赶忙让人上新酒。 戴迅喝了一口新送上来的酒,故意皱起眉头,将杯子重重摔在地上,“这酒还没防卫所的好喝,郝兄莫不是又在哄我?” “郝某喝着觉得好,戴兄觉得不好喝,定是杯中没有加点好‘料’。” 郝大林拍了拍手,随从端起蒙着红布的托盘,放在了戴迅的眼前。 掀起红布的那一刻,戴迅眼睛都看直了,满满的一盘金锭晃得人眼花。连身边的两个女子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就当戴迅以为只有这些时,随从又端起一个托盘走来,同样是一百两黄金。戴迅的眼前顿时金光闪闪,迷得他移不开眼。 郝大林一扫刚刚的晦气,欣赏着戴迅贪婪无度的表情,朝随从再一挥手。 随从端起三个小匣子,将戴迅眼前的桌面都堆满,匣子里全是浑圆饱满的珍珠。三匣子的珍珠不比黄金逊色,直把戴迅看得口水直流,连身边的美人都顾不上,伸手将这些黄金珍珠都揽进怀里。 “戴兄觉得如何,对郝某的酒可还满意?”郝大林勾起一抹笑容,举起酒杯朝戴迅示意。 “满意,极为满意!” “哈哈……先前是小弟的错,不该质疑郝家主的为人,小弟自罚三杯!”戴迅面红耳赤,双眼放光,连灌了三杯酒才坐下。 郝大林嘴角微抽,按下内心的厌恶,扬起笑意回敬一杯。 戴迅看着眼前的黄金珍珠,语气都郑重了几分,“郝兄前面说的小弟应下了……只是,想杀姓许的可不容易得手,便是郝兄给的再多,小弟也不敢随意应承……” “戴兄要是把这事‘办成’了,郝某就再加一百两,若是没‘办成’也没关系,最要紧的是布防图!”郝大林眼中暗藏着杀意,举杯示意。 “郝家主爽快!小弟就喜欢与郝家主这样豪爽的人做‘生意’。若是郝家主不嫌弃,小弟就喊郝家主一声大哥!” 戴迅顾不上自己的身份,舔着脸就称兄道弟,全然忘记自己之前是怎么翻脸的! 第279章 见许恕 郝大林被戴迅的这一出变脸取悦,站起身举杯道:“郝某可一直把戴兄当自家兄弟,戴兄愿意认郝某这个哥哥,是郝某的荣幸。” “大哥!”戴迅满面红光地站起身,举杯相敬。 郝大林哈哈大笑,与戴迅互饮一杯。 窗外窄廊上。 汤思退气得脸都白了,一只手快要把栏杆给捏碎。 难堪得没脸看宋灵淑两人,只想冲进去把戴迅这个混账给杀了。 宋灵淑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确实不清楚汤思退与戴迅私下是何关系,只听俞友仁提起过,凉州刺史与防卫所的人有关系。 没想到这回撞个正着,戴迅就是汤思退推举的那个防卫所副使,那番话更是令汤思退臊得没脸见人。 陆元方小声劝道:“要不汤刺史先回房间,由我留在这里便好。” 汤思退咬着牙,一点也不肯动弹,“不妨事,再听听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宋灵淑与陆无方无奈笑笑,只好依着汤思退再留一会儿。 雅间内的两人越来越热络,郝大林也不客气了,朝戴迅直接问道:“我三天内就要看得到布防图,戴兄可能拿到?” “明天……明天下午我就能给大哥送过来!”戴迅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大手一挥就确定了时间。 “明天真的能拿到?”郝大林双眼放光,脸上笑意越来越盛,“要是戴兄明天能送来,我亲自给戴兄安排退路……” “还是大哥好!防卫所我是一天也不想待,没有好酒,没有美人,还整日操练不停,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戴兄就放心吧,后路我已经替戴兄想好了……”郝大林见戴迅醉倒在桌上,眼中的杀意腾腾。 戴迅丝毫未察觉,半眯的眼中全是黄金,伸手揽住桌上的宝贝,打了一个酒嗝就陷入沉睡。 …… 汤思退回到东侧雅间时脸色极差,俞友仁看得胆颤心惊,根本不敢询问三人。 宋灵淑与陆元方低声谈起防卫所北部边境,汤思退不知该如何插话,犹犹豫豫想开口。 “汤刺史,现在还不算晚,不如今日便去防卫所走一趟。”宋灵淑提议道。 “正有此意,我立刻就动身。”汤思退内心有股火气,想立刻去质问戴迅,又担心影响了宋灵淑的计划。听到她提议后,毫不犹豫应下,起身便往门外走。 就在刚才,隔壁的郝大林已经带人离开,戴迅被人扶上马车,手中死死抱着那几匣子黄金珍珠。 看着戴迅贪婪丑陋的模样,汤思退越发觉得是自己瞎了眼,此时比谁都急着去防卫所。 宋灵淑与陆元方走在后,看着汤思退急匆匆的身影,陆元方比了个大拇指,小声道:“宋督察怎么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汤思退因戴迅对除内奸一事积极,相当于间接帮他们解除了卢绍承通敌叛国的危机。 孙升手上的布防图成了棘手的东西,在没查明那份布防图的出处前,卢绍承都是安全的。 “我并不知戴迅是汤思退推举的人,我只觉得汤思退应该不会放过内奸,从卢绍承那里查出来的布防图,很可能是郝大林手上的那份。”宋灵淑小声回应。 “不管是不是,在汤刺史看来,孙升与郝大林已经脱不开关系。”陆元方露出笑意,一舒之前的憋闷。 有些时候说再多都没用,不如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就看接下来孙升还有什么招……” 宋灵淑与陆元方加快脚步追上汤思退,一行人坐马车离开了红楼。 俞友仁在东城坊门口下马车,先回了司牧监。 …… 马车并回府衙,而去穿行北边城门口,直接去了十里外的防卫所。 从凉州城到防卫所,每隔二里地设置一个哨塔,随时观察着附近是否有小股突厥游兵来袭。 半个时辰后,几人远远地看到了防卫所的塔寨。 塔寨建在祁连山脚下,由木石结构搭建的房屋一路延伸至山腰,将右侧大片平原尽收眼底。 一排箭塔林立在前,阻挡住北部全部的道路。 马车还未近前,塔寨门侧哨塔便传来喝问。 汤思退亲自下马车喊话,兵曹一眼就认出,来人是凉州刺史,急忙叫人开门。 兵曹一路将他们带进了防卫所内厅,见汤思退脸色凝重,吩咐人立刻去叫驻卫使。 宋灵淑与陆元方没有落坐,而是站在门外看着远处的箭塔,二人边看边聊,引来守卫的频频侧目。 众人没等多久,许恕一身披甲赶来,铠甲下满面风霜,显露出一丝肃杀之气。 “下官拜见汤刺史。” 汤思退一见人,开口便是质问,“许卫使,两个月防卫所布防图泄露,你可找出内奸了?” 许恕不明情况,抬眼扫了一眼宋灵淑几人,懵着脸道:“下官已经查遍了防卫所,并未找出可疑之人……” 汤思退也知此时不是问责的时候,平复下来后对许恕介绍,“这位是朝廷派遣的凉州督察使,宋督察,这位是刑部司陆郎中。” “我们今日来防卫所,是事关突厥内奸一事。” 许恕知道司牧监闹马瘟病,但并不知来了位凉州督察使,更不知来的这位督察是个女子。 此时呆呆地看着宋灵淑,又看向汤思退,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下官见过宋督察。”许恕别扭地行了一礼,又想到汤思退提到突厥内奸,愕然地问道:“汤刺史可是找出内奸是何人了?” “你还问我?你这个驻卫使是干什么吃的,布防图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被人泄露出去!” “是下官的错,下官管理不严,才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汤思退见许恕迅速认错,瞬间泄了气。他没资格质问许恕,毕竟戴迅这个副使就是他推举上去的。 “汤刺史,还是说说今日的事吧。”宋灵淑不在意许恕的反应,只想趁着戴迅还未回防卫所,尽快把事情安排好。 汤思退面露羞愧,“由宋督察来说吧……” 宋灵淑微笑颔首,将郝大林与戴迅之事尽数告知。 许恕听到戴迅在红楼与郝大林交易时,当场就拍碎了桌子,碎渣都崩到陆元方的身上,把他吓了一跳。 “我说戴副使今日为何突然告假,原是他背叛了防卫所,把布防图卖给突厥的奸细!” “下官这就立刻去将人擒来,交由汤刺史与宋督察发落!” “许卫使,此事先不急,我们来此不是为了抓戴迅……” ”不抓他……这是为什么?”许恕瞪眼看着宋灵淑,眼中满是质疑。 宋灵淑淡淡道:“突厥想再次进犯,我们就趁此机会,给他们设一个圈套,让他们有来无回!” “郝大林不是想找戴迅要布防图吗,我们给他一份就是了,至于防卫所要怎么防备突袭,那就不是他们能得知的……” 许恕瞬间就明白了宋灵淑的目的,呐呐道:“宋督察大费周章是想给突厥来个反间计?” 陆元方笑道:“如果不是想着反击突厥,我们早就将郝大林与戴迅抓起来了。” “只杀了这二人可不够,杀一杀突厥的锐气,让他们不敢随意进犯大虞,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宋灵淑开口补充了一句。 许恕大笑一声,猛拍大腿道:“好!这招好,两个月前被突厥偷袭,我们防卫所这口气还没出呢……这回定要好好杀一波,让他们也难受难受。” 许恕的目光看向汤退思,只希望不要再拿两个月前的事问责,让他能在这次反击中将功补过。 汤思退岂会不知许恕的想法,他先前的质问也是给自己找个脸面,轻咳一声后,严肃道:“就这么决定吧,许卫使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将防卫所布防点稍作改动。” 第280章 布防 许恕领着几人上了半山腰的书房,又差人去叫他身边最信任的几个千户。 一行人围着布防沙盘商议了一个时辰。 除了那一排箭塔的固定防御外,防卫所遇敌袭时,通常率兵从两侧围剿,利用箭塔作为后方,进可攻退可守。 来进犯的突厥人都是骑兵,作战灵活多变,每次都将我方的小股骑兵引到他处进行围攻绞杀。而且经常在黑夜偷袭,带人烧毁哨塔。 突厥人打完就跑,追击的人马如果深入又会被对方吞噬,不理会的话,哨塔与箭塔频频被毁。 所以,每次遇袭时,防卫所会在前方五里外的几个山谷中设伏,阻断突厥的支援,让前来毁塔的突厥小队有去无回。 突厥那边也学会偷袭山谷防卫点,防卫所只好不断改变布防点,只要对方敢先手,就能从暗处还击。 防卫所内的布防图,多指前方山谷防卫点的变动。防卫所以一个千户为小队长,每月由三队驻守防卫点,除了驻卫使与副使,就只有他们手上拥有布防图。 宋灵淑看着地形图与布防点,觉得此次要打个漂亮的还击,还是有一点难度。 布防的山谷是祁连山脉下的崎岖地形,上面是平地与小山包,下方小山谷四通八达,遍布一里地。 防卫所未占据此处时,突厥人便藏身于此,日夜不断骚扰防卫所。 平原之上利于我方,山谷的北面是突厥的地盘,要想围杀对方,就要好好利用此处山谷地形。 许恕驻守防卫所三年,早已熟悉突厥那边的打法,很快就想出一个计策。 给对方露出一个突破口,吸引对方从此处进入,再让人截断这道口子,设置拒马枪,将要塞彻底封死。 汤思退也觉得此计可行,定下反击布防点后,由许恕重新制了一份错误的布防图,分发给了几位千户。 “记住,只需要告知戴迅,布防点在今日进行了更换,等他主动要看的时候,再将这份交给他。”许恕严正叮嘱道。 “明日一早三队与四队以操练名义调整人数,暂时不公布驻守布防点的队伍。” “是。”六位千户齐声回应。 汤思退松了口气,坐定后陷入了沉思。 宋灵淑与陆元方没上过战场,第一次见防卫所的作战布防,顿时兴趣十足,对着地形图重新讨论起刚刚的计策。 问到不明白的地方立刻请教许恕,许恕一一作答,并给两人讲了山谷外,突厥营地的情况。 山谷是道天然屏障,既是两方的战略争夺点,也给两方留了退守一步的余地。 宋灵淑看地地图北边的营帐,好奇问道:“山谷北边一共有多少突厥人驻守?” 许恕指了指未详细描绘的背面,指了指那处湖泊,“围绕着这个湖驻守着近五千突厥人,这些人大多都是当地牧民,突厥国的驻守骑兵只有两千人。” “那也不算多,怎么会频繁来扰?”陆元方不禁挠了挠头,只觉对方的举动太过激进。 对于这个问题,宋灵淑也有想到,湖泊处长期驻守的人不多,并不代表他们不会派人来此。北面以游牧为主,剩下的部分人沿水散居,固定留在此处的人数自然就少。 许恕伸手指了指没有绘制出来的地图北面,“此地五十里外,有一处固定营地,驻守着几万骑兵,能同时快速支援凉州与宥州,据说是由突厥的一个王子统领。” “最令人头疼的就是这个……我们没办法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增援,什么时候离开,只能耗费兵力守住山谷” “一旦凉州防卫所被对方突破,那几万骑兵就会立刻南下,一举攻陷凉州城。” 如此说来,对方是在以少数的兵力来和防卫所长期纠缠,如果防卫所出现破绽,突厥就会立刻集中兵力,快速突破防卫所所有的关卡。 宋灵淑思忖片刻,指着北面的湖问道:“防卫所能快速占领此地吗?” “占领也无用,我们不可能一直留在那边,会不断遭到突厥的围攻。”许恕皱眉叹息。 补给是能送到北面,只是对方的打法太无赖,长期下来,防卫所耗时耗力还无法久驻,反而要被突厥反扑。 郝大林花重金买防卫图,无疑就是驻守固定营地的人想对凉州动手。 想到冬季快到,北面水草开始凋零,突厥最喜欢挑在这个时候带兵闯入大虞,劫掠边境百姓的粮食财物。 宋灵淑露出一抹微笑,再次指向山谷,“既然他们想来,不如就利用山谷地形,先将对方骑兵分散,等他们冲到箭塔前再动手。” “前面由箭塔防守,后方先将重要的两处山谷封死,其他小队分别在较狭窄的山谷处,将往回退的人进行截杀。” 许恕摸着下巴点头道:“此计确实可行,只是……对方回退时,如果集中突破一处山谷,以防卫所的人手,恐怕无法应对几万骑兵。” “那就需要许卫使想点办法,将最宽的那两条山谷暂时堵死,这样对方即使想从此处回退,也需要较长的时间清障,最终只能被我们耗死。” 宋灵淑就是想让许恕直接在山谷设障,不管是石头还是铁蒺藜,只要能挡住对方半日,防卫所就能利用地形,弥补兵力上的不足,以少胜多。 防卫所驻兵不足一万,加上凉州城内的兵力,也就只有一万五左右,正面应对突厥几万骑兵是绝不可能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突厥营地的人不敢随意出击,否则补给跟不上,被凉州与宥州防卫所前后合围,就会被活活耗死。 许恕露出了然的笑容,“此处山石较大,无法在短时间转移,能用的只有铁蒺藜,我马上让人去多做一些。” 以两处山谷的宽度来看,至少需要几十副铁蒺藜,要想在短时间内做出来,只能做得随意些,能挡住山谷的道路便好。 许恕唤来兵曹,将事情安排下去,特意嘱咐暂时不要告知戴副使。 兵曹不明许卫使的嘱咐是何意,却不敢开口询问,只好郑重应下。 汤思退听着宋灵淑刚刚的话,又起身回到了桌前,将地形图与布防图重新看了一遍。 许恕见汤思退已经面露疲惫,强撑着站立,忙上前拱手道:“等戴迅回来,下官便让人暗中盯着,直到他将假的布防图交出去,再把他交给汤刺史来处置。“ 汤思退双眸冷峻,摆了摆手道“不必把人送到府衙,就将他绑在防卫所箭塔前,让他死在突厥人的刀下,也算全了他当初那番‘尽忠报国’的壮志豪言!” 宋灵淑听到这话,不禁侧目看了一眼。心道,原来汤思退之前说的那话,看人莫看表面,信人莫听谣传,就是被戴迅用话蒙蔽,才将他推上了防卫所副使。 许恕愣了愣,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汤思退,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应下。 陆元方没错过许恕的表情,趁着许恕扶汤思退出去时,落在后面小声道:“我怎么觉得这个许卫使,早就知道戴迅是什么样的人。” “日日都能见到,怎么会不知道,只不过防卫所非特殊时期是归州府管,他应该是不想得罪汤刺史。”宋灵淑目光瞥了一眼外面,侧头回应。 “而且,戴迅那种贪财好色的人,不可能把自己的本性藏起来,恐怕整个防卫所的人都清楚……” 联想到两个月前防卫所遇袭,突厥的人并未造成多大影响,但从突厥骑兵的尸体上搜出布防图,属实震惊了整个凉州,连汤思退都不敢隐瞒,将此事上报了西京。 戴迅本性如此,起异心并不会让人意外,就是不清楚这位驻卫使对布防图泄露一事,内心的想法是什么。 第281章 家书 陆元方在刑部待了几年,由此想到的只有内部之争。 带着微笑小声道:“你说汤刺史真的不知道戴迅的本性吗?” “世人皆说本性难移,每个人的所言所行都会暴露出本性,如果汤刺史知道戴迅是什么人,还将他推上副使之位,那……” “哎……”宋灵淑急忙打断,“陆郎中,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陆元方的话就差明说,凉州府是有意安插人进防卫所,抢夺防卫所控制权。 边境防卫所驻卫使皆是兵部调派的人,与州府之间关系微妙,在需要一致对外的时候,哪怕内心有猜测也不能直接说出来。 大虞对防卫所粮草军饷一事上有诸多变动,当今圣上登基前,防卫所的军饷都是由兵部统一分配。 后来闹出过侵吞军饷的案子,兵部对防卫所的命令无法及时传达,导致边境屡屡被外敌入侵,百姓流离失所。 中书省便提议,防卫所改由地方州府在财政上出资,为了统一调派,非特殊时期,也改地方州府进行管辖。 汤思退并未说过包庇戴迅的话,表现出来的都是追悔莫及。 不管汤思退起初的想法是什么,此刻大家的目标一致,应同心协力应对突厥的再次来袭。 陆元方收起笑意,略带歉意道:“是我失言……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等许卫使的消息吧。” 二人快步追上许恕与汤思退,往山脚下的大门而去。 还未至大门,几人就见营内起了一阵骚动,一大群人正围在一起打架。许恕顾不上送行,跑过去大声呵斥。 宋灵淑几人也不急着回凉州城,快步跟上去看个究竟。 汤思退一扫脸上的疲惫,由随从扶着凑上前。 营帐前,两个身穿轻甲的人打得面红耳赤,互不让步,任凭许恕在旁怒骂,都不肯松开对方。 “我早发现他与外人互通书信,肯定是他将布防图泄露出去!” “这是诬蔑,有人把信塞进我的家书中,转头就带着人来贼喊抓贼,你们……你们是故意陷害!”个子较高的青年手臂已经被刀划伤,单人敌不过对面三人,怒指着对面咒骂。 另一个青年手中拿着一封打开的信,气势汹汹地揪住对方的衣领,“哼,我们何曾进过你的营帐,连这封信,也是你手底下的人发现的……” 许恕抢过青年手中的信,快速扫了几眼,怒意越来越盛,目光扫视场上所有人。 “这封信是谁先发现的?” “我……” 一个布衣小兵从人群中钻出来,躬着身弱弱道:“禀许卫使,我前几日瞧见钟千户在偷偷写信,以为他是写给外面的情人,就趁他出门后,偷出来看看……” “发现他是写给一个姓孙的商户,信中还说了我们防卫所内部布防情况,我……我琢磨了几日,没琢磨出钟千户想做什么,就私下问了其他人……” 布衣小兵抓耳挠腮,惧怕地抬起眼,看向怒意正盛的许恕。 许恕目光锐利地盯着布衣小兵,打量了一眼小兵身上的衣服,眉头皱起,“你识字?” “以前跟着兄长学过半年,识得一些字……但我不喜欢读书考功名,就偷偷跑来防卫所投军。”布衣小兵赧然一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与钟千户打起来的青年急忙开口,忿忿道:“得亏遇上个识字的,不然没人知道姓钟的私下泄露出多少消息。两个月前,布防图出现在突厥人手上,肯定就是他送出去的,当时根本不是他去山谷布防,他却频频去找李千户。” “你这是诬蔑,信中明明只说寄银钱回乡,根本没有提防卫所的事……” “你藏着两封信,一封家书,一封就是透露我们防卫所的消息。” “张维!那张信明明是你塞进来的……你们早就做好准备,他也是你们的人!”钟姓青年愤怒地指着布衣小兵。 陡然松开手后,立刻跪在许恕跟前,“请许卫使为我做主,那封信根本不我写的,我写的只有家书。” 其余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有人对钟千户露出一丝同情,也有人坚持站在张维的身边,根本不信钟千户的话。 宋灵淑从身旁几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出这个钟姓千户平常没少欺负人,大部分人还是持看好戏的态度。 与钟千户打起来的叫张维,是先前入书房,与他们商议布防的千户之一,这人也是许恕手下最信任的千户。 想到陆元方刚才的话,她暗暗看了一眼汤思退的表情。 汤思退脸上淡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绷紧的身体动刚好相反,下意识地往前挺直,急切得想知道什么。 许恕没有理会旁人,将底下那页信取出来,仔细比对了两张纸上的字迹,冷哼一声,果断挥手让人将钟千户捆起来。 钟千户目光惊恐,后退几步想躲开,被几个小兵冲上前一左一右束缚住。 “许卫使,那封信真不是我写的,肯定是别人模仿我的字迹……” “整个防卫所能识文断字的人不足一百,除了十几个千户名,其他人都有各自的营帐,他们从何处得来你的书信,依你的字迹模仿……” 许恕扫了一眼围观的众人,最后停在那个布衣小兵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柴均。” “你去写几个字给我看看……”许恕看向钟千户,冷笑道:“他能接触到你的营帐,若你说有人诬蔑你,也就只有他能识文断字。” 许恕这话表明了不相信柴均能模仿他人字迹,以求公平起见,让他去写几个字,也好让其他人不必起疑。 陆元方来了兴趣,凑近了低声道:“宋督察,你觉得这个钟千户是否在说谎?” 宋灵淑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这么说,你也认为钟千户是被人冤枉?”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宋灵淑无奈地瞥了一眼陆元方。 “我们打个赌怎么样?”陆元方面上不显,双眼眸光极为兴奋。 “行啊,你赌哪个?” 宋灵淑目光环顾一圈,许恕正低声询问张维,汤思退则面无表情,眼睛却紧盯着许恕那边,并没有想离开防卫所的打算。 陆元方暗暗搓手,“我赌钟千户是被人栽赃嫁祸的!” 宋灵淑带着笑意,侧目看去,“那我就选另一边。” 陆元方看着许恕的方向,小声提醒道:“你忘了刚刚在书房时,他们之间暗流涌动……” “说不定这人和戴迅一样,都与州府有关系,许卫使借机一并挑出来,汤刺史即便是有意见,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说什么。” 宋灵淑回道:“你是不是忘记那小兵说的话,他说他看到钟千户在信中,对一个姓孙的商户提起过防卫所的消息。” “孙升举报卢绍承通敌叛国的‘罪证’,从司牧监搜出来的信,上面就写着防卫所的内部消息。” 陆元方愕然呆愣住,片刻后才道:“对啊,我怎么忘记了这事,那要这么说来,这信是真的!” “陆郎中莫慌,你还没输……”宋灵淑故意揶揄道,“也有可能信是真的,但不是钟参军写的,而是有人模仿他笔迹抄写了一份……” “对对……应该就是这样,否则怎么会这么巧,不早不晚,刚好在我们出来时才闹起来。那个小兵在前几日就发现了信,要是张维想捅出来,早就应该动手了!” 陆元方暗暗搓手,目光在许恕与汤思退中来回流转。 宋灵淑轻咳一声,“不要这么明显,我们的‘大计’还未实施,不能在这个时候内斗!” 第282章 钟千户 宋灵淑倒不是真的担心汤思退与许恕撕破脸,两个月前内奸一事已经禀明了朝廷,他们就算各自有想法,也要把内奸查个水落石出。 自卢绍承卷入通敌叛国案起,她与陆元方就不会放弃调查此事。 汤思退十分明白这点,从未回护过戴迅。许恕生气的反应也属正常,并没有刻意针对戴迅,对他们提出的反间计,也极为赞同。 对于眼前的事,她并不想插手,让许恕来处理更合适。 如果钟千户真的与孙升通信,将防卫所的消息送出去。那就可以顺势将人带回府衙,反证孙升诬蔑卢绍承‘通敌叛国’。 没过多久,一个身穿轻甲的千户领着柴均回来。 “禀卫使,我全程看着他写,并未故意弄虚作假。” 柴均手上拿着写了满满一页的字,略带惶恐地递交到许恕手上。 许恕接过来细看片刻,又拿出那两页纸,照着细细比对一番。 众人都翘首看着,营内瞬间安静下来,都等着许恕比对的结果。 许恕怒意上涌,霍然走到钟千户的眼前,“他的字与你的字毫无相似之处,倒是这你这两张信中,用笔习惯一模一样,分明就是你写的。” “还有……你在信中提到的孙老板是何人,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围拢在旁的众人哗然出声,纷纷指着钟千户小声议论。 “许卫使,冤枉啊!”钟千户跪伏在地,“我……我只是让人帮我寄家书,并没有给别人传递防卫所的消息。” “我也不知孙老板是何人,这封信根本不是我写的……” 许恕还想再开口,汤思退咳了几声打断,缓步上前,“让我看看这封信写了什么。” 钟千户见汤刺史出来,眼中满是哀求,口中不断喊冤,涕泪横流地跪步向前。 许恕将手中的信全交到了汤思退的手上,吩咐人去抬椅子。回头又瞪了一眼钟千户,钟千户才松开汤思退的衣角。 宋灵淑与陆元方也从人群中出来,接过了汤思退递过来的信。 戴迅还未回来,为防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许恕挥退看热闹的其他人,将钟千户带进了营帐内。 钟千户跪在营帐内,朝汤思退投去求救的目光。 “信我看了,钟千户,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汤思退面无表情瞥了一眼趴伏在地的人,越过他坐在上首。 “你写的家书第十行,提到让人给妻子送去西京的三匹缎子。我虽然留在西京的时间不长,也知东西两市的绸缎价格不扉,你一个久居关外的千户,哪来这么多钱……” 千户年俸十石粮,月俸二两银,西京最普通的绸缎,一匹也要六两银。即便是每月节省,也难以承担起绸缎的花费。 宋灵淑快速扫了一眼家书,换上那张提到孙升的信。 信中的语气极为热络,特意夸赞了西京的繁华,提到让孙升提拔的话,大有脱离防卫所的意思在。 难怪汤思退断定这封就是钟千户写的,且不论笔迹如何,两张信中的用语极为相似。再看布衣小兵写的字,字体偏生硬,极像初学者所写,两者之间毫无相似之处。 陆元方接过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钟千户。 许恕接过回信,顺手交给了身边的人,朝汤思退拱手道:“汤刺史准备如何处置此人?” 汤思退没有理会许恕,用一种极为莫名的眼神看着钟千户,幽幽开口:“你是何时认识孙升,又是经何人在中间牵线搭桥?” 钟千户被看得头皮发麻,不自在地攥紧拳头,嗫嚅半天也没说话。 “你如果不肯如实交代……”汤思退抬眼看向许恕,指了指眼前的人,“将他带下去严刑拷问,直到他肯说话为止。” 许恕浓眉上挑,很意外汤刺史会说这话,挥手就让人拖下去。 “是戴副使……戴副使带我一同外出,后来……我才瞒着戴副使偷偷联系孙老板。”钟参军面露惧怕,狠咽了一口唾沫,接着道: “两个月前,戴副使突然来找我,问我想不想发财,说要带我出去见个人,我一时鬼迷心窍,就跟着戴副使去了……” “去了才知道戴副使想干什么,我想退出已经来不及。他威胁我,如果我不同意,就把泄露布防图的事推到我头上,朝廷怪罪下来,就要牵连家人……我有妻儿老小,不敢不从……” 钟千户满脸泪痕,连连磕头,“戴副使拿走了大部分的钱,我不敢找他要……是那个孙老板他借着我家人的名义给我写信,我才把防卫所的部分消息透露给他,那些都是戴副使之前让我写的……” 汤思退双眸冰冷地看着钟千户,袖中的手紧紧扣住椅子把手,“孙升是否两日前给你送信?” “是五天前……我收到家中书信,在里面就有孙老板写的信,我抄了一份旧的布防图,就出去见他……” “他给你写的信呢?!”许恕突然大声喝问。 钟千户身体微颤,指向远处的营地,“我床下埋着一个小匣子,信就在里面。” “你去取来!”许恕示意身边的千户。 陆元方已经傻眼,瞪了一眼钟千户,对宋灵淑吐槽,“他胆子不小呀,还敢把信留着……” “他也不知道他会被别人抓住。”宋灵淑回道。 如果戴迅没被发现,钟千户也不会这么快被人捅出来。她能看出,钟千户早就被许恕的人盯上了。 按这么说,戴迅的行为也早被许恕知晓,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能将戴迅与钟千户在内的人捅出来,又不会得罪汤思退。 许恕与汤思退的关系比她想得更微妙。 经由钟千户的亲口交代,证实孙升手中的布防图和防卫所消息,就是通过买通钟千户获取,他告卢绍承通敌叛国就不攻自破。 汤思退任由许恕去找书信,目光停留在钟千户身上,“你可认识一个叫卢绍承的人?” 陆元方与宋灵淑对视一眼,暗暗扯了扯嘴角。 钟千户呆呆愣了片刻,摇头道:“未曾听过。” 许恕尚不知孙升告卢绍承通敌叛国一事,以为汤思退提起司牧监监正是联想到马瘟病,迷惑不解道:“汤刺史可是想到司牧监的马瘟病?” “突厥人狡猾,定是他们派人往马场内投放马瘟病的源头,想让前方战马无法得到补给!” 虽然不是突厥人直接投放病源,但郝大林属于突厥派来的内奸,换句话,马瘟病确实与突厥有关。 汤思退一时被许恕的话梗住,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回来,最后将目光移向宋灵淑。 “你问宋督察吧,我对司牧监马瘟病的事尚不清楚。” 许恕依着这话看向宋灵淑与陆元方,宋灵淑微笑道:“郝大林是突厥内奸,他买通了马场内的一个牧马役,利用牧犬投放马瘟病。” “我怎么听闻是卢绍承购买孙升的豆料,里面掺了带瘟病的东西,才引发了马瘟病……”汤思退眼中带着深深的疑虑,“我还特意让人将孙升关起来,等此事过后再将人交给宋督察。” 宋灵淑微笑道:“汤刺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许恕来了精神,立刻问道:“里面还有何内情?说来听听……“ “司牧丞俞友仁与郝大林在以前便相识,孙升来凉州时先结识郝大林,经由郝大林认识了俞友仁,用利益诱使俞友仁撺掇卢绍承去找孙升……” “郝大林在暗中借卢绍承被蒙骗之时,买通牧马役大范围投放马瘟病,这样就没人会查到他的头上,他躲在背后达成他的目的。” 第283章 四只牧犬 宋灵淑隐去后面的话,郝大林的计划包括了两个月的防卫所被袭。 许恕听后直瞪眼,蹙眉道:“如此说来,这个郝大林谋划已久,连司牧丞都已经被他买通。” “孙升的出现才是关键,如果没有孙升以利诱之,我猜这个郝大林还不会这么快动手。”宋灵淑看向两人,提醒道:“孙升也是两个月来到凉州!” “我明白了……郝大林见过孙升后,就来找戴迅……” 许恕就差明说,戴迅早就认识郝大林,否则不会这么快就叛变,将防卫的布防图交到郝大林的手上。 找信的人匆忙回来,手中抱着一个小匣子。 汤思退从匣子里一堆金银中翻出一封信,打开后快速扫一眼,递给了宋灵淑。 信中孙升说,布防图交给他另有所用,如他肯带着东西前来,许诺的金银一分不少。 有这封信,孙升再难狡辩。宋灵淑瞥了一眼钟千户,将信递给了旁边的陆元方。 信最后到了许恕手上,许恕没好脾气,指着钟千户的鼻子怒骂了一顿才解气。 “戴迅与孙升、郝大林二人都有勾结,抓住他之后先将他带到府衙,我需得亲自审问一番。”汤思退严肃绷着脸,说完便站起身往外走。 “这个钟千户先交给我,待案子结束后,我再将人送回防卫所,由许卫使按军规处置!” 许恕对汤思退的改口丝毫不意外,立刻应下,“下官明白。” 汤思退的随从将人接过来,拖着就往外走,怀中抱着从钟千户床下找出来的小匣子和那封信。 宋灵淑回身拱手道:“郝大林那边我会让人盯着,待他把消息送出去,就将人抓起来。” “如果防卫所这边有情况,许卫使就差人送信回凉州城,若事关重大,可让人传信至司牧监。” “有劳宋督察!” 许恕微笑回礼,亲自将几人送出了防卫所大门。 目送马车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平原之上,许恕一改之前的谦卑姿态,蹙眉看向身边的随军。 “立刻传令下去,钟千户的事不得私下议论,戴迅回来后马上让人来通知我!” “是。” …… 一路上静默无声。 汤思退不主动说,宋灵淑也没再问关于戴迅的事。 直到马车驶回府衙门口,汤思退也没准备说什么,让人将钟千户押入大牢。 宋灵淑让荀晋去盯着柯昌,她与陆元方先回司牧监。 陆元方在回司牧监的途中不断懊恼,他先挑起赌局,反倒是他输了。 “汤刺史没说卢绍承的案子什么时候审……” 宋灵淑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落日余晖,轻笑道:“或许还要再等两日。” 陆元方一脸莫名,“还需要等什么,只要审问孙升便好,有他写给钟千户的信在,他狡辩不得!” “等抓住戴迅……汤刺史担心戴迅也参与了马瘟病的案子,如果我们向防卫所提出要单独审问戴迅,他担心戴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你的意思是,汤刺史怕戴迅牵连到他,所以先开口让防卫所把戴迅带到府衙,就是想让戴迅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宋灵淑颔首,笑道:“汤刺史先前可是直接让防卫所的人杀了戴迅,无需送到府衙,有钟千户的例子在前,他就是怕戴迅‘口不择言’……” 陆元方双眸微闪,不悦地撇撇嘴,“我们原本也不想管凉州府内奸之事,谁叫孙升自己跳出来攀咬卢绍承。” “希望汤刺史与许卫使能齐心协力,否则白白错失了良机……”宋灵淑感慨道。 …… 马车驶回了司牧监门口,俞友仁脚步匆忙出来迎接。 马车刚停稳,俞友仁便急着开口,“陇牧马场的苏文可来过,好像是有急事禀告。” “什么时候?”宋灵淑眼神一凛,没有立刻下马车。 “我刚回来司牧监,他就过来了,等了一个时辰才回去。”俞友仁偷偷打量宋灵淑的神情,接着道:“黄随使回来司牧监片刻,又坐马车去了凉州城,我看到有人给他送来一封信……” 陆元方挑眉,“什么人送的信,可是官府的人?” 俞友仁赶忙摇头,“送信的人是普通打扮,看不出身份,他似乎挺急的……” “黄洧不会去见柯昌了吧?”陆元方侧头看向宋灵淑。 他们来了几日都未见黄洧联系过孙升,这个时候去见人,莫非他们又想做什么…… “先不理会他,去大通河马场看看情况。”宋灵淑直接绕道去大通河马场。 俞友仁看着马车又离去,喃喃自语道:怎么又不带我同去,难道还不相信我? 黄洧与宋督察不对付他是知道的,难不成黄洧敢在这个时候去府衙捞孙升? 俞友仁想了半天,摇头失笑,他们斗他们的,反正自己就是个小虾米,管不了这么多…… …… 大通河马场内。 苏文可与卓茂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多吉与尔萨在马场来回忙碌,脸上都有几分紧张。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我已经让人把染过病的马调换过来,不必担心这批马会再染上马瘟病。” “话虽如此,我一刻也不敢松懈,他今日几次想去陇牧马场都被我阻止,我担心次数多了,他会起疑心。” 苏文可神情急切地看向卓茂,“我在郝府安插的人来报,郝大林带着防卫所的戴迅回了府,最多三日,那边就会动手……” “你可有将此事告知宋督察。”卓茂皱眉道。 “她与陆郎中今日去了红楼,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我们要不要将多吉抓起来。” “明日……明日找个机会,把陶安叫过来,当着他的面抓住多吉……” “好!” 半炷香之后。 宋灵淑三人到了大通河马场,正巧碰到洛桑与塞希木,押着新买的豆料和草药回来。 洛桑上前行礼,环顾一圈后道:“苏文可不知还在不在,宋督察可是要寻他。” “马场内情况怎么样……” 宋灵淑没有直接说多吉的名字,洛桑心领神会,小声回应:“多吉有好几次想借机去陇牧,都被卓监令与苏文可拦了下来,一切都在控制中。” “撒塔娜在陇牧那边守着,没有让不明身份的人进入。” “好,辛苦你们了。”宋灵淑微笑点头,与陆元方进了大通河马场。 多吉在马厩中埋头清扫,抬眼就见宋灵淑往自己这边走了,眼中露出了瞬间的惊喜,将扫帚扔给了尔萨,迈步迎了上去。 “宋督察,上回见您提起牧犬十分喜爱,我这回寻了四只带过来,我带您过去看看……” 宋灵淑暗暗打量了一眼多吉的衣兜,微笑道:“我还有事要去找卓监令,改日再看吧。” “不耽误宋督察时间,就在那边……卓监令怕它们乱跑,命我将它们关起来。”多吉脸上挂着笑,拦在宋灵淑身前,指了指马场几十米外的棚子。 宋灵淑顺着所指,扫一眼棚子周围的马厩,四周都关着不少马。 卓茂是故意这么安排,还是多吉自己选择关在那里…… “那我就去看看吧。” 多吉欣喜地走在前面引路,“我花了不少钱,那人才同意把牧犬卖于我,我也是想着宋督察喜欢,才咬牙买下来!” 花了不少钱是真,但可不是为了她,宋灵淑笑而不语,没有开口反驳多吉的话。 陆元方之前不知牧犬之事,后面才听宋灵淑说起,忍不住皱眉道:“马场内还有马瘟病,你将牧犬带入马场,不怕它们都会感染瘟病吗?” “牧犬比马要强一些,不会这么容易被传染上马瘟病,陆郎中尽可放心,如若出现什么异常,我会好好处理!”多吉恭敬行了一礼,拍着胸口保证。 第284章 四只牧犬2 宋灵淑还未走到棚子前,就闻到了一股细微的腥臭味,这股味道夹杂在马厩的土臭味中,像腐烂了几日的肉放在太阳下暴晒。 多吉犹如什么都没闻到,径直进入了棚子。 陆元方眉头紧皱,嫌弃地挥了挥手,“什么味道这么难闻,你没将此处清扫一遍吗?” “牧犬几日未洗澡,有些难闻的味道也正常,待马瘟病过后,我就给它们好好洗洗。”多吉蹲下身,托着灰色的牧犬大笑。 牧犬任由多吉把弄,沽溜的大眼睛还保留着一丝凶性。 宋灵淑没有进棚子,站在外面仔细观察四只大型牧犬。一如撒塔娜之前所说,牧犬患上瘟病后,眼中的红血丝会越来越多,眼眶四周也起了红肿。 多吉任由四只牧犬往身上扑,手掌摸到牧犬的脖子上,半掐半玩,四只牧犬欢快地摇着尾巴,湿鹿鹿的眸子满是兴奋。 多吉见宋灵淑表情淡淡,不似他期待的那般,进来与牧犬玩耍在一起。遂从袋中取出几块肉,抻长手臂,引得四只牧犬急得团团转,后腿发力往上跳。 多吉动作娴熟,快速躲闪几回合,四只牧犬都没有吃到这块肉,急得上窜下跳,喘气越来越重,眸子里的血丝越发明显,眼看就要失控扑咬到多吉的手臂。 陆元方看得直咂舌,噌噌往后退了几步,提醒宋灵淑离远点。 多吉丝毫不惧,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抬腿就踹向试图咬他鼻子的牧犬,将肉抛向角落。 四只牧犬撒开多吉,像疯了一般,嘶吼着跑向角落里的肉块。 不过眨眼间,四只牧犬就咧开雪白的尖牙,在角落中互相撕咬起来。 多吉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目光中藏着一丝挑衅,脸上的笑容扩大,“这四只牧犬都活泼可爱,宋督察可还喜欢?” 宋灵淑一阵无语,看着四条疯狗抢食的场面,实在联想不到活泼可爱,倒像凶性未除。 “它们平常吃的肉很差,遇上好肉就急着抢食。不过,它们吃饱后就会很乖的,不知宋督察能否同意把它们放出来。”多吉笑着解释了一句。 陆元方皱眉道:“把它们放出来攻击人怎么办……它们真的能帮着放牧吗?” “可以,它们能听懂哨音,可以帮着驱赶马群!” 多吉眼眸微闪,吹响挂在脖子上的短哨,几只牧犬立刻摇着尾巴聚拢在一起,对着多吉吐舌头。 “马瘟病未除,先让它们呆在这里吧。”宋灵淑面无表情,撂下一句转身就走。 留下多吉一脸愕然,被四只牧犬围扑上来。 她可以确认四只牧犬有问题,郝大林那边忙着给突厥送布防图,这两日就是最佳时机,需让卓茂师徒做好准备。 宋灵淑缓步绕向右边一侧,查看着后面马圈内的情况。 马场内弥漫着淡淡草药味,马圈内被清扫干净,门口还有烧过艾蒿的草灰,并没有难闻的味道。 这些留下的马看着精神都不错,应该都已经熬过马瘟病,可以正常放牧,大通河马场内瘟病后续处理还算妥当。 宋灵淑二人还未绕远,苏文可脚步匆忙地追上来。 苏文可看一眼远远缀在后面的多吉,拱手小声道:“郝大林那边有消息……宋督察里面请!” 宋灵淑跟随进了马场内厅。 跟在后面的多吉见宋灵淑跟着苏文可走了,快跑几步追上去,被洛桑和塞西木拦在前面。 “多吉,卓监令吩咐的事你还没做完呢,不怕再被罚?” “就你们两个在卓监令面前嚼舌根,害我被罚扫马圈,我非好好教训你们不可!”多吉狠忒一口,撸起袖子就上前拽住洛桑的衣服。 他心中早憋着一股气,如果不是当下有重要的事,他早就叫人抓住洛桑,狠狠报复回去,哪用得着亲自动手。 洛桑抓住多吉的胳膊,往后一推,几个闪身,躲过多吉的攻势。 塞西木想上前拉开两人,被多吉伸手挥开,差点跌坐在地。 两人你推我挡几个来回后,多吉不敌洛桑,遭洛桑踹了一脚,倒飞摔倒在地。 “我们可不像你整日偷奸耍滑……”洛桑居高临下,双手抱拳看着倒在地上的多吉。 “多吉,你不能把所有活都扔给尔萨,他……”塞西木开口劝道。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我……” 多吉怒瞪了一眼洛桑和塞西木,不甘离去。 宋灵淑站在门口看着三人,等多吉走后才收回目光。 苏文可急忙开口道:“多吉带来的那四只牧犬洛桑一直盯着,他暂时还不敢违背我师父的命令。” “他总能找到机会……二位安排好什么时候动手了吗?”宋灵淑瞥一眼师徒二人。 “明日。”卓茂拱手回应。 “明日我找个借口外出,让他们放松戒备,让子清带着陶监令过来……” “好,明日我晚些再过来,黄随使那边你们不用担心。”宋灵淑坐定,目光打量苏文可,“郝大林那边有什么消息。” 苏文可脸色凝重,拱手道:“戴迅跟着郝大林回了府,身边带着两个女子。我的人发现,那两个女子瞒着人偷偷用鸽子传信……” 宋灵淑记得这两个女子就是柯昌带来的,柯昌是想让她们探听郝大林和戴迅之间的交易。 苏文可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最有趣的是,郝大林已经知道这两个女子给外面传消息,却并没有让人阻止。他跟戴迅提议,让这两个女子暂居郝府,等戴迅从防卫所出来后,再把人送过去……” “那戴迅可知,两个女子是孙升送来的人?” 苏文可摇了摇头,“看样子他应该是不知道。” “他不但不知道两个女子跟着他另有目的,还不知道郝大林已经对他动了杀心……” “哦……郝大林想做什么?”宋灵淑双眸一亮,立刻来了兴趣。 “郝大林比上回胆子更大,他想利用孙升杀了戴迅,再给防卫所透露假消息,让防卫所的矛头对准孙升……” “什么!?”陆元方瞪大了双眼,“这怎么可能,州府和防卫所又不是傻子,孙升都关在牢里了,郝大林还能把罪名引到他头上?” “更何况,汤刺史已经亲眼看着郝大林找戴迅要布防图……怎么可能还信其他人的话……” 郝大林要设局,并不需要孙升亲自去见戴迅,只要明确柯昌是听从孙升的指令,州府和防卫所自然会联想到孙升。 钟千户跟在戴迅身后,又偷偷与孙升有联系,汤思退只会以为孙升与郝大林是一伙的,不会认为是郝大林要把这事推到孙升头上。 毕竟在他看来,几人都沆瀣一气,偷走了防卫所的布防图。 再想到孙升背后之人,事情会变得越来越复杂,恐怕汤思退会有别的想法。 宋灵淑面色凝重,皱眉道:“除了戴迅,防卫所内应该还有一个郝大林的内应,我说得没错吧……” “宋督察猜得没错,确实还有一人……”苏文可笑着拍手,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但这人并不会主动联系郝大林。” 陆元方恍然大悟,猛一拍大腿,“是那个钟千户!” 宋灵淑略一思忖,摇头道:“不会是他,钟千户之前是跟着戴迅去见郝大林和孙升,郝大林如果要暗中联络孙千户,想必这次也不必再花重金买通戴迅……” “这人并不会主动出卖防卫所,他只是逼不得己。如果郝大林要给孙升设局,想必会启动这枚棋子……” 坐在另一边的卓茂浅浅叹息,脸上带着几分忧伤之色,不等宋灵淑询问,接着道:“我只知他的小名叫小牟,家中有一位兄长考中了举人……” 第285章 密会 卓茂思绪渐远,将他见到这个少年的事娓娓道来。 “那时我中了郝大林的计谋,担心被卢监正知道,就寻了个时间偷偷去见郝大林。” “那个少年个子较小,被郝大林叫人按在院中打,他的兄长跪在一旁求情。” “我听郝大林的随从说,兄弟俩的父亲跟着别人去进货,回程时遇上马匪抢货,损失好大一笔钱,人也丢了性命。有人看兄弟俩年纪还不大,趁机就告到郝大林这个坊正眼前,说兄弟俩的父亲害他们丢了货,要他家还钱……” “那个少年不服气,将那人打了一顿,两家闹到郝大林前面,郝大林当面把少年打了一顿板子以作惩戒,把那人打发走了。” “这做法也算合理……”陆元方听后点头赞同。 行商遇上马匪抢劫,也不能把这事怪到兄弟俩的父亲头上,明摆着那人就是想欺负他们,兄弟俩的父亲死了,同行的人也没为他们辩驳。 “那是因为郝大林另有所图……”卓茂笑容讽刺道:“兄弟俩的父亲找郝大林借了一笔钱,现在货物被抢,这钱就算白白打水漂,我不知郝大林是怎么与兄弟俩说的,只知少年听从郝大林的话,去了防卫所从军。” “两个月前,郝大林也曾让人来威胁我……话中曾提到这对兄弟,才知这少年的兄长放弃了进京赶考……留在家中照顾年迈的母亲。” “如此说来,这个少年也是郝大林安排入防卫所的暗探?”宋灵淑陷入沉思。 苏文可点头应道:“可以这么说,但郝大林暂时还未动过这个叫小牟的少年,应该是他也拿不到布防图,所以才另找了戴迅。” “那郝大林对凉州可真是谋划良久,又是安排暗探,又是买通副使,连司牧监都安插了人……”陆元方冷笑一声,看向窗外的马圈,外面几道身影在不停地忙碌,多吉时不时地往这边看来。 卓茂脸色微黯,不自在地咳一声,让苏文可将窗户关上。 宋灵淑察觉卓茂师徒目光回避,忙岔开话,“郝大林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这个要看戴迅……应该在他们拿到防卫图之后。”苏文可恭敬回应。 陆元方后知后觉,方才意识自己嘴快了,卓茂曾被郝大林胁迫,正是郝大林安插在司牧监的‘内应’,只是卓茂已经决定投靠他们。 宋灵淑站起身,看向师徒二人,“好了,明日你们安排好行动,等抓住人再来司牧监叫我们,我会盯着黄洧。” “那个防卫所的暗探,我想办法去查,柯昌那边由我盯着。苏文可,你就帮我盯着郝大林那边,有什么消息及时来报。” “是。” …… 宋灵淑离开大通河马场后,直接回了司牧监。 路上,陆元方还记着刚刚的事,神情懊悔道:“怪我一时嘴快。你说,卓茂到底被郝大林拿住了什么把柄。看他师徒二人的模样,好像很怕被郝大林捅出来……” “卓茂是马场的监牧令,他唯一能接触到的就只有马……”宋灵淑略一思索,侧头看向陆元方,“你还记得前年的春季,闹出过大宛贡马丢失事件吗?” “这事在京城闹得挺大的,以为是遇上匪徒抢劫,后来也没查出什么就草草结案,只当成是贡马途中无故发疯,以至于被跑丢……” “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陆元方直拍大腿,恍然道:“运送贡马的人就是出了凉州城后才出事,据说司牧监派了人去寻,有很多马都没找回来。” “难道这些马丢失,就与卓茂有关?” 宋灵淑不确定地摇了摇头,“不好说,每年进贡的大宛马都会选一些送到司牧监,交接的人应该是监牧令……” “如果只是因为这事出了纰漏,要保卓茂就不难。” 陆元方颔首道:“那个时候京中闹得大,是因为各衙署抢着要这批贡马。我倒觉得没什么,只要别被御史台的人知道,没人会特意拿卓茂这个小小的监牧令开刀。” 宋灵淑点头赞同。 …… 凉州城,城北茶馆。 柯昌匆忙下了马车,完全没注意到后面跟着一条尾巴。 掌柜一脸笑意,站在门前相迎,“柯老板里边请,有位客人已经久等了。” 柯昌跟在掌柜后面上了雅间,推门看见人,急忙行礼。 黄洧坐在桌前冷眼看着,并没有给好脸色,“为何来得这么晚……” 柯昌脸上讪讪,擦了把额头沁出的汗,“生意上的事耽搁,劳黄随使久等了!” 他不可能说,他收到内应的信之后,才赶来相见,哪件事更重要,他心里清楚。 “孙老板这两日可说过什么?”黄洧姿态摆得高,根本没把柯昌放在眼里。 “只安排了让人坐实卢绍承的罪名,别的就没说什么……”柯昌如实答道。 “没有?我来凉州前,他信中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说他能安排一切,我只需要配合一二便好?” “他这步棋走得可真糊涂,现在他被关在府衙,能不能出来还不一定。”黄洧并未察觉柯昌的神色已变,接着道: “更遑论他还夸下海口,能把那个凉州督察给解决掉,我看是指望不上他,不如马上另派人来,将这事闹大……” “暗探有已经有消息传来,孙爷自有安排。”柯昌脸上的恭敬消失,淡淡回道。 “安排……好,就说说你们有什么安排。” “孙爷说,让黄随使等着便好。” 黄洧怒气上涌,霍然起身猛拍桌子,“等到什么时候?再等下去马瘟病就消失了,就这么回京还能有我什么好处?” “你告诉孙升,让他赶紧派人动手!那个凉州督察这几日都往外跑,遇上什么马匪贼寇都属正常!” “黄随使,这不好吧……在凉州动手太容易被人怀疑。” “怀疑又怎么样,只要不被人当面抓到,谁来了也无从查起……这几日州府的人不是在严查内奸吗?让他们伪装成突厥人再动手,就不会有人怀疑。” 柯昌听得一阵心梗,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眼前这位黄随使是真把凉州府的人当白痴,突厥人怎么可能无怨无故,突然跑去司牧监杀凉州督察。 这种做法,任谁看了都觉得诡异,更何况突厥人哪有这么轻易越过防卫所,直接跑到凉州城杀人,明眼一看就知是伪装。 “我会告知孙爷,请黄随使等候消息……”尽管内心不屑,柯昌还是记下这话。 黄洧不耐地挥手,“赶紧去吧,趁着凉州府这几日忙着抓内奸,再错过,可就没机会了……” “是,小的告退。”柯昌应下,毫不迟疑转身便离开。 黄洧从柯昌的态度中,咂摸出一丝敷衍,不悦地离开了茶楼。 正准备上马车时,一个布衣小厮突然走近,压低了声音道:“黄随使,我家主人有请!” 不等黄洧问话,小厮从怀中掏出一块铜制牌子。 黄洧闪过一丝惊诧,脸色严肃道:“带路!” …… 凉州府牢房。 柯昌将黄洧的话如实传达。 孙升冷哼道:“他说杀就杀,被人查到,还不得是算我头上,他想得倒是美……” “说是帮我,他倒是整日呆在司牧监,如果俞友仁没被抓住,我哪需要急着亲自上府衙揭发卢绍承。” “黄随使那边该怎么回复……”柯昌暗暗打量孙升脸色。 “不必管他……那个钟千户联系上了吗?” “昨日就送了信,今日还没任何消息传出来。”柯昌面露急躁,压低了声音道:“孙爷,不如我让他的家人寻个借口,亲自去防卫所找他,否则来不及了。” “戴迅明日下午就会将防卫图带出来,我们如果不赶紧通知钟千户,错过这次机会,后面就难了。” 孙升沉思片刻,开口道:“你按你说的办,明日就让他家人去防卫所……” 柯昌松了口气,点头应下,很快就离开府衙牢房。 牢房外面,汤思退看着柯昌走远,皱眉看向旁边的守卫。 守卫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偷听到的话道出。 第286章 口供 次日巳时,汪肇来司牧监禀报,牧马役多吉利用四只牧犬,意图将马瘟扩散至未染病的马群,被陶监令当场抓住。 黄洧一脸震惊,再三质问汪肇此事是否属实。 汪肇如实道:“两个马医也都在马场,证实那四只牧犬早就感染了马瘟病,多吉将牧犬偷偷带进陇牧马场,幸亏被陶牧监及时察觉出问题。” 俞友仁神色恍惚,不禁喃喃道:“多吉为何要这么做?” “他不肯交代……”汪肇抬眼回应,目光扫向旁边未出声的宋灵淑。 黄洧恼怒地瞪向汪肇,“是谁准许他将牧犬带入马场?两个监令为何这时才发现?” “还有你,你这个司牧丞是怎么管理马场,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俞友仁遭了黄洧一番怒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敢开口。 宋灵淑神色淡淡,静静地看着黄洧大摆官威。 汪肇面露惶恐,“先前马场内就有牧犬,是因为感染马瘟病死去,卓监令没料到他竟然会利用牧犬扩散马瘟病……” “如此说来,先前那两只牧犬感染马瘟病也十分可疑,需得好好审问一番。”宋灵淑皱眉道。 汪肇接着道:“已经有人交代,陇牧马场内还未感染马瘟病时,曾见多吉带着两只牧犬进入陇牧马场,那两只牧犬也似现在这般……”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发现,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黄洧话说完,才想起司牧监监正早被关进府衙,回身怒瞪向司牧丞俞友仁。 俞友仁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黄洧的目光。 黄洧蹙眉看向宋灵淑,语气冷冷道:“这个牧马役行为十分可疑,恐怕背后有人指使,说不定与突厥那边有关……” 宋灵淑略感意外,瞥了一眼黄洧,“确有可能,是该好好查一查司牧监内部。” 没料到还真被黄洧猜对了,不知他说这话到底有何意。按理说,他这几日都没怎么离开司牧监,即便是与孙升有联系,也不可能知道太多。 黄洧冷哼,目光瞥向外面,“卢绍承私通突厥,行叛国作乱之举,说不定这个牧马役就是卢绍承安排的人,意图让司牧监战马减损,在边境挑起战乱。” “确有可能……”宋灵淑没有反驳,佯装恍然大悟,等着黄洧下一句话。 “既是与突厥内奸有关,就该将这事交由凉州府来查,宋督察先前几次回护卢绍承,合该避嫌,从旁听审。” 黄洧抬起下巴,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屑,“你这两日不也跟着府衙查内奸一事,不如全部交由他们,你只需待在司牧监休息几日,等案子结束,直接回京交差便好!” “汤刺史在凉州任期长,你才来凉州几日……如果他都查不出来,你又如何能查清?” 好一番语重心长的劝告! 宋灵淑听完直接笑出声,摇了摇头,“黄随使莫要忘记,长公主命我为凉州督察,可不是让我呆在司牧监等别人查明真相……” 黄洧脸色有些不自在,急切道:“凉州情况复杂,已经不止是司牧监内部的事,涉及到了边境防卫所,合该由凉州府来查清真相。” “长公主可没说,我任凉州督察只能管司牧监的事……黄随使若是怕遭到突厥人的报复,就留在司牧监等消息,我与陆郎中两人去查便好。” 先前交由凉州府查卢绍承一事,只是因为涉及两个月前防卫所布防图泄露之事。 郝大林派多吉在司牧监马场扩散马瘟病,不管郝大林是否还做了别的事,这已经是她必须要管的事。 汤思退不想她插手,无非就是不想让朝堂上的人知道,戴迅是他推举入防卫所任副使。 他知道许恕不敢越过他上报兵部,唯一担心就只有她这个凉州督察。 “黄随使的猜测有道理……突厥往司牧监安插内奸事关重大,应该立刻禀明长公主。”陆元方面露焦急,转身就往书房走。 “我可没说过这话,这一切都只是猜测,未查明真相前,还是谨慎些,等查清楚了再上奏疏也不迟!” 黄洧忙喊住陆元方,目光看向宋灵淑,“牧马役利用牧犬扩散马瘟病,应该让凉州府衙的人来查,与卢绍承的案子一同审问……我立刻让随从去凉州府报信!” “等等……”宋灵淑立刻挥手让人挡住门口,“这是司牧监内部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凉州府来管。” “你什么意思?”黄洧皱眉。 “我的意思是,司牧监的事我说了算!” “这个牧马役所做之事与卢绍承有关,不该告知凉州府吗?” “有没有关系待我查清便知,黄随使急着让凉州府插手司牧监,意欲何为?” 黄洧涨红了脸,愤怒大吼道:“宋督察这番疑心又是何意……难道我还会与凉州府暗通款曲?突厥安插内奸,扰乱边境安宁,我等在朝为官,都应挺身而出,清查内奸,维护边境安稳。” 宋灵淑微笑鼓掌,“黄随使有此觉悟是百姓之福,我等虽为差使,边境出现突厥作乱,绝不能放任不管……” “清查突厥内奸之事刻不容缓……陆郎中,我们这就去凉州府,将卢绍承与孙升带回司牧监,再去防卫所一趟,将两个月前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陆元方脸色凝重,迅速点头应道:“是该如此,汤刺史忙着处理凉州府公务,我们理应主动分担一二。” 黄洧发愕然片刻,快步拦在前面,“慢着,你们怎么能插手凉州防卫所内务……” 宋灵淑佯装骇然,急道:“黄随使可不能随便扣帽子,我们只是清查突厥内奸,何来插手防卫所内务……” “再说,我这个凉州督察还不能查突厥内奸吗?” 黄洧见宋灵淑目光冷峻,明白她是故意说这话,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黄随使若是身体不适,就留在司牧监休息。有我和陆郎中在,等案子结束,你直接回京交差便好!” 宋灵淑将这话送还给黄洧,瞥了一眼傻站在旁边的两人,“俞牧丞,你随我去马场审问多吉。” 俞友仁从呆愣中回过神,立刻出声回应,紧随在后,回身暗暗打量了一眼黄洧。 黄洧眼哑口无言,睁睁看着宋灵淑离开,找不到任何阻拦的话。 …… 马车内。 陆元方余怒未消,愤愤道:“黄洧何时成了凉州府的人,句句都想让凉州府来接手司牧监的事。” “我倒是没想到,汤思退会说动黄洧……”宋灵淑斜靠在车壁,嗤笑一声,“他不想我过问防卫所内奸之事,我还真就要管到底。” “那要怎么做……等我们抓到郝大林还是要带到凉州府衙……”陆元方泄气,眼神中满是不甘。 宋灵淑侧头微笑,“谁说一定得在凉州府衙审问,让汤思退带着孙升和卢绍承来司牧监……衙署虽没府衙大,审个案子足够了!” 陆元方呆呆问道:“汤思退能同意吗?” “只要把郝大林带回司牧监,他不来也得来!明日我去见一见许卫使,戴迅与郝大林勾结,该让他亲自过来旁听。”回想刚才黄洧的话,宋灵淑眼神渐冷。 防卫所与凉州府的事她本不想插手,奈何汤思退非得把手伸到司牧监。 她先前已经表明,突厥内奸一事配合凉州府,没料到汤思退大包大揽,连马瘟病一事也想揽过去。 汤思退若是能公平决断,她倒是不在意功劳归谁,如今汤思退找上黄洧,那她就决不能放手。 以孙升与黄洧之间的关系,她不相信汤思退没与黄洧做什么交易。 第287章 画押 马车很快到了陇牧马场,陶安和卓茂早已等在门口。 陶安见只有宋灵淑与陆元方二人,未见黄洧随行,迟疑了片刻,“宋督察,多吉偷偷带着四只牧犬进入陇牧马场,那牧犬身上感染了严重的马瘟病,若非下官及时发现,恐怕整个马场都再劫难逃。” “人在何处,他可有说什么?” “他不肯开口,下官与卓监令未敢动刑,只等宋督察来审问……” 卓茂站在后方一言不发,任由陶安上前‘邀功’,瞥眼看见俞友仁时,立刻转移目光。 陶安没察觉卓茂与往日有什么不同,满心想着牧犬之事,领着宋灵淑进入关押房间。 多吉被绑在桩子上,嘴上被布条堵住,苏文可守在旁边,以防他有其他举动。 “多吉,宋督察已经来了,你若是还不肯说是谁指使你,我们便让人动刑!”陶安面露恼怒,上前扯开了布条。 多吉眼神凶狠,瞪向陶宝与卓茂,忒了一口,什么话也不肯说。 此刻,房间里里外外都围满了人,尔萨也趴在门口,一脸担忧地望向被绑住的多吉。 众人都想从多吉口中知道什么,不断窃窃私语,好奇地往里探头。 宋灵淑往后看了一眼,皱眉道:“其他人都出去,苏文可留下。” 陶安犹犹豫豫不想离开,被陆元方请了出去,俞友仁也只能跟着出去。 片刻后,房间内恢复安静,只余三人留下。苏文可取出纸笔,主动坐在案前记录口供。 多吉态度不改,依旧满脸傲然,抬着下巴一脸不屑。 宋灵淑也不急,搬了把椅子坐在前面,拿起桌上红彤彤的果子,淡定地吃起来。 多吉脸色微变,迷惑不解地看着房间内的三人,三人都面无表情,根本不看他。 “什么意思……你不想知道这四只牧犬是怎么来的吗?” “你找人买的。”宋灵淑淡淡道。 多吉忽地哈哈大笑,“对,就是买的。” 宋灵淑漫不经心,一口一口吃着水果,语气颇为可惜,“你替人做事,钱没捞着几分,连喜欢的人都背地里欺骗你,就为了让你替他干这杀头的事。” “太不值得……太不值得!” 多吉一听,脸色顿时煞青,双眸紧盯着宋灵淑,如同荒原上的饿狼,下一刻就冲上来咬住猎物。 宋灵淑轻笑,接着道:“其实我不需要问你什么,审问只是做做样子。” “我知道你背后之人是郝大林,也知道他承诺给你一大笔钱,还答应让撒图把女儿嫁给你……” “只是可惜,这些都是郝大林虚假的承诺,你现在被我们抓住,他不会再留着你的命。”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不相信!”多吉双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又瞥向一旁的苏文可。 苏文可从刚刚起,伏案不停书写,头也没抬。不管他有没有开口说话,苏文可的笔都没停下。 “你们是从哪知道的……是卓监令?” 苏文可持笔的手一滞,冷冷看着多吉,“是我查出来的。” “你怎么可能知道!” “在半个月前,你带着两条牧犬来陇牧马场时,我就知道马瘟病与你有关。”苏文可说完,提笔写完口供最后几行字。 多吉剧烈挣扎,狠拽绑在手上的绳子,恶狠狠嘶喊:“你不可能知道,你们这是伪造口供。马瘟病就是由卢绍承带进司牧监。” 苏文可不理会多吉的话,收笔后,恭敬递上口供。 宋灵淑与陆元方仔细看了一遍,朝苏文可微笑点头,“口供很详尽,哪怕多写几条也没关系,反正他也快死了……” 多吉见三人不理他,内心如遭雷击,口中不断嘶喊:“这是假口供,不是我说的话,休想让我画押……” 宋灵淑抬眼轻笑,“是不是你亲口说出来的已经不重要,这是事实。你自己心里清楚,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枉你还是朝廷钦定的凉州督察,竟然私下伪造口供,如此不耻行径,岂能让人心服口服。” “既然你不服,那就改屈打成招吧……打到不能动弹,你还能强撑着不画押吗?”宋灵淑轻描淡写,拿起果子继续吃。 “你……你这个可恶的女人!” 宋灵淑不以为然的态度,深深刺激了多吉,恨不能把桩子从地里拔起,冲上前咬死三人。 他原本打定主意不开口,谅其他人也猜不出真相。没料到宋灵淑根本没问他的打算,直接伪造口供,把这事彻底按在他身上。 不可否认,苏文可说的全是真的,但那又如何,除非他们能抓到郝大林,否则他死也不会承认。 苏文可取来红泥,抓着多吉的手指画押。多吉剧烈挣扎,紧攥住拳头不肯松开。 陆元方虽不明所以,但也没开口阻止,就任由苏文可扣住多吉的手,强行在口供上画押。 宋灵淑一脸兴奋地接过口供,小心叠好收起,“事情完成了,我们回司牧监吧。” 多吉呆愣愣地看着宋灵淑起身离开,苏文可将布条塞回他的嘴里,很快房间又恢复了平静。 多吉提前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没料到宋灵淑竟真的不审问,内心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 难道郝爷真的会派人来杀他灭口? 先前郝爷说过,就算他被抓住,只要咬死是卢绍承让他做的,他就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等时间一到,就让人来救自己。 现在宋督察伪造口供,说成是他招供的……郝爷看了会不会真的误以为,口供就是他招认的? 不行……他不能让郝爷误会,否则……自己真的会死! …… 陇牧马场内。 陶安整个人惶惶不安,不停来回走动。 “你慌什么?”卓茂揣着双臂,不解问道。 “你说,宋督察会不会给咱们安一个治理不善的罪名……” 卓茂差点嗤笑出声,忍了忍道:“她真要治你我的罪名,刚来司牧监第一日就会问责。” “因为……先前以为马瘟病是卢监正……”陶安小声回应,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俞友仁,“我去找俞牧丞打探一二……” “他们已经出来,且听听他们怎么说……”卓茂抬了抬下巴示意。 宋灵淑三人出了房间,没有理会房间内传来的响动,朝着两人缓步而去。 陶安深吸一口气,换上僵硬的笑脸迎了上去,“宋督察,可问出多吉背后之人是谁?” “你们自己看。”宋灵淑把口供递给陶安,目光移向卓茂,“我单独与卓监令聊聊……” 卓茂跟随在后,走到僻静处,宋灵淑扫一眼周围,语气严肃了几分。 “在郝大林未抓住前,多吉是不会开口说实话。我让苏文可将探查到的事情抄写一份,直接让多吉画押。” “最迟明日一早,郝大林就会派人过来灭口,你们且保护好,莫让多吉死了……” 卓茂皱眉,不解问道:“为何不直接用刑?”他不禁好奇,要逼问多吉为何要这么麻烦。 “他还期盼着郝大林派人来救他,用刑太过,怕他萌生死志,不如等他死心了再审问……说不定,他还知道一些郝大林的阴私。” 她可清楚记得,凉州附近的马匪都与郝大林有关系。能不能将这些人全揪出来,就看郝大林身边的人肯不肯开口。 宋灵淑思及郝大林曾胁迫过卓茂,神色凝重道:“你们也要小心些,我怕郝大林也会对你们动手。” “我知道,他迟早会对我动手……” “这份口供会很快传到郝大的林耳中,你们早做准备,我让撒塔娜和洛桑来帮你们。”宋灵淑安慰了几句,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子清是不是去求过宋督察?”卓茂面露犹豫,“这孩子是不是向你提出过条件……” 第288章 去东城坊 宋灵淑回身,佯装惊讶道:“莫非卓监令也有条件?” “我话可说在前头,太过分的条件我可帮不了你们……” 卓茂眼中闪过瞬间慌张,“不是,我只是担心子清受我连累。” “他早年失去双亲,一步步走到今日不容易,如今为了我来到凉州,连自己的功名也不顾了……” “如果他为我提了什么过分的条件,请宋督察别放在心上。我会担起这一切是非罪责,只求别连累子清。”卓茂躬身拜礼,宋灵淑不开口他就不起身。 “你们师徒真有意思,他为了让我保住你的功名,愿意亲自出来揭发郝大林。”宋灵淑露出微笑,眼中带着一丝赞赏,“你不想再受郝大林胁迫,又愿意出来承担昔日的罪责……” “两年前大宛贡马丢失,实际是……是因为我,卢监正不知真相,主动担下责任,被圣上一通责骂,也断了他的升迁之路……”卓茂每每想起这事,只觉羞愧万分。 万幸卢绍承与圣上多少有点关系,并没有被贬谪处罚。 他两年来一直在逃避,恨不得忘记自己曾经做过的蠢事。为了不再受郝大林的胁迫,做下无法回头的事,他甘愿将自己关在大通河马场。 宋灵淑微笑道:“我会好好考虑,该如何解决此事……你们且安心。” …… 俞友仁留在陇牧马场,宋灵淑与陆元方先回了司牧监。 二人回来不到半个时辰,一道急切的马蹄声往司牧监而来。 荀晋顾不上拴马,扔下马绳就往里跑。 为了等戴迅的消息,宋灵淑不敢在陇牧留太久,现下早已在厅内久候。 荀晋急得微微喘气,回禀道:“戴迅带着布防图去了郝大林的府上,防卫所的人跟着来了凉州城,等他离开郝府,应该就会动手将人抓起来。” “防卫所来的是何人?” “许卫使亲自来了,但他没有去府衙……” 宋灵淑露出惊喜的笑,“太好了,我们马上去凉州城找许恕。” “我怕许怒不会同意将戴迅带到司牧监……”陆元方踌躇不决,并未起身。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我还想知道他对汤刺史有什么看法。” 她并不觉得许恕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汤思退安排戴迅进防卫所,他能忍这么长时间,寻找到合适的契机才动手,是个心有城府之人。 再者,就算戴迅被汤思退带走,她只要率先抓住郝大林,也能抢到审问此案的先机。 陆元方思索片刻,点头道:“那我们便去试探一番……” 宋灵淑突然想起什么,目光看向旁边的随从,“黄随使什么时候离开司牧监?” “两个时辰前,宋督察与陆郎中前脚刚好,黄随使就出了司牧监,看马车方向,应该是去凉州城。”随从回禀。 “他不会又去找汤刺史吧?”陆元方嗤笑出声,朝随从招手道:“你守在司牧监,看看他几时回来,有没有带着其他人回司牧监。” 随从应下,送两人到司牧监门口。 宋灵淑没有坐马车,让人把马牵出来,与陆元方骑马而行。 几人的身影刚消失,王敦悄然从书房内出来,招来身边的书童小声嘱咐: “你去府衙一趟……就说宋督察带人去了凉州城,见防卫所的许卫使。” 书童应声而去。 …… 凉州东城坊,一户宅院内。 许恕身穿常服,似一个富家翁的打扮,悠然坐在内厅喝茶。 张维快步进入内厅,小声回禀:“已经在郝府四处安排了人盯哨,就等您一声令下。” “不急,等郝大林把布防图送出去再动手……”许恕表情淡淡,抬眼一看张维时,瞬间瞳孔微缩。 “你……你这身打扮怪了些……” 张维呆愣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愕然道:“不好看吗?下官难得有机会穿这身袍子……” 张维生得高大威猛,浑身肌肉坚实,身上却穿着普通书生的长袍,手臂上的肌肉撑得衣袍快炸开。 举止之间,显得十分别扭,没有书生的斯文俊秀,有一种蛮横屠夫强行伪装书生的感觉。 许恕不禁露出了笑意,摆摆手,“总归也就穿一天,随意吧。” 还不等张维再说什么,兵曹疾步进来,“禀卫使,宋督察来了,现在就在门外。” 许恕脸上笑容消失,骤然站起身:“宋督察?她和谁一起来……” “只有宋督察与陆郎中。” 张维蹙眉看向许恕,“会不会是汤刺史让宋督察过来守着,怕我们把戴迅带走?” 许恕沉思片刻,挥手道:“将宋督察请进来。” “暂且不知她想做什么,先试探一番……” 门外,宋灵淑安排荀晋去跟着柯昌,自己与陆元方来了许恕隐藏的宅院。 宅院就在郝大林府上的街对面,防卫所的行动算不上特别隐蔽,常年在边关的荀晋很容易就发现,这才回司牧监报信。 兵曹快步返回,邀请宋灵淑两人进门。 许恕脸上挂着笑意,起身相迎,“下官刚到凉州城一个时辰不到,宋督察这么快就寻到此处了……” 迎面而来的话暗示,她能这么快找来,是不是派了人跟踪防卫所。 宋灵淑听出了许恕的意思,缓步进入内厅,微笑道:“我在郝府里里外外都安排了人盯着,可不是跟着许卫使来此的……” “许卫使别忘了,郝大林的消息也是我透露出来的。” 许恕笑意更甚,忙拱手道:“下官并无他意,宋督察这么快找出潜藏在凉州城的突厥内奸,一人就比过我们凉州城两月的搜查,可谓是心思敏锐,明察秋毫,下官远不及半分。” 宋灵淑垂眸轻笑,这话听着丝毫不像吹捧,倒像暗含讥讽之意,没有了之前在防卫所的伪装,显得极为真实。 “只是凑巧而已!”宋灵淑丝毫不客气,拱手应道。 “我查马瘟病时,正巧查到司牧监内,有人与郝大林暗中勾结,我便顺着此人,查到了郝大林的东城坊……” “如今,突厥在侧虎视眈眈,理应同心协力,好好挫一挫突厥人的锐气!”宋灵淑手指轻敲桌面,笑容依旧。 许恕双眸微闪,脸上笑容一滞,“是该如此,只是突厥人狡猾,还不知在凉州城安插了多少奸细。” “下官也是担心,会不会还有人在背后泄露消息,让防卫所腹背受敌,损失惨重……” 宋灵淑笑道:“许卫使有此担忧是对的,就算许卫使不提,我也会提。有钟千户这个前例在,我们是该谨慎行事,不能再被人随随便便就出卖。” ”宋督察可有妙招?”许恕试探问道。 宋灵淑摇了摇头,“妙招是没有……” “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想法,就看许卫使跟不跟?” 许恕露出了然的笑容,“只要宋督察的办法能协助防卫所重创突厥,下官定会全力跟随!” “战场上的事我不敢保证,内奸一事,我现在就可以给许卫使一个肯定的答复……”宋灵淑收起笑意,语气极为认真。 “郝大林安插在马场的内应已经被我抓住,凉州城这边,我也已经让人盯着柯昌与孙升。除此之外,防卫所内还有一个郝大林安插的内应,需要许卫使把人找出来……” 许恕脸色剧变,“是谁?” “我只知道,此人小名叫小牟,是在两年前投军入防卫所,家住东城坊,母亲卧病在床,有一位兄长考上了举人。他的父亲在两年前走商,遇到马匪抢货,重伤不治丢了命。” 许恕脸色凝重,立刻叫来张维,将宋灵淑的话重复了一遍。 张维呆愕片刻,忙回禀:“军中有好多都是凉州人,下官立刻派人去打听……” 宋灵淑急忙起身叫住,“不要直接打听,别让这人察觉出我们在找他。找出人后,先暗中监视,看看郝大林安排他做什么……” 许恕点头赞同,吩咐道:“先留着此人……另外,防卫图备两份,除四队与五队外,其他人先给假的那份。” 第289章 指责 张维匆匆出了内厅,许恕坐回位置,陷入了沉思中,内厅瞬间又安静下来。 宋灵淑与陆元方对视一眼,陆元方没开口,用眼神询问:是否还要让许恕把戴迅交给他们。 宋灵淑眉头一挑,微笑点头。 虽然许恕已经表明,他不信任汤思退,但不代表他敢违背汤思退的命令。 许恕回过神,带笑问道:“宋督察还未说想法是什么,不会只有这些吧?” “当然不是只有这些………我之前与许卫使说起过,卢绍承被孙升举报通敌叛国,实则是孙升暗中勾结防卫所的钟千户,伪造书信嫁祸于卢绍承。” 宋灵淑面带忧愁道:“如今虽然证据已有,但案子还未开审,钟千户与孙升都被关在府衙,郝大林还未抓拿归案,连带着司牧监马瘟病一案,我也没法审……” “如果这中间出了什么变故,我可交不了差……你说,我该不该急!” 许恕眼神闪了闪,沉吟片刻,点头道:“只希望一切顺利,宋督察也能快点回京交差……” 宋灵淑轻笑道:“许卫使说的没错,这不,我与陆郎中就只能先一步来东城坊,准备先把郝大林带回司牧监……” “郝大林买通大通河马场的牧马役,利用牧犬投放马瘟病,这其中涉及了突厥人意图减损大虞战马繁育,造成各处边境战马补给缺失,事关重大,我可不敢再拖下去。” “宋督察的意思是,要将郝大林带回司牧监,先审马瘟病一案?”许恕带着笑意问道。 宋灵淑脸色严肃了几分,认真道:“郝大林此次买通防卫所副使,将布防图泄露给突厥人,同时也命人在马场投放马瘟病,这两起案子本就紧密相关。我相信许卫使与我一样,都希望不要再出现变故……” ‘变故’为何……许恕心领神会。 如今防卫所受州府辖制,他不敢明着与汤思退对着干。如果有人牵头,那又是另一回事。 他忍了两年,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岂能就这么简单了事…… “我与宋督察的想法一致,防卫所内是否还有戴迅的同伙犹未可知,如果审问的人有所疏忽,耽搁了大事,那可就不好了。” 宋灵淑与陆元方对视一眼,笑得眼神眯起,“旁人对防卫所不甚熟悉,得许卫使亲自过问……” “司牧监内还有人被郝大林胁迫过,他悉知郝大林曾经做过什么,许卫使将戴迅带来司牧监,正好与我共同查明二人之间的通敌叛国之举。” 许恕了然一笑,随后内心浮起一丝疑惑,“钟千户和孙升几人还在府衙……宋督察准备怎么做?” “只要戴迅在司牧监,府衙那边就会把其他人带过来……” “真能如此?”许恕双眸微亮,急切问道。 宋灵淑胸有成算,目光笃定,微笑点了点头。 汤思退的目的很明显,弱点也很明显。她知道许恕只是碍于防卫所受州府所辖,并非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兵曹脚步慌张进了内厅。 “禀卫使,汤刺史来了……”兵曹话刚说完,外院就传来一阵呼喝声。 宋灵淑露出悠然的神情,起身开口,“我刚刚说的话,许卫使觉得如何?” 汤思退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早,想必黄洧此刻也跟在他后面。 许恕听到汤思退的消息,面色骤然冷下来,看向宋灵淑的目光带着一丝期冀,“下官听闻宋督察深得长公主的信任,此次来凉州也是长公主推举……” “许卫使只管放心,不管会有何‘变故’,我这个凉州督察自然是站在前面,断不会让后面的人淋雨,我自己打着伞……”宋灵淑明白许恕的担忧,给足了保证。 许恕听到这话,松了口气,换上另一副表情,快步出门迎人。 …… 院门口。 汤思退身穿一袭常服,脸色冷到极点,越过兵曹的阻拦,大步就往里迈。 两个兵曹无奈站到一旁,已有放弃之意。 黄洧跟随在汤思退的后面,见此情形,吊眉竖眼地瞪着二人,开口便骂:“防卫所归谁管的?瞎了你们狗眼,胆敢阻拦汤刺史,还不快去叫许恕出来迎接!” 两个兵曹又遭这番怒骂,不敢抬眼对视,内心期盼着许恕快点出来。 “何来闲杂人等,在此喧哗?”许恕人未现,声先至,像在暗中驳斥这句怒骂。 汤思退骤然停住脚步,皱眉站在原地,背着手等许恕自己出来。 黄洧脸上怒意更甚,大喊道:“许恕,你一个防卫所卫使,竟敢偷偷背着州府行事,此乃僭越犯上,目无法纪!” 这声指责极为尖锐,大有要撕破脸的意思。汤思退不悦回头瞪着黄洧,示意他快闭嘴。 宋灵淑在内厅都听到了黄洧的怒骂,立刻笑出声,陆元方笑不出来,气得直接站起身,想开口骂回去,被宋灵淑一个眼神制止。 汤思退与黄洧肯定是知道她也在里面,这是借着骂许恕,借机嘲讽她。看来黄洧是真急了,都改当汤思退的狗腿子。 她就算直接去州府拿人,汤思退也不敢说她僭越犯上,顶多强撑着不肯放人。 她倒要看看汤思退准备找什么借口问责许恕。 许恕咬牙忍下怒火,在见到汤思退时,立刻换上一副惊讶的表情。 “原来是汤刺史来了!怪他们眼拙,竟然连汤刺史都不认识,还说来了个闯门的闹事者……” 汤思退面无表情,冷冷瞥了一眼许恕,直接背过身去,根本不想搭理。 黄洧脸色拉下来,指着许恕鼻子脱口骂道:“我已经报上名号,那厮竟说先通报一声才让进来,你就是这么对待上官的? 几个兵曹站立一旁,脸色灰暗,不敢出言反驳半句。 许恕姿态做足,对着汤思退躬身揖首,“是下官的错,下官回去定会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谨遵上下尊卑,不得僭越犯上!” 这番话并未让汤思退消气,冷哼一声,依然没看许恕。 场面顿时一片安静,许恕脸色涨红,气得直咬牙。 第299章 指责2 黄洧暗暗打量了汤思退的神色,明白他有意借机敲打许恕,瞬间精神抖擞。 回过头接着数落:“你来了凉州城怎么不去府衙报信,你可知私自带兵离开防卫所是什么罪名?” 许恕被黄洧连着一番怒骂,早已经憋不住火,抬眼怒视着黄洧,眼中露出杀意。 他知道汤思退是在敲打他,但他忍不了,一个洛阳都押衙随使也敢仗着汤思退的脸色,指着他的鼻子骂。 黄洧被吓一跳,身形微微一颤退缩了几分,嘴上依然不松口,“突厥在侧虎视眈眈,你擅自离开防卫所,你……你还有理了……” 许恕正要开口,一道清丽的女声中断了他的话。 “汤刺史,先前不是说好,让许卫使盯着戴迅的行踪,又何来擅自离开防卫所一说。”宋灵淑缓步而来,神情悠闲,像在逛花园赏景。 汤思退看向宋灵淑,收起了刚刚的高姿态,眼神淡淡道:“我只是过来询问一番,并非指责许卫使,是许卫使担心过度……” 许恕一听这话,全身气血上涌,呼吸都重了几分。黄洧骂他时,怎么不见汤思退表态,现在反口就说成是他忧心过虑,合着都是他自找的? 宋灵淑看了一眼黄洧,目光冷冷扫回汤思退,意思十分明确。 小院子不大,在里面也能听到几人的说话声,黄洧的言语已经是责骂,现在说成询问,难道把其他人当成聋子? 黄洧梗着脖子反驳道:“我……我也只是问问许卫使,语气严厉了些,并非给他定罪……再说,是他的手下阻拦在先,我骂两句还不行吗……” 汤思退一个眼刀刮过去,制止了黄洧后面的话。 眼神淡淡道:“抓拿内奸之事紧急,黄随使一时气性大,想必许卫使也不会放在心上。” 拿内奸之事当理由,其他人只能把心里的怒火憋回去,如果再当众翻脸,倒成不知事情轻重缓急。 许恕暗暗咬牙,这笔账他记下了! 许恕几个呼吸间,敛起脸上的愤恨,面无表情道:“事急从权,是我手下兵曹不懂事,不怪黄随使……关于郝大林与戴迅一事,汤刺史请入内详谈。” 汤思退见许恕主动后退一步,也不再紧逼,抬腿进了内厅。 有了许恕这话,黄洧瞬间又抖擞起来,看向宋灵淑的眼神带着讥讽。 压低了嗓音道:“宋督察可要弄清楚,这里是凉州,防卫所出了内奸也是防卫所与凉州府的事……莫要插手管不该管的事。” 宋灵淑粹然一笑,露出了两排大白牙,“黄随使是在教我怎么做好这个凉州督察吗?” 黄洧脸上有些不自在,苦口婆心继续道:“你才多大,官场一道没人教你吗?长公主是让你来解决司牧监马瘟病一事,可不是让你来管边境防卫所……” “长公主的诏令可没说,我不能插手凉州防卫所之事?”宋灵淑笑意不减,故作惊讶。 “哼!诏令上写的是你的职责,若是你仗着有靠山,胆大妄为得罪了人,能不能活着走出凉州都不一定……老夫比你年长,好心才劝你几句,省得你小小年纪就丢了性命!” “也对,我年纪小,是该和黄随使学学这官场之道……黄随使能这么快又到他人身边鞍前马后,想必是其中自有一番‘处事之理’……黄随使可否指教一二?” 宋灵淑憋着笑,满脸揶揄地看向黄洧。 黄洧摆出年长者的姿态‘教导’小辈,却被宋灵淑这个小辈取笑,气得脸色涨红,手微微颤抖指着宋灵淑: “你……简直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入官场的时日,比你的年龄都长,你不懂人情世故,在官场上也走不长远……” “黄随使比我懂为官之道,怎么反倒走下坡路了?” 黄洧被噎住,留下一句“好自为知……”就匆匆往内厅而去。 “哈哈哈……”陆元方肆无忌惮大笑,直把黄洧羞得想钻地,脚步走得更凌乱。 陆元方虽为官年月不长,也早在刑部混成了老油子,看到黄洧这个比他更年长的老油子吃瘪,别提有多高兴。 ”宋督察今日似乎心情甚好,没有让他无地自容……” “太温和了,是吧!”宋灵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陆元方不断点头,“对对……我以为你会大声骂回去。”饶是这般,他也觉得宋督察言语犀利,让黄洧这个老油子颜面扫地。 “如今还有重要的事要做,我现在懒得骂他,下回再说吧!”宋灵淑摆摆手,转身迈回内厅。 与其在言语占上风,不如借戴迅与郝大林通敌叛国一案,让黄洧彻底败下。 也好让他背后的人知道,意图插手司牧监有什么后果。 …… 汤思退没听清院内的人具体说了什么,想也猜到是黄洧吃了瘪,脸上浮起一丝不耐烦。 宋灵淑与陆元方陆续进来,坐回刚才的位置。 许恕见人都到齐,将戴迅自昨日回防卫所,以副使的名义强行带走布防图的过程道出。 戴迅没见到钟千户,还寻人问起,他只好让人编谎,说钟千户家中有事,要告假几日,戴迅虽有疑惑,也没再说什么。今日一早,戴迅就来找他,说有事要外出,他如往常那般,大手一挥就应允。 戴迅前脚刚走,他就带着人紧跟在后面。他有考虑过是否去府衙说一声,但想到昨日已经说好,由他带人来抓戴迅,踌躇了一阵,就没让人去。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刚到东城坊一个时辰不到,宋督察就不请自来,不过一刻钟,汤思退后脚跟着来兴师问罪。 黄洧一个洛阳都押衙随使,跑来给汤思退打前锋,开口就想给他定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 若非防卫所面临着突厥来袭,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与汤思退翻脸,否则必然不会忍着不动手。 汤思退见许恕始终冷着脸,也知他还为刚才的事生气,轻咳一声道:“本官知道许卫使能将人抓住,只是许卫使来凉州城未提前通报,有人误以为城中来了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恐引起骚乱……” 许恕暗暗冷笑,这话还是想说,因他没提前到府衙通报一声,有人起了误会,所以才带人过来。 第300章 抓戴迅 他不过带着数十人来凉州城,且都已经换上常服,何来会引起骚乱,这分明是汤思退找借口刁难他。 紧接着,汤思退的目光移向宋灵淑二人,带着一丝笑意道:“宋督察也来凉州城,莫非也是担忧许卫使会将人放跑了?” “有我和许卫使在,宋督察只管安心留在司牧监,等抓住郝大林后,我会让人去传消息。” 宋灵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淡淡道:“今日一早,郝大林派人在马场投放马瘟病,被陶监令抓了个现形。郝大林可不止是给突厥人传递布防图这么简单,若是一时大意让人跑了,我这差事可就交不了。” “这不,我就过来帮着许卫使抓人,多个人也多份力。左右司牧监的事务也不需要我来处理,比汤刺史要闲一些……” 汤思退眼眸微闪,露出一丝不悦。 宋灵淑当没看见,又瞥了一眼黄洧,话锋一转,惊讶道:“今早黄随使就离开了司牧监,原来是去府衙帮着汤刺史,年关将近,想必府衙事务十分繁忙。郝大林和戴迅这边有我和许卫使在,汤刺史只管放心……” 黄洧又被噎住,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不敢说自己来凉州城找汤思退有其他事,否则宋灵淑下一句,就敢给他扣一顶玩忽职守的帽子。 宋灵淑开口便回怼,令汤思退如梗在喉,脸色顿时就拉下来。 许恕只觉内心一阵畅快,立刻拱手道:“有宋督察协助下官,戴迅与郝大林必然插翅难逃,汤刺史尽管放心回府。” 汤思退皱眉道:“郝大林与戴迅通敌叛国,事关重大,本官岂能全然放手不管……宋督察刚来凉州不到半月,对凉州尚不熟悉……” 宋灵淑忍不住轻笑出了声,今早黄洧就拿这话来堵她,现在又来说一遍。看来眼前这位汤刺史,确实很担心戴迅会说出对他不利的话。 “郝大林与戴迅勾结,还是我带汤刺史去亲眼目睹,郝大林府上也有我的内应,汤刺史说我合不合适留在此?” 汤思退听到这话,脸色又冷了几分,僵持片刻,才道:“既然宋督察不辞辛劳,那本官自然不会阻拦……只是,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刀剑无眼,宋督察可要小心了……” “还是汤刺史考虑周全,我已经随身带着小弩,刀剑也会使个把式,若是发生意外,自保是没问题!” 话都说到这份上,汤思退再不乐意,也没法再出言阻拦。黄洧观察汤思退的脸色,到嘴的话也只能咽回去。 许恕笑意渐深,一扫刚刚的憋屈,认真道:“就算郝大林带人反击,下官带来的人也足以护好宋督察,汤刺史无需担心!” 汤思退沉默以对,他知自己今日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便不再看二人。 内厅气氛瞬间僵住,几人各怀心思,一时之间都选择闭口不言。 许恕内心已经打定主意,就坐在这,陪着几人耗下去,招手便让人重新上茶点。 半个时辰后,郝大林府上还没动静,府衙的人先来了。 衙役急匆匆来报,在汤思退耳边低语了几句。 汤思退听后脸色微变,霍然起身,“我先回府一趟,此处就交给二位了。” 宋灵淑与许恕愕然对视一眼,看着汤思退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院中。黄洧呆愣一瞬,也起身跟了上去。 片刻间,府衙的人全都走了。 “府衙发生了什么事吗?”陆元方愣愣道。 汤思退没道理会放弃亲手抓戴迅,他刚刚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就是冲着戴迅而来。 许恕皱眉,站起身沉思片刻,内心担忧,会不会是朝廷又派了人来凉州。他们设反间计一策,也不知汤思退有没有告知他人。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宋灵淑,兵曹便来报:戴迅出了郝府,往城西而去。 宋灵淑露出笑意,“正好,汤刺史有事提前离开,戴迅就由我们去抓吧。” 她虽不知汤思退为何离开,也恰好合了她的意,眼下抓戴迅与郝大林最要紧。 许恕也没有府衙的消息,只好点头道:“好吧,我留人盯着郝府,亲自与你去抓戴迅。” …… 防卫所的兵曹紧跟在戴迅的后面,一路到城西。 许恕与宋灵淑后一步赶来时,戴迅已经进了城西的一户宅院中。 宅院坐落在西大街道的尽头,四周僻静,环境清幽。街道过往百姓较少,没什么人注意到防卫所一行人。 荀晋早一步就把守在宅院外面,见宋灵淑来了,悄然上前回禀。 “柯昌在里面,是他在此约见戴迅。” 宋灵淑蹙眉,“还有没有其他人在里面?” “没有,只有柯昌。”荀晋迟疑片刻,“我跟着柯昌来此之前,发现还有一个跟在柯昌的后面,柯昌进去后,那人就走了。” 走了?郝大林设局让二人见面,不正是想在此杀了戴迅,嫁祸给孙升?如今柯昌代替孙升前来相见,郝大林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动手才对。 宋灵淑正疑惑之际,宅院外街道突然来了一伙可疑的人。 许恕正要让人动手,也发现了行迹诡异的几人,立刻收回命令,退守至街角。 那几人穿着普通衣裳,推着两车酒坛子经过宅院,将车子停在门口后,鬼鬼祟祟四下张望片刻,方才敲响了院门。 “这些人想干什么?”许恕眉头紧皱,直觉几人身份不简单,并非普通农户。 宋灵淑将探听到的消息简略说了一遍。 许恕意外地看了一眼宋灵淑,“宋督察是从何处得知的?” “郝府有我的人安排的内应……我昨日回去之后才知道,现在戴迅来见柯昌,柯昌也应该是听从孙升的指令行事……” 孙升派柯昌前来见戴迅,应该是两人想在暗中谋划什么,只是他们没想到郝大林也想利用他们。 “那便动手吧,可不能让郝大林的人真把戴迅给杀了。”许恕皱眉,挥手下令。 如果戴迅就这么死了,对他极为不利,枉费他白白等了这么久的时机。 许恕带来的十几个人,很快就将宅院团团包围住,其中一个兵曹抬腿将院门踹开,拔刀带着几人冲了进去。 很快,里面就传来打斗声,荀晋也疾步冲进了宅院内。 许恕与宋灵淑、陆元方三人走近宅院时,听到里面传来荀晋的喊声,“戴迅受了伤,人没死。” 十几个兵曹一拥而上,将农户装扮的几人都捆了起来,还将柯昌和他的手下都捆在一边。 戴迅的腰间中了一刀,正半跪在房间中,血染红了他的衣服,双手被荀晋束缚住。 “是你!”戴迅微抬着头,嘴角沁出一丝血,双目凶恶地瞪着来人。 第301章 蹲守 许恕嘴角上勾,缓步走进了房间,笑容似嘲讽,又有一丝畅快。 “许恕,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戴迅双眸狠厉,挣扎着想摆脱束缚,“那几个人是不是你派来的,你……你想暗算我!” “戴副使,你指是的你偷走布防图一事,还是你出卖防卫所,勾结突厥人一事?”许恕冷笑,踱步走近戴迅。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戴迅朝许恕恶狠狠地呸了一口。 “我说昨日怎么这般顺利,平日里防我这个副使跟防贼一样,想着法排挤我……昨日却一个个那般好说话……” “许恕,你就是个卑鄙的小人!” 他现在才清醒过来,自己中了许恕这个小人的算计,从昨日起,他回去防卫所就察觉不对,钟千户突然告假离开,其他人都避着他。 平日里总找他喝酒的几人都躲躲闪闪,问他们就说一切正常。 只有一人主动凑上前,他还未给好处,那人就好心将布防图交给了他。 他记得以前与那人关系并不怎么好,几次起过争执,突然就主动来讨好他,他急着把东西带走,就没有仔细打探情况。 现在想来,那人就是许恕安排的,早在这等着收拾他。 “戴副使,你可知泄露防卫所布防图该当何罪?”许恕居高临下,看向跪地的戴迅只有不屑,“两个月防卫所被突厥偷袭,那伙突厥人身上还藏着防卫所的布防图……” “我还记得,突厥偷袭的前两日,你也告假离开防卫所,离开前曾与峡谷布防的千户喝酒,那时我们刚刚更换了布防点……” 许恕冷笑,对着戴迅怒目而视,“你还敢说两个月的事与你无关吗?” 随后,朝门外的兵曹挥手,“将这个通敌叛国的突厥内奸捆起来!” “许恕,你就是个小人!”戴迅奋力挣扎,被几个兵曹按在地上。 荀晋收回手,站在一旁看着防卫所的兵曹动手,目光移向门外的宋灵淑。 宋灵淑刚刚故意落了一步,站在门口看着许恕与戴迅二人,此刻眼中闪过一丝微妙。 从戴迅话中可知,他早已经有所怀疑。许恕又刻意提起了两个月前的事,应该也是从那时起就开始防备着戴迅。 院中,柯昌的目光一直停在宋灵淑身上,满眼不可置信。 宋灵淑也注意到了柯昌,转身返回院中,站在柯昌的前面。 “柯老板,几日不见,可有帮我去问郝老板,我要的那一批上等雪山参可有着落?” “你……你就是那个凉州督察?”柯昌瞪大了双眼,忍不住再开口求证。 “我们在凉州榆中县官道外的面摊就见过了……我也没想到柯老板背后之人,正是我想找的人。”宋灵淑盯着柯昌,忍不住笑了。 柯昌听得浑身颤抖,背后直冒凉气。他竟主动送上门,将孙老板行踪告知了此人。 他只知凉州督察是个女官,以为她身边会围着一群护卫,就待在司牧监内,让手下出来探查消息。 没想到宋灵淑就带着一人来凉州,他竟这么早就在城外就碰见过,如果他早点派人来探听凉州督察的长相,也不会…… 柯昌悔恨不矣,转过头去,不再看宋灵淑。 许恕从房内出来,扫了一眼跪在院中的柯昌几人,“宋督察将这几人带回司牧监吧……还有戴迅!” 宋灵淑思索片刻,果断说道:“戴迅还得留在你这,若现在带回司牧监,我怕有人直接上门要人,等抓住郝大林后,你再把人带到司牧监。” 汤思退急着回府衙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内心还是有几分顾虑,担心会出现什么意外。 戴迅暂时留在许恕手上,不管汤思退那边有什么情况,她也有进退的选择。 许恕面有疑惑,轻声问道:“你是担心有人来凉州城……” 宋灵淑点头,“只要戴迅还在许卫使的手上,就无需担心那边出现‘变故’……” “我明白了。”许恕颔首,挥手让人将戴迅几人押走。 …… 随着日渐西沉,夜色慢慢笼罩了整片天际,大通河马场内灯火通明。 卓茂说得口干舌燥,陶安才同意他将多吉先带回大通河马场,还亲自随行把人送过来。 他把多吉带回来,一是不想连累陶安和陇牧马场内的人。二是,他担心郝大林派来的人会狗急跳墙,当面对着众人说出他做过的事。 不管最终迎接他的后果是什么,他不想让苏文可被其他人误解,白白受他连累。 整个大通河马场内,洛桑兄妹早已知道他的事,其他人都信服他,不会把这事传出去。 夜色渐深,星辰漫天,微风捎着寒意迎面吹拂而来。 马场各处都安排了人把守,撒塔娜与塞西木负责把守关押多吉的房门外。 她接过塞西木递过来的碗,喝了口热乎乎的肉汤,大舒一口气,抬眼就看见远处门塔上,挺直了身屹立在寒风中的苏文可。 苏文可担起在高处警示的职责,自多吉被抓起来后,就一直过分忧心。 她知道苏文可在担忧卓监令,也不知夜晚郝大林会不会对卓监令动手,她只希望今晚一切平安。 “塞西木,你盛一碗出来,我给苏文可送上去。” 塞西木应声,盛了满满一碗的肉汤,又取了几张饼码放在托盘上,撒塔娜接着托盘缓步而去。 站门塔上的苏文可察觉到有脚步声,猛然往下看,见是撒塔娜沿梯而上,才放下了警惕。 “谢谢。”苏文可松开紧皱的眉,接过撒塔娜手里的托盘。 碗中的肉香顿时弥漫开,勾得苏文可肚子咕咕叫,他尴尬一笑,垂下头喝了口肉汤,大口吃着饼。 撒塔娜露出甜甜的微笑,双手一撑,坐在了栏杆上,两条腿在不断晃悠。 “苏文可,等抓住郝大林后,你师父就不用再担心受人胁迫……你还会留在凉州吗?” 苏文可手上的动作停滞片刻,连着口中的食物,含糊道:“我先问问师父。” 撒塔娜笑声如银铃,在寒意渐深的夜晚极为动听。 她换了姿势晃悠双腿,“你怎么像小孩一样,什么都要听你师父的。我听说西京遍地繁华,衣香鬓影,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 “你不喜欢当官吗,等你做到像宋督察那样的官,你就不用担心会有人算计你师父。” 第302章 刺客潜入 撒塔娜在凉州长大,她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卢监正和凉州刺史。 凉州刺史她只是远远见过,并不了解,卢监正来到司牧监时间较长,她几年前跟着师父学医时,就已经认识了卢监正。 她只知当官的都有权力,其他人都得乖乖听话,不能随意违逆。却并不知做官也有做官的难处,也会被上面的人制约,身不由己。 苏文可只觉撒塔娜有几分天真可爱,微笑道:“宋督察那样的官也不是谁都能做……” “宋督察身为女子都能做到,你为何会做不到?”撒塔娜好奇地看着他。 “我就算回去,也是得一步一步做出实绩才能往上升。唉……说来容易,可又有多少人能做出实绩……”苏文可苦笑,他说这些话,撒塔娜也听不懂。 “那便慢慢来……”撒塔娜目光坚定地看着苏文可,微笑道:“总有一天,你的努力必然会被人看见,也会做到比卢监正还大的官。” 少女的笑容如月下之花,随着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夹带着馥郁清香,让人目清神明。 “谢谢。”苏文可收下这份诚恳的祝愿,微笑看着撒塔娜。 撒塔娜仰头看着漫天繁星,眼中带着憧憬,嘴里嘟囔道:“如果我也能像宋督察那样该多好,我就能去中原,看看那里的山川湖海,遇到不平仗剑行侠,锄强扶弱……” 苏文可见她越说越离谱,露出无奈的笑,“遇到不平直接报官便好,若是执意与人纠缠,你不熟悉当地环境,恐会被人反过来陷害。你想看中原的山川湖海,我……” 苏文可还未说完,撒塔娜急着开口中断他的话:“出现不平的冤屈,官府是该好好查明真相,像卢监正这般,实难澄清……” “人心复杂,当官的未必都能秉公处理……” 苏文可思绪渐远,忽视了撒塔娜开始滔滔不绝,不断说着对繁华西京的向往。 撒塔娜说的没错,他确实不该把头埋起来,难做的事一步步做,总有一天能达成所想。 留在凉州并不会对师父有什么帮助,在外面做出一番实绩,才能更好得帮助师父。 他出身低微,有师父教导才侥幸中了举,之后就便是三年的诠选。 有家世,拜得名师者很快就入了仕,他注定是最末的那批。他在西京一年,看过太多的人空有一身抱负,却在官场上沉寂一生的结局。 他得知师父处境时,毅然决然来了凉州,将其他烦恼暂时抛之脑后,如今他依然要面对人生中的抉择。 碗中的肉汤渐渐变凉,苏文可喝下最后一口,用力嚼着变硬的面饼。 撒塔娜拍了拍苏文可的肩膀,爽朗大笑,“等你做了大官,我们就去中原看望你……” “好!”苏文可露出释然的笑。 …… 月上中天,亥时过半,把守的人已经渐露疲态。 马场的侧门外,五个黑衣人影靠在墙角,用手中细长的工具撬动门拴。 门被锁死,几人撬动无果,互相对视一眼,分散开从各处翻墙而入。 撒塔娜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毯,靠在背风的地方睡了过去,丝毫没察觉有人已经靠近了房门处。 门塔上的苏文可用刀削着木头,时不时扫一眼马场各处,见烛火昏暗处,似乎有一道黑影闪过。 他猛地站起身,仔细打量了转角处,又有一道黑影掠过。 有人闯入! 苏文可立刻敲响了身边的铜锣,铜锣的铛铛声响彻整个马场。 撒塔娜被铜锣声惊了一跳,撇开身上的毯子四处张望。 一道黑影急掠而来,手中的利刃如寒芒一闪,在烛火昏暗处极为显眼。 她来不及抽出鞭子,错身躲开利刃的挥砍,差点没站稳,后退几个踉跄,单手扶在墙上。 另一道黑影趁着撒塔娜脱不开身,猛地踹开了房门,疾步往里冲。等他察觉到后面有人时,已经来不及躲开,被赶来的苏文可拿刀劈中后背。 苏文可毕竟不是习武之人,黑衣人后背伤得并不重,转身便迎面砍向苏文可。 “锵……”两刀相撞,发出一声响亮的声音。 洛桑疾步赶来,挡下了黑衣人挥来的刀,示意苏文可守在门口。 其他几个黑衣人也都往这边赶来,塞西木几人手持弓箭,快步围了过来。 虽然早已经有所准备,黑衣人的偷袭还是令他们有些措手不及,其他人没有应对过刺客来袭,都慌了神不敢冲上来。 “快点动手,不要被他们拖延!”一个黑衣人大喊,其他人不再纠缠,集中攻向门口的洛桑和撒塔娜兄妹。 卓茂面色凝重,命令几人拉弓,不必留下活口。 喊话的黑衣人看见卓茂来了,双眸闪过狠厉,提着刀独自跑向卓茂。 “师父,小心!”苏文可骇然大喊,全身心注意着卓茂那边,在他分神片刻间,其中一个黑衣人越过他闯进房间。 多吉在听到打斗声时,身体就止不住地颤抖,见黑衣人的目标就是自己,他这才终于相信,郝爷真的要杀他灭口,先前对他做的保证全是骗他的,他今晚就会死在这里…… “不要杀我!” 黑衣人丝毫没有理会,举起刀就砍向他。 在刀砍过来时,他内心已经彻底绝望,双眼紧闭,等待死亡的到来。 刀刃刺处他的皮肉中,他只觉一阵灼热,随后巨大的痛感蔓延至全身,彻骨的冰冷从伤口处传来。 苏文可在最后一刻,举刀挡下,但他手臂气力不足,只挡下一半,另一半刀刃还是砍上了多吉的肩膀。 黑衣人反应过来,抽回刀准备砍向苏文可,还不待他挥出去,就被 背后的刀尖穿胸而过,灼热的血喷洒在多吉的脸上。 黑衣人动作停滞,洛桑抽回刀,抬腿踹向一旁,黑衣人滚在地上痛苦挣扎,不断发出哀嚎的惨叫。 多吉怔愣住,瞪大了眼睛,兜头而来的鲜血从他脸上滑落,将他全身都染红。 洛桑看了一眼多吉,知道他没性命之危,转身出了门外。 苏文可想起师父有危险,也迅速爬起来往外跑。 多吉不敢再出声,内心祈祷黑衣人不要进来,最好和苏文可几人同归于尽。 第303章 卓茂被杀 门外,四个黑衣人分散开,塞西木几人被黑衣人逼得往后退,找不到机会拉弓。 其中一个人黑衣人大笑道:“卓茂,你背叛了我们,今日必要将你师徒二人斩杀在此!” “那便动手试试!”卓茂怒目而视,抢过身边人手中的刀,横梗在胸前。 “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吧,你就是司牧监的叛徒。卢绍承若是知道,两年前就是你害他无法升迁,你说你还能完好待在司牧监吗?” 黑衣人不断喊话,将卓茂两年前投靠郝大林的事全部道出,其他人都无暇理会,只有两人朝卓茂侧目望去。 卓茂气急,撇开几人的保护,举着刀冲向黑衣人。 黑衣人应对自如,如戏耍般轻松躲过卓茂的攻势。 “不管你活着还是死了,郝爷都会将你做过的事全城张贴……还有你的弟子,他往后也别想再入仕。” “你们师徒二人背叛郝爷,都不会有好下场!” 卓茂双眸一震,用尽全力挥刀砍向黑衣人。 苏文可咬紧牙关,艰难躲过黑衣人挥来的刀,朝前方的塞西木大喊,“快放箭!” 塞西木看着苏文可与洛桑兄妹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焦急地举着弓比划,始终没脱手。 另一边,卓茂几个回合下来,已经气喘吁吁,眼看已经挡不住黑衣人的攻势,锐利的刀刃从眼前划过,他本能地往后退一步。 银光一闪,刀锋没入他的胸口。 苏文可大惊失色,整个人怔愣在原地,被黑衣人用刀尖划中手臂。 洛桑快速挥刀而来,挡住了黑衣人再次砍来的刀刃。 “师父!”苏文可顾不上手臂的疼痛,快步跑向倒地的卓茂。 塞西木不再犹豫,与其他人一同松开弓弦,逼得黑衣人不断后退,洛桑兄妹以二敌三也占据了上风。 喊话的黑衣人反手朝苏文可的面门劈去,被苏文可侧身躲过,身后一支利箭从他身侧飞过,扎穿了黑衣人的心脏。 苏文可满心都是报仇,根本不怕痛,直接肉血去挡黑衣的人的刀,也要把眼前这人杀掉。 黑衣人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刀,露出极为恶意的笑,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刀扎向苏文可。 “小心!” 赶来的撒塔娜推开苏文可,被黑衣人的刀尖刺中手臂,二人双双倒在一处。 黑衣人一击未中,脸上只剩遗憾,摔在地上生机尽无,血流了满地。 其余两个黑衣人眼看头领已死,站原地愣了一瞬,十分默契,头也不回就往大门外跑。 马场大门并未关闭,两个黑衣人很快就跑出了大门,往不远处的林子里狂奔。 两支箭一前一后,梭然飞来,分别扎中了两个黑衣人的胸膛,没发出惨叫声便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马场大门口处。 苏文可与洛桑双双收回手中的弓箭,塞西木快步跑出去,查看两个黑衣人是否已死。 苏文可听到塞西木的喊话,确认两个黑衣人已死,整个人像垮掉一般,失去了精气神。黑衣人全都被杀,他绷着那根誓死要报仇的弦松了下来。 卓茂的死令马场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差点就被黑衣人跑掉,好在洛桑警觉,知道黑衣人跑,立刻搭弓杀过去。 片刻后,众人又见苏文可往回跑,失神跪倒在地,抱起卓茂尸体放声痛哭。 苏文可的哭声令马场众人无不动容,回想起苏文可来司牧监时,他们还以为卓监令赶苏文可走,是因为讨厌他,后来才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 苏文少年丧父丧母,全靠卓监令才有机会读书考中举人,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如今又不远千里来凉州,只为留在卓监令身边奉养,他们之间仿若父子,如果没有这出劫难,该多好…… 撒塔娜捂住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任由血从指缝流出,呆呆站在旁边,不知如何安慰苏文可。 今晚的意外谁都没料到,哪怕是多吉被杀,他们都有补救计划,唯独没想到卓监令会死在黑衣人手上。 黑衣人眼见杀不了多吉,转身便朝卓监令下手,他们都脱不开身救人。 苏文可双眼已经哭肿,没有理会塞西木安慰的话,一脸悲痛麻木,抱着卓茂的尸体回了屋。 洛桑拿起布条给撒塔娜包扎伤口,帮她擦了眼睛,安抚道:“生死有命,山神会保佑苏文可……” “哥哥,如果我们能早点发现黑衣人闯进来,是不是卓监令就不会死。”撒塔娜哭得抽抽搭搭,双眼红的像兔子。 洛桑往房屋看了一眼,不忍告诉妹妹,那个黑衣人的目标不止是多吉,他一开始就冲着杀卓监令去。 昨日宋督察就已经提醒他们,只是没料到,黑衣人下手太快…… “你别想太多了,我已经让人去司牧监报信,宋督察很快就会过来……苏文可那边你不用担心,他会明白的。”洛桑安慰了几句,起身吩咐人处理几个黑衣人的尸体。 …… 宋灵淑赶到大通河马场时,门外已经挂上几条白布。 洛桑连夜去寻来一副棺木安置,又买来香烛纸钱,灵堂简单布置了一番,才算有了几分体面。 苏文可跪在棺前,双眼肿得像核桃,失神地看着地面,任谁来了都没抬眼。 宋灵淑制止了洛桑叫人,从旁取来三柱香,与陆元方一同给死者拜了三拜。 苏文可斜眸望来,眼神中带着询问。 “戴迅已经抓起来,郝大林那边……最迟明日……”宋灵淑轻叹,“明日你随我同去郝府吧!” 她预想到卓茂会遇到危险,但没想到郝大林对卓茂下了死手。 卓茂对于苏文可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人,她如果早知今晚情况这般凶险,必会再加派人手。 苏文可收回目光,又陷入了失神的模样,没有回宋灵淑的话。 撒塔娜端着肉汤进来,放在角落的桌上,看着宋灵淑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走到苏文可身边小声劝话。 苏文可呆呆起身,坐在角落里失神吃起来,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 夜色已深,这一晚注定有人彻夜不眠。 第304章 捉拿郝大林 东城坊郝府。 郝大林坐在内厅沉默着,双手紧抓住椅子把手,连后背已经沁出汗也没发觉。 片刻后,随从脚步慌张跑了进来。 “慌什么!”郝大林回过神,斥责一声。 “郝爷,去大通河马场的人没有回来……戴迅和柯昌那边也没有消息……派去的人都没有回来!” 随从随即想到了什么,面露惊恐道:“会不会……会不会是那个戴迅背叛了我们,他本就是汤刺史的人……” 郝大林抬眸,眼中溢出杀意,“哼!他如果敢回去给汤思退当狗,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随从听到这话,神色稳定了几分,讷讷道:“幸好我们知道他把金子藏在哪了……”随后又道:“柯昌送来的那两个乐伎,我已经让人抓起来了。” “直接杀了!” 随从愕然抬头。 郝大林浓眉紧蹙,手指向外面道:“你今晚再去柯昌那里蹲守,如果他敢冒头,立刻让人杀了他。他们敢玩我,我必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是是……小的马上就去……”随从应声起身。 “慢……东西送出去了吗?” 随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郝爷说的是什么,迅速点头道:“已经让人送出去了,片刻也不敢耽搁,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了那边的手上……” “好……让他们都小心些,这两日行事不要太张扬,别让府衙那边的人盯上咱们!” “是,小的明白!” 郝大林看着随从离去,才惊觉自己的后背已经一片湿漉漉,伸手摸了一把,低声咒骂道:“全是一帮废物,让杀个人都做不好!” …… 次日卯时,天际泛起鱼肚白。 一道身影从郝府侧门悄然钻出,脚步显得急切慌张,闷头往宁县的方向赶。 郝大林从睡梦中惊醒,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窜出,他坐起身,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清晨的阳光从窗缝中钻入。 “人呢,都死哪去了!”他大骂一句,掀开被子下了床。 外面无人回应,只有一片死寂,他内心涌起强烈的不安,胡乱披上外套,推开门往外张望。 每日准时守在外面的下人都不见踪影,整个园子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没有半个人影走动。 极为不寻常的情况令他心生警惕,他扒着门朝外面大喊:“来人,快点来人,都死哪去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侧面冲出来,锋利的刀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划向他的脖颈。 郝大林肝胆惧颤,手抓住门框往后退,刀尖只触及表皮,未在他的脖子上割深。饶是如此,伤口处也流出一丝殷红的血丝,有微微刺痛之感。 苏文可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再次举起手中的刀,欲将眼前之人杀之后快。 “慢,现在还不能杀他!”宋灵淑从园中小道跑来,气息还未喘匀。 刚进郝府,其他人都忙着抓郝府下人,只有苏文可一人跑向内宅。她知苏文可报仇心切,怕他真把郝大林当场杀了,只好先追过来。 后面的洛桑与陆元方快步赶来,夺下了苏文可手中的刀。 苏文可未反抗,任其他人把刀拿走。 宋灵淑松了口气,看着几个兵曹将郝大林按倒在地,其他人都围了过来。 郝大林凶狠瞪着几人,试图挣扎,被苏文可一脚踩在脸上。 “你……苏文可,你竟然没死……”郝大林眼眸微闪突然想到了什么,大笑道:“卓茂死了对不对!” “闭嘴吧!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你还能有具完好的身体……”宋灵淑白了一眼,吩咐兵曹把郝大林的嘴堵上。 如果不是还要审问,她都想上去踹一脚。好不容易拉住苏文可,再任郝大林惹出火,她可拦不住了。 苏文可像没听到刚刚的话,直勾勾的盯着郝大林,把郝大林看得阵阵心悸,一股寒意直窜心口。 那眼中的恨意和杀意,是他从未见过的浓烈,昨夜他派去的杀手一夜未归,他便已经猜到,人是回不来了。 苏文可反应告诉他,卓茂已经被他的人杀死,却不知多吉有没有死,如果多吉也死了,那可就对他极为有利。 宋灵淑看郝大林神色莫幻,猜也知他在想什么,冷哼一声道:“你让多吉利用牧犬扩散马瘟病的事,我们早就知道了……” 郝大林蹙眉,抬头打量宋灵淑。 宋灵淑没理会郝大林带着恶意的目光,示意兵曹将人带走。 园中,许恕命手下将郝府下人全部捆住,准备全部抓回去审问。 郝府下人的嘴全被堵住,只能不断发出呜咽声求饶。 “全部带走,绕过东城坊正门,从侧边街道走。”许恕一声令下,防卫所的人快速把人带出郝府。 …… 宁县司牧监内。 防卫所兵曹牢牢把守住司牧监大门,不让任何无关之人出入。 宋灵淑下令,将郝府下人押入后院,郝大林和戴迅分别关在不同的地方。 柯昌自知难逃此劫,不再作无谓挣扎,被司牧监差役押入内堂。 俞友仁看着一群人涌进来,面上显露胆怯,自觉站到一旁,请宋灵淑与许恕上座。 他知今日会提审郝大林,早让人将内堂布置了一番,这会儿不敢吱声,怕许恕知道他与郝大林的关系,把他当场捆起来。 王敦也乖觉,站在俞友仁的身侧欲言又止,被俞友仁瞪一眼,才歇了心思。 宋灵淑与许恕商议了一番,决定先审问柯昌,陆元方亲自记口供。 后院,一个身影穿过马厩,正要鬼鬼祟祟打开后院门。 苏文可手中正拎着一把刀,静静站在门外,等着这人开门。 书童没想到门外有人,顿时被惊一跳,后退几步后,发现后面也有一人,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我……我正要回家一趟。”书童笑得十分难看,强行解释了一句。 “回家?昨日也是回家吗?”荀晋冷笑,看了一眼书童发抖的双腿。 “是……不是……我昨日去帮老爷买东西。” 荀晋懒得再听他狡辩,像拎鸡仔一样,将书童抓回内堂。 昨日他们回来时,听见陆元方安排的人禀报,才知他们前脚刚走,王敦就派他的书童去了凉州城。 联想到昨日汤思退很快就来到东城坊,也就知道是王敦给汤思退报信。他们在昨日并未避着人商议,没料到王敦也是汤思退的人。 第305章 审问柯昌 内堂。 柯昌已经将自己认识孙升的前后一一交代。 在说到孙升弄来马瘟病源时,他迟疑了片刻,被宋灵淑一声怒斥,匍匐在地颤抖。 “我……我只知道那些豆料原先没问题,后面加了什么,我真不知道,孙老板并没有将具体的事告知我……” 宋灵淑听柯昌不断狡辩,气得用拳砸向桌子,把旁边的许恕吓了一跳,低声安抚了一句。 柯昌听得更是不敢抬头,重复说自己不知。 “你还记得,在榆中县官道外,你被人追着要钱的事吗?”宋灵淑冷笑,轻敲桌子示意柯昌把头抬起来。 “追着你要钱的人叫撒塔娜,她是一位马医,她买的就是你铺子的豆料,马吃后就莫名生了病。你与孙升的豆料都来自于一处,何来你不知加了什么?” 柯昌眼眸微垂,不断抖动的眼皮暴露了他的心思。 “是……是一处的,我铺子那些豆料是因为……加了发霉的豆料,并非与孙老板的一样……” “你既知与他的不一样,怎么会不知他要做什么!” 柯昌急着差点咬舌头,语气含糊道:“孙老板并未将具体的事告知我……” 宋灵淑听他还想狡辩,陡然失了耐心,冷着脸朝差役挥手,“把他拖下去打五十棍,留着一口气,别把人打死了!” 柯昌一听是真急了,双手扒住地面,眼中满是惧意。 “我如果说了,我也会死!” “孙升如果死了,你还会死吗?”宋灵淑嘴角勾起,提点了一句。 柯昌顿时愕然,直直望向宋灵淑,像在寻求一个保证。 “我不会给你保证,不过……孙升是一定活不了的!” 这句虽说不是保他的命的承诺,但孙升人都死了,还会有人为灭口追杀他吗? 柯昌心思流转,将认识他的人都在心中过了一遍。他是在凉州城投靠孙升,孙升答应带他去洛阳,之后就一直忙前忙后,代替孙升去灵州见过一个洛阳来的人,除此之外,孙升再没带他见过其他人。 如此来看,孙升一死,除那个商户外,洛阳那边再没人知道他。 “我说,我全说了……” “孙升从别处弄来了马瘟病的血,将血掺在豆料中,为防血味太重,还回了别东西……” 柯昌一五一十,将孙升往豆料中做手脚的过程全部道出。 许恕听得直皱眉,他已经听宋灵淑说起,孙升正是洛阳的人,再想到突厥人近年屡次进犯,他不禁感到阵阵心寒。 难道那位……为了争夺皇位,真的不顾百姓安危,也不顾他们这些边境守军的性命? 宋灵淑没注意许恕的神色,审问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脸上都和蔼了几分,让人将柯昌带下去。 柯昌将全部说出来后,如释重负,只觉内心沉甸甸的感觉消失,身体都变得轻快,自觉跟着差役下去。 许恕正要开口,荀晋拎着书童上前,瞥了一眼站立在旁静默的王敦。 “这书童想偷偷跑出司牧监……也不知是想给谁报信。” 宋灵淑双眉一挑,目光移向王敦。 王敦心下骇然,快步跑上前揖首,“我房中的香膏用完了,今早说了他几句,他……他就是个死脑筋。” “王主簿,昨日也是让你的书童去买香膏吗?” “昨日……”王敦恐慌不矣,结结巴巴道:“我……他家中有事,我允他回家一趟……” “大胆!你还敢出言欺瞒,值守的差役看着你吩咐书童去凉州城,去了找何人,你当我不知吗?” 王敦猛地跪倒在地,双手不断颤抖。 俞友仁见王敦这副模样,才知宋灵淑这话是何意,当下又惊又气。 他实在没想到,王敦往日一向巴结着他,竟也不知何时起,背着他悄悄搭上了凉州府。 ”下官……下官与凉州府孟司马是故交,并非有意要做什么……”王敦小声辩解。 “看来王主簿是嫌司牧监太小,早早便已经找上故交,做好了升迁的准备……” 宋灵淑的话意有所指,虽未直说王敦去给汤思退报信,但场上众人皆知王敦让书童去找谁。 俞友仁眼眸闪过一丝厌恶,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没有理会王敦求助的目光。 王敦浑身透心凉,他知这里无人会帮他…… “下官知罪,求宋督察开恩!”他没有犹豫,不断磕头求饶。 这事往大了算,也不至于罚他太重,若再狡辩下去,宋督察往上参他一本,他这个司牧监主簿就算做到头了。 “此事后面再与你算账!”宋灵淑冷着脸,挥手让王敦下去。王敦道声感谢开恩,躬着身就往后院跑,生怕跑慢了宋督察后悔。 许恕已经弄明白了来龙去脉,看着那道狼狈离开的身影直皱眉。 “正事要紧,王敦的事后面再说,要赶时间……”宋灵淑淡淡提醒。 他们要赶在汤思退发现前,快些审问戴迅与郝大林,将所有事情彻底问清,后面也能放心对突厥来袭。 许恕点头,挥手示意张维,把郝家下人的口供都呈上来。 按之前已经说好,先理清马瘟病的事,后面再审问郝大林出卖防卫所布防图一事。 张维把四张口供呈上案,禀道:“只有这四人知道郝大林与牧马役多吉的事,其他人交代的只是郝大林生意上相关之人。” 宋灵淑与许恕依次看了四张口供,随后又传到了陆元方手上。 据郝府下人交代,郝大林很早认识多吉,曾多次让人带着多吉去找撒图,撒图不愿将女儿许给多吉,任他死缠烂打,如何讨好都无用,认定他是个卑劣之人。 郝大林也正是抓住了多吉这个弱点,大方给出承诺,多吉便开始频繁来往郝府。 “把多吉带上来!”宋灵淑朝差役开口。 很快,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被押上内堂。 因刺客来袭,害卓茂意外身亡,马场内其他人更讨厌多吉,没有人理会他浑身已经被血染红,任他在房内喊了一夜。 多吉的脸上还沾着刺客的血,再加上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极为吓人。 “我招……我什么都招……”多吉声音嘶哑,全身已经没有力气,被两个差役架着进来。 第306章 多吉口供 多吉将郝大林第一次找他的过程一五一十交代,末了,他眼泪吧嗒吧嗒掉,不断磕头。 “郝大林曾说,我帮他做事,他就会向撒图劝说,把女儿许给我……此事至今也没着落……” 宋灵淑皱眉,敲了敲了桌子,提醒道:“别扯其他,细说郝大林是如何教你利用牧犬投放马瘟病的!” 多吉顿了一瞬,收起眼泪,“那两只牧犬是他让人送来的,叫我每日投喂染了马瘟病的牲畜肉,它们只听从特殊哨声的指令,我放牧的时候带出去,跟马群混在一起……” “洛桑平日与我不和,我便多次……多次让牧犬混进了他那边的马群中……” 宋灵淑听到这,想起当初询问第六个马圈时,多吉就曾故意把马瘟病的由来,归咎到洛桑头上,司牧监几次探查,却并未发现有野马群的出现。 她当时便断定,马瘟病是在马场内传出来的,后来经由塞西木道出豆料问题,才查出马瘟病的起始。 只是豆料传染的马群十分有限,不会在短时间内造成大规模传染,她到陇牧后,又从苏文可那里知道牧犬染病一事。 郝大林早就知道孙升想做什么,才会让多吉在背后用牧犬加剧扩散,一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目的,二能让孙升在前顶罪。 洛阳那边是想给朝廷施压,再利用马瘟事件,借机安插人手,接管战繁育和调派。而郝大林是想毁掉大虞所有的战马供给,为突厥进攻做准备。 多吉将全部事情交代,也就拼凑出了整起马瘟病传染案的全部过程。 “这一次呢……郝大林又是怎么跟你说的?”宋灵淑问道。 “郝大林说,两地马场内的马瘟病已经被控制住,是因为我上回做得不够好,命我再将马瘟病投放进那群未染病的马群中,只是……只是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后来……卓监令安排我照看未染病的马,看管的人渐渐松懈,我才借机把四只牧犬带出来……” 多吉越说越小声,他已经明白,卓监令命他将牧犬关起来,又几次找借口罚他,那时起就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后面的一切都是针对他布的局。 让他照看未染病的马,却没让人盯着四只牧犬,甚至没人盯着他做什么,这分明就是故意给他设圈套。 可恨他吃了郝大林给的甜头,一时头脑发热,没注意到马场内的诡异氛围。 他被抓起来时,才知道尔萨也听从卓监令的话,平日里跟在他身边,根本就是在监视他。 还有那个苏文可,阴险毒辣,昨日明明有机会挡下黑衣人的刀,却故意露半截,害他身上中了一刀…… 多吉越想越气,抬眼看向堂侧的苏文可,见苏文可目光幽冷如冰,不禁打了个寒颤。 宋灵淑见多吉脸色几番变幻,皱眉道:“他可有说其他的事……比如收买过哪些人,换句话说,如果遇到急事,让你去寻求谁的帮助……” 话很模糊,多吉却听懂了宋灵淑想问什么。 “府衙那边我不知,我只知道卓监令……”多吉想到苏文可杀人的目光,弱弱回应。 “不止这些,你可知郝大林与凉州马匪有没有关系……” 多吉猛抬头,惊愕地看向宋灵淑,似乎在问:你是怎么知道…… 宋灵淑嘴角上勾,又看了一眼堂侧的俞友仁,只见俞友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内堂一时静默,许恕也将目光移向俞友仁。 俞友仁表面不动声色,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内心不断拉扯,一边劝自己快些主动出来交代全部,否则慢了给他多安几个罪名可怎生是好。 一边又自我安慰,宋督察只是怀疑,并不一定清楚他知晓郝大林哪些事,没问起他,就不会拿这事责问他。 上回在伏河县,他就怀疑那伙人是听从郝大林命令,跟在他后面,阻止他杀孙升,后来在他去郝府质问时,郝大林亲口承认了这件事。 多吉犹豫一瞬,开口道:“凉州马帮的头领叫谢愕,很早以前就跟在郝大林身边,据我知道的,他替郝大林劫过不少西城坊商户的货品。还有来东城坊没有到郝府送礼的,也会遭遇马帮的人半路抢劫……”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至于马帮的人住哪……我就不清楚,他们不会一直留在凉州城,都是住在山里。” “这个名字,怎么听着像中原人……”宋灵淑面露疑惑。 “是中原人……”多吉不断点头。 俞友仁听多吉说完,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郝大林并未完全避着人,但也不会特意告知他们,像一种隐形的威胁。 他见宋灵淑朝他看来,快步上前道:“我在郝府见过那人两次,郝大林的随从叫那人谢愕,面目生得清俊,有时郝大林会让他帮着运货……” “这么说,上回我们在伏河县遇到的那个络腮胡并不是谢愕……”宋灵淑回忆了片刻,“你也不知这帮马匪的行踪吗?” 她想了想,如果俞友仁见过谢愕,在伏河县时就不会一头雾水。应该是郝大林知道俞友仁认识谢愕,故意换了人跟在俞友仁后面。 俞友仁恭敬道:“下官猜测,郝大林的手下知道怎么联系谢愕……” 宋灵淑颔首,看向堂侧道:“苏文可,就由你去询问郝大林的随从,务必从他口中问出谢愕与这帮马匪的藏身之所。” 她接下来要审郝大林,以防苏文可再暴起捅死郝大林,她只能将人支开。再者苏文可也对郝府的人有所了解,比旁人审问更能辨明真假。 苏文可明白宋灵淑的意思,拱手应下,转身回了后院。 许恕露出一丝了然,对宋灵淑的谨慎投去赞赏的目光。 “若非你知晓郝大林与马匪有关,我还不知这帮人原是有主的,以往听说马匪只劫过往商户,如今大战在即,是该好好‘清理’一下后方。” 宋灵淑拱手,带着谦虚的笑意道:“凉州城的安危还得靠防卫所,这帮马匪祸患就交由我来处理!” 突厥人即将来袭,难保郝大林不会让这群马匪与突厥来个里应外合,从他们后方攻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关键时刻,任何疏漏都不能出现,否则防卫所被突破,整个凉州城都要被突厥人抢掠一空。 尤其是明确突厥人有后方支援的情况下,防卫所一定要守住! 第307章 狡辩 郝大林被拖上来时,多吉刚擦了脸上干透的血迹,露出一丝惧怕,瞥开眼不去看郝大林。 郝大林却没有放过他,低沉怒骂道:“多吉,是不是你出卖了我!” “还有你……俞友仁!想想当初我给了你多少好处,竟敢背叛我……” 俞友仁可不似多吉那般胆小,当着宋灵淑和许怒的面,他更要表现得憎恨郝大林,事后清算时,也能令他身上的罪减轻几分。 “你这个突厥走狗,若是我早知你身份,定已将你斩杀……只怪我一时听信你谗言谄媚,差点助纣为虐,害了凉州百姓!” “哈哈哈……俞友仁你哪来的满口仁义……”郝大林手指着俞友仁,捧腹大笑,“听听,听听,你说卢绍承要是听到你说这话,会不会气得晕过去!” 俞友仁暗道不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太冲动,郝大林还知道一些他的事,如果被捅出来…… 他内心一动,脸上表现得自责万分,“我承认是我贪心收了你的钱,无论是你还是孙升,我都做下了错事……但我俞友仁发誓,我从未想过背叛大虞,与你这个突厥走狗合谋。” “我为官数十载,虽没做出什么政绩,却也从未起过通敌叛国的念头。你……你接近我,不正是想利用我这个司牧监牧丞的身份吗?” 郝大林斜眸鄙夷,满脸嘲讽道:“我是利用你,可你不也甘之如饴……孙升许你官途,你眼巴巴地就投靠了他,黄金美人,你是哪样也不拒绝,你有什么资格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是受你蒙骗,总之……总之……豆料的事,我只是对卢监正提了几次,并非与你这个突厥内奸合谋。”俞友仁脸色发白,结结巴巴说不出有力回击的话。 “你与孙升想做什么,我哪样不清楚,在我面前装什么装,需要我一一说出来吗?” 俞友仁更急了,偷瞄了一眼宋灵淑与许恕,见二人兴致十足的模样,犹豫了片刻,对天举起三指。 “我对天发誓,如果我俞友仁做过通敌叛国的事,必遭天打雷劈,尸骨无存!” 俞友仁话音刚落,天空一道惊雷霹雳,轰隆声如震鼓齐鸣,内堂众人脸色微变,都不禁抬眼往上望。 郝大林跪在堂下放肆大笑,丝毫不管许恕杀人的目光。 俞友仁面无血色,吓得差点往角落钻,畏缩躲闪的模样非常不堪。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守在内堂外的差役都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宋灵淑脸都黑了,这是什么情况! 她刚刚放任二人争吵,就是想看他们抖出彼此的秘密。 没想到俞友仁被郝大林压得死死的,西北凉州都快入冬了,他还能招来雷声轰鸣,难道他还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故意隐瞒不说……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道雷来得十分合理,俞友仁满嘴谎言,是该立刻给他一个教训。 “肃静!”宋灵淑一脸严肃,敲了敲桌面。 “郝大林,多吉已经交代,是你指使他利用牧犬,往司牧监马场扩散马瘟病,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说是我指使,你便信了,有何证据?”郝大林收起笑意,眼中暗含一丝不屑。 宋灵淑嘴角上勾,眼也不眨的盯着郝大林,“不止多吉出来证明,还有你的手下……” “你府上有我这边的人,你在郝府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了如指掌,就在昨日,你派人将布防图送去了突厥人手上。” 郝大林脸色剧变,目光看向宋灵淑和许恕,在二人之间来回转。 “什么布防图,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确实算计了卢绍承,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卢绍承曾得罪过我,我不知道什么布防图……” 许恕一听这话,怒拍桌子,“大胆,你还在狡辩,戴迅几次出防卫所都是去东城坊见你,还敢说你不是冲着布防图来的!” 郝大林唇色发白,蹙起眉回道:“是戴迅来找我,他是红楼的贵客,我偶尔会陪他喝几杯,也从未听他提过布防图。” “至于我让多吉在司牧监做的事……只是出于报复。” “报复?”宋灵淑笑出了声,“你勾结戴迅,往防卫所安插人也是出于报复?” 郝大林眼珠转了转,换了副脸,带着焦急喊道:“是戴迅,是他逼我做的……” “我招认了……布防图是戴迅交给我,是他投靠了突厥,与那边暗中联络,他拉我入局,就是想让我替他在中间传递消息。” 宋灵淑没料到郝大林突然说这话,瞬间愕然,随后怒斥道:“满口谎言,你说戴迅勾结突厥让你传消息,可有证据。难道不是你想逃脱罪责,故意反咬一口?” “戴迅身边跟着一个钟千户,那人与孙升暗中勾结,他们私下早有密谋,柯昌就是孙升的手下,也是他们早一步对司牧监下手,我才……” “你既知戴迅勾结突厥,为何不报官!”许恕一脸震怒,指着郝大林斥骂,“你们二人几番合谋,分明就是你去联系突厥人,谈何被逼。” 郝大林心念一动,焦急道:“确实是他逼迫于我,他与凉州府有关系,我不敢去报官。” 宋灵淑都被气笑了,若非她在红楼亲眼所见,说不定还真会被郝大林的话误导。戴迅确实与汤思退有关系,但他无缘无故怎么可能投靠突厥人? 何况苏文可安排在郝府人的早摸清一切,郝大林想把他自己所做之事全推给戴迅,未免太异想天开。 不过,郝大林既然要把通敌之罪推到戴迅头上,何不让戴迅与他当堂对峙…… 宋灵淑轻敲桌面提醒,侧头看向另一边的许恕,许恕正欲喝问,目光带着询问。 宋灵淑目光移向郝大林,故意皱眉道:“既然你说是戴迅逼迫于你,确实该好好审问一番。” “来人,把戴迅押上来!” 郝大林暗暗松了口气,瞥向俞友仁的眼中满是嘲讽。 俞友仁被天雷吓到,一直缩在堂侧不敢出声,看见郝大林挑衅的眼神,内心焦急万分,几步冲回堂内。 宋灵淑明白他想说什么,淡淡抬手示意他退下,俞友仁又急又气,正要开口…… “俞牧丞,你的事稍后再说……” 俞友仁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后退回了堂侧,内心还是忧心忡忡。 第308章 反咬一口 戴迅被押上来时,郝大林垂着头并未看他。 见坐在前面的许恕时,他顿时怒意上涌,“许恕,你又想往我头安什么罪名!” “戴副使,这回可不是我们要给你安罪名,郝大林已经招供,正是你将布防图偷出来,让他送到突厥人手上。”宋灵淑冷笑,故意将郝大林污蔑的话道出。 戴迅双眼瞪得如铜铃大小,露出极为不可思议的神情,惊愕片刻后指着二人道:“你们这是诬蔑!许恕,你费劲心思就是为了除掉我是不是,你们……” 宋灵淑忙抬手中断了戴迅的话,“我们是循着线索查到你和郝大林,郝大林说是你投靠突厥人,还逼迫他加入,让他帮你与突厥人中间传递消息。” 戴迅满脸震怒地看向旁边的郝大林,郝大林抬眸,眼中带着一丝嘲讽,与戴迅的目光撞在一起。 “郝大林,你这个可恶的小人,当初可是你重金求着见我,现在竟敢反咬我一口……”戴迅冲上前掐住郝大林的脖子,郝大林猝不及防,被戴迅掐得直翻白眼,双手不断挣扎。 “他……他要杀人灭口……”郝大林快呼吸不过来。 几个差役见状,急忙上前拉开二人,戴迅怒得青筋暴起,手上的力道极大,见差役拔刀了才松开手。 许恕愤怒起身喝骂:“戴迅,你想干什么,你两次私偷布防图交给郝大林,还想否认不成!”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许恕,你敢说你不是故意让人把布防图交给我……你们就等着挖坑对付我,在这装什么忠臣。”戴迅一脸狂傲,半分不让。 宋灵淑深深蹙眉,一字一句道:“戴副使,孙千户已经交代,正是你主动找他要布防图,可不是别人特意交到你手上,逼着你勾结突厥内奸,出卖防卫所。” “我只将布防图卖给郝大林,至于他把布防图交给谁,与我何干,你凭什么说我勾结突厥内奸。” 这话太无耻,连郝大林都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些狡辩之言记在口供上就是认罪,她倒不担心戴迅嘴硬,他与许卫使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重要,只要他认下了偷走布防图一事,汤思退就没法再插手。 戴迅还嫌说的不痛快,指着许恕道:“我说两个月突厥人身上怎么可能搜得出布防图,原来就是你干的!” “那突厥人特意把布防图随身带着,还好巧不巧死在战场上被人搜身?许恕,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通敌叛国,你为了把我赶出防卫所,真是阴狠毒辣,卑鄙无耻……” “住口,你这是死到临头还想口出狂言,颠倒黑白,简直无耻至极!”许恕气得脸色涨红。 宋灵淑听戴迅这番义正言辞,只觉荒唐,怒喝道:“戴迅,分明是你将布防图偷出来交给突厥内奸,何来别人陷害你。” “你难道真不知郝大林就是突厥内奸吗……两个月前防卫所被突厥突袭,两个月后,你又被郝大林收买,将布防图交到他手上,你分别早就知道郝大林是何人!” “是他……是他勾结突厥人,我只是帮他传递消息!”郝大林焦急喊道。 “闭嘴!”宋灵淑怒喝。 都到这个时候,郝大林还不死心,她就不明白,郝大林到底有什么底气。 戴迅又急又气,还想冲上来掐死郝大林,被几个差役眼疾手快拉住,戴迅被控制住,脱下鞋子就往郝大林身上扔。 郝大林闪身躲过,暗暗勾起嘴角。 戴迅更气了,脱下另一只鞋子继续往郝大林身上扔,“郝大林,你个无耻之徒,今日我非杀了你不可!” “戴迅分明是想杀了我灭口!这样就没人知道他才是突厥内奸。”郝大林一边躲一边大喊。 “是他要杀你?不是你要杀他吗?”宋灵淑冷笑不止。 许恕朝张维招手,张维转身进了后院,将一个年纪不大的兵曹带回了堂内。 此人正是在防卫所内举报钟千户的柴均,宋灵淑倒是不觉得意外,防卫所内识字的人并不多,她当初听柴均说起过往,就觉此人有些特殊。 “参见许卫使、宋督察。” 郝大林见柴均被带上来,脸色变得惨白,后背窜起一股彻骨凉意。他万没想到,宋督察说在他府上安插了人是真的,他以为对方只是诈他…… 戴迅蹙眉,只觉眼前的少年有点眼熟,又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和他说过什么话。 “可是郝大林要求你投军入防卫所,做他的眼线!”许恕隐忍怒气,沉声问。 柴均神色冷静,丝毫不胆怯,作揖回禀:“正是郝大林要求我投军入防卫所,我父亲两年前外出走商遇到马匪,损失了大批货物,其中有一半与东城坊提前签过契约。” “又逢母亲病重,家中无力偿还,郝大林便要求我入防卫所为他做耳目,过往账目皆能一笔勾销,还会额外每月给十两……” “我……”柴均面露痛苦,跪倒在地,“我只能选择这条路,是我的错,我愿意承担一切罪责,只希望许卫使与宋督察能放过我的家人……” 柴均所说,与卓茂的话正好对应上,陆元方单独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下来。 宋灵淑不禁有些唏嘘,但她也不能因此就免去少年的罪责。 “这两日郝大林可有给你传信。” “有……”柴均收敛起悲伤,目光灼灼地看向郝大林,“他命人送来一封伪造的信,如果戴副使晚上没有回去,就将信藏到戴副使的床下,再借机抖露出来……” “什么信?”宋灵淑问道。 张维从怀中取出两封已经打开的信,将到了宋灵淑手上,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纸。 这张是一个署名为孙升所写,信中指责戴迅贪婪,将赏银全部吞吃,严厉警告戴迅,如若不按约定好的分给他一部分,他就将戴迅勾结突厥的事广而告之,绝不让戴迅好过。 宋灵淑捏着信冷笑不止,郝大林还真是把戴迅的性子拿捏得死死的,若是她没有提前知道郝大林所做之事,还真会被他误导。 第309章 来质问 另一封信才是郝大林交代柴均的事,他让柴均在防卫所传戴迅谣言,引着许卫使主动去查戴迅,再把信‘不小心’找出来。 如果戴迅回了防卫所,就立刻以家书的名义,传信回东城坊。 许恕早已经看过两封信,郝大林是突厥内奸为真,戴迅卖出布防图也是真的,他之所以要将人带到司牧监,就是不想看到汤思退找借口包庇戴迅。 宋灵淑举着两封信示意,开口道:“戴迅,你可知郝大林为何让人把信藏到你的床下?” 戴迅愣住,思索片刻后,狠狠瞪了一眼郝大林,“你是不是早就计划着对付我,枉我那般信你,你竟想杀我!” “哼,是又怎么样。”柴均一出来,郝大林就知道他的话立不住了。他派去的杀手音讯全无,柯昌也被他们抓住,他的计划已经全败露。 “反正布防图已经送出去了,你们就等着死吧!” 戴迅见郝大林果断认下,气得想马上杀了他,“我早就该猜到你是小人,我的金子是不是被你偷走了。”他那处住所郝大林也知,那些黄金珍珠肯定早被偷走了。 “我就是死也要先亲手杀了你!” “那本就是我的东西,我只是让人拿回来……” 郝大林还未说完,戴迅趁差役不注意,又冲过去揪住郝大林的衣襟,郝大林也反手掐住戴迅的脖子,两人迅速撕打在一起。 许恕命张维上去把二人分开,戴迅死不撒手,愤怒的眼神仿佛喷出火,像一只被惹怒的公牛。 就在这时,一个兵曹快步跑入内堂。 “禀宋督察、许卫使,汤刺史来了,现在就在门外。” 宋灵淑与许恕对视一眼,来得真是时候,她变着法把戴迅逼急眼,就想看看汤思退如何应对。 “将汤刺史请进来吧!” 门外,汤思退听到兵曹回禀,冷哼一声,带着孟敏和一行衙役进了司牧监。 刚到内堂门前,他就看到戴迅与郝大林如临大仇,互相恨不得咬死对方,戴迅根本没注意其他人进来,被差役拖着往后拽,双手不断挣扎。 “你们在干什么!”他大声怒喝,目光掠过撕打的二人,落在了上方的宋灵淑与许恕身上。 “唉呀,汤刺史来得可是时候,他二人突然打得你死我活,分都分不开呀!” 宋灵淑一脸担忧走上前,抬手向旁边的陆元方示意,认真道:“郝大林已经交代,是他收买戴迅偷走防卫所布防图,口供都已经记下,汤刺史可要看看……” 汤思退没有接过陆元方手中的口供,带着质问的语气道:“宋督察这是故意插手凉州防卫所内奸一案吗?” “非我故意要插手,郝大林在昨日指使一名牧马役再次利用牧犬扩散马瘟病,还派了人来灭口,害死了司牧令卓茂。”宋灵淑皱眉,目光幽冷回视。 “我只能先将郝大林抓起来,将他安排在司牧监内的人全挖出来,否则马场再遭马瘟病,我这差事可就没法交代了。” “那为何不让人到府衙告知一声,难道宋督察觉得我凉州府会包庇他二人不成?”汤思退怒急,脱口而出。 “我一早已经派了人去府衙告知,或许是汤刺史有事耽搁了,所以我们才决定先回司牧监……”宋灵淑一脸无辜,四下望了一眼,“去通知的人是谁,为何会拖延?” “是在下……府衙的门房说汤刺史还未起身,让在下留下消息,他们会自行回禀……”领着汤思退进门的兵曹小声回应。 汤思退冷哼一声,双眸看向后面的许恕,“许卫使为何不将戴迅带到府衙来,难道是本官的命令不管用吗?” 许恕脸色微变,眼中带着一丝慌乱,半天不知如何回话。 宋灵淑错身挡在前,惊讶道:“这可怪不了许卫使,汤刺史有所不知,你昨日突然离开后,戴迅又去见了其他人……” “戴迅离开郝府后,我们本意是想先将人抓起来,岂知他一路往城北,我们跟随而去,发现他是去了见柯昌。” “后面来了一伙行迹诡异之人,冲入宅院内,企图杀了戴迅。我与许卫使及时将人救下,才知这些人都是郝大林派来的杀手,他想杀了戴迅,再将戴迅之死伪造成孙升所杀!” “这未免太过荒唐……”汤思退怒意渐深,眼中的质疑越来越盛。 宋灵淑佯装不知汤思退是在质疑他们,将柴均手上的那两封信递了过去,颔首道:“确实有些荒唐,郝大林安排了一个叫柴均的小兵潜藏在防卫所,如果戴迅没回来,就将这信放在戴迅床底,郝大林是想把我们当傻子吧……” 宋灵淑咬牙带怒,瞥向一旁的郝大林。 汤思退迟疑片刻,目光扫向一声不吭的戴迅,见他心虚低着头,又看向郝大林,郝大林满脸狂傲,丝毫不惧。 翻开第一封信,汤思退立刻蹙眉,隐含的怒火即将喷发,看到第二封信,汤思退再也忍不了,怒视着郝大林! “这回汤刺史总该信了吧,柯昌已经交代,正是孙升将马瘟病掺入豆料中,引发了司牧监马场内马瘟横行,至于他们见戴迅是何意,我尚未来得及问,还需要汤刺史把孙升带来,一并审问此事。” 汤思退收起信,脸上怒火消退了几分,淡淡道:“我昨日急着赶回府衙,是因为孙升突然死在了牢中……” “什么……孙升死了?“宋灵淑怔了片刻,双眸看向郝大林,随后拧眉摇头。 不对,不应该是郝大林下的手,昨日孙升安排柯昌去见戴迅,郝大林就暗中派杀手去杀戴迅,把戴迅之死嫁祸到孙升头上,他不可能会去杀孙升。 何况孙升被关在府衙地牢,郝大林并不容易下手,他没有杀孙升的理由。 孙升为何会死在这个时候?到底是谁动的手…… “宋督察,虽然孙升已死,有钟千户的口供在,卢绍承也能洗清罪名,我回去便让人将卢绍承放回。”汤思退一脸冷肃,直直看向宋灵淑。 “至于防卫所内奸一案,就不劳烦宋督察了,我将他们几人带回去府衙,结案后,会另行禀明郝大林在司牧监所做之事,宋督察只管静候消息!” 第310章 戴迅被杀 宋灵淑早预料到了汤思退会说这话,接过陆元方递来的口供,开口道:“就不必汤刺史再审一回,郝大林所做之事已经全部查明,包括郝府下人及马场牧马役的口供,我马上让人呈回西京,只需刑部再审,此案就算了结了。” “另外,戴迅偷偷带走布防图一事也有防卫所几位千户口供证实,他与郝大林交易之时,你我都在红楼,我已经写好案卷,汤刺史可需要另写一份?” 汤思退皱眉道:“防卫所布防图一案该由凉州府来呈交案卷,宋督察这是越俎代庖?” 宋灵淑神色担忧,摇了摇头道:“若汤刺史在乎此案该注上谁的名字,那便由汤刺史决定吧!郝大林的密信中夹着布防图,这个时候已经送到了突厥那边,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冲破边境,危及凉州百姓。” “我此番也是想快点审问郝大林,查一查他在凉州有没有安排其他人,否则突厥来袭,他在背后与突厥人来个里应外合……我怕防卫所顶不住。” 她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汤思退没理由还要强行把人带走,凉州府的重点应该加紧边防,应对突厥来袭,再纠结这案子由谁来审,就说不过去了。 许恕拱手回禀道:“防卫所内与戴迅相熟的人已经全部交代,两个月前突厥来袭,在尸体上搜出的布防图就是戴迅偷走的那份。” “许恕,你这个卑鄙小人,什么尸体上搜出布防图,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我偷出的图是我自己重新抄写的,根本不是防卫所内那张,你在那时就准备着算计我!” 戴迅挣扎着大骂:“前天晚上,也是你安排人把布防图送来给我,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住口!”汤思退气得脸色通红,朝戴迅怒喝,“难道你把布防图卖给突厥内奸,也是别人逼着你做的吗?” “身为防卫所副使,却干着叛国求荣的事,你当真是罪该万死!” 戴迅被汤思退喝骂,愣了愣,脸上怒气更盛,“是我做的又怎么样,你难道又是什么好官?” “不是你非要让我入防卫所,替你对付许恕吗?我在防卫所受人排挤,几次找你,你都不见,你把我当什么了,随便抛弃的棋子吗?” “我拿的钱可是分了一部分给你的小情人,结果你和别人一样,出了事就急着撇清关系,还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问罪于我,汤思退你对得起我们吗?” 宋灵淑惊讶地捂住了嘴,她听到了什么秘密?戴迅怎么和汤思退的小情人扯上关系了? 许恕暗自冷笑,在汤思退和戴迅脸上来回扫,丝毫不觉诧异,显然对二人的关系早已心知肚明。 “胡说八道,简直胡说八道,你再出口诬蔑,本官便将你斩杀在此!!” 汤思退神情激动,脸色涨红,眼中满是慌乱。 戴迅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大笑,状若疯颠,大喊道:“你不是早想摆脱我们姐弟二人吗?我又岂会让你如愿……你分明已经知道有人盯上我,还故意不把消息告知于我,不就想借他人之手除掉我吗?” “哈哈……汤思退,你在来凉州赴任途中看上我姐姐,当初是怎么承诺的……后面又把她一人丢在凉州外面,怕她的存在影响了你的官途……” “你现在厌弃她了,也不管我在防卫所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只管自己逍遥,你真是一个无情无义,贪念……” 戴迅话还未说完,一把尖刀突然插入了他的胸膛,瞬间疼痛蔓延让他说不出话。 汤思退眼神狠厉,握住刀柄的手力道加重,将刀柄往前送。 “汤刺史!”宋灵淑震惊呼喊。 内堂众人也都没料到汤思退会当场拔刀,根本来不及阻止,全都呆愣在原地。 戴迅双眼瞪大,不敢相信汤思退真的敢在这里动手杀了他,用最后的一丝力气指着汤思退,“你敢……” 汤思退双眼满是血红,半边脸微微抽搐,握刀的手却非常稳。他猛一拔刀,血喷涌而出,溅到衣服上也丝毫不在意。 “此徒通敌叛国,还恶意攀咬,诬蔑朝廷命官,罪当原地处决!” 汤思退双眸冷戾,看向宋灵淑继续道:“宋督察不是已经将案子审完了吗,那便直接将口供与案卷呈回刑部,本官没有异议。” “孙千户我会让人送到司牧监,就由宋督察将此案终结,孙升之死的调查结果……我也会让人送过来,告辞!” 汤思退冷哼一声,扔下刀便出了内厅,也不管宋灵淑有没有应下。 全程都没有开口的孟敏紧跟在后,带着衙役一同离去。 内堂众人都呆愣愣傻站在原地,就这样看着汤思退一行人离去,半天反应不过来。 今日的结果倒是她没有想到的! 宋灵淑暗暗冷笑,目光移向许恕,正好看见许恕扬起嘴角,笑得一脸畅快。 “许卫使早知汤刺史与戴迅的关系?”她不禁小声问道。 许恕收敛起笑意,神情变得严肃,“便是知道,这个结果也不是我能控制……” “来人,把戴迅的尸体带下去!” 宋灵淑明白许恕这话是何意,便是知道二人关系,也不可能提前预判到戴迅发疯,直接将汤思退的秘密捅破,惹得汤思退愤起杀人。 不可能设下这样一个完美的局,让二人互相‘残杀’。 内堂的尸体被兵曹拖了下去,只余满地的血,众人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平静,像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宋灵淑露出一丝微笑,转身回了座上。 “郝大林,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郝大林早已懵了,被这一句问话唤回神,顿时更懵……心道,你什么都查出来了,为何多此一举,还要再问我! “郝大林,说说你派去伏河县追击我们的那些马匪,现在到底是藏身何处?” “原来你想问这个……”郝大林露出了然神色,内心的惧怕少了几分。“若你肯放了我,我就将他们的行踪告知你,若你……” 宋灵淑轻笑,“若我要杀你,他们就会来救你……对吧?” 第311章 探子 郝大林已经摸清宋灵淑想知道什么,也清楚明白,这将是自己的唯一生机。 “他们都是我养的,只有我知道他们在何处,若是我出了事,他们一定会派人来凉州城探查消息……” “哪怕你将我杀了,他们也会按我之前的命令行事……”郝大林早没有了刚刚的慌张,神情悠然而立。 他眼看着戴迅被杀,也知自己的所有罪行已然无所隐藏,与其被汤思退带走,还不如留在司牧监。 至少防卫所的许恕不会轻易杀了他,肯定想从他口中探听突厥之事,只要突厥人突破防卫所,他就有机会逃出生天。 “我还知道一些突厥的消息……”他故意抛下饵,露出笑意,“若是能留我一命,对你们来说是有极大好处的。” “粟日河驻守着几万突厥人,我知道怎么突破防守,助你们彻底剿灭粟日河部族……” 许恕冷哼,踱步回了自己的座位,“你觉得我们会信一个突厥内奸的话吗?” 郝大林神色笃定,不慌不忙,微笑说道:“我本就是大虞人,这杀头的买卖于我而言不过是生意,与他们是做生意,与你们……也可以是生意!” “生意?意思是谁给的钱多你就跟谁合作?那何来信用,我们如何能信你?”宋灵淑皱眉冷笑,直接点出郝大林的心思。 她确实还想利用郝大林,但不代表她真就相信郝大林的鬼话。郝大林提出交易的条件很诱人,其中却暗藏着无数陷阱。 要是轻信他的话,到时反而要被对方设下圈套。 “哈哈……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胆子,不是谁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也不是谁都有这个魄力。”郝大林目光里带着挑衅。 还用上激将法了?宋灵淑与许恕一阵无语。 “通敌叛国还死不悔改,来人,先拖下去仗打五十,去一去他这身狂妄之气!”她懒得再看郝大林拙劣的表演,让差役把人拖下去打一顿再说。 “你……你这个无知的女人,你可知道我的消息有多重要!” 郝大林试图挣脱差役的手,目光移向另一边的人,“许恕,你难道也想错过这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如果你赢突厥人,汤思退还敢朝你翻脸吗……” 许恕面无表情,挥手催促,“快拖下去!” 两个差役加大力道,强行把郝大林拖到院中,很快就传来郝大林的惨叫声。堂侧的俞友仁暗暗擦了一把汗,脸上的恐惧消散了不少。 “宋督察这是……想把那些人引出来?”许恕没忍过半刻,投来好奇的目光。 宋灵淑点头应道:“确有此意,我们时间不多了,要想找出那伙马匪的所在,利用郝大林是最快的办法。” 她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兵曹神色慌张,疾步跑入内堂。 “启禀许卫使,防卫所来急报,突厥那边有异动,最迟今晚,对方就会动手。” “这么快!” 许恕震惊站起身,快步就准备往外走,回头道:“我要立刻回防卫所,案子就由宋督察与陆郎中来决定。” 按他们预估的时间,突厥那边至少也要一天的时间作准备,最快也要明日才会动手,否则也不敢放心离开防卫所。 “许卫使放心去吧,我会找出马匪所在,清除后患!” 宋灵淑与陆元方将许恕送至门外,目送防卫所几十人队伍整齐,往凉州东北方向远去。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陆元方焦急地直搓手,“那个郝大林的密信中,会不会还夹带了别的消息,还是说,他知道我们的计划?” 宋灵淑思索片刻,坚定摇头,“不可能,郝大林如果知道,他早就跑了,怎么可能留在府上等我们上门,先回去审问郝大林,再做下一步计划!” …… 申时将过,日光向西倾斜,凉州城一如往常平静祥和,来往卖货的牧民陆续往家赶。 东城坊大街最西侧,一间小铺门前正站着一个青年,青年脸上表现得极为着急,不断往大街上探头眺望,偶尔回头往小铺里面瞟一眼。 半个时辰过后,一个戴着头巾的老牧民牵着马,直直往小铺而来,走到青年身边时,老牧民压低了声音: “郝爷有何事吩咐?” “事情紧急,郝爷被司牧监的人抓走了,我外出办事才逃过一劫,快带我去见谢当家,我……” 青年的话还没说完,牧民便抬手打断,上下打量了青年一眼,不悦道:“谢当家现在不见客,你将事情说清楚,我会转达给谢当家。” “郝爷被人抓了,正是性命攸关的时候,你快带我去见谢当家,我当面把司牧监和防卫所的事和他说清楚。” 青年正是郝大林的随从,听到牧民拒绝自己,急得直跺脚。 老牧民一双浓眉深蹙,瞪着眼前的人道:“谢当家有令,这个月都不见外人,有什么紧急的事不见。” “当初郝爷是怎么帮谢当家的,现在郝爷遇难,他又躲起来不见人了,你们青河帮就是这么儿狼心狗肺的吗?” “不是前几日才派了人来凉州城,怎么说我们没有帮着郝爷?”老牧民被那句儿狼心狗肺刺激到,瞪着郝家随从,下一刻就想动手。 郝家随从憋住了想说的话,不断往旁边的铺子使眼色。 老牧民没明白什么意思,以为随从是想提货物的事,心中的恼意更甚,“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青河帮没说不救郝爷……上回走货之事确实是我们的问题,你休想又拿货物的来要挟!” 郝家随从见老牧民根本没理解自己的意思,急得翻了个白眼,“郝爷被抓这事很重要,也很急,我需要当面对谢当家说……” “没门!说了不见客就不见客,你只需告诉我郝爷被关在哪,我们二当家会带人来救郝爷。”老牧民一摆手,没有商量的余地。 郝家随从绝望了,铺子里的人正听着,他什么话也不敢说,几番暗示老牧民又看不懂。 正当他无计可施时,铺子里传来说话声。 “姑娘,这已经是最低价,真不能再少了,我们这货物极好咧……” “你可得再少点,我也赶时间,不想再和你讨价还价。” “折本的买卖可不成,姑娘再不添点,就到别处看看吧……” 第312章 城门口设伏 郝家随从一听这话,知道里面的人等得不耐烦了,无奈道:“既然不肯让我见谢当家,到时你们可别后悔!” “这是什么理,为什么非得要亲自见我们大当家,我们大当家不爱见外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唉……算了,不和你啰嗦了,你赶快告诉我郝爷被关在何处,我立马回去禀报二当家。”老牧民语气也软了下来。 郝家随从已经认命,耷拉着脸道:“郝爷被关在宁县司牧监后院,他们要在明日将人送到凉州府地牢。告诉你们二当家,最好今晚上就动手,否则转移了地方,咱们就再难救人……” 老牧民一听,连连点头,“我明白了,那司牧监不就是养马的地方,咋还敢抓郝爷,凉州府不都客气着嘛……” “具体原因很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让你们二当家多带些人,多带点好手!咱们救了人马上离开凉州城……”郝家随从不断眨眼,加重语气强调多带点人来。 老牧民没听出随从的意思,拍着胸口不屑道:“我们青河帮哪个不是好手,就那养马的地方,我老撒都敢闯!” “我在宁县西城口等你们,记住多带些人来,如果你们大当家还在山上,告诉他,两个月前的事被官府的人知道了,叫他……” 郝家随从还未说完,见一道身影从铺子出来,他被吓得浑身一颤,立刻收住了声,不敢再多说。 “两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我没听说过……”老牧民一脸纳闷地打量着随从,“你怎么还抖起来了,那帮养马的真有这么厉害?把你吓成这副怂样……“ “我……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你快走吧。”郝家随从只觉后背凉意掺人,开口就赶嘴碎的老牧民离开。 老牧民见郝家随从这副吓破胆的模样,以为他是害怕司牧监的人,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牵起马就往回走。 很快,有两个差役从铺子内冲出来,将郝家随从捂住嘴,架着往后拖,他只能期盼青河帮的人能发现异常,多带点弟兄来司牧监救他们。 平常郝爷联系青河帮,都是直接铺子里留口信,青河帮的人每隔三日都会来凉州城采买,顺道来一趟铺子。遇到事情紧急时,就找常驻东城坊的青河帮探子转达。 上回伏河县的事,青河帮二当家办事惹得郝爷不满,他才找了其他人去杀多吉…… 以至于此次郝爷被官府的人抓走时,他们根本来不及还手,就这样被人一锅端,也无法给青河帮传消息。 铺子内,宋灵淑与陆元方一人一边,倚靠在柜桌两侧。 “我留着你的命,可不会容你耍心眼。”宋灵淑瞥了一眼郝家随从,淡淡道。 “我已经……全都按你交代的说……”随从脸色苍白,小声回应。 陆元方嗤笑一声,“没想到这个青河帮还挺谨慎的,连你这个郝府跟班都去不了他们的地盘” “他们并非一直停留在一处,往常都是青河帮的人,主动来凉州城见郝爷……” “这么说来,这个大当家谢愕本事还真不小,和郝大林里应外合,抢了这么多商户,竟也没被凉州府给剿了!”宋灵淑收回目光,微笑道。 郝家随从瞬间哑声,不知该如何回话。 陆元方也笑了,“刚刚那老牧民不是提了一嘴,凉州府对东城坊客气着呢,想必府内的小吏没少收好处,对上面尽说郝大林的好话,汤刺史哪知这两人私下还有勾当……” 宋灵淑也觉这话有一定道理,点了点头,“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我们快点回去准备,等着青河帮的人上门吧。” …… 酉末申初,夜色已经吞噬最后一片霞光,漫天星辰渐渐显露出光辉,浑圆的月亮刚冒出山头,悄然赶往夜幕的中心。 偏僻的宁县西城口。 郝府随从不敢再有任何想法,静静倚靠在城门口的大树下,时不时往远处张望。 漆黑的树林中,虫鸣声起伏不断,几十道模糊的影子蹲在暗影里,都打足了精神盯着外面的城道。 不消半刻钟,远处依稀传来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城楼上冒出一个人影,站在更高的地方往前方眺望,片刻后朝后方小声道:“听这声音,至少来了有六十几人,我们人少怕是打不过,要不要去凉州府衙叫人……” 宋灵淑从阴影片出来,往外看了一眼,挥手道:“不必,我们在此伏击有优势,他们冲不过来。” 如果对方知道中了圈套了,怕是第一时间想着往回跑,哪还会死犟往里冲。 再者,她也不是非要把这些人全部留下,顺着逃兵,找到青河帮的所在更重要。 陆元方思忖片刻,也觉可行,指挥城墙上的几人就位,转头又往角落里投去一瞥,“李县令,马匪已经来了,你还不赶紧起来?” 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紧紧缩在角落,脸色苍白如纸,听到马匪要来了,吓得浑身直哆嗦。 “下……下官不识武艺,可怎生是好……” 宋灵淑无奈叹息,“那你自己找个地方藏身,反正我不指望你能杀马匪。” 要想伏击马匪,司牧监这点人可不够用,她只能去找宁县县令,将县衙里的小吏差役全部叫过来。 可惜这县令胆小如鼠,一直畏畏缩缩,根本不敢出来直面马匪。 李县令一听,如蒙大赦,躬着身躲躲藏藏,往更安全的地方钻。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众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围剿令一出,便一拥而上。 郝家随从疾步从树下跑出来,朝着模糊不清一群人挥手。 骑马在前的正是一脸络腮胡的游牧族人,在靠近城门几十丈的地方时,挥手示意队伍停住,独自打马上前。 “二当家,你可来了!”郝家随从热泪盈眶,拔腿迎了上去。 “出了什么事,郝爷到底被谁抓了,老撒说的不清不楚的,我差点以为他在说笑……” “是被司牧监的人抓走了,他们说郝爷通敌叛国,要抓起来砍头!” “什么,司牧监?就那养马的地方?”络腮胡翻身下了马,满脸不可思议。 郝家随从咬往下唇,担心自己一时嘴快,说了不该说的,立刻就遭人射杀,只是不断点头。 “就……就在那里,郝爷就关在司牧监后院……” “还真是……奇了怪了,司牧监什么时候有这么大能耐……难怪大当家都觉得此事诡异!”络腮胡摸了摸下巴,只觉此事匪夷所思。 “我……我给你们带路。”郝家随从嘴上说着带路,眼神却往旁边的树林示意。 第313章 伏击 天色太暗,络腮胡根本没看清随从的表情,以为他是让他们从侧面包围,想也没想就摇头道:“何必如此复杂,直接冲进去便好,反正宁县也就这么点人。” 随后,不等郝家随从说话,一个跨步翻身上马,往后挥手喊道:“兄弟们,随我踏平司牧监,把郝爷救出来,顺道把值钱的玩意都带走!” 后面的人群一阵攒动,只待二当家领着他们打马入城。 络腮胡率先进入城门口,后面六十几人很快跟随而入。 突然,城楼上方传来密集鼓声,四周骤然亮起火把,前方及两侧都有人,将城门口内的一群马匪团团包围。 “上当了,快出城!”络腮胡回头大声喊。 箭矢从城楼上方及两侧飞来,马匪队伍慌乱一片,纷纷拔刀阻挡。被卡在城门口的马匪无法调头,只能进入城内才能打马往回跑。 守在城外树林的荀晋带人冲上来,将堵在城门口的几名马匪斩杀,伴随着马的嘶鸣声,几个马匪跳下马,举刀往外冲。 络腮胡击退冲上来的差役,发现了城楼上方的宋灵淑几人,朝后方大喊道:“他们人不多,集中随我杀出去!” 随着鼓声改变,城楼上的弓箭手拿起绑了灯油的箭头,将箭头点燃,朝下方的马匪射去。 城楼的另一边,差役听从苏文可的指示,将几大捆干草往城门口扔,带着流火的箭矢扎进了干草中,大火瞬间将城门口淹没。 大火越烧越旺,受惊的马撅起前蹄,不敢冲向起火的出口,马匪不得不往回退,箭矢不断飞来,最外围的马匪倒下一片。 “奶奶的,敢算计你撒二爷,我先把你们砍了!” 络腮胡看向指挥鼓声的宋灵淑,怒火喷涌而出,举起刀就往侧边楼梯跑。 “我去挡住他,你们接着对付下面的人。”陆元方脸色凝重,拔脸往外走。 宋灵淑收起弩箭,快步跟在了后面。 络腮胡杀了城楼口的差役,动作轻巧越过尸体,挥刀迎向陆元方,满脸杀气腾腾,凶相极为骇人。 陆元方不及络腮有力,被震得后退几步,弯下身攻向络腮胡的腰侧。 络腮胡身上穿着薄甲,硬挡住了剑刃,见自己没有受伤,挥刀砍向陆元方的肩胛处。 正当此时,一支弩箭避开了薄甲,好巧不巧正好扎中了络腮胡的肢胳窝。 络腮胡吃痛停下手,拔下弩箭后,怒视着赶来的宋灵淑,“上回没杀你算你好运,这回撒二爷不会再留你一命!” 宋灵淑功夫没管这句狠话,捡起地上的刀就往络腮胡脖子上招呼,这回络腮胡已经有所防备,迅速抬手挡下,回身就攻向宋灵淑。 陆元方骇然万分,急中生智,果断挥剑砍向络腮胡的膝盖窝,马匪上身穿着甲衣,腿上绑了东西,唯一挡不了的地方也就只有这里。 络腮胡发出哀嚎,手的中刀也没有砍中任何人。 “你……你们阴险……” 宋灵淑朝陆元方使眼色,二人一边警惕着络腮胡,一边往后退。 络腮胡踉跄几步,缓了缓后就追上去,追到城楼最高处时,宋灵淑与陆元方一同出手,几个回合就把络腮胡逼到边缘。 二人联手猛攻,趁络腮胡反击不中,将他从城楼上推了下去。 络腮胡发出长长惨叫,随着“嘭”地落地闷响,叫声才终止。 城门口内的马匪越加慌乱,口中不断呼喊着二当家,几人将络腮胡扶到马上,喊其他马匪突破防守。 干草已经燃烧大半,火势渐渐变得微弱,两个马匪骑马带上络腮胡,趁机冲出了城门口,头也不回地钻入黑暗中。 后面又有两人逃出了包围,剩余的马匪都被荀晋带人拉绳子拦住,马匪摔下马,很快被差役上前拿住。 宋灵淑来不及多想,快步跑下城楼,大声喊人去牵马。 “来二十个人,随我追过去!” “我带五个人去,人太多了容易被发现。”荀晋不等宋灵淑再说什么,迅速上马,点了五个差役,很快就消失在城门口。 陆元方吩咐人将马匪全捆起来,快步又跑回来拉住宋灵淑,以防她一时冲动跟出去。 “让荀参军去,他常年在关外,有充足的应敌经验。” 宋灵淑只好作罢,回头让人处理残局,城门口内部熏黑一处,零星几处还残留着火星,在黑夜中极为显眼。 受伤的差役被搀扶到另一边,其余人把马匪尸体的拖到一起。 李县令战战兢兢地跟下来,见了地上一堆死尸,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壮着胆子上前道:“宋督察,这里由县衙来处理便好,您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休息。” “你让人把尸体处理了,没烧尽的火星也要灭干净……”宋灵淑指着一片狼藉的城门口,点了几处重要的地方。 李县令不断点头应下,指挥人照做。 司牧监门口灯火通明。 俞友仁与王敦守在门前紧张不安,不断往另一边张望。 直到看到宋灵淑二人的身影出现,才算松了口气,赶忙上前迎接。 “司牧监可有人闯入?”宋灵淑顾不上浑身疲惫,急忙询问二人。 “没有,没有,一切都安全,郝大林也被锁在房中。”俞友仁急忙摇头。 陆元方露出疲惫的微笑,感叹道:“幸好青河帮的人心眼不多,否则我们还真难以应对。” 他们为了防止青河帮马匪分两路来,特意让俞友仁守在司牧监做饵,将郝大林秘密关在另一个地方,可以说是做到万无一失。 所幸今晚的伏击非常成功,来的马匪也只逃出去五个人,其中青河帮二当家络腮胡生死不明。 宋灵淑颔首,脸色严肃道:“今晚还不能松懈,俞牧丞,要辛苦你守夜了!” “苏文可,郝大林那边就有劳你看着……” “无需多言,我不会给他跑出去的机会!”苏文可应下,带着十名差役转身就往外走。 俞友仁也应声道:“宋督察和陆郎中尽管放心,有什么异动我会让人敲锣,你们先回去休息。” “把人关在后院。“俞友仁随后便指挥差役,将郝家随从关回司牧监。 郝家随从几欲逃走未果,最终还是被抓回了司牧监,耷拉着脑袋半死不活的模样,任由差役拖走。 从一早去郝府抓人,到夜晚伏击青河帮匪徒,睁眼忙到现在,他们终于能安静休息片刻。 宋灵淑看向外面宁静的县城,长舒一口气。 第314章 青河帮 亥时。 宋灵淑用过晚膳,又洗去一身的血腥气,和陆元方在书房复盘半个时辰,将所有口供都整理了一遍。 明日府衙的人就会把孙千户送过来,卢绍承罪名已清,也会被无罪释放。 唯一让两人都觉得诡异的是孙升之死。 “陆郎中觉得会是谁下的手?”宋灵淑撑着下巴,好奇问道:“你说会不会是黄洧……他今日好像没回司牧监,也不知在府衙做什么……” “我仔细一想,孙升一死,不正好合了洛阳那边的意吗?反正他也暴露,不如就此杀了灭口……” 陆元方停了下手中的笔,脸色变得凝重,“他现在巴着凉州府,如果他动手杀孙升,汤刺史不可能不知道……” 汤思退昨日接到消息时,情愿放弃去抓戴迅也要赶回去,可见他对孙升遇害一事很意外,甚至说,出乎他的意料。 就依这点来看,确实不太像是黄洧下的手。 但除黄洧之外,凉州没多少人知道孙升的真实身份,她想不出还有谁会盼着孙升死。 也只有朝中几人知道黄洧是齐王安排的人,其他人以为黄洧被派来凉州,是因为他曾经当过司牧监监正,应对马瘟病有经验。 但她非常清楚,孙升来凉州就是为了提前给黄洧‘铺路’,可惜两人似乎意见不合…… 宋灵淑面露忧愁,轻叹道:“孙升一死,豆料引发马瘟病一事就此结束,我只能将郝大林拿去交差了。” 至于俞友仁这个帮凶,根本不算什么。 她本意就是为了揭露孙升的目的,现在人一死,说什么都没有用,洛阳那边不会认账。 宋灵淑秀眉一皱,凝思片刻又道:“除非还有一个人藏在凉州城……”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人藏得也太深。 陆元方叹息,重新拿起笔书写,缓缓道:“我们光在这里猜也没用,不如等明日府衙送来的案卷,看看孙升的死因再说吧……” “也只能如此了……” 二人不再提孙升之死,商议起明日应对青河帮马匪一事。 经历今晚的设伏,青河帮恐不会罢休,会偷偷带人来偷袭司牧监,他们必需提前安排好一切。 亥时将过。 宋灵淑撑着没睡过去,终于等到荀晋返回司牧监。 荀晋顾不上换下这身带血的衣服,疾步进入了书房内回禀。 “我跟在那几人后面,找到了他们的住处,他们并非住在深山中,而是驻扎在凉州西面十里外的墩山药园。” “墩山药园?这是什么地方……”陆元方疑惑问道。 宋灵淑也一脸好奇,“听着像当地栽培草药的地方,周围是不是还有村庄……” 荀晋带笑点头,“确实如此,墩山药园在最深处的峡谷内,峡谷一里外有一个小村庄,我看着他们入了峡谷,就决定去那个村庄打听一番。” “到村庄门口时,正好碰到一个收药回家的农户,我也不敢多问,找了个借口急着要买草药,他才告诉我,峡谷里面是墩山药园,园主是一个道士,只教我别擅闯那个地方,其他就没再说什么……” 宋灵淑顿觉有趣,微笑道:“莫非这个谢愕还是一个修行人……修行人还当马匪?” 他们一大群人来来回回的抢货物,怎么敢住在有人的地方,难道不怕村民去报官…… “我看那地方易守难攻,要围剿怕是有不小的难度。”荀晋叹息,在纸上画了峡谷外的大致地形和道路。 峡谷之上是祁连山脉的一部分,两侧山林茂密,一条弯曲的小道穿过河流,通向黝黑不见头的峡谷。 山林脚下,有几间小屋林立,看着像药园的哨所。 陆元方拿着图纸看了片刻,露出极为纠结的表情,“如果我们直接带人去,还没到峡谷口就会被他们发现,这要如何打……” 从两侧山林绕过去也不合理,他们对此地不熟悉,怕是还没动手,对方就已经设好了陷阱。 此地确实易守而难攻,而且很难潜伏进去。 “谁说一定要正面攻进去,我们找个法子,直接把人骗出来……”宋灵淑自信一笑,手拍在图纸描绘的村庄部分。 她觉得青河帮应该不止这一处驻地,此处藏在药园内,无非就是图方便改换身份。 若是要外出抢货物,肯定会把东西安置在别的地方,一来方便出手,二来进出峡谷,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今晚他们二当家受了伤,急着回药园,应该是去找谢愕救命。 要想动手,她得先去村庄打探清楚,最好能让村民带她进去药园看看…… 陆元方好似猜到了宋灵淑想做什么,脑袋往后退了几分,“不会吧,宋督察你又想独自闯马匪窝?” “这不是有你们陪着一起去嘛,怎么能说是独自闯……” “就我们仨也不够对方杀的,何苦冒这险!”陆元方苦口婆心劝了一句。 宋灵淑试图掩盖自己兴奋的眼神,挥了挥手道:“时间紧急,既然正面进攻不行,就只能使点小手段,尽量减少伤亡,快速把这群青河帮马匪解决掉……” 荀晋见她越来越高兴,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忧,摆出一脸,我早知你要这么做的表情…… 宋灵淑见二人都不再反对,拿过图纸开始说起自己的想法。 陆元方支起下颌,一脸牙疼的表情,荀晋越听双眸越亮,不断提出自己的看法。 半个时辰后,已经临近子时,三人才将计划安排妥当。 宋灵淑按在图纸的峡谷位置,重申道:“我不反对去凉州府衙叫人,如果对方没按我们的计划走,明日就请陆郎中去找汤刺史借人……” 陆元方无奈颔首,“也可以直接和汤刺史说,想必他也乐意,防卫所那边还能应对一两天,明日府衙应该是能抽派出人手。” “到时再说吧,我觉得我们也不是对付不了……”宋灵淑含含糊糊,内心有些心虚。 她今日把汤思退气成那样,指不定到现在还在骂她。第二日又让她去找汤思退求助,她都不敢想,汤思退会不会气得把桌子给劈了。 荀晋已经看出宋灵淑有些心虚,偷偷笑了,“陆郎中放心,若是有危险,我会保护好宋督察。” 第315章 卢绍承回来 次日辰时,天光已大亮。 宋灵淑特意换上一身当地牧民的衣服,将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小弩绑在腰上,外面套上一身较厚的夹袄,还往靴子里塞了一把匕首,准备妥当后才出了房门。 刚一踏出房门,见陆元方也换上了去东城坊的那装扮,正迈着步子出了门,活脱脱一个锱铢必较,爱财如命的奸商形象。 她一见陆元方鼻下贴了两撇胡须就忍不住想笑,引得陆元方投去无奈的眼神,“既要扮作商户亲自去药园看品相,也只有这副吝啬模样,对方才不会起疑。” “对对,还是陆郎中想得周到……”宋灵淑捂嘴收敛笑意,像个古灵精怪的假小子。 他们此番改变装束,也是为了不被昨夜逃走的人认出来,宋灵淑换上男装也像个半大小子,只能扮作陆元方的弟弟。 荀晋也出了房门,穿着一身普通牧民的衣服,扮作陆元方的长随。 昨夜城门口的伏击动静不小,整个宁县百姓都已经知晓,洛桑兄妹一早就来了司牧监,与苏文可正在内厅等着。 俞友仁丝毫不敢懒怠,很早就起来处理公务,见宋灵淑三人出来,赶忙叫人上早膳。 司牧监厨房端来了面饼、热羊奶,宋灵淑招呼所有人坐下用早膳,顺便将今日的计划安排下去。 由苏文可带上司牧监和宁县的差役守在伏击点,俞友仁守在司牧监看管郝大林,其他人各司其职。 撒塔娜听到宋灵淑要扮成商人潜入青河帮,说什么也要一起去,看管大通河马场有洛桑一人就够了。 洛桑一脸担忧地看着几人,“我听人说起过墩山药园,没想到那里竟是青河帮的藏身点,那处地形复杂,没有当地的人带路,恐会引来他人的怀疑。” 撒塔娜也肃然点头,“我师父曾去过墩山药园收药,不过那处种植的都是名贵种,只有部分是峡谷中特有的,师父见对方要价过高,就没有再去。” “你们几人又不会当地的语言,贸然前去,一定会被赶出来……不如让我给你们当向导,我知道那峡谷中有什么药村,也好寻个借口进去看药材品相。” 宋灵淑听兄妹二人一说,也觉十分有理,微笑道:“是我们考虑不周全,确实该请个当地的牧民当向导。” 洛桑生怕撒塔娜又抢着去,急急开口道:“由我去,让撒塔娜回去看守马场……” 撒塔娜顿时不乐意了,迈步挡在兄长前面,拍着胸口自荐,“我是马医的弟子,也认识草药,还有谁比我更合适的。”随后回头瞪了一眼洛桑,“哥哥你就别跟我抢了,那些病马还需要人每日照料,我处理不来这么多事。陶牧令一人忙不过来,苏文可也无暇回去,只能由你去看着。” 卓茂死得很突然,马瘟病的全部案卷还未送回西京,等吏部安排新的监牧令到任,至少要再等三个月,这段时间内马场无人打理,马瘟病即将清除,又急需要熟悉大通河马场的人安排放牧事宜。 宋灵淑沉思片刻,觉得该找人暂代大通河马场监牧令一职。 陆元方心领神会,没有等宋灵淑开口,便直接点头认可。洛桑的办事能力他是看在眼里,这段时间没少帮他们的忙,也让他们省了不少心。 宋灵淑得到支持,便宣布:“那便让撒塔娜与我们同去,大通河马场诸多事宜就暂交由洛桑来安排,俞牧丞去告知陶监令,让他帮着点洛桑。” “下官领命。”俞友仁自是无意见,乐意交由宋灵淑这个凉州督察来安排。 洛桑一听马场交给他监管,紧张得手足无措,“还是让陶监令来吧,我……” “陶监令自己都忙不过来,司牧监这点人也不够用,其他人不熟悉马场的情况,就由你先暂代监牧令,有什么事你直接来找俞牧丞,其他就等新任监牧令来了再说吧!” 宋灵淑不容洛桑拒绝,立马拍板定下。 至于司牧监主簿王敦,她无需多想也知道此人不擅处理马场之事,只要别再背后搞小动作,她就当顾全眼前大局,暂且放过他。 苏文可也上前劝了一句,洛桑才放下顾虑,揖礼接受任命。 早膳过后,宋灵淑命差役将马牵到了司牧监大门处,几人收拾一番,快步出了大门。 还未来得及上马,就见街道上走来一个蓬头垢面的人。 卢绍承的模样极为狼狈,身上的衣服已经黑的看不清颜色,脸上沾满了污垢,双目失神,整个人失魂落魄。 宋灵淑打眼看了两遍,才确认是卢绍承已被凉州府释放。 “卢监正,你可算回来了!”她放下马绳,带笑迎上前。 卢绍承见宋灵淑与陆元方一副怪异打扮,也不敢多问,直接双膝跪地,“多谢宋督察查明真相,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司牧监监正失职,才害得马场损失惨重,请宋督察降罪……” “查明马瘟病的真相本就是我的职责,至于你的过失,就交由长公主与圣上来决断。”宋灵淑伸手扶了一把,卢绍承执拗不肯起来,施礼一拜。 “我这便回去书写自罪书,送回京上呈于圣案,由长公主与圣上审察降罪……” 宋灵舒见卢绍承深深自责,也知她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卢绍承的想法,轻叹道:“眼下突厥来袭,我与陆郎中要外出清剿马匪,稳定凉州后方。所以……定罪论责一事,暂且放一边,你与俞牧丞先守好司牧监,保护好两地马场,切不可再让突厥人伺机残害战马。” 卢绍承双目愕然,愣了片刻才道:“我……我已经应下黄随使,交由他来暂执监正一职,我无颜再回司牧监,理应让贤……”说完往后看了一眼。 远远缀在后面的人正是黄洧,旁边还有两个凉州府衙役,押着钟千户而来。 宋灵淑一听这话,眼神锐利看向前方,她还以为黄洧再也不敢回来了,没想到他不仅敢回来,还拿此事威逼卢绍承移交监正一职。 第316章 门前的争吵 黄洧冷着脸主动走上前,梗着脖子瞪着宋灵淑与陆元方,“卢绍承疏忽职守,早已经不配再任司牧监监正,我也是朝廷委派来凉州的使职官,有资格暂接监正一职……” 陆元方被黄洧的不要脸,气得胡子差点掉下来,“卢绍承是被俞友仁和孙升蒙蔽,你难道不知吗?”黄洧故意将此事罪责全部归咎到卢绍承身上,无非就是冲着监正一职而来,他们早心知肚明。 “便是被人蒙蔽,也是他这个监正失察所致,如若轻轻放过,教其他人如何服气。”黄洧振振有词,目光扫向门外所有司牧监差役,最后停留在俞友仁身上。 “宋督察明知俞牧丞收贿瞒骗上司,不将他关起来论罪,反而还留他在任,宋督察此等做为,难不成是收了人好处?” 此话尖锐,矛头直指宋灵淑处事不公,还带着恶意的揣度。俞友仁脸色煞白,嘴皮上下翻动,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反驳的话。 宋灵淑冷笑一声,没被黄洧的话气昏头,眼中一片清明,“黄随使从凉州府而来,想必已经知道突厥人正带人突袭防卫所,一旦防卫所被破,整个凉州城百姓都要遭到突厥的烧杀抢掠。” “这等紧要关头,黄随使不帮着府衙对抗突厥,竟只想着司牧监监正之职,难道凉州城百姓的生死,在黄随使眼中这般无足轻重吗? ” 黄洧被堵得一窒,激动地嘴皮子微颤,“你别岔开话,突厥进犯的事固然要紧,难道司牧监的事便不要紧?卢绍承无德无能,便是案卷未呈回西京,也不该再将司牧监交回他手上。” “黄随使的意思是,卢绍承当不得这监正了,就该换你来?”宋灵淑上下扫了一眼黄洧,眼中略带鄙夷。 就算是卢绍承不堪胜任,该由谁暂接任司牧监一职,也轮不到黄洧来指点,这是根本没把她这个督察放在眼里。 黄洧斜眼看着宋灵淑,冷冷道:“本次来凉州的人,也只有我熟悉司牧监,除我之外,难道宋督察还找得到第二个人吗?” 宋灵淑看他一番话说得傲气昂首,丝毫不觉羞愧,也不得不敬佩他的厚脸皮。 陆元方冷笑不止,摊手一晒,“无需黄随使操这份心,卢监正被府衙关押时,司牧监不也运转自如,那时怎么不见黄随使忧心,如今人回来了,倒是担心起司牧监……” “我……我怎么没有操心司牧监的事,我这两日去府衙就是协助汤刺史处理此案,如今案子已经查明,自然该定罪论处,缘何再拖……”黄洧一双眼瞪起,最后落在卢绍承身上。 卢绍承听着几位因他争吵,早已羞愧得恨不得钻地,见黄洧投来厌恶的眼神,他想起在府衙时,汤思退当面评他怠忽职守。 他确实才能庸碌,这些年也是因着圣上的缘故才能安稳留在司牧监。如今犯下大错,致使司牧监马场损失惨重,也该有人个出来承担。 “是我主动退出,将司牧监交给黄随使,我会上疏请罪,请求圣上与长公主降罪!”卢绍承一脸颓丧,躬着背再三施揖。 宋灵淑猜到卢绍承会说这话,定定看着他肃然道:“即便是你想退出,也要看看凉州的形势,如今突厥来犯,危及的不止是凉州的百姓,还有两地马场内的战马,如若马场再遇袭,你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至于黄随使……你曾因收贿私卖官马,被先帝赶出了司牧监,我若同意让你暂代监正,岂不是违抗了圣意。”宋灵淑视线移向黄洧,眼中带着质问。 收到诏书时,长公主特意告知了黄洧私卖官马一事,她当时便知黄洧此行必要想尽办法回到司牧监,现在怎么可能会如他的愿。 黄洧脸憋得通红,一股怒气不知如何释放出来,只能双眼瞪着宋灵淑,“我……我也是奉命来凉州的,如若长公主在意,又岂会同意让我来凉州。” 宋灵淑冷笑道:“长公主确实下诏让你随行,可没说让你暂代监正,有我和陆郎中在,黄随使安心治理马瘟病便好,无需操心其他的事……” 陆元方冷哼一声,眼中尽是不屑,“黄随使这两日都在府衙,何不再回去帮着汤刺史,还能得一份好。反正陇牧马场内的马瘟病也早已控制住,再过一些时日,马瘟病尽除,就该回京复命了!” “你……你们……我要回京将此事上告至御史台……”黄洧被这三两句挤兑,早没了刚刚的昂然自信,指责的话有些底气不足。 宋灵淑不再理会黄洧,见卢绍承始终一副失神的模样,顿时也来了气。他们要去解决马匪后患,也不能时时留在司牧监,卢绍承这个时候退缩,指不定又要被黄洧拿捏,岂不是白瞎了她的一番努力。 “卢监正,此番凉州危急,你若是只顾着自己甩手不干了,可对得起圣上对你的一番扶持……不若将功折罪,守好司牧监,也不算太辜负圣恩。” 卢绍承眼皮微微颤抖,片刻后猛又跪地,“多谢宋督察提点,老夫惭愧,没有尽好监正一职,竟还想着逃避……” 宋灵淑轻叹,“你明白就好,在诏书未到凉州时,你还是司牧监监正,你要竭尽全力守护马场,将马瘟病彻底清除,防止突厥人再来残害战马。” “是,我明白了!”卢绍承脸上的颓败一扫而尽,眼神越发坚定。 宋灵淑见他终于振作起来,也放下了心,双眸看向押着钟千户的衙役,神情变得严肃。 “孙升的案卷可带来了?” 衙役在旁看了许久,突然被问一时愣住,“带……带来了。”随后取出卷轴,双手递上。 宋灵淑拿过卷轴,快速阅览了一遍,脸色变得凝重,回身将卷轴交到了卢绍承的手上,吩咐道:“你亲自去把孙升的尸体运回司牧监,后面的事等我回来再议。” 卢绍承略带惶恐地接下,心中疑团更甚,在牢里时他就知道孙升已死,但他不敢问孙升因何而死,更没想到汤刺史会将此案交给宋督察。 黄洧自顾自疯骂了几句,根本无人理睬他,很快也停歇下来。眼见衙役将孙升之死的案卷移交到宋灵淑手上时,闪过一瞬怪异的表情。 直到宋灵淑几人骑马远走后,才彻底露出恶意的狞笑,随后悠然转身回了司牧监,好似刚刚的争吵从未发生。 卢绍承皱眉看着黄洧离开,突觉手中的卷轴极为烫手,但他不敢放下,反而握得更紧。挥手让差役接过钟千户后,又朝凉州府衙役道:“我随你再回一趟府衙。” 第317章 峡谷口 凉州城十里外,出了官道又往西南方向走了一里路,一行人终于看见了远处的峡谷入口。 祁连山连绵不断,其中有两道山脉延伸而下,在山脚下形成一处峡谷口,从外往里看,峡谷深处被密林覆盖,一路往上树木渐少,直至山脊染上雪白。 山谷中侧是依稀可见的村庄,环绕着村庄的是大大小小的牧场,一条碧绿的河流穿行其中,直至没入深处的密林与群山之中。 苏文可在官道就与几人分开,带着一众司牧监差役和宁县衙役,去了计划好的地方埋伏。 宋灵淑一路上沉默不语,陆元方几次想开口,碍于赶路不好大声询问。直到距离峡谷口很近时,几人才下了马,牵着马缓步前行,撒塔娜与荀晋率先走在前面。 因为赶着来墩山药园,他没时间看案卷里写了什么,又见宋灵淑表情有异,似乎孙升的死因不同寻常,他耐不住满腹疑惑,靠近了问道:“宋督察,这个孙升到底是怎么死的。” 宋灵淑眺望着远处,轻叹,“案卷上所写,孙升是在地牢中莫名猝死,无明显外伤,亦无中毒症状。经仵作检验,是触发心疾而死,胸口有被指甲划破皮肤的痕迹。” “心疾?”陆元方怔愣了片刻,“好端端的人突然暴毙,也着实怪异了些。” 宋灵淑面色凝重,颔首道:“确实太突然了,特别是在我们抓郝大林和戴迅的这个节骨眼上,所以我才让卢绍承去府衙把孙升的尸体带回来,只有亲自查验一下尸体,才能确认孙升是否真的死于心疾。” 起初她只是怀疑孙升是被洛阳那边的人灭口,现在得知孙升的死因,更加深了怀疑。 如果孙升真的是被人所杀,那凶手定然就是为了阻止孙升说出投放马瘟病的真相,这个人藏在背后可能还会有别的目的。 陆元方也想到这层关系,认同宋灵淑要重新查验的想法,他不太相信凉州府衙那边的结果,总觉得孙升之死的背后还有什么蹊跷。 四人前行不过三十丈,就看见了前方小屋门前,有两人正探头探脑朝他们打量,片刻后,其中一人主动朝他们走来。 宋灵淑忙理了理衣服,调整了走路的姿态,让自己更像一个莽撞的少年。陆元方也赶忙检查了一下粘住的假胡子,越过荀晋二人朝来人迎了上去。 来人是二十几岁的青年,穿着一身短夹骑装,脸上挂着一把短刃,头上胡乱捆着布条,碎发散下来将脸遮了大半,露出黝黑的大眼。 青年此刻浓眉高高蹙起,眼神中流露出凶狠,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 陆元方见青年面露不善,忙抬手作出安抚姿势,“好汉,莫要动手,莫要动手,我们是来买药材的!” “买药材你跑到我们这里来干嘛?”青年的手按在刀柄上,官话说的并不流畅,态度十分嚣张唬人。 几人知道青年就是装装样子,真要动手怎么可能独自前来,早叫上一帮人将他们围起来。 撒塔娜上前两步,皱眉看着青年,用游牧族的话说道:“是我带他们来买药材,我要找你们药园的大管事索朗,请你通传一声。” “药园不让外人进入,要买药材就去坊市看货。”青年松开了刀柄,表情不耐地用同样的话回应。 撒塔娜半步不退,叉着腰瞪着青年,“你们坊市出售的药材又不是最好的,我带来的商户是中原来的,就要买最好的药材,那些太差了,他看不上眼。” 见青年不为所动,撒塔娜又拍了拍胸口道:“我是马医拉巴的弟子,你回去向大管事报我师父的名字,他认识我师父,肯定同意带我们进药园。” “诶……你这女人,都给我在这等着……”青年听到撒塔娜报出师父拉巴的大名时,才算放下了警惕,转身就往小屋处跑去。 宋灵淑听撒塔娜与青年叽哩咕噜说了几句,半句也没听懂,见青年跑回去通报,便知他们有机会进入药园。 陆元方突然想到了什么,猛一拍额头,后退两步,有些难为情地小声问:“宋督察身上带了多少银子,我身上只有五十两银子,一百两银票,用作买药材的订金也不知够不够……” 他们这次是和匪徒做生意,难保对方不会狮子大开口,要是不够订金,对方可真的会翻脸动刀子。 宋灵淑直接从怀里掏出三百两银票,这些还是她在江州时留下的,这次想着要给青河帮下套,特意把全部钱都带在身上。 陆元方双眸一亮,接过银票拱手道:“如果这钱拿不回来,就算我借宋督察的。” “这法子是我想出来的,钱当然得我来出,拿不回来全算我的。”宋灵淑不等陆元方再推辞,把人往前推。 给猎物下套还得放块肉,他们去药园就是为了引诱对方中计,这钱是必须得出。 昨夜想了诸多法子,还是觉得用设伏偷袭的方式来对付匪徒,方能以少胜多减少伤亡,用最小的代价清剿这帮匪徒。 前去报信的青年进了小屋,很快就带着一个中年牧民朝他们走来,两人边走边说,青年还用手指向撒塔娜。 撒塔娜丝毫不惧,站在最前面等着青年带人过来。 她师父多次与她提起过墩山药园的大管事索朗,都不是什么好话,说这个索朗太过黑心,还经常与人合伙坑骗外人,教她不要去找墩山药园的人买药。 想必师父也不知墩山药园与马匪有关,只认为索朗为人不正,特意提醒她避开此人。 没过会儿,那二人已经来到跟前,中年人穿着一身灰貉长袍,浓郁的胡子剪成两撇,细长双眸紧盯着陆元方,对其他人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中年人朝撒塔娜用当地语问道:“他们是从哪来的,想在凉州收什么药?” 关于到药园收什么药,几人早在出发前就已经商定好,撒塔娜依次说了几种名贵的野生药材,报价也比东城坊要贵。 中年人眼中精光一闪,重新打量了陆元方,行了一个游牧礼,用生疏蹩脚的中原口音道:“我是墩山药园的外管事尼尔巴,贵客要买的药材我们都有,请先随我进屋内稍坐片刻,我马上让人进园禀报大管事。” 陆元方昂首抬起下巴,脸上还有些不耐,挥了挥手道:“药材品相好的话,我还可以加价,快让你们园主亲自来谈。” 第318章 大管事 尼尔巴一听这话,立刻喜上眉梢,朝青年嘱咐了几句,青年转身就跑回了峡谷。 随后朝他们做请的手势:“我们墩山药园有规矩,外人不能进园,请贵客进小屋内稍候。” 陆元方当即眉头一挑,露出不悦神色,“我的规矩的是买药材必须得亲自去看,不让我入园,这买卖可就做不成了。” 尼尔巴没料到陆元方会说这话,愕然片刻后,忙道:“贵客与我们墩山药园订下大批药材后,就不再是外人,自然可以入园。” 四人都听出了外管事言外之意,只有和大管事敲定买卖后才能入园,否则就算外人,不能踏足半步。 陆元方不担心对方会拒绝,只是轻甩袖子表达自己的不满,跟随尼尔巴到了峡谷外的小屋门前。 两层小屋是由木头搭建,楼梯上方架着两把大弩,对准了峡谷的入口,弩身被盘得光滑油亮,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光。 尼尔巴笑着解释道:“这是为了保护峡谷,以防有贼人入谷盗走珍贵药材。” 这种大弩通常用来射马,普通的贼人哪敢明晃晃地骑马入谷偷盗,这番解释也太过于生硬,不过几人都不点破,收回视线进了小屋。 尼尔巴招呼几人入座,转身在凌乱的架子上翻找,取出一盒干枯的叶子,随意捻起一小把扔进烧开的水壶中,一股难以言喻的青涩的苦味,随着升腾的热气发散开来。 这种野蛮的泡茶方式,令宋灵淑与陆元方直咂舌,呆愣愣看着杯中青黄的茶水,半天也不敢下嘴尝。 杯中的雾气飘起,怪异的味道直冲鼻尖,宋灵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尼尔巴看着几人都没喝茶,呐呐解释道:“这是你们中原人都爱喝的叶子泡水……” 撒塔娜实在看不下去了,好心提醒道:“中原的茶叶也不是这样的,味道都不对……” 尼尔巴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见没人要喝,只好拎着泡了叶子的水壶走出门,几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沉默。 宋灵淑打量着房间四周,里面挂着各种兽皮和兽牙,最右边的架子上随意扔了几株干草,看着像是扫罗玛布尔,一种生长在海拔高原之上的药材,外观品相倒一般。 几人担心隔墙有耳,只是浅浅聊起几味贵重药材,撒塔娜给三人介绍了雪原特有的植物,还讲了自己跟随师父去采药的经历。 宋灵淑一直望着门外,见尼尔巴出去半天也没回来,顿生警惕,站起身就往外走,几人也紧跟在后。 不远处的峡谷口,尼尔巴正与一个头发泛白的老者说话,远远看去,老者脸上纹了黑色的神秘图案,头上扎着一条红布带,身上穿着灰蓝的大襟,一双狭长的双眸宛如平原上的狼,黑洞洞地盯着几人。 几人都默契地停顿在原地,等尼尔巴亲自过来介绍。 撒塔娜朝几人小声解释,“在凉州境内,只有神明的忠诚信徒才能被赐予洗礼,脸上的图案正是洗礼的象征。” 他们来凉州时日短,也没特别留意过当地的教派,来往凉州城见到的信徒中,脸上纹了图案的也极少,可见被赐洗礼人并不多。 老者上前施了一礼,视线对准了陆元方,声音略带嘶哑,“我是索朗,陆公子所需的药材我们墩山药园都有,敢问陆公子可是从西京而来?” 宋灵淑与陆元方没想到,这个叫索朗的大管事中原话如此纯熟。陆元方故意在板着脸道:“没错我是从西京来的,此次是第一回到凉州采买,如果你们药园的药材品质好,我哥俩就与你们长期合作。” “敢问公子是哪家药坊,冬虫草与水母雪莲花在中原并不常见,寻常药方不会用到这两味,缘何陆公子会想到来凉州采买?”索朗态度十分友好,话中却全是试探。 冬虫草与水母雪莲花是中原的叫法,与关外叫法不同,入药主治劳嗽痰血,益肾补阳。因生长环境特殊,极为难得,在西京也只有富贵之家才用得起,寻常百姓都用替代药,效果虽次之,胜在实惠。 故此,这两种贵重药材并非普通药商采买的重点,索朗会起疑心也属正常。 宋灵淑皱起眉,粗着嗓子道:“好没见地,西京是什么地方,皇亲权贵遍地走,当然要用最好药,我兄长的药可是直供皇城,此次亲自来凉州,也正是因为有贵人急需此药。” 陆元方顺着这话,表情无奈叹息道:“我药坊中派去采买的管事中饱私馕,用了下品的药以次充好,惹了贵人们不高兴……” “这不,我只好亲自来买,没亲眼看到药材品相,我是不会要的!”陆元方佯装生气,撇过头去,“你们这外管事说,只有订下药材才能去看货,我岂知你们会不会故意瞒骗于我,拿着我的钱跑了……” 索朗还未开口,旁边的尼尔巴先急了,瞪着眼道:“你去凉州城打听打听,我们墩山药园的信誉人人皆知,怎么可能骗你钱……再说,药园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 尼尔巴还未说完,索朗伸手中断他的话,露出和善的笑意,拱手道:“陆公子有诚意买药,我们药园当然欢迎,适才是我多虑了,还望陆公子莫怪。” 索朗说完又看向撒塔娜,问道:“拉巴最近身体可好,我有一年没见他了,听闻最近马场闹马瘟病,他现在可在凉州司牧监?” 宋灵淑不禁暗暗捏了一把汗,这个大管事索朗疑心太重,前一句对怀疑他们表达歉意,后面又假装询问撒塔娜师父的近况,借机试探他们是从何处认识撒塔娜,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 撒塔娜淡淡一笑,用游牧语回道:“师父前一个月又病了一场,现在身体已经好转,但不宜累劳,司牧监的马瘟病是由我去看的。” 索朗听着前半句时脸色放松,听到后半句时,又眯起双眼,“这么说来……司牧监的马瘟病已经全部治愈?” “差不多吧,后面也不需要我留在马场看着……我今早去东城坊时碰到撒哈,他说这位陆公子出手阔绰,正找人带路去墩山药园,我想起师父曾提起索管事,知道你是个好说话的,就接下了这个活。” 撒塔娜姿态放松,顺着索朗的疑虑,随意提及为陆元方带路的始末,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末了还有几分得意。 索朗听后疑心渐散,做了个祈祷手势,朝着天上嘟囔了一句,像是在祝福撒塔娜的师父早日痊愈。 撒塔娜行了礼,道了一声感谢,又道:“我只听师父说起过药园,一直很好奇,不如大管事也带我去看看……” “当然可以!”索朗点头应下,带着歉意看向陆元方,“适才与故友之徒寒暄几句,让陆公子久等了,我这便带几位进药园参观。” 第319章 药园 宋灵淑三人听不懂当地话,见撒塔娜与索朗相谈顺利,那股紧绷的危机感才算消失。她往峡谷侧面看了一眼,林子里快速闪过一道人影,很快又消失在深处。 青河帮在峡谷口藏有暗哨! 索朗独自领着他们进入峡谷口,荀晋不断抬头看向两边山壁,观察上方的哨点,引来索朗频频侧目。 陆元方只好解释:“他是我身边的长随,略通武艺,索管事不必紧张。” 荀晋常年习武养成的习惯很难隐藏,索性直接坦白说出来,也不会让对方过于疑心。 见陆元方如此直白,索朗回身开口道:“峡谷上方确有哨点,不过是为了防范贼人盗窃,谷中的珍贵药材培育不易,有的甚至要花费数年长成,故此防备严了些……” “理解,理解……”陆元方随口附和一句。 有了索朗主动介绍,宋灵淑更是大大方方地打量四周。 峡谷上方设有一条隐蔽的栈道,被浓密的藤蔓遮盖,只露出一角木头搭成的栏杆,一路延伸至峡谷内。如果从峡谷闯入,青河帮的人能通过栈道支援,对下方的人进行合围。 几人跟随索朗步行数十丈,从狭窄处出来,进入前方一片开阔平地。光照从上方洒下,整个峡谷内的村庄一片祥和,仿若置身于世外桃源之中,根本想不到这里是马匪的老巢。 药田如阶梯般层层往上,中间最阔的平地一坐落着十几座房子,沿着阶梯往上,修建了一座石头殿宇,外表虽不华丽,也略显庄严。 索朗指向最右边的药田,昂首自信道:“那边种的是扫罗玛布尔,也只有我们药园才能培育出来,其他地方可长不起来。” “最上方还有冬虫草,水母雪莲花和曲玛孜,正是贵客急需的重要药材……” 药田里绿茵满园,一大片红花紧簇繁茂,几个药农来往其中,挑出田中的杂草,不断往药株底下施肥浇水。 陆元方露出惊喜的表情,啧啧夸赞:“快带我们上去看看,听闻这三种药极难培育,没来之前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你们墩山药园实力不俗。” 索朗这番话取悦,看起来疑心已经消失大半,迈步就带着几人往阶梯处走。 在谷中来往的青河帮众不断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宋灵淑几人也观察着这些人奇特的穿着,腰上统一挂着短刃,三人为一组在谷内巡逻。 索朗带着他们走遍药园,几人就当自己是真的来收药,对药田中品相较差的挑挑拣拣,不断找出细枝末节上的问题试图压价。 冬虫草的生长环境极为苛刻,墩山药园中所谓的培育也只是连土一块移栽到谷内,远不是他们所想的大量种植。水母雪莲花更是如此,整株病恹恹半死不活的模样,根本达不到先前索朗吹嘘的那般。 陆元方咬死了品相没达到他的要求,面上表现得失望至极,不断说着要出园另寻。 眼看这笔生意就要黄了,索朗为了稳住他们,又带着他们到左侧的药园,里面种植着西红花、芝母、土当归、山茴香、紫草、堪巴草等寻常药材。 这边的药材品相倒是极好,几人也挑出不少毛病,什么施肥过多影响药效,生长过密枝条太细,开花时采摘不够仔细等等。 索朗也急了,叫来管理药园的小管事一顿骂,小管事满脸无奈,只说最近药园人手不够,往后定会多找些人来打理。 陆元方见时机成熟,昂着下巴开口道:“就不和索管事绕弯子了,冬虫草与水母雪莲花我要野生成熟采摘的,不是你园中这些糊弄人的品相,如若索管事有诚心要做这门生意,就直接带我去看成品。” “其余那些我也大批量收,便是我一人吞不下,我也能给索管事找到门路!” “哈哈……陆公子爽快,那老朽也不卖关子了,今年开春采摘的还存放在库房。”索朗眸光一闪,眯起双眼看着陆元方,“不过,陆公子还没告诉老朽,在西京住哪个坊……” 陆元方内心一沉,索朗问这话是何意,他大张旗鼓来收药,却问他住在西京何处,难道他们露出了什么破绽,被这个索朗怀疑? 索朗紧盯着陆元方,缓缓道:“陆公子确实知道如何品鉴药材,却不知,来凉州采收的药商都有一个共同点……” 共同点?几人是昨日起才决定扮成药商,连凉州有什么药材,也是从撒塔娜那里知道的,更没见过其他药商。 宋灵淑急得背后冒汗,想开口搅和又担心加深索朗的怀疑,暗暗瞥眼看向撒塔娜。撒塔娜轻摇头,脸色变得凝重。 陆元方慎之又慎,迎着索朗尖锐的目光,皱眉嗤笑,“索管事想说什么……难不成是在质疑我掏不起这钱?” “我兄弟二人虽初到凉州不过两日,不管是东城坊还是西城坊,亦或是苏木坊,我们都曾去过,从未听说来此的药商有什么共通点,难不成你们凉州还有什么药材商会,需得入会才能收到上等药材?” 索朗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脸上的黑色图案更为诡异,很快又显露出笑意,“老朽并非怀疑陆公子,恰恰相反,我是想与陆公子结交好友……” 见索朗又是一番试探,宋灵淑气恼打断:“你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我与兄长来了这么久,不把上品的药材拿出来也就算了,还怀疑我们是骗子,你看我们这身穿着像掏不起钱吗?” “索管事,他们确实是西京来的,我还见他们去过凉州府拜见刺史……”撒塔娜顿时捂住嘴,假装是自己说错话了。 索朗听见撒塔娜提到凉州府,顿生警觉,“陆公子与府衙中人可是认识?” 陆元方冷笑道:“我若与贵人不相识,又何来渠道卖出这上等的药材,此番去凉州府,也只是顺路拜访。索管事到底还有何疑虑,不如一次全都说出来……” 索朗疑心太重,来了半天都只带他们在外围转,不如透出一点底,也好让这只老狐狸安心。 说到底还是这个时候来探查青河帮太突然,昨夜青河帮的人才遇到官府的伏击,今日又冒出来一个西京来的商户,难怪峡谷内巡逻防守的人始终绕着药园。 索朗脸色由阴转阴,笑着道:“是老朽的错,陆公子敢收这等药材,必然是与宫里的贵人有联系。老朽这便带贵客上山,拜见我们园主。” 几人暗松了口气,终于可以见到青河帮的大当家了。 在没见青河帮重要首领之前,他们连抛出饵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当个药商。现在时辰不早了,他们不能再拖,要尽快引诱青河帮的人走出峡谷。 第320章 络腮胡 索朗步伐稳健地走在前头,引领着众人沿着蜿蜒的青石阶梯缓缓而上,一直到最上方的石头殿宇前。 在山下遥望时,他们看得并不真切,此刻方才看清殿宇的全貌,宋灵淑惊讶地发现,这座由石头和木梁精心堆砌而成的房屋竟有一种熟悉之感。 尽管在外型上少了那些精致繁复的雕刻装饰,整体的形制结构分明就是西京玄都观主殿的缩小版。 宋灵淑与陆元方彼此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索朗将他们带到了殿内的侧厢房,低声吩咐了仆役几句,随后微笑道:“请贵客稍等片刻,我这便前往库房取药。”说罢,便转身匆匆离去。 待索朗离开后,宋灵淑悄声对陆元方说:“这青河帮大当家怕是与玄都观有联系,我们要小心些……” 话音刚落,荀晋抬手制止二人,快步走到墙边,贴在墙上静听片刻,用手势示意隔壁有人。陆元方眉头微蹙,止住了即将开口的话。 他们进来前就已经发现,这处侧厢房两侧皆有房间,二人互换眼神,为防隔墙有耳,在这里说话需得谨慎些,不能暴露了身份。 不多时,一个仆役端着茶水点心进来,宋灵淑赫然发现,托盘中的杯子釉色如雨后天青,与江南乔家的龙泉青极为相似。 仆役将茶水敬上,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 陆元方举着杯子端详片刻,随后浅呷一口,露出一丝意外神色。宋灵淑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把杯子倒转过来,看清杯底的铃印正是乔昭之名。 果然是乔家的龙泉青,她在苏州巧遇乔大乔二兄弟相争时,就曾见过龙泉青的长颈瓶,这套茶具同样出自于乔家,价格不菲,绝不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物什。 “观这杯中茶色茶香属上品名茶,与峡谷外那壶叶子泡水是云泥之别,没想到谢当家竟是个喜好风雅之人。”陆元方语气略带讽刺,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能在峡谷内修建起这么一座道观,又买得起精细名贵的物什,也不知这青河帮在外劫掠了多少商户,又致使多少人像柴均那般家破人亡。 最令她意外的是,谢愕凭着中原人的身份,将这群关外马匪治得服服帖帖,占据着这批来历不明的财富。 看来她需得认真对待,不可轻视此人。 撒塔娜也跟着喝了口茶,却是不敢伸手去拿点心,在马匪的地盘上还是小心为好。荀晋没喝,悄然靠在窗户边,静静听着外面的说话声。 “公子……”荀晋突然喊了一声,面色凝重指了指外面。 宋灵淑与陆元方大步迈近,耳朵紧贴在窗外,远处的争吵声顺着窗户缝隙传了进来。 “昨日帮内的弟兄死了几十人,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别拦着我!我要去找大当家!” “大当家已经说过,这个月内所有人都不能随意出谷,大当家还命我传信到其他驻地,让其他弟兄返回谷内……二当家你伤还未痊愈,就听大当家的话吧!” “不过是一个养马的衙门,有何可惧,凉州府正忙着边境的事,现在是报仇的最佳时机!” “二当家,可不能因为一时之气,坏了大当家的大事……”后面两人声音渐弱,听不真切。 宋灵淑嘴角勾起,青河帮果然有问题,她若在司牧监等青河帮主动前来报复,怕只会等来防卫所被人夹击的消息。 陆元方面露焦急,小声道:“青河帮正召集人手,必然有所图谋,我们要想办法把消息传给凉州府……” 宋灵淑看出他在担忧什么,轻拍肩膀道:“现在我们也没法传消息……放心吧,来都来了,不如就按预定的计划走,如果对方人手多,我们也有机会跑不是……” 陆元方一阵语塞,只好无奈点了点头,苏文可距离较远,他们就算让荀晋出谷传消息也来不及,只好先引诱青河帮出谷,再作打算。 屋外的两人不断推搡,青河帮二当家终于放弃带人出谷的打算,只说进来找大当家说说话。另一人依然阻拦在前,回话说谷内来了一个有钱的药商,暂时不方便提谷内事宜…… “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有药商前来,怕不是有人假冒的吧?”二当家忍不住拔高了声音,说着便越过阻拦之人,大步往殿内侧厢房而来。 “索管事去取药了,应是药商无疑……” 几人听到脚步声正往厢房而来,都跑回了座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等着青河帮二当家破门而入。 没料到二当家刚到殿门口,就被另一道声音拦下。 “莽莽撞撞做什么?”声音浑厚悠长,有一种处事不惊的镇静,仔细回味,又能感知出这道声音的主人年纪并不大,尚有一丝少年的清朗。 “大……”话还未说完,就被突然捂嘴,中断了后面两个字。 “园主,是不是有客人来了,可需要我去帮把手。”二当家立刻改变了话语。 “由索朗来招待便好,你只要不闹事,就算让其他人清静片刻了……” “据说这药商不满咱们药田里的品相,待我去问问他是什么来历,准备出何等高价……”二当家语气愤愤,不等拒绝就抢先跨进了厢房内。 房门被突然打开,陆元方不慌不忙地轻抚着胡子,不悦地瞪着来人,“我兄弟二人已经等候一刻,药可取来了?” 虽然他们已经改变装束,内心还存有几分忐忑,目光都齐刷刷看向门口的络腮胡,手不自觉的摸向腰间的匕首。 二当家络腮胡身上缠着布条,衣裳半敞开,脸上的胡子被修整过,与昨夜的惨状相比,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从外表看伤得并不算重。 陆元方的眼神还算有几分威严感,顿时就镇住了络腮胡,令他质问的话堵在喉咙,一时愣在原地。 “请贵客再稍待片刻,大管事马上就回来。”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挤开络腮胡,带着歉意朝几人拱手,“这是我们药园的二东家……” 随后回头瞪了一眼络腮胡,络腮胡脸上有些不服气,越过青年开口道:“听说你们是西京来的,可是与皇城有关系?” 这番话问得太过直白,青年都忍不住皱眉,正想责怪络腮胡,却被后面的人抢先斥责: “无礼,不管从何而来,与墩山药园做买卖就是我们的贵客,岂能对贵客失礼!” 第321章 出价 谢愕穿着一身藏青长袍,长发懒散束之脑后,整个人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双眸却炯炯有神,行动之间带着一丝飘逸,就像随时会随风而去。 从络腮胡身边走过时,一个壮硕一个骨瘦如柴,两者之间的对比过于强烈,令几人都愣了片刻。 宋灵淑差点下巴坠地,她万没想到,那道略带浑厚的声音的主人,会是这一副病死鬼的模样。再细看一眼,他精神充足,又根本不像久病之人,这模样实在令人不解。 谢愕神色未动,步履轻缓地走入屋内,挺直了身躯任由几人打量。络腮胡见几人不客气地注视着谢愕,反倒心生不悦,拿眼瞪着几人。 青年又是一番介绍,末了特意提了一句,“我们大东家也是西京人,与西京各坊也有几分关系……”这番话如此刻意,隐隐提醒几人,他们墩山药园的大东家也是有身份,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药贩子。 可惜宋灵淑几人并非真正的药商,对青年的话不以为意,与谢愕一番见礼后,再次落坐。 陆元方扯了扯嘴角,手指不在意地轻抚着胡子,“皇城内外我皆能通达,否则我又岂敢收这般贵重之物。”这话算是回应了络腮胡之前的疑问。 宋灵淑暗笑,西京这么大,她不信谢愕一个修行的道士真能探出他们的真假,这些唬人的招数对他们可不好使。 谢愕一听这话,眼眸微闪,脸上兴致更深了,“莫非陆公子真的是宫里来的?” “我只是一介商贾,偶然入了贵人的眼,在东市立了招牌,此番踏足关外遍寻奇珍异草,也只是为贵人跑个腿。”陆元方面带微笑,谦虚回应。 他们先前预想过,普通商户身上的财物不足以让青河帮心动,必得是有大来历的商贾,才能勾起青河帮的贪念,引诱他们出谷,再设局伏击。 而且不能是正经的官府中人,必需给对方露出把柄,让青河帮的人以为反手可以拿捏,方能放下戒心。 现在谢愕主动询问,他们乐于接话,顺着话提起西京的坊市。 谢愕没再深究东城坊哪个招牌,淡淡一笑,反倒说起了自身,“看来陆公子确实门道不小,是贫道误会了……贫道早年来到关外,见此地风水上佳,才慢慢做起了药园的买卖,几年积累下来才有了这大片药田。” “若是陆公子能瞧得上,墩山药园可与陆公子定个契约,往后必能稳定提供此地特产的药材……” 谢愕话刚说完,突然想到大管事索朗取药未归,朝青年招手,“快去催一催大管事!”青年应声而去。 陆元方双眉一挑,拱手笑道:“先前我与你们大管事也是这般说的,谢东家也有意,那便更好了,也省得我们兄弟二人再四处寻找。” “没错,我与兄长还另有要事,若是能签定契约,就可让人前来谷内运回,无需我兄弟二人再跑一趟……”宋灵淑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暂时止住了话,视线移向外面。 大管事索朗满面红光,领着几个仆役返回,每人各捧着四个木盒子进入了房间。 谢愕微笑顿首,吩咐索朗将木盒全部打开。 每个木盒犹如一条手臂长短,深度约为一指,恰好能容纳整株药草。十几个木盒子依次摆放在案上,在掀开紧密的盖子后,屋内很快飘出淡淡的药香。 盒内的冬虫草码放整齐,整株通体暗黄,品相完好。水母雪莲花自然晾干,从花到根丝毫未损,当得起极品之称。 药香丝丝缕缕涌入鼻尖,浓厚的药味中,还夹带着一丝植物的清香。只有近期采摘,且晾晒考究,才能保留住厚重的药香。 络腮胡见宋灵淑二人皆面露惊喜,得意地双手交叉,“前头我还听你们说我们药园的品相不好,这回该知道好药长什么样了,哼……想带走这些药,没出到让我们满意的价,可拿不到手。” 药材品相确实极品,但他们并非真的药商。陆元方与宋灵淑对视一眼,现在青河帮已经相信他们的身份,接下来就要抛出鱼饵。 陆元方双眼放光,想上手摸,又担心损坏了药材,“好好好……这药材我们哥俩全收了,谢东家先开个价……” 谢愕慢悠悠喝了口茶,目光投向索朗身上,索朗心领神会,轻咳一声道:“陆公子该知道,市面上的冬虫草一盒最少也要五十两银,完好的水母雪莲花也需百两银。这些全是我们墩山药园在雪山守着,等到药株完全成熟才完成采收,比普通的药效更佳,这价格也得比普通的更高……” “懂,我懂……”宋灵淑立刻起身,抬手指了指案上的全部盒子,“冬虫草,我们六十两银收,水母雪莲花就一百一十两银收,还有……” “什么,就加十两?你做梦!”络腮胡一听喊价怒急拍桌,急急中断了宋灵淑的话,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我们就是拿去东城坊出手,价格也能加五十两,你加十两是打发叫花子吗?” 连索朗听到宋灵淑的话,脸上都浮起愠怒,谢愕更是露出意外的神色,以为这对兄弟刚刚说的话是骗人的。 陆元方忙起身拉住宋灵淑,赔笑道:“我弟兄第一次跟着我出门,还不懂行情,莫怪莫怪!” 宋灵淑不服气,视线越过陆元方,朝络腮胡喊道:“不满意可以再加嘛,我们也没说只出这个价,做生意不都可以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也没加十两的道理!”络腮胡气得脸红脖子粗,就差开口赶人。 索朗咳了一声,脸色变得严肃,眸中带着一丝狠厉,“小公子不懂行价,那陆公子又准备出多少?” 看这情形,很像要翻脸的前奏。宋灵淑知道自己在青河帮几人心中,达成了莽撞不懂事的人设,暗暗收敛了几分,不再作闹。 陆元方正色道:“冬虫草一百两一盒,水母雪莲花二百两一盒,这些我全部收下,另外曲玛孜和扫罗玛布尔,以二十两的价收……” 眼看索朗还想还价,陆元方立刻抬手打断:“别觉得我开的价低了,你们就算拿外面去卖,也很难找到比我出的价高,便是遇着一两个,也不会比我收的多!” 在出多少价买药的问题上,他们在临行前早做过商议,直接翻倍加价,断定青河帮的人会同意。 第322章 顾虑 索朗双眼微眯,思索片刻后,侧头看了一眼谢愕。谢愕连眼皮都没抬,动作轻缓地拨着杯中的茶叶,整个人超然无物。 络腮胡想开口喊价,又碍于谢愕这个大当家没准许,急得直瞪索朗。 索朗假装没看到络腮,面露微笑点头道:“陆公子给的价也算合理,只是……除这两种药之外,其他药的价格确实少了些,陆公子准备收多少……” 陆元方立刻明白了索管事是何意,这是要他多收普通的药,才肯在这上面让价。他们并非真的药商,身上所带银子也只有四百五十两,只够这药的零头,如果立刻应下这笔生意,可能要露馅…… 宋灵淑心念一动,内心已经有对策,不等陆元方应话,站起身道:“我们药坊在西京有贵人照拂,别说只有你们谷内这点药材,就是再多上一倍,我们也能收下……” 她目光流转,最后用手指向外面的药园,“谢当家与索管事既然有意与我们合作,理应在价格上让几分,做细水流长的买卖,对咱们两边都有利不是!” 青河帮向来以劫掠为首,愿意花功夫打理药园,想必也是有心做生意,并非全然只为掩饰身份。谢愕做为一个修行的道士,更是把自己弄成病痨鬼的模样,身上还弥散着药味,应该沉迷丹术,养个药园也方便于他。 索朗目露思索,看陆公子岿然不动,也知这半大小子说的话正是这位陆公子想说的话。他又暗暗看了一眼谢愕,内心有所松动,愿意让价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 络腮胡见眼前这个小子都说话了,也顾不上被谢愕责骂,猛一拍桌子指着宋灵淑喊道:“冬虫草的价我暂且不与你论,其他药材你想二十两收,没门!你去东城坊看看,他们的药品相没我们的好,喊价可都不止这个数,你们两兄弟在这一唱一合,是想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嘛,我们是长期收,既然是合作,你们药园就不该给点诚意?”宋灵淑不服气,瞪回络腮胡。 “那你们可拿出诚意?”络腮胡声音更大。 “我们的诚意就是,商议好价格,马上就签定契约……你们呢,你们给出什么诚意?” 宋灵淑越说越气,抬手指向外面道:“我兄弟二人听闻凉州马匪横行,这次带的人又少,如果你们愿意出人手送到西京,价格就另说!” 谢愕眼眸乍然一闪,深深看了一眼宋灵淑,遂又垂下眼皮。索朗可没这么淡定,眼皮一跳,微微伸手阻止了络腮胡的话,直视陆元方。 “老朽还未问,陆公子此次准备带多少药材回京?” 陆元方浅浅一笑,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不瞒索管事,我们兄弟二人此次来凉州还另有要事,收药材只是顺路……” 有宋灵淑提到马匪一事,更方便他向青河帮的人提出送货的要求,也就能给对方一个最佳的‘下手’机会。 宋灵淑双手交叉,昂起下巴接着道:“具体什么事,这属于机密,不能告知你们,反正……我们人手不够,大批的药材肯定是无法带走,更何况你们这里还有马匪,如若中途遇到,那我们岂不是损失惨重。” 她又故意再提到马匪,不信几人还不变脸。 眼看价格还未商定完,又扯到送货的事情上,络腮胡急得脸色通红,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反驳。 他很不爽眼前这个小子的眼神,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马匪……我们这里哪有马匪,你……你不要胡说八道。” 宋灵淑昂起下巴,勾起嘴角嗤笑一声。激得络腮胡瞪得眼珠子都快脱眶,当着谢愕的面不敢动手,只能气急跺跺脚。 索朗下意识摸了摸下巴,缓缓开口:“凉州确实有马匪横行,陆公子有顾虑也属合理,陆公子的意思是……由我们将药材送至西京……” “对,我们先给预定的银子,你们跟随护送药材至西京,再结这批药尾款的银子。”陆元方也不装了,直接讲出了自己的要求,“索管事要求加价,也就好商议!” “这……我们需要商议一番……”索朗视线移向谢愕。 陆元方淡淡点头:“那我们兄弟二人等着谢东家与索管事的答复。” 谢愕随即起身,与索朗一同出了厢房,络腮胡左看右顾,最后也跟着出了门。 宋灵淑与陆元方相视一眼,知道接下来还得继续演。 “兄长,我们真要按高价收这批药吗?我看这里的药材也没多好,他们不同意再另寻就是……何况运籽玉的事紧迫,我们也无暇分身。” “难得来凉州一趟,既然找到合适的药源,就试着与他们商议一番。押运籽玉的人今晚才到,我们只需在凉州等着便好,无需忧心过度。” 宋灵淑咦了一声,遂道:“也对,籽玉是送到宫里,最多得一顿赏,药坊对咱们更重要……” 撒塔娜在之前一直未出声,听着宋灵淑二人又说起籽玉,眼中的迷惑更甚,今早没有说这个,这又是什么剧本?她正欲开口,就被荀晋眼疾手快捂住嘴。 荀晋拧着眉轻摇头,抬下巴往旁边的窗户示意,窗户外有一块黑黑的影子,好像有个人正匍匐在窗外,偷听着他们的谈话。撒塔娜点头,暗示自己经明白。 陆元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影子,叹息道:“籽玉是庭州送回西京给圣上祝寿的贺礼,这差事可不轻松,多少人都不愿意来凉州护送回京,你兄长我也是推脱不掉……墩山药园的人愿意护送药材,我们就能轻松几分,也省得再派人来此……” “兄长说的是!如果他们的出价肯再低一点,那就更好了。” 二人绕着籽玉又编了几句,最后编不出新鲜话,才算停下。那道影子又停了片刻,听着里面只聊家常,才远离窗户渐渐消失。 宋灵淑霍然起身,亲自跑到门外去看,荀晋几人也紧随在后。 厢房外面的人已经离开,山顶上也没有半个人影。宋灵淑抬脚就想出门,被陆元方一把拉住,“让荀晋去,他习过武艺,就算被对方发现也能安全脱身。” 宋灵淑只好作罢,目送荀晋沿着墙壁缓慢前行,往左侧的房间而去。 第323章 密谋 厢房左侧数十丈外,贴近大殿的一间房门半开着,一道身影快速推门而入。 房间宽敞明亮,两侧的博古架上摆放着各种珍奇异宝,两把青铜古剑横放在顶,下方是通体雪白的长颈瓶,珊瑚珠玉琳琅满目,看得出主人极好收集奇宝。 最中间立着一座半人高,葫芦形状的炉鼎,鼎的四周小孔正有丝丝白烟缭绕,一股特别的清香填满了整间屋子。 谢愕动作轻柔,竹节般的手指捻着盒中的一小块降真香,顺着炉鼎的小孔放入,用铜签子随意拨弄几下,不急不缓地回头看了一眼索朗。 索朗眼中带着兴奋,几步上前道:“这个陆公子应该是供应宫廷的皇商无疑,听着像刚得到提拔不久,药材的货源供应还不足。大当家,这可是个好机会,我们可以在价格上做适当让步……” “如若他的身份为真,价格低些也无妨。”谢愕眉眼淡淡,缓步进入另一边的静室。 “是,我明白。后续我会让人去西京打听一番,确认他们身份。” 络腮胡听着大管事当机立断要降低价格,猛灌了一口茶,憋了片刻呐呐道:“我看那对兄弟不像什么皇商,倒像是在骗咱们。” 谢愕失笑摇了摇头,“你这是在怪我不让你出谷去找司牧监报仇?” “不……不是。”络腮胡下意识捂住腰间的伤口,脸色灰败地低垂着头。 昨晚的事他想了一整夜,怎么也没料到郝爷身边的随从会欺骗他。大当家说他行事鲁莽,不应该只听那随从的一面之词,该先派人去司牧监打探,确认了郝大林被关在何处,再找机会动手,这回是他栽了! 等解决完大事,他定然不会放过司牧监的所有人,要为死去的几十个弟兄报仇雪恨。 索朗双眸微闪,顿了顿道:“大当家,我还听这个陆公子说,他们来凉州是为了运送籽料,这份贡品是庭州送进宫里,给皇帝祝寿的贺礼……” “什么?”谢愕猛然抬头,“庭州要送籽料进京祝寿,什么时候的事?”运送籽料进京这么大的事,他没收到庭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莫非他的人被发现了…… 索朗认真道:“据这对兄弟所说,送籽料的人今晚就到凉州,他们来买药材只是顺道……” 谢愕端起茶杯的手一动不动,眼眸不断闪动,不知想到了什么。 得知这个消息,络腮胡眼中的灰败一扫而空,整个人兴奋异常,抻长了脖子问道:“他们所说的差事,莫非就是给宫里运籽料……那可太好了,庭州出产的籽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路过咱们的地盘,岂能白白放跑!” 索朗皱眉,“我们要与陆公子合作,这……或许不妥……” 络腮胡生怕谢愕否了这个提议,急得不断轻敲桌子提醒,“大当家,他们不会知道是我们做的,如果放跑这个块宝贝,我老撒三天都睡不着觉!” 随后又看向索朗,焦急问道:“他们具体还说了什么,你一五一十说说,不要漏掉一句。” 索朗点点头,将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道出。末了蹙起眉,带着一丝犹豫道:“我觉得,陆公子想让我们随同运送药材,或许也有遮掩这件事的意思在……” “对对……他单独运送籽料肯定招人眼,如果带着几车药材入关,旁人只会以为他们是到凉州采买药材。我说那小子怎么老想压价,原来是两兄弟一唱一合,早打起让我们运货的主意!”络腮胡顿首,一副早已了然的模样。 索朗不断颔首,转而赞同络腮胡的想法,见谢愕还未出声,目光中带着期盼,和络腮胡一起等着他定下主意。 “庭州的安西大都护府是由戚家掌控,大都护正是长公主,如今朝堂局势复杂,怎么会突然送送贡品进京……”谢愕眯起眼缓慢喝了口茶,眉心微微蹙起。 自墩山药园建起,他就在让人在庭州开了一间药铺,一方面是为了随时留意庭州的动静,以防都护府会派人来凉州剿匪,另外就是为了方便在宛国、康国出售部分货物。他们劫来的东西不容易运至关内,只能卖到边境诸国。 这次运送籽料的消息太突然,他完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大当家,我觉得这个消息应该是真的。”索朗脸色变得凝重,轻叹道:“这几日东城坊出事,郝大林被官府的人抓走生死不明,陆公子他们找不到合适的药材也属正常,换作平时定然是引见郝大林,由东城坊出面供货……” 谢愕眼中闪过一道锐利,“那个带路的姑娘你可认识?” 索朗忙点头应道:“认识,她是马医拉巴的亲传弟子,与凉州城大小药贩都熟悉,这次是听说有人要找药园,她收了钱就把人带到了我们这里。” “这么说……庭州运送籽料进京是真的……”谢愕陷入了沉思。 旁边的络腮胡急得抓耳挠腮,试探地问道:“大当家,不如让我带人去……我手脚利落些,定不会被他们发现,就算他们要追进山里找,也只是白费心思。” 凉州五十里内都是他们青河帮的地盘,哪一处能藏身早已经摸得清清楚楚,这么些年下来,凉州城不是没有动过剿匪的念头,哪次不是被他们耍得团团转,最后不了了之。 索朗思忖片刻,提议道:“我们分成两边,一边的兄弟随同运送药材,另一边的人冲散队伍,将东西抢到手就立刻撤离,其他人暗中掩护。陆公子带来的人手少,就算追上来也无需担心,如果他要求运送药材的兄弟出手,就找个机会拒绝……” 此番话一出,络腮胡连连拍手,“索管事想得周到,这样一来,他们丢了籽料也要顾及药材,不敢放肆搜山。” “在咱们的地盘上,谅但他们再有能耐,也无济于事。”络腮胡得意大笑,两手一摊,“凉州府忙着应对突厥来袭,那边尚且人手不足,哪有闲暇找咱们的麻烦!” 这个计划似乎是万无一失,陆公子绝想不到,抢他东西的人,正是与他合作之人。 谢愕双眼恢复神采,勾起嘴角轻笑,“此事可行,但需得细细谋划一番,可不能因小失大,耽误大事!” 第324章 商定 厢房内,荀晋将偷听到的谈话一一道出,青河帮的计划没有超出他们的预料,主动权还掌握在他们手上。 宋灵淑陷入沉思中,估算着峡谷内青河帮帮众的人数,需要让对方出动多少人押运药材,才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据络腮胡的话,青河帮还有其他据点,部分帮众还未回谷,他们要尽快动身,对这部分人分而破之。 她指尖沾水,在桌上将峡谷口至官道的山林大致描了一遍,最后分别在两个地方画了个圆圈,“不如这样,我们将全部的钱当做预订金,尽量多带些普通药材,让他们分车押送。” 随后压低了声音开口:“找机会让他们分两批出发……”三人围拢在前,听着一步步的计策道出,惧是眼前一亮 “你是说……误导他们……”陆元方看着眼前的女子双眸如星,眉目带着一丝张扬之气,不禁暗暗称赞,他果然没看错人。 宋灵淑神色极为冷静,迅速点头回应。 把队伍分开,利用青河帮疑心重的毛病,制造一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戏,等青河帮的人反应过来,也为时已晚。 桌上的水渍渐干,几人盯着了无一物的桌面豁然开朗,谷外的山林河道皆已划入了心中。 荀晋蹙眉沉思片刻,随后忽地舒展开来,带笑点了点头,“我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得到荀晋这个久居边关,历经过战场的人认可,宋灵淑士气大增,与两人细细沟通接下来的行动。 撒塔娜听得热血沸腾,不管不顾也要加入押送药材的队伍,被宋灵淑果断拒绝后,像个小孩子一样,厥着嘴不满嘟囔:“我武艺尚可,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宋灵淑无奈抚额,苦口婆心相劝:“那个大管事认识你师父,如果他们当中有人逃脱围剿,恐会回头报复。你就算自己想冒险,也要多想想你师父,可不能连累了他老人家。” “等我们出谷后,你就假意回凉州城,先行去找苏文可,将谷内的事全部告知于他,让他做好准备。” 撒搭娜一听可以找苏文可,瞬间息了声,不再执着跟随押运的队伍。 半刻钟后,索朗带着络腮胡返回厢房,脸上的笑意变得和蔼可亲,黑色图腾挤成一团看不清形状,与之前的提防完全相反,仿若多年好友般亲切。 宋灵淑忍笑不语,青河帮的人变脸功夫挺强的,眼看有利可图时,马上就换上良心药贩的面具。如果不是他们编出运送籽料的消息,青河帮未必会有好脸色,没暗地里威吓就不错了。 络腮胡一反常态,先一步上前,躬身朝宋灵淑二人诚恳道歉,并提出要亲自给二人烤全羊,权当赔礼。 宋灵淑可不敢随便吃峡谷内的东西,登时摆手道:“这就不必,现在的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可商定好出什么价?” 陆元方自顾自抚着短须,根本没把络腮胡的道歉当回事,表现出一副吃定墩山药园会同意运货要求的模样。 络腮胡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心口,深吸了一大口气才压下去,强行咧开嘴,为自己挽回几分脸面,“那便算了,下回有机会再给两位烤肉……” 索朗见络腮胡吃鳖,看眼前兄弟二人的态度,心中已有计较,摆正了脸,朝陆元方拱手道:“对于陆公子提出采收价格,我与谢东家已经仔细思量过,其他药材愿以十八两的价格大批出售,冬虫草一百两一盒,水母雪莲花一百九十两一盒……” 陆元方双眼微眯,嘴角却早已经扬起,“索管事说的可是真的?” “墩山药园愿与陆公子做个朋友,大家和睦共处,做个长期的买卖。”索朗带笑回应。 普通的药材价格降了二两,两种贵重药材各降十两,表面上看降的并不多,但胜在愿意长期供应,换作普通的药商肯定乐开了花。 何况眼前这帮人还干着马匪的勾当,能让他们主动降价,说是天降红雨也不为过。 “啪……”拍桌声陡然响起,宋灵淑眼中藏不住的兴奋,“贵东家是个爽快人,这个朋友我们兄弟二人交定了……送货的事……” 索朗立刻道:“我们墩山药园派人护送药材进京,往后也是如此!” 陆元方与宋灵淑相视一笑,朝索朗拱手道:“这笔买卖成交!” “不瞒索管事,我们药坊刚开张不久,存货即将消耗完,正需要大批药材补充,否则也不会趁着这次公事上门采买……” 索朗见陆元方面有纠结,显然还有话未说完,以为这对兄弟还有其他要求,伸手示意他接着说。 宋灵淑接过话,声音爽朗说道:“我们库中缺少大量的西红花、芝母、土当归、山茴香、紫草、堪巴草。这些药材你们药园都有,我们想将今年采收的药材全部收下,劳烦你们一同运送至西京。” 一长串的药材报下来,索朗脸上的笑意更真切,听到小公子说全部收下,差点上前握住手喊财神,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干吧,“当然没问题,我们人手够,可以随同你们运送入京。” 兄弟二人需要的药材数量超过他的预估,便是价钱再降些,他们也乐于接受。按这数量来计,明年开春还要多开垦药田,又能多赚一笔,说不定还能借这对兄弟在西京的人脉,找到别的药商收药。 索朗搓着双手越想越高兴,正要开口应下,就听宋灵淑话一转,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不过……我们身上只带了四百五十两,可全做预付,其余货款回京便立即补上,不知索管事意下如何?” 按索朗给出的价格,四百五十两作预付并不算少,但他们的目的是想增加普通药材货量,让青河帮的人分批运送。 “善!两位公子是实诚人,能与两位公子做买卖是我们药园之幸事。”索朗毫不犹豫地应下。 “那便请索管事拟定契书,过目无误后,今日便可装药入车。” “善!请两位公子稍候,老朽回书房拟契书。” 索朗大笑一声,转身出了厢房,徒留下络腮胡一人尴尬站一旁,他只好笑了笑,转身便迈步而出。 “等等,这位……撒公子,不知可否带我们参观一下此处,我观这座殿宇形制与西京的玄都观极为相似……” 宋灵淑起身环视了厢房内的装饰,语气中带着少年人的好奇心性,眨巴的双眼满是单纯无辜。 第325章 炼丹 络腮胡听着这话,以为眼前这个小子是在给自己递台阶,内心涌起一阵感动,全然忘记了小子之前与他呛声压价的得意模样。 “叫我撒鲁便好,小兄弟是西京人,一眼便瞧出了这座殿宇的形制,趁着这会儿功夫,我带你们四处去看看。” 宋灵淑原本只是随口试探,没想到这位青河帮的二当家这么容易相信,心想,这倒是符合他鲁莽冲动的性情。 陆元方也没料到还有‘意外收获’笑着拱手道:“我叫陆元,他是我弟弟陆灵,希望撒公子莫怪我们唐突了。” 换作那位大管事或许会起疑,可眼前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性情直,根本联想不到其他,商定合作后,心防早已经放下。 撒鲁身上冒起一阵异样的感觉,忍不住直搓鸡皮疙瘩,脸都皱在一起,直呼:“我就受不了你们中原人这点……” “哈哈……”陆元方大笑,厢房内出现一阵诡异的其乐融融。 撒鲁领路在前,带着宋灵淑几人进了前殿。 前殿是宽敞的神堂,中央立着一座宝相威严的道祖雕像,案上摆放着新鲜的瓜果,一尊精致的铜鼎上点燃了三柱香,香只烧了一半,按时间来算,是在半刻钟内新点的香。 可以猜得出,是谢愕与索朗商定后,又来了殿内供香。 案前三个蒲团干净整洁,地面上也没有一丝灰尘,整个大殿庄严祥和,让人内心的烦躁全都退去,变得心平气和。与西京的玄都观比,此处神像略小了些,其余屋瓦陈设,只比玄都观略差一点。 宋灵淑不禁摸了摸下巴,思来想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位马匪大当家。 说他为祸一方,好像只针对过路的商户,对当地的百姓倒不全然是祸害。瞧他那模样,也不像习过武,能镇住这一大帮人,想必手段谋略不差。 但她可没忘记,谢愕与郝大林关系匪浅,有意与突厥那边勾结。若谢愕只是一个普通的马匪,倒也不必她劳师动众,想方设法前来围剿,把这事抛给凉州府更好。 撒鲁说起修建大殿的过程,神情止不住的得意,从规划到修成花费一年半的时间,请了当地人运送石料与木料,又从中原请来一位石雕师傅,众人风雨无阻才将大殿完成。 宋灵淑见他说的口沫横飞,没有扫兴打断,转而观察起大殿另一侧的房屋。 撒鲁见宋灵淑正要推大当家的房间,吓得差点咬到舌头,呜呜了两句才喊出声:“陆小公子,那间房子不能进!” 可惜这句话喊晚了,宋灵淑猛地推开门,被屋内的烟熏火燎熏了个倒仰,连咳了几声。 一道廋长的人影正盘坐在炉鼎前,身上的袍子已经熏黑了大半,脸上手上也都沾着大片污黑。听见门被打开,瞥头看了一眼,复又埋头盯着眼前正冒火的炉鼎。 谢愕片刻也不敢松懈,专注着眼前的丹炉,丝毫不在意是否被人旁观。 宋灵淑看着这一幕,差点下巴坠地,她算是明白谢愕为什么会是一副病痨鬼的模样,这是炼丹入魔了…… 谢愕盘坐的蒲团旁边放着一个铜盘,上面颜色各异的药丸早已堆积如山,怎么看也不像能吃的样子,他到底是炼什么丹,还真想修成仙不成? 宋灵淑内心不断吐槽,不等撒鲁冲上来拉住,抬脚就迈入大门,视线不断打量着屋内陈设。 房内架子上有不少值钱的奇珍古玩,家具也都是上好的木料,与凉州普通的粗犷风格不同,里面全是中原的样式,精致且典雅。 如果不是眼前的人正在沉迷炼丹,她绝想不到这是一个道士的房间,在她印象里,修行人不都是喜欢朴素,怎么还有喜爱收集珍奇古玩…… 尽管如此,再好的陈设也顶不住烟熏火燎,她也顶不住了,咳得嗓子都冒火,“没想到谢东家还有这爱好,咳咳……你不难受吗?” 自她推开门后,就没见谢愕被烟呛到过,仿若一尊雕刻的仙人,置身于云雾之中,飘然若仙,就是这仙人的模样有点怪异…… “我习过独门密法,能闭息数刻……”谢愕嘴皮微动,目光里的专注半分也不减,身形岿然不动。 宋灵淑不禁怀疑,谢愕这样子是不是吃丹药中毒了。 撒鲁冲进房间张口欲言,遂又戛然而止,往常大当家炼丹时,是绝不允许有人打扰,今日罕见地没有赶人。那他是把人叫出来,还是什么都不用管呢…… 正纠结之际,见旁边铜盆中的水已经染黑,只好忍住咳嗽开口:“大……大东家,我去换盆清水……” 谢愕没有应声,依然专注盯着眼前的炉鼎。 片刻后,炉鼎发出一阵声响,宋灵淑也好奇地凑上前观摩,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谢愕吃丹药中毒死了,她是不是就可以兵不血刃拿下青河帮。 门外的陆元方蹙眉抬手挥开烟雾,根本没有进去的打算,他担心宋灵淑的安危,不敢离开此处,只好立在门口探头往里瞧。 荀晋与撒塔娜对视一眼,对此只能无奈失笑。 炉鼎的响声越来越大,好似有珠子在里面弹来弹去,叮咚声响个不停。不多时,珠子渐渐平息,直至声音彻底消失,谢愕双眼浮起兴奋之色,抬手掀开了炉鼎的盖子。 宋灵淑也不怕谢愕赶人,一副天生自来熟的模样,把头凑上前往里看。 谢愕熟练地拿起旁边的铜夹,将里面的丹丸一粒一粒夹到空盘中,动作轻柔缓慢,异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随着铜盘中的丹丸增多,宋灵淑眉头皱得更深,内心不断提出质疑,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为什么同出一炉会有三种颜色,这是用什么原料炼成的,吃了会毒死人吗? 还不等宋灵淑开口,谢愕便主动把铜盘推了过来,“这是我师门中传下来的独门丹丸,食之可消解病厄,今日有缘,就送几丸给陆小公子。” 看着眼前这盘奇怪的圆丸,宋灵淑只觉头皮发麻,连连摆手,将铜盘推了回去。 “不不不,谢东家炼制不易,我怎好夺你所爱,再说了我身体挺好,暂时是享用不了这份‘好东西’” “无病之人食之可增强体魄。” 宋灵淑的视线落在谢愕细成竹竿的手臂,作无声回应。 谢愕面无表情道:“非食丹丸之故,我只是常年辟谷而已……” 第326章 分两批 铜盘中丹丸粒粒分明,红色的艳如丹砂,暗绿的似小粒青丸,剩下的土黄色带有一丝焦黄,像一颗精致的小糖丸。三色混合在一起时,就显得十分怪异,让人难以入口。 谢愕见宋灵淑吓得起身就跑,也不再强求,侧头朝端着铜盆进来的撒鲁道:“这炉丹丸都给你,能让你的伤口愈合更快。” 撒鲁闻言双手微微一抖,差点打翻了水盆,稳住手后将铜盆端到谢愕身前,他没出声拒绝,只是默默接过盘中的丹丸。 宋灵淑差点笑出声,看着撒鲁眼也不眨,一股脑将丹丸倒入口中,不禁流露出敬佩之色。 他整张脸皱成一团,随后猛灌了一杯水,才强行将丹丸咽下,呆呆对着谢愕道:“谢……谢谢大东家。” 谢愕亲眼看着撒鲁吃下丹丸,才淡淡地点头,“你先去协助索管事清点药材,后面的事我会让人来叫你。” “是。” 宋灵淑暗暗撇嘴,比撒鲁先一步出了房间。 她看谢愕身边还一大堆炼废的丹丸,炼出来的完好成品,肯定没少喂给其他人,他自己倒是不吃,也不知他就是喜好炼丹,还是这丹丸真有什么功效。 谢愕口中提到的师门想必就是玄都观,她曾听闻玄都观的道士会画符治病,丹丸大多是修行之人自己服用,没听说过这东西能治病。 看撒鲁吞丹丸的动作熟练,应该是吃过不止一次,人至今还活得好好的,想来那这丹丸就算治不了病,也不至于吃死人。 撒鲁轻手轻脚将门关好,转身朝几人作请的手势:“我们大东家不喜打扰,我带你们到另一边参观。” 几人在外面转了一圈,就见索朗拿着写好的契书匆匆找过来。 陆元方接过契书细细查看,权将这次的经历当做新奇的体验,以一个药商的眼光来做要求。他仔细看了两遍,找出两处不合理之处,又佯装不满运货的马车,要墩山药园做好防潮事宜。 索朗第一次遇上敢对他挑刺的,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发火,思及此次的最终计划,几乎是咬着牙才答应陆元方的要求。 接下来便是一手交钱一手装货,撒鲁指挥人将马车里侧裹上防潮油纸,又把每筐药材都密封包紧,依次码放好。这样一来,每辆马车能装的药材数量就变少,不得不多准备几辆马车。 撒塔娜适时向索朗提出告别,索朗早已忙得焦头烂额,挥了挥手当作告别,根本没功夫另作他想。 宋灵淑目送撒塔娜独自一人出了峡谷,回头就开始不断挑刺,把撒鲁气得差点翻脸。 药材装车花费了一个时辰,眼看酉时过半,天色渐渐沉暮,峡谷的位置深遂,比外面暗得更快,早已经点起灯,整个墩山药园忙得热火朝天。 陆元方不断催促, 药园的人急急忙忙,不小心打翻了未密封完好的药筐,晾晒好的药材洒了一地,还有部分沾上了湿泥,看着是没用了。 撒鲁本就被宋灵淑一顿刺激,火气顿时就压不住,抬脚就往打翻药材的人身上踹。宋灵淑一个健步冲上前,挡下撒鲁的攻势,啧啧摇头: “撒公子何必迁怒于人……” “如果不是你们又是挑刺,又是催促,我会发这么大火吗?”撒鲁气得想上前挥拳,教训一下眼前这个得寸进尺的小子,好话都让他说了,反过头来指责他老撒迁怒旁人。 这对兄弟非得要在这个时候出发,眼看天色就要暗下来,再不抓紧时间,等到了外面官道时,他们摸黑也不好动手。 宋灵淑灵活躲过撒鲁的拳头,知道他不是真想打人,表情无辜地摊手,“那也没办法,我们今晚就要赶到榆中县会合,明日一早再启程入关。” 撒鲁磨了磨牙,忍下这股怒火,指挥其他人把药材处理好。 陆元方视线投向谷外,内心估摸着时辰,瞧着时机已到,与宋灵淑交换一个眼神,随后朝马车前方的索朗招手喊话: “索管事……时辰不早了,不如分两批出发,榆中县驿站距此地也不过五里路,我让我弟弟带一批人先行,与我们另一队汇合。” 索朗闻言愕然,快步走上前,满脸忧心忡忡:“陆公子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出发?明日一早赶去榆中县汇合也不晚……”他还没听说过有人非得趁夜赶路,如果不是已经提前知晓,他都要怀疑这个陆公子是不是还藏有别的目的。 陆元方犹豫了片刻,才带着歉意道:“按这个时辰算,我那支队伍也即将路过外面的官道,不如赶个巧,人多也利于防守马匪来袭……” 人在赶时间的时候防备心最弱,说出来的话更接近实话。他在这个时候透露出运送籽玉的队伍在何处,就是担心青河帮的人疑心重,分派人暗中跟随,打乱他们的安排。 索朗听见这话,双眸一亮无疑有他,“现下天色将暗,是该小心些……不如,我可以多派些人护送陆小公子至榆中县……” “那太好了,多谢索管事!”陆元方惊喜道谢。他没想到对方还主动加人手,这样一来,更方便他们对青河帮分而破之。 索朗颔首,回头叫了三十多人,细细叮嘱护送事项,而后又带着一个青年返回陆元方身前,开口介绍道:“他是撒田,是我一个远房侄儿,就由他保护陆小公子到榆中县,我与陆公子随后同行。” 眼前的青年身形高大,看上去比撒鲁还年轻几岁,深秋夜寒之际,身上的衣服还半敞开着,胸口几道狰狞的刀疤在昏暗的灯火下时隐时现。 这人一看就是不要命练家子,刀伤都靠近致命的地方,新旧交加,看着极为可怖。 青河帮的人特意安排狠手随行,而她这边能打的就只有荀晋,莫怪她要使暗招了…… 宋灵淑暗暗收回目光,回身朝荀晋招手,毫不避着其他人,朗声道:“你先一步骑马出谷,看看咱们的运送队伍到了何处,如果遇到了他们,让他们且等上一等。” 荀晋应声,利落翻身上马。 索朗安静听宋灵淑说完,给撒田悄悄使了一个眼神,随后指挥人将马车调头。他自以为一切表现都悄无声息,不会被陆家兄弟发现,殊不知这些都被陆元方看在眼里。 陆元方没错过索朗的反应,扯着嘴角冷笑。 第327章 顺利伏击 撒鲁乐于看见宋灵淑先走,内心想的是运送籽料的队伍快到,他也要加紧招集人手出发……趁着陆家兄弟无暇关注他,悄然跑向阶梯,返回了山顶的殿宇中。 宋灵淑假装看着前方的人,眼中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撒鲁,知道撒鲁在这个时候回去禀报谢愕,就是想跟在他们后面,对运送籽料的车队动手…… 她朝陆元方打个手势提醒,先一步骑马在前,带着准备好的马车队伍缓缓出谷。撒田跳上第一辆马车,眼中闪现片刻凶光,一直盯着前面的宋灵淑,趁她没回头,伸手将未遮严实的车帘放下,挡住了露出一半的刀柄。 六辆马车排成长队,依次穿过了狭窄的峡谷口,不多时,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西边的天际尚有一丝彩云,越往东天色越暗,远处的山林只剩一大片黑影,只有前方的道路还能看清轮廓。 宋灵淑领着队伍前行二里路,就听见前方传来马蹄声。 荀晋快马返回,人还未至,声音已经传了回来:“咱们的队伍已经到了,我让他们在前方等着。” “大家都小心点,先和其他人汇合,再打道去榆中县。”宋灵淑收到消息后,立刻往后面喊了一句,收回目光时,乍然看见撒田眼眸一片冰冷,像一只即将咬上猎物脖颈的野狼。 她勾起嘴角,非但不惧,还偏要激一激这头野狼,语气中带了几分关切,“撒公子可是不舒服,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撒田被宋灵淑一番话问得猝不及防,手指扣住马车边沿,片刻后才干巴巴开口:“陆小公子看错了,我好的很!” 提灯挂在马车顶沿,随着马车走动不断晃动,暖色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照在撒田的脸上,将他眸中的阴狠暴露无疑。 宋灵淑放慢了速度,与马车齐平,缓缓道:“眼看冬季将至,撒公子还穿着一件单衣,莫非是练过什么奇特的法术,能不惧严寒酷热?” “没有。” “那是否吃过什么灵丹妙药,方才练出这等体质……” “没有。” 宋灵淑轻笑出声,侧头看了一眼垂着脑袋的撒田,转而问道:“我见过你们谢东家练丹,他可是西京玄都观的弟子,为何会来到凉州?” 撒田表情麻木,掀起眼皮冷冷盯着宋灵淑,手已经悄然摸进了马车帘子,驾车的青河帮帮众目视前方,抓住缰绳的手越来越紧。 宋灵淑全然当没看见,面带微笑:“我瞧你们谷内人员众多,可都是凉州人?索管事脸上画的是什么图腾,看起来挺神秘的,他真的是你叔叔吗?” “陆公子!”撒田几乎是咬牙切齿,耐心已经忍到了极限,如果宋灵淑再敢问他,他下一刻就会拔刀。 宋灵淑不经意看了一眼马车帘子,刀柄已经露出一个头,撒田手上的青筋几乎要爆出,紧紧握住了里面的刀。 “唉……我想知道更多你们药园的事,找你打听打听,没成想撒公子……早知道让索管事随我们同行了。我已经与你们药园签下契书,往后肯定还会有更多来往,撒公子未免也太生疏了些。” 撒田面色一僵,悄悄把手收回来,尽量不看宋灵淑,淡淡道:“你想问什么?” 宋灵淑咧开嘴笑了,“你们谢东家可是出自西京玄都观?” “谢东家没说过,我并不知。”撒田的回答干巴巴,说了和没说一样。 宋灵淑庆幸他终于开口,视线扫了一眼前方,转而又问道:“你们在东城坊可有开药铺?药园中的药材品类众多,想必有不少药商上门合作吧……” “有,往常是在东城坊交易,不会随意让人入谷。” “原来如此,我说你们管事怎么跟防贼一样……那你们可认识东城坊坊正郝大林,我听闻他手上有不少好货,我们本想去找他,结果这人被官府抓走了,难道他得罪了什么人?” 撒田皱眉,侧头深深看了一眼宋灵淑,“不知,如果你还要买别的东西,可以询问索管事,他对凉州更熟悉。” 这话暴露撒田并非凉州当地的人,也就不可能是索朗的亲侄。宋灵淑微笑拱手,“那我便去问问索管事,多谢撒公子提醒……” 撒田收回视线,头垂得更低,一副根本不想搭理宋灵淑的模样。 两侧山林影影幢幢,寒风不断吹拂而来,一阵不寻常的沙沙声响起,宋灵淑不等其他人反应,突然大喊道:“什么人在里面,快出来!” 这一声喊话让其他人都懵了,撒田更是迷惑不解,探着头往外看。 荀晋去了前方开路,宋灵淑只好朝撒田喊道:“你去林中看看,我怀疑有人藏在里面。” 撒田没有犹豫,跳下马车就往林子里钻,丝毫没有怀疑宋灵淑是在骗他。 后面的马车全都停了下来,其他人都往林中里张望,片刻后,撒田还未返回,宋灵淑有些急了,又让几人进林子查看。 进了林子的人都没有回来,诡异的沙沙声越来越响,霎时间,一伙蒙面人突然从林中钻出来,举起刀就杀向队伍中的人。 运货的人全都愣住,他们早收到消息,等陆家兄弟与车队汇合后,二当家就会带人冲过来,他们只需配合行事,假装不敌躲藏在后面。 看着蒙面人真的把刀砍过来,眼前一片血肉横飞,才终于发现问题,抄起帘子后面的刀还击。 这伙人并非他们青河帮自己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灵淑跳下马车,捡起地上的刀挡下蒙面人的攻势,救下一个还不及还手的车夫,大喊道:“你快骑马回峡谷内报信,就说马匪来袭,让他们快点来支援!” 车夫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面如土色,手脚并用地爬上宋灵淑的马,往峡谷疾奔而去。 不多时,其他人皆败下阵,被苏文可带的人全部拿下。 “先将他们全部绑起来,藏到林子深处。”宋灵淑高喊一声,指着撒田消失的地方。 其余护送的车夫护卫都猛然看来,发现他们全都被骗,挣扎地越发凶狠,恨不得冲上来杀了宋灵淑。 “不如全杀了……”苏文可不耐地甩掉刀上的血迹。 宋灵淑眨了眨眼,微笑道:“这些人里面,有些只是普通人,没必要大开杀戒,我有了更好的办法对付青河帮的人……” 第328章 报信 峡谷内,剩下六车药材已经装好,十几人正给车顶盖上油布防水。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峡谷内四处都点起了灯,光亮沿着阶梯一路往上,直至存放药材的库房。 陆元方抬头四望,观察了一下青河帮的几处哨点,除药园外两侧的房屋外,峡谷口上方有两条栈道在灯火中显现出来。 栈道上共有四座木屋,每处都留有一人驻守,来回巡视着峡谷口内外。 陆元方暗自估算了一下时辰,回头朝索朗招手,“索管事,我们这便动身吧,可需要与谢东家打声招呼再走。” “那请陆公子稍等片刻,我这便回去禀告一声,随后就与陆公子出谷。”索朗远远应道,吩咐其他人加快动作,转身就往半山而去。 马车上的油布很快就捆好,十几个护卫整装待命,纷纷将随身的刀塞进了马车帘子内。 陆元方敛下眉,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也不开口询问半句。 他等了半刻,没见索朗回来,却听到谷口传来一声喝止:“什么人敢擅闯墩山药园!” 陆元方以为是宋灵淑派人直闯,顿时眉头紧皱,快步站在石头上方,顺着昏暗的灯火,伸长脖子往谷口张望。 谷口正有一人骑马疾驰闯入,被栈道上的哨守喝止后,立刻勒住缰绳停下,往怀里掏了一阵,手忙脚乱举起牌子急急喊道:“出事了!外面有一伙不明匪人来袭,快……快回禀大当家!” 车夫已经急到忘记改口,抬头看向上方的栈道,手中牌子也不敢放下,生怕被上面的人误杀,“我是撒田的手下,跟随陆小公子运送药材,在半道遇到匪人来袭,快放我入谷禀告。” 谷口下方未点燃火烛,从上往下看只有漆黑一片,依稀能看清有人正举着牌子。哨守张望了片刻,也不知消息真假,怕耽误重要的事,挥手就放人入谷。 车夫定了定神,策马赶往运送药材的车队附近。 陆元方跳下石头,揉了揉脸,装出一副急躁的模样,快步迎了上去。 ”陆公子,出事了!有匪徒来袭,陆小公子正带着其余人阻挡……”车夫看清是陆元方,来不及跳下马就将刚刚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陆元方面色骇然,急得六神无主,“快去禀报你们谢东家,让他派些人随我同去救人。” “是。”车夫不疑有他,快步就往山上的殿宇跑。 陆元方目送车夫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转身就去牵马。 撒鲁在宋灵淑离开后就没再出现,按他们之前的预测,撒鲁会在这个时候集结人,偷偷从另一个地方出谷,时间刚好卡在他与宋灵淑之间赶往官道的过程中。 宋灵淑需要在撒鲁赶来之前,将护送的人全部解决掉,后面只需要伪装成运送籽料的车队,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守着,等着撒鲁跟上来。 现在他只需要让索朗带人一同赶过去,引诱撒鲁动手…… 不多时,索朗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从阶梯下来,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矫健。车夫紧随在后,身上多了一把刀。 “索管事,快随我去救人……没想到此地马匪如此猖獗,竟早就准备好动手!”陆元方坐在马上开口催促,就差挥动手中的鞭子。 索朗脸色复杂万分,心里有股按压不下的焦躁,一想到有人敢在他们的地盘动手,面上又冷冽了几分。 他不好直接反驳陆元方的话,毕竟他们才是凉州人口中马匪,只好无奈道:“陆公子请安心,我这便召集人手出谷救人。” 他们青河帮早对凉州当地摸得一清二楚,凉州的人大多知道这一带早有山头,还没有人敢在这附近下手。 大当家料定此次动手的,是跟随陆家兄弟而来的中原人,这伙人只是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对凉州并不熟悉。看见陆小公子独自出行,便趁机下手。 撒鲁已经出谷,不知会不会遇上这伙人…… 索朗也急于想知道动手的人是何身份,抬手召来一个帮众,低声耳语几句,帮众快步跑向山侧的几排房屋。 陆元方没管索朗在想什么,急得不断催促,“索管事快些……再拖下去,我弟弟就有性命之忧……” “很快就来,陆公子请稍等片刻……”索朗一边接过马绳,利落翻身上马,就等其他人汇合。 不多时,上百人拎着刀就往车队这边匆忙赶来,这些人身上的衣服还未换下,穿着与他们在白天看到的药农一样。 看到这一幕,陆元方突然觉得十分好笑,青河帮还真是忙的时候种药材,做正经买卖,闲的时候就打劫过路商户。 两手都抓,两手都硬! 墩山药园的药材品质还不错,品类也挺齐全,一看便知没少功夫打理。青河帮暗中又与郝大林合谋干起匪徒的买卖,还干得风生水起,也不怕凉州府上门剿匪。 陆元方想到此处,不禁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这处峡谷的位置并非十分隐蔽,墩山药园更是直接在东城坊开设了药铺,谷内藏着这么多人,凉州府的人不可能完全不知。 到底是没查出青河帮的人,还是知道了却不管…… 如今孙升又莫名死在牢里,汤思退不可能会动手杀孙升,只有一种可能…… 上百人很快就集结完,有序站成两排,每人手中都紧攥住刀,只待一声令下,便能上马杀敌。 陆元方趁着所有人还未动身,朝索朗突然提议,“索管事,不如让马车跟在后面,你与我先一步去救人……” 索朗回想起刚刚大当家的嘱咐:不管遇到了什么,陆公子应该是不会再回峡谷,不如就护送至榆中县。 虽然遇到了中途劫道的人,但这次的药材生意,他们青河帮还是不愿放过。 “好,我们救回陆小公子,就直接去榆中县。” 陆元方有些意外索朗没有拒绝这个要求,回身拱手道:“多谢索管事。” 索朗双眸微闪,拱手以作回应,随后朝身后的人挥手,“二十人跟随马车,其余人随我与陆公子先行一步。” 第329章 斜坡上的人影 前往榆中县的官道上,两侧山林密布,影影幢幢间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在靠近一处斜坡的平地,有三辆马车正停靠在侧,车身被油纸布盖得严严实实,从外面远远看,像座小山一样微微隆起。 几匹马被拴树林边,护送马车的人有十几个人,正团团聚在火堆前,丝毫没察觉到斜坡上掠过的影子。 影子排成一列,依次匍匐在矮木丛中,渐渐隐去身形。 “二当家,下面的是不是运送籽料的车队?”一道人影压低了声音,扒开矮木往下看。 另一道人影大胆地将头伸出去,不断打量着下方聚在火堆前的人。 平地上,十几人围成一个大圈,每人手中都拿着一块干粮,一口水就一口干粮,偶尔与旁边的人交流两句,显得并不热络也不生疏。 “应该是……除了这些人,整条官道上再无其他人影……”撒鲁压低了嗓音,有些不太确定地回了一句。 “他们身上穿的是凉州本地的衣服,会是中原人吗?”旁边的人又提出质疑。 “管他们是哪的,只要马车上的东西是真的那就行了!” “二当家,那马车怎么和我们药园的有点相似……” “马车不都是一个样吗?”撒鲁瞪了一眼身侧的人,嘟囔道:“哪来这么多问题,你们只要听我命令行事就好。” 身侧的影子瞬间息了声,不消片刻,又问道:“二当家,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撒鲁忍不了了,收回脑袋,抬手就敲向身侧的人,“等……陆家小子还没到,我们要等他到了再动手。这小子走的这么慢,也不知在路上干什么……” 还不等身侧的人再提出疑问,又道:“大当家说的,要先确认他们的身份再动手。” “可是,等他们来了,我们不是更难下手吗?”身侧的人又有新的问题。 撒鲁吱唔了半天也答不上来,大当家是怎么交代他就怎么做,但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不先动手,一定要等陆家小子来了再动手。 又有一人道:“二当家,不如我们现在就动手吧,只要把东西带回去,大当家也不会说什么……” “对,现在周围都没人,我们抢了东西先藏起来,等陆家兄弟走后,我们再回来带走。” “是啊……以前不都是这样……” 几人轮番开口,撒鲁只觉几人都说的有道理,内心早已经摇摆向另一边。 “那……那就不等了,我们直接动手吧。” 撒鲁一咬牙,正准备挥手让众人冲下斜坡,就见官道上又传来动静,他顿住了手,站起身靠在树干往另一边瞧。 “二当家,有人来了!”有几人耳朵灵便,早听见了马蹄声。 “不管了,都给我冲!”撒鲁指着旁边几人,“你们两人为一组去驾马车,把马车赶到我们以前的藏身点,记住了,如果有人紧追不舍,就先杀人再去藏身点。” “明白!” …… 官道密林中,黑压压一片的人影正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 宋灵淑早看见了斜坡上探出头的人影,回身朝几人道:“撒鲁一定会提前动手,苏文可你先带二十人去阻挡撒鲁,他带的人并不多,也不会恋战。 “好。”苏文可身上穿的与外面十几人的衣服一样,可以打撒鲁一个措手不及。 宋灵淑与撒塔娜换上一身黑衣,脸上也蒙着黑布,整个人几乎融入了夜色中,与其余弓箭手守在林子边缘,就等支援的索朗带人赶来。 斜坡上的人犹豫了片刻,还是一股脑冲下来。 青河帮众人都穿着黑衣,脸上也蒙着布,在浓重的黑夜中,脚步仓促得像一团黑球往山下滚。 火堆前的人直到看见人影滚下来,才猛然警觉,大声呼喊伙伴拿刀反击。 撒鲁没想到这处斜坡这么难走,跑到平地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从未在黑夜动过手,都是直接在白天当面抢,不曾想这次要在这里丢脸…… 他拿刀支地才撑着站起来,收起脸上的尴尬,若无其事地往前冲。 守护马车的十几人举起刀迎向青河帮众人,几个来回就不敌,眼看就要败下阵。 “何等匪徒,敢劫官府的马车!”苏文可大喝一声,带着人冲出了树林。几十人穿的衣服与火堆前的人一样,明眼人一看就知是同伴。 撒鲁顿时傻眼了,这又从哪冒出来一伙人,他明明已经探查过,周围没有其他人…… 难道……难道对方故意藏在林中,玩一手阴的?撒鲁想到此,脸上怒意上涌,狠狠呸了一口,“妈的,敢阴老子!看撒爷不把你们全剁了喂狼。” 其他青河帮帮众也发现了问题,有些后悔劝二当家先动手,如果等押送马车的人到了再动手,他们就可以里应外合…… 被撒鲁安排去驾马车的人几被苏文可拦下,他举起刀指向几人,模样看上去十分唬人。 几人脚步顿了顿,举刀迎面扑向苏文可,还不等苏文可回击,数支箭从林中飞出,齐齐扎中了几人,瞬间倒地毙命。 撒鲁一人应对三人的攻击,根本无暇关注另一边,脑中摇摆着两个计策,一是带人杀到底,二是带人往回撤。撤退的念头刚一浮起,他又立刻否定…… 冲出来的人喊了官府二字,他一听到官府两个字,就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撒鲁的怒火瞬间遮蔽了理智,将撤退的想法抛诸脑后。 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撒鲁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押送药材的都是自己人。只要等到他们到来,就算抢不马车,也照样能安全撤退。 密林中,宋灵淑远远就看见了官道上一群人。 为首的人轮廓很像陆元方,另一个身形较瘦的,想必就是索管事。 “撒塔娜,你一定要记住,一会儿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要离开树林。”宋灵淑眉心紧蹙,小声叮嘱了一句,她不希望此事牵连到撒塔娜师徒二人。 撒塔娜以为宋灵淑是让她在树林中打暗手,神色认真道:“我知道了,你放心!” 宋灵淑知道她误解了,但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要她照做便好。 …… 陆元方看见前方的已经打成一团,猜到了撒鲁提前动手,朝旁边的索朗喊道:“这伙贼人的目的应该就是我马车中的籽料,还望索管事能鼎力相助,事后必有重谢!” “陆公子尽管放心,我此行就是为了帮陆公子解决‘祸患’”索朗双目精光一闪,脸上的兴奋难以遮掩。 第330章 乱斗 夜色越来越浓,平地上燃起的火堆是唯一的光亮,一阵微风吹拂而过,将周围的一切变得光怪陆离。 正在酣战的青河帮帮众都瞪大了眼,以为倒下的同伴是被人暗中偷袭,出刀的招数变得保守,在昏暗的环境下,根本没注意到林中偶尔飞出来的箭。 索朗眼见这伙黑衣人一直占据上风,还分开人手去抢走三辆马车,立刻朝身后的人喊道:“保护马车,别让这些人跑了!” 后面穿着药农衣服的青河帮帮众大声嘶喊,举着刀疾步往前冲,一头扎进了乱成一锅粥的人群中。 撒鲁面露惊喜,看着自家帮里的兄弟朝自己跑来,握刀的手更有力气,猛地抡起大刀,将两人逼退,挥手让人去抢马车。 其余人都默契地往三辆马车处跑,击退几人纷纷跳上了马车。 陆元方骑马直直冲向撒鲁,撒鲁来不及还手,只能侧身躲过。刀身锵的一声,落在了拖车绳上,绑死的绳结登时散开一半,马受到惊吓,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 还不等撒鲁再反应,跟着索朗而来的帮众立刻扑了过来,刀尖毫不留情地砍向撒鲁几人,马车上的几人齐齐呆愣住,等回过神时,刀尖已经飞掠到了鼻头。 手臂白白挨了一刀的人惊恐万分,大喊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撒鲁整个人都懵了,只能咬着牙举刀防守,他不明白索管事想做什么,是不是大当家又安排了新的剧本…… 索朗看着自己带来的人几乎要包围黑衣人,立马朝旁边的护卫招手,靠近了小声道:“你去找找撒鲁守在何处,快叫他过来!” 现在就是下手的最好时机,让撒鲁趁乱抢走籽料,就不用担心被陆家兄弟怀疑,也不影响他们做药材买卖。 护卫脖子上挂着一串奇特哨子,收到索朗的命令后,调转马头就往回跑。 刚跑出几丈远,一支利箭如黑夜中的幽灵,从林中倏然飞出,精准地扎进了护卫的后背,护卫连声音也没发出,便摔落马下。 顷刻间,黑如浓墨的树林中不断飞出利箭,青河帮帮众纷纷中箭倒地,连着撒鲁为首的黑衣人也未能幸免。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场面顿时乱成一片,除了苏文可带来的人,其余人都且战且退,试图躲过林中的暗箭。可惜全是徒劳,利箭犹如长了眼睛,只冲着他们而来。 撒鲁大喊:“我们中圈套了,快跑!” 青河帮的人听到这话,撒腿就往官道另一边跑,跑了几丈远,才发现前方排成一列的黑衣人,手中的弓箭已经拉满。 索朗面色骇然,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内心的恐惧感迅速蔓延至全身,一股寒意从脚尖冲到颅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深想眼前的局面意味着什么,举目四顾,最后定在陆元方的身上,眸中的冷意几乎凝成一支冰箭,恨不得立刻扎死对方。 陆元方嘴角微扬,举起刀砍向黑衣人的腰侧,投去一个略带挑衅的眼神。 宋灵淑让人分别堵住了官道的两侧,将青河帮帮众全部围在里面。 撒鲁身上已有多处受伤,脚步踉跄地跑向索朗,索朗惊得全身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就举刀迎来,撒鲁双目欲裂,大喊:“索管事,是我!” 听到这声熟悉的声音,索朗只觉浑身冰冷,脚步猛然一顿,差点跌倒在地。他细细分辨片刻,再次确认那双眼就是撒鲁。 “你……你怎么在这?” “我正准备……索管事,你们怎么突然带着人杀过来……”撒鲁捂着身上流血的伤口,疼得不断抽气。 按计划,索管事只需要跟着陆公子的马车前行,为什么会突然带着帮里的兄弟杀过来,还把刀对准自己的兄弟? 他百思不得其解,又不得不先收起疑问,聚精会神应对飞来的冷箭。 索朗看着眼前的情形,想了想撒鲁刚刚的话,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了几步,眼中满是惊恐,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们被骗了,根本没有什么匪徒来袭。陆家兄弟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们,买药材只是借口,对付他们青河帮才是真! 宋灵淑带着人缩小包围圈,青河帮帮众倒了一地,大多人都还没死,只是捂着伤口不断哀嚎。 不消片刻,青河帮仍有战力的人都背靠着背,准备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宋灵淑扯下面巾,与陆元方、苏文可围成三角,将十几人困在里面。 “索管事,快让他们放下刀,否则莫怪刀剑无眼了!”宋灵淑举刀指向最中间的索朗。 索朗气得面色暗红,手哆嗦个不停,“你们太卑鄙了!” “要论卑鄙,肯定不及你们青河帮,这路过的商户多少人被你们害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你们可没资格与我说这话。” 撒鲁扯着嗓子大骂:“我早知你这小子不是个东西,在谷内就应该杀了你们!” 宋灵淑把刀背扛在肩上,整个人嚣张到了极点,“好好好,凉州马匪也会骂他人不是个东西……你们又是什么东西!” 撒鲁气结,拿刀的手都在抖,“我……我们是马匪又如何……我们不是东西,你更不是个东西,居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来骗我们!” 宋灵淑不想与他争吵谁卑鄙的问题,视线移向了索朗,“索管事,你们已经无路可退,快些束手就擒,还能保下一条命。” 不知谁往火堆里添了一把干草,突然炸起一个花火,光亮瞬间照亮了这块平地。火焰随风摆动,围在四周的人,就在这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全部显现出来。 索朗见围住自己的人里,有部分人穿着普通的牧民衣服,拿弓箭的人穿着与撒鲁一样的黑衣,脸上蒙着一块黑色的布,只有眼睛露了出来。 他乍然醒悟,这身装扮分明是早有准备,算准了他们会来抢马车上的籽料。 那三辆马车就是引诱他们动手的饵!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索朗强忍住怒火,咬着牙问道。 宋灵淑露出友好的微笑,“剿匪的人。” 第331章 返回峡谷 撒鲁被宋灵淑的笑容刺激到,气得直跳脚,如果不是被索朗拉住,他拼死也要冲上去杀了这小子。 眼下他们中了伏击,要活命就得好好想个办法,想到昨晚也同样被人骗,他心里的火怎么也消不下去。 他拿手指着宋灵淑大声道:“昨天晚上在宁县城门口设伏我的,是不是你们……” 陆元方冷笑,撕去了脸上的假胡子,露出真实的面容。 “郝大林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他是突厥奸细,暗中往司牧监投放马瘟病源,他还勾结叛徒,将凉州防卫所布防图送到突厥……” 索朗脸色剧变,嘴唇微微发白,“所以你们便怀疑青河帮也与突厥有关系?” 以郝大林与青河帮的关系,确实会被人误以为是一伙的,但是……他们与郝大林只是合作关系…… “郝大林所做之事与我们有何干系,你们!你们分明就是找借口……”撒鲁怒吼道。 宋灵淑缓步逼近,手上的刀指向撒鲁,“那我便要问问,你们口中的大事,是指什么?” 大事?什么大事?撒鲁一时懵了。 索朗猛然抬头,双眸如箭直指宋灵淑,“你偷听我们谈话?” “你们不也偷听我们谈话。”宋灵淑冷笑回应,“你们若是不涉入郝大林所做之事,又怎么会召集人手,难不成是想帮着凉州府击退突厥人?” “我们……”索朗喉咙被哽住,不知该如何解释。 “既然如此,我只好带着你们回峡谷,问问你们大当家的想法是什么……”宋灵淑摊手。 索朗浑身紧绷,防备着陆家兄弟的人冲过来,内心早已没了主意,如今他们的性命都将不保,又谈何别的。 他们没有谈判的筹码,难道只能坐以待毙?如果能活着见到大当家,大当家定会有办法救下他们。 撒鲁手心已被汗濡湿,手指不断翻出重新握紧刀柄。他侧头瞥了一眼索朗的面色,顿时火光大起,“索管事,你信他们会放过我们吗?别忘记昨夜死去的弟兄……” 索朗还有几分犹豫,听着撒鲁的话,内心又摇摆不定。 宋灵淑见他们始终不肯放弃抵抗,挥手下令,围拢的人立刻一拥而上,几个回合就将小团体分散,逐一按在地上。 撒鲁手臂又中了一刀,抵抗之际还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面容扭曲,手里的刀滑落在地,很快就被两人按在地上。 宋灵淑抬脚踢走了刀,淡淡道:“放心,我不会杀了你们。”片刻后,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一点问题,又补充道:“至少在我见到你们大当家之前,你们是不会死的!” 索朗很快就反应过来,眼前之人说的这话是何意,这是要拿他们的命与大当家谈判。 大当家的想法他知道一点,如果陆家兄弟不会直接下杀手,那他们生还的几率就很高,也不会被抓到官府。 只有一点他不明白,陆家兄弟到底想做什么? 索朗的目光移向了路旁的三辆马车,在昏暗的火堆映照下,他才突然发觉,这三辆马车有点眼熟。 宋灵淑略带嘲讽,又指着路旁的三辆车,“看来我还真没有浪费这个饵,你们还惦记着这个东西……” “这马车是假的……”撒鲁喘着粗气,早已经反应过来,“籽料是骗我们的!” “钓鱼还得在鱼钩上挂只地龙,谁叫你们就吃这一套呢……”宋灵淑把这话说得十分无辜,陆元方听后,忙捂着脸背过身去,将脸上的笑意隐藏在黑暗中。 …… 峡谷口,栈道上守卫早已昏昏欲睡,马蹄声由远及,在他的模糊的梦镜中越来越清晰。守卫似打了个寒颤般,霎时睁开眼,随后站起身揉了揉眼,往谷口张望。 谷口外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行走在路上,后面还跟着三辆马车,远远看上去有近百人之多,手中的提灯异常昏暗,只能看清部分衣着。 是外出的人回来了!? 不消多时,谷外的队伍已经走近,守卫惯例朝下方的人喊了一句。 为首的人骑马疾驰而入,手上举起一块牌子,“是我们回来了!” 守卫提着灯打量了片刻,便挥手放行,并往对面栈道的兄弟打了旗子,很快另一边的栈道示意收到。 宋灵淑换回了白天的衣服,在浓重的夜色中并没有惹来守卫的怀疑。他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了峡谷,一路直冲两侧房屋。 她早已经将谷内的位置告知了苏文可,由苏文可与陆元方率先带人将谷内的其他人全部抓起来,而她负责将守卫和哨点上的人全部拿下。 队伍很快分成两边,依次往山下的房屋而去,整个过程十分安静有序,看上去像真正的青河帮帮众回家。 宋灵淑派了一个个子较小,身手灵敏的人去往左侧栈道,她则爬上右侧栈道的梯子,刀被挂在了腰上,在漆黑的夜色中,她只能看清梯子的轮廓,每一步都非常小心。 栈道之上是由木板铺成,走在上面会发出吱咯的声响,她不敢走太快,只好摸着黑缓慢踏步。 前方的哨点有一座小屋,只能容纳一个人睡在里面。在闪烁不定的烛火下,一个年约二十的青年半躺在竹板上,眼皮已经合上,半漏的衣襟里侧,一个两指宽的竹哨正挂在脖子处。 宋灵淑悄然靠近,趁青年未睁眼之际,用刀柄狠狠砸向青年的后脑,青年发出低压的闷声,随后就昏死过去。她赶忙掏出准备好的绳子,将青年绑在小屋的柱子上,从角落里捡了一块黑布,直接塞进了青年口中。 宋灵淑回头看向另一边的栈道,那边的守卫也已经被放倒。她悄然爬下梯子,前往下一处哨点的位置。 一刻钟后,哨点上的守卫已经全部解决,时辰已到月上中天,万籁寂静之时。 山谷中不断传出摔动门板的声响,还伴随着几道嘶喊打杀声。在峡谷四面高中间低的地势中,声音变得尤为嘈杂,带有几分肃杀之气。 山顶殿宇大门前,谢愕还穿着白天那身深蓝长袍,出来时过于慌张,束齐的发丝已经散乱,在风中无序飘动。 他脸上带着几分惊慌,往山下张望了片刻,用力闭紧了双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第332章 条件1 月光倾泻而下,将一切都笼罩上一层朦胧的白纱。 宋灵淑快步跑上阶梯,停在平地上微微喘着气,看着月下那消瘦到极致的身影,将刀尖杵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后十几个人快步冲上来,将谢愕团团包围在里面。 谢愕闭着眼,仰头迎接月光,像一只望月修行的精怪,置身于深山之中,姿态虔诚旁若无物。 “谢当家作为一个入世修行的道士,似乎与普通的道士不一样,格外喜好珍奇异宝,金银钱财这些俗物。”宋灵淑杵着刀带笑说道。 谢愕依然闭着眼,轻轻叹息:“你们大费周章就是来对付我们青河帮,这般行事做风,也与普通的官府中人不一样……” 此话就差说她行事狡诈,宋灵淑不以为意,露出了微笑,“我来凉州时日短,对你们青河帮知之甚少,只好用此法子试探……再者,谢当家与郝大林关系匪浅,眼下突厥来袭,我也顾不上什么法子,要尽快解决不是……” 谢愕瞥头看向宋灵淑,神色微动,双眸寒如坚冰,“这就是你的目的?” “那谢当家直说,是与不是?”宋灵淑丝毫不惧,表情严肃地盯着眼前这个无路可逃的人。 “我确实认识郝大林……确切地说,郝大林与我们青河帮有密切合作,但我起初并不知郝大林与突厥人有关系……”谢愕顿了顿,语气变得犹豫,“两个月前,郝大林去找防卫所的副使……此事我后来才知道……” “谢当家的意思是,在你知道郝大林是突厥内奸后,还选择与他合作?”宋灵淑嘴角带着一抹冷笑。两个月前的事发生后,青河帮依然听从郝大林的话,昨日听闻郝大林被司牧监带走,还带人来救郝大林。 谢愕揉了揉双额,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解释。 “他们……还活着吗?”谢愕说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一句蠢话,如果索朗和撒鲁已死,就不需要和他说这么多话,早将他抓起来了。 他叹息一声,缓缓说道:“我五年前来凉州的路上遇上了撒鲁,也是在那时认识了郝大林,那个时候的撒鲁已然跟在郝大林的身边,只因我偶然救过他,他便投身于我。” “我利用郝大林的人脉,寻找到了书上所记载的古药,为了寻求更多的炼丹药材,便在这谷内置地开恳……让其他人帮着打理。” 宋灵淑略有兴致问道:“那你便让撒鲁听从郝大林的要求,去劫掠过往商户?” “那些与我无关……至于郝大林,官府尚且不管,我又何必理会。” “哈哈……谢当家把自己说得太无辜……撒鲁明明最信任你,他也是为你做事,你这番话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撒鲁要失望了!”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谢愕冷眼看过来,“昨晚杀了我们这么多人还不够吗?” “我已经问过谢当家了,你还没回答我……你是否真要帮着郝大林?”宋灵淑目光坚定,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谢愕面容扭曲,双手捂住了脸,一字一句道:“郝大林叛国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在乎他答应我的东西有没有送到。” “那谢当家的意思是,你不会出动人手帮着郝大林……那你们召集人手干嘛,难道不是想趁机做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谢愕的耐心已经忍到了极限。 宋灵淑随手拔起刀,淡淡道:“我是来剿匪的,现在有两个条件,谢当家答应这两个条件,我就把你的人全放了。” “说!” “第一:凉州再无青河帮,只有墩山药园,谢当家应该明白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愕迟疑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才点头,“这条我可以答应!”他本来也不在意过往的商户,如果不是有郝大林提出要求,背靠此处药园,也够养活这么多人。 “第二:我要你的人一同抗击突厥,保护凉州。” 宋灵淑话音刚落,谢愕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拿手指着自己,“你让我去对付突厥人?” 宋灵淑坚定地点头,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摊开了双手,“不然我留着他们的命干嘛!” 她原来的计划就是剿匪,但来了此处后,发现生活在谷内的人并非全是恶徒,他们与外面的凉州百姓没太大差别,若是能让他们彻底放弃马匪的勾当,也算一桩好事。 “我……”谢愕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全都混成一团,这是想对他们招安? 他如果是那种在乎普通人生死的人,他又怎么会由着撒鲁去劫过路的商户,他根本不在意其他人是死是活,突厥人就算攻破了凉州,他也能保证峡谷不被突厥人闯入。 “你就是那个凉州督察?”谢愕回想起刚刚的话,上下扫视着眼前这个身形较小,样貌清秀的人,露出十分意外的神情。 凉州府刺史他见过,防卫所内更没有年龄这般小的小兵,现在想来,也就只有那个凉州督察。他早收到消息,司牧监爆发马瘟病,朝廷派了一个女子前来调查。 他以为这个凉州督察只是做做表面样子,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挖出了幕后之人是郝大林,还越过凉州刺史,将郝大林带到了司牧监。 汤思退是什么样的人他也有所耳闻,可不是能随意任人拿捏…… 宋灵淑颔首,淡淡道:“没错,我是从郝大林那边才知道青河帮……不过,我很好奇,郝大林难道真的没让你们帮他对付凉州府?” “他说了我便会答应?哼……”谢愕脸上露出一抹鄙夷,“我就算想做什么,也不会全然听从郝大林的话……” 谢愕并没有否认郝大林提过类似要求。 “那谢东家召集人手回谷,难道只是为了防守突厥来此?”宋灵淑见谢愕一再避开回答这个问题,知道他想做的事,绝对不只是为了防突厥人。 “谢东家还是真诚一点,不然,我也没耐心了……” 谢愕表情变得越来越扭曲,牙齿咬得吱咯作响,“我要找一样东西,这件东西有可能在郝大林那里!不知宋督察可满意这个回答。” 他见宋灵淑下一步就想问是什么东西,接着道:“我师父临终前,曾交代我找一件师门遗物,我打听到这件东西被走商的人带到了凉州,所以才独自来到凉州……” “这几年里,郝大林那边总是有零散的消息传来,但最终都会不了了之,我确认这东西还在凉州,并且……郝大林还见过!” 第333章 条件2 宋灵淑顿觉一阵牙疼,她不太理解,谢愕就算是为了寻找师门遗物,也没必要招揽一帮马匪,在凉州官道附近为祸。 或许他真的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生死,也不觉得劫掠有什么问题…… 若是谢愕真是这种性子,她让谢愕的人帮着对付突厥,岂不是瞎忙活!? 宋灵淑轻咳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郝大林抓起来,或许这样他会告诉你。” 谢愕闪过一丝遗憾,“我试过了,他也不清楚在哪……” 一股诡异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宋灵淑凝眉看向谢愕,“有没有可能,那东西不在凉州,但郝大林知道你想找,故意编造消息吊着你。” “你当我分辩不清?”谢愕嗤笑,“我师门丢失的是一本典籍,师父早年外出时遇到了贼人,那小贼把东西卖给了一个商人,最后消息就此终止……” “我让人在两京与江南都打听过,最后只有一个往凉州走商的人听说过,他说他曾在凉州听人提起,但具体不知在何处。后来,我在郝大林那边才查到更多的消息,只可惜那本典籍几经转手,最后也不知落在了谁的手上。” 他师父的典籍内记载着许多上古的丹方,非道门中人不会有人在意,但他就是遍寻不到。 “郝大林总是有新的消息送来,那意味着他的消息里有真有假,他的目的就是想让你与他保持合作关系……谢东家,你是想突厥来袭的时机,将东城坊翻个底天?” 宋灵淑想通了谢愕的想法,明着问郝大林没有结果,就只能趁此机会在郝府内寻一遍,就算最终没有找到,也算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谢愕丝毫不觉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听到宋灵淑改口,微笑道:“宋督察还觉得,让我的人去对抗突厥没问题吗?” 这笑容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将那副超脱姿态下的匪气泄露了出来。宋灵淑觉得,只有在这一刻,这位青河帮大当家才像真正的马匪头子。 “那不是正好!郝大林如今在我的手上,郝府和东城坊都能任由我去搜查。”宋灵淑把手搁在刀柄之上,将头微微往前伸,压低了声音,“我替你去拷问郝大林,想必这个时候,他不敢再说半句谎话。” “你的人帮我应对突厥来袭,关于典籍的事,你与郝大林合作,和与我合作没有分别,怎么样?” 她见谢愕还没应声,接着道:“再说了,你那一帮手下的生死还由我决定,你做这个买卖不亏!” 谢愕的脸色略有松动,又侧头打量了一眼宋灵淑。 眼前的人穿着男装少年气十足,再加上那副欠揍的口吻,他一时很难想到,这会是一个女子。西京的女子他见过不少,像这位胆子这么大,行事颇有些不择手段,还敢上马匪窝行骗的女子,他是第一次见! 谢愕越想越心塞,想到西京那单生意打水漂,他心里涌起一股失落感,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宝物。 最让他难受的是,骗人就骗人吧,还把生意商谈得这么仔细,害他们白白高兴一场。白天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难受! “你……你们把那十几车药材放哪了?”想到收不回尾款,谢愕感到一阵肉痛。眼下干不成马匪的活,药园的药材可不能再白白损失掉。 宋灵淑眉头一挑,“在谷口外,二里地的树林中。”她觉得谢愕表情有些怪异,又说了一句欠揍的话,“钱我得拿回来,药材还给你们!” 谢愕闻言,差点吐出一口血,“这就是宋督察合作的诚意?”哪有进了马匪口袋的钱,还能往回掏的,这不是痴心妄想吗 宋灵淑咧开嘴,笑得有些得意,“我这不是为了进取得园长的‘信任’嘛。” 她还有脸说是信任,不如直说是坑骗,谢愕忍不住捂住胸口,“契约都已经签好,宋督察也是干公差的,竟也言而无信……” 宋灵淑挠了挠头,“我要这么多药材也没用,何况,我给的钱也不够买你全部的药材……” 谢愕想到宋灵淑不会付剩下的钱,气得把眼睛都闭了起来。 “不如这样……我添点筹码,当作我合作的诚意!”宋灵淑颇有些头痛,伸手往怀里掏了半天,终于取出一块小木牌。 这块木牌是徐知予在她离开苏州前送给她的,牌上刻着万香宫三个字。 万香宫是西京东市最大的商会之一,在西京的众多商会中,唯有万香宫与长公主关系密切。徐知予给这块木牌,想必是想让她借此将许家拉入万香宫。 她原本打算回京先去万香宫看看,再送信至苏州,请许士元来西京一趟。可惜她一出江州,新的授命就送来了,万香宫的事只能等她回京再说。这次送出去,只好回去再去找长公主要一块。 谢愕看着宋灵淑递过来的木牌,万香宫三人字是鎏金所刻,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闪耀夺目。 万香宫一名他有所耳闻,几年前打听师门典籍之时,也曾让人在万香宫里的探听。此商会内部包含了各地名商,还与宫里的贵人有关系,销路极为广阔。 “你怎么会有万香宫的牌子?” 宋灵淑见谢愕没有接手,暂时收回手,“我来凉州之前,是在江州与苏州办公差。本来带着这块牌子是担心你们质疑,想拿出来唬人的,现在正好可以用作筹码。” 谢愕愣了愣,回想一下消息中提到的凉州督察,好像就是长公主的人。这么说来,她有万香宫木牌,也就不足为奇。 “怎么样,这个筹码可还满意……有了这块牌子,你可以直接让人把药材运送至西京,让万香宫的人为你们寻找采收的药商。”宋灵淑重新把牌子递了出去,“你不要的话,那就算了,反正条件还是那两个。” 谢愕迅速抢过木牌,勾起唇角,“我答应了!”心想,自己本来也是落在她手上,既然她肯谈合作,还让出了诸多好处,他们还有什么不应的。 宋灵淑见他把牌子收了,又提醒了一句:“销路我给你找好了,钱我得要回来!” 谢愕翻了个大白眼,撇开头往殿内走去。 第334章 再次审问 昨夜与谢愕商定好事情后,一行人直至寅时才回到司牧监,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也顾不上形象,倒地就睡了过去。 巳时将过,宋灵淑才从床上醒来,只觉脑袋有点昏沉,猛灌了一大杯凉水,才恢复了清醒,开始回忆昨晚与谢愕交谈的细节。 除了在官道上一番乱战死了数人,其余青河帮的人都还活着。谢愕下令,墩山药园当晚就在谷口设立了牌子,还是由撒鲁亲自去挖坑。 撒鲁原本不甘心就此认败,不知谢愕与他说了什么,他再不满也没再极力抵抗,真的老老实实听从了谢愕的话。 青河帮的事情解决,他们就可以放心去帮着防卫所,昨晚回来太晚,尚不知防卫所有没有消息传来…… 宋灵淑刚打开房门,就见外面有几人正匆匆路过,往后院而去。 “宋督察,凉州府的孟长史来了。”卢绍承神色略带慌张,从内堂廊下而来。 宋灵淑快步出了房间,随卢绍承的脚步赶往内堂,边走边问:“他来干什么?” “呃,汤刺史给各县各衙署下发文书,让各地做好应战准备,孟长史是亲自过来的……” 卢绍承说得语焉不详,似乎有些胆怯,进入内堂后,就安静站在一旁。 陆元方早一步起身,已经在内堂与孟敏交谈,见宋灵淑来了,忙起身相迎。 孟敏行了一礼,脸下带着一丝微笑,“宋督察,昨晚突厥来袭,已被防卫所击退一次,汤刺史下令,让各地的衙署都加紧防卫,以防突厥人从其他地方攻入凉州城。” 宋灵淑淡淡点头,等着他说重点,孟敏丝毫不觉尴尬,拜揖道:“多亏了先前在防卫所时,宋督察想出了这个妙计,汤刺史……想请宋督察前往防卫所,帮着许卫使应对此次危机,不知宋督察……意下如何。” 宋灵淑与陆元方对视一眼,神情意外地看着孟敏。汤思退怎么突然会让人来请她,她还以为汤思退巴不得她赶紧离开凉州,这算是不计前嫌吗? 孟敏完全看明白了宋督察在想什么,面带忧虑说道:“案子的事已经过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凉州百姓的安危,汤刺史为此忧心不矣,两日都未睡个安稳觉,幸好防卫所守住了边境。” 孟敏发出沉重叹息:“有密报传来,突厥人的后援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就在这两日,边境的突厥人就会再次发起进攻,可……我们凉州府兵力有限,送回京的战报一来一回也需要两日,到时朝廷再召集庭州的兵马,也恐怕来不及……” 宋灵淑抬手止住了孟敏的话,“都是为凉州百姓,我自然责无旁贷,你回去告知汤刺史,就说我午后便动身前去防卫所。” “宋督察克己奉公,实为凉州百姓之幸!”孟敏满面惊喜,再次揖首。 宋灵淑看他这副溜须拍马的模样,有些消受不了,后退半步开口道:“在保护凉州边境的事情上,任谁也不会推却不管,孟长史只管回去复命吧。” 孟敏收起笑意,与陆元方、卢绍承拜别后,脚步从容地出了司牧监。行至大门口时,脸上早已经恢复了冷脸,甩了甩袖子进入马车,声音带着一丝不悦,“回府衙。” 陆元方看着那道身影远去,有些玩味地摸了摸下巴,昨天贴假胡子贴太久,到现在还有些泛红,“汤刺史似乎有些奇怪……” 就眼下的局面,远远没到,能让汤思退放下脸面,让人亲自来请宋灵淑去坐镇防卫所的地步。 卢绍承不知如何回话,吱唔了半天,呐呐道:“或许边境的情况确实凶险,汤刺史是忧心过度……” 宋灵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不管他想做什么,他也不敢拿凉州百姓的生死当作玩笑。” 随后,她往门外差役招手,“去将郝大林的随从带上来。” 陆元方这才想起他们答应谢愕的事情,忙叫人端来早膳,准备用过早膳再审问。 郝家随从被押上来时,表情极为惶恐,他期盼宋灵淑几人在青河帮那里吃瘪的念头落了空,眼下莫不是回头找他算账。 宋灵淑咽下最后一口饼,喝了口羊奶,抬袖囫囵擦了一把就离了桌。 郝家随从几乎把头垂到了胸口,感觉到有人走近,害怕地全身微微抖起来。 俞友仁狗腿地亲自搬来椅子,又去沏了壶热茶,用来解解腻。宋灵淑看他一通瞎忙活,皱眉扶额,把视线放在眼前的郝家随从身上。 “你可知青河帮谢愕与郝大林曾做过什么交易?” 郝家随从表情微微愕然,怔了片刻,“谢当家让郝爷去找炼丹的药材,还有……找一件东西……” “是不是一本道门典籍。” “是……” “那说说,你们从何处打探消息,为何这么长时间都没找到?” 郝家随从猛然抬头,十分意外宋灵淑会问他这个问题,难道……这位宋督察也对这本典籍感兴趣!? “每个来东城坊的商户都需要来我们府上拜见,郝爷吩咐我向他们打听……” 宋灵淑不禁疑惑,“难道这些人都只是听说过,却没人见过……这么些年,全是如此?” 郝家随从语气有些磕巴地回道:“是……是这样。” “既然没人见过,又为何不断有人知道这本典籍的消息?” “可能他们也是听人提起过……” 宋灵淑不断冷笑,盯着郝家随从的眼睛,“你在说谎,要么这本典籍在郝大林的手上,要么典籍的消息是郝大林让你杜撰出来的……你最好如实交代。” 郝家随从浑身一颤,眼中满是惧怕,没料到他的话会被宋督察看破,而且,宋督察似乎急于找到这本典籍。 “典籍确实不见了,也不在凉州,那些消息有真有假,我们也派了人去打探消息……”郝家随从略带心虚地看了一眼宋灵淑,“我得到的最后消息是,那本典籍被一个……一个突厥商人抢走了。” “突厥商人?”宋灵淑思索片刻,觉得此事太荒唐,嗤笑了一声,“你是在骗我吗?突厥商人怎么可能会跑到凉州,还抢走了道门典籍……” 第335章 验孙升的尸体 郝家随从担心提到突厥人,宋督察再给自己罪加一等,想了想,补充道:“此事确实为真,那人与郝爷有关系,我只是听命行事……” “你马上将你知道的事全部说出来,否则就通敌叛国一条罪,就能马上把你拖出去砍了。”宋灵淑有些不耐烦了。 郝家随从神色焦急,“那人扮成凉州当地牧民,几次来东城坊找郝爷,那时谢当家还未来凉州城,我们也不知突厥商人在凉州城带走了什么东西。” “后来,我顺着东城坊的商户,一直查找到康国。那个突厥商人在康国停留了几年,等我找过去时,他又离开了……据说,他曾找人对典籍进行注解,还留下了部分抄写的残页……” “你们将那些残页送给了谢愕?”宋灵淑突然问道。 郝家随从如实点头,“只送了部分……郝爷故意不将典籍在突厥商人手上的事告知谢当家,只是让我每隔几个月,编一出消息送到青河帮,再送上一张抄写的残页,好让谢当家能安心与东城坊合作……” 宋灵淑捶着手心,低声骂了一句谢愕。自己诚意十足,他倒是将这么重要的消息隐瞒不说,就让自己蒙头去找。难怪谢愕要召集人趁突厥来袭之际,带人闯入东城坊和郝府搜查,他分明就是认定典籍在郝大林的手上。 “那个突厥商人此刻在何处?你可有什么方式能传信给他……” “我只知那人是突厥二王子的门客,现在已经回了突厥,在上个月的信中,粟日河部族找郝爷收了一批药材,接手人就是这个商人。”郝家随从停顿了片刻,又道:“几天前,突厥那边的人来过郝府,信和……布防图都是由他送过去的,我们只能等那边的人主动过来……” “就是说,你没办法主动联系到那边的人?”宋灵淑双眼微眯。 “也不是联系不上,是需要几日的时间……”郝家随从抬头认真道。 “是联系粟日河部族的人?” “是的。” 她想起郝大林曾说过,他知道怎么突破防守,剿灭粟日和驻守的突厥人。眼下这伙人肯定已经在赶来边境的路上,如果能找到另外一条路,从他们后方突破,或许能缓解防卫所前方受到的冲击。 宋灵淑露出兴奋的表情,“你们是不是知道从哪可以绕过山脉,悄悄前往突厥……” 郝家随从带有一丝疑惑地点头,“有人知道怎么过去,部分消息和信件都是由这个人带过去的。” 宋灵淑高兴地拍动巴掌,整个人往前探,“你带我们去找这个人,就说我们是郝大林安排的,有重要的事情要找突厥二王子。此事若是顺利,可以让你将功折罪,免于受死。” “真的?”郝家随从略有疑虑。 “郝大林都在我手上……再有几日,朝廷的诏书就要送到,他是肯定活不成了,至于你嘛……能不能活,就看你想怎么选!” 宋灵淑神色淡淡,双手交叉于胸前,看着郝家随从面露挣扎,眼看很快就要答应下来。 “我……我想问宋督察一件事……” “问吧。” 郝家随从咽了口唾沫,带有一丝小心翼翼问道:“青河帮的谢当家是否已死……” 宋灵淑突然笑出声,他欺骗了青河帮的二当家,害得这么多人中了圈套,死于司牧监的手上,若是谢愕和撒鲁不死,肯定会回头杀了他。 “你放心,现在已经没有青河帮,谢愕已经答应与我合作。”宋灵淑带笑补充道:“你答应为我带路,谢愕就不敢动你!” 郝家随从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坐在地板上,神情变得茫然,重重地点头应道:“我答应你。” …… 郝家随从被带下去,陆元方将刚刚的话在纸上大致记了一遍,随后询问道:“现在是不是要去看孙升的尸体?” 距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他们只能先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完,再去防卫所。 宋灵淑颔首,起身伸了个懒腰,迈步就往后院去。 卢绍承已经去了马场巡视,俞友仁安排完部分公务,就将凉州府记录的卷宗捧了出来。 孙升的尸体被放在后院的一间茅草屋,隔壁就是司牧监的马圈,站在门口还能听到马的喷鼻声。 盛放尸体的棺木只是普通的黑色薄棺,也幸好此时临近冬季,凉州的夜晚气温极低,这才不至于散发出极大的尸臭味。 陆元方将纸笔都已经带来,两个差役抬来桌椅,放置在门口。另外一人将棺盖掀开,露出里面一具衣着脏黑,面目泛青的尸体,走近了还能闻到一丝浅浅的腐臭。 宋灵淑从衣服里侧掏出一块帕子,蒙住了口鼻,俯下身检查孙升的尸体。 她最先掀开尸体胸口的衣服,里面十几道深深的指甲划痕极为显眼,细看最深的几道划痕,还有一丝殷红的血迹。 再拿起尸体的手,凑近了细看,指甲里面还残留着一些皮肉,两只手皆是如此。 “他死前用双手用力抓挠胸口,反复抓了至少五次,而且越来越用力。“ 陆元方如实记录,随后,不禁提出疑惑,“我见过心疾而死的人,不至于会痛苦抓挠如此用力……” 宋灵淑专心致志地检查着尸体的手臂皮肤,头也没抬接话道:“确实不像,但具体还需要仔细检查,看看是否有其他的致死因素。” 陆元方颔首,埋头接着写。 手臂皮肤里侧显现出了细小的血管,宋灵淑将尸体的上衣全部扒开,检查了腋下和腰侧,上面也显现出了同样的情况。 她检查耳后、后脖颈,也同样如此。 “奇怪,尸体这几处的情况怎么像喝过浓烈的酒,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宋灵淑皱眉思索,片刻后扒开尸体的眼珠,眼白里的血丝更明显。 “尸体各处出现了皮下出血的情况,双眼布满血丝,耳后,后脖颈同样如此,还泛起一层青黑之色……” 宋灵淑扒开尸体的嘴巴,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蔓延开来,陆元方与旁边的几个差役都纷纷捂住了嘴,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这么臭……就像已经死了好几日……”陆元方不禁嘀咕出声。 宋灵淑眉头皱得极深,强忍着呕吐,细细查看了尸体的嘴巴里侧,里面已经泛起紫红色,牙根已经腐烂。 她拿起一根小树枝,拨开尸体的舌头,露出了深处的喉咙,里面已经腐烂的不成样子,紫红的肉块半挂在喉咙壁,几乎将喉咙全部堵住。 “口中腐烂异常,与凉州此地气候不符……只有一种可能,他死的时候,喉咙就已经开始腐烂……”宋灵淑目光坚定地盯着尸体。 第336章 查出死因 结合口中的腐烂情况,还有胸口抓挠的血痕,孙升死前肯定极为痛苦,她不需要剖开尸体腹部,也知里面的内脏已被严重腐蚀。 宋灵淑拿起卷宗翻看,里面记录着,送饭的人在辰时发现孙升倒在石床上,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直至未时再去时,发现早上送的饭未曾用过,孙升依然是那副姿态倒在石床上,他打开牢门去看,才发现孙升早已死去。 经仵作验尸,确定孙升的死亡时间是在寅时与卯时之间,除胸口的抓痕之外,再无其他外伤。 牢内的守卫声称,此期间并无其他人进入牢房,昨日送的饭食和水也都没问题。 宋灵淑冷笑一声,随手将卷宗合上。 “验尸的时辰是在申时,与孙升死亡时间相隔了四个时辰,就依孙升口中腐烂的程度来看,验尸的仵作根本就没有如实记录。” 四个时辰的时间,足以让尸体的口腔内部变成一片烂肉。 陆元方接过卷宗认真查看,又看了一眼尸体的口内,冷哼了一声,甩下卷宗重新书写。 既然确定孙升不是死于心疾,那他极大可能中了某种具有强烈刺激的毒,让死者在死前的状态,像突发心疾一样痛苦挣扎。 可惜他们没能在第一时间查看牢房内部,里面残留的东西肯定已经被清理…… 宋灵淑看着孙升的尸体,不禁陷入了沉思,在脑中推理着作案之人的手法。 凶手要下手杀孙升,又不想被汤思退发现。由此,他肯定不会选择在饭菜和水中下毒,这样太容易被汤思退查出来,直接买通牢房守卫也容易暴露。 排除这两点,凶手选择在守卫最松散的寅时与卯时之间下手,定是要在靠近牢房时,不被巡逻的守卫发现。 没有进入牢房,又靠近了关押孙升的牢房……他能从哪里下手呢…… 这不由令她想起江州关押冯志的那处地牢,那个地方也是张童听从徐昌仁的建议,躲藏在最深处的那个隔间。 那间牢房上方有一个气孔,能清晰听到地面之上,巡逻守卫来回的脚步声,这个推测正好符合了卷宗中提到的所有条件。 宋灵淑拧眉看向陆元方,“每个州府的地牢深处,是否都会留有一个气孔?” “气孔?”陆元方一时没反应过来,沉思片刻,想到卷宗中提及,孙升死亡之前无人进入过牢房,顿时眉心蹙起:“ 确实有……” “各地州府的地牢都是参考京兆府的地牢而修建,最外层是即将要进行审问的犯案人员,中间是等待刑部回执结果的罪犯,通往最里侧的隔间会设置一道门,固定安排一人值守。” “而里面关押的人都是重大案件的涉案之人,多安排一个值守,就是为了防止有人闯入劫狱。值守处有一根粗绳,连接着地面上方的铃铛,如果出现意外,值守就能迅速拉响铃铛,警示巡逻的守卫。” 宋灵淑神色了然,经由陆元方的话,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如此说来,孙升也是被凉州府安排在最里侧的隔间……凶手就是通过气孔,往里面投放了毒粉。把剧烈的毒物磨成粉末,撒入下方地牢,也会令人中毒身亡。” 她用小木棍撑开了尸体的鼻孔,鼻内也如口内一样,已经全部腐烂,显现深沉的紫红色,最里侧已经变成了黑色。 宋灵淑取了一根更细的木棍,伸进尸体的鼻孔中,将里面最黑色的地方挑了一小块。差役取来一张白纸,接住了这小块黑色的不明物。 陆元方捂着鼻子靠近,凑上前细看,“这是什么东西,闻着有一股怪味……” 宋灵淑忍住腐臭味,将纸上的东西拿近了轻嗅,一种奇特的味道几乎压过了腐烂的味道。 “闻起来像一种浓烈到令人呛鼻的花香……还有一丝腥臭味。”她又仔细分辨片刻,用手扇了扇风,将表面残留的腐臭味吹散,伴着腥臭味的花香越来越明显。 陆元方也凑前闻了闻,快速用手捂嘴打了个喷嚏,“这个味道……很像书中描述的一种植物,这种植物的花闻了会让人产生晕眩,出现心悸的情况。” “那种植物是不是叫沙斯哈那?”宋灵淑瞬间恍然。 陆元方回忆了片刻,点头道:“是……还有一个名字叫曼荼罗,宋督察也听说过这种植物?” “那就没错了,这种花晒干了磨成粉有剧毒,极少量使用时,可以令人身体麻痹,一些大夫会用在重伤之人身上。”宋灵淑双眸明亮,盯着纸上一小块的黑色东西。 “如果大量吸入,就会令人产生强烈刺激,出现幻觉幻听,心律失常,脏腑极速收缩,引起全身血管扩张。如果不及时救治,就会因心悸而死,死亡状态与引发心疾十分相似。” 这种植物恰好在关外就有,凉州药商处也能大量买到。 陆元方双眸微眯,“孙升就是死于过量吸入曼荼罗……” 宋灵淑皱眉,颔首道:“最里侧的牢房空气不流通,只有气孔才有微风吹进来,凶手将大量粉末从气孔洒入,下面的人根本无处可躲。孙升可能是在睡梦中吸入了大量曼荼罗粉末,在半梦半醒间抓挠胸口,最后心悸而死。” “如此一来,地牢内肯定还残留着曼荼罗粉末的味道,仵作不可能不知道……” 宋灵淑回身,目光投向黑色薄棺内的尸体,接着道:“只有一种可能,汤思退没有找出凶手,故意让仵作隐瞒不写。” 陆元方轻轻叹息,也点头道:“应该是,如果汤刺史如实记录孙升的死因,却没有找出杀害孙升的凶手,恐怕他会担心上面的人看了卷宗,怀疑他暗中与孙升勾结,意图在审问前杀人灭口……” 戴迅出卖防卫所,与郝大林通敌叛国,已经令汤思退极为头疼。再加上孙升在受审前死于府衙,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与戴迅有同样想法…… 孙升往豆料中投放马瘟病源已经证据确凿,他与郝大林都是造成此次司牧监牧马大量死亡的罪魁祸首,郝大林是突厥内奸,他的所做所为尚能解释得通。孙升不过是一个洛阳商户,他投放病源的理由就有些引人遐想,耐人寻味…… “我如实记下,再上报到刑部,让他们去头痛吧。”陆元方回到座位,将验尸结果详细记录,还将宋灵淑的推理过程全部写在后面。 第337章 去防卫所 宋灵淑吩咐差役将黑色薄棺盖上,从后院抬出去,往一里地外找个地方挖坑掩埋。几个差役依命行事,埋好后立一块未刻名的木牌,便回了司牧监交差。 司牧监内,宋灵淑将郝家随从的证词,以及典籍的下落写在信上,并要求谢愕派出二十人跟随,一同从秘密通道前往突厥。 她将信交给了司牧监差役,让他将信亲自送到谢愕的手上。 郝家随从就交给苏文可,让他带着人到凉州城二里外的农庄,等她与陆元方从防卫所回来。 司牧监这边,她再次向俞友仁重申,一定要协助卢绍承,保护好两地马场,切不可被突厥人暗中摸进来。 俞友仁知道宋灵淑即将要去防卫所,忙前忙后让人准备了一大堆松软的大饼,听到宋灵淑不放心自己,神情有些失落,忙不迭应下,将宋灵淑二人送到司牧监门口。 …… 半个时辰后,宋灵淑二人骑马穿过了凉州城外的小山丘,几座塔哨从山后隐现,他们远远地就看见防卫所大门紧闭,门外五人一组正来回巡逻。 张维听到通报,一脸带笑地亲自来门口迎接二人。 “许卫使正想让我给司牧监报信,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 宋灵淑微笑拱手道:“首战告捷,幸好有许卫使和你们坚守到底。” “幸好有宋督察提出的妙计,否则我们防卫所就要遭受重创,诸多弟兄也要被那叛国的贼子害死!”张维想到戴迅,不禁咬牙切齿,没把他绑在阵前遭受突厥人的凌虐,让他死得太轻松了。 随后,张维很快回过神,领着宋灵淑二人上了半山腰的议事厅。 许恕与几个千户正在沙盘前讨论,见宋灵淑来了,满脸喜悦地起身相迎。寒暄一番后,许恕将昨天的战况大致说了一遍。 突厥领头小队是按假的布防图进攻,在谷内扑了空后,直接就闯出了山谷。出了山谷就受到防卫所的里外夹击,闯过边境的二百人小队很快就被全部杀死。 两个时辰后,又有二百人闯过边境,防卫所早已有所准备,料到对方还会不死心,一刻也不敢松懈,很快也围剿了这伙突厥人。只有一人十分狡猾,逃脱了他们的追捕。 许恕指着预设好的布防点,脸上带着一丝忧虑,“他们并非莽撞行事,第一支队伍很快就发现布防点是错误消息,他们非但不退,还试图探出我们真正的布防点。” “虽然第二队已经有所防备,但还是中了计,逃走的那人已经明确知道,他们手上的布防图并不准确……” 宋灵淑沉思片刻,“目前来的都是突厥边境的驻守军,粟日河部族的援军还未赶来对吧……” 许恕没有犹豫,十分确定地点头,“我派了探子守在那边,到目前为止,粟日河部族的人还没到,只有原先的驻守军在试探我们。” 陆元方蹙眉,指着另一边询问:“为何许卫使不率先带人冲破突厥边境的防守,这样一来,就算粟日河部族的援军赶来,防卫所也能占据优势。” “可惜,就算冲破了突厥那边的边境防守,防卫所也不占优势,反而是在这边依靠山谷与塔哨,能占据防守上的优势。”宋灵淑轻叹,指着两国之间,那迂回复杂的山谷。 除此之外,还要防止突厥人绕到后方山谷,对穿过边境的防卫所士兵进行前后夹击,斩断后路。 许恕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果只有这些边境驻守军,我们防卫所根本无需忧心,但粟日河部族有几万骑兵,他们如果前来此处支援,以我们的兵力,很难应对……” 说白了,原本应对这几千人,防卫所根本无需操心对方使坏招,毕竟防卫所有人数上的优势。但现在粟日河部族因戴迅送出的布防图,以为能拿下凉州城,现在反而变成了对方有人数上的优势。 宋灵淑指着原先设置的布防点,又指了指旁边的地方,“不如这样,计策不变,改换一下布防点的位置,最好每天都不一样,拦马的路障再多做一些,就算对方再来试探,也无需担心泄露出去……” “只能如此了……”许恕脸上的担忧并未完全消失,随后,又好奇地望向宋灵淑二人,“宋督察已经解决案子的事了?” 宋灵淑知道许恕想问什么,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是汤刺史命孟长史亲自到司牧监传信,让我们二人来防卫所协助许卫使。” 许恕一脸莫名其妙,最后不禁挠了挠后脑,暗暗嘀咕:“汤思退什么时候这么关心防卫所了……”除了安插戴迅来防卫所夺权添乱,他倒没发现汤思退这般关心凉州百姓,关心他的生死。 陆元方喝了口茶,淡淡道:“戴迅叛国,而他与戴迅关系匪浅,旁人的流言蜚语定会全部针对于他,他若还想在官场混下去,凉州可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许恕恍然,觉得陆元方说的有理,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不提。 宋灵淑见时辰不早了,将郝家随从有渠道传信到突厥的消息道出,并说出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许恕面露大喜,激动地站起身道:“不如我再多派些人随你同去,这样也能做更多的事……” 既然有机会从别的地方穿越边境防守,就有机会断了突厥人的后方粮草供给,这样就能大大地缓解前方战事的压力,令突厥人头痛不已。 “我计划只带二十多人过边境,人越多反而越容易被识破身份,此行目的以探查突厥援军为主,找出更好的办法对付他们。”宋灵淑信心十足,将自己设计对付青河帮的事道出。 谢愕要寻找师门的典籍,定会派人随她同去突厥,她无需担心谢愕的人不尽心尽力。 “也好,宋督察越过边境需得多加小心,如果遇到危险,可让人前来防卫所报信,我定让人全力营救。”许恕一脸严肃,给宋灵淑揖礼送别。 “许卫使放心好了,我在那边查到粟日河部族的事,会让人送消息回来,防卫所这边就有劳许卫使坚守到底!”宋灵淑与陆元方起身拱手。 “职责所在,必全力抗击突厥!”许恕目露坚决。 许恕亲自将宋灵淑两人送到防卫所大门前,目送二人远去,脸上的担忧之色轻了几分,回头嘱咐张维叫来所有的千户,商定更换布防点。 第338章 汇合 从防卫所返回凉州城东门后,宋灵淑急着赶去二里外的农庄,没有途径城内,而是选择从城外绕道,直往南郊。 二人骑马经过城外小道时,恰好在林中翻找东西的凉州府衙役听到声音,探头出来打量,认出是宋灵淑后,忙回头禀报孟敏。 “孟长史,宋督察与陆郎中往南郊而去,似乎挺急的……” 孟敏闻言,快步跑出林子往南郊方向望去,只看到了宋灵淑二人远去背影。 府衙小吏近身好奇道:“宋督察怎么没有去防卫所,他们这是要去何处……需要小的让人去探查吗” 孟敏眯着双眼,一脸冷肃地看着小吏,“做好你的事,不该管的别管。” 小吏有意讨好,却猝不及防碰到冷脸,悻悻闭了嘴,转身返回树林中,命人赶紧挖。 孟敏对旁边的随从招手,一个身形瘦小的青年自觉上前,俯身倾听。孟敏小声道:“你悄悄跟过去,别让他们发现了。” “是。”随从应声,身形很快就消失在树林中。 …… 宋灵淑没发现的城外的孟敏,一心急着与苏文可汇合,想尽快找到穿行边境的办法。 半刻钟后,陆元方在前领路,带着宋灵淑到了上回那户农庄。 农庄的房屋顶上炊烟袅袅,院前一大群人歪歪斜斜地倚靠着栅栏,两边的人各占院子一角,泾渭分明互不相扰。 墩山药园的人衣穿十分显眼,个个身上穿着毛坎肩,与苏文可和随同的几个差役对比,更添几分豪放的匪气。 宋灵淑跳下马,院门就自动从里面打开。谢愕表情淡淡,身上依然穿着深蓝长袍,只是比上回的袍子更厚,也更保暖。 “谢东家怎么亲自来了?”宋灵淑不禁咧开了嘴。她乐于见到谢愕带人过来,也好过撒鲁怒气未消,不好指挥。 谢愕轻抿着嘴,一副没好气的模样,“如果不是为了寻找典籍,我是不会走出峡谷。”顿了顿又道:“郝大林还活着吗?” “死期将至,等我们此行回来,朝廷的文书就该送到了。” “哼,不能亲自杀他,算便宜他了。”谢愕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 他收到宋灵淑的信后,气得炼废了炉丹,郝大林这些年一直在欺瞒他,明明早知典籍去处,却让人编假消息吊着他,枉他让撒鲁帮东城坊做了不少事,最后自己也成了他算计的人。 宋灵淑看出谢愕内心愤愤,开口劝道:“现下可以确定,你师门的典籍肯定被带到了突厥,他知道那个突厥商人叫什么名,只要过去打听一番,谢东家多年的心愿就能达成……”她指了指苏文可身边的郝家随从。 郝家随从显然早被谢愕用话威胁过,整个人如鹌鹑一样,畏畏缩缩地紧跟着苏文可。 “你叫什么名?”宋灵淑几步迈向前。 “我……我叫努巴尔。”郝家随从弱声弱气地应声。 谢愕双眸闪过一丝杀气,直直盯着郝家随从,“听着像突厥人的名字……” “我母亲原是凉州牧民,早年被劫掠到突厥,后来……后来我遇到郝……郝大林,他将我从奴主家买下,带我回了凉州。” 宋灵淑略感意外,“这么说,你会突厥话……太好了,此行就靠你来带路,也省得我们再去绑个突厥人作向导。” 谢愕翻了个白眼,“你不怕他将我们全卖给突厥人,连性命都保不住……” “也对,那就由谢东家来带路吧,我们都放心。”宋灵淑配合地露出担忧神色。谢愕被噎了一口,瞥过头去不再说话。 撒塔娜穿着一身飒爽男装,满脸笑意地迎上前,“人都到齐了,我们这便出发吧。” 谢愕早认出了撒塔娜,没多说什么,率先出了院门。 陆元方熟练地给农庄的妇人递去十两银子,妇人喜不自禁,双手接过银子,神神秘秘说道:“诶,公子放心,如果再有人来问,我也说什么都不知道。” 陆元方满意点头,走了几步后才察觉妇人的话好像哪里不对……他落在队伍最后,转身跑回农庄,“你说什么?上回我们走后,有人找你问话?” 妇人愣愣道:“对,那人在公子走后,跑来我家询问,公子你曾交代我做什么,接下来要去何处……我就说我哪知道公子想做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妇人,被一群人莫名其妙闯入家中……” 妇人表情憨憨,见陆元方深深蹙眉,以为他担忧泄露之前的事,忙安抚:“公子放心,他见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也就离开了。” 陆元方思绪混乱,当时与他来过此的人有俞友仁、郝大林、孟敏。俞友仁已经相信了妇人的话,肯定不会再回头询问。而郝大林后面派人跟在俞友仁后面,定不会再多此一举,返回这处农庄询问。 孟敏出了农庄就回府衙,答应立刻张贴海捕文书抓拿孙升,他在院中时,并未对妇人的话起疑,会是他让人来询问吗? “那人长相如何,是不是与我共同进入院子的人?” 妇人眨着眼,思索片刻,“不是……那人个子较小,年龄看着也小,长相嘛……也更像中原人,不像凉州本地的牧民。” 陆元方内心涌起一阵不安,他想不出除了跟随他来农庄的人,还会有谁返回探查,难道是汤思退…… 不对……汤思退并未将司牧监的事放在心上,或说,那时他并不想沾上司牧监马瘟病的案子,他不可能会派人盯着司牧监。 “你且记着,如果再有人来询问,你就趁机试探一下此人是何身份。”陆元方言罢,又担心妇人因自己的话,惹来灭口之危,忙抬手道:“不必过于刻意,莫惹来别人的忌惮,需得小心谨慎些,以平安为首要……” 妇人露出喜悦的笑容,不断点头,“公子放心,我会小心行事,如果那人再来,我定会牢牢记下他的长相……” 陆元方又掏出二十两银子递了过去,“过几日我才会回凉州,到时会让人过来一趟……” “谢谢公子!” 妇人目送陆元方远去,喜笑颜开地摸着手中的两锭银子,喃喃道:“陆公子真是好人……” 第339章 山脚下的村子 宋灵淑站在不远外的林子前张望,见陆元方突然返回农庄,与妇人闲聊了几句才出来。 谢愕骑在马上已经等不及,看着远处的陆元方动作慢吞吞,语气略带调侃,“陆郎中这是看上人家了?” “谢东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寻找典籍一事需要一步一步来。”宋灵淑微笑回怼。她知道此处农庄就是陆元方上回给俞友仁设局的地方,或许陆元方在向妇人打听消息…… 陆元方加快了脚步赶来,一脸沉思地翻身上马,通知苏文可启程。 此次队伍中,谢愕带了二十人前来,苏文可带了五名司牧监差役,再加上他们六人,共三十一人同行。 苏文可与撒塔娜走在队伍最前面,谢愕带人紧跟其后,郝家随从努巴尔被夹在中间,宋灵淑放慢了速度,与陆元方并排走在队伍最后面。 “那处农庄有什么问题吗?”宋灵淑忍不住好奇,半路就问了起来。 陆元方蹙起眉,“那个妇人说,上回我们走后,有人找她打探消息,想知道我交代过她做什么,准备去何处……但我想不通,到底是谁暗中跟在我们后面。” “什么样的人?”宋灵淑立刻问道。 “她不知那人身份,只说不是与我同行的人。” 宋灵淑顿时来了兴趣,回忆着当日他们前后都见过什么,将所有事情在脑中捋了一遍,“我当时在陇牧马场,卢绍承与我同在一处,主簿王敦后面也来了马场,由此,可以排除司牧监的人。” “俞友仁与你在一块,他当时相信了妇人的话,不会再回来询问,郝大林也不可能……”宋灵淑想到这,突然想到了汤思退。 陆元方知道她在想什么,忙摇头,“我觉得不太可能是府衙的人,当时孟敏只答应张贴海捕文书……他之所以与我同去东城坊,是担心我们会向上参奏,说凉州府疏于管理,所以才来跟来凑个数,表面上协助司牧监。” “也对!若是汤思退有意帮着司牧监,卢绍承也不会急着写信回京求助……”宋灵淑稍想片刻,也认可了陆元方的说法。 除此之外,凉州府还会有谁在意司牧监的动向…… 那日俞友仁依着妇人的话,来了伏河县河边小屋找孙升,撒鲁听从郝大林的命令,跟在后面阻止俞友仁杀孙升。由此可知,二人皆不知孙升的行踪。而两个时辰后,孙升便去了府衙,反手诬告卢绍承通敌叛国…… 孙升一直躲在暗处不敢出来,连眼目众多的郝大林都不知他的行踪,他是从哪知道俞友仁叛变的消息,及时赶在她与陆元方返回时,先一步去府衙…… “会不会是孙升的人……”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孙升知道得太快。 陆元方叹息,“确有这个可能,眼下孙升已死,柯昌被关在司牧监,我们只好回去再查……”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从官道拐进了稀疏的树林,林中小道只能容许两匹马并排通行,路面略有些荒芜,顽强的杂草正争先恐后地占据空地。 往前眺望,前方树木越来越高大,地面凹凸不平,一人高的小土坑遍布了整片山丘。 他们骑马前行一个时辰后,终于越过了这片诡异的山丘,高耸的祁连山脉横亘在前,三三两两的房屋坐落于山脚,看着并没有多少户人家。 此地虽然距离凉州城不算远,但位置却极为偏僻,山脚下也没有足够的平地用来放牧,并非一处绝佳居住地。 宋灵淑抬头望向祁连山脉,试图寻找着一处翻山的途径,若处有路通行,极大可能是从山上越过。 努巴尔指着最右侧的两间房屋,“那里住着一对夫妇,他们是这个村子唯一留下来的人,以前我与郝大林就曾跟随他从突厥回到凉州……” “为何此地的人都搬走了?”宋灵淑扫视着那些破旧的房屋,看着至少有五年时间没人居住。想联想到外面山丘上的小坑,她一时没明白此地是何情况。 “我当年听那人提起过,他说十多年前,这里曾有人挖出了很多金子。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凉州,所有人蜂拥而至,在此地遍寻金矿……就是外面那些小土坑。”努巴尔如实说道。 “那有人找到金矿吗?”谢愕好奇问道。 努巴尔有些怵谢愕,不敢耽搁片刻,立刻应道:“没有……他说金矿的消息是假的。” 宋灵淑挑眉笑道:“那就怪了,既然此地没有金矿,那为何他还选择住在这里……” “他……”努巴尔犹豫了片刻,“他其实经常在突厥与凉州之间……” 努巴尔的话说的不够明白,但众人都听懂了,这人留在此地的目的就是为了去突厥,至于他去突厥做何事,无非是贩卖货物…… 从凉州去突厥最近的地方,是防卫所把守住的山谷,其他地方都有祁连山脉作天然阻隔,若非熟悉山脉之人,等闲也不敢随意攀登。 两国因战事早已切断来往,关系势如水火,寻常百姓也不敢随意踏足突厥的地盘。 一行人声势不小,马蹄声很远传到了山脚下的房屋。 一个穿着灰色皮毛衣服的中年人探出半个身子打量,见领头的人打了一个熟悉的手势,他才放心开门走出来。 努巴尔停在院前,用突厥话朝里喊道:“阿布拉,郝爷命我带人去对面,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努巴尔,你带的人太多了,很容易被巡守抓住。”叫阿布拉的中年人打开院门,双手揣进袖中,脸上的表情有些不悦。 “我知道,此事极为重要,人少了办不成,你想想办法。” 努巴尔见阿布拉不为所动,直接挥手拒绝,半分也没给商量的余地。他焦急地跳下马,迈步想上前劝说。 宋灵淑忙叫住了努巴尔,取出一小袋金子扔了过去,挑眉微笑,“山上没金子,我这里有!” 这人居住在此地这么多年,不可能不清楚躲过突厥巡守的办法,无非就是利益不够大,看他那表情,分明就是故意拒绝。 努巴尔大喜,接过金子拿在手上颠了颠。 “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如果他执意不肯带路……那我就只好另用他法……”谢愕的声音犹如一支冷箭,把努巴尔吓得一个激灵。 威胁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努巴尔僵着脸连声应下,快步迈进了小院。 第340章 带货 阿布拉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嘀咕一阵,很快,敲门的咚咚声响起。 “阿布拉,快开门!此次带路有重金酬谢,错过了你可要后悔。”努巴尔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门吱呀一声打开,阿布拉双眼睁得极大,示意努巴尔进来说话。 努巴尔颠着一小袋金子,昂首踏进了屋内,旋即表情微沉,“你这般不留情面就拒绝,可对不起郝爷这些年来对你的照应。” 阿布拉抹了抹脸,极难为情地摊手:“郝爷到底要你去对面做什么事?现在两边开战,巡守增加了人手,连我都得小心翼翼。你说你一次带这么多人,我……我也无法保证……” 努巴尔勾起嘴角,直接将手中沉甸甸的金子抛了过去。阿布拉手忙脚乱地接下,面带疑惑地打开袋口,里面几块切割规整的金子被晃得叮当作响。 阿布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怔了片刻,动作极为麻利地拉紧袋口,飞速塞入了自己的衣襟里侧。 “郝爷对我的照应,我一直记在心里……你放心,我已经知道对面巡守的时间,可以安全避开。” 努巴尔见阿布拉收下金子后,眼中的光芒变得越加坚定,也不再多问他此行的目的。他满意地点头,“准备一下,今日就出发,最好能赶在夜晚到来之前,找到一处地方安置。” “我知,请稍等片刻。”阿布拉诚恳应下,转身进入内屋。 努巴尔听着里面传来夫妻俩的说话声,一阵窸窸窣窣之后,阿布拉手上拿着一把颜色各异的布条回来,朝外面努嘴道:“他们穿成这样太显眼了,把这个布条缠在头上,才不容易惹来别人怀疑。” 努巴尔赧然挠头,“我差点忘记了,把彩色葛布缠在头上,就可以伪装成走私的商人……只是,我们这么多人都缠上彩布会不会更惹人注目……” 突厥部分物资极为匮乏,加之与大虞关系并不好,有部分突厥商人会悄悄潜入大虞,把货物带回突厥售卖。这些人通常头上缠着彩色葛布,用来遮挡太过显眼的长相,久而久之,彩色葛布就成了走私商人的明显特征。 阿布拉自信一笑,“你跟随郝爷来凉州之后就再没回去那边,不知那边早就变了,可汗下令,草原不再严禁私商,但必须到当地部族拜见伯克,取得认可后,才能在部族内部通行。” “只要征得部族认可,就不怕巡守?”努巴尔眼中闪着惊喜。 “没错……但你们也没带货物……” “我们回去带一些过来,这样到了那边也方便行事。”努巴尔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好,不等阿布拉拒绝,便拿着彩色葛布出了门。 他本就是被迫带路,要是宋督察在那边与突厥人打起来,他更难跑掉。若是他们此行平安,他这条命也安然无恙。 再者,过了边境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能有更好的办法对大家都有利,他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命。 宋灵淑几人见努巴尔在屋内说了一阵突厥语,满脸喜色地跑回来,便知阿布拉已经同意带路。 谢愕抬着下巴道:“肯带路便好,若是他不愿……” “阿布拉同意了,让我们扮成走私的商人过边境,就不担心被巡守抓起来。”努巴尔试探地提出建议,“但眼下我们并没有带货物……宋督察你看……要不要回去带点货物过来,这样我们到了那边更方便找人,也不用东躲西藏。” “走私商人?具体说说那边的情况……”宋灵淑直觉此事可行。 努巴尔将阿布拉的话复述了一遍,阿布拉返回院门口,主动说了突厥巡守的路线,以及周边大小部族的情况。 突厥靠近边境的大部族有两个,皆有数万人之多,小部族以游牧为主,并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他们装扮成私商后,只需要到这两个大部族面见伯克,就能在他们的部族内售卖货物,也能向他们打听典籍的下落。 阿布拉提到的大部族,其中一个正是突厥二王子旗下的粟日河部族,这也是他们此行最想去的地方。 谢愕听罢,态度极为利落,口头拟定了八种珍贵药材,命几个手下立刻返回墩山药园,将药材带过来。 光有药材也不够,突厥那边最缺的就是盐和茶叶,这两样东西份量轻,更方便他们携带。宋灵淑叫了三个差役,也列举几样货品,让他们回凉城内采买。 宋灵淑刚嘱咐完,苏文可便主动上前,“让我去吧,虽然茶叶在凉州城不算稀罕物,但很多商家会用劣等的充数。我的家乡也种植茶树,对茶叶一道还算熟悉……” 由苏文可回去,她就不需要操心货物品质的问题,否则带到突厥糊弄不了人,可就算白跑一趟了。 “好,辛苦你跑一趟,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宋灵淑将身上另一袋金子递了过去,又叫三个差役陪同苏文可返回凉州城,陆元方担心钱不够,将自己身上带来的银子也给了苏文可。 苏文可接过二人递来的钱,郑重拱手,随后动作迅速地翻身上马,带着三人远去。 从凉州城到此地,最快也一个半时辰,一来一回就到了夜晚……晚上的山路不好走,顶着夜晚的寒气,也不便冒险前行。 宋灵淑只好让阿布拉和努巴尔带人去收拾村子里能住人的房屋,方便他们在此地暂住一晚。他们随身都带着干粮,也不需要再去打野味,点火烧点热水就着吃便好。 谢愕将马绳交给手下后,绕着路旁的一棵怪异的枯木打量,时不时用手去抠树皮,将抠下来的树皮放到嘴里浅尝,眉头皱成一团。 宋灵淑安排完所有的事,回头就见谢愕已经吃上树皮,几步迈上前调侃道:“你们道门中人都喜欢吃些奇怪的东西吗?” 炼那一炉子五颜六色的丹丸也就算了,怎么还啃上树皮,难道这东西也能强身健体? 撒塔娜亲昵地拉住宋灵淑的胳膊,笑得双眼眯起,指着眼前的枯树道:“这种树叫苣柳,生剥下来的树皮可以入药,据说这种树的树心还有奇特的作用。可惜这棵树已经枯死,树皮已经没有药用效果。” “苣柳……凉州也有柳树?”宋灵淑啧啧称奇,也凑近了细看。 第341章 地势 此地山林中的树多以阔叶为主,树干修长挺立,不似眼前这棵盘虬卧龙,外观极为奇特。树叶已全部掉光,连树皮也微微发白,整棵树彻底干枯死。 谢愕听到二人的讨论,头也没回淡淡道:“苣柳不是柳,只是叶子似柳叶,故得名苣柳。此种树的树皮能治邪风之症,树心汲取了纯阳的地气,可以制成道器,能长成这么大,也属罕见。” “是的,这种树在凉州并不多见,而且很容易枯死。”撒塔娜颔首。 宋灵淑一听这话,视线顺着村庄,从北至南观察了一遍。这种树极难存活,能长这么大肯定与此地地形有关,村子里的人都搬走了,也不会有人特意照料,属于天生地养长成。 他们来时的大片山丘地势较高,一路至村庄,地势渐渐变低,直至东面的山脉高耸,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阻隔。 村子所在的位置像一条天然的河床,平地之上生长的植物也更茂密,下凹的低洼处还保留着一小片青翠草地。难怪这种树能在这个地方生长,此地下方肯定有地下河,河流走向由北至南,贯穿村庄。 对于从哪越过山脉,她有了几分猜测,只等阿布拉过来再作询问。 谢愕没管此地地形如何,开始让手下将最中间的树干砍下来。宋灵淑对所谓的道器极为好奇,想让谢愕也给她做一个玩玩,谢愕无奈,只好让人多砍一段。 他们在这头忙得热火朝天,陆元方已经选好了今晚暂居的房屋,让人将屋顶的窟窿用干树枝铺了一层,总算挡住了寒风的侵蚀。 阿布拉与妻子抱着两床被子过来,搭了两个火堆,架起了铁锅。 最后一丝日落的余晖没入山间,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几道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变得清晰,火光指引着几人的方向。 回墩山药园的人早一步回来,苏文可往返凉州城路程较远,回来时天已经快黑透。 宋灵淑三人出来迎接,看着苏文可几人的马背上挂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几匹马都累得直喘气,快步上前卸下货物。 共有六个用油纸包好的竹筐,还额外带了两小袋糖,这些东西在凉州也不多,难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采买到。 休整一番后,努巴尔叫来阿布拉,将明日一早的行程作了计划。 宋灵淑随即问了通行山脉的道路,阿布拉没藏私,指着东面不远处的一片小林子说道:“从树林中往上走,就能看到山里头有一条很大的裂缝,深不见底。再沿着边上的小石道一路往上爬,直到山腰处有一个天然的深坑,再下到深坑底,通过里面的小洞就能穿过这座大山。” 阿布拉一脸自傲,除了他没人能找到一条安全通过的路,不是掉进裂缝里,就是掉下山摔死。 否则这么多年,也不会只有他一家还居住在此荒山野岭。 众人听阿布拉说得如此简单,也知里面必然艰险重重。沿着裂缝往上爬,怎么听也觉得十分困难,但阿布拉常年往返两地,已经摸出哪处石峭坚固,哪处松软易滑落。 宋灵淑听他说山脉处有一个深坑,知道自己没有猜错。村子所在这片地方肯定在很久以前经历过地龙翻身,山体内部的裂缝也是由此而来,而那个深坑必然和村庄这边的地势一样低。 谢愕对山脉地势不感兴趣,坐在火堆前削着木心,只抬头问了一句,“我们带这么多东西是否能过得去?” 阿布拉犹豫了片刻,见众人眼中都带有疑虑,只好回道:“你们的人力气大,应该是没问题,要换我可就做不到……” 听得东西能带过去,宋灵淑就放心了,朝所人挥手,“明日一早就出发,大家今晚都早些歇息吧。” 众人都散去,进了屋子找个舒适的地方,歪歪斜斜地倒头就睡,映着外面的火光。很快,四周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谢愕没有进屋,依然坐在火堆前削着木心,苏文可也没有起身,呆呆地看着摇曳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宋灵淑与撒塔娜抱着被子躺在一起,她见撒塔娜一直望着外面的火堆出神,半天也没有闭眼入睡,凑近了带笑道:“怎么想到跟着苏文可过边境……” “我是跟你来……”撒塔娜嘟着嘴小声嘀咕,收回视线,双颊泛起一丝红晕。 宋灵淑借着门外的火光看了个真切,也不点破她的话,压住嗓子里的笑意,正了正声,“我们此行危险,你兄长竟也没拦住你?” “他正担心做不好马场内的事,惹来卢监正的数落,哪有空管我的事。”撒塔娜压住嘴角,细声细语回道。 “此战结束后,苏文可就要将他师父的遗体送回家乡安葬,到时未必还会返回凉州……”宋灵淑收起笑,将话挑明了。 “我知道。” “你不是也想去中原,有什么想法没有?可要我去说道说道……” 撒塔娜将被子蒙住了头,声音闷闷传出,“我不知道……” 宋灵淑压不住笑了,伸手去扒被子,“你一会儿知道,一会儿不知道,到底知道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被子被撒塔娜揪得很紧,任她怎么翻动,也不肯将头露出来。宋灵淑见她模样羞怯,也不再逗她,倒头睡回床上。 好吧,她只好找机会去问问另一个人。二人怎么说也算天赐的缘分,不问个清楚,她都放不下心回京。 夜色渐深,外面火堆的噼啪声伴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响了整晚。 次日,天刚微蒙,外面脚步声窸窸窣窣,开始点火烧水,其余人将所有带来的货物分装到背篓中,分摊了携带,也更方便他们爬山。 宋灵淑起身收拾了一番,让人将被子送回了阿布拉的家中。 众人吃过干粮,整理好行装,将队伍里的人分了头尾顺序,由阿布拉领头,一群人动身前往前方的树林。 经历过昨晚的互相闲聊,墩山药园的人和司牧监的几个差役面上已经和睦共处,不再像初见时互不理睬,队伍变得一派平和。 第342章 山道险途 宋灵淑与陆元方走在队伍最后,见谢愕故意落了脚步慢下来,朝宋灵淑递来一把小木剑。小木剑巴掌长短,两指宽,剑身上面雕刻着不知名的图案,整个小巧又精致。 宋灵淑双眼一亮,接过小木剑左看右看,甚为喜欢。 “在你手上只能当个玩具……”谢愕抛下一句,头也没回地加快了步伐。 “谢谢了……”宋灵淑厚着脸皮道谢。玩具就玩具,她见那木头挺特别的,没想到做成木剑还有一丝好闻的味道。 宋灵淑闻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塞进腰间,回头就见陆元方眉眼带笑,像在看一个孩子玩闹。 “宋督察还有孩童心性的一面……” 宋灵淑轻咳,板正了脸声明:“我是拿回家哄外侄儿……”她确实有外侄儿,但不在西京,而是与外祖外父一同留在庭州。反正陆元方也不知道戚家的事,就算知道了,也能解释她留着小木剑等外侄儿回京再送出去。 陆元方笑容不减,没有戳破宋灵淑的话,他跟在戚山庭手下半年,对于戚家的事也早已知晓,岔开话题问起了江州的事。 宋灵淑便一路说起了在江州对付水神会,扩挖东南河渠的经过。撒塔娜也落在队伍后面,与二人并排而行,听到有趣的地方时,追着宋灵淑细细地讲。 队伍顺着七拐八扭的小路穿过了树林,前方道路开始往山上爬行。山路左侧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一阵山风刮过时,还能听到小石头滑落的扑簌簌声响。 阿布拉几次回头告诫众人小心谨慎,宁愿放慢脚步,也不能掉到裂缝里,掉里面就再难爬出来。众人无不听从,每一步都稳扎住,拾了根木棍作拐杖,缓步爬行。 宋灵淑观察着前方山脉,他们攀爬的陡坡裸露出了山体,上面生长的小树较多,高大的树木较少,正好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想。 她看树木的年份,猜出此处地龙翻身的时间大致是在十多年前。再联想到捡到金子的传言,可以猜到,山体经历地龙翻身后,底下的部分稀有矿石得见天日,有人误以为是金子,便拾回家传出了这个谣言。 一行人攀爬三刻钟,就跟随阿布拉拐进了巨大的裂缝深处。 看着眼前狭长又深不见底的裂谷,众人脚底开始发软。本以为刚刚的路就挺难走的,没想到此处的小路才叫艰险难行。 阿布拉特意停下脚步,朝后面大喊道:“大家排成一列,都贴着石壁走,千万不要靠近深谷,从这里掉下去可就活不成了……” 眼前的小道像有人特意挖凿而成,宽度只容一人走过,哪怕脚步打个踉跄,都有可能摔下去。众人脸色都有些发白,收起心神慢慢前行。 裂缝中一阵山风呼啸而过,尖锐而凶猛地冲向众人。宋灵淑忙捂着头上的彩色帛带,停住脚步斜靠在山壁,等这阵邪风过后再走。 众人也手忙脚乱稳住身体,单手抓住山壁中突出的石头,才算勉强撑住没有被刮下裂缝深处。 谢愕体形较瘦,被风刮得左右摇晃,旁边的人忙出手拽住,二人扑倒在小道上,差点将后面的人挤下去。 “都小心一点,在凹处的拉一把,将队伍稳住……”宋灵淑见前方一阵混乱,逆着大风提醒。 阿布拉比其他人更慌,回头指挥倒地的人抓住石头,“这里山风很大,抓不稳就蹲下,可不能逆着风走。” 努巴尔被吓得嘴唇发白,背靠在山壁惊魂未定,几年前的记忆在脑中突然变得清晰。那时他跟着郝大林回凉州,也是走的这条道,或许是太害怕,后来的记忆都变得模糊,直到此刻又回想起当时的惊险过程。 队伍中间的人很快就稳下来,撑了一柱香的时间后,这阵山风才算终止,裂缝处恢复平静。众人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拍着胸口喘气,缓缓迈动步子前行。 所有人都紧着心神,没有再交谈,四周只有扑簌簌……石头滑落裂缝深处的声音。 他们在这条小道几乎耗费了半个时辰,宋灵淑觉得这是她走过的最危险的路,一个不慎就会丢命,这时也才算明白,为何除了阿布拉,没人再敢往这边走。 阿布拉神色淡然,看众人都瘫在斜坡上休息,也不开口催促,拿出怀中的干粮嚼起来。 “休息一刻钟再出发。”宋灵淑朝众人喊话,自己也坐在坡上揉着脚踝。 撒塔娜靠过来坐一起,拿出自己带的干粮递到了宋灵淑的前面,“这是我自己做的,比普通的干粮更软一些。” 宋灵淑有些不好意思,顿了片刻才接下,“谢谢。” 撒塔娜咬了一口饼,双眼微微眯起,凑近了小声道:“我想过了……” 宋灵淑顿觉精神十足,坐正了身体,示意她接着说。 “我想和他在一起……”撒塔娜说得含羞带怯,脸颊红的像凉州的红果,红彤彤的极为喜人。 宋灵淑眼眸一亮,浑身疲惫尽消,拍着胸口就要起身,“我马上去问问他……”衣角一紧,身体被旁边的力道拉着往下坠。 “回去再说……现在不是时候……”撒塔娜拉住宋灵淑,看了一眼队伍最前面的苏文可,收回视线,脸上的笑意甜甜。 “也好……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宋灵淑顺势坐回,眼中光芒坚定无比。 之前听苏文可和卓茂提起过去时,并未听到苏文可有婚配的说法,料想他为了师父也顾不上自己的事,来到凉州后更没有机会。 如今卓茂故去,苏文可也要在明年参与吏部诠选,若是二人互有情意,就不用分隔两地,徒留相思。 撒塔娜怕宋灵淑再说些什么令她羞躁的话,主动说起了第一次见苏文可的事情。 宋灵淑见她眼中满是欢喜,内心也为她喜悦。记得初次到陇牧马场时,撒塔娜便主动挡在苏文可前面,抽鞭子阻拦多吉二人,想来,她那时便已经认可了苏文可。 半个时辰后,众人再次启程。 前方的路较为平缓,众人脸上的表情轻松了几分,开始边走边闲聊。 两刻钟后,小道截止在一个深坑前方,众人站立在深坑边缘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通过此处,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阿布拉。 阿布拉笑得极为得意,指着深坑左侧一处下凹的地方,“这处地方只有我知道,旁人来了可找不到……” 第343章 巡守 深坑底下黝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像个不见天日的深渊,四周山壁陡峭,看着也不像有路的样子。 经历过之前在裂缝艰险之行,众人依然对眼前的深坑发怵,只觉双眼发晕脚步虚浮,那股惧意直冲脑门。 阿布拉见此,只好安抚道:“比裂缝那条道稍好走一些,我在危险的地方打了桩子,只要跟着我走便行。” 宋灵淑听到这话,脸上神色总算缓和了几分,收拾收拾心情,迈步跟上了队伍。 如阿布拉所言,跳到下凹处之后,虽然还是陡峭难行,但山壁更为坚固,窄小的地方也立了一根木桩,只要扶着木桩就能缓解脚底发虚,站立不稳。 从下凹处层层往下走,四周变得越来越昏暗,阿布拉熟练地从背篓中取出两盏油灯,将其中一盏递到了队伍后方,陆元方主动接过灯,让宋灵淑走在自己前面。 有了前后的这点微弱光亮,眼前的山路虽然难走,内心也算安稳了几分。 众人一路往下,峭壁越来越凹凸不平,深坑中传来细微的水流声,下方泛起微微莹光,应是快到坑底了。 宋灵淑看着下方往里凹的坑洞,不由想到了江州的太夷山脉,但这里的山洞并非天然的岩洞,而是由于地动引起的下陷,层层叠叠的岩石垒在一起,像厚重的书本。 坑底的微光越来越明显,很像一种特殊莹石发出的光亮,这样的细小石头镶嵌满了整片山壁,将底下的坑洞衬出了几分神秘感。 宋灵淑随手抠了一小块,放在手心像一只安静的荧火虫。 阿布拉不慌不忙,带着队伍绕过了前方的地陷深坑,跳入了更平缓的地面,直往前方黑嗖嗖的洞口。 “过了此处山洞,外面就是突厥。”阿布拉语气轻松,脚步也渐渐加快。 其他人脸上的疲惫之色难以遮掩,听见这话,顿时洋溢出喜色。有几人已经开始询问起外面的情况,阿布拉也不藏私,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道出。 一刻钟后,洞口的光亮已经在朝他们招手。 宋灵淑踏出山洞时,以为眼前的风光会是大片的青绿草原。没想到前方只有一片小山丘,上面光秃秃,连一棵树也没有。 眺目远望,能看到山丘后面的平坦草原,草原已经呈暗色,像被大群的牛羊掠夺一空,成了一片荒地。 阿布拉带着众人往小山丘的右侧走,对此地的荒芜早已经见怪不怪。 陆元方示意宋灵淑往左看,小山丘下方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脚印,按大小来看,很像羊群脚印,“一个月前有人在此放牧……” 宋灵淑的视线顺着脚印往上看,只见小山丘的山顶立着一面小旗帜,上面描绘的两个图案她看不懂,或许是某个部族的图腾。 其他人也发现了山顶的旗帜,阿布拉站在高一点的地方,朝前方比划,“这一小片山丘被划分给了一个小部族,现在这里的牧草已经消耗完,他们又迁到了别的地方。等明年春天这里的牧草重新长出来,他们还会回来。” 众人恍然,阿布拉在昨夜提起过,这个小部族依附于巴淖尔部族,而巴淖尔和粟日河就是盘踞于凉州与宥州边境的两个最大部族。 巴淖尔归属于大王子旗下,自大王子被废,巴淖尔一直受到粟日河部族的排挤。粟日河部族归属于二王子,将此地多数的强壮青年都纳入旗下,战力正如日中天,两个部族之间偶有冲突,也多以粟日河得胜终止。 宋灵淑昨晚便决定好,让阿布拉带他们先去巴淖尔部族拜见首领,只是敌人才最了解敌人,如果能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就更方便他们下手对付此次围攻凉州的援军。 阿布拉大致说了一下草原轮换的时节,随后带着众人前往更广阔的草原。 约莫走了半刻钟,一个个灰白相间的毡包映入众人的眼帘,远远望去就像从地里冒出来的巨大蘑菇,成群结队的马匹和羊群正悠然自得地漫步在周边,一条碧蓝的河流横贯而过,将眼前一切衬托出几分宁静祥和。 他们一行人头上都绑着彩色葛布,远远的看去极为显眼,很快就被对面的人发现,七八个巡守正策马朝他们赶来。 阿布拉站在队伍最前面,眼见巡守一脸凶神恶煞将他们团团围住,脸色微微发白,脚步有些不稳地上前行了一礼,用突厥语说道: “我们是新来的私商,前来拜见伯克,请几位勇士代为引见。” 巡守小队中的阿加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双眉眼深邃犀利,轮廓如同刀削斧凿般硬朗分明,坚毅而刚强,他全然不顾阿布拉在说什么,驱马围着他们这一行人缓缓绕圈,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打量着每一个人的面容和动作。 青年昂起下巴,抬手直指后面的宋灵淑与撒塔娜,“这两个也是私商吗?” 众人虽然听不懂青年的话,看他动作,也知他已经识破了两个女子的装扮。陆元方脸色凝重,手已经摸到腰间的刀柄,其余人也防备着青年动手,纷纷把刀握在手上。 努巴尔被青年话吓得双眼一黑,担心青年强抢宋灵淑二人,慌忙上前挥手解释:“我们是一起来的……她们的母亲都是哈日朗人。” 哈日朗族在二十年前是突厥最大部族之一,因涉及了王位之争,被当成叛徒四处追杀。 他的母亲就是哈日朗人,跟随部族潜逃到凉州时怀上了他,后来怀着大肚子又被抓回了突厥。 他一出生就注定只能当奴主的仆从,直到遇到了郝大林,他想方设法跟随在郝大林的身边,才得以逃离突厥。 五年前,突厥可汗下令,赦免了哈日朗族的罪行,不允许再有人囚禁和虐杀哈日朗人,哈日朗遗民开始得到善待,连三王子的王妃也是出自于哈日朗部族。 青年闻言,双眸瞬间亮起,看向宋灵淑与撒塔娜的眼神更热烈。 阿布拉比努巴尔更慌,他深知在这边抓到不明身份的人都可随意处置,从衣襟里侧拿出一个绑着木圈的绳结,举至头顶的高度, “我与特朗阿加认识,此次带私商过来,已经征求过他的同意。” 第344章 分开 青年双眼微眯,看了一眼努巴尔,又拿过阿布拉的绳结检查,确认手中的信物确实是特朗所属,才扔回给阿布拉。 “你们都带了什么货。” 阿布拉急忙回道:“有药材,茶叶和盐……特朗与我提过,他们那里缺盐,叫我多带些过来……” 他怕青年不信,叫人取下一个背筐,将里面包好的盐块露了出来。青年微微点头,眼睛依然盯着宋灵淑二人。 撒塔娜见青年眼神轻挑,气得想抽出身上的鞭子甩过去,却被宋灵淑拉住。宋灵淑用眼神暗示,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这些巡守若是找借口不肯放他们过去,他们此行就算白来了。 青年适时收敛眼神,抬着下巴道:“你们现在先随我回去拜见部族的伯克,得到伯克允许后,才能进入草原。” “明白,我们这就随你去。”阿布拉面露喜色,又行了一礼。 青年的目光移回宋灵淑与撒塔娜身上,嘴角带着一抹笑意,随后带着其他巡守骑马先行,一路上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私商小队,像是担心他们会往回跑。 阿布拉走近努巴尔的身边,焦躁不安地小声道:“你刚刚不该说她们是哈日朗人,现在巴淖尔部族的人都想借哈日朗人搭上三王子的关系,我怕这人不会放她们走……” 努巴尔久未回突厥,不知王廷内部之争已经牵涉了几大部族,以为凭借可汗的话,这些巡守不敢再动有哈日朗后裔身份的宋灵淑两人。他愕然回望阿布拉,“他们应该不会强人所难吧……” “这可保证不了……他要不放人,你想想怎么办,哪一边我们都惹不起……”阿布拉愁眉苦脸,努巴尔情急之下利用哈日朗人的身份辩解,虽然可以避免巡守对他们动手,但哈日朗人的身份又会带来新的麻烦。 宋灵淑见二人嘀嘀咕咕说着突厥话,以为青年说了什么刁难人的话,快步叫住二人询问。阿布拉如实将刚才的话全部转述,以及担忧巴淖尔部族强行留下二人。 “原来是这样……”宋灵淑恍然微笑,巴淖尔部族和粟日河部族的恩怨已久,既然巴淖尔想借哈日朗人后裔的身份去投靠三王子,那她完全不担心巴淖尔的人会做什么,伪装成哈日朗人后裔的身份,反而对他们此行的目的极为有利。 换句话说,他们此行的目的与巴淖尔部族的目标是一致的。 宋灵淑与众人说了此事,计划先借此身份试探巴淖尔部族。努巴尔怕宋灵淑二人被人识破,将母亲教给他的东西一股脑告知二人。 谢愕一心想找典籍,赞同了宋灵淑的做法,如果被识破,他们再想办法跑。陆元方与苏文可无奈对视一眼,只好同意了宋灵淑的办法。 一行人跟随青年到一座山丘上,四个毡包并排而立,像四朵巨大的白色蘑菇长在山丘顶上。 最大的毡包前面站着一个年约四十的老者,老者一身灰白皮毛骑装,头上戴着白色绒帽,浓密的胡子将半张脸都遮盖住。身边站着一个小个子青年,表情张扬地朝一行人呼喊。 宋灵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带他们来此的青年笑得极为开心,指着她与撒塔娜嘴巴一张一合,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阿布拉主动上前行礼,“拜见察布尔伯克,我们是新来的私商,带来了茶叶、药材、盐还有少量的糖,请您允许我们在你的部族售卖。” “后面那两个女子真的是哈日朗族的后人吗?”巴淖尔部族的首领察布尔眼中带着惊喜,开口却问起宋灵淑二人的身份。 阿布拉犹豫了片刻,“是的,她们的母亲是哈日朗族人,当年跟着族内逃到了大虞,现下想做些私商的买卖,还望伯克允许……” 他以为有了哈日朗后人的身份,察布尔会很快应允,没料到旁边的青年抢先打断,“如今大战在即,你们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过来……” “这些货物早已经备好,如今只盼卖完东西……就马上回去。”阿布拉冷汗直冒,只盼青年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察布尔顿时哈哈大笑,抬手阻止青年再问话,“族里正好缺物资,给他们发信物……”随后又看向阿布拉,“你们去卖货便好,两位姑娘留下,我让人好好招待……” “这……她们不会说突厥话……”阿布拉面露难色,回头看了一眼宋灵淑。 努巴尔将察布尔的话转述,宋灵淑听后,直接迈步上前拱手,“我二人初次返回故土,能得察布尔伯克招待,是我们的荣幸!” 还不等努巴尔进行转述,察布尔便用略显蹩脚的中原口音回道:“你们回到这边就当是回到自己家,需要什么就和我说,以后你们就是巴淖尔的贵客。” 察布尔看着宋灵淑二人,眼里的满意之色更增几分。 努巴尔呆愣住,虽然可汗已经赦免哈日朗族的罪行,但在其他族的眼中,也不配成为座上宾,巴淖尔部族首领对宋灵淑二人的态度未免太反常了。 阿布拉早有预料,心虚地避开目光,上前接过青年递过来的绳结。 努巴尔与宋灵淑二人被请入了毡包,阿布拉带着其他人去巴淖尔族群的草原,两方商定申时在半里外的小山丘汇合。 谢愕急着去打探消息,先一步跟着阿布拉走,陆元方和苏文可落在后面,依依不舍地回头。陆元方不是担心宋灵淑与撒塔娜被对方威胁,是怕自己这边还没打听完消息,另一边就已经翻脸把巴淖尔首领打一顿。 陆元方见苏文可是真不放心二人,无奈笑了笑,“你且安心,宋督察会保护好撒塔娜。”他不好直接说,宋督察翻脸的能力十分突出,鬼主意一套一套,她不欺负别人就好,无需担心她被人坑骗。 毡包内。 宋灵淑皱着脸喷出一口奶酥茶,将对面的青年溅了满脸,模样狼狈不堪。 青年怔在原地全身僵硬,抬手擦了奶酥茶,眼中的怒意一触即发。 第345章 传谣 “她喝不惯这边的奶酥茶,还望乌兰特公子莫怪!”努巴尔急得忘记突厥这边的称呼,把眼前的这位首领长子称公子。 乌兰特冷哼一声,对宋灵淑的不识抬举彻底失去耐心,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小个子青年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看着自己的兄长被人拒绝不但不生气,还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惹来察布尔的眼神警告,才收敛了几分。 带他们来此的青年正是首领长子乌兰特,小个子青年叫乌兰奇,兄弟二人虽算不上俊秀之貌,也算颇有几分颜色。他们没料到宋灵淑接过茶又吐出来,完全不给乌兰特面子。 宋灵淑觉得自己很无辜,如果不是撒塔娜提醒,她就不知不觉喝下青年递过来的奶酥茶,然后莫名其妙成了他的妻子。 她对突厥的风俗一无所知,更不理解会有人初次相见便提出结亲的请求。 “没关系,这位姑娘久居外地,在我们部族多住些时日就习惯……”察布尔对眼前发生的小插曲不以为意,笑容和蔼地望向撒塔娜,“这位姑娘可曾婚配……我大儿未娶妻,小儿也快成年……” “已有心悦之人。”撒塔娜带笑拒绝,丝毫没给眼前的父子机会。 “来了我们这里,还想着回去大虞吗?”乌兰特略带嘲讽地看向三人,视线扫到宋灵淑时又快速收回。 宋灵淑见这父子二人都会说中原话,也不再客气,一脸愠怒地站起身,“我们此行来巴淖尔是为了卖货,大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里有什么不好?我是巴淖尔的第一勇士,能看上你是天神赐福!”乌兰特昂起下巴,眼神无比狂傲,就差让宋灵淑跪下感恩。 宋灵淑被气笑了,“大公子高贵的身份我们配不上,还是让天神给你另寻‘天女’。”什么天神赐福,她先给他‘赐福’!如果是在大虞境内,她非把这个自大之人按地上打得他满地找牙。 “阿兄,人家看不上你!”乌兰奇表情促狭,不断烘火,“上回阿父给你找的姑娘你看不上,还非要拉着别人赛马,把那姑娘都气哭,这回算吃瘪了吧……” 被宋灵淑一番话堵回来,乌兰特双眼都快喷出火,上回的糗事又被自家兄弟翻出来,脸上再也挂不住,愤而跑出了毡包。 察布尔讪讪一笑,只当是小辈打闹,转移话题问起宋灵淑二人的母亲。 宋灵淑胡诌了几句,双眸微闪,转而说起凉州的传闻,“凉州城的东城坊坊正被官府的人抓了,听说他让人偷走了防卫所布防图,所以边境才打起来……” 察布尔笑意消散,表情变得极为严肃,“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几天前……不对……我好像听人说,那个坊正两个月前就已经与这边的人有联系……”宋灵淑表情懵懂,像在传市井口舌,“不瞒您说,凉州已经快被攻破,我们就想来边躲一躲,而且,我们确实考虑过回来这边……” 宋灵淑将后半句说得十分诚恳,双手揪紧衣袍,装出一副忧心被拒的模样,“只是……我与大公子并不相配……” 察布尔凝思片刻,双目暗含怒火,一圈绒毛袖口下的手掌瞬间捏紧。他霍然站起身,很快又换成淡淡的表情,“无妨,你们且安心留下。”说罢,又用突厥语对小儿子乌兰奇说道:“你带她们去找阿弥安排住处,我要招其他人议事。” “等等……”宋灵淑见察布尔还未等她说完就急着要走,眯起眼神露出茫然无知的笑容,“我们过来这边还有一件事,还望察布尔伯克能帮一个小忙……” 察布尔正欲迈出毡包,转头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们要找一个叫布朗提的商人,请察布尔伯克帮忙询问一下,部族中可有人知道他的行踪。” “就由乌兰奇帮你去找。”察布尔神色匆忙,回一句就快步出了毡包。 宋灵淑笑得眼睛眯起,视线移向旁边的半大小子乌兰奇。看这父子俩的反应,好像并不知挑起这场战事的人正是三王子,也不知粟日河部族暗中与大虞有联系。 站在突厥部族的立场而言,往大虞安插奸细,对自己人是有利的。但换个角度来看,粟日河部族与大虞那边的人有关联,有没有提前告知可汗? 如若没有告知,是否属于涉及勾结外敌……她想看看察布尔准备怎么做…… 乌兰奇没有父亲会收敛表情,又急又气,“你们三个详细说说,到底是谁跟大虞有勾结?” “小公子,这……这我怎么知道……我只是普通人。”宋灵淑一脸为难,忙摇手拒绝回话。 乌兰奇不耐烦道:“那你就说听到的事……” “好吧……几日前,我与妹妹去东城坊,看到一伙官兵带人包围了东城坊郝府……” 宋灵淑半作惊惶,半作好奇地乱编一通,说郝大林被抓时当街喊出突厥话,有人急忙捂住他的嘴。 “努巴尔说,郝大林当时喊人去找哲里来救他……后来郝大林就失踪了。我猜,可能是哲里把他救走了,但我并不知哲里是谁?” “哲里……他喊的真是哲里?”乌兰奇激动万分,抓住宋灵淑的双肩再三询问。 宋灵淑被他晃得头晕,大声回道:“是真的,所有人都知道郝大林在防守极其严密的府衙内,突然消失不见了……” 她不明说是郝大林是被谁抓走,只说府衙只会联想到凉州府。郝大林一个叛国内奸能被人轻而易举地救走,任谁听见,也知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努巴尔的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浸湿,对宋督察的胆大包天有了新的认知。他万没想到,宋督察编谎话也恰好踩中了真相。 郝大林在送走布防图前,曾让那人携带了一封给粟日河部族的伯克哲里的信,让其转告三王子,别忘记曾经许诺的好处。 乌兰奇顾不上宋灵淑二人,快步跑出了毡包。 撒塔娜叹气,“怎么都跑了,谁给我们找人……” 宋灵淑坐回毛毡榻,一脸轻松惬意,“放心,很快就会有人回来。”她说着,目光移向默不作声的努巴尔。 努巴尔脸色发白,低垂着头强颜微笑,明白宋灵淑猜出他来自粟日河部族。思及过去,他眼底闪过一丝怨愤,“我这辈子都不想回到那里,更不可能帮着他们……” 他恨不得当年欺负过他的人,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第346章 营地 宋灵淑三人随后也出了毡包,顺着他们队伍的方向找过去。刚走数丈,远远就见乌兰特朝他们跑来。 “你们是在哪认识布朗提?”乌兰特眼神锐利地打量着三人,比初见时的怀疑更深。 “我们不认识他,他拿走了一件对我们而言很重要的东西,我们是要找他拿回来。”宋灵淑如实回道。 布朗提来往两地走商,巴淖尔部族的人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在察布尔走前提出布朗提的名字,就是要让父子三人将布朗提与粟日河部族联系在一起,从这个人身上入手。 乌兰特皱眉,“你们是在找一本书?” “对,如果在这里找不到,我们就要去别的部族那里问一问。” “我知道这人在哪,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乌兰特眼中闪烁着阴恻恻的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过。 宋灵淑笑得双眼眯起,装作看不出乌兰特心怀算计,忙行了一礼,“感谢乌兰特大公子!” “但我有言在先,草原可不似大虞,什么样的危险都时有发生,你们可要做好送命的准备。”乌兰特的笑意略带讥讽,像在嘲笑他们胆大妄为。 宋灵淑笑着点头,心道:谁坑谁还不一定,要是没点把握,她还也不敢先来‘招惹’巴淖尔部族。 …… 两刻钟后,陆元方与苏文可带人返回计划好的汇合点。 众人身后背筐里的货物少了将近一半,带来的盐巴留下几包,茶叶还留大半,为去粟日河部族找人做掩护。谢愕转了一圈没问出什么消息,走在后面表情恹恹,整个人提不起精神。 乌兰特履行诺言,带人在前面领路。 宋灵淑走近陆元方二人,不等她开口,陆元方便主动小声道:“巴淖尔部族确实被粟日河部族排挤,他们部族中很缺盐,我特意让人藏在底下,才留下几包。你们那边呢,察布尔说了什么,是不是想把你们留下来。” 宋灵淑与撒塔娜相视一笑,“我提醒他们去找布朗提,也算对我们此行极为有利。” “难怪,察布尔的二公子会来找我们确认是否见过布朗提……”陆元方思及半个时辰前,皱眉凝思,“我听巴淖尔部族中有人提起,在两日前,三王子以攻入凉州为由,向其他部族征收过一轮粮秣,还在巴淖尔部族闹了一场。” “两日前?” 陆元方颔首:“察布尔已经让人将粮秣送到了粟日河,预计那边今日就会转运至西边的山谷。” 按时间来算,三王子收到布防图后就立刻让去征收粮秣,现在应该赶到了边防山谷才对,怎么会拖延了一日?宋灵淑想到乌兰特主动带路,猜他想利用他们找布朗提一事,找理由对付粟日河部族。 陆元方面露担忧,接着道:“三王子已经带人去山谷,那边估计快顶不住了,我们想办法把他们的粮草截下来,应该能缓一缓。” “光缓一缓可不够,要想个办法让人拖住这个三王子……”宋灵淑的目光看向前面的乌兰特,她都将粟日河部族的弱点提出来,希望这对父子别让她失望。 一个时辰后,乌兰特停在一个小山丘,回头示意宋灵淑几人上前。 几人一路上已经商议好,就等乌兰特主动提及。 乌兰特骑在马上,抬手指着远处一处密集的毡包,神色淡淡道:“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那里,但他们很快就要启程往西边去……” 宋灵淑好奇问道:“大公子不是说帮我们找到人吗,怎么不和我们一起进去?” “别叫我大公子,我不喜欢大虞的称呼。“乌兰特不悦地瞥了一眼,“人就在里面,还需要我亲自带到跟前?” “那就此别过,感谢大公子指路!”宋灵淑也不拖拉,直接拱手告别,与众人一同往前方的营地走去。 乌兰特看着一行人渐渐远去,脸上浮起一抹冷笑。 宋灵淑一行人走至一半路程,营地里的守卫就已经发现他们,迅速骑马而来。 “你们是什么人?”守卫人还未到跟前,喊声先至。 阿布拉擦了把汗,跑到队伍前面朝守卫挥手,“我们是从巴淖尔部族过来,特来求见伯克。” 守卫将他们围起,喝问道:“伯克不在此,你们是巴淖尔部族的什么人?” 阿布拉手忙脚乱地拿出巴淖尔部族的绳结,举至头顶,“我们是私商……” “这里不欢迎私商,快点离开!” 宋灵淑见守卫的语气极其不耐烦,根本不给他们商量的余地,装不轻间用手肘推了一把努巴尔。 努巴尔回过神,极力避开守卫探究的眼神,大喊道:“我们与布朗提认识,请几位勇士通传一声,就说他要找的人,我已经带来了。”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牌,递到了守卫手中。 “在此等着……”守卫沉默片刻,甩下一句便骑马离去。 谢愕越发不明白宋灵淑想做什么,脚步靠近了问道:“那个乌兰特摆明了要利用我们,你准备做什么?” “我知道,其实我也想利用巴淖尔,他想抓住那个布朗提,我想要的是这个……”宋灵淑笑得一脸神秘,抬起下去示意前方的营地。 她知道乌兰特肯定藏在不远处,她也会创造机会把布朗提‘交到’乌兰特的手上…… 谢愕皱眉,猜不透宋灵淑想什么,“不管如何,没问到典籍之前,布朗提不能死,他若死了消息就彻底断了。” 宋灵淑微笑点头,“放心,他不会死。” 不管是在他们手上,还是在乌兰特手上,布朗提都能活到最后。有他在,粟日河部族还有三王子与郝大林所做的事才有证人。 阿布拉见远处营地把守严密,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大概猜到宋灵淑想做什么,现在内心无比后悔,眼看跑也来不及了,只希望一会儿能溜之大吉…… 努巴尔面无表情,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远处的营地,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陆元方与苏文可低声交谈了几句,就见守卫独自去而复返。 “你们跟我来,东西要在入营前检查。” 众人面面相觑,快步跟在守卫后面进入营地大门,身上的背筐与武器都被人卸下。 “是郝爷来了吗?” 喜悦的声音从旁边的毡包传来,众人转头去看,只见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人大腹便便而来。 第347章 布朗提 中年人扫视一圈,没有发现郝大林的身影,目光最后停在一个令他颇为眼熟的人身上。 努巴尔上前行了一礼,“我是努巴尔,郝爷让我带人来寻您……” 布朗提脸上浮起笑意,挥手让人放行,带着一行人直接进入自己的营帐。谢愕让其他人守在外面,跟着宋灵淑几人进了帐内。 布朗提见六七人都跟了进来,朝努巴尔投去疑惑的眼神,“这些人里面,哪个才是我要找的人?” 努巴尔愣在原地,脸上瞬间失去血色,他不记得郝爷说过要帮布朗提找什么人……难道他们是在信中提到过?不行,他们还不能暴露身份…… “郝爷只交代让我把人带过来,我并不知郝爷与您说的是找何人。”努巴尔维持住表情,恭敬回应。 布朗提一脸迷惑,看了看努巴尔,又瞪着宋灵淑几人,“我让郝大林帮我找识得秘藏典籍的人,难道他没告诉你?那你为何带这么多人过来寻我……” “我……我想起来了,郝爷提过要找识字的人,我忙于其他事给忘了,后来郝爷自己找了人,叫我把他带过来……”努巴尔讪讪挠头。 郝大林确实没与他说过这事,难道……是在防着他?他这些年跟在郝大林身边,大小事都是由他去办,没理由会在这种小事上突然瞒着他…… 布朗提察觉不对,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一脸凝重地问:“你这么急带人过来,是不是东城坊出事了?” 努巴尔暗暗瞥了一眼宋灵淑,想起之前的嘱咐,纠结片刻道:“郝爷被官府的人抓了,他让我逃走后来粟日河找哲里伯克求救……” “官府的人怎么会突然盯上东城坊,难道你们的人泄露了消息?” “不知是何人泄露了消息,总之,郝爷还活着,请布朗提赫吉告知哲里伯克,让他派人去救郝爷……”努巴尔知道郝大林还活,哪怕有一丝的机会,他也希望有人能救出郝大林。 布朗提眯起双眼,紧盯着努巴尔的表情,想从中看出一丝端倪。 宋灵淑见努巴尔起了倒戈的心思,不给二人暗中交流的机会,站出一步拱手道:“不知你找我们前来,是否与一本典籍有关……”郝大林明确知道典籍在布朗提的手上,既然他要找识得秘藏典籍的人,肯定就是与谢愕师门的遗物有关。 “没错……你……”布朗提回过神,上下打量了一眼宋灵淑。 谢愕闻言,从百无聊赖中清醒,双眸为一亮,“[五臧丹经]是不是在你手上!” 谢愕脱口而出的话,让布朗提放下了几分戒心,能喊出这本典籍名称的人不多,如果不是郝大林已经提前告知,其他人又能从哪知道…… 布朗提扫一眼谢愕的穿着略有不同,又见他模样形销骨立,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感觉。 缓声开口道:“[五臧丹经]记载着几百年前的炼丹之法,非普通人能解读出其中奥秘,我让郝大林帮我到中原寻找高人,就是为了习得书中丹法……” 谢愕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拉下来,他师门的东西岂能容外人学了去,能让他看一眼,都算他有福气。 宋灵淑见谢愕立刻就想翻脸,用手肘推了一把,提醒他别误事。谢愕收敛几分,语气依然冰冷,“我原出自道门,曾听师父提起过这本典籍,你只管把书拿来,我自会替你解读。” “书不在我手上,也不是我要习书中丹法……”布朗提得知谢愕能识得典籍,内心一阵欣喜。 “那在谁的手上?可还在这里……”谢愕听这矮胖商人还卖关子,恨不能揪住他的衣襟,他千辛万苦跑到这边,就是为了寻找典籍,如果又弄丢了,可别怪他动手不留情! “看得出这位公子对典籍十分上心,应是出身道门不假……现在[五臧丹经]在三王子那里,也是他想习得书中奥秘丹法,可惜眼下三王子忙于战事,已经带人去了西部山谷,等他回来我便为你引见!” 自他将典籍交给三王子,三王子便日夜沉迷,可惜里面的部分内容是用特殊加密方法记载,须得道门中人方能窥出奥秘,他只好托郝大林替他寻找能解读之人…… 谢愕心里只有师门典籍,哪管战事怎么样,开口便说道:“你直接带我去找他便好,我又不妨碍战事。” 布朗提愣住,他听闻道门的人都热衷于探究道门之术,每日废寝忘食不分昼夜,但他没想到,竟有人不怕死,为了马上翻看典籍,连战场也敢去。 “你真要去也不是不行,只是战场危险,公子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能观得此书,便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惧!”谢愕生怕布朗提反悔,当机立断。 宋灵淑一愣,谢愕要跟着去战场,难道他们的行动要变动? 布朗提目光移回努巴尔身上,“郝大林的事急不得,你们先随我去见过三王子,再商议救人的事。” “就由您决定吧!”努巴尔点头回应。 “你们先在此等候,一会儿就出发……”布朗提甩下这话,径直出了帐内。 乌兰特说营地里的人马上就要启程,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宋灵淑皱眉看向谢愕,“我已经说过,找典籍的事可不能耽误我的事,谢东家不会忘记了吧……” “你只管做你的事,布朗提的命留着便好。”谢愕随便找了地方坐下,恢复懒散的语气。 “话虽这么说,但我不可能让布朗提将这批粮秣送到西部山谷。” “也无妨,只要确定典籍在那个三王子手上,我便有办法拿回来!” 宋灵淑见谢愕没有阻止她,也算松了口气,回头与其他人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 两刻钟后,营地外的山丘顶上,乌兰特时不时扫一眼前方的营地,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突然,旁边的手下惊呼,猛推了乌兰特,“你看,营帐中是不是出事了!” 乌兰特瞬间精神,抬眼看向营地的方向,只见存放粮秣的营帐中飘起几缕白烟,白烟越来越大,隐约能看到里面燃起的熊熊火焰,正吞噬着帐内的一切。 第348章 烧营帐 营地内,存放粮秣的六个营帐皆燃烧起来,火苗像是从里往外被点着,不过几个呼吸间,火焰就就将营帐外面的毡布吞噬。 布朗提一边呼喊着其他人救火,一边手忙脚乱地拿起旁边的东西拍打火苗。 押送粮秣的人皆是二王子的手下,眼见粮秣起火比谁都急,拿起水桶往营地旁边的小河边跑,几个来回地运水也无济于事,火势来得太突然,根本来不及扑灭。 布朗提脸上慌乱无比,内心仿佛天塌下来!他不过与押送粮草领队商议了一阵,出来就见存放粮秣的营帐起火,如果这次征收来的粮秣全被烧毁,他要怎么向二王子交代。 营帐一直有人把守,好端端地为什么会突然起火……布朗提心念一动,不禁想到努巴尔带来的人,扔下东西,拔腿就往自己的营帐跑。 营地出了这么大的事,所有人都出来救火,他自出帐后就没见到这些人的身影,难道真的是他们干的? 布朗提越想心越往下沉,除了这些是外人,营地里的都是自己人,几处营帐同时着火,只有人为才能做到。 他猛掀开营帐帘门,只见里面空无一人,正当他想往里迈步时,突然被两只手拖住往里拽,将他按倒在地上,另一只手往他嘴里塞了块东西。 布朗提惊恐万分,求救的话来不及喊出来,他挣扎越厉害,背后的力道也越大,一条绳子绕上了他的脖子…… 谢愕双手交叉,表情悠然地靠在一旁,看着宋灵淑与陆元方将布朗提一圈圈捆成团,不禁开口指挥:“腿别捆住了,等会儿不好跑……他身上的东西先摸走,别落下了……” 宋灵淑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伸手在布朗提的衣服里摸索起来。 陆元方见状,主动往布朗提的怀里掏,将藏在里面的东西全掏出来,嘀咕道:“哪个才是信物……” 地上放了几样奇形怪状的东西,有令牌也有绳结,还有几张写满字迹的书信。谢愕蹲下身,拿起几样物品挨个检查,眉头皱得死紧。 宋灵淑没管信物,拿起书信快速扫了几眼,不禁嗤笑出声,将书信拍在布朗提的脸上。 布朗提憋得脸色通红,眼睛瞪得溜圆,营帐起火定就是眼前之人所为,他不敢想努巴尔居然会欺骗他,还带着人来烧毁粮秣。郝大林是不是被官府的人抓到后,就倒戈对付自己与二王子…… 谢愕捏住一块两指宽的细长令牌,两面仔细辨认一番后,视线移向脸贴着泥地的布朗提,“这个是不是二王子的信物?” “是与不是……他会告诉你吗?”宋灵淑终于找着机会回击,轻笑着瞥了谢愕一眼。 “都拿走,让努巴尔来辨认。”陆元方将东西全拢住,快速塞进衣服里,“来帮把手,趁着这里的人还在救火,我们现在就走……” 宋灵淑在另一侧将布朗提扶了起来,布朗提知道几人烧掉粮秣就想趁乱逃走,不管不顾地用尽全力往地上滚,宋灵淑力道小,被布朗提拖着栽了个跟头,差点扑倒在地。 陆元方暗暗咬牙,如果不是留着他的命还有用,真想一刀了结了此人。 谢愕没两人斯文,抬脚就往布朗提肚子上踹,布朗提被堵住嘴叫不出来,只发出一阵呜呜声。也就谢愕身体太瘦,使出的力道并不大,如果换成撒鲁,布朗提早已经被踹断气…… 宋灵淑捡起地上那封信,举到布朗提的眼前,“我会把这东西交给其他人,成全你的一片‘忠心’,看看二王子会不会来救你……” 布朗提脸上沾满了泥污,身上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头上的帽子滚落到桌下,一双眼狠狠地瞪向宋灵淑。 “别拖时间……”谢愕催促二人拖起布朗提,快步上前掀起帘门往外探头,见外面的人忙于救火无暇看顾这边,回头提醒:“现在可以走。” 布朗提经过刚刚的挣扎早已筋疲力尽,像条死狗一样被拖着往走。三人拖着布朗提绕到营帐后方,直往后门处跑。 后门外,五具被扒了衣服的守卫尸体,横七竖八地被堆在一角。 苏文可和撒塔娜将营地里的马牵了出来,不断探头往里望,见宋灵淑几人先回来,快步跑上前帮忙。 宋灵淑脸都变得扭曲,布朗提一路都在反抗,为了不被人发现,他们三人半扛半拖才算把人给弄出来。 “他们还未回来吗?”陆元方回身往营帐里望去。 “快了,我已经让人去通知……”苏文可回道。 宋灵淑愣了片刻,扫一眼四周,除了苏文可、撒塔娜和努马尔六人在,阿布拉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难道他也帮着其他去放火? 撒塔娜叹气,“刚才我们忙着对付守卫,阿布拉牵了一匹马自己跑了……” “他倒是跑得快……”陆元方冷笑。 “只要他不影响我们的事,跑了就跑了。”宋灵淑说着这话,目光移向努巴尔,“你怎么没跟着他一块跑?” 努巴尔面无表情,低垂着眼眸,“我还有事没做……” 宋灵淑突然发现,努巴尔自从来了这边,就变得与昨日略有不同,似乎更沉默了。 谢愕没空管其他人,叫陆元方将东西拿出来,让努巴尔辨认一下,哪个才是二王子的信物。 努巴尔的目光扫向陆元方手上的一堆东西,触及到那枚绳结后,整个人像被开水从头灌到脚浑身一颤。他紧咬住牙关,伸手去拿那枚绳结。 “是这个?”谢愕还不等努巴尔拿到,迅速抢走那枚绳结,皱眉细看,“这东西很普通,也就和巴淖尔给的差不多……” “不是……这不是二王子的信物,这个令牌才是你要找的东西。”努巴尔索性拿起那块二指宽的令牌,试图去交换谢愕手中的那枚绳结。 谢愕眼中带着一丝惊讶,顺利与努巴尔交换了令牌。 努巴尔对绳结的反应,令几人颇有些意外,宋灵淑深深看了一眼努巴尔,回想起他曾说起跟随郝大林之前,差点被人打死的经历。 她只猜到努巴尔曾经就是粟日河部族的人,却不知他到底与谁有恩怨…… 努巴尔不管几人如何看他,将绳结死死攥紧在手心,整只手不禁微微颤抖。 他迈步走向被捆在马上的布朗提,脸上的青筋迸发,几欲冲破而出,“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努巴尔见布朗提双眸愣住,咬着牙重复:“哲格尔是什么时候回来这里的?” 第349章 交换 布朗提听到努巴尔提起这个人名,一脸莫名地微抬起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努巴尔将他嘴里的布条取出来,布朗提咳了两声,便破口大骂:“努巴尔你就是个卑鄙小人,你与郝大林竟敢暗中投靠大虞,还带人来营地烧毁粮秣,二王子知道后定要将你们全杀了拿去喂狼……” 努巴尔抬手钳住布朗提的下巴,没理会那番怒骂,咬着牙自顾自问道:“哲格尔不是已经被可汗驱逐至北域,他为何还能回到粟日河……” 布朗提被努巴尔状似疯魔般的表情吓了一跳,他没听说过二人有恩怨,努巴尔明明早在几年前就跟在郝大林身边,难道他们还有交集? 正当布朗提疑惑之时,努巴尔手上的力道加重,几乎要掐断布朗提的脖子,将手中的绳结递到他的眼前。 “哲格尔在七年前违背了草原禁令,可汗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令将他驱逐出草原,终身不得回来。哲里……他竟敢违背可汗之令,将这个畜生带回来?” 布朗提被掐得快喘不上去,眼神飘忽,努力避开努巴尔吓人的目光,“哲格尔的处罚在半年前已经撤除,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你……你难道与那些人有关系?” 二王子曾答应哲里,将他的长子哲格尔从北域接回粟日河。半年前恰逢三王子受伤,二王子带人去了一趟北域立下功劳,就顺势向可汗提了此事。 关于哲格尔所做之事,他只有所耳闻,当年被他害死之人的亲属都离开了粟日河,这么多年过去,再没人主动提及过往之事。依努巴尔的反应,或许与那些人关系不浅…… “我只恨当年没杀了他……”努巴尔松开手,眼神里的恨意快要涌出来,“他现在是不是被哲里藏在粟日河?” “哲格尔……跟在二王子身边……” 努巴尔甩开布朗提仰天大笑,手中的绳结已经被捏作一团,“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他本想着趁此次被迫带路,找机会杀了哲里,没想到他最想杀的人被二王子带回了粟日河,把过往做下孽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一定不会再放过哲格尔,他要让他尝尽痛苦…… 布朗提见努巴尔疯颠得不成样,不敢指望他能放过自己,目光看向旁边几人,“你们就算烧了这批粮秣,也阻止不了二王子攻下凉州城,你们也一样会死在这里……” 宋灵淑嗤笑,“我们能不能活着回去就不用你操心……”说罢,不管布朗提还想说什么,把布条重新塞回他的嘴里。 布朗提不断扭动身体挣扎,怒视着眼前几人。努巴尔从疯魔中回过神,又揪住了布朗提衣襟,“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宋灵淑见努巴尔前后态度反常,总算明白他先前为何起了倒戈的心思,现在又马上翻脸。他之所以随郝大林回了大虞,想必与这个哲格尔有关系…… 陆元方一直关注着营地里面,见十几人绕着营帐摸到后门处,回头提醒众人:“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宋灵淑也不管努巴尔想杀谁,迅速翻身上马,准备绕过前方的山丘往来时的路走。 撒塔娜与苏文可紧随在后,伪装成守卫的人脱下衣服,快速上马跑在队伍后面。一行人刚离开后门处,营地守卫就出现在后面,大喊着抓人。 努巴尔挥动鞭子,跑在了队伍前面,比其他人更在乎能不能逃脱粟日河守卫的追杀。 一行人动静不小,后面的守卫紧追不舍,宋灵淑指挥众人绕行到前方山丘背面,想利用视野差甩掉对方。 没想到他们刚拐进山丘,就见前方有六人正往自己这边赶来,宋灵淑定睛一看,来人正是乌兰特。 乌兰特在前方突然拐道,示意一行人跟随在他后面。宋灵淑没有犹豫,叫众人跟上乌兰特。 陆元方蹙眉道:“他会不会出卖我们?” 宋灵淑笑容狡黠,回头瞥了一眼被颠得翻白眼的布朗担,“现在不会,后面就说不准……”等乌兰特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就再也不会这么好心带他们摆脱追兵。 乌兰特并不知道自己背上了一口大锅,他见营地被烧,内心只有幸灾乐祸,盼着粟日河这回要栽个大跟头。 是布朗提将这些人带进营地,左右也是他们自己人害自己人,种种行为,更坐实了布朗提勾结大虞人的罪名。 乌兰特领着众人进入一片棘树林,时值冬日将临,大片的棘树叶子落了满地,将粗壮虬龙般的树干彻底显露出来。 一行人进入树林七拐八绕,又绕到了小山坡的另一面,后面的追兵早已经看不见身影。 乌兰特在一处下凹处停下,勒马回头看向宋灵淑几人,满脸的狂妄不羁,“哈哈……你们总算没有白费我亲自带路……把布朗提交给我,我就放你们走!” 宋灵淑回头朝陆元方做了个动作,陆元方取出刀柄将马背上的布朗提击晕过去。 乌兰特看着宋灵淑二人的动作,露出玩味的表情:“行事谨慎,目标明确……啧啧……我早猜到你们不是什么哈日朗的后人,你们就是大虞派来截断粮秣的人吧!” “既然你早猜到我们的身份,为何还亲自带我们找到押送粮秣的营帐,难道不是存心想背叛你们的可汗吗?”宋灵淑微笑看着乌兰特。 乌兰特笑意消散,恢复了原本的冷厉,“把人交给我,我就不将你们抓起来交给二王子,放你们一条生路。” “可以,我同意这个交易!”宋灵淑毫不犹豫,吩咐人将布朗提送到了乌兰特的手上。 谢愕皱眉,正想开口拒绝,被陆元方投来眼神制止,最后张了张口,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乌兰特闪过一瞬间的愕然,仔细辨认了片刻,确认宋灵淑绑出来的人就是布朗提。他不禁感到迷惑,为何对方给得这般快,自己已经做好了让对方提条件的准备…… 宋灵淑微笑拱手,“我的目的已达成,大公子想要的人也已经到手,我们就此两清,互不相干,告辞!” 话说完,宋灵淑没有任何拖沓,立刻驱马离开山凹处,像在担心乌兰特反悔一样,带着小队往来时的方向跑。 手下摸了摸布朗提的鼻下,确认他的呼吸正常,忙回禀道:“他只是昏过去了。” 乌兰特看着宋灵淑一行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内心咂摸了半天,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问题…… 他先前与父亲商议,都觉得这行人身份可疑,有可能就是冲着二王子攻占凉州一事前来。但二王子偏向粟日河部族,对他们部族强制征收了大量粮秣…… 二王子给出的理由是,大虞无故屠杀西边山谷的部族,他要为部族讨回公道,抢回大虞劫掠走的物资! 换作寻常,他只当二王子随意找了个借口,以此对大虞动手。 如今他才知,二王子与大虞那边的人早有联系,想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只要父亲将布朗提带到可汗面前,就看二王子准备怎么辩解,即便可汗信他,粟日河部族也难逃责罚…… “走,我们回部族!”乌兰特暂时甩去没想明白的事,带着布朗提返回部族。 第350章 山谷营地 宋灵淑一行人骑马回到了洞口外的小山丘,纷纷下马歇息。 谢愕故意从宋灵淑眼前走过,冷笑着道:“你不怕那个小子不上你的当,回头就带人来追杀我们……” 宋灵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脸无辜摊手,“现在布朗提在乌兰特的手上,你说粟日河部族的人是信乌兰特的话,还是信眼见为实?” “哼,长得唬人,脑子像塞满了草……”谢愕甩下一句,寻了一处更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休息。 几人都知道谢愕在说谁,相视一笑,拿出带来的水和干粮,赶紧补充体力。 撒塔娜回想起他们离开营地时,那群追来的守卫在喊他们是巴淖尔部族的人。布朗提领着他们进营地,转眼营地就发生大火,最后布朗提也‘失踪’不见,可以料想粟日河部族的人对此有多头痛…… 天将酉时,落日的余晖洒满了整片小山丘。 众人才休息半刻钟,谢愕就开始火急火燎地催促启程,他想赶在粟日河的部族的消息传到二王子那边前,将典籍拿到手,以防这个过程中再出现意外。 谢愕见宋灵淑与陆元方几人还在商议,急得在旁不断来回走动,“趁着天色尚明,还是快些赶路吧……等那个乌兰奇清醒过来,肯定跟在后面找我们麻烦……” 宋灵淑抽空抬眸看了他一眼,“我比你更急,但此事急不得……我们一行人太多,要分两队行动。” “那有何难,只需要三人与我拿着令牌前去见二王子便好,其他人伺机动手,能杀他们几个将领你也该知足了……” “二王子若是把你扣押在营地内,你不就跑不掉了?再者,只要布朗提失踪的消息传来,二王子就知道我们的身份是假的,我们要提前想好怎么活着回去……” 谢愕指向身边的手下,“如果我没从营地出来,就让他们来救我。” 宋灵淑知道他急着去找典籍,也不多计较,与几人商定完细节后,站起身指着远处的山脉,复才回道:“我们不从来时的路回大虞,那边没人带太危险,就从那里回去……” “你想穿过战场回大虞?”谢愕不可思议地看着宋灵淑,想确定她是否开始说胡话。 他们利用令牌拿到典籍问题不大,要穿过二王子这边的防线回到大虞,就有点异想天开了…… 二王子不是傻子,至少不会像巴淖尔那对父子这么容易上当,令牌只能瞒骗得一时,等消息传来,他们就会受到巴淖尔和粟日河两边的追杀。 宋灵淑双手交叉胸前,笑道:“所以才要想办法……我们烧了粮秣,粟日河与巴淖尔很快会互相指责,腾不出手去帮这个二王子,这是个绝佳的时间差……” “就算如此,我们不过寥寥三十人,怎么斗得过数万人驻守的防线……我看不如挟持二王子,逼他们放开防线,让我们通过!” 宋灵淑迅速击掌,“这个办法好,就由你拿刀架在二王子脖子上,我们在前面开路……” 谢愕:“……” 一炷香后,众人再次启程,沿着山脉往西北部前行。 …… 一个时辰后,天色变得昏沉,借由剩余的天光,众人看清了前方山谷处驻扎着密密麻麻的营帐。 宋灵淑与撒塔娜扮作手下,努巴尔作为引路人,跟随谢愕去二王子营地。陆元方、苏文可带着其余人在营地附近等候时机。 四人还未赶到营地守卫处,就有人骑马上前,将他们四人团团包围在里面。 努巴尔拿出郝府令牌递给了前来探查的守卫,可惜这里的守卫不似押送粮秣那些人好糊弄,不管努巴尔说了什么,直接下令将四人绑起来。 谢愕一脸急切,正想掏出怀中的令牌,被宋灵淑一个眼神制止,谢愕思量片刻,收回手任由守卫将他们捆住。 令牌需要交给重要的人才能见到二王子,否则半途被谁截下,他们就真成羊入虎口。 四人就这样被押回了营地,努巴尔两眼睛四处张望,想找到一个能直接见到二王子的人。他跟在郝大林身边好几年,对于粟日河部族的人大多已经不认识,来回巡查的守卫目不斜视,对他们一行人毫无探究的兴趣。 宋灵淑见押他们回来的小头领朝着一个青年恭敬回禀,指着努巴尔嘀嘀咕咕说了几句。那个青年顺着所指,看到了被捆住的努巴尔,脸上浮起一抹冷笑,挥手让小头领将人关到后面。 努巴尔神情激动,朝青年的方向大喊,似乎是在喊青年的名字,只见青年回头瞥了一眼,便不作理会。 谢愕脸色微变,眼神幽怨地看向宋灵淑:“这回惨了,没人把令牌交给二王子,我们怎么拿到典籍……” “别担心,营地里来了陌生人,他肯定会回禀二王子……”宋灵淑的目光跟随着那名青年,遂又看向努巴尔,“这人是二王子的人,还是粟日河的人?” “是粟日河的人……”努巴尔如灰头土脸地垂下眼眸,青年的忽视令他倍受打击,一副不想提起过往的模样。 “我好像听出一点,那人话中有提到首领,应该是在说二王子吧……”撒塔娜一边说话,一边偏着头往回看,想知道那个青年有没有去主帐。 守卫见几人都走路慢吞吞,不断怒骂喝斥,抽出腰间的刀驱赶四人。除了努巴尔,另外三人都听不懂守卫在骂什么,为了不被当鸡宰,都老老实实跟着守卫走。 四人被绑在一排木栅栏上,旁边就是堆积如山的马粪,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鼻尖,差点将吃进去的干粮都吐了出来。 半刻钟后,两名守卫快跑而来,朝着四人扫一眼,“谁是努巴尔?” “我……是布朗提叫我们先来找二王子……”努巴尔忍住臭气熏天的马粪味,大喊回应。 谢愕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急忙朝努巴尔喊话:“牌子在我衣服内,叫他们来取!” 努巴尔复又道:“中间那位就是二王子要找的高人,旁边两个是他的徒弟,布朗提将令牌给了我们……” 问话的守卫挥手让人松绑,谢愕身上的绳子被解开,马上取出怀里的令牌,举到守卫跟前。 守卫接过细看一阵,将令牌还给了谢愕,口中说着大虞的中原话,“你们跟我来……” 第351章 五臧丹经 四人只当这是有惊无险的小插曲,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就跟着守卫出了马粪堆。 努巴尔的目光四扫,寻找那个他要找的人,宋灵淑也不断观察营地的布局,眼睛半刻也没停下,只有谢愕专心致志地跟着守卫,一心想着拿到典籍。 “赫!”一声喝令迎面而来。 宋灵淑被吓一跳,猛地移回视线,见前方正站着一个中年络腮胡,神情严厉地指着他们问了几句,守卫半步不退,表情冷谈地回应着中年的问话。 中年人身着铁衣玄甲,一脸横肉蛮相,挡路在前明显是冲着他们而来。 “努巴尔……你这个小杂种居然还活着!”中年人挑起浓厚的双眉,眼神讥讽地看向努巴尔,他见努巴尔双唇发白,全身都在颤抖,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个胆小又懦弱的蠢人,怎么……见到你的奴主不上前跪拜吗?” “哲格尔……”怒巴尔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叫出这个名字,这个他在梦里都想杀的人。 “谁准许你叫我的名字,你忘了要怎么称呼我?你这个肮脏的杂种!”哲格尔极为大声地怒喝,大步迈向努巴尔。 努巴尔喘着粗气后退两步,一双眼快速扫了一眼四周,还不等他找到防身的武器,不慎被哲格尔拽住顶发。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努巴尔猛烈挣扎,双手狠狠抓挠着哲格尔的手臂。哲格尔吃痛,抬腿就往努巴尔身上踹。 宋灵淑正要冲上前帮忙,被守卫抢先一步上前,强行挥开哲格尔的手,冷冷道:“他们是二王子要召见的人,哲格尔阿加这是要做什么?” “那是我的小奴隶,我要把他带走,你将其他人带去见二王子便好。” “哲格尔阿加就是想将人带走,也要先问过二王子的意思,别忘了是谁把你带回来……”守卫寸步不让,对哲格尔没有半分好脸色。 哲格尔表情极为可怖地瞪着守卫,僵持片刻后才松开手,“我会向二王子回禀一切……”说罢便转身离去。 “跟我来……”守卫恢复冷脸,没理会狼狈的努巴尔,抬脚走在前面。 谢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脸庆幸道:“幸好一开始没把令牌交出去,要是落在那人手上,我们可就惨了。” 联想到之前那个报信的青年,肯定就是他将消息告诉了这个哲格尔,所以他才来堵路,想把努巴尔拦下来。 “一会儿就看你了……谢东家拿出高人的风范,我们才能安全脱身……”宋灵淑在这个时候还不忘调侃一句,随后看向前方努巴尔的背影。 谢愕顺着宋灵淑的目光望去,皱眉道:“只要典籍是在二王子这里,我是没问题,他……我可就没招了……” 他们四人一同入营地,彼此身份关联,若是努巴尔被识破,他们三人也难逃追杀。 这个哲格尔在营地中耳目不少,努巴尔如果急着报仇,恐会丢命。他若肯缓一缓,寻找合适的机会再动手,他们几人都能活着离开这里…… 宋灵淑轻叹,收回目光,随守卫进入了营帐内。 谢愕到营地前,就已经将伪装的外衣脱掉,他理了理身上起皱的蓝色长袍,将散乱的鬓发收紧,挺直了身躯,这才缓步迈进了营帐。 营帐从外面看着并不算大,进来后才知里面能容纳几十个人,顶上系满了红色的飘带,像一种祈福的仪式。 谢愕努力维持着悠然的姿态,双目平视着眼前的人,却不防脚下出现一块很凸起,将他绊了个踉跄,被带路的守卫一把扶住。 谢愕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强行扯了一抹微笑,道了声谢。 努巴尔跪在案前,朝上坐的锦衣青年行礼,青年翘起两撇胡子神采飞扬,双眼放光地看向谢愕。 守卫近身小声说了几句,二王子忽地皱眉一瞬,挥手让守卫下去,转而又露出了热切的笑意,朝谢愕喊了一句。 谢愕呆愣住,根本听不懂二王子在说什么,目光投向努巴尔。 “小王差点忘记……你们听不懂突厥话……”二王子立刻换成了中原话,越过努巴尔,几步走到谢愕跟前。 谢愕迅速恢复原本超脱凡尘的恬淡表情,点头回应二王子,缓慢开口:“有人说王子手上有[五臧丹经],我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此书,不知王子可否借出,一观其妙!” “哈哈……确实在我手上,我少年时曾去过大虞,拜访过不少古观宝刹,不知这位高道师出何门?” 谢愕露出淡淡微笑,行了个子午诀,“西京玄都观的崇其道长便是我的师叔。” 二王子闻言,双眸乍亮,顿时喜笑颜开,也学着谢愕的模样,做了个并不算特别标准的子午诀。 “我当年也曾去过玄都观,没想到此次能邀请到道长远驾,真乃幸事啊!” “不瞒王子,我师父曾与我提起过[五臧丹经],其中记载的丹经之法乃世间罕有。传闻此书只有孤本,却不知流落何方,我云游至凉州,听东城坊坊主提起此书,这才跟随他的手下,动身来此……”谢愕保持着高人之姿,表情尽是随性洒脱。 宋灵淑在旁看得佩服万分,如果她不知道谢愕还是土匪头子,还真以为眼前之人是一个不入凡俗的世外高人。 二王子一脸庆幸,激动的神情无以言表,“还不知道长尊号……” “不敢称尊号,只是一个云游四海的修行者,道号散霖……” “散霖道长,请上坐!”二王子伸手作请,将谢愕邀至帐中一侧的茶案,又吩咐人去取上好的茶叶。 宋灵淑与撒塔娜暗中对视一眼,乖觉地站到了谢愕的身后,演好自己徒弟的身份。努巴尔找了个角落,安静地杵在一旁,不主动提起郝大林被抓之事。 二王子看了一眼宋灵淑二人,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对谢愕笑道:“他们是道长的爱徒?不愧是师从道门的高徒,身形皆有一股超然之态……” 谢愕差点被呛住,轻咳了几下才缓过来,说话声几乎是压在舌头下,“两个顽劣小徒,让王子见笑了……” 与其说是超然之态,不如说二人身形不似粗壮男子,在这个满是蛮子的地方,显得格外特别。 “哈哈……道长过谦了,有道长悉心教导,想必道法扎实,早已脱去了凡身的口腹之欲……” 谢愕见他越说越离谱,忙开口道:“时辰不早了,我师徒三人还要打坐修行,还请王子将[五臧丹经]取来一观,我也好为王子排疑解惑。” 二王子眼中闪过瞬间的失望,只好起身去后面的帐内取书。 第352章 注解 目送王子的身影进入帐帘,宋灵淑轻声打趣道:“你也太不上道,人家夸你徒弟就是想让你主动提出收他为徒……” 谢愕有些急了,回瞪一眼,“我岂会收敌国的蛮子为徒……”转而又想到宋灵淑会拿青河帮说事,紧接着再次强调:“我做事有原则,任他再喜欢我道门之法,也不可能收他为徒,” 宋灵淑与撒塔娜相视一笑,不再拿这事取笑谢愕。努巴尔略有些意外地看向谢愕,他竟不知青河帮的大当家心中还存有家国情怀。 不过少顷,二王子手中捧着一本锦布包裹住的书返回,脸上神情恭敬无比,比捧着黄金珠玉都要小心翼翼。 宋灵淑暗觉好笑,没想到这个二王子还真沉迷炼丹之术,如果把谢愕炼出的那盘五颜六色的丹丸递给他,他恐怕欣喜若狂地全部吞下,表情比撒鲁还虔诚。 也怪那堆积如山的废丹没找着好出处,白白被人当成渣滓对待。 谢愕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生怕被裹住的典籍又长出翅膀飞走,让他几年的寻找再次落空…… 二王子见谢愕自见到典籍起,眼神就变得极为热切,明白道长与自己志趣一致,脸上喜色更甚,“散霖道长,请……这可是我让人从走商人手上买回来的。” 谢愕接过典籍,掀开锦布的手指都在颤抖,直到看到书封上的字体,才算彻底松下这口气。 祖师的字他早已烂熟于心,任人再如何伪造也瞒不过他的眼睛,这典籍确实就是师父遗失的那本。 谢愕捧到烛火下,小心谨慎地翻开第一卷,纸张因年岁太长,已经轻薄泛黄,字体的墨迹半晕开,像沾染了潮湿的水气。 二王子见谢愕瞪了他一眼,急忙辩解道:“这书到我手上时就已经这样,我还特意让人拿到日照下晾晒,可惜……晒了两日还是这般……” 谢愕冷哼一声,连头也没抬,认真检查着书中是否缺页。如果不是身处敌营,他早指着这人的鼻子破口大骂,把书直接拿到日光下晒,简直是雪上加霜,进一步毁坏墨迹…… 宋灵淑适时微笑解释:“这本书的纸张不能直接在日光下晒,否则墨迹就会晕开。二王子不懂我们中原的纸品,也是情有可原……师父你说对不对!” 心道:在别人的地盘就别甩脸了,要是被这个二王子起疑,他们又得和马粪作伴。 “原来如此……怪我怪我!”二王子一脸懊悔地拍了拍脑门,又担忧又心痛地看着桌上的典籍。 谢愕听宋灵淑几乎是咬着牙喊他师父,脸色缓和了几分,对二王子挤出一丝笑,“不怪你,今晚我就把典籍里的丹术抄写一份作备用,以防里面珍贵的古术再次丢失……” 二王子双眼饱含期待,“散霖道长不如将里面记载的丹术都写上注解,也好让我……” “……理应如此!我来此就是替王子解析典籍,王子尽可放心,予我一间僻静之所,我这便让徒儿准备研墨。” 谢愕压下心中的鄙夷,将高人风范发挥到极致,起身行子午诀。 二王子全然不知眼前的人满脑子都是跑路,根本不会动笔留给他半个字,眉开眼笑地让人去空出一间营帐。 一柱香后,天已经黑透,营地四处燃起了火堆。 宋灵淑四人跟着守卫进入一间空营帐,里面安置了几张简陋的卧榻,中间摆着两张书桌,上面的笔墨纸砚已经准备齐全。 “道长如有需要只管让人出来呼叫,我负责保护营帐的安全,绝不会让人打扰到道长,请安心休息。”二王子手下撂下一句便出了帐,徒留几人面面相觑。 宋灵淑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见外面被重重把守,二王子手下说到做到,直接爬上了栅栏高处的哨塔,警示着整片营地。 “怎么办,这如何跑出去……”谢愕往外看一眼,急得直跺脚。 二王子给他们安排的营帐就在主帐的后方营地,说远不远,也处在巡逻的范围之内,距离示警的哨塔也就十几丈的距离。 在战场营地能有这般严密的保护,换作常人肯定乐开了花,但他们的目的是跑路,安排在这里,仿佛是有人在暗中与他们作对。 别说能跑多远,就是走出了营帐马上就有人发现。四周没有草木作遮掩,连个藏身的转移点都没有,如果像之前那样偷马逃跑,很快就会被人射成刺猬。 宋灵淑嘴角带笑,十分无赖地摊手,“不如散霖道长就先给二王子写几页注解,也不枉费人家的一番‘心意’。” 谢愕一屁股坐在桌前,叹息:“不是我故意要藏私,这里面记载的东西就算原样写上注解,他也炼不出来……” 他尚且没有把握,二王子连字都认不全,给他也是白费一番功夫。 撒塔娜灵机一动,提议道:“不如你手把手教那个二王子,等他一高兴,说不定就会放我们走……” “我们可没多少时间,粟日河的消息明日就会传到这里,到时……我们就麻烦了。”宋灵淑泼了盆冷水。 谢愕双眸一亮,“传消息给陆元方几人,让他们声东击西,将营地里的守卫引出去,我们就有机会逃走。你们不是已经商议好细节,只要把信号发送出去,让他们制造混乱……” 宋灵淑的视线移到始终一言不发的努巴尔身上,她不是没有办法逃走,她是怕努巴尔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哲格尔,将他们的命也搭进去,她在行动前,要先确认努巴尔的想法…… 谢愕也反应过来,顺着宋灵淑的目光看向努巴尔,撒塔娜坐在榻上,早将目光转移向努巴尔。 努巴尔无法再装看不见,他深知三人的意思,将心中的所想直言不讳地道出:“我要杀了哲格尔……” “就算你会死,你也要杀了他吗?”宋灵淑声音冷冽,直直划向努巴尔的心口。 努巴尔嘴唇微颤,紧咬着下唇,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拦在喉咙深处。 他明明已经逃出当年的噩梦,还要为了这种人赔上自己的性命吗? 他不禁扪心自问,如果放弃杀哲格尔,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会后悔吗? 第353章 发挥所长 过往记忆里的屈辱与悲痛齐齐涌上心头,努巴尔眼眶微红,胸中一股怨气堵得难受。 “我自出生起,就与母亲住在破羊圈,每逢腊月寒冬,奴主家就会赏赐几片破旧发臭的破皮毛,母亲都会如获至宝,拿到河里清洗干净,给我缝成一件小毛坎。” “那时我只知住羊圈冷,住毡包干净暖和,为求得一处居所,奴主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七年前……我追随哲格尔几人深入危险的蛮荒之地,我们一行人在那里遇上了狼群。哲格尔为了活命,将其他人打伤,借此吸引狼群的注意,方得已逃出生天……那时,我以为我侥幸从狼口逃脱,是上天对我的垂怜,没想到回去后,哲格尔将此事全推到我头上……” 努巴尔哽咽住,紧咬下唇,“哲格尔了为逼我认罪,将我与母亲推出去任人欺凌,那些死去之人的亲属,将所有怒气都发泄在我们身上,母亲深夜带着我逃跑,却不慎掉入河里,她奋力将我推上岸,自己却冻死在了那个寒夜……” 宋灵淑听得一阵皱眉,哲里作为粟日河的族长,竟纵容自己的儿子做下这样的事,还放任他逼人顶罪。 努巴尔接着道:“后来,有位葬身狼口的同伴家人找到了哲格尔害人的证据,将哲格尔告到可汗面前,哲格尔否认自己曾打伤同伴,只说自己是因为害怕所以才逃走。” “而我的证词……”努巴尔的笑容极为讽刺,“我只是奴主家的小奴隶,我的话没有人会相信……” 宋灵淑不禁问:“按你之前所说,哲格尔已经被可汗处罚,为何没有杀他?”这算查明真相,还是糊弄过去了? “可汗以证据不足为由,没有下令绞杀哲格尔,为了平息其他人的怒火,便以背弃同伴的罪名,将哲格尔驱逐至北域。” “之后,郝大林来拜访哲里,我以哲里家的秘密做交换,让他将我从哲里手中买走。”努巴尔苦笑,“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也不会再见到哲格尔……” 多年前的仇他一刻也没忘,也牢牢谨记着那个寒夜,母亲临死前要他对着火神发誓:不要对哲里家报仇,逃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好好活下去…… 他跟随郝大林去了凉州之后,就再也没回过草原,但郝大林依然与哲里有联系,他平常也不太管突厥的事,所以才对哲格尔回来的消息一无所知。 谢愕一只手撑住脑袋,手指轻敲着桌面,“如此说来,确实算哲格尔害死了你的母亲,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你要报仇也属应当……” 撒塔娜叹息,点头赞同谢愕的话,换作是她,她早就与这个哲格尔不死不休。 “既然如此,那就想办法杀了哲格尔!”宋灵淑也不啰嗦,立马拍桌决定。总归要与这个哲格尔对上,不如先想办法杀了他,也好减损二王子这边的战力,让防卫所轻松几分。 谢愕被宋灵淑的果决呛到,咳了一阵后捂着嘴道:“我们连出去的办法都没想好,你还想杀哲格尔?我瞧他跟在二王子身边职位不低,武艺也高强,身边还跟着一大群骑兵……你要怎么杀?” 谢愕说着扫了一眼三人的体形,连带着他,恐怕都不够哲格尔一个人打…… 宋灵淑笑着坐到桌前,伸手去拿桌上的典籍,被谢愕眼疾手快地抢走,一脸警惕地瞪着宋灵淑。 “啧……大不了发挥一下你炼丹的手艺,把他们全放倒,我们不就安全了……这个二王子手上肯定有材料,我们只需让他把东西送来……”宋灵淑还想伸手去抢典籍,谢愕一个闪躲,抱着他的师门重宝躲得远远的。 努巴尔见二人打闹不休,内心涌起一股暖意,虽然他是被迫带路返回草原,但在这一世,情愿置身险境也要帮他的人寥寥无几。 谢愕见宋灵淑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摆正脸色道:“我炼的丹是用作治病强身,可不是毒死人的东西……” 宋灵淑敲桌面提醒,“别管治病还是强身,只要二王子喜欢就好,别忘了,粟日河与巴淖尔快杀过来了……” 谢愕想到这就悔不当初,怎么就同意了她那缺德的法子,现在不止要逃,还要加紧时间逃,“你真想让我在丹丸中下毒?” 宋灵淑一脸兴奋,表情无比真诚地点头回应。 …… 两刻钟后,守卫抱着一个丹鼎进入营帐,身后几人捧着各种各样的药材。东西刚放好,二王子满面红光地掀开帐帘,一双眼直接粘在谢愕身上,差点就抱住大腿当场拜师。 谢愕双眸微垂,身体坐得笔直,对于二王子的讨好不动声色,“王子在战场多有疲乏,我刚习得书中丹法,正好为王子炼制一炉,以表谢意!” “感谢道长!”二王子搓着手站在一旁,想亲眼看着谢愕炼丹,“这些都是我平日学习炼丹之术时所用的物什,虽比不得道长专用炉鼎,在这荒凉山谷中,也能凑合用用……” 宋灵淑扫一眼满桌的药材,不禁抚额失笑,这个二王子带人攻占凉州,也不忘让人弄来一堆药材炼丹玩。难怪他会让郝大林帮他找识得典籍之人,他是真的热衷于此。 “甚好,只要材料齐全,丹便可炼成……”谢愕挤出一丝微笑,当作夸赞二王子的识趣,“只是我炼丹不喜有人打扰,丹成,我自会告知王子。” 二王子喜不自禁,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是是是……我马上就走,我在帐中等着道长的好消息……”言毕,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出了营帐,到了帐外还嘱咐手下守好,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立在两边的宋灵淑与撒塔娜见人已经离开,伸了个懒腰坐回榻上。 谢愕瞥了一眼瘫坐在榻上的二人,目光最后停在努巴尔身上。 努巴尔不等谢愕开口,主动上前处理药材,依照谢愕的要求依次摆放好。 第354章 炼制 距他们进入营地,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此时月升中天,戌时过半。 谢愕已经熟练地点起炉子,将炉中清洗后残留的水烧干,待底部已经冒起烟,才将一把药材投入炉中。 围在旁边的三双眼睛聚精会神,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一个步骤。 谢愕翻了个白眼,“我炼丹不喜欢有人看着,你们能不能挪一下位置……” 撒塔娜与努巴尔乖觉后退几步,一双眼不舍得移开。宋灵淑反倒上前一步,抓起处理好的药材,只待谢愕一声令下,便投入炉中。 “你干嘛?”谢愕气得瞪眼。 “我帮你打下手就不算外人了。”宋灵淑理直气壮,根本没有放手的意思。 “下一步我还需要看看书中所写……”谢愕找了个借口,起身去拿桌上的书,“我来没试过要往里面掺点东西,需得再仔细钻研钻研。” 宋灵淑只好放下手中的药材,盯着炉中里杂乱的药材,炉中的药材已经部分溶解,冒出一股又酸又苦的味道,随着热气上涌,把人熏了个仰倒。 撒塔娜想起在墩山药园中,谢愕房间那一堆颜色各异的药丸,她不怀疑这东西能不能毒死人,只怀疑这药丸是否如谢愕所说,真能治病强身。 那个二王子吃到假药会不会当场毙命,他们能不能争取到时间逃脱生天…… 还不等撒塔娜提出担忧,谢愕在一旁捧着书突然大笑,“没想到还真有这种奇妙的丹药……” 宋灵淑瞬间来了精神,“什么丹药,吃了会怎么样?” “这种丹药需得服用两次,服用一次后会感觉拥有了强大的力量,持续一定时间后,若没有服下另一粒解丹毒,就会变得浑身瘫软无力……”谢愕又仔细看了看书中所写,“丹药时效为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内变得强大无比,过后服用解药,则恢复平常体态。” 只要不给解药,六个时辰后,二王子就无力反抗,到时是杀是剐任他们说了算,比直接下毒更便于他们逃走。 “还有这等好东西!”宋灵淑双眸亮起,如果这丹丸真有这么好用,那他们也可以吃下这种丹丸,举起剑大杀四方,直接带人闯过防线。 “快让我看看……”她越想越激动,冲上前去抢谢愕手中的书。 谢愕把书举高,不让眼前鲁莽之人碰到,“别把我的师门重宝撕坏了……”话音刚落,谢愕一时双腿没站稳,四仰八叉往后栽,竟一屁股坐在地上。 宋灵淑见他摔倒,装作扶他,手却伸向典籍,“师父怎么了,快起来快起来……” “你……”谢愕发现宋灵淑的意图,在地上滚了一圈,躲过宋灵淑的魔爪。 宋灵淑朝撒塔娜使眼色,撒塔娜忍住笑,上前按住谢愕,小声道:“师父就让我们看看书中说了什么吧……”她好奇地像被猫挠了,想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竟能让谢愕冒死也要来突厥带走。 谢愕挣扎不过,被两人死死按在地上,宋灵淑粗鲁地揪住他的衣襟,才算把书抢到手。 “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亏你还是……”谢愕后半句还未说出口,宋灵淑便大笑:“你一马匪头子还跟我讲斯文!” 宋灵淑抢到书便和撒塔娜聚在灯下细看,根本不管满地打滚的谢愕,努巴尔憋住笑,快步上前搀扶谢愕。 书中所写[妙灵丹],功效:前六个时辰力大无穷,后六个时辰丹毒发作,全身瘫软无力,二服丹丸可解其丹毒。若十二个时辰后丹毒未解,五脏六腹皆会开始硬化,不消三天,便再无药可医,回天乏术…… 炼制之法:木八力七白止寺月兴一…… “这是什么字呀,怎么缺胳膊少腿,东倒西歪……”宋灵淑看得一脸莫名,上面所写的内容像一种特殊密法加持。 谢愕扶着腰坐回椅子,一脸不忿道:“若你能看懂,那二王子又岂会看不懂,还需要让郝大林千里迢迢去找人来解读?” 宋灵淑大失所望,只好将书递还给了谢愕。 谢愕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将书中炼制之法记下,这才盘坐回丹鼎前。 宋灵淑三人蹲在旁边,见谢愕依次往里加入药材,丹鼎中冒出来的气味越来越怪,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在热气中不断翻涌。 半个时辰后,丹鼎中的药糊由黑变红,气味也由苦臭变成了特殊的芬香,不似怡人花香,倒像一种调制而成的香烛之气,闻起来幽深却不呛人。 谢愕用铜片夹将里面的药泥细细搓成大小均匀的丸子,依次夹到铜盘中,红色的丹丸像一粒粒的珊瑚珠子,成色饱满而浑圆。 宋灵淑数了数,铜盘中共有二十一粒丹丸,除了他们四人,再留点给营地外的同伴,只能让出一半送给二王子…… 谢愕没功夫想怎么分配,心无杂念地开始炼制第二炉解药。 撒塔娜挨着宋灵淑小声问:“该让谁来试吃一粒丹丸,看看是不是真如书中所说,变得力大无穷。” 这丹丸的效用虽然神奇,但若不服解药,就会令人食之丧命,她可不敢随便试。 宋灵淑灵机一动,“有人正在帐外翘首以盼,不如就让他来试……” “也好,反正他肯定不担心吃了会中毒……”撒塔娜微笑赞同。 又过了半个时辰,炼制的解药已经出炉,相较之前那一炉,丹丸的颜色稍稍深一点,细看就能看出二者分别。 谢愕将最后的药泥搓完,围在旁边的三人早已如饥似渴,急着想知道丹丸是否有效。 “去叫二王子过来。”谢愕早听到二人商议,也觉得让王子试药更合适,他能保证吃下丹药暂时不会死,但药效如何还需当场验证。 努巴尔起身去帐外叫人,宋灵淑急忙将解药全装入另一个瓷瓶中,半粒也不给二王子留下。 谢愕留了十粒藏起来,准备将另外十一粒送给二王子。 二王子几乎是跑着进营帐,见桌上摆放的瓷瓶,开口就对着谢愕不断吹捧。 谢愕将药效如数告知,却将起效时辰从六个时辰改为了八个时辰,把药效过后的瘫软无力之症,说成会虚弱几分,休息几个时辰便能恢复如常。 二王子捧着瓷瓶如获至宝,根本没询问此丹药记载在典籍中的哪行哪页,药效过后的具体症状。 第355章 试药 谢愕表情淡然,抬手指着桌上的典籍:“我翻找全书,发现此药恰好可以帮助王子,但药效如何还未能验证……” 二王子瞬间了然,将瓷瓶中的红色丹丸倒至掌心,“散霖道长太有心了,我这便试试此药如何!”说完便往嘴里送,却被旁边的手下急忙拦住。 “不可!”手下暗暗皱眉,眼神快速瞥了一眼谢愕,拉住二王子的手,用突厥语道:“布朗提未到,我们不知他们的真实身份,仅凭令牌不足为证。再者,三王子那边早盯着您……您行事需小心谨慎……” 二王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把即将送进嘴里的丹丸收回,双眼乍然流露出一抹精光,“是我一时心急了,你去叫哲格尔过来……”言毕,守卫快步出了营帐。 两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小,努巴尔听得背后直冒冷汗,眼前这个二王子并非表现出来的热情,确有防他们之心。 宋灵淑听不懂二王子和手下在说什么,但看二王子不似刚刚那般热切,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知他不会再主动试药。 若此丹丸药效显着,二王子后面一定会吃,在三个时辰内,他们有足够的时间逃走。 谢愕面目冷峻,侧过头有些不满,“怎么,担心我的丹丸有毒,所以不敢吃了?那便请王子还于我,我亲自试药!” “我耗费全身的功力,也不过才炼出十一粒,距离下一次开炉还需调息一日……”谢愕说着便去抢二王子手上的瓷瓶,意图故意逼急他。 二王子有点懵,把瓷瓶往怀里塞,急忙错开身,“非我不敢吃,只是……”手下主动阻挡谢愕,恭敬行礼道:“散霖道长,眼下战况紧急,二王子不能有任何闪失,由我等先行试药也不妨事。”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谢愕适时收手,摆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本道差点忘了,王子身份尊贵,当以安危为重!” 二王子微笑解释:“若非身处此地,倒也无甚担心,我自是相信散霖道长的丹丸效用甚好,绝无害人之想。” 谢愕敛藏起心中的不屑,抚了抚袖子得意道:“自然,本道半生都在炼丹,能力上虽不敢攀比师父,却也不是普通道人能企及,又岂会炼出有毒的丹丸,毁坏自身修行!” “散霖道长过谦了,我暗访大虞时,没见过有几人能比得上道长的风采……” 宋灵淑看着眼前吹捧的一幕,突然感觉有几分滑稽,二王子带人来此要攻打的便是大虞,而他明知眼前的是大虞人,却从没未过问,好似极为相信郝大林找来的人,任谢愕说什么都信。 再环视一眼帐内,二王子身边一直跟着两人,腰间挂着两短刃,表面看着目不斜视,视线却从未离开二王子,可见这里的人对他们始终有防备之心。 二人开始聊起各地道场,不消多时,守卫便带着哲格尔进入营帐。 二王子立马换成一副威严的表情,将手中的瓷瓶交给了手下,“哲格尔,散霖道长炼了一炉妙灵丹,你来替我试一试此丹丸药效如何……” 手下倒出一粒丹丸,直直递到了哲格尔的眼前。 哲格尔面露骇然,扫一眼后方的宋灵淑几人,急忙屈膝半跪道:“二王子,这些人的出现太突然,有可能是大虞派来的骗子,企图下毒暗害我等……绝不能相信他们!” “胡说,他们是布朗提找来的人,虽是从大虞而来,却无需担心他们是凉州府的人,这一点……我十分清楚。”二王子言语肯定,不悦地瞥了一眼跪地的哲格尔,眼眸深处暗藏冷冽。 哲格尔根本没注意二王子的眼神,杀意十足地看向后面的努巴尔,内心料定是努巴尔撺掇二王子让他试药。 努巴尔见此,故意勾起嘴角,微微抬起下巴,把当初哲格尔戏弄他时的表情,原样学了一遍。心道:当初你在上,我在下,我被迫受你欺凌。如今你也不过是他人身后的一条狗,让你试药你还敢拒绝吗? 哲格尔瞬间明白努巴尔的眼神,他们二人虽然地位不同,也算自小一起长大,他深知努巴尔总有一天会背刺他,就像当年那条追了他一路都难以摆脱的野狼,朝他咧开锋利的牙齿,恨不能将他吃入腹中。 在众人猝不及防间,哲格尔突然变成一只被激怒的狮子,后腿一瞪就扑向努巴尔,一双手死死掐住努巴尔的脖子。 “哲格尔,你想干什么!”二王子震怒,命手下将人拉开。 努巴尔的脸上血色尽失,一双眼惊恐地瞪着哲格尔,手指不断抠拉。哲格尔的双手越收越紧,任两名守卫怎么拖也不肯松手。 宋灵淑将藏在袖口的刀往外露出一寸,装作上前推哲格尔,刀尖直接扎进哲格尔的腰间,哲格尔吃痛,不得不松手脱身,很快就被守卫一左一右架住。 努巴尔的脸都快变紫,咳得直不腰,被谢愕搀扶住才没有摔倒。 二王子气得双唇微颤,“你……你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当初是看在哲里的面上才把你带回来,你屡次与人争斗,把我的营地当成什么?” 之前看在哲里的面上没有和他翻脸,没想到他愈演愈烈,在军中蛮横无忌,现在当着他的面就敢杀人。 哲格尔大心失色,顾不上按住腰间的伤口,挣脱守卫单跪在地,“我绝不背叛二王子殿下!是他们心怀不轨,欲加害殿下,我这是揭穿他们的阴谋。这个丹丸一看便知有问题,连那个布朗提也亲近大虞,他定在暗中计划着谋害殿下!” 二王子讥讽一笑:“是你父亲带布朗提来见我的,难道你连你父亲也怀疑?” “父亲也被这个布朗提蒙骗,我早劝父亲不要相信布朗提和郝大林的话,他们上回给的布防图就有问题,这次我们的人又被对面算计,明摆着这张布防图也是假的。” 哲格尔语重心长劝道:“殿下,前两日我们就吃过亏,不要再相信郝大林,他肯定让这些人乔装成道士,意图刺杀殿下!” 第356章 夜袭 宋灵淑听着哲格尔这番话,暗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真让他猜对了。 虽说郝大林并未背叛粟日河部族,布防图也确如他所说是假的,他们得到的都是假消息。 二王子不耐烦地挥手,“好了,他们若是刺客,还能逃得出我的营地?你若不想试药便罢了,不要再拿这事当借口。”不等哲格尔再辩解,下令让人将他拖出去。 带着歉意道:“刚刚发生一点误会,我这便换个人试药……” 谢愕扯出一丝笑,点头同意。他听不懂刚才的突厥语,但看哲格尔的神情,也猜到是在怀疑他们的身份。眼下典籍已经在手,他们不止要逃出去,还要想办法回到大虞,利用丹丸的丹毒效果,是最安全的办法。 二王子松了口气,也不再另寻人选,就让身边的手下试吃。 众人都紧张地咽唾沫。二王子变得兴奋异常,搓着手等待,谢愕表面云淡风轻,暗地里紧张地捏住拳头,生怕试吃的人当场出现意外。 宋灵淑和撒塔娜聚精会神,不错过试吃者的一丝表情。 就这样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二王子快失去耐心时,试吃的手下脸色涨红,很快裸露在外的身体也泛红,整个人像煮熟的虾,肌肉微微鼓起,青筋暴出。 “我好像……好像快被撑暴了……”试吃者憋得难受,几乎是从喉咙挤出话。 二王子目露担忧,左看右看,手下除了变红变涨,好像也没太大的变化。 不过几个呼吸间,试吃者身体上的红色淡去,暴起的肌肉没有收缩回去,反而变得极具力量感。 “快,去试试力道是否变大!” 众人跟着挤出营帐,见试吃者走到火堆旁的大石头前面,不费力便能用双手抱住,很快双手变单手,将大石头举至头顶的高度。 二王子双眼瞪圆,围着转了几圈,举石头的手下连大气也没喘,声音平缓地回禀:“于我而言,这块石头并不算重,我尚留有余力,此丹确有其妙处!” “太好了!你……你身体可有什么其他不适之处?” 手下凝眉感觉了一番,兴奋道:“并无不妥之处,只觉胸中气力十足,能直接打死一匹马!” 二王子不断搓手,整个人振奋无比,吩咐守卫去叫其他将领过来,回身朝谢愕道谢:“我们今晚正好要出兵奇袭,这丹丸可真是帮大忙了……” 谢愕瞬间呆愣住:“王子准备夜里过边境?” 这处地形复杂,白天尚且要耳聪目明才好应对,今晚的月色还被乌云半遮,并不能照亮夜路,如何能奇袭? “我自有妙计……散霖道长只需在营帐内等候,无需担心遇到危险。”二王子有意回避,并不准备将自己的计划告知其他人。 谢愕领会其意,侧头看了一眼宋灵淑。 宋灵淑皱眉沉思,视线看向栅栏外的营地中心,火堆的光亮随风晃动,能看清那边已经在集结人马。 现下亥时将过,二王子是准备在子时突袭防卫所……他们来时,防卫所就曾被夜袭,今晚还想动手,难道他们又有新的消息…… 少顷,八位小将听令而来,二王子将丹丸的效用说出,并让手下当场展示了一番。除哲格尔外,其余人皆惊喜万分,原本还以为二王子不务正事,原来丹丸还真有奇效。 守卫依次派发丹丸,二王子朝几人慷慨激昂:“今晚每人服食一粒,待药效过后,我便让人过山谷接替支援,你们务必要在今晚攻破防卫所哨塔,如果能取得许恕的项上人头,我便赏他黄金百两!” “杀许恕,杀许恕……”八名小将振臂高呼,哲格尔喊得最大声,一双眼凶狠地瞪着二王子身后的几人,半天也没有接守卫递来的丹丸,守卫只好回身请示。 “你不要我就给别人,如果你在今晚拖了后腿,就别怪我不给哲里面子,依军法处置……”二王子冷哼一声,挥手让人将丹丸送给其他人。 “誓死了不会落于人后,请二王子放心!”哲格尔脸上青筋暴起,比吃了丹丸的其他小将更兴奋,大有不死不休的姿态。 七名小将都已服食完丹丸,双眼直冒精光,脸上洋溢着异常兴奋,立刻就想冲上战场大开杀戒。 在众人的围观下,二王子捏起最后一粒吞入腹中,他感觉丹丸化为了一股热流直通心脉,浑身慢慢开始燥热,全身的肌肉在鼓涨,力气充盈满全身。 “太奇妙!散霖道长真乃高道,待我归来,定会送上黄金百两以作酬谢!” 谢愕淡淡微笑,心里盼着二王子赶快离开,他也好带着典籍跑路,“我乃修行之人,用不上黄金百两,只要王子将典籍予我多看几日便好!” “这是自然,我对丹道所识不多,珍贵之物留在我手上也是浪费,如若道长愿意留下……别说典籍药材,便是黄金万两也使得!” 谢愕眼眸微闪,“目前我并无其他要事,在此留上半年也未尝不可……” 二王子姿态恭敬地行子午诀,立刻做出承诺:“只要道长留在此地一日,典籍就交由道长保管!” “今晚丹丸已经全部吃完,还得烦请道长再炼几炉,我愿以黄金换之……” 见二王子临行前还不忘催自己炼丹,谢愕扯了扯脸上的假笑,敷衍道:“好说,好说……”随后,便挥手目送二王子举旗下令出发! 眼看几千人浩浩荡荡离去,宋灵淑双手在袖中绞在一起,眉眼中的焦急已经无法隐藏。 几人回到帐中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原本只是想利用丹丸之毒,让二王子及手下失去抵抗之力,没想到二王子吃完丹药就去夜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帮着二王子。 “怎么办?这回我们是能逃出去,可防卫所就遭难了……”撒塔娜急得快哭,在营帐内来回走。 宋灵淑脸色凝重,猛一拍桌子,把陷入沉思的谢愕惊了一跳。 “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干脆把他的营地全烧了!” “便是营帐内一半人出去发动奇袭,仅凭我们二十几人,如何能抗衡!” “二王子没有离开营地……”宋灵淑提醒道。 谢愕呆呆看着宋灵淑,心想:主帅都还在,不是更难对付吗?心下又一转,自己曾提出挟持二王子逃离营地,她不会真要用这个办法? 宋灵淑笑得阴恻恻,“挟持主帅!” 谢愕听到了预料中的话,只觉双眼一黑。他迅速站起身将桌上的典籍包裹在层层锦布之中,脱下外衣,将典籍紧紧捆在自己的腰间。 宋灵淑笑得直不起腰,“急什么呀,又没非让你去挟持主帅!” “我算是上了你的贼船……”谢愕把外衣穿回身上,彻底遮住腰间的东西,因他身形瘦弱,倒也不显得变臃肿,不细看发现不了。 第357章 紧急消息 二王子站在哨塔眺望,看着奇袭的人马正进入西面山谷,带着最后一丝光亮隐没其中,山下又变回了漆黑一片, 今夜有丹丸助力,他们定能一举突破防卫所的防线,再次攻入凉州城,这回他不再给许恕任何反抗的机会。 这一丝快意的微笑还未停留多久,就听见哨塔下就传来小兵的呼喊: “二王子殿下……粟日河有紧急消息!” 小兵站在下方焦急万分,见上面的人没反应,抬腿就往哨塔梯子上爬。 二王子坐在简陋的矮凳上,淡淡瞥眼看着直喘粗气的小兵,“哲里又有什么事?” 小兵气喘得直不起腰,就地跪下,丢下一句惊雷之语。 “殿下,我们从其他部族收束的粮秣被人烧毁,布朗提被人抓走了……” “什么!?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二王子揪住小兵的衣襟,额角青筋暴起,“哲里的人在干什么,连粮秣也看不好……布朗提被谁抓走了?” 小兵被突然变脸的二王子惊吓到,双腿微微发抖,“大约是在未时至申时,营地突然来了一伙人,自称与布朗提相识。布朗提将他们带进营地一个时辰后,营地突然起了大火,全都粮秣都被烧毁……” “我们在营帐周围发现了巴淖尔部族的绳结,那些人是从巴淖尔而来……” 小兵还未说完,二王子脸色由红渐渐变紫,整个人像鼓涨的青蛙,“察布尔好大的胆子,竟敢毁我粮秣,坏我的事!” “殿下,塔格拿着证据去巴淖尔探查,谁知察布尔伯克反口说我们诬蔑他,是在找借口,想从他部族再次征收粮秣……”小兵急忙道:“我们还看见布朗提在察布尔之子的手上……” 二王子只觉整个脑袋都在翁翁作响,不过两日功夫,巴淖尔怎么突然敢和他做对…… 巴淖尔部族自从失去了大哥这个靠山,早不似当初那般张扬,察布尔这个老东西也变得胆小如鼠,他有什么倚仗,竟敢烧他粮秣,阻碍他的大事! 不对,这其中定有什么阴谋…… “布朗提有没有说什么?”二王子眼神冷冽,松了开小兵的衣襟。 小兵咽了口唾沫,“布朗提被乌兰奇捆在马上,察布尔伯克说要到可汗那里告殿下……暗……暗通大虞!” “哲里伯克让我来转告殿下……布朗提应该已经将郝大林的事告知了巴淖尔的人,在可汗那里,恐会对殿下不利!” 二王子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一双眼像噬人的野兽,充斥着暴虐,“察布尔真的这么说……他要告到可汗那里?” 小兵突觉脊背发寒,今日的殿下与往日大为不同,透着一股强横的怪异。或许是消息太震惊,殿下一时气极,所以才变成这样…… “他……他还提到了诸良之事,说殿下这次也是故意挑起边境战乱,还与大虞人暗通,就是在作戏,只为博得可汗青睐……” “哲里伯克担心察布尔伯克的话对殿下不利,连夜跟去了麦河,他让殿下先缓一缓,明日回一趟麦河。” 二王子由怒变为震惊,整个人呆呆地跌坐在矮凳上,双眼失神。 片刻后,小兵见二王子半天没回话,内心更为慌乱。 众所周知,巴淖尔早就有意投靠三王子,只是三王子那边一直没有反应,若是他真在可汗面前一通胡说,三王子不在意便好,若是趁机煽风点火,捏造对二王子不利的证据,那二王子恐会再次遭遇诸良之危。 二王子心绪已经搅成一团乱麻,察布尔提到诸良城之事,是摆明了要和他对抗到底,他又岂会不知其他人正盯着他,等着落井下石。 等等……营地的大火难道真是乌兰奇命人放的?他怎么敢明目张胆做这种事,让人烧了粮秣还敢倒打一耙,告他通敌……难道布朗提有问题? “布朗提就是被乌兰奇的人从营地绑走的吗?”二王子察觉小兵的话有问题,布朗提是主动还是被迫,关系着他在可汗前面如何说出郝大林的事。 “我们的人追在后面跟丢了……只有营地发现的绳结可以做证!”小兵目光躲闪,低垂下头。 二王子怒道:“你立刻将所有事如实说一遍。” 小兵浑身一颤,“有人在营地发现巴淖尔的绳结,塔格拿着绳结去质问察布尔……布朗提被乌兰奇逼迫,说出殿下利用大虞人获取防卫所布防图一事……” “哼!布朗提好大的胆子,他还说了什么?” 小兵犹豫了片刻,“他对塔格说,郝大林手下叛变,他是一时受蒙蔽才中招,他让殿下提防自称与郝大林有关系的人,就是他们放火烧了粮秣。” 二王子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郝大林的手下叛变,那……” 布朗提被人抓走,他的令牌就不可能是他主动交给别人……郝大林的手下和那个散霖道长…… 二王子想到此处,脸色变得毫无血色,拔腿跑向楼梯,小兵见此,也慌忙跟了上去。 “来人!”二王子大声喊来守卫,“你立刻带人去把散霖道长和他的徒弟全杀了。” 守卫应下,正准备带人离去,就见营地一角突然起了大火。不知是谁在大喊,其他人急忙跑去救火。不过眨眼间,几个营帐接连起火,火势很快就蔓延了整个角落。 二王子看着起火的方位,脸冷到极点,那处正是他安排给散霖道长的营帐。他们拿着布朗提的令牌来营地找他,定然与乌兰奇脱不了关系。 没想到察布尔父子心机如此之深,竟暗中收买了郝大林的手下,找了个道人利用丹术取信于他,哄骗他吃下丹丸…… “把人抓到后带过来,留活口!” “是。”守卫回过神,领着一队人跑向起火的营帐。 …… 一轮明月隐入云中,祁连山脉如同一只庞然巨兽趴伏在大地,微弱的火光在其中时隐时现。 宋灵淑几人偷摸出了帐外,将火把扔进了帐帘内,很快,火舌触及之处越烧越旺,将里面的一切点燃。 “着火了,快来人救火……”努巴尔边跑边喊,吸引了所有巡逻守卫的注意。 赶来的守卫随手抄起东西就上前拍打火苗,营地距离水源处有段距离,想取水要费不少时间,最简便的办法就是阻断起火点,不让火蔓延至其他营帐。 不过转眼间,临近的几个营帐也都起火,顿时火势连成一线,将营地角落全都引燃。守卫忙成一团,呼喊着其他人来帮把手。 宋灵淑三人随手扔掉火把,摸着栅栏直直往东走。哨塔上的哨兵全都爬下来灭火,他们轻松越过栅栏门,藏进了前方没有起火的营帐外围。 第358章 打晕 营地守卫不断拍打着起火点,一小队人不忙救火,绕着四周寻找宋灵淑几人。 努巴尔以为他们是在找自己,毫无防备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很快就被小队的人冲上来抓住。 “你们抓我干什么,我正忙着救火……”努巴尔心下一沉,这些人就是冲着自己而来,难道二王子发现了什么? “哼,二王子有令,抓拿散霖道长和他徒弟,还有你……” “我不信,二王子明明敬重散霖道长,怎么可能会下令抓他!” 为首的领队根本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挥手让人带下去,自己带人顺着外围绕向东面营地。 努巴尔暗道:遭了,二王子肯定收到了布朗提被乌兰奇抓走的消息,他还没办法告知宋督察几人,若还按计划来,他们都有危险。 …… 宋灵淑独自将撒塔娜送出营地,看着她跑入了东南面的山林中,才返回寻找谢愕。 谢愕东躲西藏,避开了四处搜查的守卫,见宋灵淑返回,焦急催促:“我们就这么出去?” “撒塔娜很快就与其他人汇合,我们只需要等一等再出去……”宋灵淑拉着谢愕藏在一处没人的营帐内,听着外面慌乱一处,等待陆元方的信号。 两刻钟后,外面脚步声来来回回匆忙跑过,有人不停呼喊散霖道长,很快又听到有人喊敌袭,营地内铁甲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宋灵淑摸出瓷瓶,将两粒红色丹丸倒在掌心,朝谢愕示意,“你先吃,还是我先吃……” 谢愕捏起一粒丹丸闭着眼往嘴里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吃毒药。 宋灵淑吞入丹丸,来不及体会什么味道,将塞在腿上的匕首取出来,重新塞入腰间的衣服内。 “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二王子!” …… 营地外,一片漆黑的林中,突然燃起数十支火把,从东南面直至西面,大有将营地合围之势。 哨兵慌忙敲响铁片,将敌袭的消息传开。 二王子爬上哨塔,见营地四周早已有埋伏,顿时吓得双腿发软。他原本还疑惑,为何防卫所经两日进攻还这般安静……看眼下情形,营帐内的大火还未扑灭,对方是想趁机发起偷袭? “一定是防卫所的人早摸过来了,但他们来的人不会很多!” “你们两队从南面出去,另外一队从西面汇合,务必守住西南面的出口。”二王子朝下方的守卫指挥,又叫人把救火的守卫喊回来,先应对外袭。 留在营地的骑兵迅速集结,分为两队出发。 营地起火这么大的事,去山谷奇袭的人不可能看不见,等他们赶回来,阻挡住所有出口,防卫所来多少人,他们就能杀多少。 眼下要做的是拖住…… 一小队人寻遍了营地,也没找到其他三人去了何处,听到敌袭消息,只好先回来禀报。 “他们火烧营帐引起骚乱,不知从哪跑了……” 二王子听到另外三人跑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愤怒大喊:“给我滚去把守大门,再让人冲进来,我就拿你去喂狼。” 小头领被喷了一脸,悻悻离去。 去山谷奇袭的人刚走不久,营地就突然起了大火,还不等他们灭完,外面又出现敌袭,射杀了哨塔上的守卫。 很显然,对方有备而来,最要紧的是,他不知他吃的丹丸有没有毒! 二王子突觉喉咙干渴,腹中像烧起了开水,浑身越来越热,他忍不住扒开衣襟,脖子已经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点,用手指不断抓挠。 起火的营帐没有人管,火焰烧得冲天起,照亮了半个营地。 手下见二王子不对劲,忙上前搀扶住,“殿下,先休息片刻,奇袭的人看到营地出事很快就会回来支援。” “你有没有感觉很热很痒……”二王子见同吃过丹丸的手下面色如常,并不似他这般难受。 手下摇头,“只感觉一点点热,并无其他不适。” 二王子被手下扶进帐内,一屁股重重坐在榻上,木头发出吱咯声响,好悬没倒塌。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不对劲,明明感觉浑身有力,却又使不出来,后背已经被汗水濡湿,略有麻痹之感。 想到散霖道长是为对付自己,他又眼前一黑。丹丸确有奇效,但肯定还有别的没告诉他,这回自己这条命要搭在上面了。 手下见二王子慢慢闭目躺倒,掀开帐帘就往外走,突然头部一阵剧痛,失去意识前,见两个小兵打扮的人跨过他冲进营帐。 宋灵淑放轻脚步,还是惊动了榻上的二王子,“是你们……快来人……” 还不等话喊完,宋灵淑就将匕首摸出来,用刀柄往二王子的后脖颈狠狠一击。 二王子瞬间泄气,浑身无力瘫倒回榻上。 谢愕瞥了一眼宋灵淑,又看了看帐帘外面:“那群奇袭的人很快就会回来,不如直接把他杀了……反正他也发现了我们的身份。” 他们出来时就已经听到了抓他们的喊话,这才伪装成小兵的样子摸到主帐。 宋灵淑没答话,在营帐内四处摸索,终于在台下找到了根粗绳,直接套在二王子的两肋,试图打个死结。 “来帮忙……” 谢愕深吸了口气,上前把昏死过去的人扶住,看着宋灵淑将二王子当死狗一样对待。 宋灵淑手上忙个不停,开口解释道:“距离药效还有一个时辰,足够我们闯出山谷,带上他……奇袭的人才有所忌惮。” 谢愕担忧道:“就我们这点人,我怕他们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对于他们来说,二王子可比我们的命重要多了……”宋灵淑提醒一句,“你没发现,这里的小将领基本都是二王子的人,连哲格尔都受到排挤。” 唯一不担心二王子生死的,就只有粟日河族长的儿子,他们只需要防着此人便好。 谢愕回想一个时辰前,二王子特意叫哲格尔来试药,还当众质问他是否有异心,二王子对粟日河的态度有点反常…… “你先看着人,我去救努巴尔,他应该被关在马圈那边。”宋灵淑留下一句就冲出了营帐。 第359章 逃出营地 月挂山头,夜已至深。 营地内火光四起,隔几里地外都能看见。山谷外,一队人正举起火把往回赶,不复之前的隐蔽小心。 营帐内的谢愕听到喊杀声,扛着晕过去的二王子就往外跑。 宋灵淑和努巴尔各骑一匹马冲到了主帐外面,陆元方与苏文可也带人冲进营地接应,与外面的守卫打起来。 努巴尔下马,与谢愕一同将二王子横放于马背,催促道:“谢当家,你先走让我来断后!” 谢愕也不推让,在陆元方等人的掩护下,率先闯出了营地大门。 努巴尔没有马跑不快,落在了后面被守卫追上,眼看就要死于刀下时,宋灵淑反身杀回来,暂时帮他抵挡住。 宋灵淑拉弓射杀追来的人,朝一路奔逃的努巴尔大喊道:“还有一匹马在东南方向,往那边跑。” 努巴尔立刻调转方向,钻进了东南面的营地。 宋灵淑不顾陆元方的催促,在最后阻拦追兵,等努巴尔赶上来。 眼看被分散引开的人都返回营地,他们几十人渐渐不敌,陆元方焦急喊道:“快走!那边的人也已经回来了。” 再拖下去,他们就真的要被山谷返回的人包围,到时就再难逃出生天。 宋灵淑皱眉看向东南面,除了赶来的守卫,根本没有看见努巴尔的身影,“再等等……” “别等了,他本就是突厥人。”见宋灵淑不为所动,陆元方啧了一声,骑马上前挡住追兵。 她也知努巴尔并非什么良善之人,但临行前,她已经答应留他一命,若此时弃他不管,与杀他何异。何况努巴尔非但没有告发他们,还帮着隐瞒二王子,火烧营地制造混乱,于情于理也不能置之不理。 早已经离开营地的苏文可几人见宋灵淑未跟上,急急勒停了马,“我回去支援,你们先在前面等着。”不等撒塔娜开口随同,眼神坚定地看着她,声音变得轻柔:“你先到前方等我们!” “人在我这边,我与你一同回去。”谢愕调转马头往回赶。 “你们要小心!”撒塔娜露出一抹忧心的笑,看着苏文可骑马返回。 撒塔娜只觉自己的内心像悬在半空,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很新奇,又很担忧,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东南营地,努巴尔的手臂被箭扎穿,他忍着痛骑马逃出了守卫的截杀,又撞入了刀枪利剑的包围圈中,正当他绝望之际,宋灵淑带人横扫而来,撕开一道口子,给了努马尔一丝逃生的机会。 努巴尔不失所望,催动马跑向出口,右手举刀劈向拦路的小兵。 “放箭!”赶来的守卫身上都背着弓箭,见人要跑,小领队立刻下令。 宋灵淑几人听不懂突厥话,努巴尔却清楚听到了后面的人在喊什么,他惊恐地朝宋灵淑几人大喊:“快跑,不用管我!” 陆元方也不知从哪弄来一块不及手臂长的板子,挥退小兵后,直接递向宋灵淑。 他们身上已经有不少被砍中的刀口,在丹丸的加持下,虽然感觉不到痛,也不致命,但眼前的弓箭可不是丹丸药效可阻拦的东西,扎中要害就再难活命。 努巴尔反身挥刀阻挡飞来的流矢,却不幸被扎中大腿根,差点跌落马。宋灵淑有木板反倒没有受伤,与陆元方一左一右掩护,才算把努巴尔救下来。 苏文可与谢愕刚好在这个时候赶回来,眼见营地里的人已经将里面的人重重包围,谢愕拽住昏迷的二王子,朝前方大喊道:“都给我住手,否则我就杀了他!” 营地守卫都停了下来,顺着火光打量被捆住的人。 谢愕好心将二王子的脸露出来,“看清楚了吗……马上放我们走,我就不杀他。” “快放开殿下……”有人大喊,忙不迭让其他小兵退出一条道。 宋灵淑与努巴尔几人退到谢愕后面,一行人慢慢退到了西面山道。 “我会把他放在山谷内……”谢愕留下一句,与众人策马离开,后面的小兵立刻追了上来,与宋灵淑等人相距不过十几丈。 宋灵淑双腿夹紧马腹,扭腰往后开弓射出一箭,被骑兵灵活躲过,她又连续发了几箭,把最近的那人吓退几丈远。 在距离山谷一里路时,前方的响起密集的马蹄声,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们就遇上了奇袭的人返程。 宋灵淑十几人被迫往山脚跑去,两边的人很快围了过来,将他们堵在山下进退不得。 两方说了一通突厥语,最后指向后面的谢愕和努巴尔。 谢愕拉起马背上的人,将他的脸露出来,“你们二王子在我们手上,要是想让他活命,就放我们进山谷!” 吃过丹丸的几个小将领骑马上前,不断绕在旁边商议。 宋灵淑几人听不懂,努巴尔听得直皱眉,“他们不想放我们走……在想办法救下二王子。” 谢愕双眉微挑,立刻笑了,“你用突厥语告诉他们,他们吃下的丹丸带有丹毒,还一个时辰不到就会发作,若是他们肯放我们过去,我就把解药交给他们……” 宋灵淑啧了一声,抬手打断道:“好不容易让他们吃下有丹毒的药,给解药不是便宜他们了,防卫所可阻拦不了多久……” 有二王子这个人质,这些人不敢不放他们过去,如果还用解药交换,她不是白忙活一晚上,不如早拉着其他人跑,何苦拖到现在。 拿到典籍后,她故意拖着不走,就是想逼谢愕炼丹下毒,搅乱二王子这次的进攻,让他们退出山谷。如果不把这些人全杀了,不消半月又会卷土重来。 谢愕知道宋灵淑在想什么,小声回:“我是想用普通治伤药的丹丸糊弄他们……再说,妙灵丹的解药在你那里,你不肯给也没用……” 知道就好!宋灵淑瞥了他一眼。 努巴尔用突厥语将谢愕的话转述,几个小将领脸色慌乱,又彼此间吵起来,意见不一。 “二王子你们带不走,解药也得留下……”哲格尔不理会争吵的几人,举刀指着谢愕,“你们的命也得留下……” 宋灵淑知道与他多说也没用,迅速举起匕首扎在二王子的手臂上,二王子从昏迷中惊醒,发出一声惨叫。 “不放我们走,下一刀我就割断他的脖子!”宋灵淑笑容嚣张,将带血的匕首贴在二王子的脸上。 “住手!”其中一个小头领惊恐万分,用蹩脚的中原话喊道:“可以放你们走,但要留下人和解药!” 第360章 一决生死1 二王子整个人横挂在马上,感觉手臂传来一阵剧痛,脏腑彻底麻木,已经感觉不到那种又热又痒的感觉。 他艰难地抬起头,理了理眼前的情形,散霖道长将他挟持到这里,应该是准备穿过山谷返回大虞。 没想到巴淖尔的人会逼他至此,他不仅吃下有毒的丹丸,还被当成了人质…… “好,成交!”谢愕爽快应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朝对面扔过去。 其中一人接过,喜不自禁地倒出丹丸吞入腹中,几人上前抢,发现瓶中丹丸只有四粒,根本不够分。 有人愤怒道:“你敢耍我们?这里只有四粒,我们有八个人……” “我要全给了,你们吃下解药就反悔怎么办?”谢愕揪住二王子的后衣领,让他抬头看清他的下属,俯身道:“你应该也不想死吧,放我们过去,解药我一并给你们!” “放他们走!”二王子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几个小将领面面相觑,挥手叫其他人让开一条路,无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宋灵淑一行人。 谢愕略有些得意,虚伪地拱手致谢,让陆元方先带人驱马离开,他留在最后。陆元方带着苏文可、撒塔娜先行一步在前开路,其他人紧随其后。 宋灵淑正要离开时,突然有人冲出来堵路,她不得不勒停了马。 “我不同意!” 哲格尔冷笑,带着一群手下驱马挡住了道路,“其他人走可以,努巴尔必须留下!” “你难道为了自己的私人仇怨,不顾你们二王子的生死?”宋灵淑厉声质问,目光扫向沉默的小将领。 哲格尔大笑:“我是为粟日河清理不听话的奴仆,也是为二王子清理叛徒,何来私人仇怨?” 宋灵淑气得咬牙,回身就准备再扎二王子一刀,其他小将领见此,急忙喊住手。 宋灵淑声音冷咧道:“人我是一定要带走,你们可以商量一下,要不要让努巴尔和你们二王子一命换一命!” 几个小将领带着质疑的目光看向哲格尔,有人开口怒骂,哲格尔却丝毫没有让道的意思,料定其他人不敢和他动手。 “哲格尔……你……粮秣被烧一事我还未找哲里给我个说法,你竟敢……”二王子艰难地喘着粗气,一双眼泛起血丝,几欲噬人。 哲格尔坐在马背上敷衍地行了一礼,“我早已劝过殿下布朗提不可信,粮秣就算出事,也是殿下信错了人,莫非殿下要拿粟日河出气?” 二王子惊诧地看向哲格尔,像是第一次听他敢说这种话,“你说什么?布朗担不正是你父亲哲里带来见我的?如今他敢反水,难道不是哲里早有投靠他人之心?” “我爹若是有背叛殿下的想法,就不会代替殿下去得罪其他部族,强征粮秣!殿下此番话,太令人心寒!”哲格尔眼中全是不满,还有几分怨怼。 二王子猛打了个颤,只觉浑身冰冷。 努巴尔看哲格尔与二王子互相起疑,内心说不出的畅快,往后只要二王子没死,就不会再相信哲里父子,哲里攀附的美梦终究只会是一场梦。 “放他们走,我留下……我要和你一决生死!”努巴尔拎着一把捡来的刀,翻身下了马,“你敢和我打一场吗?” “哈哈……就你还敢和我打,你相比过去,本事没见长,口气倒是大了不少!”哲格尔与身后手下放声大笑,惹得其他小将领怒不可遏。 哲格尔扫视众人,冷笑道:“是他选择留下来,别说我不顾二王子的死活……” 宋灵淑与谢愕对视一眼,皆气得咬牙,哲格尔摆明不想管二王子,或说他有意借此警告二王子,不管如何,只拿二王子是威胁不了他。 “我有条件……”宋灵淑将锋利的刀刃贴在二王子脖子上,二王子惊得浑身发抖。 “五个回合内,一决生死!五个回合后,若努巴尔还活着,你们必须放人!”宋灵淑的目光扫向其他小将领,只有这些人才能让努巴尔做出让步。 “五回合?我挥几拳就足够让他变成烂泥!”哲格尔跳下马,将刀尖对准怒巴尔,眼中燃起极度兴奋。 众人见哲格尔肯做退步,不再多说什么,纷纷让开一片空地。二王子侧头打量了努巴尔一眼,他内心希望努马尔能教训哲格尔,但见二人身形差距较大,努巴尔恐怕会被哲格尔当场打死,不由失望叹息。 谢愕诧异地看向宋灵淑,“五回合相当于让努巴尔送命!”明眼人都能看出二人差距,几回合下来就会把人打死。 宋灵淑目光坚定,轻声道:“努巴尔吃过丹丸,勉强能与之一敌,撑五回合应该没问题。”说定五回合,总好过让努巴尔被哲格尔打死在这里…… 努巴尔捏紧手中的刀柄,双眼直直地看着哲格尔,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一决生死的兴奋。如同日光正盛,平静无风的草原,正酝酿着一场毁灭天地的暴风雨。 “哼!如果怕了,先磕几个头,我考虑给你一个痛快……”哲格尔对这双眼有些怵,手心在不断冒汗。他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雪夜,那只对他穷追不舍的狼和这双眼很像,它不愤怒他杀了它的同伴,只想将他吃入腹中。 夜色沉寂,其他人都没有出声,只有火把发出微弱的噼啪声,空地上的两人对峙,谁都没有选择先动手。 努巴尔看着哲格尔,突然露出一丝笑意,“我后悔了……后悔听母亲的话离开草原……” “这几年来,我一直在骗我自己,以为离开了草原,就能抛去过去的一切,去过正常人的日子……直到再次见到你,我才发现,我很早就后悔了……后悔在那天夜里没有杀了你,后悔相信可汗会处罚你……” 哲格尔一听努巴尔提到那天夜里的事,一股愤怒不受控制地冲向头顶,“你本来就是我家的奴仆,我让你生你才能生,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保护主人就是你的使命,从狼口下逃生就该老老实实听话,早点认罪。你不肯认罪,你母亲才会因你而死!” 第361章 一决生死2 哲格尔将无耻至极的话说得理所应当,知道内情的人都不禁皱眉。 “闭嘴,你不配提我母亲!”努巴尔眼中迸发出无止尽的战意,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杀了哲格尔! 哲格尔轻松挡下努巴尔的第一波攻击,两人互相挥砍,他动作娴熟,总能找到机会挡下努巴尔的刀。相反,努巴尔看上去只有蛮力,每次挥砍都在用尽全力,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哲格尔是在消耗努巴尔的气力。 “我让了你一回合,接下来,你就去死吧!”哲格尔连大气都没喘,嘻笑戏弄着努巴尔。 努巴尔喘着粗气,眼看着锋利的刀尖如滔天浪潮袭向自己,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漫上心头,他攥紧刀柄,挥向这波几近碾压他的力量。 “铛……”利器相撞,发出尖锐的嘶鸣。 努巴尔被震得连连后退,急忙用手中的刀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他整条手臂已经麻痹,关节处隐隐作痛。 他来不及多想,闪身躲过哲格尔的第二刀,在地上不断翻滚。 哲格尔不断挥刀砍下,皆被躲过,他往前迈一大步,再次挥刀,努巴尔一时没有意料到,被刀尖砍中了左臂。 “哼!下一回合,我要砍下你的脑袋……” 努巴尔捂着手臂起身,他感觉全身已经乏力,持刀的手开始抽痛。就算他会死在哲格尔刀下,他也要拉上哲格尔一起下地狱。 哲格尔眼神略带挑衅地扫了一眼众人,最后停在二王子身上,二王子刚缓过一口气,被这眼神气得猛扣掌心。明明是他将哲格尔带回粟日河,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努巴尔见哲格尔分心,立刻挥刀冲上去,哲格尔回过神,一时躲闪不及,被划到大腿。他蹙眉怒目,比刚才下手更为狠厉,刀刀皆划到了努巴尔身上。 努巴尔身上的衣服已经全是刀口,里面皮肉翻飞,殷红的血顺着流到脚下。 宋灵淑看得一阵惊心,照这么下去,努巴尔五回合都撑不过,就会流血过多全身脱力。 努巴尔虽然已经满身是伤,眼里的战意却更为蓬勃,不仅不似刚才那般被动,反而挥刀更有力,连连接下哲格尔的攻势。 “你也不过如此……” 哲格尔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紧抿着唇,接连大力挥砍。 努巴尔整个人冷静了下来,用仅剩的气力躲过几波攻击,哲格尔反而被怒火冲昏了头,不断消耗着自己的气力。 三回合结束,二人皆几近脱力,用刀撑住地面不断喘着粗气。 只要哲格尔的失去理智,努巴尔就有机会活下来,宋灵淑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情看了一眼二王子的反应。 二王子捏紧了拳头,看上去比其他人更着急,也不知他是希望哪方能赢。谢愕双手交叉胸前,朝宋灵淑微微一笑,暗示努巴尔机会很大。 空地上的二人已经截然不同,努巴尔又变回之前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哲格尔的眼中露出了些许慌乱,他狠狠咽下唾沫,屏住这口气,再次拔刀冲过去。 努巴尔以退为首,几乎是在明摆着消耗哲格尔的力气。哲格尔见自己的攻势几次落空,急忙将心绪压下,脑子里才恢复片刻空明,他不再盲目挥刀,而是利用多年习武的技巧,刀刀砍向努巴尔的要害。 努巴尔只是粗略学过,哪比得上哲格尔常年累月的习武经历,不过两招就被砍中了腰腹,顿时血流如注,将衣服染红一片。 要论武艺他比不过,要论不要命,他绝对比哲格尔能豁出去! 哲格尔见努巴尔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本以为再来三招,努巴尔就会倒下,谁知努巴尔不再躲闪,而是不要命般,直接朝他扑过来…… 他被这股劲吓了一跳,不过愣神间,就被努巴尔贴身扑倒,手中的刀反而挥了个空。 努巴尔奋力将手中的刀刃按向他的脖颈,他只好扔掉自己手中的刀,两只手撑住两端,才堪堪没有被割断喉咙。 二人不断角力,刀刃一下推远,一下又割到皮肉,来回几次,哲格尔脖颈上已经出现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一股血流向衣襟内侧。 努巴尔用尽全力,在贴近哲格尔时,张嘴咬住了他的耳朵。哲格尔发出惨叫,脖颈上的刀刃又往下了几分,血瞬间喷涌而出。 哲格尔奋力嘶喊将人猛地推开,躺倒在地上不断惨叫,左边的耳朵消失不见,变成一片血肉模糊。 努巴尔倒飞在地,吐出了嘴里东西,眼中只有不死不休的战意。 “还剩最后一回合了,努巴尔……努力活下来!”宋灵淑紧张地攥紧马绳,忍不住开口提醒一句。 努巴尔强撑着站起来,感觉身体越来越冷。他仰头望向夜空,漆黑的深空中,只有十分微弱的点点星火,唯独没有那颗指引他方向的北辰星。 在被冻醒的每个冬夜里,母亲都用身上微弱的暖意环抱着他,教他辨认夜空中的满天繁星,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在他耳边轻语: “那颗星叫北辰星,它能为迷途者指引方向,往后你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看见这颗星星,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他与母亲也曾想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母亲带他逃走的那晚非常冷,白雪覆盖住草地,他们在一片白茫茫中迷失了方向。那个雪夜里,没有北辰星为他们指引方向,母亲紧紧牵着他的手,脸上依然是充满希望的笑容,“等我们跑到边境,他们就不会再追过来……努巴尔,以后我们都不会挨饿受冻,不会被他们欺负……” “锵……” 努巴尔接下哲格尔全力挥来的一刀,狠狠推了回去,哲格尔踉跄后退,满脸的愤怒狰狞…… 刀柄沾染上血,差点脱手滑落,努巴尔撕下破碎的衣摆上,将手掌和刀柄缠绕在一起,嘶喊着再次冲上去。 哲格尔的耳朵、脖颈血流不止,将前衣襟全染红,他找不到止血的办法,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尽快结束战斗…… 二人皆不死不休,早顾不得几个回合,唯有杀死一人,才能终止这场决斗! 哲格尔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浑身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他捂住自己颤抖的手,但怎么捂都停不下来,他的身体不听他使唤,任他怎么阻止都做不到。 他知道,他的身体在恐惧,那只狼又追上他了…… 快跑……再快点……如果停下来……就会被尖利的牙齿嘶咬成碎片,一块一块被吞入狼腹…… 努巴尔最后一刀捅进了哲格尔的腰腹,两人双双倒在一起…… 哲格尔再没有之前的张扬跋扈,眼中是无尽的恐惧,连惨叫声都喊不出来,身体在不断颤抖。 努巴尔在这双眼眸中,又看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第362章 遇狼 七年前的冬季,暮色四沉,遍布草原的灰白毡包,飘起了细小的炊烟。 八个少年正策马闯入三棵树为标记的禁区,一路往深处的山谷而去。 三刻钟后,八人停在一片绿茵平地,望着眼前满是碎石的山峰踟蹰不前。 “这里真有那种会发光的石头吗?”一个少年挠了挠头,踮着脚往前看。 “胆小鬼!说好了今晚来挖宝,你可别拖我们后腿……”另一个少年嗤笑一声。 哲格尔扬起嘴角,大步跳上一块石头,顺着昏暗的天色,打量着前方的碎石山。其他少年也跟着跳上大石头,彼此间嬉笑打闹。 个子最矮的努巴尔没跟在众人后面,默默地从马背取出油灯,用火石头点燃。 “哎……我们的灯挂在马背上,你快点……”少年皱眉催促,对着哲格尔不耐地嘀咕:“不是说好我们几个来吗?怎么还带上你家的小奴隶……” 哲格尔瞥一眼那道忙碌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恶意,拢住少年的肩,小声道:“此地常有狼群出没,如果一会儿狼来了,就把他推出去……” 少年咧开嘴,拍了拍哲格尔的胸口,“还是你想得周到,早知道我也带上我家那个哈日朗的小奴隶,胆小又肮脏,全身臭不可闻。” 另一个少年笑着赞同:“对,哈日朗族背叛可汗,生下的全是小杂种,早该全杀了……”其余人皆不断点头。 “哲格尔,我们今晚闯入禁区,肯定要被处罚,回去后要怎么解释……”最开始询问的少年面露担忧,看着眼前如庞然大物的碎石山,心里直发怵。 “就说我们去了北边一趟……”哲格的眼神带着警告,“先说好,回去之后半个字都不准提,不要扫了大伙的兴,否则下次就不带你出来……” “知道了。”少年只好按下忧虑,老实应声。 夜色笼罩住整条山脉,像一只匍匐的巨兽,对着来人张牙舞爪。 东面断层的碎石山下,八道微弱的光点正朝断层处缓缓前行。山腰之上,朦胧的影子微微蠕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苏醒。 “我听我爷爷说,十几年前发生了地龙翻身,这座山突然裂开一个洞,里面藏着无数金矿玉石,但下去寻宝的人全都消失不见,生死不明……有人说里面有只巨兽,把进去的人全都吞入了腹中……” “啊!我们还要进去吗?”少年声音颤抖,连手中的灯都在晃。 “那是骗人的!真有金矿,整座山都被挖空了……况且,就算底下真有巨兽,这么多年它吃什么,怕不是早饿死了……” “哈哈……吃石头呗……” “行了行了,别瞎胡闹,我们这次是去寻找荧石,只要能挖到拳头大小的一块,就在走商人那里能换很多钱。” “可是外面早已经被人挖空,我们要找就只能深入断层……这里又有狼群……会不会太危险了!” 哲格尔蹙眉瞪着胆小的少年,“来了就给我闭嘴,谁再害怕就滚回去!” 少年表情悻悻,加快脚步跟紧伙伴。 努巴尔提着灯走在最后面,在几人的说话间,他发觉侧面的山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等他凝神去看时,又异常平静,只有风声刮过耳边的呼啸声…… 领头的少年个子最高,他走到断层边缘,举头灯往前探,微弱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碎石斜坡。 “从这里下去有一处山洞,上回我跟着我阿叔来,就是在这里发现了荧石。” “还等什么,快下去!”有人迫不及待催促。 领头的少年皱眉,回头看向哲格尔,“要不要留个人在上面守着……” 哲格尔眼中闪着精光,挥手道:“上面不用留人守着,让我家小奴隶守在下面的洞口就行了……” 其余少年都没意见,纷纷半蹲着滑下碎石坡。 细石滚落的声音在下方回响,八个少年都滑到了洞口。哲格尔命努巴尔守在外面,如果出现什么情况,立刻喊他们。 努巴尔习惯听从哲格尔的命令,半蹲在石头上,看着几个少年提着灯,摸索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洞内。 石坡下的这个洞并非天然石洞,也并非人为开凿,而是因地动下陷,两边山体倾斜形成的一个凹洞。洞口的石头多是岩层断裂的碎石头,断裂处还有细小晶莹的小碎块,在油灯下显得光彩夺目,可惜太小,根本取不下来。 努巴尔看着石头上的绿色晶石头,叹息地收回手,如果能偷偷挖一个该多好,母亲肯定非常喜欢。 寒风刮进狭小的山洞口,发出诡异的呼啸声响,其中伴随着细微的石头滑落声…… 努巴尔突然站起身,细细分辨风声带来的动静,不止一次,有多次且有规律的石头声,像有什么东西跑过,踩落了山坡上的碎石。 他警惕往四周张望,在十分昏暗的月色下,两侧山壁都有攒动的黑影,看个头到他腰部…… 是狼! 狼群来了! 努巴尔脸色煞白,慌忙跳下石头,朝着洞口大喊:“狼群来了,你们快出来!” 喊声在洞内回响,不消片刻,里面的人吵吵嚷嚷,意见不一,有人已经带着哭腔叫着要回家。 哲格尔最先跑出来,身上的衣服已经蹭黑了一片,胸口处鼓鼓囊囊。他提着灯跳上石头,往四周张望,只见四面山壁一片安静,丝毫不见狼群的身影。 “哪有狼,敢胡乱报信我打死你!” 努巴尔指向山壁一处黑影,“真的……它们蹲在上面没动,我们快点离开这里,被它们包围住,我们就跑不掉了!” 其他少年也钻出了洞口,每人手上都拿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昏暗的油灯下,能看见石头透出一股荧绿色。 听到努巴尔的话,几人都往四周张望,山壁处的几道黑影蠢蠢欲动,已经迫不急待跳出来,顺着山坡往下跑。 “真的有东西下来了!” 几个少年惊慌失措,不管不顾地往石坡上跑,哲格尔脸上血色尽失,提着油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努巴尔没有几人挤一个地方,而是跳到另一处开始往上爬,比几个少年更快到顶上。 “努巴尔,拉我一把!”哲格尔慌乱之下,脚下突然打滑,在快爬到顶时又整个人摔了下去。 努巴尔没有犹豫,转身跳了下去,用手顶住哲格尔的屁股,托着他不断往上推。 哲格尔单手攀到顶时,被其他少年拉了一把,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努巴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只脚狠狠踢在努巴尔的头上。 努巴尔的脑袋传来一阵剧痛,双手突然脱力,和油灯一起滚下了石坡,消失在黑暗中。 “快走快走!”几个少年互相搀扶了一把,稳住身形后,拔腿就往山下跑。 第363章 出卖同伴 漆黑的石坡底下,一块浓墨般的影子在缓慢蠕动。 努巴尔捂着不断翁鸣的脑袋,两手指尖被濡湿,他掉下来时撞到了石头,灯也已经熄灭,要怎么样才能逃出去……难道只能葬身狼腹? “啊……救命……救救我……不要扔下我!” 凄厉的喊叫回荡在山间,伴随着狼群嘶咬的吼声,少年的叫声痛苦不堪,不断呼喊着救命…… 狼群追上了他们,自己有机会跑出去…… 努巴尔摸到衣服的下摆,将手上湿滑的血迹擦掉,抬头望着深空中最亮的那颗北辰星,他紧咬住牙,顺着顶上一丝微光,手脚并用慢慢往上爬。 …… 夹角石壁处,六个少年背靠着石壁围成半个圈,油灯被放在地上,闪烁的火光将凶残的身影全都显现出来。 左下角有一大片殷红的血,四只狼正嘶咬着那具残破的尸体,另外几只狼咧着牙嘶吼,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六个少年。 哲格尔挥动手中短刀,表情狰狞可怖,他知道自己只要松懈半分,最凶猛的那只头狼就会扑上来咬住他的喉咙。 “怎么办,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了!”最边缘的少年抖得快握不住刀,连油灯的光照也跟着闪动。 “闭嘴,越在这个时候,就越不能害怕,这里只有七只狼,我们有机会对付它们!”哲格尔和头狼对峙,紧张地直咽唾沫,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种办法。 只要另外五个人拖住眼前这群狼,他就有机会活下来,怎么样才能让他们主动冲上去…… 哲格尔用余光瞥向地上那具半残的尸体,又见头狼对着他咧开了嘴,露出锋利雪白的尖牙。 为了活命,他不能心软,也不能再拖下去,一定要想办法…… “我们要快点动手,等它们吃完……吃完东西,就会冲上来!我们一人对付一只,还有机会活下来……” 狼的嘶咬咀嚼的声音令几人肝胆惧裂,少年手都在发颤,“我们只有六个人,怎么对付七只狼……” “其……其他几只狼在吃东西,我们先一步杀死这几只,就能……就能占据先机……” 几人思量片刻,也觉得这个办法或许有用,互相对视一眼,举起短刃齐齐冲向领头的三只狼。 刀刃对决尖齿,都想要了对方的命。几个少年狠下心一通乱捅,将一只狼的肠子都揦出来,嘶吼与哀嚎声接连不断。 头狼咬住一个少年的脖子,那双狼眼在昏暗的灯火下,闪出一丝幽深的蓝光,哲格尔举着带血的刀怔在原地,再不敢挥砍下去,他浑身都在颤抖…… 几人见哲格尔停住,愤怒大喊:“哲格尔你在干什么!你想害死我们吗?快点动手杀了那只头狼……快动手……否则回去之后我们不会放过你……” 其中一人已经被头狼咬断了脖子,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就已经断气,有两人的手臂已经被狼嘶咬住不松口,个子最高的少年用短刃抵住了狼的脖子,却因身体被咬住无法用力…… 哲格尔见其他狼一哄而上,全扑上去嘶咬死去的少年,内心骇然万分。差一点……差一点被狼咬死的人就是他…… 头狼撇开少年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向哲格尔…… 哲格尔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凭他们几人绝对斗不过这些狼,会被一个一个耗死,不如趁这个时候逃走,至少……能活下来一个人…… “对不起……”哲格尔带着歉意地看着四人,捡起了地上的石头,毫不犹豫地砸向个子最高的少年。几只狼被哲格尔疯狂扔石头的举动吓到,纷纷后退了几步。 哲格尔涕泪横流,不顾同伴的辱骂,手中石头不断砸向前方,有只狼正好被砸中,发出呜呜声,松开少年不断往后退。 “他们……他们够你吃了,放我走……放我走……” 头狼静静地凝视着哲格尔,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在死前发冷颤。 努巴尔顺着声音摸到山崖边时,哲格尔最后一块石头砸在了想逃跑的少年后背,少年摔倒在地,几只狼立刻冲上去疯狂嘶咬。 哲格尔趁机跑出几只狼的包围,一路跌跌撞撞跑下山,其他狼并未立刻追上去,而是回过头去嘶咬已经重伤的几个少年。 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努巴尔的脚步像被困住了,整个人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哲格尔为了逃走,竟然也对自己的同伴下手! 他知道哲格尔将他踢下碎石坡,是用他吸引住狼的注意,没想到几只狼放过了坑底的他,转而去追哲格尔几人…… “啊……”哲格尔在黑暗中被绊倒,连滚带爬地跑向被拴住的马。 头狼如同一只幽灵,悄然跟随在哲格尔的身后。哲格尔很快就发现了,惊恐地快喘不上气,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发软。 “求求你……放过我……他们都给你吃……” 见最大的头狼去追哲格尔,努巴尔放轻脚步,试图绕过山崖处,却不慎踩了个空,惊动了正在进食的几只狼。 “嗷……”其中一只狼吼叫示警,迅速跑向倒地的努巴尔。 黑暗中,狼发出一声痛苦嘶喊,被努巴尔的短刃捅进了颈部,还不等它再翻身,努巴尔咬着牙接连捅向身下的狼,炙热的狼血灼痛了他的眼,他擦掉脸上的血,快步跑向山下,其他狼望而却步,都不敢去追赶这个少年。 努巴尔屏住气,朝着北辰星的方向跑,半刻也不敢停歇。 他没有去拴马的地方,而是跑入了茫茫的草原中,夜空之下,他的眼中只有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他挥动双臂,不断朝着那个方向跑…… 北辰星在给他指引方向,他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头狼早已经发现另一道身影,它没有理会,只是紧紧追着眼前的人。 哲格尔是疯着爬上马,眼中不止是绝望,还有从灵魂深处漫出来的恐惧。 头狼像在戏弄垂死的猎物,咬一口又放任他站起来跑,等他爬起来跑又咬住他的腿,反复不断折腾…… “求求你,放我走!他们都给你吃,全都给你们吃……” 哲格尔很快被头狼拖下马,他两只手死死抓住缰绳不松开,马被惊得跳起,想将哲格尔甩掉逃命。 挣扎间,哲格尔的目光恰好与头狼对视,在模糊的黑暗中,他看到了头狼眼中的恶意与不屑。 眼前这只狼似乎有了人的表情,幽深的瞳孔中满是对他的嘲弄…… 它是在嘲笑吗? 嘲笑他为了活命,出卖杀害同伴,只为换得一息出逃的机会…… 头狼口中喷出浓烈的血腥气,银色冰冷的尖牙快贴到他脆弱的脖颈,在这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瞬间变得平静…… …… 努巴尔挥动手中的刀,利落地砍下了哲格尔的脑袋! 圆溜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仅留那双黑洞洞的瞳孔望着漆黑的夜空。 众人都清楚地看到,哲格尔倒下后不久便全身僵直,眼神中满是恐惧,他在被努巴尔砍下脑袋前,就已经被吓死! 努巴尔手中的刀滑落在地,嘴角带着一丝安宁的笑,身体嘭的一声直直砸在地上。 宋灵淑迅速下马,接过谢愕递过来的丹丸,扶住努巴尔,塞进了他的口中,“你母亲让你离开草原,就是希望你以后能活下去,你再坚持一下……” 二王子露出一丝快意的笑,两人都死在这里,才是他最想看到的结局。 谢愕低头看了一眼,把刀刃抵在二王子的脖子上,“马上放我们过山谷,否则这里就要多掉一颗脑袋。” “放他们走!”二王子果断下令。 第364章 北辰星的指引 哲格尔已死,其他人不再有任何意见,很快让出了一条道。 宋灵淑奋力将努巴尔扛上马背,迅速挥动缰绳往前跑,二王子的手下不远不近跟随在后面。 二人骑马一路疾行,眼看山谷近在咫尺,皆面露喜色,挥动鞭子加快了速度,前方几道马蹄声由远及近,朝他们疾奔而来。 “太好了!你们没事就好。”陆元方和许恕停在谷口,身边带着一大群防卫所的士兵。 谢愕像扔麻袋一样,把二王子随意扔在路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一并扔在他身上。 许恕哪能放过这个时机,立刻便策马上前,想挥剑杀了二王子。正在这时,几支箭从黑暗中飞出,正好扎在许恕的前方,防卫所士兵立刻冲上前防守。 几个小将气势汹汹,迅速带着人围拢而来,将二王子救上马后,还不忘捡起瓷瓶再走。 “不必了,放他走吧!”宋灵淑挥手让许恕停下,看着眼前的这伙人马不停蹄地离去,嘴角上勾,“反正……他们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们这边来的人少,在谷口打起来也是他们这边伤亡大。 后面还有一场好戏等着二王子,让他多活几天,慢慢痛苦绝望而死,也能威慑一下其他意图进犯大虞的人…… 谢愕皱眉指着马背上的努巴尔,“他快不行了……” 努巴尔身上的衣服已经染红,脸色泛着青白之色,像失去支撑的破布娃娃,生机全无。 宋灵淑按在他鼻尖,指尖触及之处已经变成冰冷,鼻口尚有一丝湿热气息涌出。 “快……他拖不了多长时间了……”她翻身上马,跟随众人进入了山谷。 进入山谷内,她才发现此处的奇特之处,山路崎岖蜿蜒,两侧并无任何遮挡之处,唯有转折之处能藏人设障。 从下往上看,天上的星辰就像一条倒挂的河流,他们是行驶其中的旅人…… 努巴尔从昏迷中清醒,身上的痛楚仿佛全都消失,他用仅剩的力气抬头望着夜空,恍惚中,他好像看见那颗明亮的北辰星就在河流的尽头,他正朝着北辰星的方向前行,那里是回家的方向…… 宋灵淑见努巴尔的双目渐渐失神,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再撑一下,过了边境就给你找大夫……” “你的母亲希望你能活得长长久久,将来娶妻生子,享受普通人的天伦之乐……” 努巴尔内心一颤,冰冷的寒风刺入骨髓,他的手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冬夜…… 母亲半个身体陷入了结冰的湖面,托着他往上推,“努巴尔,你要活下来,一定要离开草原,去西边……” 他嘴唇冰得发紫,瘦弱的胳膊怎么使劲都拉不动母亲,母亲的身体慢慢往下沉,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努巴尔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不要去报复哲里家,离这里越远越好,活下去……” “母亲!!!” 他扒在岸边嘶声大喊,没有人来救他们,冰冷的雪夜像没有尽头,他眼睁睁看着母亲彻底沉入了湖底。 “北辰星,你在哪?” “你能再次为我指引回家的路吗?” 雪夜中的少年在不断呐喊,那道廋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点小黑点,淹没在皑皑白雪中。 努巴尔恍惚间,看到母亲就站在河流之上朝他招手,北辰星在河流的尽头散发着奕奕白光,他距离那里越来越近…… “母亲,我没有听你的话,我回到草原杀了哲格尔,但我不后悔……” “北辰星出现了,我带你找到回家的路……” 一行人策马冲出山谷口,眼前豁然一片开阔,四座哨塔点起了火把,在提醒众人,他们已经回到了大虞…… 宋灵淑感觉马背上努巴尔身体陡然一软,彻底失去了生机。她立刻勒停了马,按在努巴尔的脖颈血脉处,那处的血液像停止了流动,已经归于平静。 她抬头望向夜空,正北方向闪烁着一颗明亮的星辰,将其他星辰都衬托得黯淡无光。 …… 东边的晨曦露出一丝光亮,渐渐地蔓延开,将黑暗驱逐至天边,最后消失不见。 几个小兵抬着一具临时打造的粗陋木棺,小心翼翼地放入挖好的深坑中。 宋灵淑、谢愕几人唏嘘叹息,站在旁边看着木棺落下,撒塔娜捧着一束紫色的花朵,放置在木棺之上,小兵拿起锄头开始覆土。 “希望圣洁的紫戎花能陪伴他安息此地……” 在第一缕晨光照到山间时,坟包已然成型,小兵抬来一块长条石头,耸立在前当作墓碑。努巴尔生前无亲属,死也不会再有人怀念,刻字已经没有意义。 宋灵淑将带来的酒和干粮,依次摆在坟前,她顿了片刻,从怀里取出在山洞中获得的那块荧石,埋入了墓碑前,当作最后的祭奠。 “我瞧此处风水不错,以后你可以天天看着祁连山下的凉州城,若有来世,也可选择到此投胎,不管再怎么样,也比那边好!” “走吧。”陆元方轻叹。 几人刚往山下走,就有报信的小兵匆忙而来。 “禀宋督察,今日一早探子来报,突厥营地的人在拔营撤退,许卫使请宋督察过去一趟!” “我马上就回去。”宋灵淑合掌大笑,回头朝谢愕拱手,“多亏了谢东家的丹丸,现在正好是他们体内丹毒发作的时候,他们肯定撑不住,急着回去想办法……” 他们刚回到大虞就吃过解毒丹,没有给二王子和他手下留下半粒,按时间推算,他们在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察觉到,谢愕扔给他们的解毒丹不管用。 谢愕压住内心的得意,故意板着脸道:“两个时辰前还叫我师父,刚一回来就改口了?” 宋灵淑赧然一笑,摆了摆手,“我比那个二王子还不通道门之术,你要真想收我当徒弟,我自是愿意,只是我志不在此,怕是要枉费师父的一番教导……” 众人听后皆哂笑,唯有撒塔娜一脸兴奋上前。 “我幼年便拜习马医,与丹道也略有相通之处,师父不如将丹道之术传于徒儿,我定能为师门发扬光大!除了妙灵丹,是不是还有什么妙仙丹,妙体丹之类的,炼出来肯定能震惊世人……” 谢愕淡淡微笑,“妙灵丹虽有奇效,却并不能经常服食,日积月累之下,丹毒过量沉积,就是解毒丹也不管用……”说完摇了摇头,背着手坦然下山。 一行人在晨光中互相打趣,说起自己吃下丹丸都有什么感觉。 第365章 撤退 防卫所内。 许恕听到探子的报信后,喜不自禁地让人去准备酒菜。 一个时辰前,他听宋督察提起在突厥发生的事时,还心存怀疑,他不相信突厥二王子真的会毫无防备吃下有毒的丹丸? 昨日子时,哨塔警示有敌袭,他连甲胄都来得及穿戴好,就急忙起来应敌。 对方之前更勇猛,但不过刚刚冒头突袭,突然又开始往后撤,他不明情况,为防对方设陷使诈,只好让前锋去探。直到陆郎中出现,道出原由,他才相信发起奇袭的突厥人已经撤退。 那个什么丹丸真有这么神奇,能让人在两个时辰内变得力大无穷?如果有解毒丹丸,他须得找宋督察要一份丹丸的方子…… “传令下去,除前哨的人之外,其余防卫点的人轮替回营,今日让伙房杀几只羊,给大伙都吃顿好的!”许恕笑着搓手,又指着眼前的桌面吩咐道:“把舆图挂起来,今日已无战事!” “是。”侍卫听令,将舆图圈起,重新挂回了议事厅的正堂。 午膳备好,众人皆入席,与防卫所兵将们齐齐庆贺此战告捷。 酒席上,许恕连敬了几杯酒,趁着脸上泛起微醺,向宋灵淑提出了要丹方的请求。 宋灵淑笑着伸手介绍道:“丹方乃谢东家所有,是出自他师门丹经典籍,此次谢东家帮我许多,我也不好强行找他要……” 许恕露出了然的表情,目光殷切地望向谢愕,谢愕只好如实道出妙灵丹的弊处,最后感叹道:“天底下的灵丹妙药,都并非只有良效而无害处,若情况紧急,此丹丸倒是能解燃眉之急……许卫使坚守防卫所,护佑凉州百姓,我也不藏私,会给许卫使留下一份丹方……” 许恕起身拱手道:“原来如此,临时遇敌,此丹丸倒是抵挡一阵,于防卫所作用不小,先谢过谢东家的大义……” 二人一番互敬,众人也起身庆贺。 用过午膳后,宋灵淑在书房内,将打听的突厥二王子之事告知了许恕。 眼下二王子已经失去威胁,难保后面不会又有谁盯上凉州,说到底凉州防卫所驻守之地特殊,是突厥在西北方最易突破的地方,多了解几个部族之间的明争暗斗,对防卫所极为有利。 许恕表情严肃,对二人所讲之事提出自己的疑问,宋灵淑与陆元方皆如实道明。 在提到阿布拉带他们走过的那条山间险道过程时,许恕按耐不住躁动,“此处真不能成为一条通往突厥的秘道?” 宋灵淑回想起峡谷的险峻,脊背都有些发寒,无奈摇头:“我们二十几人通行都差点出事,人再多点,怕是山道都撑不住。” “再者,那个名叫阿布拉的私商本就与突厥那边的人有关联,若是他暗中与对面的人联手,再强行让他带路,反倒会被他所坑害……” 她见许恕脸上浮起担忧之色,微笑补充道:“那条山道着实凶险,本就不适合作为战略要地,无论是我们这边,还是突厥那边,都无法多人通行,许卫使也不必过于担心!” 许恕这才稍稍放下心,坐回了椅子。 宋灵淑略一思索,“我把那处舆图绘下来,若许卫使还心存忧虑,可暗中让人留意那边,如有不明身份之人出现,可做应对之策。” 她一路上都在观察那处地形,地龙翻身造成的断层深谷极为特殊,难保以后不会再出事,做好防备总是好的。 许恕听后突然大笑:“我正想着,要不要也安排两人伪装成私商,前往突厥做内应,有宋督察的舆图在,就不必担忧找不着道了……” 陆元方微笑颔首,“我也觉得此计可行,突厥几个部族盐、糖、茶叶此三物奇缺,对私商更宽容,以此身份深入探查消息更方便。” 宋灵淑忙提醒一句:“就依巴淖尔部族来看,他们对外来之人颇为警惕,需得小心结交!”说罢,就起身去书案前绘制舆图。 两刻钟后,许恕拿着舆图笑得一脸憨态,亲自将宋灵淑一行人送到了防卫所大门处。 宋灵淑带着其他人返回了凉州城,直到东城城门口处,谢愕才与他们分别。 宁县司牧监内。 一个内侍监打扮的青年端坐内堂,俞友仁垂头丧气立在一旁,只敢悄悄观望荀晋的脸色。 荀晋一个眼刀甩过去,俞友仁立刻做出一副哀痛的表情,眼泪说流就流,“宋督察分明答应我,若我能助力擒拿郝大林,便能保我无虞……” “我……我也是受郝大林和孙升所骗,此番已经痛改前非,但求圣上和长公主恕我……” 荀晋冷笑,立刻打断道:“俞牧丞,长公主若非看在你在最后悔过,帮着宋督察与陆郎中捉拿制造马瘟病的原凶,你以为你能保住这条命?” “可是……”俞友仁哭得双眼通红,期期艾艾地看向传诏令的内侍,“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打,能否免除责罚……” 内侍监刘武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眼神微微一转,提醒道:“是否能免除五十仗的责罚……你该去求宋督察,朝中众臣对于宋督察能这么快查出马瘟病的幕后之人皆交口称赞,如若她肯为你求情,其他人定不会有异议……” “宋督察一日未归,我便会留在司牧监一直等候,判罚之事也由宋督察来执行!” 俞友仁内心涌起惊喜,眼泪立刻收了回去,忙叩拜:“谢刘内侍提点!” 刘内侍昨天到司牧监时,他以为他收到的消息是以功抵过,不会对他背叛司牧监的事作追究,没料到等来的是革职处罚,还要当众仗五十以敬效尤。 他年岁四十有余,哪经得住这五十仗,若非被荀晋日夜盯着,他早收拾东西逃之夭夭…… 眼下逃不掉,只能想办法求情,岂料这位内侍监纹丝不动,不管他怎么收卖讨好都没用,他现在也只好等宋督察回来再做打算。 想到有人能在此事之后升迁,而他俞友仁却被革职,内心的不甘更甚从前……荣华富贵他没捞着,官运亨通没他的份,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荀晋瞥了一眼俞友仁满脸愤愤,知他又在想什么,不禁摇了摇头。 这人连投机倒把的事都做得磕碜,文采尽无,眼光狭隘,他是真不信这样的人能走多长远。 内堂气氛变得怪异,刘武正想询问更多凉州之事,只见守卫小跑而来。 “哨守来报,宋督察和陆郎中已经回了宁县,现在快到司牧监大门……” “快随我出门迎接!”刘武双眼放光,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快步出了内堂。 俞友仁更是一脸殷切,一溜烟跑在了刘武的前面。荀晋见此翻了白眼,起步跟上二人。 第366章 处罚 司牧监外,宋灵淑还未下马,就看到了令她极为眼熟的人。 刘武站在门前带笑作揖:“恭迎宋督察和陆郎中平安归来!” 宋灵淑记得上回见时,他还只是一个普通内侍,现在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六品殿内侍,不愧是刘内侍带出来的徒弟。 “有劳刘内侍久等了,今日一早突厥二王子已经带人撤退,凉州又可以恢复往日安宁。”她翻身下马上前拱手。 陆元方只觉这人眼生,但也很快下马回礼。 “求宋督察网开一面……宋督察要救救我。” 宋灵淑被旁边俞友仁一嗓子嚎懵了,忍不住挑眉。 俞友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就差直接抱她的大腿,“刑部核准文书已下……宋督察答应过下官,会保下官无虞,我这把老骨头可禁不住打,求宋督察网开一面,饶了下官的仗刑……” 听他一通诉苦,她终于弄明白,刑部对马瘟案的案卷审核多加了一条刑罚。 她无奈摇头,对着身后的差役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其他人随我入内堂。”说罢,与陆元方入内堂,苏文可和撒塔娜跟随在后,没人理会俞友仁的哭闹举动。 俞友仁没得回应,呆呆怔在原地,心却往下沉,这是不管他了吗? 刘武表情有些不自然,一路跟随在旁开口解释:“宋督察递上的卷宗本已经照实核准,只是吕相认为刑罚过轻,不足以震慑,所以才作更改……” “就以中书省和刑部的判决为准!”宋灵淑目光瞥了一眼刘武,略带好奇道:“不知朝中那几位对黄随使有何看法?” 刘武脸色变得严肃,“师父说吕相与李相在太仪殿起了争执,两人皆对黄随使略有不满,但一致未主张对其处罚。长公主本想将他赶出都押衙,李相出言要劝,最后只是降至七等,留其功名。” 宋灵淑露出讽刺的笑,“他一个都押衙左使,能令两个肱骨之臣为其烦忧,实属‘难得’!” 刘武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面上有些尴尬。 “黄随使可在司牧监?”陆元方朝荀晋问道。 “黄随使与卢监去了陇牧马场。”荀晋略带迟疑,“还有一事……” 宋灵淑止住脚步,疑惑回头。 刘武立刻道:“汤刺史被调任逐州,今日便会离开凉州去赴任,诏令也是我一并带来的。” “什么?” 宋灵淑与陆元芳皆被这个消息震住,惊讶对视一眼,这事发生的太快,好像有两方人在合力推动。 汤思退被调走是迟早的事,往日里官员调任,走流程也需要一个月,由吏部的人来传。这次直接让内侍来传诏,是一日也不想让汤思退留下来。 “是圣上提议的吗?”宋灵淑问道。 依着卢绍承的关系,圣上肯定会关注司牧监的案子。 刘武顿足颔首,“圣上对戴迅出卖防卫所一事极不满,但念在汤刺史也受其蒙骗,只是将他调离凉州,长公主与众臣并无议异,只下诏赏赐许卫使,命他坚守防卫所。” “正好,今日突厥人已经撤退,这是喜上加喜!”陆元方合掌大笑。 汤思退被调任邕东道逐州,几乎算得上是放逐,与凉州相比,逐州更为荒凉,深山密林瘴气丛生,是地方官员的噩梦。 看来,圣上对汤思退多少有几分厌弃,所以才会插手马瘟病的案子。 宋灵淑皱眉叹息,照这么看,卢绍承也难留在凉州,孙升一死,再想追查幕后之人就难了。 回到内堂,刘武当着众人的面唱读诏令。 卢绍承、俞友仁二人皆被革职,俞友仁除去功名杖五十,念卢绍承过往忠于朝廷,故免于杖刑,留功名返乡。 陇牧马场司牧令陶安躬于职守,为司牧监尽心尽力,将其提拔为司牧监监正。 胥长艾塞尔顶替陶安,成了陇牧马场的新任监牧令,洛桑能力出众,破格提为大通河马场监牧令。 原大通河马场监牧令卓茂不幸被害,怜其无辜,赏银两百两以作抚恤,并赐厚葬。 苏文可眼眶泛红,代师长跪拜谢恩。 刘武带笑搀扶道:“你本应在今年参与吏部诠选,却因司牧监之事耽搁前程,长公主知你敬重恩师,是个有心怀仁孝之心的人,当为所有举子的表率……” “故此,亲自任命你为司牧丞!” 苏文可顿时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刘武,又回头看了一眼宋灵淑。 宋灵淑装作什么也不知,笑着拱手道:“向苏牧丞贺喜了!定是长公主看在你此次捉拿郝大林,协助调查有功,所以才破格任命!” 一个未出过仕的进士,能直接被任命为从六品牧丞十分罕见,更不用说司牧监隶属于皇城,长公主此举,相当于把苏文可拉入麾下。 撒塔娜听到苏文可的任命最为欣喜,她再无需担忧分别之事,兄长由代职转正,更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 陆元方几人也上前祝贺,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宋灵淑。 诏令中并未提及卓茂与郝大林的关系,想来只能是上报消息的人说了什么。长公主并不认识苏文可,能亲自下诏破格取用,只会是宋督察举荐。 为防司牧监再闹出同样的事,主掌司牧监的监正人选,定然不能随便由吏部选任,陶安一直未与其他人深交,处事也圆滑,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至于司牧丞的人选,他想也知道长公主会安排自己的人,只是没料到会直接任命苏文可。 内堂其乐融融,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俞友仁听到刑部的判处时,整个人颓丧叹息,目光来回流连内堂。 眼下宋督察已经回来,郝大林罪大恶极,要被当众处决,而他也要收拾东西离开此地,往后没有功名加身,他带着妻儿老小只能重回家乡。 宋灵淑细看一遍诏令,瞥了一眼角落的俞友仁。 “明日再行刑吧。”说罢,起身往后院而去。 俞友仁松了口气,脸色却下垮,无论是今日还是明日,他都逃不掉…… 当日,刘武就带人押着囚车上的郝大林返京。 郝大林被关在小黑屋几日,被拖出来时,整个人神情恍惚,抬手遮住了烈阳。 他茫然四望,除他之外,还有半死不活的多吉。 “我……努巴尔人在何处……” 刘武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眼郝大林,“像你这样通敌叛国贼子,真该千刀万剐……能让你再多活几日,就该庆幸,旁的就别多问……” 说罢,转身上马车,下令启程。 第367章 何人 夜晚,荀晋与陆元方手下披星戴月赶回了司牧监,宋灵淑与陆元方早已坐在廊下等候。 “禀宋督察、陆郎中,凉州城郊的那个妇人说,你们走后,有一个身形瘦小的青年前来叩门,假装向她问路,实则暗中打探你们的去处。” 陆元方急得探身:“样貌如何,是凉州本地的牧民还是……” 荀晋道:“是中原人,听妇人描述,这个青年应该是一名侍卫,他的手掌筋骨分明,还颇有身手。” “有意思……整个凉州城也没多少人身边带着侍卫……”宋灵淑笑着敲了敲桌面,“据守卫所说,我们离开后,司牧监内无人擅动,可以排除是司牧监的人。” “许恕已经知晓我们的去向,不会是他。除此之外,就只有凉州府的人,如我们之前的推断,汤刺史的可能性不大……” 陆元方沉思片刻,忙摇头:“我们之前的推断有些过于武断,汤刺史特意让我们去协助防卫所,这个举动有些过于奇怪。除汤刺史之外,还会有谁注意着我们的行踪……” “这人和孙升有关!”二人异口同声。 宋灵淑接着道:“根据孙升的死因推断,凶手就是府衙内的人,他或许担心我们查出真相,所以派人来跟踪我们……” 陆元方:“这人会是谁呢?” 二人面面相觑,对于凉州府的人他们了解的不多,想查出真凶,就只能去府衙一趟,眼下肯定不合适再去。 …… 次日。 卢绍承一大早就收拾好了行李,脱下官服官帽,望着司牧监的一桌一椅,目光流连不舍。 他来凉州司牧监将近十年,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这里,他发现一条桌脚已经生了裂纹,椅背上的桐漆已经被磨损,廊下的柱墩长了一株杂草。 司牧监绝比不上西京的衙署,账上连修葺的银子都出不起,如今,他还未离开凉州,就开始怀念这里的一切。 他有些后悔过去没有好好珍惜,俞友仁有错,他也有错,他身为司牧监,听之任之就是大错。 他终归还是辜负了圣上的嘱托! “卢伯父是准备不告而别吗?”宋灵淑与陆元方从后院出来。 卢绍承一脸羞愧,别过脸拱手,“当不起这声伯父。” “静嫦与我是同窗,称您一声伯父是应当的。”宋灵淑看出了卢绍承的不舍,劝慰道:“卢伯父离京数年,现在正好可以回乡安度晚年,往后的事也无需过于忧心。 “惭愧,惭愧,别人是衣锦还乡,我是辜负圣恩……司牧监后续事宜就交给宋督察了,我也该回京向圣上告罪!”卢绍承挥手,提起包袱就准备往外走。 宋灵淑跟随送行,还未至大门口,陶安、王敦和洛桑带着一大群人赶来。 “卢监正!” 卢绍承眼中涌起一股热流,朝众人拱手:“以后司牧监就交给你们了,我愧对监正一职,当不得你们的敬重!” 陶安眼眶泛起微红,上前郑重揖首:“卢监正为司牧监克己奉公,忠于职守,大家都看在眼里,此番马瘟病也不能全怪卢监正……” “对,卢监正的为人大家都清楚,马场出现马瘟病大家都有责任,不能让你一个人担!” 洛桑大声道:“我刚来司牧监的时候,就看着卢监正宁愿拿出自己俸禄,也要医治病马,这次是他人故意陷害卢监正!” 其余皆举着手开口赞同,眼中流露出不忿。 见众人皆出声回护,卢绍承忙抬起袖子擦了泪,朝着众人作揖:“司牧监自设立之初,就是为大虞培育战马,如今突厥人暗中买通司牧监牧马役散播马瘟病,而我这个监正非担不知,还稀里糊涂得成了他们的帮凶,差一点……就毁了两个马场几万匹马。” “我有愧于圣上的重托,也愧对诸位的信任……” 卢绍承哽咽住,擦泪朝众人挥手:“司牧监交给诸位,我自能放心离去,告辞!” 众人边呼喊,追随出了门。 宋灵淑见卢绍承脚步决然,却比刚刚轻松了几分,想他心中虽然不舍,也安心司牧监的将来。 大门外, 卢绍承上了马车却久久不愿放下帘子,想再多看一眼司牧监的牌匾,牌匾下站满了为他送行的昔日同僚。 将来司牧监的马会越来越多,这就很好,他放心了…… 陶安望着马车远去,依依不舍挥手。 俞友仁只敢偷偷藏在角落,他见宋灵淑返回内堂,急忙跟了上去。 “请宋督察执行杖刑,卢监正已经离开,下一个就该到我了……” 宋灵淑意外地挑眉,心道:昨日还哭着求情,今日怎么突然转了性子,难不成终于知道自己对不起卢绍承了? 俞友仁似乎猜到宋灵淑在想什么,脸上愧意渐深,立身揖首, “我承认,卢监正是受我蒙骗,才给了孙升下手的机会,他心里是有司牧监……” “那便好,来人,准备行刑!” 俞友仁被两个差役按在条凳上,杖棍不断落下,很快后背就沁出了血,他咬住衣袖发出闷闷的声响。 五十杖后,条凳已经被血染红,俞友仁像条死狗一样倒在地上,往日跟在身边人都不敢过来扶。 宋灵淑蹲下打量着他,“你应该明白,这五十仗总归是免不了的……我能让长公主留你一命,已经做到极限。” “我……”俞友仁扯了扯嘴角,浑身疼得直呼哈喘气,指甲已经抠出血,“我有事相求……” “宋督察深得长公主信任……可惜却是个女儿身,就算将来能入朝堂,也会受到其他人的排挤打压……” 宋灵淑并未因这话不悦,微微挑眉,示意他接着说。 俞友仁绷紧脸,憋着一口气说:“我……我虽然官至六品,不算什么大才,混入官场也有十数年,想加入宋督察麾下,从此鞍前马后,无所不从……” 宋灵淑在他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甘,俞友仁这样的人她没见过,人虽然不算聪明,对功名利禄却有着超乎常人的追求。 她当然知道俞友仁想求她什么,只要能为她所用,她不介意这人有野心。 第368章 走后再查 堂外,其他人都已经离开,陆元方与陶安去了书房,司牧监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俞友仁神情忐忑不安,几乎忘记了身上的痛楚,用两只手撑着半趴伏在地。 他见宋灵淑半天也没开口回应,眼神更急了,“我能为宋督察做更多的事,别人不敢的我敢……” 宋灵淑皱眉道:“你之前为图名利欺瞒上峰,可不像你说的那般忠诚。” 俞友仁脸色一变,“我知卢绍承有圣上护佑,他不会有事,孙升起初的目的并非要闹得不可收场……我没想到郝大林会在背后下手……” 如果他知道郝大林会藏在背后下手,早将这事告诉了孙升,现在孙升一死,他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弃子。 眼前这位宋督察是长公主的人,对孙升来自洛阳的消息早已知晓,他如果想一举翻身就只能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俞友仁见她脸色微凝,并未有多反感,急道:“这几日来,我答应协助宋督察捉拿郝大林之后,就没有懈怠半分,将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有一点你猜得对,我确实需要一个为我做事的人,但……”宋灵淑故意带起一丝冷笑,“我不要一个容易被收买的人!” 俞友仁知道自己有机会,急得往前爬了几步,“我现在不过是一个废去功名的人,任谁都不会多看一眼,如若能得宋督察信任,必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宋灵淑慢悠悠道:“我不信你说的话……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如果这事办好了,往后也不会亏待了你。” 她倒没这么心大,敢招俞友仁当手下,让他做些别的事还是没问题。凉州司牧监的事已毕,她很快就会离开,杀死孙升的人却不能不查。 苏文可现在是司牧监牧丞,他对凉州府的人也不熟悉,王敦暗藏心思。也就只有俞友仁认识凉州府的人,他已被革职还不容易被凶手怀疑,花点钱还是能打探出来。 俞友仁听到宋灵淑愿意招他做事,瞬间欣喜若狂,不顾身上的痛,赶忙爬起来磕头。 “请宋督察吩咐,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做到!” “先别急着夸下海口,这事没你想的简单。”宋灵淑招来差役,先将俞友仁抬下去治伤。 俞友仁整个人精神振奋,内心已经安定下来。他原先只想拼一把,如果宋督察不愿理他,也无甚关系,大不了收拾东西离开凉州。 能攀上宋督察,他的前程又岂会比当司牧监的牧丞差…… 再说,简单的事不足以凸显他的重要性,他倒是希望能交给他重要的事,这样也好有理由跟着去西京。 俞友仁毫不掩饰沾沾自喜,被差役抬走时,还沉浸自己的幻想中…… …… 临近午时,后院内。 俞友仁趴在条凳不断抽气,后背已经裹上了布条,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草药味,大夫收拾好药箱,细细嘱咐着话。 宋灵淑手里拿着城西铺子的手令出来,叫人送大夫出司牧监。 俞友仁挣扎着想起来,被宋灵淑一个眼神制止。 “孙升死于府衙的事你应该知道,我验过尸体,他并非死于心疾,而是被人投入有毒的迷烟,引发心悸而死。” “我推断凶手就是凉州府的人,虽然汤思退已经被遣至逐州,其余人都还在,我要你帮我去查明杀死孙升的人是谁?” 俞友仁愣了片刻,明白这是宋督察要交代他做的事,立刻道:“我对府衙内的人的确有几分了解,凉州府主簿的兄弟与我相识,这事便交由我去办,我……我明日就找他……” “你这副样子去找人打探消息,定然会引起凶手的怀疑,等我们离开凉州后,你再去找人询问。” “凶手作案方式的推理,我已经告诉你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这个人找出来。我最多明日就要离开凉州,你查到消息就把信送到西京。” 宋灵淑交代完,将手令递给了俞友仁。 片刻后,又忽地想起王敦,小声道:“忘记说了……我去抓郝大林时,王敦曾偷偷给汤思退送消息,你还可以从他身上下手,他跟在你身边多年,你应该很了解他。我会和苏文可交代一句,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去找他求助。” 她这次放过了王敦,不代表她忘记了王敦给汤思退报信的事,不如趁着这次,让俞友仁查一下王敦是否认识杀孙升的人。 俞友仁脸色变得严肃,拱手应下宋灵淑的要求,沉吟道:“王敦只在私下与我同去过凉州府,我起初并不知他背着我去攀附汤刺史……我会再试探一下他的想法……” 宋灵淑紧接着,将二里地外农庄妇人提供的消息告知,并说出了她的推断。 俞友仁听后双眸瞬间亮起,信心倍增,笃定道:“如此说来,这人定是凉州府的人,这就好查了,我可以照着这个侍从的样貌,去逐一询问……” 宋灵淑嘴角微抽,瞥了他一眼,开口提醒:“你要当心,如果你在背后探查的事被这人知道,怕是小命难保,到时可没人会去救你……” 真要这么简单,她也不需要让俞友仁去查,只要这人察觉到有人在查他,就不会再让那个侍从再出现,让人胡乱捏造假消息就轻而易举洗脱嫌疑。 “请宋督察放心回京,这事包在我身上……”俞友仁早已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胡乱应了一句。 宋灵淑见俞友仁没当回事,也不再多劝,嘱咐一句就离开了。 陆元方和陶安从书房内出来,分别之后,用并不意外的眼神看了一眼俞友仁。 俞友仁注意到陆元方并不高兴,趴在条凳上赔着笑,生怕他立刻命人将他赶出去。 陆元方没开口,越过他直接去找宋灵淑,刚到门口,就见宋灵淑换上了一身骑装出门。 “陆郎中忙完了?趁着时间还早,我们再去一趟马场。” 陆元方抬起手欲言又止,话刚到嘴边,犹豫了片刻又收了回去,只好跟随在后。 二人在后院牵了马,从后门策马往大通河马场的方向而去。 第369章 临别1 经历这次马瘟病,大通河马场已经焕然一新。 洛桑自接过司牧令一职,每日亲力亲为,将马圈重新翻新整修后,这才让人把母马接回来。 塞西木和纳尼桑一脸喜气,扶着木梯在门口挂红布,见宋灵淑来了,赶忙领着二人入内。 “陶监正今日宴请大家,庆贺马瘟病尽除,大通河马场诞下第一批健康小马。”塞西木一边引路,一边领着两人往马圈巡视。 马圈里里外外都清扫过,遮雨的草棚也重新翻新,看得出洛桑这个新任司牧令十分尽心。 宋灵淑想起第一次到大通河马场时,马圈十之九空,剩下的也都病歪歪。现在里面的母马毛顺光滑,精神气十足,想来不消半年,战马繁育就能恢复如常。 他们转了一刻钟,就见洛桑大步而来,身边跟着撒塔娜。 见苏文可不在,宋灵淑好奇看了一眼外面,“今日苏牧丞没来马场吗?” 昨日宣读完诏令后,苏文可便告假两日,说是要为师父举办了葬礼。她有些意外,苏文可没有选择将师父的遗体送回故里安葬。 她虽然在信中举荐苏文可,长公主怎么任命,她并没有多大把握。能将苏文可留在司牧监,对长公主总归是有利的,好过有人利用吏部安插其他人进来。 撒塔娜微微笑道:“葬礼已经结束,他可能晚些才会过来。” 洛桑正式行了一礼,眼中满是感激之色,他知道他能当上监牧令,全靠宋督察举荐,这几日来,他也深知恢复战马繁育的事极为重要,每日住在马场。 宋灵淑二人由洛桑带着去看了新生的幼马,豆料也是新配的,这次是由洛桑亲自去采买,每道工序都仔细看着,生产过的母马正低头吃得正香。 正当此时,塞西木领着黄洧进了马场。 陆元方想起昨日读诏令时黄洧并不在场,朝宋灵淑示意:“明日就回西京了,他这两日倒是跑得勤。” 黄洧挺直了腰,装作没看见宋灵淑二人,对着马场内指指点点,专挑些小毛病让人忙前忙后。 塞西木和其他两人依着黄洧的话,一会拿起扫帚,一会清洗马槽。 宋灵淑挑眉一笑,“他不会是担心咱俩回去再告他一通吧?” 该说的已经写信说了,黄洧虽没办什么好事,好在也没造成太大的混乱,她也懒得再计较。 “能不担心?汤刺史已经离开了凉州,他回了洛阳怕也不好过,可惜不是个聪明的……”陆元方双手抱胸,话中意有所指。 宋灵淑猜到他想说俞友仁的事,笑道:“杀孙升的人还没查出来,我只能让俞友仁帮我去府衙打探,他在凉州待的时间长,手段总比我多。” “你怎么能肯定俞友仁真的会忠于你,他这种人我见得多,不是个能办事的人……”陆元方微微皱眉,侧头劝道:“不如就让苏文可去查,他肯定有办法查出来。” “我有考虑过……”宋灵淑轻叹,看了眼后面的撒塔娜兄妹,暂时没说出原因。 见陆元方还想说什么,她兴奋地指向旁边的马圈,“我们来赛马吧,来了凉州这么久,终于能闲下来玩玩。” 陆元方只好收回话,在马圈中各挑了一匹高大的公马,二人一同策马出了大门。 冬季将临,大片的草已经变得枯黄,河流依然如蜿蜒的蓝色飘带,在阳光下泛起清澈的波澜。 宋灵淑勒停了马,望着湛蓝的天空,眉间带着一丝忧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要避开了其他人才敢说?”陆元方勒住马绳,并立而行。 宋灵淑跳下马叹息道:“我不让苏文可去查,是不想让他们被迫圈入其中……凉州虽然地处关外,还算一个清静的地方。” “如果被凶手盯上,重则性命不保,轻则被人暗中拖下水,弄不好又找个头名把人抓走。” 何况,这案子还没到需要动用苏文可的地步。 陆元方恍然,“你还是觉得孙升是死于灭口,所以不想让其他人涉入进来?我就说,你怎么突然给俞友仁机会,让他甘愿留在凉州。” “我可不是纯坏心要害他,他确实是去府衙探查最适合的人。” 她思来想去,也不想让这事连累洛桑兄妹被人盯上。 而一个被革职的从六品监牧丞,不甘官途尽断,想着办法攀关系才是正常举动,比如去凉州府打探消息…… “不谈这些了,我们比比谁先到那……”宋灵淑利落上马,指向不远处的小山丘。 二人立刻挥动马鞭,策马狂奔,没有注意到,一道身影正追随在二人身后。 撒塔娜追到山头才算追上宋灵淑,露出明媚的笑容朝两人挥手:“凉州府的孟长史来了,哥哥让我先来告诉你们……” 宋灵淑听到这个名字愣了片刻,记忆中这位孟长史处事比较圆滑,几乎都是在汤思退跟前鞍前马后,她印象并不深。 “孟长史这是准备向陶监正道喜来了,我们马上就回去。”陆元方带起笑意,应了一声就准备调转马头。 三人返回司牧监时,黄洧已经早一步回来。 几人在内堂聊得喜笑颜开,苏文可跟在陶安身后并不插话,只当作陪衬。 孟敏却没有忽视他,频频问及他与卓茂的事,苏文可瞬间警觉,见宋灵淑二人回来,忙岔开了话。 “宋督察、陆郎中,你们可算回来了,内堂已经设好宴,就等着开席……” 孟敏笑得眯起双眼,起身朝二人行了大礼,“我今日特来为宋督察和陆郎中提前送行,防卫所被袭一事多亏了二位,我先替凉州百姓感谢宋督察和陆郎中!” 宋灵淑虚扶一把,不冷不热道:“保护凉州的人是许卫使,我不过帮了点小忙,孟长史应该感谢防卫所的兵将们坚守住边境。” “对对对……许卫使功劳不小,我会向长公主奏明,为许卫使请功嘉奖!”孟敏脸色未变,立刻改口。 陆元方颇有些意外地看一眼孟敏,论品阶,他还没许恕高,难道是汤刺史临行前让他代为上报? 宋灵淑从进入内堂起,就觉得孟敏的话有点怪,一时没摸明白他想做什么。 陶安适时打圆场,和孟敏互夸了几句,才算没彻底冷场。 第370章 临别2 宴席上,孟敏刻意避开提及汤思退,一直问起苏文可任职一事。 宋灵淑皱眉敷衍了几句,孟敏才讪讪收了心思,宴席过后不久就离开了司牧监。 陆元方打量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陶安见状解释道:“我当年刚被派到凉州时,还是由孟长史亲自将我带到宁县司牧监,孟长史在凉州府的时间差不多与卢监正差不多。” “那也有十几年了吧,按常理也应该有机会升迁……”陆元方颇为意外瞥向陶安,“他是哪里人?” “好像……好像是蒲州人。”陶安想起孟长史无意中曾提起过,他就是在洛阳参与州试,自小是在蒲州长大。 今日的孟长史确实有些奇怪,或许是因为汤刺史被调派一事,他心有不安。就刚刚来看,这两位上官似乎并不待见这位孟长史。 陶安有些疑惑地看着陆元方离去,正想叫住苏文可安排明日事宜,却见宋督察的手下从后院返回,直接将人叫走。 心道:算了,苏牧丞告了假,还是由自己亲自来安排吧。 院内,苏文可见宋灵淑早一步等在马圈外,似乎有事要与他交代,快步上前见礼。 宋灵淑细细打量一眼苏文可,见他只是情绪有些落寞,并未过于哀伤,遂放下了心。 “我向长公主提议,将你留在司牧监任牧丞,不知你是否……” “感谢宋督察举荐!”苏文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我知道宋督察想问什么,能留在司牧监我很高兴。” “寻常进士入仕不易,更没有谁能直接担任从六品的官职,此番全得宋督察举荐,我定不会辜负长公主的信任!” 听了这话,宋灵淑忙微笑制止道:“我只是提议,能争取到牧丞一职,全靠你自己!此次能查出郝大林,你当居首功,更不用说,你还协助我们抗击突厥来袭。” 虽说寻常进士初任官职皆低,也不会谁都会被分派到凉州西北之地,司牧监更是又苦又累的地方,根本比不得温暖富庶的江南、淮南。 对于有帮扶的人来讲,偏远西北的从六品,远没有留成盛京当个闲差来得好。 苏文可不以为意,也并未直接反驳宋灵淑的话,而是认真道:“司牧监历此大劫,恐怕要两年才能恢复,师父如果知道我会留在这里,也会为我高兴,我必会守好司牧监,让大虞战马补充无后顾之忧。” “长公主当然相信你!”宋灵淑眼中带笑,近身小声道:“以后也未必不会把你调回西京,只是眼下这里更需要人……” 苏文可瞬间明白这话的意思,再次揖首道谢。 宋灵淑顿了顿,又提起了孙升之死,说了交代俞友仁去办的事,“如果他出事了,你写信送到西京,凉州府那边你不用插手,我不希望你们被那个幕后之人盯上。” “恐怕晚了……”苏文可微皱起眉,回想刚刚在宴席上,孟长史的几次试探,谨慎道:“此事我尽量不插手,但难保那人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孟敏?今日这位孟长史的意图明显,确实像来打探消息,不过你不用管,先让俞友仁去查。”宋灵淑摆手制止,她可不想苏文可这样一个好苗子折在凉州。 随后,她撇开公事笑意渐深,“撒塔娜可否与你说过什么……” 苏文可被这突然的话闹红了脸,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我……我们……我……择日便会寻人去她家,洛桑已经同意,只等她父母点头……” “那便好!”宋灵淑猛一拍苏文可的肩,“撒塔娜是好姑娘,你们定下婚期后,别忘记给我送消息,我给你们添点喜气!” 苏文可被拍傻愣,红着脸急忙应下,“可我已经决定为师父守孝,婚期可能要等到明年……” “明年也不晚,现在凉州无战事,你们有很多时间……” …… 次日,司牧监门前已经停了几匹马。 宋灵淑将昨晚写好的一封信递给苏文可,由他转送到墩山药园。 陶安带着人送行,连宁县县令都来了,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挤在陶安旁边,笑得一脸和善。 撒塔娜和洛桑一大早就来了,还带了几大包特制的奶饼。 “离了凉州,你可再也吃不到我做的奶饼,多带点上路。”撒塔娜笑容明媚,边说边往宋灵淑包裹里塞了几大包东西,将马背上塞得鼓鼓囊囊。 宋灵淑打开油纸包一闻,鼻尖充斥着浓郁的奶香味,顿时眼睛一亮:“以后你来了西京,就直接到我府上敲门,我带你去吃遍西京的美食。” 回西京至少要两到三天路程,她可不想一路上都吃难以下咽的干粮,有了这份奶饼,可算能解解馋。 “说好了,以后可不许反悔。” “决不反悔,我们以后一定能在西京再见!” 荀晋将所有东西打点好,示意几人可以启程了。 黄洧跟在后头朝陶安告别,陆元方瞥眼就看见了前方的俞友仁,俞友仁没脸再来司牧监,只敢缩在宁县街角送行。 “还算他有心,知道来为我们送行。”陆元方边说拿眼神示意,宋灵淑这才看到俞友仁的身影。 宋灵淑朝俞友仁打个手势,让他别出现在众人面前,以防被人盯上。俞友仁领会其意,很快便转身离开,没被陶安一行人看见。 随后才回了一句:“他若真能把杀孙升的人挖出来,让他来西京也并非不可以。” 陆元方哼笑,他不相信俞友仁有这本事,但眼下也只能让他去试着查一查,说不定瞎猫碰上死耗子,真让他找出来了。 告别后,宋灵淑几人策马远去,途径凉州城一路往南。 …… 经过三日的路途,宋灵淑再次看到了西京恢弘的城门。 自春末离京去江州起,直至凛冬降临,她才返回西京,这一去就是大半年。 城郊一如往常人流如织,比之凉州,来往的百姓和小商贾衣着更为崭新,有着另一种诗情画意的闲适。 他们一行连同手下八人,入京后,直接前往皇城的方向赶。 第371章 殿外 两仪殿外,三人站在门外等候,听见里面传来长公主的斥责声。 两刻钟后,户部侍郞宋伯惇擦着一脸汗从殿内出来,行至门口时,正好对上了宋灵淑打量的目光。 宋灵淑瞪大了眼,一时傻愣在原地,她没想到里面被骂的是自己叔父,离开西京时她没去宋府告知,现在要怎么解释……该不该打声招呼。 宋伯惇更是尴尬至极,勉强扯出一丝笑掩饰狼狈,“灵淑回来了,有空回家里一趟,我们都挂念你……”随后见刘内侍从殿内出来,立刻道:“长公主正等你们,我就先回去了。” “有时间我一定回去看叔父和婶婶。”宋灵淑恭恭敬敬行了晚辈礼。 宋伯惇松了口气,露出满意微笑,点了点头才离去。 心道:这个侄女还算没当场让他难堪,不然被人知道侄女在外面听着他被长公主训斥,这老脸都丢尽,要被同僚笑话死。 宋灵叔目送宋伯惇走远,略带疑惑地看向刘内侍。 刘内侍微笑道:“宋侍郎差事办得不好,不提这些了,长公主听见你们回来正高兴呢,快随我进去吧。”说罢,眼神颇有些锐利,瞥向最外面的黄洧。 黄洧微垂着眼,感觉到刘内侍在看他,忙躬起腰赔笑问好,完全没有在凉州时的傲气。 陆元方见黄洧这副变脸,挑眉略带惊讶。 宋灵淑回想起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一时走神,没留意从他们旁边错身离开的人。 殿内,长公主李岚一袭金丝绣线玄色长衣,端坐在案前书写,眉间还带着一丝烦闷。 听见宋灵淑三人行礼,脸上笑意舒展,“辛苦你们了,快请起!” “你们不但将司牧监马瘟病的事查清楚,还解决了凉州之危,我可得重重赏赐你们!” “谢长公主!” 李岚从案前起身,缓步走向几人,眼里闪着兴奋之色,“听刘武说,你们后来还去了突厥,快说说你们到那里都遇到了什么?” 宋灵淑恭敬颔首,从去墩山药园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他们回防卫所。 谢愕的行为过于恣意妄为,她不敢说得太详细,只说师从别地道观,没提玄都观。 幸好长公主没深究谢愕的身份,只对突厥二王子吃下有毒丹丸一事感兴趣。 李岚得知二王子纵使被救回去,也将无药可治,笑容颇有深意,“虽说这位二王子是最有可能获得王位继承权的人,但你们此番深入突厥营地也太过冒险……下回可不能这么冲动!” “是,下回灵淑定然听从长公主的命令行事!”宋灵淑微笑回话。 李岚满意地扫一眼二人,最后看到半躬着身的黄洧时,脸色冷了下来。 “黄随使,听说你此次在救治马瘟病一事上不够尽心……可有此事?” 黄洧闻言扑通跪在地上,惊骇道:“微臣不敢不尽心,只是……只是有人故意投放马瘟病,反反复复……这才影响了诊治。” “当初正是吕相力荐,我才派你去凉州司牧监协助救治马瘟病,原本是对你还有几分期望,可你太令人失望,你几日留在马场,几日去往别处,我这里可记得清清楚楚……”李岚怒意渐生,眼中满是锐意直指黄洧。 “我若厚赏了你,其他人也学着这般,朝堂里里外外该变成什么样!” “微臣不敢要赏赐,此行是微臣能力不济,这才耽搁了许多时日,本就该罚!”听见长公主提到吕相,黄洧惊得后背一凉,哪还敢提赏,原本计划求情免罚的事也不敢提了。 李岚转而变了脸,唇角轻扬道:“罚归罚,去凉州总归是苦差事,也不该落得两手空空,特例,赏银百两,锦帛十匹!”随后朝刘内侍示意。 黄洧脸上一喜,急忙跪地三拜谢恩,长公主愿意另外赏赐,意思就是要放过他,赏了什么已经不重要。 他揪了一路的心总算松开,罚他官降三级都算好,没当场找个由头把他拖出殿外砍头都算万幸。 长公主与齐王是何关系谁人不知,眼下他还是保命要紧,回去挨骂也好过在这里时刻担惊受怕要好。 黄洧擦了额头上的汗,提前退至殿外,两个小侍从拿着写好的赏条,立刻跟了出来,“黄随使,请在皇城内门等候,小的立刻去内库领恩赏!” “好好……”他应了一声,片刻也不敢留在这里,像有人在后面撵着,脚步匆忙就走了。 殿内,宋灵淑看黄洧灰溜溜离去,咂摸出一丝异样,她总感觉西京的情形越来越紧绷,比她预想得要快。 长公主在诏令中已经对黄洧降三级处罚,如今又特例赏赐,这不像长公主一惯的做法,好像在故意做给谁看。 “现在该给你们赏赐,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李岚斜靠在椅背,神情变得慵懒,早没了刚才的严厉。 “这些都是臣该做的……”宋灵淑和陆元方齐声回应。 二人暗自对视一眼,默契道:昏了头才敢对长公主提要求,赏什么就接什么,左不过金银财帛,升官的事就先不用妄想。 紧接着如预想那般,二人皆得到了赏金百两,丝绸百匹。 陆元方面上不显,心里已经乐悠悠,他每三年都要参与吏部考核,光就凉州司牧监的差事,就能让他拿到上上评称,比留在衙署办差的同僚好太多,也算前途一片坦荡。 二人谢恩后,宋灵淑独留了下来,将令牌交还给刘内侍。 殿内只有三人在,李岚没了在外人面前的轻松,愁眉闭上眼,“你这叔父暗地里心思不小……为了他那儿子,敢在账目上糊弄……” 刘内侍立刻回护:“宋侍郎或许只是想让宋远潮调回洛阳,并非真要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好了,我看在灵淑的面子上就饶了他这回。”李岚摆了摆手。 宋灵淑尴尬站在原地,也不知叔父到底做了什么,竟然敢卷入洛阳的事里,忐忑开口:“叔父或许糊涂了……长公主该怎么罚怎么罚。” 论罚算轻,真要是重罪,整个宋家都要遭殃。 李岚笑道:“暂且不提他了,你在江州立了功,连着这次助力防卫所抵御突厥,我正想着该把你安排到哪……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 提到官职一事,宋灵淑紧咽了口唾沫,“属下别的不熟悉,案子的事还算略通一二,只要能帮着长公主,做什么都好……” “哈哈……你听听……”李岚大笑,揶揄地看刘内侍,“又说对办案略通一二,又说做什么都好,我要是让安排她做别的差事,她得赖在这里不走了……” 刘内侍笑得眼睛眯起,“咱家早和长公主说了,灵淑就喜欢这些案子,让她每日跟在身边上朝,指不定要跑回书院。” 宋灵淑赧然挠头,生怕长公主再拿她取笑,忙道:“由长公主安排,灵淑做什么都愿意。” 第372章 圣上召见 出至殿外,宋灵淑捧着出入宫禁的符牌有些恍惚。 刘内侍随后而出,脸上笑意满怀开口道:“明日一早,还请宋长史准时到殿外听宣。” ”谢刘内侍提醒!”宋灵淑恭敬道谢,迟疑少许,好奇问道:“不知宋侍郎所涉何事,为何会与洛阳留守府有关?” 先帝时期,留守府内一切事务皆由朝中所管。直到五年前,才将留守府财政内务分离开,只需每年向尚书省申报。叔父怎么会突然与留守府赋税账目有关联…… 她想不明白,就算叔父想将堂兄调回洛阳,也不敢胆大到这个地步。 刘内侍递去安抚的眼神,缓缓道:“这是五年前的一笔烂账,至今还压在户部那里。半个月前,长公主命人清查河南府与留守府,正好翻到了这起陈年旧事,这才命户部在年末将此事查清楚。” “宋侍郎拿出的账目与五年前的户部年末合计不符,这里面的大多都是虚报,长公主才命宋侍郎重新再查……” 一番话半藏半露,宋灵叔听他说了结果,却没说具体是什么烂账,也不好再多问,准备告辞归家。 刘内侍微笑随同,准备一路送至宫门,边走边微笑道:“咱家还要谢谢灵淑让人送来的茶叶果点,太合我口味了。” 随后压低了声音,“刑部案子立审完,潘晖就在牢里莫名暴毙,潘家家主及几位主事被判处斩,朝中联名为中书郎上书,僵持不下,这事算搁下了。中书郎已经主动告假半年……你无需要担心,眼下他们自顾不暇,躲还来不及。” 搁下的意思就是不再作处置,潘家虽然已经倒了,潘常新却被保了下来,看来她还是小看吕是闻。 她眼神微闪,停下来脚步,忙拱手道谢:“多谢刘内侍告知,有您的话在,我还需要担心什么?” 刘内侍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锋锐一闪,语气越来越冷,“明年铨选在即,有人已经迫不急待……算了,眼下还早,就先不与你说这些了……”他摆摆手,换成了笑脸,“林家与殷家的女儿已经入京,长公主安排她们进了玉溪书院……” 刘内侍说了一路,几乎将这两个月内发生的大小事尽数道出,包括了荣国公范郇复职之事。 她明白这是长公主的意思,就不知明日会给她安排什么差事。刘内侍特意提到铨选?或许长公主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是否故意说出来,就是想让她私下去探查? 铨选在每年开春,从入冬开始,各地候选进士们就会入京,这是除了科举外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攀附之风最盛的时候…… 快到宫门处时,刘内侍微笑叮嘱道:“这几月还算太平,你可以在书院休息一段时间……明日记得早些入宫!” 听到这话,宋灵淑才松了口气,意味着现在没有紧急的事需要她去办。 她悠悠然道了谢,这才迈向宫门。 申时已过,日渐西斜,内宫来往的内侍宫女并不多。宋灵淑衣着打扮与内廷宫女不同,独自一人出宫显得极为显眼,巡查的守卫不禁侧目打量,直到看到腰上的符牌时,才收回眼神。 感觉到巡查的目光,宋灵淑微微皱眉,她怎么感觉宫禁越来越严…… 回想起年初,她去江州时,长公主更换了南衙右卫统领,难道皇城的统领也换了人? 宫门口长街,一个陌生的内侍疾跑而来,巡查的守卫视而不见,显得已经知道来人的身份。 宋灵淑才走出宫门十几丈远,就被内侍拦了下来,内侍身上的衣服与刘内侍品级一样,年纪却要小很多。 “圣上有召,请宋姑娘前去明华殿。” “圣上?”宋灵淑顿时惊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圣上从未召见过她,这次所为何事?宋灵淑急忙回首望了一眼,刘内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她已无人可求助。 年轻的内侍板直了腰,打眼看着宋灵淑,对她的犹豫有些不满。腰上挂的符牌确实是内廷近侍,也只有圣上身边的人才能用。 宋灵淑压下内心的惶恐,仓促行礼:“微臣遵命,请带路!” …… 明华殿内,一缕金色夕阳透过窗棂照入。 太子李麟在案前正襟危坐,小脸忽而凝重,忽而露出苦恼的神色,抓着笔杆久久没有下笔。 内侍脚步轻快进入,俯身在榻前小声传话。 李勤阖眸半卧在榻上,脸色呈现一股青绿之色,嘴唇没有丝毫血色。他刚要开口,突然涌起一阵猛咳,守候的几名内侍手忙脚乱,抚着他的胸口顺气。 李麟甩下笔上前搀扶,却被一双形如枯槁的手按住,“麟儿,你先回去吧。” “父皇,你……多休息。” “去吧……”李勤挤出一丝笑,微抬起手挥了挥。其他内侍将李勤扶正,给他披上了麾衣。 太子李麟一出大殿就见内侍正带着一位女子而来,他立刻隐藏起脸上的担忧,驻足片刻,才认出来人是谁。 “原来是宋长史回来了……你去见过姑姑了吗?” 宋灵淑早预想到太子会在这里,主动上前行礼,“已经向长公主回禀,得知圣上召见,这才赶来。” 李麟听出话中意思,稚嫩的脸上浮起一抹令人看不明白的笑,“孤听闻,凉州防卫所副使通敌叛国,将布防图泄露给了突厥人,这才引得突厥来袭。而这位副使,正是由凉州刺史举荐,不知宋长史可有细查这二人之间的关系?” “微臣在审问副使戴迅时,正是他主动道出他与汤刺史的关系,可……微臣还未来得及细问……汤刺史就失手杀了戴迅!” “失手?”李麟皱起眉,“审问时便拿刀杀人,这可不是失手?” 宋灵淑心下一沉,忙回禀道:“微臣当时便是如实禀告,后来,内侍已经带着调令而来……” 她不知汤思退主动上书说了什么,从防卫所回来后,刘武已经去过凉州府衙,关于汤思退的调令,皆是由朝中众臣决定,她可不想担上隐瞒的罪责。 “孤只是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何事,如果汤刺史当时是故意杀了戴迅,担心戴迅说出对他不利的话,那先前的处罚就太轻,大虞可不能放任这样的人在外为官!” “微臣回去再细写一份,明天交给太子殿下。”宋灵淑额头已经冒汗,盼着这位小太子别把她拉进来,另外找个人去查汤思退的过往。 李麟笑点头道:“父皇正等着宋长史,孤就先走了。” “恭送殿下!”她擦了把汗,心道:在凉州的日子太平淡,她差点忘记朝中关系错综复杂,有些人背后站着何人谁也不知。汤思退调令一事透着诡异,或许还真有人想做什么…… 不管如何,她暂时不想涉入其中。 第373章 提起 第373章 提起 宋灵淑伴着夕阳进入明华殿,还未见里面的人,淡淡的药味已经冲入了鼻尖。 她只来得及晃一眼榻上的人,急忙低下头行礼。 在未见过陛下前,她不知那毒竟会把人折磨成那样,陛下年岁也不过三十,如今变得形销骨立,双颊凹陷,眼窝发黑,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正值壮年之人。 李勤突然不断咳起,脸色变得青灰,身上披的衣服滑落了半边,几个内侍手脚利索上前递药搀扶。宋灵淑退到一边候着,用余光打量着前方。 明华殿的旁边隔了一小间,除了来往殿内的内侍宫女,还有太医每日值守候诊,药味便是从旁边传出来。 一阵忙活后,内侍才退到一旁,李勤恢复了几分精神,抬眸看向宋灵淑。 “宋姑娘觉得,朕这病能好吗?” 宋灵淑被这话问懵了,惶恐下跪,“陛下当然能福寿安康,全大虞的百姓也希望陛下能尽快好起来!” 她当然希望眼前这位天子能好起来,只可惜她知道得晚,未能阻止下毒之人。 遥想圣上刚登基时,大施仁政,算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可也正是因为这份仁心过甚,才让有心之人找到机会下手。 李勤脸上的笑有些怪异,定了定神仔细打量着宋灵淑,“宋姑娘可曾婚配?” “未曾……”她顿时僵住,手指直扣掌心。 圣上为何突然提起这事? 李勤收起笑,轻轻叹息:“宋侍郎一走,你母亲也去了,如今你的婚事无人作主……” “陛下,微臣眼下并不考虑婚事,当以书院学业为重。”宋灵淑急得头皮发麻,要是陛下下一句就强行指婚,这可怎么拒绝。 她突然想到宋家,灵机一动,跪拜道:“微臣父亲与母亲过世未过三载,祖母也刚走半年,微臣还在孝期,又如何能谈婚论嫁。” 李勤见她急得把孝期搬出来,明白自己这番用心要落空,“既然如此,朕也不强人所难,以后就交给皇姐为你操持婚事……此次召见你,只是想与闲聊几句,你不必太过紧张。” 宋灵淑听到这话,才如蒙大赦,三拜感恩。 真怕金口玉言下来,她的筹划全盘皆失。指给哪位宗亲倒还好,就怕把她指给哪位大臣的儿子,以后办案子多尴尬,还会令她束手束脚。 刚松了口气,李勤下一句又将她砸得眼冒金星。 “宋姑娘在江州可曾见过齐王……朕听闻,江州卷宗所记一起案子,有一矿工因见过齐王,被人杀了灭口,不知宋姑娘当时可询问清楚?” “呃……凶手确实是这般交代,但除此之外,张童父子并未提到齐王来过江州,微臣……未找到切实证据……微臣也并未在江州见过齐王。” 宋灵淑紧张万分,额角的碎发都已经被汗濡湿。 她只在写给长公主的密信中说出齐王去过江州的事,在交给刑部的卷宗上并未提到。仲大春的案子只记了张二痦子的口供,并未写李喇子见小管事带走仲大春一事。 她不知圣上是从哪知道的,不过听他这话,不像知道真相,更像是在试探她…… 李勤眼眸微眯,袖子下的手指在不断摩挲着衣角。 “水神会在江州盘踞已久,互相勾结,残害百姓,当年宋侍郎与杨司使也是被他们所害……” 第374章 东选 第374章 东选 李勤刚没说几句,又是一阵猛咳。内侍熟练地递药,顺气,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宋灵叔见陛下状况实不好,拿不准要不要开口劝说两句,对领路的小内侍投去一个眼神。 小内侍自小跟在陛下身边,早已经练就了一身看人看事的眼光,躬身上前小声劝了几句。 李勤微皱着眉,挥手让小内侍退到一旁,“朕的身体,朕很清楚……” 随后,一双深冷的眸子看着宋灵叔,“朕就直说了,开春铨选在即,朝中却已经各立山头……” “朕想命你为知铨,与吏部侍郎前往洛阳,主持此次东选!” “什么?”宋灵淑惊愕出声,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叩拜后惶恐开口:“陛下,微臣资质尚浅,岂敢担此重任,怕朝中众臣也不会同意……” “朕虽重疾在身,无法打理朝中事务,要选谁担任知铨代替朕去洛阳主持东选,难道还不能决定?”李勤极为不耐,抬手制止了宋灵淑的话。 “想必长公主也会同意朕选的人,如若哪位朝臣有意见,就让他们来明华殿和朕说!” 宋灵淑表情呆呆愣愣,心里已经一团乱麻。铨选历来由吏部主持,就算加派知铨,也会在六部侍郎和各监寺中选择人选。 她不过是立过小功,还未正式宣诏任职,根本够不着知铨这样的差事。 陛下这是想把她架火上烤! 难怪陛下刚刚会问她是否见过齐王,张家背后之人是齐王已经众所皆知,也明白宋侍郎之死多多少少与齐王有关系。陈年旧案,最后也只能查到当年主谋身上,要想掀开幕后之人,可就难如登天。 所幸江州私造案查到了洛阳,也趁机在洛阳进行搜查,查出不少关联之人。 李勤眼眸微深,嘴角带起一丝笑意,“此次与以往不同,东选的官员主要补河南府与留守府的空缺,朕和长公主都相信宋姑娘能守住开春东选。东选结束一个月后,吏部尚书还会在西京再举行一次选拔……” 宋灵淑垂下眼眸,胸腔在鼓动不安。这是陛下自登基之后,第一次进行东选,往年都是由吏部在西京主持,为何明年开春会突然特例开东选? 这或许不止是官员选拔这么简单…… “微臣领命!”她冷静回道。 不管陛下和长公主想做什么,她只能接受任命,刀山火海也要趟! 李勤微笑道:“宋姑娘就等明日上朝听宣吧!” “微臣告退。”宋灵淑收起一切的疑问,镇定接受了这次充斥着怪异的东选知铨一职。 她刚起身,一个内侍急匆匆进入殿内,在踏出门外时,刚好听到内侍开头一句话: “陛下,有人来报,冯衍出事了……” 冯衍是谁? 陛下养病期间为何会关心一个她未曾听过名字的人? “宋姑娘,请!”小内侍站在门外定定地望着她。 宋灵淑回过神,微笑挥手,“我知道出宫的路,不劳内侍相送了……” 直到出至宫门,她还在想着陛下和长公主开东选的目的,未曾注意前方有人盯上了她。 “慢!” 宋灵淑被喝斥惊回神,皱眉看着前方一身轻甲的张其驰,“原来是张将军,拦我可有要事?” 张其驰一双眼上下打量,隐藏起来的一丝鄙夷还是被宋灵淑捕捉到,她外出大半年,差点忘了这位只忠于皇帝的右卫将军,自己这次又哪得罪了他? “快一年没见,宋姑娘莫不是早已嫁于良人,洗手作羹汤……此次入宫可是长公主召见?”张其驰回望一眼宋灵淑身后,并无内侍送行,脸上的嘻笑更深。 宋灵淑咬住下唇,才止住了大骂此人的冲动,江州一事全西京都知道,这是明摆着恶心她来了。 “我与陆郎中今日刚回京述职,第一次任督察,难免不熟悉流程,是否需要提前向张将军禀报方可入内?”宋灵淑露出笑容,装作好奇地问他。 张其驰表情未变,轻叹一声,“宋姑娘年岁不小了,家中又无长辈操持,可别一心攀附,耽搁了自己的终生大事!” “张将军,今日怎么有闲心关心起他人婚事?”宋灵淑冷笑,“难道是借着这话,想暗示陛下给你指一个高门贵女?既然如此,明日入宫我就向陛下提一提,可不能让张将军闲得拿他人的婚事作玩笑!” “你……”张其驰气结,“我好心劝你一句,涉入宫廷之争轻则身败名裂,重则牵连全族。” “不劳张将军提醒,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宋灵淑冷着脸拱手,“告辞!” 她边走边劝自己,算了算了,如果不是知道张其驰只忠于陛下,她都以为这人是齐王派来的内应,明里暗里针对与长公主相关的人。 出了皇城大门,一辆马车早已等在旁边,车身上的徽记正是将军府。 荀晋埋头与车内之人交谈,一时没注意皇城的方向。 她甩开刚刚的不愉快,快步跑向马车。 戚山庭身穿一身常服,听到侍从的提醒,掀开车帘就见表妹已经出了皇城。 “三表兄!”宋灵淑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不等戚山庭打招呼,直接爬上马车。 “你可算回来,祖母自打知道你去了江州,每天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想到好不容易为姑父澄清冤案,你又被派去凉州……”戚山庭一脸无奈,看着一脸兴奋的表妹,苛责的话也说不出来。 宋灵淑小声道:“这两个月能闲下来,开春后又有差事。” “什么差事,不会又去哪个偏僻的地方查案子吧?朝中这么多人,怎么就专门让你去干这种苦差事……” 戚山庭不住叹息摇头,见宋灵淑保持一脸神秘,挑眉问:“别藏着掖着了,说出来让我给你分析分析。” “明年开春后要开东选的事你知道吧……”她脸色微凝,“此次东选选拔出来的人会安排在河南府与留守府,留守府自陛下染病后,早已形同虚设。齐王任河南府牧起,朝中调任过去的官员,也全是由他的人举荐……” 戚山庭微微皱眉,越想越觉得不对,“东选一事已经传开……难道长公主派你跟着吏部侍郎去洛阳?” “不……”宋灵淑眼眸变深,“是陛下命我为此次东选知铨,与吏部侍郎同去洛阳主持!” 第375章 谣言 第375章 谣言 “什么!?” 戚山庭被这话惊得头皮发麻,顾不得往日的形象,扒着宋灵淑的双肩,“陛下为何会让你去洛阳,不对,你刚刚去见过陛下了?” “此次东选注定危机重重,弄不好连命都丢了,你身上尚无官职,陛下莫不是病糊涂了?!” “嘘,小声点。”宋灵淑被戚山庭的声音吓到,忙扯住他的袖子,“这种话可不能在外面说,让人听去了不得参你一本。” 戚山庭整个人失神,心中想着陛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是针对将军府?还是……长公主? “东选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知道会有多少人盯着,洛阳那位……他岂会让人随意安插人手,他要是想做什么,你焉能防住……”戚山庭双眸微闪,“这事长公主可知道?” 宋灵淑想了想,“暂时还不知道,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 陛下的决定应该还没告知长公主,若是提过,刘内侍也不会提起东选便欲言又止,早让她做好准备。 不过,听刘内侍在宫门口所言,似乎知道东选开始前会出事,已经有所防备…… 戚山庭如坐针毡,越想越不对,“不行,我们现在回去,求长公主劝劝陛下……” “我已经答应陛下!”宋灵淑把戚山庭拉回马车,神色冷静道:“三表兄放心吧,有什么事也不会只冲着我来。虽然我还不知道陛下的用意是什么,但此次东选并非由我一人决定。或许陛下让我去洛阳,应该有别的事要办。” “此事太古怪,弘文馆这么多学士,陛下却偏偏不用……”戚山庭眼眸冰冷,衣袖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谁都知道去洛阳主持东选会被针对,这个时候选一个不属于朝中党争之中的人,去当这个出头的椽子,很难说不是在找一个替死鬼。 所有人都知道表妹背后的是将军府,也是长公主…… 宋灵淑看出戚山庭担忧,她暂时也没想明白,也不知怎么劝他,只希望两个月后东选开始时,陛下能更改任命。 “走一步看一步,或许到明日宣布时,朝中众臣持反对意见,陛下也就改变主意了……” 戚山庭叹息,“你是不知道,如果陛下执意要让你去主持东选,有人就会力排众议,一定会让你接下此次任命。” 宋灵淑微微挑眉,看来三表兄早已经摸清了朝堂上那几位的想法…… “算了,还有两个月,或许此事还有转机……”戚山庭安慰了一句,命车夫启程。 荀晋骑马跟随在后,一同回了将军府。 两刻钟后,马车回到了将军府,许氏早已经让人备好了晚膳。 为了不让舅母和外祖母徒增烦忧,二人在路上就决定将东选的事隐瞒下来。 宋灵淑看过外祖母,用完晚膳后,由戚山庭送回西康坊。 临下马车时,宋灵淑才想起在明华殿外听到的话,皱起眉问道:“三表兄可知冯衍是谁?我在离开明华殿时,听见内侍向陛下提起这人,似乎挺重要的……” “冯衍?没听过这个名字……”戚山庭思量片刻,“或许是陛下的人,但不在朝中任职。如果此人身份在明面上,案子应该会由大理寺接管。” 宋灵淑颔首,挥别了戚山庭。 西康坊宋宅。 云娘带着夏青几人在厅内写字,听见敲门声微微诧异。夏青立刻甩下笔,一溜烟跑了出去,生怕被云娘抢了先。 云娘知道她是不想练字,摇头失笑,回头又见贺兰延用手托着小鹦鹉,悄悄从后面溜走,也不好叫住他。 苏青瑶见两人都走了,也坐不住,刚起身就被云娘按住,“阿延习武,你夏青姐姐认的字比你多,你再不用功,将来还怎么去书院?” 被母亲一通训斥,苏青瑶愁眉苦脸,只得拾起笔接着写。 “姑娘回来了!”院中传来夏青的喊话。 云娘眉开眼笑,跑出内厅去迎。 宋灵淑回到家,心里的烦忧已经消散大半,半明半灭的烛火下,见一道黑影朝她急速扑过来。 她急忙甩下东西,伸长手把黑影接住,小绿兴奋地吱呀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断用嘴叨她的手。 “大半年没见,我一回来你就叨我,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宋灵淑轻轻用手捏住小绿的脖子,还顺手捋了捋毛。 云娘拾起地方包裹,眉眼笑得弯起,“姑娘快进去休息,我去给你做晚膳。” “我已经在将军府用过晚膳,云娘不必再忙,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笑意不减,开心地围在她身边,她只好让云娘准备了酒,一起喝几杯庆祝。 夏青喝得脸颊通红,将在隋州官驿交给她的任务详细说了。 杨敬之的案子平反后,杨珺如便将父亲的尸骨启灵,带回了江州安葬,半个月前才回来。 “何婧可有被牵连?”宋灵淑思及何茂被处斩,何家人也会被流放他乡。何婧虽已经和何茂断绝父子关系,难免不会被一同带走。 夏青立刻坐直了身体,“杨姑娘说,当时何姑娘也被刑部的人抓走,她和许姑娘来找过云娘……” 云娘正好端着一盘肉干进来,听到夏青说起何婧之事,上前微笑道:“幸好姑娘离开前曾提过何家之事,何姑娘曾因母亲嫁妆一事与何家人决裂,何茂更是当着长安县令的面,说过要将何姑娘逐出家门。我去将军府找了戚侍郎,将何家之事向他说明,何姑娘这才被放了出来。” 云娘微微叹息,缓声道:“虽何姑娘避免了因家人获罪流放,何家那位妾室却心有不甘,让黄家人在京中传谣,把何姑娘说得……很难堪……” “何茂与范其勾结,就是他那妾室黄全芬在其中撮合,怎么,刑部没有严判她?”宋灵淑听得直拧眉。 她记得余昌仁的口供已经交代了何茂滥用职权,从商会中捞了不少好处,背后就是由黄全芬出面去做。口供和账本都已经有,难道刑部不知道? 夏青咬着牙愤愤道:“因为何茂对刑部的人说,全是由他一人所为,黄全芬并不知情。” 宋灵淑听后不禁冷笑,都要被流放了还不肯放过何婧,如果不是黄全芬故意拿亲事去气何婧的母亲,人也还至于突然病故。 “明天我还要入宫,回来后我去一趟兴义坊,看看黄家人到底想干什么!” 第376章 诏命 第376章 诏命 次日清晨,天色阴霾,刮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凛冽。 宋灵淑赶在朝会最末,独自进了宫。 重要官员已经入了宣政殿,其他小官吏拢着厚衣匆忙而来,埋头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刘武已经站在殿外等候,见宋灵淑终于来了,一脸喜色迎来。 宋灵淑左顾右看,除她之外,其他人都已经入了殿,略有些紧张道:“我是不是来晚了?” “没有,朝会刚刚开始,宋长史只需要等在殿外听宣便好。”刘武双眸有些兴奋,“我昨晚看师父说,陛下对宋长史有新的委任,小的就先恭喜宋长史了!” 宋灵淑不住摇头,“还不一定。” 刘武小声道:“师父说,长公主开始还有些犹豫,后来,不知陛下的内侍说了什么,才欣然同意。这事已经明确定下,今日朝会不过是走过场,即便是有人提出反对,也决定不了什么……” “既然如此,我就候着吧……”她本想着有人提出反对,或许会更换人选,陛下和长公主都一致决定,几乎就是板上钉钉。 她想了一晚也没想出陛下的用意,有些苦恼地捏了捏额头,不经意间,瞥眼见殿外另一侧站着一个身着从四品官服,年约三十有余的中年人。 “他是谁?”宋灵淑不禁问道,这人很眼生,她并未见过。 “韦珙在两个月前被罢职,他是几位朝中重臣推举的新任河南府少尹章友直,今日也会在殿内一同宣诏。” 另一边的章友直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眼眸变得幽深,脸上似笑非笑。 宋灵淑只觉莫名其妙,这人对自己有敌意,可她根本不认识这人。 半刻钟后,殿内侍从朗声宣见,章友直先一步进了殿内。 宋灵淑在外听见侍从宣读诏书,才知章友直原是吏部司考郎中,此次因功绩卓越,几位大臣共同推举他为河南府少尹,直接官升两级。 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听人提起过吏部司考郎中。 刘武悠悠开口:“说起来,这个章友直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推举,和厉深还有一点关系。我记得宋长史查过厉家父子的案子,难怪他会对宋长史有误会。” 宋灵淑心念一闪,想起在凉州时,陆元方曾抱怨过,厉深在城外暴毙后,刑部一直没查到真凶。有人抓着这个案子不放,几次参他们刑部司办案敷衍。 吏部司考郎中章友直是厉深的学生,正是他一直帮着厉家向刑部施压。 没想到章友直这么快就被提拔为河南府少尹,看来此次洛阳之行,会出现不少棘手的事。 虽说连雪和楚世安的事其他人并不知道,难保章友直不会把怨气撒到她身上…… 宋灵淑轻轻叹息,还未宣诏,她就已经感觉到东选的艰难。 一刻钟后,殿内传话,宋灵淑理了理衣袖,迈进了殿内。 殿内众朝臣都齐齐投来目光,有的是好奇,有的是不屑,魏国公王振和兵部尚书高淮却是满眼称赏。 自防卫所许恕的急信送回京后,高淮对当初赞同长公主的决择无比庆幸。有了凉州防卫所被内奸出卖的先例在前,看谁还敢往他们兵部安插人手。 这次要不是这位宋督察及早查出内奸,设计给了错误布防图,导致对面突袭失败,凉州怕是早被突厥人洗劫一空。 以吕是闻为首的杜鸿、张常侍投来恶意的眼神,她早殿外听见,尤其是杜尚书,对她颇有意见。 “微臣拜见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 长公主李岚坐在左侧位,太子李麟独自坐在右侧位,唯中间的龙椅空悬,两侧朝臣各分两侧,似泾渭分明,又似两边的秤砣,维系住了整体的平衡。 “平身!”李岚眼带着笑意,看着下首的宋灵淑越来越满意,“原本昨日本宫已经决定好了你的去处,岂知陛下得知你在凉州一力铲除通敌内奸,协助防卫所击退了突厥三王子,便说你聪惠过人,能谋善断,洞察秋毫,只让你担任侍御史太过屈才,昨晚就让人送口谕……” 刘内侍得到指示,展开诏书开始诵念: “闻周官有六计之典,汉制重三独之任,今闻之宋朝赋之女宋灵淑,明刑弼教,能烛幽幽隐于秋毫……今授尔殿中奉御史,正四品上,兼御史台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尔其克慎……” 宋灵淑顿首三拜,领谢天恩,还未来得及起身,刘内侍又拿起另一份诏书宣读。 “……今者寰宇宴宁,百僚思奋,宜开铨衡之鉴,于岁春之际,特例重开东选,为江东道,河南道,河北道及洛阳留守府慎选贤能…… “由吏部侍郎邓元启监试,御史中丞宋灵淑临察风宪,广搜杞梓之英,务尽精核!” “臣必庶竭驽钝,谨奉诏以闻!” 吏部侍郎邓元启迈步出列,与宋灵淑齐声接领诏命。 她抬起头接诏,正好对上右侧太子殿下的目光,一只手暗暗拢着袖子,生怕把昨晚写的案卷掉出来。 太子李麟露出笑脸,有些顽皮地眨了眨眼。 宋灵淑一头乱麻,早顾不得去想太子殿下想做什么,满脑子都在想东选的事。 她还未见过这位邓侍郎,想着是不是该提前认识一下,两个月后也好互相协助,要是没把东选差事办好,两人都会被苛责。 好在后续并未有人站出来反对,倒是魏国公夸赞了几句,兵部尚书高淮和刑部尚书邵禛出来附和。 以前她曾在殿侧听过朝臣议事,知道三人皆与长公主关系密切,吕是闻与李是弘并未开口,其他人都在望风,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出来。 当中最无言感慨的人当属户部侍郎宋伯惇,听到侄女被陛下亲授御史中丞,心中早已五味杂陈。 论官阶与他平级,论职属……御史中丞还有督察百官之职,这让他在同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散朝后,宋灵叔的目光不经意与宋伯惇对上,她知道叔父不想在这个时候认亲,只好当作没看见,向魏国公几人道谢,又回敬了几位前来祝贺的属官。 宣政殿不过热闹一阵,很快就各自出了殿去忙。 宋伯惇趁着同僚正说着话,脚步匆忙赶在前面出殿,只盼没人注意到他。 他不过走了十丈远,两位同僚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急急赶上,一人粘一边,令他不能脱身。 “宋侍郎,我听闻新任御史中丞是你侄女,怎么以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另一人笑道:“上回长公主召几位重臣商议凉州督察人选时,就有人曾说过,这女子背靠将军府才得了长公主的重用,唉,如果让宋侍郎去当这个凉州督察该多好,现在至少能官升一级!” 第377章 冯衍之死 第377章 冯衍之死 宋伯惇听着两位同僚的话,心中一阵惊慌,宋灵淑的任命是由陛下提议,两位丞相都不敢多言,他吃了豹子胆,敢妄想取而代之。 “两位……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当初凉州督察一职是由长公主与众朝臣商议而定,御史中丞更是由陛下而定,岂敢岂敢!” 左侧同僚不屑道:“你看你侄女侥幸得了官职,都没先来拜见你这个叔父,可见,又是个盛气凌人,只会挟势弄权的……” 另一人双眼微眯,附和道:“那可不,宋侍郎走得急,没瞧见高尚书在你侄女面前笑得多开心。据说,高尚书以凉州防卫所副使通敌叛国为由,提议对边境防卫所改制,正在各部拉人上书!” 宋伯惇额头上冷汗直流,这二人分明是想撺掇他出头针对自己侄女,借着这事阻挠防卫所改制…… 因为凉州防卫所出事,兵部与中书省的部分人在私下吵过很多回,他哪敢冒头去当这个出头之人。面子上的事小,涉入各部利益之争可就官身不保了。 宋伯惇勉强扯起一丝笑,朝二人拱手道:“大家都是为陛下为长公主,为大虞天下百姓做事,在朝堂之上当不论亲属,以官相称。应该下了朝回家再庆贺,哪能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叔侄相称,这样太不合适!” “户部还一大堆事,我就先走一步!”见两人都哑口无言,宋伯惇呼出一口气,笑着挺直腰走了。 另一边,宋灵淑出至殿外,太子身边的内侍已经候在旁边。 她跟随内侍去了东宫,两位太傅一前一后进来,李麟礼貌告了假,带着她去了侧殿。 宋灵淑也不想在太子这里耽搁太久,怕被人看见起了不必要的猜忌,直接将藏在袖中的案卷呈给内侍。 李麟丝毫不急,拿起案卷看了半天,尤其对孙升之死十分在意。 “这么说,宋中丞并未查出杀害孙升的凶手?” 宋灵淑怔愣了片刻,对这个称呼还很陌生,揖首道:“离开凉州时,微臣已经悄悄安排了一个人,让他找机会去凉州府查明真相,不消一个月应该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李麟恍然点头,眼中光芒一闪,“那你觉得孙升布局制造马瘟病是否背后有人,还是说,他也是突厥内奸?” 这个问题有些难回答,如果说出孙升从洛阳来的,定会让她追查到底。孙升一死,很多线索就此断了,她唯一能找到的突破口只有杀孙升的凶手。 “微臣觉得,孙升来历不简单,但并非突厥内奸,杀他的凶手,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幕后之人派来的,更多证据还需要等凉州的消息……” “死在凉州府地牢……死因是被人从高处投入曼荼罗粉末,引发心悸而死……”李麟边读,边皱眉思索,表现出与同龄人不符的城府,“凶手不想让人知道孙升死于谋杀,你说这会不会就是凉州府内部的人干的。” 这话并不像询问,而是已经做出判断。 宋灵淑微微惊讶,对眼前这位年幼的太子又有新的了解。 “种种迹象表明,确实像凉州府内官吏所为,这人熟知地牢内部结构,还知道外面巡查的人什么时候路过……只是证据不足,微臣尚不能妄断。” “孤也只是猜测……至于汤思退的事,孤已经禀明了父皇,会将他押回西京再审!” 李麟见宋灵淑表情惊讶,笑得极为开心,“宋中丞深入突厥,设计击退突厥三王子解了凉州之危,父皇很是赞赏,也对宋中丞寄予厚望!” “这些都是微臣该做的,陛下言重了!”宋灵淑心如明镜,太子殿下近乎明示,东选的目的不简单,选她去任知铨,就是让她深入‘敌阵’…… 离开东宫后,宋灵淑突然意识到,太子并非真的想再看看案卷,让她再去一趟东宫才是重点。 在外人看来,她昨日去了明华殿见陛下,今日太子殿下的内侍在宣政殿外候着,陛下与太子都看重她…… 想到这,她觉得烦闷至极,预知前方危险重重,却笼罩着厚重的迷雾,让人根本看不清会发生什么! 她突然心念一动,可以从昨日听到的那个名字开始查起,说不定就能知道陛下想做什么…… 宋灵淑没有直接去大理寺,而是去了刑部。 刑部衙署内来往官吏匆匆忙忙,看见宋灵淑腰间的紫金鱼牌时,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消片刻,陆元方大笑而来,“祝贺!祝贺!以后我得叫你宋中丞了。” “也祝贺陆郎中!”宋灵淑也笑着拱手,陆元方虽然此次没能直接晋升,凭这份功劳,将来再有侍郎空缺,非他莫属。 听见戚山庭去了大理寺未归,宋灵淑只好留下来等,和陆元方聊了三刻钟,才听小吏进来报信。 戚山庭手中拿着几卷案宗,脸色有些凝重,大步进了侧厅。 “我知道这个冯衍是谁了……” 宋灵淑见他手中拿着东西,以为这个就是冯衍的案子,直接伸手就去接。 “冯衍的案卷在大理寺。”戚山庭坐下喝了口茶,思量着怎么开口,“冯衍是今年新科二甲第十一名进士,昨日一早,有人在河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新科进士?”宋灵淑表情迷惑,陛下怎么会突然在意一个新科进士…… 陆元方提醒道:“今年新科进士也可参与东选,会不会……” “他曾在公开场合,与几个同科进士打赌,谁能在明年开春东选拿到最高名次……”戚山庭眼眸深沉,“大理寺的验尸结果,他是醉酒后掉入河中淹死。他在死前的那晚,与十几位同窗在水阁办诗宴……” “不对……不对,我总觉得这个冯衍的死不简单……” 宋灵淑皱眉道:“大理寺可有一一询问参与诗宴的人?” “大理寺找了几个去过诗宴的进士,他们口供一致,当晚是一同离开水阁,但并不知冯衍与谁一同离开,只说都是坐马车走的……” 陆元方凝思片刻道:“水阁四面都有护栏,如果有人在里面开诗宴,也会另派人把守,不可能掉入水中没人知道……” 宋灵淑霍然起身,她听戚山庭一说,就知冯衍不可能是真的醉酒掉入水中淹死。 冯衍到底是何身份,她到底要不要去探查,她如果去查,陛下知道了又该做何想,会对她起疑吗? 第378章 西市谣言 第378章 西市谣言 戚山庭一眼便知表妹想去查冯衍,皱眉拦在前面,“这人死因不明,也不知他背后还有何人,你若贸然去大理寺问,别人还以为御史台要插手,这个案子也会因你惹来各方关注!” “你别忘了,你已经不是公主府长史,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在眼里……” 宋灵淑听到这话瞬间冷静,怔怔坐了下来。她差点忘记,她如今被陛下和长公主钦点为御史中丞,寻常案子不会由御史台来审,她去大理寺过问,反而会打草惊蛇…… 最重要的是,她还不知这人和陛下是什么关系…… “我知道了,我不会直接去找庄少卿……” 陆元方不知冯衍的事,一脸莫名地看向二人,“这人有什么特殊吗?要不要我替你们去大理寺询问……” 戚山庭轻轻叹息,没有说出表妹是在明华殿外听到冯衍的名字,这种事还是不让更多人知道为好。 “等大理寺查出凶手后,我再去把案卷取来,现在谁都不要主动去过问案子,以免被人怀疑。” 谨慎小心点总是没错,现在也只能将冯衍之事暂时抛之脑后,宋灵淑想起自己来找戚山庭还有其他事要问。 “三表兄可认识新任河南府少尹章友直?” 听到表妹又打听起其他人,戚山庭无奈开口:“怎么突然问起这人……他在两个月前检举揭发了几个贪污包庇的官员,这几人正好与洛阳那笔陈年烂账有关,现在由……由宋侍郎在处理账目。” 陆元方露出兴奋神色,凑近了小声道:“我刚回来就听人说了,这位吏部司考郎中真是好运,被他发现有官员年终考课互相造假,还企图用钱收买他,他将此事揭发,这才得到了升迁的机会。” “和洛阳有关……”宋灵淑想起长公主训斥叔父,正是因他向上汇报的事与事实不符,按理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纰漏,叔父怎么会犯这样的错。 戚山庭不住摇头,“这个章友直就不必去管,东选也不需要由河南府的人来接应,左右他也不会给你使绊子……”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只要章友直不找事,她才懒得理会这人。 离开刑部后,宋灵淑在外踌躇了片刻,决定现在就去一趟御史台。 下朝后,她有专门拜见御史大夫陈庆梁,作为被钦点的御史中丞,也该去见一见其他人。 御史台在皇城各衙署最上面,中间还隔着一片静谧树林,只有经过旁边的侧门才能通往其他六部衙署,难得闹中取静。 宋灵淑迈进大门时,正好碰到宣平候裴琮,急忙上前行礼。 裴琮自沈在思被贬后,升任为右散骑常侍,没事就回御史台待着,同为言谏官,中书省可比御史台省心,清闲了不少。 他看见来人笑得一脸乐呵,“其他人正等着你来,走,我带你进去见见……” 宋灵淑很难得见宣平候这般热情,一时受宠若惊。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忙着训斥世子,俨然是一个注意礼节威严的人,却不想会有这般和善的一面。 御史台内,除御史大夫陈庆梁,有三位御史中丞,二十多位三院侍御史。 察院侍御史大多在外分巡,留在京中的不过只有五人,殿院侍御史需要四处奔忙,时常不在衙署,台院的四位侍御史倒全都在,与两位中丞正在殿内相议。 京中众官都对御史台有种莫名怵意,宋灵淑也不例外,她没来之前,以为这里的人比大理寺还冷漠。 她随裴琮进来时,只见殿内一众人正口沫横飞,不知在争吵什么,吵到兴头上开始引经据典,倒有几分勃勃生气…… 宣平候叫停众人,主动介绍了一番,宋灵淑不敢辜负裴琮的好意,以后辈的姿态向殿内众人见礼。 “以后大家都是同僚,还请宋中丞多多指教!”谢九万表情不冷不热,话中夹带几分讥讽。 饶彦邦笑容夸张,手指着他反驳道:“今日是宋中丞第一次来御史台,谢中丞这话可不够雅量!晋书载:时朝士过江,初拜官,必饰供馔……宋中丞比你我要小,自然该由我们来准备盛馔!” “御史台冷清,上哪准备盛馔,你我刚来时也不过如此……不如散值后,你请?” “行啊,那叫上所有人一起去,就当给宋中丞庆贺!” 宋灵淑听着二人的话顿觉头疼,早料到御史台的人不好相处,表面上很热情,话里却暗示她是客。 裴琮哪不明白饶彦邦的话是什么意思,脸色一黑,呵斥道:“宋中丞是陛下钦定,任命诏书是经由我确认,你们少在这里呱唧,有意见直接上折子!” 有宣平候出面,其他人不好再窃窃私语,纷纷上前见礼。饶彦邦还是那副虚假的笑脸,没有再提庆贺的事。 她不禁感慨,幸好长公主考虑到她还要回书院,暂免上值,只由上面分派事务。不然每天对着这两位,她要愁死…… 跟着几位侍御史熟悉了一番,她不再多停留。 出了皇城,直奔兴义坊。 兴义坊一如往常人流如织,窄长的巷子里多了几分寒凛之气。 宋灵淑敲响了木门,半刻钟皆无人回应,她只好返回西市铺子寻人。 刚入西市,就看见小铺门前几个妇人聚在一起议论,话中正好提到了何家,她悄然近身倾听: “那人又来了,黄家人说的没错……难怪何家人要将她赶出家门!” “准没错,光天化日之下,两人还拉拉扯扯像什么样……” “真不要脸,全西京的人都知道了,还有脸待在西市!” “被何家赶出来总要找个男人依靠,听说那男人还在皇城里当官,能不巴结上嘛!” …… 话越说越难听,宋灵淑凑上前,皱眉瞪着几个妇人,“你们说的何姑娘叫什么?” 妇人见宋灵淑衣着不凡,赔笑道:“就是何家的女儿,何家全被流放,也不知那女子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留下来……” “定罪论处的事是由刑部决定,你们是在质疑刑部执法不公吗?” “没有没有……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绝不敢非议……” 妇人说罢转身就要走,被宋灵淑一把扯住,“这些话是谁传的?黄家人?” 妇人眼神乱飘,带着几分惧意回:“整个西市都在传,我们也不知是谁先传出来的……” 宋灵淑气得咬牙,只能放几个妇人离去。 第379章 造谣之人 第379章 造谣之人 西市南角的胭脂铺前,围了一堆人在看热闹,许苪兰正指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放声怒骂,引得周围百姓议论不止。 青年被劈头盖脸一通怒骂,气得脸色发青,朝手下喊道:“给我上去扇这个毒妇!” “黄文旭,你敢!”何婧拿起长棍从铺子里冲出来,只身挡在前面,“你再不带着你的人滚,就别怪我不客气。” 黄文旭没料到何婧还敢出来,被突如其来的棍子吓得怔了一瞬,“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还敢出来?枉费当初我姑母为你求情,没想到你跑出家门就为了和男人私奔……” 这话犹如水花炸开,围在两侧的人皆露出嫌弃的表情,指着何婧小声骂着。 “呸!再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许苪兰见黄文旭还敢造谣,早已经不想忍,抬脚把黄家下人踢开。 何婧气得手都在抖,挥动棍子砸了过去,黄文旭躲闪不及,正好被砸中了肩背,一声闷响过后伴随着哀嚎声。 三个黄家手上急忙去扶人,伸手抓住了何婧的棍子,许苪兰冲上去拉扯,防着长棍被黄家人抢走。两方互相拉扯,力气竟也不相上下,一时僵持住。 黄文旭躲在下人后面冷笑,回头便朝外大声喊:“大家都来评评理,我姑母离开前怜她无依无靠,嘱咐家中收留她,她非但不识抬举,还拿棍子打人,实乃凶悍又无礼,还与陌生男人拉拉扯扯不知廉耻!” 何婧被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都在抖,是想收留她,还是觊觎她母亲的嫁妆? “我母亲就是被你那个‘好心’的姑母气死,她何来善心怜我,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没想到黄全芬母子都被押出京城了,还不忘叫黄家人对付她,不但造谣诋毁她的名声,还打着收留的名头,要她进黄家的门。 与其说黄全芬好心,不如说对她恨之入骨,真要被黄家‘收留’,她还能活着出来? “姑母临走前,我母亲去见了她,她是真为你着想,你一个人孤身在外,被人骗了也没处说理……与其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不如跟我回黄家,有长辈操持,也能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黄文旭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人群中快速跑来,挥拳将他打倒在地。 “你说谁不三不四……”拔也羿脸色黑如锅底,拳头已经捏得吱咯作响,还想再动手时,被赶来的人一把拉住。 “羿少卿,把他交给金吾卫,我会替你好好查一查谣言之事。”金吾卫中郞将梁之渐一把将人拉开,露出淡淡笑意,侧头低声劝道:“这么多人看着,你再当街打人,不怕再连累何姑娘?” 拔也羿偷偷看了一眼何婧,脸色微霁,往后退了一步。 黄文旭见金吾卫都来了,趁他们还在说话,拔腿就往后跑,仓皇之际,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宋灵淑皱眉看着踉跄逃跑的青年,又见金吾卫正要冲上来拿人,顺手将人拽住,往金吾卫那边推。 “哎哟……”黄文旭防备不及摔倒在地,立刻被人按住。 梁之渐一脸不悦道:“黄公子,关于何姑娘的谣言是不是你让人传的?” “怎么能说是我让人传的,谁看见了?何婧和……”黄文旭见拔也羿一脸怒意,立刻收住了后面的话,“所有人都看见她和男人拉拉扯扯,怎么能污蔑说是我传的谣言,中郎将可不能随便冤枉人!” 第380章 黄文旭 第380章 黄文旭 “那你今日为何还来西市?”拔也羿气得双眸发狠。 许苪兰冷笑,手指向其中一个黄家下人,“今早我分明看见你的手下在西市与别人说道,一个时辰后你就来了,赖在铺子门前纠缠不休!” “我让他们来西市买东西,何曾说过那些话,你亲耳听见了吗?”黄文旭满脸不愤,迅速甩开金吾卫小兵,“你们没有证据怎么能抓我,我也是今科进士,已经在吏部登记了名册,很快就能参与铨选,入仕授官!” 梁之渐摇头失笑,问道:“黄公子既是今科进士,可曾参与长平坊的水阁诗会,认不认识冯衍?大理寺正在查冯衍之死,黄公子可有提供什么线索……” 黄文旭一听水阁诗会,脸色瞬间变了,结巴道:“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你别想拿这事当借口……” 何婧见黄文旭不断狡辩,也知此事拿他没办法,除非当场抓住乱传谣言的黄家下人。 “我今日在此当着所有人的面与你说清楚,不管黄全芬说过什么,都和我没关系。何侍郎当初在公堂上将我逐出家门,我早已算不得何家人,更不需要一个妾室端着长辈的身份,替我应下什么承诺!” 黄文旭理了理衣襟,嗤笑一声,“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黄家怎么也算家风清正的书香门第,如何不比你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好?” 拔也羿见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不顾梁之渐的阻拦,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不过是新科进士,我还是鸿胪寺少卿,在我面前逞什么威风。再多说半句,我立刻把你送进大理寺。” “你……你只是……”黄文旭还想说什么,却被宋灵淑一把拉住,“只是什么?黄公子想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黄文旭被宋灵淑的目光骇住,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说了什么,心底一阵后怕…… 拔也羿不止是先帝钦点的鸿胪寺少卿,还是宛国的王子,虽只是挂名的官职,也没人敢拿他说事。如今两国关系渐渐变好,朝中曾有人提议让拔也羿回宛国,倒是拔也羿自己不想走。 他当街辱骂惹怒了拔也羿,以不敬之罪抓去杖责算轻,破坏了两国和平,打死都没人敢求情。 宋灵淑手上的力道加重,面上却保持着平静,“何姑娘的话记住了吗,如果你再敢来骚扰她,我就去吏部……以低俗无礼,造谣生事为由,取消你的铨选资格。” 黄文旭见宋灵淑腰上明晃晃挂着紫金鱼符,表情呆愣愣,“记住了,我……我马上就走……”被松开后,他瞥了一眼何婧,被拔也羿一个眼刀飞来,转身便跑。 围观的人听见了何婧的话,才明白这位黄公子想做什么,有人开始说起半年前的事,新任礼部侍郎的女儿和妾室在县衙对簿公堂…… 拔也羿听见众人议论,眉头皱得更深,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何婧。 梁之渐不再管黄文旭,笑着上前拱手,“祝贺宋姑娘!我听说凉州督察立下大功,被陛下钦点为御史中丞,就知道是你!” “也谢谢中郞将对阿延的费心教导,他进步了不少。”宋灵淑微笑回礼。 第381章 缘由 她在江州时就知道了梁之渐的消息,如今张其驰升任右将军,新科武状元就点为中郎将。有叶先的例子在前,长公主对皇城南衙卫的人选,宁要新人也不敢随便选跟过叶先的人。 “阿延是徒弟,我这个师父当然得尽心尽力……”梁之渐顿了片刻,想起刚才黄文旭的话,好奇问道:“宋姑娘如今是在查冯衍的案子吗?” 宋灵淑愣了愣,“案子是由大理寺负责,我不知此案详情。” 梁之渐若有所思,恍然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宋姑娘是来西市查黄公子……”他话刚说完,就见拔也羿双手抱胸,一脸笑意朝宋灵淑走来。 “恭喜呀,半年多没见,你就进御史台了。” “你们认识?”梁之渐惊讶看着二人,自入金吾卫起,就没见过这位羿少卿与谁这般和颜悦色,他平常见谁都爱搭不理,今日真是难得…… 宋灵淑面带微笑,带着一丝不悦上下打量拔也羿,“以前查案子的时候认识,也算有几分‘交情’。” 她听着黄文旭的话,就猜到拔也羿是主动来找珺如和芮兰,不知他做了什么,惹得何婧遭人非议。 拔也羿眉头一挑,“啧,你说你外出这么久,刚一回来,京中就发生了命案,死的还是即将参与东选的今科进士,可把庄于淳急得头疼。” “便是我不在,京中就没有命案吗?羿少卿怎么一开口就把这事怪我身上。我还想问问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害得何婧被人误会,她是未出阁的姑娘,你可不能欺负她!” “根本就没什么,那日不过与她争吵了几句,被那姓黄的看见,他便让人四处传闲话……”拔也羿有些不自在,眼神四处乱飘。 “你也走吧,没事别来我们铺子。”何婧捡起地上的棍子,回身就进了铺子。 “哎……我替你赶跑了黄文旭,你怎么又给我甩冷脸……”拔也羿有点急,踌躇了片刻最终没敢追上去。 许芮兰捂着嘴偷笑,朝宋灵淑递去一个眼神,转身便回了铺子。 宋灵淑有些失笑,合着这位羿少卿是动了真心,就依他过去那些莽撞的行为,难怪会害得何婧被人误会。 梁之渐笑着劝道:“今日闹了这出事,你还是先回去吧,等过两日何姑娘气消了,或许就愿意见你。” “你当是我主动挑起的?我本来今日闲得无事来西市逛逛,恰好路过这里,就进来说了几句话。谁知那黄文旭突然冲进来出口不逊,我这才想找你们金吾卫来抓他传谣的现行……”拔也羿皱眉反驳。 “回去吧,你这几日先不要来西市……”宋灵淑叹息,已经猜到了整件事的经过,“黄文旭那里我会再让人去查一查,看看他还想做什么。” “那好,黄文旭的事就交给宋姑娘,无事我就先走一步,告辞。”梁之渐又提醒了拔也羿,才带着人离去。 拔也羿双目愁然地看向胭脂铺,见里面的人来回忙碌,丝毫没有往外看他一眼,只好落寞而去。 宋灵淑没理会拔也羿,心里想的全是冯衍的案子,按理说冯衍死因十分明确,不该难查……大理寺为何会觉得头疼……难道还有别的事…… 她一边想,一边缓步进入铺子,被许芮兰拍了一下才回过神。 许芮兰满眼欣喜,忙吩咐人上茶,“灵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今晚必须留下来吃饭,我们有好多事想和你说呢。珺如自江州回来后,每日都念叨你,她如果知道你回来肯定很高兴!” 宋灵淑微笑道:“昨日申时过半才回到西京,一回来就进了宫,出来时已经快天黑,所以没有来得及告知你们……”眼神触及到何婧时,她心里总有几分愧疚,不知该如何开口。 何婧放下柜台上的账目,接过下人送上来的茶,亲自给宋灵淑递上。宋灵淑有些惶恐接过,犹豫了片刻才道:“何家的事,刑部没有为难你吧,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提前交代好。” “是何家陷害他人在前,这些都是他们该受的,我只恨母亲没能看到这一天……”何婧没有一丝难过,反倒有几分畅快。 “你可知黄文旭突然找上你,是有何目的?”宋灵淑担忧问道。 想起黄家,何婧突然笑道:“黄全芬被带离京中时曾见过黄家人,因江州一案,黄家的靠山倒了,黄全芬让黄文旭假意接我入黄家,其实是想借我来打探你的事。你放心,我并没有把账本的事说出来……” “黄文旭让人散布风言风语,不过是想施压,逼我不得不向他妥协。” 宋灵淑瞬间了然,“他们就算知道了也无妨,如果黄文旭还敢再来,你就让人来告知我!” 黄家早已是日落东山,也就黄文旭这么一个进士还算有点前途,没了沈在思这位位高权重的姻亲,根本不足为惧。 “好了好了,不提他了,我马上去买些新鲜的肉回来,今晚给你做一顿丰盛的晚膳。”许芮兰笑容满面,嘱咐几句伙计就出了门。 宋灵淑悠闲地坐在铺子一角,看着何婧回到柜前归账。忙了大半年,她难得清闲下来,决定暂时不去想案子的事。 目光移向街外,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人急速掠过,她瞬间把刚刚的念头抛之脑后。 “我出去一趟。”宋灵淑匆忙留下一句,急急跑了出去。 何婧愕然望向外面,见宋灵淑跑向几个穿着官差服的人,看样子好像是大理寺的人。 大理寺少卿庄于淳带人追着一个仓皇逃跑的青年小厮,小厮表情惊惧,在路过窄河时,不小心被倒地的箩筐绊倒,直接摔进了小河道里。 “救……救命!”小厮两只手在水里不断乱扑。 庄于淳双手交叉胸前,站在岸上冷笑,“淹不死!” 小河道并不深,只没到人的脖子,被庄于淳一番嘲讽,小厮冷静下来,把头仰出水面。 宋灵淑赶到时,落水之人已经被大理寺差役拉上岸。 小厮浑身都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被吓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冯公子的死和我没关系,我……我当晚并未出去过……” 庄于淳捏着额头不悦道:“既然不知道,那你为何慌慌张张,看见我就逃走!” 第382章 寻机打探 第382章 寻机打探 小厮装扮的青年年龄并不大,身上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湿漉漉的头发已经半散开,模样看上去十分可怜。 “我不小心在街上冲撞了那位冯公子,被他责骂几句,哪敢起害人性命的心思,请官爷明察!” 庄于淳挑眉,“冲撞?铺子的掌柜说你偷走了冯衍的东西拒不承认,冯衍才说要捆着你去见官。” 小厮眼眸微垂,双唇已经冻得发白,愣片刻才道:“我……我承认是我偷走了那位公子的荷包,可后来我已经还给他了……” “铺子掌柜并未看见你还荷包,你挣脱后就逃走了,冯公子追着你而去……” “在后巷……冯公子身边的书童力气大,我身上的伤就是他打的,荷包已经还给了冯公子。”小厮面露惧意,将湿透的衣服拉下,显出了后背一片淤青。 庄于淳没有半分意外,瞥了一眼后,直视着小厮的眼神,“当时冯衍身边除了他的书童,可还有别的人出现?” “就他们两人,再没有第三个人……” “那你当天晚上没有再见过冯衍?” “我晚上在家中并没有外出,有人可以作证,绝不敢欺瞒官爷……”小厮涕泪横流,不断哀求。 宋灵淑挤在人群中看着,根据小厮的话,她大概知道庄于淳为什么要来找这人,这人是在冯衍去水阁前唯一有过冲突的人。 要查冯衍之死究竟是凶杀还是意外,就要找出当天见过冯衍的所有人,这起窃贼偷银两的小插曲,看上去和冯衍之死并没有多大关联。 庄于淳皱眉起身,朝差役挥手道:“把人带回大理寺审问,把他所说的证人找出来询问……再问问他还有没有偷窃过其他人的东西,务必让他一一交代。” 小厮不敢再求情,自顾自站起身,一双细长的手伸出来,任由差役捆绑,右手中指那道薄茧犹为明显。 宋灵淑的目光落在小厮的手上,顿时眉头皱起。第一眼见到时,她便觉得奇怪,这人看上去并不像普通的窃贼,倒像个不事生产,常年读书的学子,手中的茧子恰好证实了她的想法。 难道此人因家境落魄,这才干起了偷窃的事? 庄于淳垂着丧气,回身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宋灵淑,瞬间换成了笑脸。 “宋姑娘,真巧!” 宋灵淑回过神,拱手道:“我来西市找人,恰好见到你在缉拿逃犯,就过来看看……” “我知道,宋姑娘亚蒂西市是去杨姑娘的胭脂铺。”庄于淳一脸笃定,笑容颇为神秘。 “是拔也羿告诉你的?” 拔也羿不止知道杨珺如和许芮兰在西市和东市开胭脂铺的事,还知道她和两人关系好,告知庄于淳也就不奇怪。 庄于淳往街道望一眼,了然一笑,“想必羿公子现在也在西市吧,上回他和何姑娘在吵闹被人误会,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如果不是我拦着,他还想去把那个黄文旭绑起来打一顿……” 宋灵淑唇角微勾,“这事我已经知道……不说这些,听拔也羿说,你最近为这个案子很头痛,他可把这起人命案子算在我头上,说我一回来,京中就发生了命案,死的人还是今科进士,我就这么被他说成瘟神了……” 庄于淳苦笑,叹息道:“我是愁……我们另找个地方聊聊……” “好,许久未见,我请你!”有了拔也羿的话在前,她不担心庄于淳会误以为她是主动打探案子。 …… 西市东河酒馆。 宋灵淑特意让掌柜上了一壶上好的佳酿,主动给庄于淳倒酒。 庄于淳急忙抢下酒壶,笑道:“该我来为你倒酒,你外出大半年立下大功,此次能被圣上钦点为御史中丞,真是可喜可贺!” “江州宁安渠算不得我一人之功,凉州之事只是凑巧……”宋灵淑微笑回敬酒,“我刚回来就听说了冯衍的事,你愁,我也一样愁,还有两个月就是东选,闹出人命案子,总归不是平顺之兆……” 庄于淳一听冯衍这个名字,脸上恢复愁容满面,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虽说死者是今科进士,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案子,但偏偏冯家人不肯罢休……” “当晚所有去水阁的人都叫来大理寺记下口供,尸也验了,人也问了个遍,最终结果就是意外溺水而亡。冯家人非说是有人故意杀了冯衍,连着几日守在大理寺门前,还去两位丞相府相求,要为冯衍讨个公道……” “此案闹得人人皆知,我们大理寺把案卷递上刑部,杨左丞传下话,命大理寺谨慎重审此案……你应该知道,杨左丞的意思便是圣上的意思……有他老人家传话,这案子不找出个真凶就结束不了了。你说,我怎么能不愁,总不能把那个行窃的落魄书生拿去顶罪吧!” 宋灵淑垂眸沉思,思量着怎么样开口,才能不被怀疑地查看口供和验尸结果。圣上让人杨左丞向大理寺施压,必然是知晓冯衍之死有异,但不能明着怀疑此案是凶杀。 必是让冯家明面上不服大理寺调查,四处求人闹大此事,圣上再以此为借口,命大理寺重查此事,便能不被人怀疑,冯衍与圣上的关系…… 庄于淳见宋灵淑一脸平静,心中急得直冒火,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怎么还不主动询问。要是御史台愿意插手调查,他定乐得多吃两碗饭。 他试探道:“你两个月后就要去主持东选,你不想知道这案子的真相吗?” “非我不愿,如今身份不同,我若插手调查,旁人只会说是御史台的人插手,不行,不行……”宋灵淑摆摆手,淡定喝了口酒。 庄于淳大失所望,唉声叹气猛灌了杯酒。 “以御史台的身份不行,若是以朋友的身份……”宋灵淑露出一丝笑意,只待庄于淳主动开口。 庄于淳迅速放下杯子,双眸一亮,“你愿意帮我?” 宋灵淑微笑道:“我们也算相识一年了,庄少卿应该知道我喜欢查案子,但今时不同往日,除开这层身份,我是极乐意帮庄少卿调查此案……” “只要能多个人帮我想想办法,不管以什么身份都行。”庄于淳听出宋灵淑话中之意,凑近小声道:“旁人问起,我就说你来找我,是要我查黄文旭造谣之事……” “此事哪轮得到大理寺出手……”宋灵淑挑眉,暗示此事太小,以此为借口反遭人怀疑。 庄于淳思索片刻,猛一拍脑门:“少府监右尚署丞刘乔就住在西康坊,十天前,刘家突然起了大火,刘乔一家皆葬生火海无一生还,长公主命大理寺调查此案。” “正巧,你也住在西康坊,距离刘家的宅子也不远,我便说要询问你府上可曾在西康坊见过可疑人出没……” 第383章 调查1 第383章 调查1 “少府监刘乔?”宋灵淑颇感意外。 西康坊后面都是独门独户的三宅小院,价格不比她那处宅子便宜,可见这位右尚署丞家底不薄,不可能没有奴仆守夜,怎么会突遇大火无一人生还。 “这场火着实离奇了些,虽然那几日天干物燥,也不至于这般凄惨……”庄于淳轻叹,片刻又道:“军器监的案子你或许不知,这个刘乔正是当年军器监的主簿,后来先帝抒发军器监几个衙署并入少府监,军器监就只剩弩坊和甲坊。直到圣上登基,军器监被除名,弩坊和甲坊一并归入少府监。” “那几年,弩坊和甲坊的账目并非由少府监核查,军器监除名后,少府监才发现那些账目多有虚报造假,大批弩甲去向不明,这几年一直在清查……” 庄于淳神秘一笑:“你在江州查获的弩甲私造流向洛阳,长公主便以调查军器监账目和弩甲去向为由,让宣平候世子作临时督查,带着右卫禁军、户部和少府监的人赶赴洛阳……说起来,此案还多多少少与你有关!” 如此说来,前军器监主簿刘乔之死也并非意外,极有可能与当年的弩甲账目有关系。 宋灵淑凝眉,“这场火不简单,有人想杀了刘乔灭口!?” 刘乔作为知情者一死,军器监那批弩甲去向便再难查明,不怪叔父会被斥责。 也许长公主早知这笔账查不出来,明面上依然让户部负责严查,有逼迫当年其他知情者主动投案的意思在。 洛阳军器监由留守府管辖,当年的监正与少监都陆续病故,其他署令和主簿皆入了少府监,知晓账目和遗失弩甲去向的人拢共也没几人。 “朝中之人皆是这般认为,十天过去了,大理寺几乎把附近几个坊查了个遍,并未找出纵火行凶之人……”庄于淳连声叹气,刘乔一家的案子至今查不出任何线索,基本算作悬案。 “不提这事,眼下冯衍的案子更为要紧,苏廷尉今早还催促我尽快查明真相……你要不要看看水阁诗宴上,那帮新晋进士的口供?” 宋灵淑正想着洛阳军器监的事,见庄于淳一脸焦急,只好先把此事放一边。 “你着人去西市胭脂铺传话,说我今晚先不回兴义坊。” 庄于淳招来差役,吩咐了几句,就带着宋灵淑回了大理寺。 …… 大理寺库案房内。 桌上摆放了十几张口供,庄于淳将与冯衍认识的人分到一边,又将当晚与冯衍同行的人挑了出来,最后递上了冯衍的家状。 “当晚与冯衍同一桌有四人,其中一人与他是同乡。” 宋灵淑没有急着看口供,而是拿起了冯衍的家状,在看到冯衍出生地时,她顿时惊诧,“冯衍竟然是蒲州人?” “出生蒲州,在洛阳参与乡试,与这几人也是同窗。”庄于淳示意桌上几分挑出来的几张口供。 这几人中,二甲第十五名—罗良庆与冯衍同出至蒲州,同在洛阳读书,一路至京城参与科举,考中进士。 还有二甲第十一名—徐铉字,二甲第十九名—徐子苓,三甲第二名—郭赞,五人皆是洛阳丽正书院出来的学生。 庄于淳一拍脑门,又从旁边抽出一张口供,“黄文旭也出自蒲州,他与冯衍几人关系并不好,当晚没与他们在一处,与另外两人提前离开了水阁。” 宋灵淑快速看了一遍,大概拼凑出了当晚的情形。 冯衍性情刚正,在水阁与人论起时事意见不同,双方互骂吵得脸红脖子粗,徐子苓四人皆站在冯衍身后支持,一群人并未闹到动手的地步。 诗宴结束后,冯衍走在后面,独自坐马车回去,水阁掌事亲眼看着冯衍上了马车,除了车夫再无同行之人。 车夫口供,他将冯衍送回住处后才离开,期间并未看见其他人来找冯衍。 冯衍居住的宅院,距离水阁相隔三座坊,却在次日死在了水阁下的河道中。由此可见冯衍回来后又出了家门,就不知他去见了何人。 庄于淳取出一个腰间挂穗放在桌面,说道:“这个是冯衍落在马车上的东西。” 穗子上挂着一只酸枣木雕刻的蝴蝶,雕工极为精巧,栩栩如生。 “汝南才子用木雕挂穗追忆恩师之情,极受书院学子的争相追捧,这种蝴蝶款比较罕见,据掌柜说,这是冯衍私下找他订下的,正是那日取挂穗时,碰到窃贼偷走他的荷包。” 庄于淳哀叹,“冯衍死那日见过的所有人都已经排查,谁都不知道冯衍后来去见何人。按理说,他刚来西京不过月余,认识的人并不多,到底谁会杀了他。” 宋灵淑扯起一抹笑,圣上既然不想把冯衍摆上明面上,那她就不能主动说出来。或许冯衍那日去见陛下的人,之后遭遇了意外…… “这个罗良庆与冯衍关系怎么样,冯家人找过罗良庆吗?” 庄于淳道:“据冯家人所说,罗庆良与冯衍关系挺好的,每逢节日还会让人上门送礼。二人也算自小一块长大,彼此家族有很深的渊源,算是同气连枝。” 宋灵淑指向一份口供,微笑道:“徐子苓说,冯衍与罗良庆二人在书院是面和心不和,此次二甲榜上,罗良庆明明比冯衍高一位,却不见他高兴,疑心二人起了争执……” 庄于淳瞪眼回道:“我问了所有人,徐子苓的说法并不对。而且,当晚水阁诗宴结束后,罗良庆与另外一人同行,足以作证他并没有杀冯衍的时间。” “庄少卿觉得,是与冯衍相熟的人杀了他,还是出现了一个陌生的杀手,将冯衍淹死在河道中。” 庄于淳双手一摊,无奈道:“附近的人都查了,无人见过冯衍,那天晚上是冯衍主动出门,必然是去见相熟的人。” 宋灵淑听他这么说,又看了冯衍的验尸结果,并没有任何外伤,口鼻皆有细小的水草,确是被活生生溺亡,而非死后抛尸河中。 依照冯衍住处到水阁河道最短的距离,当晚他至少要走三刻钟才能到达,谁约见人需要到这么远的地方。 绝不可能是圣上的人杀了冯衍,当晚冯衍一定是去见他认识的人,而且此人手中有他急切想知道的消息,亦或是手握冯衍的把柄…… 大理寺从认识的冯衍人查起没有错,唯有一个问题……冯衍是被淹死,但不一定是在水阁所在的河道淹死。 第384章 调查2 第384章 调查2 长平坊水阁外。 天色渐渐昏暗,水阁并不似往常那般亮起灯火,只有一片黑沉沉。 掌事让人取来灯笼,领头走在前面,“前日是冬至,全城开放宵禁,冯公子他们早一步预订了诗宴,整个二楼都被包下。” 宋灵淑和庄于淳跟随掌事上了楼梯,二楼整层只有屏风以作遮挡,席位绕着中间围成四个面,屏风之间摆放着绿松巧竹,桌上是琳琅精致的茶具。 水阁中心摆放着几张书桌,铺满了游龙飞蛇般的诗稿,笔墨宣纸砚台,皆还未撤走。 “公子们交代,诗稿暂放于水阁,明日还要接着办诗宴,哪知当晚会有人出事……”掌事面有惶恐,依次点燃了几座烛台,将二楼全部照亮。 宋灵淑大致看了书桌上的诗稿,缓步走到窗户外,探出头往下方河道张望。 庄于淳在二楼四面都看了看,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回到了宋灵淑旁边,“当晚这帮进士生走后,水阁之人并未见到冯衍返回。” “对对对,公子们散席后,其他客人早已经走完,我便让人随意收拾一下便落了锁,绝不会再有人进来这里。”掌事急忙解释,“我亲眼看着那位冯公子上马车,之后再没哪位公子返回水阁。” 宋灵淑看着河道两岸的落叶飘入水阁下方,她走到另一边窗台张望,又见河道的落叶变少,明显水阁下有设铁栅栏,用来清理河道中的杂物。 “我们下去看看……”她走完便拉着灯笼跑向楼梯。 庄于淳紧跟其后道:“水阁下面确实设有格栏,冯衍的尸体就是被当天清扫河道的人发现,起初我也怀疑冯衍的尸体是被人从上游扔下来……” 宋灵淑下到水阁底层,从一条木板桥穿进了河道中。 铁栅栏设立在水阁正下方,将河道中的杂物都阻拦在前,如果有大件的东西掉入水中,必然是会被拦下来。 她的目光往前看,河道上流是一座桥,下方同样设有一个栅栏。尸体是不可能从桥的上游飘下来,只能是在桥的下游…… “庄少卿,不管冯衍掉下河道时是死是活,当晚肯定还有其他人出现在附近。” “我已经让人问过附近的人,那晚是冬至取消了宵禁,来往的人和马车都很多,根本没人去注意长相。”庄于淳叹气,目光看向水阁底下的栅栏,只见杂乱的树枝枯叶中,出现了一抹青色。 宋灵淑指向河道中一团东西,面露疑惑,“我怎么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庄于淳瞬间精神十足,指挥差役下去打捞。 差役跳下水便用手去拨动枯叶,被庄于淳急忙喝止,“小心,别让这东西被河水冲走了……” 很快,差役小心翼翼取下了藏在杂物中的青色绳结。绳结已经被水浸透,上面栩栩如生的蝴蝶木雕令两人怔在原地。 “这个……我不是放在大理寺没带出来吗?怎么会……难道,冯衍当时不止订做了一个……”庄于淳喃喃自语,仔细检查了挂穗,确与冯衍落在马车上的一模一样。 宋灵淑接过细看,心头浮起一个疑问…… 水阁掌事候在外面,见大理寺官差上来,几步上前道:“清扫河道的人发现尸体时,我便立刻去报了官,县衙的人命我将下方的杂物清理一遍,再没发现别的东西。” 庄于淳冷笑,把水中湿漉漉的挂穗举起,“这个东西就是在栅栏下发现,当时捞尸体时没发现,清理杂物时怎么可能看不见,你这是欺瞒大理寺!” 水阁掌事看见挂穗,整个人愣住,“冤枉啊,我亲眼看着下人清查河道,并没有看见什么绳结……或许是这东西挂在最下面,我并未看见……” 庄于淳见掌事言语反复,冷冷挥手道:“把他带回大理再盘问一番,看看他还有没有遗漏之处……” 掌事吓得跪地磕头求饶,脸上的惊惧不似做假。 “河道是在每日几时清理?”宋灵淑问道。 “每日辰时,那位冯公子的尸体也是在辰时发现,之后便又清理河道查找,并未发现其他遗留物。从昨日至今,水阁都落了锁,河道上的杂物便没人清理……” 掌事话刚落,立刻露出了晃然神色,“我知道了,这绳结定是在打捞尸体之后,才出现在河道中……” 宋灵淑看向庄于淳,用眼神示意此事与掌事无关,微笑道:“我猜枚蝴蝶木雕的挂穗是在冯衍死后,才被人扔到河道中,庄少卿先问找那个掌柜问问,这种挂穗一共刻了几条?” “现在有两种可能,这条一模一样的挂穗就是凶手扔下来的,另一种可能便是……有人要把冯衍的死,嫁祸到拥有同样挂穗的人身上……” 庄于淳思索片刻,挥手让人放过了掌事,皱眉紧攥手中的挂穗。 绳结铺子内,掌柜正满头大汗翻看着近期定制的单子。 “前天有个姓冯的公子,到你铺子取定制的绳结,他出门后便被窃贼偷走荷包,恰好被他发现……此事你应该有印象才对。”庄于淳冷哼一声,对掌柜先前未尽数告知而不满。 “我记得那位公子……”掌柜越来越急,一双眼迅速扫视账本,“找到了,冯公子一共订制了五条一模一样的木雕蝴蝶挂穗。” “冯公子在前天未时,来到铺中取走了这五条挂穗,结清尾数五两银子。”掌柜如实将账目递给了庄于淳。 宋灵淑接过账目细看,确如掌柜所说,定制五条挂穗,三日后来取。取货日期,刚好是在水阁举办诗宴那日,冯衍应该取完挂穗便直接去了诗宴。 她想到了那四张口供,料想冯衍提前定制的挂穗便是要送给这四人,只要将这四人盘问一番,谁的挂穗不在,谁的嫌疑就更深。 庄于淳扫了一眼账目,用刀鞘杵向柜台,双眸死死盯着掌柜,“你好想想,那日冯衍还说了什么,从他进门到离开,一个字都不要落下,给我一五一十再说一遍。” 第385章 调查3 掌柜不住点头,回忆了片刻,“冯公子说这几条挂穗是用来赠给同窗之友,他们即将参与东选,希望彼此之间互相扶持,同舟共济……别的就没说什么……” “冯公子刚出大门,就被一个衣裳破旧的书生撞倒,起初冯公子并未放在心上,那书生走后不外,冯公子才发现自己的荷包丢了,带着书童追了上去……” 宋灵淑听着掌柜所说,与之前落水书生的话并无差异,唯一的疑点就只剩收到冯衍持穗的那四个人。 庄于淳只觉其中并无任何有用的线索,挥手放掌柜离去,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宋灵淑。 宋灵淑道:“现在只需将罗良庆,徐仲学,徐子苓,郭赞四人带回大理寺,问问他们中谁的挂穗丢失,或许就有下一步线索。” “说不定丢掉挂穗的人就是杀死冯衍的人。”庄于淳立刻应道。 “我觉得丢掉挂穗的人一定不是杀死冯衍的人,先把这人排除在外,查另外三人,明面上我们还需要将这人抓回大理寺……”如果这人是凶手,又怎么可能把挂穗扔在河道,引起大理寺的注意。 她现在还不能说冯衍背后的关系,要先摸清杀冯衍之人到底想做什么。 …… 大理寺内。 罗良庆,徐仲学,徐子苓,郭赞被陆续带了进来。 罗良庆个子最高,脸色惶惶不安,见到徐仲学三人时,急忙跑上前,“子苓兄、仲学兄,这到底怎么回事?” 徐子苓暗暗瞥了一眼郭赞,复才问道:“冯兄送给我们四人一条同样的挂穗,你的可还带在身上。” “在。”罗良庆立刻从腰间取出,朝几人示意。 徐仲学脸色苍白,抬起头喏喏道:“我的挂穗不见了,不知被谁偷走,现在……” “冯衍的尸体莫名出现在水阁下,在同一个地方,我们发现栅栏上还有一条挂穗。”庄于淳冷脸看着四人,拿起桌上一模一样的挂穗,“这个是冯衍当晚落在马车上的,出现在河道上那条,只能是你们四个其中一人的。” 罗良庆不可置信,转头看向徐仲学,“仲学兄!?怎么可能……冯兄一向与你交好,你……” “人不是我杀的,当晚我与子苓一同回来,之后便再没出去,子苓可以做证。”徐仲学急忙辩解,目光投向徐子苓。 “庄少卿,我可以做证,当晚仲学喝了酒,走路都在打晃,我亲眼看着他入房中休息,不可能跑出去杀了冯衍。”徐子苓语气严正,丝毫没有半分心虚,有几分让人相信。 庄于淳暗暗点头,始终注意着不曾开口的郭赞,“你呢,你与他二人同住一个院子,他们所说是否属实。” 郭赞眼眸微闪,犹豫了片刻,立刻站起身大声道: “回禀庄少卿,我确实看着他们回来,但我们住的那个院子距离水阁较近,按常理,我们回来的时间应该差不多,可他们回来却晚了半个时辰,期间我并不知他们去向……” “郭赞,你什么意思!”徐子苓顿时愤怒。 “我只是实话实说,冯兄平日里对我不薄,我只希望尽快找出真凶,好告慰冯兄的在天之灵。” 徐仲学深深看了一眼郭赞,似乎早已有所预料,徐子苓气极,差点就扑上去拉扯。 罗良庆怔了怔,眼神在郭赞和徐子苓两边流转,却一言不发。 宋灵淑站在房间的另一角,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自罗良庆进来后,她发现郭赞有了些许变化。刚开始三人进来时,郭赞对徐子苓的态度并没有这么尖锐。 徐仲学的挂穗丢了,他也没有立刻说出当晚二人晚归的事实,唯有在罗良庆进来后,他才开始针对徐子苓。 他也似乎早猜到大理寺的人要问什么,毫不意外地把挂穗带在身上,徐子苓与徐仲学皆震惊河道上出现挂穗,徐子苓惊慌之下才让人回去取,而徐仲学像遭受重击,这才说出挂穗在昨日外出时莫名丢失。 郭赞明明与徐子苓成为同窗的时间更长,却十分在意罗良。想起他的口供上所记,他与冯衍也是在书院认识,较之两位徐姓,他更像五人小团体最外围的那个人。 庄于淳皱眉看向二人,“你们从水阁出来后去了何处?” “我们去见了一位故人,这人的身份……请恕我暂时不能告知,但我可以保证,我们绝没有杀害冯衍。”徐子苓恭敬行礼。 “自己给自己做保?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郭赞冷笑一声。 “住口,昨晚我见你鬼鬼祟祟,半夜方归,莫不是偷走了仲学的挂穗,扔到河道中,意图嫁祸给我们。” “没有证据可不能胡说,我得知冯兄出意外十分难过,去找了几位书院同窗打探。”郭赞冷冷看向徐子苓,眼中的厌恶已经藏不住,“仲学这两日一直跟你在一起,莫不是你将他的挂穗偷走,扔到了水阁之下……” 徐子苓没想到郭赞开口便倒打一耙,激动之下就要动手,被徐仲学一把拉住,“冷静点,我相信大理寺自有判断,不会诬陷无辜之人。” “昨日你把挂穗带在身上了吗?”徐子苓有几分难以置信,怎么会这么巧,冯衍一死,徐仲学的挂穗就丢失,紧接着大理寺就拿着挂穗找上门。 徐仲学脸色黯然,微垂下眼眸,“冯兄意外而亡,我……我心里难过,就把他送的挂穗系在身上,回来后就不见了……” “你真的不记得丢哪了?亦或是被人偷走了……”庄于淳蹙眉问道。 徐子苓焦急道:“你好好想想,昨日我一直与你在一起,除了来大理寺录口供,与几位同窗在茶馆小聚,理应不会落下东西……” 徐仲学回忆昨日出门起,自己没察觉腰间的挂穗消失,直到……从茶馆下楼时…… “我昨日在茶馆时,一个书生行迹莽撞地撞了上来。我见那书生极有礼貌道歉,我就没当回事,很快就把这事抛之脑后。” 徐子苓看向徐仲学:“我下楼时看到了那人的背景,莫非就是此人?” 书生?庄于淳想起那个偷走冯衍荷包的落魄书生,他今日一见到自己就逃跑,难道是心虚…… “将那个书生的身长、相貌细细道来……” 第386章 调查4 徐仲学说那人肤色白得发青,身形削廋。 虽然出现在茶馆的书生衣着不同,庄于淳根据二人在相貌上的描述,也知此人就是他今日抓的那个小厮装扮的书生。 “来人,今日我让你们带回来的那人在何处?”庄于淳朝向喊话。 差役诧异道:“录完口供便放他走了……” “什么时候放走的?”庄于淳急得瞪大了眼。 “半个时辰前。” “你们马上去将他抓来,别让他跑了……”庄于淳又忙叫住差役,“等等,先把他的口供取来。” 徐子苓二人面面相觑,郭赞皱眉和罗良庆暗中对视一眼,轻摇了摇头,全被宋灵淑看在眼里。 庄于淳丝毫没察觉,迅速看了一遍口供,上面所写与书生被抓时所说并无差异,倒是冯衍和书童在后巷动手的情形,说得极为夸张,口供上把冯衍书童年描述成一个跋扈的少年。 冯衍的书童他见过,不过未及弱冠,性子沉闷不善言辞,一定是书生还说了什么,才惹得冯衍叫书童动手。 宋灵淑看着郭赞和罗良庆暗中交换眼色,并不准备立刻质问二人,。 庄于淳在西市抓到的那个书生极为可疑,他在铺子门前故意撞冯衍,有可能就是想看看冯衍取出来的挂穗有几条。 他在那日一定跟在冯衍的后面,不……有可能这书生换了身装扮,直接进了水阁诗宴,所以他才知道冯衍将挂穗分别送给了谁。 也有可能是拥有挂穗的人,将消息透露给了这个书生。冯衍前天晚上外出,定是熟人约见,还特意吩咐书童不必跟随。 据此可知,四人中定有一人认识凶手,才会令冯衍失去防备,最终被人杀害。 罗良庆与冯衍是同乡,彼此的家族还有关系,是他的可能性较小。但他与郭赞私下关系有所隐瞒,郭赞想将杀死冯衍的嫌疑引到徐仲学头上,到底意欲何为? 罗良庆难道不想找出杀害冯衍的真凶? 庄于淳扫了一眼四人,指着徐仲学道:“你身上的挂穗丢失还未找出是何人所偷,并不能排除你是凶手的可能性,所以我只能暂时将你扣押在大理寺,其他人可以回去,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徐仲学脸上瞬间失去血色,“我可以留下来,烦请大理寺尽快找出那个书生,还我清白!” “仲学那天晚上都和我在一块,我可以为他作证,他绝不是杀害冯衍的人,若大理寺要将他关起来,就连我们一块关吧!”徐子苓语气冷冽,只身挡在了徐仲学的前面。 郭赞扯了扯嘴角,“仲学兄的挂穗出现在河中,总不能是偷走挂穗的人不小心掉那吧。再者,那日你们晚归都没解释清楚,大理寺要抓人也是有理有据。” 言下之意,徐仲学的嫌疑最大,他可不想受到牵连。 徐子苓知道此时不是与他争辩的时候,气得直咬牙,“回去再找你算账!” 罗良庆神色忧愁,叹息道:“子苓兄,我知仲学兄不可能是杀了冯兄的凶手,他的挂穗丢失一时说不清,暂时留在大理寺或许不是坏事……” “凶手还不知在何处,怕你我都有凶险……” “你的意思是……凶手有可能还会动手?”徐子苓惊愕住,呆呆望着罗良庆,“冯兄……他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你与他住的地方很近,又与他关系亲近,他先前可否与说什么?” 罗良庆见众人都望着他,蹙眉发出沉重叹息,摇了摇头:“他前几日频繁往返书局,我也只见过他两回,并未听他提起什么人,我总觉得这个凶手还会动手!” 见徐子苓脸色煞白,忙宽慰道:“水阁诗宴上,冯兄赠我们几人挂穗,是希望我们几人将来能不忘同窗之谊,互帮互助!眼下仲学兄留在大理寺,子苓兄与郭兄住一起,理应相互关照。” “他不害我就好了……”徐子苓见罗良庆还想劝,挥手打断,“你与冯兄是同乡,更要多加小心,如若有什么消息……尽快让人来告知我。” 徐子苓拱手告辞离去,根本没有再看郭赞一眼。 罗庆良眼看着徐仲学被大理寺差役押走,脸上浮起担忧之色。 郭赞冷冷转过身,丝毫不在意徐仲学的生死。 庄于淳迈步进了小隔间,皱眉问道:“你觉得这四人中,谁有可能是凶手吗?” 宋灵淑微笑道:“现在还不知徐子苓与郭赞之间的矛盾是什么,这个罗良庆藏着很多事,表面上来看,冯衍应该与他关系最亲近,但事实好像并非这样……我去问了问徐仲学,说不定他知道二人私下的关系如何……” “不应该吧……我瞧着罗良庆很关心冯衍的案子,他也担忧其他两人……”庄于淳摸不着头脑,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快步跟在宋灵淑的后面。 徐仲学被押进牢后,也顾不得满室的酸臭味,一脸颓丧地坐在角落里。 宋灵淑命人打开牢门,直接进了里面。 徐仲学满脸疑惑,直到看见后面的庄于淳后,才知眼前姑娘也是大理寺的人。 “你们还想问什么,我已经将知道的全都说了……” “徐仲学,你与徐子苓自小一起长大,与郭赞是同窗,同在洛阳丽正书院就学,也在今年科举一同考中进士。按理说,你们三人关系甚好,为何郭赞会疑心你与徐子苓是杀人凶手?” 如果三人关系好,郭赞就或许不会听从罗良庆意思质问徐仲学,而是出面为他举证,这也是她想听徐仲学自己解释的原因。 徐仲学无奈垂头,“此事说来话长,也并非我有意排挤郭赞……在书院时,他们常因文章辩义起争执,子苓行事冲动,找人打了郭赞,自此两人关系越发不好,我从中为两人说和也无济于事……郭赞认为我每次都向子苓,便也恨上了我……” “只是这样?”宋灵淑嘴角带起一丝冷笑,“我且问你,郭赞与罗良庆、冯衍的关系如何?” 徐仲学一脸懵,眼中迷惑更甚,“冯衍与所有书院学子关系都很好的,罗良庆个性要强,与郭赞关系一般……” 第387章 调查5 徐仲学将丽正书院的十名学生都说了一遍,唯他五人是今年首考便中榜,其余人皆是重考。 宋灵淑与庄于淳对视一眼,难怪冯衍会拉拢其他四人,特意去订制木雕挂穗,似乎和四人有什么约定。 “冯衍将挂穗给你们时,可有说过什么话吗?”宋灵淑拿出冯衍的挂穗,暗红的木质像一只红色的蝴蝶,极为特别。 徐仲学怔了怔道:“我不知这与冯衍之死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他曾说过什么,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冯衍去诗破宴前,被一个小厮打扮的青年偷走荷包,那人并非真要偷东西,而是要看这个……”宋灵淑再次晃动挂穗,冯衍拉拢四人,说不定与圣上有关系,她想知道冯衍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冯衍定是与你们说过东选的事……他有意拉拢你们,绝不只是选官的事……” 徐仲学神情愕然,沉默了片刻才点头,“冯衍说他有消息……是关于洛阳选官一事……” “东选还未开始,他从哪知道?难不成是陛下告诉了他?”庄于淳嗤笑一声,怀疑冯衍就是在骗几人,说不定他的死就与这有关。 东选虽然也为洛阳与河南府选官,除此之外还有淮南道与河北道等地,今科进士本来就难在第一年过铨选,更何况是留在洛阳。 “我们刚开始也不相信,他说如果与他结盟,便有机会留在洛阳。他还说……此次东选……实为有人要在洛阳安排亲信,他认识的那位贵人会保他过东选,其他的他没具体说,只说两个月后会告知我们……” 徐仲学的话令两人愣在原地,庄于淳暗暗看了一眼宋灵淑,内心盘算着此次东选两位考官,一位明面上不属于哪一派,而眼前这位是长公主的心腹。 他不禁疑惑,难道冯衍所说的贵人便是长公主?冯衍的案子被打回了大理寺重审,他又在西市巧遇了长公主的心腹。 宋灵淑瞥一眼庄于淳,知道他误解冯衍口中的贵人是长公主。 她在明华殿无意中听到的消息还不能说出来,现在她可以确认冯衍背后之人就是陛下,眼下冯衍已死,想必陛下会另寻人代替冯衍…… 宋灵淑眼眸微深,暗自敛住神色,“冯衍只对你们四人说过这话吗?” 徐仲学木然点头,指向挂穗,“他把挂穗送给我们,说这便是凭证。” “凭证?”庄于淳笑了,“看来冯衍背后的靠山真不小,都敢直接做出承诺,可惜没这个命……” “我想知道,罗良庆与冯衍私下是否不和,他们可曾有过争议?”宋灵淑接回前话,目前她最怀疑的人便是罗良庆,越是正常的表现就越可疑。 徐仲学思索道:“他们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又是同族同乡。在书院时,冯衍才华出众,比之我与徐子苓更得博士们的喜爱,罗良庆虽比他差少许,也并非庸才,他们私下便时常议辩时事,偶有意见不同也正常。 宋灵淑听后微微皱眉,试探道:“只是如此?方才罗良庆进来后,郭赞便说了你与徐子苓那日晚归,他们二人的关系并不似你以为的那样……” 第388章 调查6 “姑娘为何会这么认为?”徐仲学瞬间惊疑,看向二人时才醒悟,刚刚庄少卿询问时,这位姑娘并不在里面。 郭赞的为人他有几分了解,虽平日为人轻傲,却也不是奸恶之人,道出他与子苓晚归,也是记恨他未帮着劝说子苓。 “在书院时,郭赞与罗兄关系不过尔尔,或许是姑娘误会了……罗兄大部分时候都与冯兄一同出现,冯兄喜欢广交好友,罗兄皆是以冯兄为首,此次赠送挂穗,罗兄也帮着冯兄……” “罗良庆早就知道冯衍结交贵人的事?”宋灵淑双眸微亮,察觉出一丝怪异。 “他二人关系亲厚,定是早就知道。”庄于淳淡淡回道。 罗良庆与冯衍是同族同乡,虽科举名次比之落后,出身倒也合适。冯衍一死,陛下的人必会让罗良庆取而代之,如果……如果冯衍的死与他有关…… 宋灵淑取出罗良庆的口供,看到了他的住处,与冯衍在同一坊。既然二人关系如此亲厚,为何不住在一个院子里,冯衍既已自购宅院,总能匀出一间房给罗良庆。 庄于淳跟了过来,瞥眼道:“罗良庆住的那处是一座四连宅子,当晚他回来后,与其他人联手对诗,我已经命人去查证过,确如他所说……他只在书房独自待了半个时辰,之后便与其他人在院中饮酒。半个时辰还不够往返水阁一个来回,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冯衍,再抛尸河中。” “半个时辰确实太短……”宋灵淑蹙眉沉思。 如果加了那个偷走冯衍荷包的书生,他确有机会借着半个时辰出门对冯衍下手。 “庄少卿,我们来设个局,看看这个罗良庆是不是杀冯衍的真凶!” 庄于淳正喝水,差点被宋灵淑的话呛到,“你还是觉得这个罗良庆的嫌疑最大……那个叫郑柞的书生不是更可疑吗?口供不尽实,我估计这人已经跑了……” 宋灵淑微笑道:“他若是真凶,那也太蠢,杀了人不知道跑,还等着你上门抓他?”书生若是杀了人,为何不早跑,偏偏等着大理寺的人找上门来。 庄于淳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他带人找上门时,书生的邻居说书生去了西市的帛布铺子,依着邻居的话,他很快就找到了书生。 书生似乎很害怕,他起初以为书生是做贼心虚,见书生胆怯懦弱,倒也没觉得他像杀人凶手。后来徐仲学说了自己挂穗被偷一事,他才醒悟过来,书生应是与冯衍之死有关系。 但目前并不能确认书生便是杀冯衍的人。 正当此时,大理寺差役来报,书生家已经乱成一片,人不知所踪。 “邻居说,郑柞因科举未中,已经退了租返家。” “可问过这个郑柞是哪里人?”宋灵淑忙问。 差役回禀道:“邻居说他有蒲州口音,想必是蒲州人。” 庄于淳与宋灵淑惧是一惊,“他也是蒲州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巧……” “我现在也觉得罗良庆的嫌疑很大,他有可能认识这个叫郑柞的。”庄于淳激动站起身。 “光是怀疑可不够,我们试探一下罗良庆……”宋灵淑心里浮起一计。既然郑柞这么匆忙离开西京,想是没有留下口信,如果罗良庆认识他,必也是不知他到底是离开了,还是被抓到了大理寺…… “那你的意思是?”庄于淳问道。 宋灵淑微笑道:“现在该是你们大理寺暗探发挥所长的时候……” 第389章 宫里来信 宋灵淑回到西康坊时,天已经快黑透,云娘递来一封密信。 “宫里一位叫刘武的内侍亲自过来,等了半个时辰不见姑娘回来,便留下这封信走了。” 宋灵淑捏住没有属名的信封,停了片刻才打开。她今早下朝时,刘内侍并未让人交代什么,怎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送来信,难不成也与冯衍的案子有关? 信中所写果不出她所料,长公主命她暗中查明冯衍的案子。令她没想到的是,长公主不是关心冯衍,而是在意徐仲学与徐子苓。 今日申时,徐仲学与徐子苓几人被大理寺的人带走已经有不少人看见,冯衍的案子被杨左丞驳回重审,长公主必然也是知道。 信中后半段说,徐知予是徐宗正的得意门生,徐宗正在先帝时期是人人敬仰的大儒,出仕后回了洛阳,偶尔在丽正书院讲学。 徐仲学是徐知予的侄儿,此次一举中榜,长公主本已决定让徐仲学入河南府任司录一职。后来,陛下提议重开东选,此事便按下,准备借由东选,为徐仲学另作安排。 宋灵淑看了一下字迹,如果她没猜错,为她点明徐仲学出身的人是刘内侍,长公主应该只是下令命她暗中查出真凶,并不会刻意提到徐知予。 刘内侍知道她在苏州与徐知予关系甚好,特意告知于她。 便是徐仲学不是徐知予的侄子,她也会想办法查明此案。不过既然说了,陛下问起来,她也有了插手此案的理由。 冯衍是陛下的人,以罗良庆与冯衍的关系,他定然也与陛下有联系。 徐仲学与长公主有关,徐子苓与他既是好友,也是同窗。听着今日徐子苓维护的话,他必然早已将徐子苓推举给长公主…… 宋灵淑捏了捏额头,没想到会有人将陛下和长公主的人牵扯进一个案子。不管是不是徐仲学与徐子苓杀了冯衍,很快会有人闹大此事,让长公主与陛下互相起疑,届时朝中几位又会借此事提议,让长公主还政于太子。 这事不能放在明面上,几位今科进士的身份还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她要尽快查明此案。 目前她还未知罗良庆的目的是什么,只待明日大理寺抛出诱饵,便一切都明了。 宋灵淑凝眉,烧掉了刘内侍的信。 正当此时,云娘推开房门,提醒晚膳已经备好,见她脸色不对,疑惑道:“姑娘可是遇到什么烦恼事了……今日未时,将军府和宋府都送来了贺礼……” “宋府?送了什么东西?”她想到在殿内时,没来得及与叔父打招呼,没想到他会给自己这个早已离家的侄女送贺礼。 “有江南的新缎子、上等茶叶、一柄玉如意,整套琉璃盏……”云娘如数家珍,将宋府送来的礼单都念了一遍。 “玉如意太贵重了……”宋灵淑沉吟片刻,“来年二月十六,是叔父寿辰,你挑些贵重的玉石摆件,再添些上等的器物一并送过去。我那时应该已经去了洛阳,送礼的事就交由云娘去办。” “我知晓了。”云娘忙不迭点头。 她既已离开宋家,该还的礼还是要还。将军府送的东西,等将来三表兄成亲之时,她再想办法多添些礼送回去。 宋灵叔见云娘还有话想说,趁着房内只有二人,问道:“云娘在担心什么?” 云娘看了一眼外面玩闹的三人,双目夹着一丝忧愁,“姑娘如今已经是御史中丞,与过去身份不同,我担心我与青瑶会连累姑娘,朝中之人最忌讳与逆党有关之人有牵涉,我……” 宋灵淑立刻明白云娘的担忧,微笑打断道:“云娘既已知我跟随长公主,就应该明白,该来的总会来。即便你与青瑶现在离开,旁人也一样能借机生事,不如我们就坦然一点!” “旁人的流言虽不能作为证据,但终归会影响姑娘……” “我也不是害怕流言蜚语的人!” 云娘见宋灵淑目光坚定,悬着一颗心安宁了几分,微笑点头,“如果真有那天,我会向世人证明……” …… 夜晚戌时过半,全城已经实行宵禁,街上早已空无一人。 新昌坊内,一道人影藏在河道旁边的小巷口,不断往街道上张望。 一柱香后,有人从巷子另一边悄然而至,拍了拍郭赞的肩膀,“今日你干得不错,我会记下的。” 郭赞身体一抖,露出了谄媚的笑脸,“上回你答应会向贵人提及我,不知可有好消息……” 身穿月牙白色长袍的青年将脸隐瞒在黑暗中,声音中带着笑意,“我答应你的是,如果徐仲学的罪名坐实,我会向贵人推举你,如今大理寺还在找郑柞,徐仲学的嫌疑并不大……” “我不知郑柞去了何处,或许他已经离开西京,徐仲学的挂穗我已经照你的吩咐扔在河道上,大理寺要如何查我也左右不了……” “那便再加点证据,你与他住一起,又熟悉他的字迹,伪造一份书信不难。” 郭赞恍然大悟,“我这便回去写一份,徐仲学曾与徐子苓抱怨过,冯衍在去年冬岁罢了他一道,方才大出风头,害他没能得徐大儒的指点……” “就写这个……冯衍不止一次借徐家之名见徐大儒,徐仲学作为徐家最出众的后辈,却总是被人抢尽风头,确实可恨……”青年满意点头,说话间有些咬牙切齿。 郭赞的身影离开后,一道细长的身影出现在青年身后,“你指望这人能做成?不如直接放出证据,也能吸引大理寺的注意。” “他做得越多,嫌疑越重,你且等候时机……”青年言语不满,说完便离开了小巷。 升道坊内。 徐子苓堵在大门口,眼神冰冷地看着赶回来的郭赞。 “全城已经宵禁,你去见了何人?” “你管得未免太宽了,我还想问你们在冯衍死的那晚去了何处,见了何人?”郭赞双眸狠厉,冷哼一声越过徐子苓迈入院内,他并不认为能得到徐子苓的真话,只要别影响他,他便不想再与之计较。 “站住!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吗?别到头来被人利用,还傻傻分不清好赖!” “分不分得清,都不需要你来指点。徐子苓,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人,怕是巴不得仲学被除去功名吧!” 第390章 郑柞 徐子苓怔在原地,看向郭赞的眼神像从未认识过他,“郭赞,你明知冯衍的死和我们没关系,却非要把罪名扣在仲学头上,难不成你才是那个杀冯衍的人……” 郭赞嘴唇一抖,大声反驳:“别扯开话,那日仲学出门时,是不是你提起挂穗,结果你自己却忘了带在身上,你是不是早知道有人会偷走徐仲学的挂穗?” 二人各站在院子一角,像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将彼此内心的阴暗曝于阳光下。 郭赞最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徐子苓不像往常那样破口大骂,就说明徐子苓也在心虚。 那人是不是也答应给徐子苓好处,他能得到推举的机会吗?不对,他知道的事更多,徐子苓不可能比他得到更多好处。 “徐子苓,只要你别总针对我,你也能得到一点好处,这样对谁都好……” “你想做什么?”徐子苓拧紧了眉头,内心有很不好的预感。 “冯衍死了,总要有人给官府一个交代,徐仲学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与我都乐于看见这个结局……”郭赞嗤笑,打量着徐子苓犹疑不定的表情。果然,徐子苓在大理寺的时候装得他都要信了。 徐子苓冷冷看着郭赞进入房内,暖光从门口映出,将他的脸一半隐藏在黑暗中,一半映在灯火中。 郭赞从书桌上拿起纸笔,模仿着徐仲学的字迹,满满写了一整页,末了还故意滴下浓墨,轻揉了纸面,作出愤怒纠结之下的行为。 随后,他出了房门见徐子苓不见踪影,便径直到了徐仲学的房间,将信塞入了枕头底下,就等明日大理寺的人来搜查。 随着房门关上,一个黑影从床幔后面出来,抽出枕头下的信。 次日,天刚蒙蒙亮。 郭赞刚出院子,一个灰衣小厮早已守在门外,跑上前小声道:“郭公子,我家公子在新昌坊等你。”说完便离去。 昨晚才见过,大理寺的人都还没来搜查,他又要做什么? 郭赞满心疑惑,来到了昨晚的小河道巷子口,只有一个陌生的中年人正等在原地。 “郭公子,计划有变,你现在立刻去大理寺提交证据,书信的事后面再提……” “什么?郑柞不是离开了吗?” “郑柞被大理寺的人抓了,今早才探出来的消息,你只管和大理寺说出徐子苓与郑柞的关系,郑柞如果能闭嘴最好,如果不能,徐子苓也难逃罪责……” 郭赞眼眸微闪,手不自觉地揪住袖口,“我知道了……”他看着中年人离去,眼里狠厉慢慢隐去,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 宋灵淑让夏青把信带去书院,她则直接去了昨日与庄于淳约好的地方见面。 她刚入包厢,庄于淳便出现在身后,比她晚来了一步。 “你猜这东西是谁送来的?”庄于淳将一叠书上信放在桌上,脸上只有冷冽。 她拿起一看,疑惑更深,“是郭赞主动送到大理寺的吧……除了他也没有谁能进入徐子苓与徐仲学的房间。” 本以为郑柞被抓的消息能令真凶慌乱,郭赞倒是自己先露出了马脚。 桌上的信全是徐子苓与郑柞的日常问候,其中还提到了徐仲学,徐子苓是徐家的蒲州远房外家,得益于徐家老祖重视家族兴旺,便让徐子苓与其他子弟,同入丽正书院就读。 徐子苓与郑柞正是同乡故友,郑家出身清流,家风清正,到了郑柞父亲这一辈,郑家也就只剩一块牌匾悬于正堂,过着清贫乐道的日子。 郑柞从小才学出众,十二岁便考中亚元,成了当地年纪最小的举人,备受瞩目,郑家更是将全部的希望寄于此。可能郑柞的好运就止步于此,至此多年落榜,堕于酒色,招惹了有夫之妇,被人告上官府,在学子中声名狼藉。 他为了不被人认出来,经常更换装扮,行事畏畏缩缩,更不受人待见,与他同出一州的学子对他避之不及,唯徐子苓曾接济过他,两人曾有过书信往来…… 庄于淳对郑柞的评价:时运不济,有才无命! 宋灵淑不禁叹息,她记得郑柞指间关节有着厚厚老茧,想来这些年并未因境遇不好,就彻底放弃科考。 庄于淳道:“杀冯衍的凶手必然不是他,挂穗肯定是他偷的,徐子苓提醒徐仲学带上挂穗,定是早就与郑柞商量好……” “徐子苓为何这么做?他肯定清楚徐仲学不是真凶,又何必多此一举,利用挂穗诬蔑徐仲学……”她还未说完,突然想到昨晚的信,徐子苓是徐家的外家,如果徐仲学涉入凶案无法脱身,那他不就成了长公生唯一的人选…… 和罗良庆一样,徐子苓确实有动机。 宋灵淑见庄于淳已经笃信徐子苓陷害徐仲学,试探问道:“庄少卿可曾查过郭赞,除了徐子苓,他也有机会提醒徐仲学带上挂穗。” “这些已经不重要,徐仲学的挂穗确实是郑柞偷走,要洗清徐仲学的嫌疑也并不难……”庄于淳犹豫了片刻,目光看向宋灵淑,“你可知徐仲学那晚去见的人是宫里的内侍……他既去见了宫里的人,就绝不可能是杀冯衍的凶手。” 宋灵淑微微一怔,“我昨日去找你,并非长公主意思。”她瞬间明白,昨日她离开后,庄于淳重新审问过徐仲学,徐仲学将那晚会见的事全交代了。 庄于淳露出难言的苦笑,“今早陛下身边的内侍来过大理寺,说今科进士之死已经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命大理寺尽快查出真凶,平息流言。现在长公主便是再派内侍来催,我也是虱多不痒……” 言外之意,并不在意她帮着查此案是否另有目的。 “我已经让人去徐仲学的住处再搜查一遍,将他们三人全带回来。不管他们谁认识郑柞,没找出凶手前,全扣押在大理寺。”庄于淳淡定坐在茶室,给宋灵淑也倒了一杯。 二人等了半个时辰,大理寺差役慌忙来报,“庄少卿,徐子苓不见了,他房内的东西有动过的痕迹,应是匆忙间收拾行李跑了……” 宋灵淑差点被这个消息呛到,“郭赞呢,他怎么说的?” 差役回:“郭赞说他今日一早就来了大理寺,出门时徐子苓的房内并无动静……” “不对……不对……徐子苓就算借挂穗陷害徐仲学,也没必要跑。这一跑,他是凶手的嫌疑不是更大吗?”庄于淳眼眸寒光一闪,朝差役道:“立刻全城搜查徐子苓和郑柞!” 第391章 消息外泄 差役离开后,庄于淳神情焦躁不安:“小鱼是已经上钩,但另一条鱼却跑了,徐子苓就算不是凶手,也一定还知道内情。 宋灵淑低头看着桌上的一张详细的街坊图,重新设想了几人在几日内去过的地方,一边开口安抚道:“徐赞也认识郑柞,你先回去审问他,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你去何处?”庄于淳愣了愣,“眼下案子紧急,就算被人知道也不会多说什么,你不必再回避。” “我觉得徐子苓并没有离开,他还在西京。”她说完便迅速卷街坊图,眼眸略深看向庄于淳,“我大概知道去哪里找人了……” 庄于淳还来不及开口,宋灵淑便快步下了楼,身影消失在长街。他只好去柜台结账,骑马回大理寺。 途经长街时,几个书生模样的人,齐聚在贴着告示的公邸店墙边,毫不避讳地谈论起新科进士被杀案。 庄于淳皱起眉,立刻勒停马,任由闲话飘入耳边。 “书院已经传开了,冯衍是死于同窗之手,听说是他在水阁与人起争论,有人不服便暗下杀手……” “谁会因论述不同便下手杀人,在书院我们每天进行辩义,也没见谁动过手,顶多两看生厌,谁敢杀新科进士!” 青年书生神秘一笑,“你们不知道了吧,这只是官府表面说辞,那位冯公子是冯保正的后人,冯保正是当今陛下儿时的教习恩师,据说陛下要将冯衍安排入中书省。” “不是说冯衍本来要参与东选吗?如果陛下有意让冯衍进中书省,直接下令便好,何需再去东选……” 灰蓝长袍的文士捋着胡子迈步而来,悠悠道:“他说的前半句是对的,但陛下并非要让冯衍进中书省,而是入河南府。杀冯衍的人也并非起于争议,而是有人不想让陛下的人进入洛阳,官府早已将杀害冯衍的人抓了起来,却不敢定罪……” 几个书生呆愕在原地,不可置信道:“谁敢这么做……不是说大理寺将冯衍的同窗好友叫去审问?难道凶手就是……” 文士用手指着阴云沉沉天空,笑容苦涩地摇了摇头,迈步而去:“可惜了这些书香名门的学子,苦读多年好不容易考上进士,又成了他人争夺权力的牺牲品,连同窗之谊也顾不得了……” 长公主!? 几人瞬间明白文士的意思,眼中闪烁着愤愤不平。转身时,见一个官府打扮的人正凶神恶煞地瞪着他们。 庄于淳骑马拦在文士跟前,怒喝:“这些话是从何处听来的,竟敢敢妄议陛下和长公主!” “整个东市的人都知道,我刚从那边过来……”文士表情惊恐,瑟缩地指向东面,“已经有人作文章批判,绝不是我自己胡说八道的。” “这些话是从今早开始传的?” “今早大街小巷的人都知道了……”文士说罢,加快脚步离开。几个书生不敢与庄于淳对视,互相拽住彼此也跑了。 庄于淳看着几个书生悻悻离开,心一直往下沉,他也是昨晚才知道冯衍几人背后是长公主和陛下,这些消息是从哪传出来的…… 现在他才真感觉到这起案子有多棘手,不止是上面的人催,全西京的人还眼巴巴看着大理寺如何将凶手正法。 如果……如果真如流言所传的那般,是长公主的人杀了冯衍,朝堂之上又免不了一番动荡…… 庄于淳赶回大理寺时,传话的小差役正从内堂出来,“庄少卿,苏廷尉正在找你,刚刚陛下和长公主同时下诏令,命大理寺在三日内查明冯衍的案子。” 庄于淳蹙眉颔首,脸色变得沉重,正在迈进正堂时,又迅速返回叫住了差役,“你去宣乐坊水阁附近找找宋姑娘,把诏令的事告诉她……另外……” 他迟疑了片刻,才道:“告诉她,冯衍和徐仲学的身份已经被人泄露出去,请她来一趟大理寺。” 差役离去后,他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接受苏廷尉的责骂。 …… 宋灵淑拿着街坊图已经到了宣乐坊。 水阁在宣乐坊东南角,河道从东市流到永宁坊,再到宣乐坊东南面直至新昌坊,最后流入广德坊。 冯衍住在安邑坊,并没有河道经流,他那晚一定是走出了安邑坊。 不是到永宁坊就是来了宣乐坊。 宣乐坊河道四周建满了房子,如果凶手在这里杀冯衍,极容易被人发现。 最大的可能便是在永宁坊…… 此处比不得宣乐坊的热闹繁华,坐落着大小清静宅院,遍栽观赏性矮树。每户宅院都连通河道,虽水道底下设有栅栏不能通人,但要悄悄淹死一个人就简单多,再转运尸体也不容易引起注意。 徐仲学的挂穗就是在永宁坊的一个茶馆被郑柞偷走,郑柞住在更偏远的广德坊,那日他是早守在茶馆附近,定是有人把消息提前透露给他。 徐子苓的失踪太突然,她猜测不是被人关起来,就是被灭口了……郑柞也是如此,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出了西京……两人现在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眼下她只能顺着水阁河道往上游找过去,将可疑的地方都查一遍。 宋灵淑来到永宁坊时,前方出现了三条小河,其中最大的河流在大街的另一侧,另外两条连通着几座宅院,她只能先顺着小河流挨家挨户打探。 她没有犹豫,连着敲了几户宅子,到了西南边宅院时,出来个六旬老翁,身上衣裳较为粗糙,两条袖子绑在手臂上,眼神迷惑地望来。 她编了个来西京投奔寻亲的谎话,好在老翁极有耐心,询问她亲属的姓氏,她只好随口编了个鲁姓。 “附近几家都不姓鲁,这个姓氏在西京也不多见,姑娘不如去官府打听打听。”老者耐心性子劝了一句。 “舅舅上月才来信,说他刚在永宁坊购下宅子,难道他是骗我的……”宋灵淑露出哀伤神色,试探问道:“老翁可知此处牙行在哪,我先去牙人那里问问,或许就能找到舅舅购的是何处宅子。” “咦……听姑娘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上个月有人买下了那处宅院……”老者手指向斜对面,西北方的一处宅院。宅子虽然小,却罕见地拥有两层阁楼,院中一堂两室,松竹相映,精简清幽。 第392章 永宁坊 “那宅子主人看着四十来岁,不见他家人进出,倒是见过他带回来两个书生,看他衣着也很像皇城里的杂事官……” 老翁捋着胡子,端详着宋灵淑的衣着打扮,知道眼前的姑娘出身也不差,“你舅舅是不是在皇城任职,如果真是,应该不会错。” “谢谢老翁,我马上过去问问……”宋灵淑极力掩饰震惊,微笑挥别了老翁。 老翁所指的宅院也连通了河道,符合她要找地方。她并不准备直接敲门,这样太容易打草惊蛇,她要想办法从后院翻墙进去。 宋灵淑绕到宅院的后方,好在后面也是另一个宅子的后院,不临近街道,并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院墙七尺多高,凭她的身高翻过去很轻松,借助跑起跃,她双手攀住院墙,露出一双眼打量着院子。 院中花草松竹都围绕着小河道栽种,阁楼下方挖了一个小池子连通着水道,池中心修建了水榭,没有垂挂任何挡风帘子。 阁楼上的窗户紧闭,廊下落叶都未清扫,看上去并不像有人在里面长期居住。 宋灵淑大起胆子,直接跳下了院墙,顺着墙根往前走,将身形隐藏在扶苏草木中。 她在里面探查了一圈,终于确认宅院内没人。 阁楼并没有上锁,她推开一看,里面除了简要的家具,并未放置精贵摆件,里面书房卧室用具齐全,却有些简陋,不像有人常住。 她上到二楼,推开四面窗户,南面和西北面的街道尽收眼底,从阁楼上可以看到任何一个途经街道的人。 宋灵淑将所有房屋都搜查了一遍,在厨房柜中发现了一条绳索。 她仔细观察了柜内灰尘才取出绳索,从柜中灰尘可以看出,绳索是有人新放置进来,最多不超过五天。 绳索是细编草绳,上面有黑色划痕,中心有长期拉扯的痕迹,这条绳子应是绑在黑炭箩筐上,被人扯了下来…… 绳索来历太不寻常,这里根本没人住,厨房柜子为何独独放着一条特别的绳索。 宋灵淑捏出绳索上的黑色木炭,仔细分辨着这是何种炭。寻常较为富贵的人家会使用无烟的银丝炭,炭色偏灰。像这种浓墨般的炭色,很像用松枝、杨枝烧出来的炭。 宋灵淑拿近鼻间细闻,能闻出一丝极浅的松油味,这种黑炭烧起来有烟雾,味道略微刺鼻,大多普通百姓用的都是这种松烟炭。 按永宁坊宅院的价格来看,宅子的主人肯定用得起银丝炭,这绳索定是有人从别的地方带过来的…… 绳索的来历暂且不知,或许连接着别的线索…… 她只好将绳子卷起,直接挂在了腰上。 宋灵淑回到院中,又在水道附近的花圃中发现了一双脚印,看大小便知这是成年男性的脚。 脚印嵌在松软的花泥中,却有干透的泥泞感。 寒冬已至,西京的天色虽然阴沉,但自她从凉州回京起,这几日都未下过雨。在没有雨水的情况下,要如何在松软细泥中留下泥泞…… 她瞬间想到,只要湿透的鞋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水会渗入泥中,形成结块。 她的目光移到了河道,小心避开泥地,仔细观察岸边的情形。 小河道像一条沟渠,两边规整地砌了碎石,宋灵淑很快注意到一块尖锐的碎石,上面挂着几缕细细的丝线。 她从身上取出画了街坊图的纸,将丝线包裹在其中。她认得出,这是一种常见的锦帛丝线,普通人的衣裳大多都是用这种锦帛所裁制,高官贵族们则喜欢细腻丝滑的绸缎。 脚印与锦帛丝线都可以证实,有人曾掉入水中,在岸边挣扎了许久。 她思量片刻,回到阁楼上取了纸笔,将脚印拓了下来。 …… 宋灵淑沿着小河道到宣乐坊时,正好碰到大理寺差役,将庄于淳的话告诉了她。 “我现在要去一趟别的地方,先不急着回去……大理寺派去搜查徐仲学住处的人回来了吗?”她脸上并无太大震惊,早预料到冯衍和徐仲学的事会被人捅出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已经回来了,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差役如实回应。 眼下只能加紧寻找线索,如果能找到徐子苓,或许就能找到郑柞的行踪。 郭赞与罗良庆被扣在大理寺,他二人虽嫌疑很大,却也会极力撇清关系,只能找到关键线索,案子才会有进展。 宋灵淑没将永宁坊找到的线索说出来,打发走差役后,接着沿河而行,直至水阁。 水阁的外门紧闭,街道上来往的百姓偶尔投去疑惑的目光,两侧的铺子倒是照常开着。 她内心计算了一下,从永宁坊到水阁步行大致需要三刻钟,如果换成马车只需要一刻钟。 冯衍住在安邑坊,步行至永宁坊只需要两刻钟,坐马车到水阁要一刻钟。 凶手杀害冯衍后,定是利用马车将尸体运送到了水阁附近,再将尸体扔到桥底栅栏下游,这样水流就会将尸体带到水阁底下。 冯衍那日的行踪路径她已经知道,她还需要去探查一遍徐仲学与郑柞的住处,看看能否找出关于绳索的线索。 宋灵淑略过水阁大门,往街道上走时,见隔壁铺子掌柜正带着伙计往河道边走,手中拿着一根长竹竿。 拿长竹竿是要找什么东西吗?她略带疑惑,也没空去探究。走了几步后,身后传来小伙计的声音。 “掌柜,那东西够不上来,要去水阁底的板桥上才能取到。”小伙计刚把竹竿伸下去,便回头喊话。 随后,宋灵淑便眼看着铺子掌柜直接推开了水阁的大门,指挥伙计下去取东西。 原来水阁外门并未落锁,想必水阁掌事是为方便大理寺的人再进去搜查。 宋灵淑瞪着眼前敞开的大门,犹豫着要不要再进去看看,水阁下方便传来了掌柜的惊慌叫喊声,“快……快报官!” 她进入水阁下方时,见小伙计被吓得坐地上,掌柜连滚带爬地往上跑。 木板桥下栅栏处漂浮着一团东西,看不清是什么……被伙计撂在一旁的竹杆上挂着荷包,上面缀着一颗绿色的玉珠。 “又有人死在下面……”掌柜表情惊惧地望向宋灵淑,指着水中那团半掩埋在枯叶中的东西,她走近了细看,刚好看到一截浮出来的青白手臂。 第393章 徐子苓 庄于淳带着人赶到水阁时,水里的尸体被已经捞上岸。 宋灵淑正在掰开尸体的手掌,将紧攥住的几条细线小心取下来,纤长的丝线几乎死死绕在手指间。 “真的是徐子苓!” 庄于淳见到尸体的那一刻整个人怔住,宋灵淑让伙计来大理寺报案时,他还不敢相信徐子苓真的被杀,也与冯衍一样,被凶手扔在了水阁下。 去搜查的差役见徐子苓房中的东西有翻动的痕迹,有部分衣物书籍被带走,就以为徐子苓已经收拾东西跑了。 现在想想,或许有人故意制造假象……目的是什么呢?庄于淳脸色变得凝重,吩咐人将发现尸体的掌柜带过来。 “现在可以确认,徐子苓在昨晚就已经死了,死因是窒息。”宋灵淑指向尸体脖颈处那道青紫的淤痕,叹息道:“凶手故意故意将他的尸体扔在水中,目前还无法确认与杀冯的凶手是不是同一个……” 徐子苓尸体上的淤痕很深,令人触目惊心,眼球微微外凸,舌头呈僵直状,这些都是被人勒住窒息而死的症状。 旁边放着捞上来的一个包袱,里面装了几件衣裳和几本书,宋灵淑将里面的东西翻了出来,依次陈列开。 徐子苓的那条木雕挂穗也被塞进了包袱,穗子已经被水浸透,丝丝缕缕缠在一起。拿近细看,木雕的背面刻了子字,应该是徐子苓自已所刻。 “庄少卿可看出什么了……” 庄于淳没料到宋灵淑如此细致,竟然将徐子苓的包袱全抖开检查,“似乎少了什么……” 他皱眉翻动衣物,脑中回忆起前两日见到徐子苓的情形。地上的衣服正是徐子苓第一次到大理寺,身上穿的那套竹青长袍。 “像随便收拾了一套外袍和单衣……很匆忙……”书籍是书院常备的那套,还有几张徐子苓的书稿和挂穗,和衣物混在一起显得十分刻意且敷衍,根本不像逃跑时会带走的东西。 “没有带任何钱……”她提醒了一句。 “难道这个包袱是凶手杀人后,故意收拾出来,用来做出徐子苓逃跑的假象……”庄于淳得出结论,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郭赞。 郭赞与徐子苓同住一个院子,如果真有凶手潜入院中杀人,还偷偷背走尸体扔到水阁下,就显得很没必要,且容易惊动隔壁的郭赞。 只有同住的郭赞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徐子苓杀害,再收拾衣服,同时扔到水阁底下。 这只是他的推测,郭赞会在自己与徐子苓起过冲突,极容易暴露的情况下杀了徐子苓吗? 宋灵淑一边翻开尸体身上的外袍,一边提醒:“唯一的线索就是徐子苓手中抓挠下来的东西,但仅凭几根丝线很难找到是谁,凶手定然会更换衣物。而且,他身上还少了荷包,既要逃走怎么可能不带上钱……” 衣服在水中浸了一晚,里面已经贴在一起,她刚掀开第二层衣服,就看到里面似乎藏着东西。 “庄少卿帮忙拉住他的衣襟,里面好像夹着一张纸……” 庄于淳回过神,双手将尸体身上的外袍拎起,见宋灵淑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被泡皱的纸,墨色已经半晕开。 宋灵淑将纸张铺平,上面有的字迹还依然能看清,有的已经糊成一团,两人东拼西凑,总算将里面写的东西完整念了一遍。 “他怎么会带着徐仲学的信……”二人对视一眼,对徐子苓的行为有些不可思议,既震惊也感到疑惑,徐仲学私下真的嫉恨冯衍吗? “现在暂时不能确定这封信是徐仲学写的,毕竟书信是可以伪造的……”庄于淳蹙眉道。 宋灵淑摇了摇头,“先作两种假设,这封信是真的是徐仲学写的,徐子苓携带在身上,定是不想让大理寺的人发现,他肯定知道徐仲学内心在想什么……” 如果信是真的,意味着徐仲学也有杀冯衍的动机,且一直在说谎,徐子苓也在帮着徐仲学隐瞒。 “第二种假设,信是有人通过徐仲学的笔迹伪造,目的是为了坐实徐仲学杀了冯衍,信上所写足以解释徐仲学的动机。”宋灵淑眼眸微凉,想到案子突然在一夜之间传得沸沸扬扬,这封信就显得极为刻意。 “如果是第二种假设,徐子苓发现这封信后,想交到大理寺,被凶手发现,便痛下杀手……” 庄于淳脸上神色变幻,怒意渐显,“做案之人简直胆大妄为,不管与杀冯衍的凶手是不是同一人,他肯定早起杀心……” 宋灵淑颔首道:“我检查过尸体的指甲,有轻微断裂的痕迹,凶手定是趁徐子苓不注意时,将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用最快最狠的方式,将徐子苓勒死,中间没有太多的挣扎时间……” “能做到趁徐子苓不注意时下手,有两种可能,一是与徐子苓相识,二是预先躲藏在徐子苓经过的地方。” 宋灵淑又检查了徐子苓鞋子的后根,没有特别突兀的磨损,说明徐子苓当时不在地面粗糙的地方,可以排除街道和暗巷。 “凶手是在类似宅院的地方行凶,第一种的可能性更大……在宅院内行凶,且已经预想到徐子苓想做什么……” “郭赞!”庄于淳不等宋灵淑说完,就根据所有线索,确认郭赞就是杀害徐子苓的人。 “要确认是不是郭赞动手杀了徐子苓,只需再去他们的住处探查一番。”她本就要去徐仲学的住处探查,现在徐子苓也被人杀害,且极有可能是在他住的地方被杀,她就更要去一探究竟。 庄于淳吩咐差役将徐子苓的尸体带回大理寺,把发现尸体的掌柜一同带回询问。 去新昌坊的路上,宋灵淑将她从永宁坊找出来的线索告知了庄于淳。 她刚刚还比对了徐子苓手中的丝线,从丝线颜色上来看,明显与她在永宁坊水道旁发现的并非出自同一块料子,但从丝线的新旧磨损和品类来看,相似度极高。 庄于淳更在意宋灵淑发现的绳子,拿起来仔细端详片刻,“以几人的出身,也并非用不起银丝炭,这条绳子来历极为可疑……”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要去几人的住处搜查一番……”宋灵淑将丝线收好,只待去寻找相似的衣裳料子比对。 她暂时没告知庄于淳,老翁提到永宁坊宅子主人曾带回来两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她对绳子的出处已经大致的猜测。 第394章 厨子 徐仲学三人并不住客栈,而是住在新昌坊的西南角,三间独立房子围成的一个宅院。院中栽种了一些简单的花木,最南边是一间小厨房,西面是茅厕。 宋灵淑二人进入院子打量几眼,没有丝毫犹豫,直奔南边的小厨房。 厨房门口角落放着两个大柜子,下方的箩筐装着满满两筐银丝炭,炭块有些细碎,品相并不算太好。 庄于淳看见箩筐上的绳索完好,一时泄了气:“看来这条绳子并非出自这里……”绳子的线索没找到,他又直奔三人的书房,想找到其他有用的线索。 宋灵淑打量着小厨房,见锅灶都有使用的痕迹,东西摆放得很规整,像习惯下厨的人每日都在收拾。 以她对众学子的了解,很多人连厨房都不会跨进来一步,更何况收拾东西。应该是三人请了厨子每日上门,只是今日这里的东西却不曾动过,厨子并未过来。 “庄少卿,寻人打探在周围打探一下,问问附近谁来过这里当厨子。”宋灵淑迈步进来,将自己的发现说出。 厨子应该知道更多三人私下的关系,或许知道徐子苓昨晚什么时候回来。 庄于淳双眸微亮,立刻让几个差役一起出去打听,回首对着宋灵淑喊:“你过来看看这里……” 他在徐子苓的书房内也找到一丝端倪,书桌上杂乱一片,一支毛笔被甩到了床下,桌子还有移动过的痕迹,桌脚下落了张写一半的注解。 如是真是徐子苓自已收拾行李,怎么会糟蹋自已写的东西。 “他们曾在这里打起来?”宋灵淑面露疑惑,仔细将书房都检查了一遍,转身又进入房间,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 庄于淳看着凌乱的书房,更加笃信自己的判断,郭赞极有可能在这里杀了徐子苓。 现在看来,郑柞应该也认识郭赞,郭赞在大理寺时闭口不提此人,他与徐子苓都故意没将认识郑柞的事说出来,更没告诉徐仲学。 宋灵淑又进入郭赞的房间,将所有衣物都翻出来比对,“这些衣服明显与丝线的料子不符。” 徐子苓的房内很凌乱,看得出收拾东西的时候很焦急。院中也并未晾晒衣物,徐子苓死前穿的还是昨日那件外袍,这些都不似那样的料子。 她返回徐子苓房间,怔了片刻,趴地上往床底看去,果然…… 一条木雕挂穗沾满了灰尘,被扔在床尾毫不起眼的位置。 庄于淳叹息道:“现在找已经晚了,凶手杀徐子苓时,肯定知道徐子苓被他的衣服抓破,怎么可能还会留在住处,早不知扔哪了……” 见宋灵淑从床下捡出挂穗,他不禁挑眉道:“这条是谁的,徐子苓的不是在他身上吗?” “郭赞?”庄于淳惊讶道。 宋灵淑轻摇头:“只能证明二人曾起过冲突……” 她将三间小宅子都仔细搜查了一遍,徐子苓攥在手中的丝线找不到出处,仅凭挂穗暂时不能确定是不是郭赞所杀,永宁坊发现的丝线也不是自出这里。 这时,差役带着一个矮个子中年男人进来,回禀道:“他叫路老五,受徐仲学所托,在宅中为三人做饭食。” 路老五的目光不住敞开的房门望去,脸色略有些凝重。 宋灵淑二人的目光移到了眼前的人身上,路老五丝毫不怯,躬身行了礼道:“今年春闱前,徐公子租下了这所宅子,请我为他们三人每日做膳食,不知官爷可要问什么?” “他们与你说过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吗?”宋灵淑语气淡淡,像在拉家常那样。 路老五面露担忧道:“小徐公子跟我提过,与他们在水阁参与诗宴的书院同窗死于意外,徐公子的东西恰好出现在抛尸的地方,所以被大理寺的带走了。 官爷,徐公子为人谦虚知礼,绝不可能会杀自己的同窗,他是冤枉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如何笃定徐仲学不是杀人凶手?”庄于淳上下打量着路老五,心里有了几分疑虑,“我且问你,昨日你可有来院中做晚膳,知不知徐子苓与郭赞在做什么?” 路老五木愣点头应道:“昨日酉时过半,我带着食材来了宅院做膳时,听见小徐公子与郭公子在书房激烈争吵,我没多问,做好晚膳就给他们送进去,小徐公子说这几日他们回来得少,只让我午时过来一趟便好。” 宋灵淑疑惑问:“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直到宵禁前才走,两位公子都在各自的房间。” “你离开时,确定徐子子苓还在房间?”宋灵淑再问。 路老五沉思片刻,十分确定点头,“我走之前在小徐公子的房门前喊了一声,虽然并未回我的话,我见里面的灯还亮着,应该是在房内。” 宋灵淑与庄于淳蹙眉对视一眼,都知道路老五走之前,徐子苓未必还在自己房内,有可能在那时徐子苓就已经遇害。 “徐子苓让你午时过来,我看厨房的东西都不曾动过,你今日并没有来?” 路老五立刻道:“今日一大早,我上街时碰到了郭公子,他说他与徐公子今日都不回来,让我这几日都不用过去,等回来了再来叫我。” 宋灵淑见路老五一脸憨直,并不像随口编出来的假话,郭赞故意不让路老五过来,定是不希望他看到什么。 “徐子苓被人勒死了,尸体被凶手在宣乐坊水阁下,死亡时间就在昨晚戌时到亥时之间。”庄于淳双眸紧盯着路老五,“就在你离开之后。” 路老五整个人怔住,神色骇然万分,“昨晚……昨晚我去送晚膳时,小徐公子还好好地在书房写字,怎么会被人杀害,郭公子呢,他有没有事……” “郭赞一大早就到了大理寺,就是在你在街上撞见他之后,他说出门时见徐子苓的房门紧闭……我怀疑就是他杀了徐子苓!” 庄于淳微微皱眉,“你仔细想想,你去送晚膳时,郭赞有什么异常反应,今早见他时,他还提过什么?你要如何证明你没有暗中替他隐瞒什么? 路老五被吓得直接跪在地上,哭着喊道:“家中老小都能作证,我昨晚回去后就再没出过门,可不敢和谁去害人,郭公子……郭公子就算杀了小徐公子,我也绝不敢隐瞒官爷。” “今早天郭公子没有坐马车,步行从街上经过,所以我才会遇到他,他只告诉我,这几日不需要过去,别的再没说什么,我见他脸色不太好,就没多问……” “至于昨晚……昨晚……”路老五双眸有些慌张,回忆了片刻,“我记得昨晚郭公子在房中喝了闷酒,我以为他在担心徐公子,放下晚膳就走了。” 庄于淳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对路老五的回答有些不满,还想再问时,被宋灵淑打断。 “郭赞让他不用过来,就是不想被他发现什么,既然这里查不出什么,我们就去广德坊……” 郭赞必然不会在留下太多线索,不如先去郑柞和罗良庆那边找找,或许有别的发现。 宋灵淑越过路老五,直接迈出了院子。 第395章 松烟炭 “郑柞已经跑了,那里应该没有什么重要线索……”庄于淳眼中闪现迷惑,“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宋灵淑看了一眼腰间的绳子,微笑道:“罗良庆那里肯定也是用银丝炭,只有郑柞家境差一点,也就他那里最有可能用黑色松烟炭。” 确认绳子的来处,就能确认谁到过永宁坊的宅院。 徐子苓已死,可以排除是他的可能性,徐仲学是被凶手挑选的顶罪之人,也可以排除在外,除二人之外,郭赞与罗良庆还不能确定,只有郑柞的可能性最大。 …… 郑柞所住的广德坊西南角较为杂乱,宅子又小又拥挤,西南角更是破旧,但胜在租金便宜,距离皇城也不算太远,赶考的学子大多选择在此处落脚。 牙婆在前领着二人,边走边扯着嗓子道:“郑公子在这住了半年多,前几日宅子就到期了,我来找他时,他神气极了,推说要再租两个月,结果昨日跑没影了,这几日租金都没给。” “他走的时候没告诉你不续租?”宋灵淑皱眉问。 牙婆满脸鄙夷道:“哎哟,没亲自和我说,只让隔壁的李公子传话,估计是想赖掉这几日的租金,所以连夜就跑了,当初求我少收租金时可殷勤了……” 宋灵淑直接给牙婆递去一锭银子,“你仔细说说,前几日郑柞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从郑柞对牙婆说的话来看,他似乎在等两个月后的东选,虽他没考上,但徐子苓上榜了,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或会约好同行返回洛阳。 牙婆接过银子笑得双眸眯成一条线,热络地推开门,边走边说,“自放榜后,郑公子就丧气得很,巳时去东市书馆与人论学,晚上回来就喝得醉醺醺。前几日我见他精神都好多了,多问了他几句,哎哟……他说他遇上了贵人,将来必有飞黄腾达的时候,说有要事留京。” 宋灵淑听后微微挑眉,郑柞所说的遇上贵人,难道是永宁坊那户宅子的主人? 老翁所说的两个书生,应该其中一个就是郑柞。 庄于淳打量着一眼看到头的屋子,带着两个差役开始四处翻找起来。 宋灵淑只扫了一眼,就看见书桌下的墙壁有一处熏黑,回头看向牙婆道:“这里可有松烟炭?” “有,姑娘要买?”牙婆看不明白官府中人的举动,疑惑问道:“郑公子是犯了什么事,还是留了什么物件没带走?” 屋内拢共就一张床,一个破旧的木柜,书桌靠窗放着,摆着几本发黄的旧书,毛笔都已经用秃。 几人三两下就搜完了,在柜中发现一件较新的青蓝外袍,腰间的位置已经撕开一个大口。 宋灵淑拿过衣服一比对,发现这料子颜色正好对应上永宁坊发现的丝线,能证实郑柞确实到过永宁坊的宅院。 外袍上的裂口应该是从水中爬上来时,被尖锐的石头划破,破口处的丝线已经断裂,与她手中的丝线长短正好应上。 “原来是郑柞!”庄于淳又惊又怒,如果早知道郑柞认识徐子苓几人,肯定不会放他离开大理寺。 除了这件袍子,就再没别的,连炭灰都没留下,只有墙壁上的痕迹证明这里有人用过松烟炭。 宋灵淑道:“冯衍未必是他杀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知道冯衍死于谁手!” 庄于淳回想刚刚牙婆的话,明白郑柞所说的贵人极有可能就是幕后凶手,“他在冯衍取挂穗时便跟踪在后面,定然是早有预谋……” 牙婆听见二人的话,满脸震惊,呐呐道:“郑公子可能杀人?他……他性子并非……” 庄于淳猛然回身,冷冷道:“案子的事别多问,这里的松烟放在何处,快带我们去看看……” 牙婆被庄于淳吓到,神色有些慌张了,“松烟炭在别的宅子,每五日给公子们送一次,郑公子这里几天前送过一次,他走的时候炭已经用完了。” “五天前……就是冯衍死前……”庄于淳双眸一亮,“你送炭时是不是用箩筐担过来,这条绳子可是你这里的。” 宋灵淑将腰上的绳子递了过去,牙婆接过绳子不断打量,直到看到绳子尾端的结时,才迷惑道:“确实很像我时常用的那条绳子,那日送完炭,李公子便要我留下箩筐,说要将炭放在屋外,我便给他留下了……难道这条绳子就是……” 李公子住在小宅子的对门,宋灵淑几步上去便推开了小矮门,一眼便看见屋外的夹角处随意放着两个被松烟炭染黑的箩筐。 两只箩筐上的绳子已经消失不见,其中一筐还剩一半的松烟炭,炭块有些碎,地上落了一层黑色的炭灰。 庄于淳快步上前比对,末端的绳结正好穿过箩筐的竹耳。现在两个箩筐的绳子都不见了,除了他们手上这条,还有一条不知所踪。 牙婆见几人涌入宅子,焦急跟上来,见自己担过来的箩筐绳子都不见了,而庄于淳手中那条正好就是,气得一拍大腿,“这是谁给取下来了,李公子……” 牙婆连连拍门,里面无人回应,庄于淳上去就是一脚,将门轰然踹开。 宋灵淑往里望去,屋子里空无一人,所有东西都在,这个李公子应该是出门了。 牙婆回头,见庄于淳脸色深沉,忙解释道:“官爷,我不知这绳子是什么时候被人取走,也不知和郑公子、李公子有没有关系……” “李公子人去哪了?”宋灵淑忙问。 “应该是去了书局……”牙婆手指向东市。 …… 半个时辰后,差役押着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回来,书生身形浑圆个子不高,束起的头发已经松散,狼狈至极。 书生名叫李大仁,今年开春就来了西京备考,与郑柞当了大半年的邻居,得知他的过往,有几分看不上他。 后来二人皆落榜,李大仁对郑柞起了几分惺惺相惜,时常邀他一起喝酒论学。几天前,郑柞突然一改常态,每日一大早便出门,直至宵禁前方归。 第396章 靖恭坊 李大仁神色惊恐,扑通跪倒在地,“禀官人,我真不知郑柞做了何事,他昨日收拾东西离开时,只让我告知牙婆,别的什么也没说……” 庄于淳脸上厉色一闪而过,根本不相信李大仁的话,“你门边的炭筐绳索是不是郑柞取走的?” 李大仁顺着话看向墙脚下,两个竹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愕然道:“郑柞确实有取过炭……” 郑柞能在李大仁这里来去自如,取走两条绳子不算什么难事。 “郑柞在前几日可否与提过他遇到贵人的事?”宋灵淑试探问道。 李大仁怔了片刻,恍然点头,“他说他很快就能回洛阳,明年不会再来西京,有位贵人对他极为赏识,已经为他安排好,具体是什么他没说。” 宋灵淑又问了郑柞离开前的情形,李大仁说昨日郑柞回来时神色慌张,收拾东西留下话就走了,与往日有很大不同。 郑柞起初逢人便说得贵人看重的话,之后两日又心事重重,经常早出晚归,回来就关了房里,也不再与他人喝酒闲聊。 离开时只推说提前回家,忙不迭地就出了城,谁也不知他是真回家,还是去了何处。 庄于淳后悔当初放过了郑柞,现在只能四处找人,眼看案子只有三日期限,徐子苓又被杀,盯着这起案子的人会越来越多…… 宋灵淑看出庄于淳急于找到人,安抚道:“也不必太着急,只要确认郭赞认识郑柞,就能通过他找到杀冯衍的凶手。” “只能如此……”庄于淳叹息。 …… 靖恭坊内,宋灵淑与庄于淳刚到罗良庆的住处,把守在外的大理寺密探出来报信。 “罗良庆被带去大理寺后,他身边的仆从悄悄去了城南一户普通院子,在里面待了两刻钟,出来就回了靖恭坊。” “什么样的宅院,里面住了什么人?”庄于淳拧紧了眉心。 “户主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富商,家中有一妾一子,属下已经让人盯着宅院。” “去告知刘司直,将宅院内的人全部抓回大理寺,别放过一人。” “是。”密探说完转身便走。 在放出郑柞被抓的假消息之前,大理寺就已经暗中盯着罗良庆,没想到他果然对郑柞的消息有所动作。 庄于淳让两个差役上前敲门,不消片刻,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探出头张望,被差役一把拽住。 少年见是大理寺的人,挣扎着想往外跑,被庄于淳和宋灵淑二人堵在外面。 “当着我的面也敢跑吗?”庄于淳打量少年几眼,见他立刻喊冤,扯了扯嘴角道:“你刚刚去见了何人,说了什么话,一五一十细细说来……” “小的刚从南市买东西回来,没……没有见谁……” 庄于淳见仆从否认,耐心已经告罄,挥手让差役押回大理寺审,小仆人连连求饶,紧紧抱住庄于淳的大腿。 听见有人闯进院子,其他屋子的房门陆续打开,投来好奇的眼神。差役道明来意,把同院的几个书生全叫了出来。 宋灵淑没管罗良庆的仆从如何回话,只身进了宅院搜查。 此处宅院鳞次栉比,里面布局比郑柞那处要大,院中还开辟出一个小花园,栽种了不少花草,石桌石椅上还摆放着笔墨书本。 进入屋内,她一眼便看见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落款名为:青松子。 她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青松子是前朝享有盛誉的画师,他的画在坊间价值百金。也因价值高,青松子的画仿造居多,真品千金难寻。 庄于淳跟着进来,扫了一眼屋内道:“这画有何特别之处?” “这是真迹!”宋灵淑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这就是她前世见到的那幅山水图。 如此名贵的画怎么会在罗良庆的手上,他是从何人手中得来……罗良庆与那人是什么关系? 庄于淳对这些不感兴趣,下令搜查全屋,一刻钟后,连床底都翻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结果不出她的所料,罗良庆不可能留下隐患,唯一有可能知道罗良庆出入时辰,只有与他同住一院的书生们。 回到院中,三个书生正被差役看管起来,仆从缩在一旁不再开口。 庄于淳已经问过一遍,三人都能证明罗良庆在冯衍死的那日并未出院门。 如果罗良庆真的出去过,也肯定嘱咐过几人,再问这些已经失去意义,她要问的是昨晚至今早,罗良庆的一切出入时间。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沉默了片刻道:“罗兄昨日回来时较晚,似乎有些不高兴。” 另一人点点头,“我昨日在书局并未见到罗兄,想来他也正为冯兄之死难过,回来后就闭门不出。” “怎会,昨晚亥时,我听见院中有开门的动静,出来时见他急匆匆出了院门……”较瘦的书生迷惑看着两人,“今早我问他,他还否认了,想来是不想告知我们。” 庄于淳顿时来了精神,立刻问道:“昨晚他出去后什么时候才回来,你可曾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廋书生摇头道:“我喊了他一句,他不应,我便回了房没再追出去看。再听到动静时已经是子时,月色模糊中,我见他把一件东西扔在了墙角……” 庄于淳听到书生的话振奋异常,夜深人静之时,罗良庆出门的举动非常可疑,和徐子苓的死绝对脱不开关系…… “他把什么东西扔下了?”宋灵淑忙问。 “一件袍子,就扔在墙角,今日清早,我替他放在那边……”廋书生抬手指向厨房外的水井边,上面堆了很多杂物,一件牙白的长袍皱成团,被夹在杂物中,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宋灵淑快步上前,将手上的丝线进行比对,惊诧看向庄于淳道:“与徐子苓手中的丝线一致……” 庄于淳紧张万分,反复进行比对后,猛拍大腿笑道:“总算抓着他的把柄了,这回我看他们怎么狡辩。” 罗良庆会这么大意,随手将这件衣袍扔在外面等着他们发现? 宋灵淑回头看向廋书生,见他神色惊讶,并不像提前预知了什么。 是装的?还是……那件袍子就是他放的…… “公子的衣服怎么出现在那……”仆从惊讶出声,愕然看着廋书生,“我明明晾在后院,是谁拿过来的。” 廋书生见仆从眼神中带着指责,脸上浮起愠怒之色,“那袍子被他扔在地上,可不是我弄脏的。” 第397章 堂审 眼见书生和仆从吵起来,庄于淳冷脸喝止,吩咐差役将二人一同押回大理寺。 宋灵淑突然意识到,廋书生昨晚明确知道罗良庆出去和回来的时辰,同住的其他两人却什么都没听见,更不知罗良庆出去过。 极有可能,他一直在盯着罗良,那件衣袍也不一定如他所说,是罗良庆自己扔在墙角。真相到底为何还不确定,但廋书生肯定了解更多罗良庆的事…… 仆从被差役拉走时,还不望回头朝庄于淳大喊道:“昨晚公子并未出去过,他在胡说八道,如果我家公子真的深夜出门,另外两位公子怎么可能什么动静都没听到,偏就他听到,请官爷一定要明察!” 廋书生听见仆从的指责,脸上血色尽失,“我昨晚确实看见罗兄出门,至于他去做什么,见了什么人,我就不得而知……不能因为他们晚得早,就说我是胡说……” 另外两个书生挨着站在院中,彼此对视一眼,神色悻悻,默契别开眼沉默不语。 廋书生瞥眼看向两位同窗的反应,心直往下沉。 原本他也没多想,只是将昨晚听到的照实说,如今听仆人反咬,他才意识到,他一开始就不该说出来。 他们四人同住这个院中,在屋内大声说话都能听,在夜深人静时,怎么会听不见开门的响动,其他两人分明是不想惹事,故意说没听到。 怎得偏偏自己是个实心眼…… 宋灵淑见廋书生一脸悔恨,又瞥了一眼罗良庆的仆从,知道他肯定不会说出真相,只能寄希望于与罗良庆同住的三人能开口。 她对庄于淳小声道:“将另外两人也带走,罗良庆定是私下与他们交代过,不将他的事说出来……” 庄于淳正有此意,吩咐差役将两个书生一同押走。 宋灵淑走在后面,到院门口时驻足片刻,又返回罗良庆的屋内,将那幅青松子的山水图一并带走。 …… 日落西斜之际,大理寺门外聚了一群围观的书生。 自大理寺发下缉捕公文时,全城的学子都已经知道,前几日死于水阁之下的新科进士,极有可能死于同窗之手。 而造成这起幕后凶案的起因,正是两个月后在洛阳开设的东选。 为攀权附贵而杀人的事不算少见,朝堂之争也并非新鲜事,但死的人却恰恰与长公主与陛下有关。坊间传言,几个新科士为了争夺此次内定晋选,不惜互相陷害,最终对同窗痛下杀手…… 十几名学子指着新张贴的告示不断议论,见庄于淳又带回来几个书生,更证实了众人对此案的猜测。 宋灵淑瞥见门外状况,明白此案已经闹得人尽皆知,若不能在两日内查明,恐怕后面还会生出更离谱的传言。 大理寺堂内。 仵作早已将徐子苓验尸结果呈上,大理寺卿苏彦坐于案首查看所有冯衍案的所有口供,堂侧的内侍官正慢悠悠喝茶,眼神却不断往案首处瞟,早已掩饰不住内心的焦急。 宋灵淑与庄于淳刚进入内堂,还未来得及拜见苏廷尉,内侍官便急匆匆下座询问:“宋中丞,可查出什么线索了?” 苏彦早已经等候多时,期盼着二人带回有用的线索,并不介意内侍官扰堂‘抢了先’。 宋灵淑神色淡淡,揖禀道:“我与庄少卿查出了部分人证、物证,剩下的还需要审问几人……” 这名内侍官十分眼生,她并未在长公主与陛下跟前见过,能到大理寺协审的,除此之外就只有……东宫。 内侍宫听到已有物证,脸色缓和下来,微笑道:“有宋中丞与庄少卿共同查案,想来这两起案子很快就能查个水落石出,殿下也就放心了!” 庄于淳双眉微挑,很快收敛起惊讶之色,将此行搜查到的线索一一道出。 眼看申时将过,按往常也该明日再开堂审理,但此案早已闹得全京皆知,大理寺门外还站着不少学子,再拖一日,不知还会闹出什么动乱。 如果只是新科进士的案子还好,偏偏因此案传出对陛下与长公主不利的流言,为了维持朝堂局势,谁都不敢松懈,巴不得今日就把凶手找出来。 苏廷尉当即决定,连夜开审此案,宋灵淑与庄于淳留在堂内陪审。 冯衍案是一切的起因,线索指向的疑犯郑柞却不知所踪,与郑柞关系最好的徐子苓在昨夜被人杀害,苏廷尉决定先从徐子苓被杀案开始审问,才能顺着此案,找到与此案幕后之人有关联的郑柞。 庄于淳正要将罗良庆带上来,宋灵淑忙阻止,向苏廷尉提议先审郭赞。 她怀疑,罗良庆深夜外出,去见的人就是郭赞,郭赞就算不是真凶,也会是帮凶。 随后,差役将郭赞带上堂,还有昨晚见过徐子苓的厨子路老五。 郭赞刚被差役带上来,便朝庄于淳焦急大喊:“庄少卿,我昨晚并未出房门,路老五可以为我作证,今日一早我就急着来大理寺报信,并不知徐兄出了事……” 路老五被郭赞喊到名字,浑身一颤将头低垂,没有立刻应声。 郭赞见路老五有几分退缩的意思,急急喊道::“路老五,你快说话,昨晚你是不是亲眼见到我在房内,今早我出门时又遇到了你,只有你能为我作证……往日我待你最好,从不为难你,你……” “啪!”一声惊堂木响起,郭赞被吓一跳,嘴里话当即被打断。 苏彦蹙眉喝道:“郭赞,你与徐子苓素有不和,在昨晚酉时,你们曾在房中起过争执,是与不是?” 郭赞双眸微闪,随后露出哀伤神色,“是,因我昨日在大理寺质疑过徐仲学,徐子苓便骂我不顾同窗之谊……我比谁都想抓住害死冯衍的真凶,昨日质疑徐仲学的话,也是一时心急……” 宋灵淑嘴角微勾,没有立刻将郭赞与罗良庆暗中‘眉来眼去’的小动作说出来。 眼下郑柞行踪不明,最有可能知道他在哪的人只有郭赞,她倒想看看,郭赞到底是不是去永宁坊的另一个书生…… 苏彦随即问了当晚唯一见过二人的路老五。 路老五看了一眼郭赞,擦了擦汗回道:“对……对的,我昨晚确实听到了两位公子争吵的声音。没过多久,两人从房间出来,郭公子就回了自己房间,小徐公子在外站了一会儿也回了房间……我离开前,两位公子都没出来过。” 紧接着,他又将早上见郭赞的话重复了一遍。 堂上众人都明白,从徐子苓死亡时间来看,徐子苓是死在路老五离开之后,路老五的话并不能证明郭赞与徐子苓的死没有关系,反而说明郭赞极有可能与凶手合谋。 以徐子苓房间的凌乱程度来看,凶手作案时不可能悄无声息,二人同住一处,又岂会丝毫听不见动静…… 她可没忘记廋书生的话,罗良庆深夜外出,回来后避而不谈,他去见的人是谁? 那件牙白的外袍疑点重重,却是徐子苓死前握在手中的唯一物证来源…… 第398章 郭赞 郭赞回望一眼路老五,跪于堂下面露哀戚道:“我与徐子苓在书院同窗多年,昨晚不过争辩了几句,岂会起杀人的心思,请苏廷尉明察!” 坐于堂侧的内侍官虽然一直绷起脸,却表现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眼神在堂上堂下掠了个来回。 宋灵淑暗暗将内侍官的反应看在眼里,太子派人大理寺协审,应是不想让这起案子影响到朝堂,如果今晚审出的真凶并不能平息此次风波,怕是不能直接公开…… 苏彦瞥向桌上那张干透的信,不禁深深蹙眉,信是从徐子苓的衣服里侧搜出来,据差役从徐仲学书房中搜出来的文墨笔迹对比,确实是徐仲学的所写。 徐子苓定是在大理寺差役搜查前,就将徐仲学的信藏在身上,他早已知晓徐仲内心对冯衍心生不满,他与郭赞争执,内心有想着要为徐仲学澄清。 郭赞知晓徐仲学与冯衍的关系,并无回护的意思,甚至直接将徐子苓与郑柞相识的证据,主动上报给大理寺。 他与徐子苓二人的关系,也不像他所说那般好。而徐子苓也并非完全不知郑柞偷走徐仲学挂穗之事,他极力维护徐仲学,分明是确定冯衍并非徐仲学所杀。 昨晚徐子苓肯定还见过其他人,他被凶手扔在水阁之下,分明是带有警告的意思。 警告谁?与徐子苓相识,潜逃在外的郑柞? 罗良庆外出被同住之人看到,那件牙白长袍却被随意扔在角落,罗良庆若真是凶手,又怎么会如此大意。 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而廋书生早上询问他时,他都未意识到长袍之事,极有可能,他当时根本不知道徐子苓已死。 有人在故布疑阵,引导大理寺的调查…… 苏彦邹眉看着堂下的郭赞,“昨晚徐子苓被杀,他的房内有打斗的痕迹,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我昨晚睡得早,我……我一向睡得沉,除非起夜,不然都是一觉睡到大清早……”郭赞有些难为情道,随后眼眸微垂,自责道:“如果我昨晚睡浅一些,说不定就能听到徐子苓的求救声……” “你怎么知道徐子苓是死在他房内?”宋灵淑突然问了一句,引得堂内几人也心生疑惑。 郭赞惊得瞳孔微缩,说话都结巴,“不……不知……如果徐子苓在房内被害,我就能去救他,如果……如果他深夜外出,我也能劝劝他……” “昨日在大理寺时,罗兄已经提醒过,他说凶手很可能还会对我们下手,回去后要多多防范,互相扶持……都怪我大意了!”郭赞眼眶泛红,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抽。 这番话说得毫无破绽,却太过激动…… 昨日在大理寺,她亲眼看着郭赞质疑徐仲学,根本没把徐仲学的话放在心上,徐仲学还劝徐子苓不与他计较。 现在倒装出十足的真情实意,反而显得特别假。 庄于淳见郭赞用起了苦肉计博同情,不禁嗤笑:“就昨日那情形,倒不知你竟这般在意徐子苓。” “不过是意见相佐,起了几句争执,绝不会因这些微末小事就怒而杀人,何况我们几人将来还要在官场互为同僚,不至于要闹到撕破脸的地步,如若关系差,我也不会与他二人同住一处大半年……”郭赞瞪了一眼庄于淳。 且不论他与徐子苓争执是自私还是出于公正,昨晚肯定听到过动静……他说回来就没出过房门,徐子苓定给郑柞的信他又是从何得来的? 苏彦对郭赞的话不以为意,眼眸中带着几分锐利,冷冷道:“你今日来大理寺上报,说徐子苓与郑柞相识,你可认识郑柞?” “我在书院曾见过徐子苓与郑柞会面,但没与他说过话,徐子苓对郑柞避而不谈,连徐仲学都不认识他。”郭赞看了眼庄于淳,又道:“直到徐仲学的挂穗丢失,庄少卿拿出了郑柞的画像,我才想起这个人。” “回来后,我几番思虑,决定找徐子苓问个清楚,偷走挂穗的那人是不是他的同乡郑柞,谁知徐子苓极力否认,推说只是名字相同,我们二人也正是因此事再次吵起来……” “徐子苓要赶我出去,我才注意到桌角的信,趁他不注意拿走了……我本想着抓住郑柞,徐仲学就能洗清嫌疑,徐子苓分明是想包庇郑柞……” 听完郭赞的话,几人才算明白,徐子苓没说出自己认识郑柞,是不想让郑柞不被大理寺带走,他断定郑柞并非杀害冯衍的人。 昨晚路老五离开后,徐子苓离开过宅院,极有可能去见了郑柞…… 但徐子苓鞋底的痕迹却证明,他并非死在他外面。郭赞的话看似没有遗漏,却忽视了一个问题…… 宋灵淑提议提审罗良庆。 …… 堂侧台子上摆放着此次的重要证物,皱巴巴的牙白长袍下摆被扣了个拳头大的豁口,口子上露出几缕丝线,与案首上摆着的物证完全一致。 罗良庆被差役押上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警惕,见到郭赞眼中浮起怒意,并未注意到台子上的衣袍。 他被带回大理寺牢狱后,又被苏彦派人审问了一次,才知徐子苓在昨晚被人勒死,尸体同样被扔在水阁之下。 “罗良庆,与你同住的书生在昨夜宵禁后,看见你偷偷独自外出,你昨夜去了何处?”坐于案首的苏彦,厉声喝问。 罗良庆怔了片刻,道:“昨夜……我去见了一个人……半个时辰后就回来了,徐子苓不是我杀的。” 庄于淳冷笑道:“半个时辰,足够时间杀人抛尸……罗良庆,铁证在此,你还想否认吗?” 罗良庆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牙白长袍,上面出现拳头大的豁口,这件袍子正是他昨日所穿,晚上已经吩咐仆从拿去清洗。 此刻在大理寺作为物证出现,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罗良庆脸上的怒意再也掩饰不住,侧头怒吼:“郭赞,你这个卑鄙小人,你别以为能逃掉!” 郭赞惊讶望着罗良庆,“罗兄,这是何意?” “禀苏廷尉,我昨夜去见的人就是郭赞!”罗良庆强忍住怒气,侧头瞥了一眼郭赞,嗤笑道:“郭赞是不是说他从未离开了房间,他什么都不知道……” “徐子苓是怎么死的,他最清楚,因为人就是他杀的!” 第399章 真凶是谁? “郭赞杀了徐子苓,并伪造了徐仲学与冯衍不和的书信,这封信现在被他藏徐仲学的房内,带人去搜查一圈便可找到!” 罗良庆的话如同往平静的池水中投入巨石,击起层层波浪,郭赞震惊地瞪着罗良庆,半天都没开口。 宋灵淑有些意外地看向罗良庆,大理寺搜出徐仲学书信之事并未公开,罗良庆不可能提前知道。 他直言书信藏在房内,就意味着,他并不知这封信是藏在徐子苓尸体上,只知郭赞伪造了书信。 两人并非住在一处,他是从何得知?必然有人告知于他…… 庄于淳的视线在郭赞与罗良庆之间流转,心中却暗暗庆幸,真凶总算浮出水面。不管眼前二人谁才是真凶,另外一个也并非无辜之人。 “至于那件证物?”罗良庆看向堂侧的牙白衣袍,又瞥向郭赞,“我昨夜回来后,又听见外面传来开门声,想必是你偷走我的衣服,故意制造出所谓‘证据’,好让大理寺的人以为我才是杀徐子苓的凶手,我说的可对?” 庄于淳蹙眉,颔首道:“徐子苓手中纠缠的丝线,正是出自这件衣袍。” “不过,这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并不能证明你所说就是事实,也有可能是你无心之失,才让大理寺找到证据。” 宋灵淑轻摇头,衣袍一事太过刻意,再者,廋书生在昨夜并未看清落下衣袍是谁,只看见一个背影,他只是默认进来的人是罗良庆。 罗良庆看到证据后,立刻就知道是郭赞动的手,也说明二人在昨夜有过争执。 他知道郭赞要背叛他! 苏彦举起桌上被水泡发的信,蹙眉喝道:“郭赞,这封信是不是你伪造的?你杀害徐子苓,将书信置于他怀中,做出他替徐仲学隐瞒‘证据’逃走的假象,再来大理寺揭发徐子苓与郑柞相熟之事……” “你担心被人查出是你杀了徐子苓,便偷走罗良庆的衣袍,故意把‘证据’放在徐子苓手中……” “你先前满口谎言,不知悔改!我且问你,徐子苓与郑柞的来往书信是否也是你伪造,你苦心积虑设计这一切,是在隐瞒什么……” 郭赞身形一抖,整个人半趴伏在地,眼中的不是惧意,而是即将喷发的愤怒。 “请苏廷尉明察,我之前确实说了谎……但徐子苓非我所杀,我伪造书信是因为受人指使。” “就是他!”郭赞怒目圆睁,眼眶泛红,手指向旁边的罗良庆,“就是罗良庆指使我写下书信,挑拨徐仲学与冯衍二人的关系。” “这一切,皆因我亲耳听到郑柞与罗良庆的谈话……正是罗良庆指使郑柞诱出冯衍,趁冯衍不察,他便痛下杀手,将冯衍按入水中,致其淹死……” “郭赞,你胡说八道,分明是你求我为你举荐贵人,主动出手陷害徐仲学。我与冯衍二人,家族间名利相协,我有何理由要杀冯衍?”罗良庆气得脸色泛红,怒视着眼前的人。 郭赞眸光凶狠,嗤笑道:“因为冯衍才是得贵人青眼的那个人,而你只是因冯衍主动央请,被协带的那个人,这几年来,你何曾甘心落于他后,丽正书院又何人不知你野心勃勃!” 心中最隐秘的私心被人探知,罗良庆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捏得发白,脸上神色却渐渐变淡,视线扫了一圈众人,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 “我即便再不甘心,也绝无可能枉顾家族利益,只为一己之私,便杀了冯衍。”罗良庆目露不屑,直视着郭赞,“你真的听到郑柞说冯衍是我所杀?” “我罗良庆敢对天发誓,冯衍非我所杀,郭赞,你敢吗?你敢说徐子苓不是你杀的!” 罗良庆言语铿锵,身形跪得笔直,丝毫没有半分怯懦,更没有任何心虚,好似真的是被人所冤。 郭赞双眸微颤,被怔在原地,那日郑柞的话并未言明是罗良庆亲手所杀,但冯衍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是他亲自动手,也是凶手之一。 两人神色一番对比,众人心中已经有所分辩,郭赞已经露出几分心虚之意。 宋灵淑没被罗良庆这番话给唬住,罗良庆就算不是杀徐子苓与冯衍的人,他也是知情的帮凶。他言之凿凿是郭赞杀了徐子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就是他主动暗示郭赞动手。 她还需要通过二人探知郑柞的行踪。只有找到郑柞,才能真正确认杀害冯衍的凶手是谁。 她最担心的便是,郑柞已经被凶手灭口,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罗良庆,你有何证据证明郭赞杀了徐子苓,昨夜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罗良庆揖禀道:“昨夜亥时,郭赞来寻我,主动提出伪造书信,做出徐仲学与冯衍不和的证据,除此之外,向大理寺说出郑柞是杀人凶手的事实!” “我承认我当初没说出郑柞杀人之事,除了不想被人怀疑我与他同谋,也存着有几分私心,但我绝没有杀冯衍,更没有杀徐子苓!” 宋灵淑听罗良庆并未否认郭赞指责他不甘人后的话,反而承认存有私心,他的话有真有假,更不容易辨别。 他与郭赞二人互相指责,都藏着不小的心思…… 罗良庆话音刚落,郭赞便在堂下失态大笑,状若疯癫地冲上前揪住他的衣襟。 “哈哈……罗良庆,你真好笑,郑柞不过是一穷书生,他那满身的傲骨胸襟早已被一次次的落榜磨没了,他就是一个胆小鬼,哪还敢杀人!” “你不敢说出你与郑柞去见过谁?我替你说……” 郭赞话未说完,被罗良庆突然猛地往后一推,人直直往后仰倒,后脑撞在大堂的石柱上。 二人的动作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众人都没想到罗良庆敢在堂内动手。 “胆敢堂内行凶,快将他拿下!”苏彦急急喝道。 庄于淳急忙扑上去救人,石柱上一片血迹流下,郭赞痛得整张脸都皱起,捂着后脑不忘开口,“是苏保衡!” “是少府监的苏保衡!指使罗良庆杀害冯衍,嫁祸给徐仲学,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挑拨长公主与陛下!” 第400章 罗良庆 堂上众人听到这个名字皆是一震,对少府监少监苏保衡的名字并不陌生,尤其是庄于淳。 十天前,右尚署丞刘乔全家葬身火海,为了查明此案,他没少往少府监跑,与他交接的正是这个苏保衡。 宋灵淑心念一动,将她知道的所有事串联起来,将军器监几个衙署在并入少府监前,是由洛阳留守府管辖。 因江州私造案,长公主下令查清先帝时期军器监的那笔不明款项,还有大批弩甲去向。 她刚一回来,叔父就因账目未查明受到责备,而刘乔死在她回京的十天前。依三表兄提到陛下有意开东选的时候,正是在刘乔死后。 如果真是这个苏保衡指使罗良庆暗害冯衍,那他早在刘乔死后就已经开始布局,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胁迫罗良庆…… 据永宁坊的那个老翁所说,那户宅子的主人是皇城杂事官,他见过苏保衡,却并不知他的官职为何,只依苏保衡身上的衣着来判断。 在广德坊时,牙婆说郑柞提到贵人提协,想必就是这个苏保衡,炭框上的绳索是最好的证据。 郭赞大声道:“明明案子还未公开,却已经闹得人尽皆知,皆因城中的流言就是他们散布,他们不断引着大理寺查下去……下一步……” “下一步,就会出现那个替死鬼!不是我,就是郑柞!” 堂内众人惊愕看向郭赞,内侍官又惊又怒,站起身走向郭赞,“你所说可属实,如果有半句假话,必让你人头落地!” “句句属实!”郭赞斩钉截铁。 内侍官回身忙禀道:“请苏廷尉尽快抓拿少监苏保衡,莫要让他跑了!” 苏彦深知此人的重要性,立刻命寺正亲自带人去少府监拿人。 罗良庆脸色发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郭赞见他这副模样,不顾满手的鲜血,大笑道:“你肯定很惊讶,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见过郑柞了?”罗良庆双眸阴沉,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早已败落彻底,“他在哪?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郭赞大笑:“他早就躲起来了,只有徐子苓知道他在哪,现在徐子苓已经被你杀了,谁都找不到他!” “你以为你杀了徐子苓,就没人知道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众人一时陷入迷惑,到底是谁杀了徐子苓…… 二人都有杀徐子苓的嫌疑,且言之凿凿指向对方,长袍的证据已经不能说明什么,有可能是罗良庆布下的疑阵,也有可能就是郭赞偷走了罗良庆的长袍,将嫌疑引向罗良庆。 宋灵淑皱眉看着罗良庆,现在她可以确认,罗良庆与郑柞就是老翁口中,跟随苏保衡进入宅子的那两个书生。 罗良庆并不知郭赞已经通过郑柞知晓了苏保衡,极有可能可郑柞也将此事告知了徐子苓。 郭赞根本没说实话,他与徐子苓争吵绝不只是因为徐仲学,郑柞昨晚肯定见过徐子苓! 郑柞还在西京! 宋灵淑拧眉看向郭赞,问道:“那日,郑柞有没有去过水阁诗宴?” 郭赞立刻应道:“郑柞说他那晚来过诗宴,我并未亲眼所见,我与徐子苓争吵时,他并未否认此事。” “是徐子苓带他去的?还是……”她看了一眼罗良庆,罗良庆默不作声,眼中的慌乱不似作假。 郭赞沉思了片刻,摇头道:“不知……” 郭赞的回答像是通过徐子苓得出的结论,宋灵淑很快就明白了这点,也大致猜到二人在争吵什么。 “你与郑柞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别的朋友或同乡?” 郭赞知晓大理寺要找郑柞,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看向另一边的罗良庆:“我第一次见郑柞,是在冯衍死后的第二日……正碰到罗良庆与郑柞在窄巷说话……” …… 三日前,靖恭坊无人的窄巷内。 一道瘦削的身影脚步虚浮踉跄往前,见到眼前浑然贵气,志得意满的青年时,呆滞的双眸才浮起一丝怒意。 “罗良庆,你……你做得太过分了!” 罗良庆斜靠在墙边,双眸带着不屑,打量着眼前的人啧啧道:“你看看你这副模样,难怪是全西京的笑话,不……也是咱们蒲州最大的笑话。” “夫子曾说你是自幼天资聪颖,才学卓越,是咱们蒲州最小的亚元,当真是一鸣惊人呐!如今不过十载,你就变成了人人唾弃的落魄穷书生!” 郑柞脸上青白交加,双唇颤动了几下,反驳的话终究是没脸说出口,罗良庆见此,脸上的得意更甚几分。 在二人没注意的夹角处,一道人影闪身而过,躲进了隐蔽处。 “纵使我沦落至此,也不曾想过害人性命,纵使满腹的学识从此荒芜,也好过再用来戕害无辜……”郑柞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看向罗良庆,眼中像是怜悯又像同情。 他缓声道:“你已经考上二甲十五名,往后前途无量,何苦还要为那种人卖命,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哈哈……”罗良庆听了郑柞这话,忍俊不禁,拍着墙大笑道:“真滑稽,你以什么身份来同情我!” “是,我是没资格劝你,但冯衍与你自幼相识,你竟也能狠下心……你们理应同气连枝,齐头并进,何必……何必……” 罗良庆脸色突变,满眼厉色狠掐住郑柞的脖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居于人后,被人耻笑嘲弄是什么滋味……” “这次春闱考,他冯衍的名次明明在我之下,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看重他。我比他努力,我发了疯学习,绞尽脑汁地研习试题,就是为证明,我的才学比他好,一直比他好!” “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是说几句拍马屁的话,所有人都围着他转,连陛下都看重他!” 罗良庆眼中闪烁着疯狂,近乎于崩溃的疯狂,“明明说好,谁的名次在前,谁就能担此次重任,结果呢……所有人都推荐冯衍,凭什么用几句顾全大局的话,就想打发我!” “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只值这几句话吗?” 郑柞眼眶泛红,咬着牙道:“即便是冯衍被陛下选中,你也同样能到重用,你们谁前谁后根本不重要,何必要听信那人的话……” “重要,这当然重要,你当初不也为争得名次拼尽全力?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不觉得羞耻吗?每次见到你这副模样,我就发誓,绝不让自己落入和你一样的处境,别人不给我,我就去抢!” 罗良庆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拍了拍郑柞的脸,“冯衍是你带过来的,你没资格用这些狗屁不通的话来指责我,虚伪至极!” “我……我后悔了!我以为你们只是想让他被……除去功名……”郑柞几乎是从喉咙挤出这句话。 一股热泪从脸颊滑落,他为自己轻易流泪的行为感到难堪,内心又涌起几分释然。 多讽刺,十年前的他绝想不到,他会成了他最厌恶的人,攀权附势,构陷他人,自私自利…… 第401章 幕后之人 “你在痴心妄想什么?自你去求那人开始,你就没资格说后悔……”罗良庆忍下怒火,甩下郑柞之时猛推了一把。 郑柞像失去反抗的心气,顺势摔倒在地,半趴着咳个不停…… “看看你的样子……走街串巷,声名扫地,人人都避之不及,你屡考不中,岂知不是早被人刻意除名。”罗良庆冷笑不止,还不肯放过郑柞,接着道: “郑家落难,仅凭一事无成的你什么都帮不上,若非那人伸手帮你一把,你以为你郑家的人还能好好活着?郑柞,你以为你想退出便能退出?” 郑柞垂着头,撑在地面的指尖已经抠出了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依着那人的话去找冯衍,以为只是设局让冯衍失去陛下的信任,绝想不到,冯衍会死,尸体还被他们扔到水阁下。 罗良庆说的对,他的劝说太虚伪…… “我……只是不希望你走上绝路……”郑柞低声喃喃,“我是没救了,你还有机会脱身……只要……只要……” 罗良庆又急又怒,蹲下身咬着牙放低声音:“要想我们俩都能好好活着,就把徐仲学拉进来,只要徐仲学的罪名坐实,你们就能保身!” “你别忘了,他的目的是什么?” 郑柞像失去力气,任由罗良庆抓住前襟,双眸呆呆看着罗良庆。 罗良庆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他,“不是徐仲学就是徐子苓,你希望谁被那人盯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徐子苓相识,在书院时可不止郭赞见过你们……” …… 大理寺内堂。 郭赞的话坐实了罗良庆、郑柞勾结苏保衡,杀死冯衍的人就是这三人中的一人。 罗良庆即便不是亲自动手,也是帮凶之一,他之前说郑柞是杀了冯衍根本就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 苏彦拍响惊堂木,怒喝道:“罗良庆,冯衍是不是你杀的!你与苏保衡是什么关系,你们意图为何?” 罗良庆脸色煞白,慌乱之下跪倒在地,“禀苏廷尉,是苏保衡杀了冯衍。那日窄巷内,我与郑柞所说的话,并非全如郭赞所言……” “我因听信苏保衡的馋言鬼话,被抓住把柄,不得不受他胁迫,听令于他,郑柞也是如此……水阁诗会那日,他让我与郑柞将冯衍绑至永宁坊景苑……” “冯衍醒来反抗时,被苏保衡的人按入水中,直到被淹死……并非我与郑柞杀了冯衍……”罗良庆重重磕头。 “你二人将冯衍绑至永宁坊,与杀他何异!你与郑柞所说的,苏保衡的目的究竟为何,是何人指使?”苏彦喝道。 罗良庆眼中满是惊恐,看向堂侧的内侍官,更是心如死灰,死死咬住下唇没开口。 堂上一时僵持住,正当苏彦要下令动刑时…… 宋灵淑拿出从罗良庆房中取出来的山水画,在堂上缓缓打开,坐于案首苏彦疑惑道:“此画从何而来……” 她看罗良庆的表情,明白他已经知晓苏保衡背后之人是谁,今日他就算不想说,也不得不说…… “禀廷尉,这幅画是青松子的山水图真迹,就挂在罗良庆的房中,我猜此画来历不同寻常,或许与此案幕后之人有关,便取了回来。” 内侍官凝神细看,惊讶看向罗良庆,“青松子的真迹有价无市,你是何得到?” 罗良庆眼神慌乱,如受重击,倒坐在地上沉默不语。 宋灵淑接着道:“据坊间流传,这幅青松子的真迹被一位朝中重臣收藏,却不知……为何会在罗良庆的房内……” 青松子的真迹难寻,非罗良庆这般并非出身名门之后的人能拥有,画在他手中,证明他与画的前任主人有不浅关系。 内侍官急得坐不住了,忙喝道:“快说,苏保衡背后之人是谁,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知他是谁,他一直蒙着脸……他提前知晓陛下与长公主开东选的目的,便命苏保衡暗中打探到了冯衍和我,我不想死,也不想功名尽失,便同意了苏保衡的条件……这幅画就是那人给我的……”罗良庆似乎放弃挣扎,一股脑将全部都抖了出来。 “他要借冯衍之死,挑拨长公主与陛下的关系,试图散布不利流言来阻挠东选,还有……” 罗良庆偷偷看了一眼内侍官,又看向案首一脸威严的苏廷尉,恭恭敬敬拜揖道:“我请求撤免恩典……我知道苏保衡涉及洛阳军器监的事,我愿站出来指认……” 罗良庆的话令众人都没想到,苏保衡并非当年军器监主事,罗良庆是怎么知道他与军器监的事有关……那个未露脸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宋灵淑双眸微亮,青松子山水图最后的去向…… 上一世在洛阳时,她在谢府见过这幅青松子的山水图,谢琏对青松子的名作如获至宝,在孙儿的喜宴上,也只拿出来让众宾客近身一观,断不肯借于他人。 谢琏在先帝时期曾任留守府判官,现已告老还乡。他的长子如今已是都虞侯,按岁数算,他的孙儿应该与罗良庆差不多年龄。 军器监在当年正是由留守府管辖。 如若未开东选,那个神秘人就不会找上罗良庆,这幅画就会落入谢琏的手上……如今画在罗良庆这里,他一定被神秘人看重,用贵重的画收买他做其他事…… 神秘人的目的不止阻止东选,也为了掩盖军器监的账目,还有那批下落不明的弩甲。 若真是如此,罗良庆知道的消息非常重要…… 苏彦听了罗良庆的话面露惊讶,瞥了一眼内侍官,有询问之意,也有试探之意。 他不知太子对于冯衍案有何想法,依大理寺来定,只要确认冯衍非罗良庆亲手所杀,死罪可免。 眼下,军器监那笔旧账和弩甲去向已经连涉进去刘乔一家的性命,当年在留守府任职的旧官员已经人心惶惶,担心被此案牵连,尽快查明,也好安定人心。 罗良庆见案首的苏廷尉良久未开口,宫里来的内侍官也悬而未决,焦急道:“我偶然碰到苏保衡与神秘人的会面,他们提到了军器监刘乔的案子,极有可能,刘乔也是死于那人之手!” 第402章 知会 苏彦一听,已经十分意动,有罗良庆站出来指认,军器监的案子就能有所进展,也能查明放火烧死刘乔一家的凶手。 内侍官看出了苏廷尉的想法,凝神思量片刻,迫不及待点头:“军器监的案子同样重要,若他所说属实,也可饶他一命,苏廷尉觉得如何?” 苏彦颔首,语气严正道:“既如此,许你将功折罪,说出苏保衡与神秘人所做之事,协助调查军器监的案子。” 罗良庆神情激动,拜揖感恩,任由差役带下去。 一旁的郭赞傻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罗良庆得了恩赦免于一死,明明冯衍之死与他有关,为什么他能轻易逃脱…… 宋灵淑瞥见郭赞神色,明白时机已到,几步上前禀道:“我推测郑柞还在西京,他在昨晚肯定见过徐子苓和郭赞。”军器监的案子还未开审,眼下要查明徐子苓之死,只能找到郑柞。 且郑柞将冯衍带到永宁坊,必然也知道苏保衡之事。 苏彦回想了刚刚郭赞的话,肃然拍案:“郭赞,刚才所说并不能证明是罗良庆杀了徐子苓,你与徐子苓都曾外出,只有你才有机会下手杀了徐苓,你昨夜除了外出见罗良庆,还做过什么?” “不……不是,徐子苓不是我杀的……”郭赞语无伦次,急得直摇头。 “不是你杀的?罗良庆说你昨夜去找过他,你昨夜明明出去过,却撒谎说自己没出过房门,徐子苓鞋底有沾上特别的泥土,我在你的房间内也发现了那种泥土……你还敢说徐子苓不是你杀的……”宋灵淑微微皱眉,不断逼问。 “你与徐子苓争吵后,偷走他的书信,故意在房内不出去,让路老五误以为你们各自再没出去过。等路老五走后,你将徐子苓叫到外面,趁他不备杀了他,再返回他房间收拾行李,制造徐子苓逃走的假象……” “你左思右想,担心自己的嫌疑太大,便去找了罗良庆,趁他回房之际偷走他的外袍,故意撕成极力拉扯过的样子,取了两根最长的丝线,缠在徐子苓的手上,随后,将行李连同尸体一起扔到水阁。” “到这你还不放心,次日一大早故意出现在路老五经过的地方,告知他近几日忙于案子的事,加深他以为你们已经闹翻的印象!这样你就可以洗脱杀人嫌疑……” “郭赞,我说的可对……”宋灵淑质问时一直盯紧郭赞双眸,不错过他的任何反应。 郭赞先是惊讶,神色中带着一丝疑惑,随即震惊地看着宋灵淑,表现得却不似刚才那般惊慌。 庄于淳越听越疑惑,宋灵淑这番话分明与之前说的不同,徐子苓被泡在水里一夜,鞋底根本没有泥土,罗良庆房中也没有发现特别的泥土…… 他正要说话时,宋灵淑投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苏彦当即拍案喝道:“郭赞,速将你昨夜外出之事细细道来,再敢隐瞒,大刑伺候!” 郭赞脸色微微发白,袖子下的手紧张搓动,片刻后又装出惶然不安的样子,“禀苏廷尉,徐子苓非我所杀,杀他的人与杀冯衍的是同一伙人!” “我偷了罗良庆的衣袍,除了借机报复他,也是为了让大理寺查到罗良庆背后之人。” “昨夜我听到徐子苓房门传来动静,好奇他这么晚去见谁,就悄悄跟在他后面……” …… 亥时过半,夜色深沉,窗外只有细微虫鸣声。 他放下书准备去休息,起身关窗时,突然听见隔壁传来房门开合的吱呀声…… 是徐子苓的房间……这么晚了他要出去见谁? 他开一条门缝,见徐子苓衣着整齐,脚步匆忙正往外走,手中提着的灯笼轻轻摇晃。 他悄悄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往外张望,借着微弱的院门烛火,门外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快速掠过,随后,两道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 新昌坊西北角,河岸边的小树林被笼罩在朦胧月色中,一盏昏黄的灯火在花木间穿梭,两道身影很快停了下来。 “子苓,你快回洛阳,不要在西京久留!” 徐子苓冷着脸,推开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往日你做那些荒唐事也罢,这回竟然对徐仲学下手,你当真是丧心病狂,冯衍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郑柞将脸隐入黑暗中,声音几乎微弱不可闻,“水阁诗宴那晚,是我将冯衍叫出来,才害得他被人淹死……我该死!等你离开后,我会站出来揭发杀人凶手。” “你……冯衍的死当真与你有关?” “是。” 徐子苓愕然看着郑柞,见他的表情没有丝毫作伪,终于相信他也是害死冯衍的人之一。 他怔了半天才问:“我听说你父亲被关入了蒲州地牢,你是为了此事才……” “是。” 郑柞眼中没有退缩,面对徐子苓却心有不忍,缓声道:“冯衍是陛下暗中挑选的人,徐家的徐知予是长公主的亲信,所以徐仲学才会被他们‘选中’,有人要利用冯衍的死挑起流言,让陛下与长公主互相猜忌。” “你若还不离开西京,下一个就是你,我这次出来,就是想将此事提前告知你!” “那人是谁?” 徐子苓见郑柞闭口不言,忍住满腔怒火,压低了声道:“我既已知徐仲学被人陷害,又怎么能弃之不管,你将那人的名字告诉我,我明日去大理寺告发此人,大理寺不敢管,我就去刑部,我就不信没人管得了他们!” 郑柞急得直跺脚,“你就算去告发,也要拿出实证,不管你拿出什么证据,他们都能推翻你的话。自传出陛下开东选之际,你们早就被他们盯上,罗良庆已经投靠他们,仅凭你一人怎么对付他们?” “挂穗只是开始,他们还会引着大理寺去找到更多的‘证据’,我阻挡不了,只能提前来告知你……” “我早猜到罗良庆不安好心,郭赞定然也投靠了他,在大理寺时,他便不断拿挂穗质疑我们……”徐子苓气得咬牙。 第403章 物证 郑柞急得双眸发红,一把按住徐子苓的双肩,嗓音几乎嘶哑:“你不必理会郭赞,更不要去见罗良庆,明日一早就收拾东西离开西京,徐仲学不会有事,我……我会找机会救他!” “我不走,你也不必躲起来,明日一早随我去大理寺。” “你会死的,他们还会再杀人……如果你不走,你……” “如果我不走,他们就会对我动手……你已经说过两次了。”徐子苓压着愤怒,看向远处缥缈的火光,“我若不站出来,你也必死无疑……” “徐子苓,他们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人。几天前,洛阳军器监主簿刘乔一家葬身火海,放火之人至今都逍遥法外,你孤身一人在西京怎么对抗他们?” 郑柞又急又怒,手指向西面,“杀刘乔一家的人就在那里,我亲耳听见他们的谈话,你纵使向大理寺的人告发,他们也有百般狡辩之法,届时你我都会死在他们手上!”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他们不会放过我。你没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你如今已是新科进士,有大好的前程,何必为我这个废人留下来……” 听了郑柞的话,徐子苓静默良久,正当他要开口时,瞥见郑柞脸色剧变…… 一根绳子从背后套上他的脖颈,疼痛和窒息感瞬间而至,令他无法喊出口,双眼越来越模糊……恍惚间,他看见另一边郑柞被人打晕,直直摔进了矮木丛中。 两个蒙着脸的人将徐子苓勒死,低声商议了几句后,将郑柞扔上马车,徐子苓的尸体留在小树林中。 …… 郭赞的目光试探地看向案首的苏彦,“我知道罗良庆与那伙人有关系,便想着,不如利用徐子苓的尸体,将嫌疑引向他,也好让大理寺好好搜查一下与他有关之人,这样就能早点发现那伙人……” 郭赞见宋灵淑拧着眉正要开口,忙补充道:“罗良庆曾几次侮辱我,我当时……也有伺机报复他的意思,杀徐子苓的人带走郑柞后,我就返回徐子苓房间,拿了几件衣服和书,刻意做出徐子苓逃走的假象,让大理寺发现端倪……” 庄于淳眼里的质疑不减,怒道:“你亲眼看着徐子苓被人杀害,却不直接报案,还将尸体转移,焉知你是不是替那些人掩盖证据。” “他们敢直接杀了徐子苓,我又如何敢直接去大理寺报案,谁知他们会不会回头杀我……”郭赞边哭诉,边打量着堂侧的内侍官。 内侍官脸色凝重,对着苏彦点了点头,认可了郭赞的这番话。 郭赞的眼神没瞒过宋灵淑,她给庄于淳递去眼神,让他稍安勿躁,随后蹙眉看向郭赞,语气严厉道: “我之前问过你,郑柞在冯衍死那晚有没有去水阁诗宴,你推说你没看到,徐子苓也未否认,就你刚刚讲述二人见面的情形来看,徐子苓已经明确知道郑柞去过诗宴,你哪一句在说谎?” 郭赞有片刻慌乱,急忙道:“郑柞去过诗宴,是黄文旭带他进去……那晚,我见徐子苓神情不对,才发现郑柞跟着黄文旭的人一直坐在角落里。” “黄文旭?!” 宋灵淑突然记起,黄家也出自蒲州,黄文旭很早就成了四门馆的学生,他怎会与郑柞相熟,莫非黄文旭也和这些人有关系? 郭赞不断点头:“我不知他二人是怎么认识的,或许是郑柞求了黄文旭。总之,我知道的已经全部交代,等抓到杀害徐子苓的人,我便上堂指认真凶!” 宋灵淑挑眉,带着一抹了然于胸的笑,“真凶就是你,何需要你再指认他人!” 郭赞的表情有瞬间呆滞,随后脸上一阵抽搐,似笑非笑道:“徐子苓是在昨晚与郑柞见面时,被跟着人勒死,是我亲眼所见,为何说真凶是我?” 苏彦一脸莫名,看了看宋灵淑,又看向庄于淳,连内侍官也糊涂了,其他人都不知两人在卖什么关子。 庄于淳回禀道:“宋中丞先前所说有一半是假的,只是为了引出郭赞的话,没想到他竟敢满嘴胡言,将杀人的事推得一干二净。” “他不是亲眼看见徐子苓被两个蒙面人勒死?”内侍官眼神迷惑地看着二人。 “因为徐子苓不是死在外面,他是在房间内被人勒死,根本没有蒙面人,这些都是他编出来的。”宋灵淑冷冷看着郭赞,见他还装作无辜模样,决定彻底撕碎他的伪装。 “我故意说你鞋底有泥,又提醒你房间内也有泥土,让你误以为我们将你鞋底带回的泥土,当成徐子苓死在外面的证据……我这么说,就是试探你会不会主动编造假话。” “我相信徐子苓在昨晚外出见过郑柞,你也没说谎,跟在他后面偷听到他与郑柞的谈话。但你忽略了一点,徐子苓一定会将你伪造徐仲学与冯衍不和的书信之事告知郑柞,并以此询问郑柞,求证你与罗良庆之间是否还有别的计划……” “你刚刚将描述二人见面情形时,故意将这段省去不提……可你却在杀徐子苓之后,将这封信重新放回了他的衣服内侧……” 郭赞双眸浮起狠厉,紧盯着宋灵淑,“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依徐子苓的性子,他会将这封信交给郑柞,而不是带着身上,任搜查的人误以为他要包庇徐仲学……”宋灵淑冷笑道,“你与徐子苓相识这么久,竟猜不到他会做什么?” “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并不能佐证徐子苓是我杀的。” “徐子苓死前在房间留下了痕迹,你当时太慌张,没有仔细看看床底下遗漏了什么东西……再者,你收拾徐子苓书稿时,竟大意将他写一半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郭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两只手在不断颤抖,“到底是什么?” “你腰上的挂穗被徐子苓扯了下来,而他的被你装进了包袱中。徐子苓太细心了,他怕挂穗丢失再惹来意外,早在他的木雕背面上刻了字。” 单以挂穗并不能证明是郭赞杀人,他编造谎言的话,恰恰证明就是徐子苓将挂穗扔进床底下,只有知道自己无生还机会时,才想让人发现杀他的真凶是谁。 郭赞慌张往腰上摸去,他竟没意识到身上的挂穗在什么时候已经不在。 宋灵淑拿出两条一模一样的挂穗,其中一条被水浸透,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而另一条的穗子上沾满灰尘,变得脏污不堪。 连同冯衍与徐仲学的那份,现在四条一模一样的挂穗都在大理寺,只有罗良庆的挂穗还在他身上。 冯衍当初绝对没想到,在他送出挂穗的那一晚开始,他们五人就将迎来生死倾轧,反目成仇的开端。 而这一切,早在他取到挂穗时,就已经有人在暗中谋划好,只待水阁诗宴开始,戏幕就在暗处悄然开场…… 郭赞双目失神,倒坐在地。 第404章 黄府 郭赞被带下去后,前去抓拿苏保衡的人已经回来。 苏保衡今日午后就离开了衙署,现在已经不知所踪,他的家人一问三不知,只说今早出门就再没回来,连个口信都没留下,寺正只好将苏家人押回大理寺。 苏保衡竟这么快就收到消息?按时辰算,他是在得知徐子苓死后就离开了衙署,应是不知徐子苓是谁所杀,有点风吹草动就藏了起来…… 从城南带回来的那个富商,已经交由刘司直审问,富商只说代罗良庆传话,信会有人亲自来取。 宋灵淑与其他人商议,查一查永宁坊的那所宅子,也许能找出苏保衡及其同党的线索。 庄于淳领命带着人去永宁坊,搜查那所宅院记在何人名下。 宋灵淑去地牢询问了罗良庆,确认他并不知郑柞与黄文旭的关系如何,便主动向苏廷尉请求去找郑柞。 郑柞是由黄文旭带去水阁,既然黄文旭不是苏保衡的人,那他与郑柞就有别的交易在,或许他知道郑柞藏在何处。 酉时将过,天色渐渐变得昏暗,黄府门外已经亮起了灯笼。 正值晚膳时分,门房听见敲门声极为不耐,边嚷着慢吞吞打开大门。 宋灵淑待门被打开一条缝,立刻下令让大理寺差役快速入内,包围整个黄府。 不等门房开口,宋灵淑展开手中的缉捕令,“依令清查黄府是否藏匿逃犯,速去禀告黄府主事之人!” 门房一脸惊愕,不敢开口阻拦,急匆匆就往后院跑。 差役很快将黄府所有出口及后院把守住,黄文旭跟随黄家主疾步来到前院,他看见宋灵淑觉得有几分眼熟,直到见到腰间的紫金鱼牌才猛然想起,前两日在西市就曾见过。 “你……你这是公报私仇,以权谋私,如果不是姑母的嘱托,我黄家又怎么看得上何婧那个悍妇!” 宋灵淑暗暗翻了个白眼,亮出手中的缉捕令,冷笑道:“我奉命搜查藏匿的逃犯,黄公子那般市井无赖作为,可不值大理寺和刑部同时下缉捕公文!” 黄家主回头看一眼黄文旭,沉着脸喝道:“你闭嘴,给我滚回去。”黄文旭悻悻摸着鼻子,脸上神情却安定了几分,转身就往回走。 黄家主随即转换脸色,只身挡在前面,惶惶不安揖礼道:“我黄府向来安分守己,从不曾与任何奸佞恶霸往来,是否有什么误会……” “慢着,此次要搜查的要犯与贵府黄公子有关。”宋灵淑越过黄家主,叫住了即将离开前院的黄文旭。 黄家主脸色微变,急忙将黄文旭叫回来,还不忘使眼色询问,黄文旭满脸无辜道:“我这两日除了去了一趟书局,其他哪都没去……” 宋灵淑也不卖关子,冷冷道:“四日前,宣乐坊水阁举办了诗宴,郑柞是否跟随你去过诗宴。” 黄文旭眼底带着一缕惊讶,没有立刻出声反驳。 缉捕郑柞的公文是今早贴出,没注意到也正常,宋灵淑打量着黄文旭,见他悄然望向搜查的差役,脸上有几分心虚。 大理寺司直已经搜完一圈,回来小声禀道:“黄府内没有发现郑柞的身影。” 宋灵淑皱眉望向黄文旭,“水阁诗宴那晚,郭赞与徐子苓都曾看见郑柞跟在你身后,今早徐子苓的尸体被凶手扔在水阁,他在昨夜见过郑柞,现在只有郑柞才知道杀害冯衍的真凶是何人……黄公子若是知道郑柞在何处,就请尽快告知。” “他,他走了……”黄文旭不断揉着眉心,声音有几分无奈,“昨日他确实在我府上,今早大理寺贴下缉捕公文,他知道徐子苓在昨晚被人杀害,就独自离开了,我不知他去了何处,他走之前没说……” 冯衍被杀的案子现在全西京都知晓,他竟不知郑柞与这个案子牵扯如此之深,早知便不让他入府。 宋灵淑不禁叹息,她还是来晚了。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见徐子苓之事,有没有说起过罗良庆和苏保衡?” 黄文旭拧眉思索,片刻后摇头,随后又道:“我只知他与二人都认识,却不曾主动与我提及二人,更没提过苏保衡……” “那他是以何理由让你收留在黄府?”宋灵淑好奇问道。据她了解,黄文旭可不是一个热于助人的公子哥,更不可能好心接挤落榜的同乡,不耻笑奚落便算好了。 黄文旭暗暗瞟了一眼黄家主,声音近乎低不可闻:“他答应替我在水阁诗宴上作赋,我才同意带他去……昨日他来找我,说愿意帮我写[崎阳赋],作赋我一向不擅长……” “我让你写[崎阳赋]带去祝寿,你竟找人代笔?”黄家主听后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就要教训黄文旭。 黄文旭急忙闪躲,愤愤嚷道:“上回他将我写的赋批得一文不值,你还非让我去出丑丢人,他分明就是对我有成见,我明明写得还不错……” 宋灵淑没功夫看父子俩作戏,冷脸道:“郑柞有没有对你提过别的事,或者提到什么地方……” “他表面装君子,私下就爱去那些花街柳巷,昨日还向我打探宣乐坊临雪阁里的都是什么人,我看他定然是没钱进乐坊,才跟着人干杀人勾当……”黄文旭不屑撇撇嘴,见黄家主正欲上前揍他,他急忙闪躲。 “宣乐坊临雪阁?他还说什么……”她正巧记得,这个临雪阁在宣乐坊的西南角,矗立河道口的上方。在楼上正好能看向对面的永宁坊。 正好也能看见永宁坊那座宅院。 黄文旭挨了一巴掌不敢再胡闹,如实道:“他说他看见一个故人进了临雪阁,想让我带他进去看看,我爹盯得紧……就没答应……” “他当时没说什么,今日一早他就出门了,临近午时又匆忙回来,带上他的东西就跑了。我从书局回来后,仆人才将此事告知于我。” 郑柞定是知晓徐子苓被人害死,才匆忙离开黄府,就是不知他是躲起来,还是……怀疑是苏保衡的人杀了徐子苓,回去找苏保衡。 郭赞是在徐子苓回来后动手,在郑柞眼里,徐子苓是见过他之后才被人害死,还同样被人扔在水阁底下。 他会认为,最有可能杀徐子苓的,是苏保衡和那个神秘人…… 第405章 临雪阁 戌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即将要到宵禁时刻,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人提起灯笼赶路。 宣乐坊临雪阁灯火通明,四层的楼阁屹立在河道口,靡蘼乐曲伴着几声笑骂声传出,丝毫不知夜色已至。 宋灵淑下令让人围住出口,大理寺司直带人进去层层搜查,临雪阁的客人见官府闯进来,瞬间息了声,不敢喧闹不休。 闾娘子看见缉捕令不敢阻拦,只好跟随在后,以防闹出什么乱子。 宋灵淑才刚上三楼,就见楼梯处守着有两个身穿锦衣的护卫,手中握着两柄大刀阻拦在前,不问任何缘由,强横开口赶人。 “不管你们是何人?今夜这里被贵人包下,要搜查去别处……” 宋灵淑微微挑眉,目光顺着两个护卫看向后方,屏风遮挡处静谧异常,如果不是有人影在烛火下晃动,她都以为这里没人在。 “这是大理寺和刑部的缉捕令,奉命搜查藏匿的要犯,敢阻拦者以同伙论处!” “此处来的都是我家主人的贵客,没有你们要搜查的要犯。”其中一个护卫语气变软,依然没让开路。 她可不管什么贵人、贵客,有缉捕令在,西京哪里不能搜查,挥手便让差役将眼前的护卫拿下,命司直带人直接进去搜查。 楼梯口的动静不小,里面的人定然知晓,没再派人出来劝说应是有所准备,她突然好奇里面的人是谁…… 差役闯进去后,屏风后传出乐伎慌张的惊呼声。 宋灵淑缓步越过屏风,看见了一个没预想到的熟人,仔细想想,又觉得这人出现在这里理所应当。 范裕慵懒地斜卧在矮榻,任由乐伎给他喂酒,看向宋灵淑时,嘴角噬着一抹讥讽。 “你可看清此处有无要犯,若无他事,就滚吧!” 宴上其余人坐立不安,听见范裕言语猖狂,畏畏缩缩别过脸去,担心被人认出来。 第三层阁内一览无余,除了四人就剩几个乐伎陪侍。宋灵淑皱眉打量几人,正要开口时,司直走上前,指着最左侧的中年人,脸色凝重道:“他便是苏保衡!” 宋灵淑顺着所指,见左侧中年人大约四十多岁,神情沉稳安坐于宴上,与其他两人隐隐的急躁完全不同,面上波澜不惊。 她原本是找郑柞,没料到先见到了苏保衡,真是峰回路转,没白来一趟,原来郑柞早知苏保衡会藏身何处…… 苏保衡见自己被认出来,主动站起身,昂首挺立道:“本官受范世子所邀,来此把酒言欢,不知触犯了哪条律令,要兴师动众来抓拿本官?” 范裕笑着接话道:“或许是有人查不清案子,想抓个人回去替罪……你且放心,有我在,谁也不敢在此造次。” “苏保衡,有人指认你杀害冯衍,散播流言,意图祸乱朝纲,现奉命将你抓拿归案。”宋灵淑扬起手中的缉捕令,特意扫了一眼旁边的范裕,“有何不服,就随我去大理寺堂上分说一二。” 苏保衡身形微震,表面依然维持着那份从容不迫,见差役就要上前,也没动步子。 范裕一脸夸张的惊讶表情,从矮榻猛然起身,只身挡在苏保衡的前面,差役不敢伤了范裕,只好停下。 “我听闻宋姑娘被陛下钦点为御史中丞,怎么跑大理寺当差了,难不成,御史台也要查苏保衡?” “陛下与长公主命太子协审此案,太子身边的内侍此刻正候在大理寺,我这小小御史中丞也不过帮着跑腿,范世子若要质疑,就与我同行,到了堂上便能知晓一切……” 冯衍案涉及到苏保衡,理应由御史台同审,她来抓人再合适不过,有疑问就直接去问太子内侍官…… 宋灵淑双眸冰冷,嘴角带笑道:“好心提醒一句世子,再阻拦大理寺抓人,怕别人会误以为荣国公府指使苏保衡暗害冯衍,还放火烧死刘乔一家……” “你说什么?”范裕愤怒喝止,“无凭无据,胆敢胡乱攀咬,不怕我去御史台告你吗?” “稍安勿躁,我是提醒世子先想清楚……该不该护着苏保衡。”宋灵淑冷眼扫向宴席上的其他人。 范裕脸上青筋凸显,强压着怒火道:“你说苏保衡杀害冯衍有何证据,他是少府寺少监怎会与一个新科进士有仇怨,别是什么人随口一说,便兴师动众来拿人……还有,刘乔一家之死,与其他人何干,不过是天干物躁,死于意外……” “今日我邀苏保衡来临雪阁,他便是我的贵客,没有十足的证据,休想将人带走。”范裕冷哼一声,缓缓坐回榻上,荣国公府护卫迅速涌入三楼,将苏保衡围在里面,与大理寺对峙起来。 阁内气氛一触即燃,其他人脸色煞白,纷纷缩在旁侧不敢出声。 宋灵淑见范裕试图强行留人,不禁觉得好笑。 她大半年没见过这架势,她差点忘记,荣国公府在西京是何等威风,一张缉拿令算什么,恐怕得让苏廷尉亲自来拿人…… 正当此时,大理寺司直从四楼下来,小声回禀:“楼上并无可疑之人……” 意思是郑柞并不在临雪阁。 想想也是,郑柞一个穷书生哪有钱入临雪阁,他或许守在门口……宋灵淑沉思片刻,心念一动,小声道:“去搜查一下临雪阁内所有的伙计仆从,他应该潜藏在那里……” 苏保衡在这里,郑柞就一定在这里,既然他没钱成为座上宾,就极有可能混在下人中。 宋灵淑看向范裕,眼神扫向宴席上的另外两人,“既然范世子要阻拦,那我便只好请在座的各位一同回大理寺,说不定还真有人与苏保衡合谋,那此举也算立功……” “你敢动手?”范裕气得双眼泛红。 “我二人只是应邀饮乐,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另外两人哈着腰,笑得比哭还难看,对着范裕不断揖礼道:“感谢世子邀请,不如下回再聚,我们先走一步……” 不等范裕再说什么,二人慌乱越过对峙的两拨人,脚步凌乱下了楼。 第406章 临雪阁2 临雪阁的乐伎见有人跑下楼,也互相拉扯着跟在后面,不过片刻功夫,三楼就只剩他们几人,荣国公府的护卫和大理寺的人正剑拔弩张。 “范世子想清楚,今晚我是必然要带走苏保衡,若动手时伤了谁……即便告到中书省,世子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她不惧直接动手,反而期待范裕反抗到底,到时不管其他人怎么解释,也难说清荣国公世子阻拦执法的行为,是不是刻意包庇苏保衡。 范裕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不开口,荣国公府的护卫也不敢退让。 “动手!”宋灵淑嘴角带着一抹笑,眼中带着几分挑衅,朝差役挥手示意。她没这个耐心再与范裕对峙,也不惧荣国公府会报复她。 大理寺差役当即拔剑,荣国公府护卫不敢接招,连连后退。苏保衡面露惊恐,转身就往后跑,被大理寺司直一把按在地上。 护卫退无可退,场上混乱不堪,一方动起手,另一方难免不还手,不消片刻就打在一起。 宋灵淑也顾不得其他,捡起地上掉落的刀,一脸兴奋冲向范裕。 “住手,都住手,苏保衡任你带走,我回头再找你算账!”范裕脸色剧变,边躲边喊。 “将荣国公府的人全部拿下!” 庄于淳带着人快步上了三楼,场面直接一边倒,很快就将荣国公府的护卫全部抓起来。 谁也没想到庄于淳会在这个时候赶到,范裕内心一沉,看向宋灵淑和庄于淳,“你们……故意的?” “我可没让范世子强行留下苏保衡!”宋灵淑冷眼看着差役上前,将范裕一同拿下。 早在她进临雪阁三楼后,就吩咐人去找庄于淳。没想到庄于淳这么沉得住气,等范裕的人动手之后才上来。 “苏保衡是本世子邀请的客人,无凭无据,岂能任由你随意带走?”范裕挣脱差役的束缚,手指向阁外道:“皇城之外,还没有谁敢直接对本世子动手,若是今夜你们将本世子带回大理寺,就是在质疑荣国公府是此案主使……拿不出实证,荣国公府绝不会放过你们……” 庄于淳双眸微眯,朝身后的手下挥手,片刻后,一身灰衣的小厮被差役押了上来。 宋灵淑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郑柞……她果然没猜错,郑柞就潜藏在临雪阁内。 “将你看到的都说出来……”庄于淳侧头冷笑,“好让荣国公府世子乖乖束手就擒!” 郑柞望向范裕和苏保衡,眼中出现悲恨,“苏保衡在杀冯衍前,曾见过荣国公府世子,我亲耳听到他们提及了陛下与长公主,说要散布流言,挑唆其他人阻拦东选……” “你是何人,安敢胡说八道诬蔑本世子!”范裕瞬间震怒,急得要冲上去杀人。 宋灵淑快步拦在前面,皮笑肉不笑,拱手道:“就请范世子随我们回大理寺一趟,不管 他是冤枉世子还是诬蔑世子,到了堂上再辩说一二……” 苏保衡任由现名差役押着,一脸颓丧别过脸去,在经过郑柞时停了片刻,嘴角微微抽搐,“老夫好心许你前程,你竟在背后出卖老夫,当真是狼心狗肺之徒。” 郑柞脸微微发白,只拱手以作回应。 …… 大理寺堂上。 苏保衡被差役押在一旁,范裕上来便甩开差役,姿态昂扬地站在堂内。 内侍官看见范裕时带着一丝鄙夷,坐直了腰,侧头对着苏彦道:“太子刚命人来传信,冯衍的案子牵涉到了军器监,已经害死几条无辜的人命,全西京的学子都惶然不安,命大理寺尽快查明两个案子之间的关联,清正京中流言……” “臣尊令!”苏彦肃然应下。 众人都听明白了,东宫的意思是连夜审理此案,否则也不会这么晚了还让人来催促。 范裕冷脸看向案首的苏彦,揖首道:“我早在几天前就已经下过拜帖,邀请了几位故友共聚临雪阁,可不像庄少卿说的那般,是我故意将苏保衡藏在临雪阁……” “再者,有人指证是我指使苏保衡杀了冯衍,苏廷尉可查到证据?” “有两人同时指认苏保衡杀害冯衍,至于苏保衡是不是范世子指使,本官还需细细问询!”苏彦神色威严,拍响惊堂木,“将罗良庆带上来!” 原本想摆脸色的范裕被无视,也没想到苏彦根本不在意荣国公府,他早已让手下回府报信,只需再忍耐半个时辰,谁还敢将他扣在大理寺。 宋灵淑与庄于淳对视一眼,皆知范裕在想什么,小声问道:“报信的那人绑回来了?” “全抓回来了,我已经让人守住临雪阁,今夜不准任何人离开,我看范裕还怎么逃脱……”庄于淳的目光望向堂下,露出轻蔑的微笑。 罗良庆一入堂内,见苏保衡眼眸狠厉看向自己,双腿控制不住发颤。他见到郑柞时,不断用眼神示意。 可惜郑柞一直垂着头,丝毫不知罗良庆在暗示自己。 “罗良庆、郑柞,冯衍死的那晚,他是被何人所杀,又是如何被杀,你二人如实道来,若敢隐瞒半句,断不会轻饶!”苏彦拍案喝道。 “禀苏廷尉,冯衍是郑柞骗出来的,让他来说……”罗良庆手指向郑柞,慌忙道:“他与冯衍、徐子苓都曾在书院见过。” 郑柞缓缓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冰冷瞥向罗良庆,却并没有开口反驳。 “我比冯衍年长几岁,在蒲州时,曾见过他向夫子请教经义释文,但他并没见过我……” “后来我到西京赴考……十年屡考不中,今年春闱也是如此,本欲离开时,一个书生找到我,说有位贵人在书局看中了我写的诗赋,要为我举荐去洛阳任差使,我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郑柞的目光看向堂侧的苏保衡,见他怒视着自己,露出凄然的苦笑,“我并不知这位贵人是少府少监,以为他是皇城哪位官差,没想到……他竟让我去跟踪冯衍,我将冯衍订制挂穗送于同窗之事告诉了他,他让我去诗宴盯着冯衍,我找了黄文旭,让他带我入水阁……” “诗宴结束后,罗良庆找到我,要我将冯衍带到永宁坊去见苏保衡……” 第407章 景苑 四天前,戌时过半,广德坊内还有不少说话的嘈杂声。 郑柞从诗宴回来,见对门房间的烛火还亮着,知李大仁还未安寝,他推开了前门,朝里小声喊道:“李兄,我来你这取些炭……” “郑兄只管取用,不必再问。“李大仁的声音从房内闷闷传出,听得出他已经疲倦不堪。 借着昏暗的烛火余光,郑柞取炭时差点被箩筐上的绳索绊倒,他随手扯了扯,绳索便从箩筐松脱,只好放置在一旁。 回到院中,点火、烧炭一气呵成,缕缕青烟在昏暗中飘出,郑柞忍不住咳起来,用扇子将烟吹向另一边。 “笃笃笃……笃笃笃……” 郑柞突然警觉,沉稳用力的敲门声并不似牙婆,这么晚了,谁会来这里…… 他开了一条门缝,见一辆外观形制简单,车身没有徽记却又带着几分贵气的马车,正正当当停在门前巷道,正疑惑之际,门外的罗良庆猛地推开门。 “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办……” 郑柞瞬间明白话里的‘他’是何人,愕然片刻后问道:“何事需要深夜去做?” “他让你将冯衍带到永宁坊景苑。”罗良庆见郑柞愣住不出声,不耐道:“只需要将他骗上马车,我二人合力绑住他便好……” “这……冯衍明日脱身后不会到官府状告我们?” 罗良庆唇角勾起,小声道:“只怕他没这个机会……” 郑柞被这话震住,还来不及说什么,突然被罗良庆猛推了一把,“去取条绳子带上,我们同去安邑坊……” …… 安邑坊隐蔽的小巷内,罗良庆借着马车内的烛火,看见郑柞带来的两条麻绳又粗糙又脏污,嫌弃地甩到一边。 两刻钟后,郑柞站在巷口等来了冯衍,冯衍毫无防备正要开口说话,被躲在暗处的罗良庆一棒子击倒在地。 二人手忙脚乱将冯衍抬上马车,郑柞顺着微弱的灯火去摸绳子,只在角落里找到一条。 “人都被打晕了,还需要将他捆起来吗?”罗良庆讥笑道。 “如果他半道醒来,大声呼喊引官差,你我要如何解释……”郑柞摇了摇头,用绳子将冯衍的手臂捆住,取出衣服里侧的手巾堵住了冯衍的嘴。 罗良庆撇撇嘴,嫌弃地别过脸去,随口问道:“你是如何将冯衍引出来的?” “我续写了他留在书局的半篇赋,他只知我留下的名,却不知我是何人,我写信递入他宅内,约他今晚出来一见……” “真阴险……”罗良庆笑容讥讽。 郑柞面无表情,垂下眸子沉默不语。 马路很快驶到景苑,两个蒙面人将马车上的冯衍抬入院中,郑柞二人紧随而入。 “主人还有事,你们先在此等候……”两个蒙面人留下话便走,冯衍被放在廊下。 楼阁内灯火通明,两道人影在烛光映照下出现在窗前,不知在说着什么。 罗良庆顺着廊下而去,迈步进房内休息。郑柞愣了片刻,没跟着罗良庆,而是往楼阁外走去,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来…… 两个蒙面人守在正门,丝毫没察觉有人站在窗外偷听,郑柞透过半开的窗户,瞧见苏保衡正朝一个陌生的青年躬身行礼。 青年随即背过身,声音中带着不满,“苏保衡,你别忘记是谁将你推举入少府监……没有我荣国公府,你还能活到今天?” 苏保衡满脸无奈道:“并非我事事推诿,户部的人已经守在那里,我现在再让人动手太晚了,刘乔一死,大理寺的人也盯着那边……” “那就将他们引开,我不是让你对冯衍动手?两个月后,别让我看到冯衍和那两个徐家人活着去洛阳!” “若是将他们全杀了,怕会引起朝堂震动,让我再想想……”苏保衡顿了片刻,试探道:“不如先借冯衍布局,散布流言,将陛下在东选秘密安排内幕的消息散布出去……” “我安排的线人来报,冯衍与长公主安插入东选的人在暗中较劲,可以找机会挑拨他们几人反目成仇……” 青年冷哼道:“怎么做是你的事,最好将事闹大,让他们不得不取消东选……我的要求已经说了,别让我久等!”说罢,青年头也不回出了门。 “恭送世子!” 苏保衡目送青年带人离开,理了理衣服,沉着脸看向旁边的蒙面人,“他们可有把人带过来?” 蒙面人回禀道:“带来了,他们就在院中。” 廊下,郑柞蹲在柱子旁,呆呆看着昏死过去的冯衍,眼中的忧虑越来越深。门外马车声响起,他知道那个苏保衡口中的世子,很快要离开景苑。 他没想到苏保衡会与荣国公府有关系,更没想到连徐子苓也会成为他们算计的人,他该何去何从…… “蹲着做什么,快把人叫醒,苏少监有事要问……”罗良庆不知何时已经回来,踢了一脚地上的冯衍。 郑柞木着脸依令行事,松开冯衍身上的绳子,摇晃着半天也没反应。 “去取水泼醒他!”罗良庆翻了个白眼,负手站在旁边指挥,没有任何帮忙的打算。 郑柞瞥了一眼守在院中的蒙面人,只好照办。 冯衍被一瓢水惊醒,捂着后脑表情狰狞,他看见眼前站着的人是罗良庆,正欲开口怒骂,被两个蒙面黑衣人架起,直接拖到水榭处。 郑柞怔了怔,起身跟在蒙面人的后面,罗良庆突然顿住,回身投来鄙夷的目光,“现在没你的事,你不用过来。” 他只好驻足在外,看着罗良庆对着水榭内的苏保衡小声说着什么。 冯衍醒来后便不断大骂罗良庆,如果不是被两个蒙面人架着,早冲上去撕打。 罗良庆一脸得意揪住冯衍的衣襟,咬牙切齿道:“如果不是你向陛下谄媚进言,被选中的本该是我,现在……你没机会了!” “罗良庆你这个卑鄙小人,居然敢联合外人背叛陛下,真不怕被陛下知道你此等恶劣行径,将你罗家除名吗?” “你冯家能成为陛下的帮手,换成其他人也一样可以……” 罗良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冯衍整个人怔住,双眸满是恐惧。 紧接着,郑柞不知苏保衡说了什么,冯衍急得不断挣扎,被两个蒙面人捂住嘴,用力推下了小河道,乍起一道水花。 第408章 景苑2 罗良庆站在岸边冷眼看着,冯衍整个人没入水里,呼救声刚喊出口,就迅速被水涌入口中。 两个蒙面人取来一根竹杆,待冯衍一露头,又立刻将人按下去。 郑柞跑向小河道,想也没想便直接跳下去,顺着水流往上,游向冯衍落水的地方。 “你在干什么?”苏保衡立在水榭栏杆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水里的人,“如果你想和他一起死,我可以成全你?” 郑柞全身没入水中,听到这话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浑身被彻骨的河水浸透,呆呆看着岸上的苏保衡。 苏保衡眼眸渐深,眉间的褶皱如悬在额间的三根针,好似将他心里所想看了个彻底。 “跟着我做事,有大好的前程在前面等着呢,往后不会再被人耻笑,你的家族,你的父亲也免了牢狱之灾……你真要忤逆我的意思?” 苏保衡眉梢挑起,姿态高高在上,像在施舍路边快要饿死的狗,“摸摸你的心,那里是冷的,你不过是一个冷血卑鄙之人,收起你那可笑的怜悯心吧……” 郑柞不禁露出极难看的苦笑,苏保衡说的没错,他投靠他人作下恶事,说是为家族,不如说为了他的那近乎沦落尘泥的自尊。 他在这个时候对冯衍产生怜悯,就显得极为可笑! 快淹没的冯衍不断朝他伸手,期盼能得到救援,可惜始终没等到,一次次竹竿按入水中。 在彻底被水吞没的那一刻,看向他的眼神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恨意,他从未见过这种眼神…… 他就这样浸在河道中,眼睁睁看着冯衍的身体,缓缓沉入水底…… 他不知是怎么从水里爬上来,岸边尖锐的石头将他的衣袍割开一道口子,他也没在意…… …… 堂上的郑柞露出一抹凄然的表情,冯衍临死前的那个眼神,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很清楚。 “第二日我才知道,他们将冯衍的尸体扔在了水阁。” 宋灵淑绕到跟前,看向郑柞皱眉道:“你去偷走徐仲学的挂穗,是不希望他们先对徐子苓下手?” “可惜,你没预料到徐子苓在昨晚与你分别后,就被人杀了。” 郑柞看向苏保衡,语气变得哀戚:“你说只要徐仲学被认定为杀冯衍的凶手,就不会杀徐子苓,为何非要杀他?如果你需要有人出来顶罪,让我来便好……” 苏保衡深深看了一眼郑柞,早知自己无处可逃,没想到会栽在这个软弱书生的手上。 “光是一个徐仲学可不够,很可惜,老夫的人还来不及杀徐子苓他就死了……”他嗤笑道:“你背叛老夫也不会有好下场,冯衍是你骗到景苑,徐仲学的挂穗也是你偷来的,冯衍就死在你的眼前……你也是杀死冯衍的凶手!” 郑柞浑身一震,整个人像失去主心骨。 “苏保衡,城中流言是否也是你命人散布……指使你的人是不是荣国公府世子范裕?””苏彦大声怒喝,瞥眼看向堂侧的范裕。 堂内众人都紧盯着苏保衡,内侍官异常愤怒,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有苏保衡还敢当堂否认,便立刻动大刑! 范裕脸色发白,再无之前的狂妄姿态,上前几步拱手道:“苏廷尉明察,我早在几天前便下了帖子宴请宾客,丝毫不知苏保衡会涉及新科进士的案子,他杀了人,可不能说成是我指使他做的。” 范裕的意思很明确,帖子是在冯衍死前就已经送出,苏保衡在赴宴前杀了人,不能怪到他这个宴请人身上。 可他忘了,以他的年龄和身份,怎么会无故结交苏保衡这样的人,若他请的宾客与他年龄相仿,还能说欣赏对方的才学。 可苏保衡是少府少监,与荣国公府八杆子打不着,正巧前段时间死于意外的前军器监主簿刘乔,任少府监右尚署丞,他的顶头上司正是苏保衡。 觉得范裕没有什么意图都是在自欺欺人! 范裕会矢口否认,是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仅凭郑柞一人的话定然无法令他认罪。宋灵淑看向默默缩在角落的罗良庆,她记得罗良庆曾说过蒙面的神秘人。 范裕去景苑时并未蒙面,难道罗良庆还在其他地方见过范裕,还是另有其人? “罗良庆,与苏保衡暗中密谋的蒙面人是不是范裕?” 苏彦听见宋灵淑这话,才想起罗良庆口中的神秘人,当即再次询问。 罗良庆见自己躲不掉,微垂着眼眸禀道:“我未见过他的脸,听声音……确实很像范世子,身高也相似……” 范裕冷笑甩袖,“我只在临雪阁会见苏保衡,并未私下与他见面,你二人与苏保衡合谋杀害冯衍,却口口声声说看见过我,若无别的人证,岂非胡乱攀咬?” 罗良庆愕然,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苏保衡环顾堂上,上前抢先道:“冯衍是下官命人扔入水中,但城中流言与下官无关,下官之所以一时昏头杀了冯衍,只因他曾言语冒犯……” “至于他们二人……”苏保衡嗤笑,“下官不过几句话挑唆,他们便顺从巴结,任人驱使,将冯衍骗到了景苑。 罗良庆目光惊愕,不可置信地看着苏保衡,“苏少监,陛下与冯家私下的关系是我告知于你,你说要我取代冯衍,替你探听陛下的谋划……” “住口,胆敢胡说八道诬蔑陛下,简直该死!” 苏保衡急忙喝止罗良庆的话,向上首的苏廷尉禀道:“是罗良庆嫉恨冯衍,编出陛下重用冯衍的谣言,城中的流言定是罗良庆命人散布,他想借此洗清自己的嫌疑,将所有事推给下官一人……” “苏保衡,你勾结荣国公府的事当真我不敢说出来吗?”罗良庆气极,意识到苏保衡要将散布流言的事推到自己头上,已经顾不得担忧以后。 陛下未那边明说,但众人都明白,城中流言并非空穴来风,朝中的人更是心如明镜,只是没人敢说破。 苏保衡的话直接否定了冯衍与陛下的关系,一句言语冒犯就解释杀冯衍的理由,堂内众人皆无法反驳…… 苏彦与内侍官对视一眼,皆看清了彼此的想法。 查清案子重要,平息流言更为重要,从问题的根本上否定流言,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宋灵淑见苏廷尉和东宫内侍官准备顺坡下驴,将城中流言散布解释为罗良庆嫉妒冯衍,不禁暗暗冷笑。 苏保衡激怒罗良庆,焉知罗良庆不会鱼死网破,她不信罗良庆手上会没留一点筹码。 “罗良庆,速速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苏彦拍案喝道。 罗良庆忍着满腹怨怒,咬牙揖首,不再隐瞒半分:“青松子的山水图就是范世子差人送给我,那人虽一直蒙着脸,我在他走后,一路尾随,看着他进了荣国公府……” 第409章 招认 青松子这等名家之作,绝非罗良庆这样的身家能买得起,众人都心知肚明。 宋灵淑知道荣国公府墨宝无数,在游春会时,范裕与裴璟在晚宴相争,就拿出了山南居士的[醉仙赋]当射覆的彩头。 荣国公府舍得拿出青松子的山水名作拉拢罗良庆,也就毫不出奇。 冯衍死后,罗良庆成了陛下的唯一选择,难怪范裕肯下血本……罗良庆若没被郭赞反水暗算,他也不会将苏保衡和范裕二人揭发。 范裕脸色发青,怒视着罗良庆道:“仅凭一幅画就敢断定那人是我荣国公府的人?谁知你是不是死到临头,往我头上泼脏水……” “范世子,青松子山水图是否出自你荣国公府?”苏彦皱眉发问。 “家中收藏的名作典籍众多,本世子不记得什么青松子名作,至于他所说有蒙面人入我府中,乃他一人说辞,苏廷尉岂知他不是在说谎?” 范裕冷笑道:“再者,按大虞律令,凡有诬告前科、害人性命者,所述证词皆需要有其他物证以做佐证,口供方可作数,苏廷尉应该不会违背律令,强行逼迫,对本世子屈打成招吧……” 罗良庆见范裕抵死不认,急忙用手指向苏保衡,揖禀道:“早在十天前,我去找苏保衡时,意外听见苏保衡与那个蒙面之人提起刘乔。当时我并不知刘乔是何人,直到刘乔一家葬身火海的官府公告出来,我才知苏保衡与那个蒙面人密谋,就是为了杀刘乔灭口,故意将现场伪装成意外失火……” “竖子,安敢胡说?” 苏保衡愤怒大喝,正要动手之时,被庄于淳迅速带人押住,以防他气急败坏当堂杀证人灭口。 苏彦拍案喝止苏保衡,看向范裕道:“范世子的意思是,蒙面人非你府上之人,那青松子山水图也并非出自荣国公府?若真如你所说,我会命人去探查青松子画作在罗良庆之前,是在何人手中,若查明出自荣国公府,范世子便否认不了面蒙人之事……” 书画名作只要在坊市及书局流转过,必然会登记在商会名册中,天下宝物众多,并无例外。青松子的画作虽贵重,也不外乎在文人间流传,大理寺要查出来并不难。 范裕脸色凝重闭口不言,看了看罗良庆,又看向苏保衡,眼中的疑虑越来越深。他不禁疑心,这二人莫非联合起来,故意将他荣国公府拖下水? 为何每次他派人去见苏保衡都会这么巧被人撞见,还偷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宋灵淑见范裕起疑,不禁暗笑,罗良庆那样有心机的人,怎么会毫无防备信任苏保衡。 早在罗良庆在堂上提出刘乔之死与苏保衡有关时,她就知道,罗良庆有可能知道蒙面人的身份,只是他内心尚有摇摆,不会直接说出来。 有罗良庆的供词在,大理寺也可直接入荣国公府搜查蒙面人…… 罗良庆不惧范裕杀人的目光,接着道:“禀苏廷尉,我绝不敢有半分虚言,范世子将画送给我,是想让我在东选之后,暗中将陛下的一切消息尽数告知他们……” “我无论如何也不敢背叛陛下,早已经在暗中收集了苏保衡与荣国公府往来的证据,只待寻找合适的时机呈上,将他们所做之事公之于众!”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内侍官听得眉头蹙起,越发厌恶罗良庆。 若非郭赞将罗良庆告发,罗良庆还在堂上嘴硬。他背刺冯衍,拒不肯承认冯衍之死与他有关,他还想将郑柞一人推出顶罪,好将自己摘个干净…… 如今却反口说已经收集证据,准备揭发苏保衡及幕后之人,就算他真有所保留,难道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他自己? “凭他言之凿凿却拿不出其他任何有力的实证,苏廷尉要查便查,我便等着看大理寺如何判决此案?”范裕不断冷笑,甩袖背过身去。 苏彦当即下令,让司直连夜去商会一趟,查明画作在这之前,流转到了何人手上。 眼下虽无法令范裕认罪,苏保衡却逃脱不得。 苏彦不过审问几句,苏保衡便自行招认,但拒不承认杀刘乔是受范裕指使。将杀刘乔之前见的那个黑衣人说成是自己的手下,并详细交代了那晚让人纵火的所有经过。 刘乔案的真凶查明,但刘乔之死牵涉着前军器监账目及失踪的弩甲,此事关系重大,大理寺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范裕离开。 正当此时,差役快步来报,荣国公亲自来大理寺为范裕做保,求见苏廷尉。 堂审暂缓,苏廷尉出堂内去见荣国公范郇。 宋灵淑与庄于淳对视一眼,二人皆面露无奈。揭发范裕的罗良庆与郑柞皆是冯衍案的帮凶,他们的话并不能尽数当作证据。 再加上苏保衡不肯指认范裕,眼下只能暂缓,看看能否再找出其他有力的实证。 一刻钟后,苏彦冷着脸独自返回,丝毫没有给荣国公见范裕的机会。在未查明苏保衡背后之人是谁时,直言要将范裕拘于大理寺监牢内。 子时将至,去商会查画作的人还未回来,苏廷尉宣布一个时辰后再审。 堂上渐散,郑柞任差役押着带下去,自宋灵淑告知徐子苓是被郭赞所杀后,他便一直沉默。 她见此,眼眸微凝,思量片刻后上前道:“徐子苓在昨晚与你分别后,在房内被郭赞勒死,他虽不是死于苏保衡之手,可若苏保衡和范裕没有对你们几人下手挑拨,徐子苓也不会死于郭赞的嫉恨……” 郑柞从沉寂中抬起头,眼里悲痛万分,“是我对不起他,我早知苏保衡的意图,却并未将所有真相说出来,他执意要留下救徐仲学,我以为……我至少能在苏保衡下手前阻止,却没想到郭赞会……” “徐子苓能对你伸手出援手,自然也不会放任徐仲学被人冤枉……” 郑柞听明白了宋灵淑的言外之意,起身揖首道:“谢谢,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徐子苓重情重义,能向落魄的同乡伸手帮一把,自然不可能会扔下每日同吃同住的同窗好友不管,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苏保衡和他背后之人。 第410章 找到物证 内侍官见范裕正被差役押下去,眼里止不住的失望。如果今晚没结案,待明日又会有新的变数,机会只此一晚,可惜了…… 堂上众人正要离去时,一道喊话令众人惊诧不已。 “禀苏廷尉,我有证据,能够证实荣国公府世子范裕在冯衍死的那晚,去过景苑见苏保衡!”郑柞大声喊话,将众人叫住。 “你有何证据?”苏彦立刻返回案首,差役们也都回归原位,罗良庆迷惑不解看向郑柞。 郑柞眼中一片清明,揖禀道:“我捆绑冯衍的绳子还留在荣国公府的马车上,苏廷尉只需要命人去荣国公府走一趟,搜查那辆无徽记的马车,在马车后方的底部就能找到那条绳子!” 范裕原本都已经踏出了大堂门槛,又被差役押回堂上。他没想到一声不吭的郑柞,突然会丢出这么一个惊雷。 “若没有找到证据,你可知诬蔑荣国公府是何罪?”范裕恨得咬牙,只要拖过今晚,明日让人将落魄书生的底子捅出来,谁还会相信他的话…… 郑柞直直跪在堂下,大声道:“某愿以性命担保,请诸君见证,若在荣国公府的马车上没有发现证据,愿血洒公堂,以澄清其名!” 宋灵淑被郑柞的决心震住,她虽有猜测,特意提醒郑柞不可错失机会,却不想他愿付出如此重的代价。 内侍官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禀道:“既然此子如此笃定,不若苏廷尉即刻命人去搜查,也好成全此子之心!” 苏彦肃然点头,看向旁边的庄于淳开口道:“你取我令牌,即刻带人去荣国公府搜查,若谁敢阻拦,当以同罪论处!” “是!”庄于淳大声应下,嘴角扬起一丝畅快,接过令牌后,快步带人出了大理寺。 普通人没机会碰到荣国公府的马车,如在马车上找出的证物,与在景苑的那条绳子出自一处,就能佐证罗良庆与郑柞二人所说,范裕在冯衍死的那晚确实与苏保衡见过面。 众人在堂内焦急等候,罗良庆小声询问郑柞,郑柞皆不理会。 范裕脸色越来越差,他自那日回来后,并未用过那辆马车,府内下人也不会发现马车底部有什么异常。 三刻钟后,堂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众人翘首以盼,见庄于淳手中拿着一条麻绳快步进入堂内。 “禀苏廷尉,确如郑柞所说,这条绳子是在荣国公府后院的马车下发现的,与在景苑发现的那条同出一处。” 范裕脸色发白,冷哼道:“不过是一条绳子而已,说不定是哪个下人粗心大意,随手落在那里……” 宋灵淑拿起在景苑找到的绳子向众人展示,娓娓道:“两条绳子都是郑柞从对门书生李大仁那里取来,按他方才所说,罗良庆叫他去绑走冯衍时,所用的就是这条绳子。” 见范裕还想反驳,宋灵淑将绳子举起,与庄于淳手中的那条并列,两条绳子同样沾满炭灰,新旧程度并无任何差异。 “范世子说这条绳子出自你荣国公府,根本就是一派胡言!绳子上所沾的炭灰是松烟炭,你荣国公府怎么可能有松烟炭,哪怕是下人,怕也能捡着上等的碎炭来用……” “而郑柞屋内所用的正是松烟炭,我与庄少卿已经向李大二与牙婆询问过,李大二证实郑柞在那晚曾问他借过松烟炭,门外箩筐上的绳子就是在那晚遗失!” 两条绳子呈上案首,苏彦细细查看,内侍官见两条绳子确实同出一处,脸上顿时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颔首道:“郑柞并未说谎。” 范裕听见内侍官所言,心中升起了巨大的危机感,他今晚真的要栽在这些人手上了吗? 就算有人将绳子落在马车上,怎么可能到现在,府上下人都没有清理马车……难道是他们故意做戏,伪造证据? 正当范裕惶恐不安时,去商会寻找青松子画作流转记录的司直带人回来了。 罗良庆露出惊喜的表情,立刻抢先道:“我所言也非虚,那幅画就是范世子差人送于我……” 司直带回了一本账目,呈上案首,肃然回禀道:“去年春分那日,有位江南来的商人在书局高价出售青松子的山水图,当日,荣国公府的管事有意向商人购买此画,经由万香阁鉴定,画作是真品,双方在商会达成交易。” 经手过万香阁鉴定的天下珍宝,皆有流转记录,此事作不得假。 范裕色如山崩,他根本不知此画是何时入府,只听管事提起府内所有收藏的名作,他便选了深受学子喜爱的青松子画作,谁知…… “大胆范裕,物证在此,你还如何狡辩!”苏彦怒喝,“你与苏保衡是何种关系,前军器监那批弩甲在何处,速速交代,否则别怪本府动用大刑!” “我……是苏保衡骗我,军器监的事我并不知道……” 范裕双腿颤抖,眼里的慌乱已经无法掩饰,目光不住地往堂外望。 宋灵淑嘴角微扬,顺着范裕的目光看向外面,此刻已经子时过半,漆黑的深夜没有一丝光亮,今夜没有月光,连点点星火也被乌云遮蔽。 她知道范裕在等荣国公,可惜晚了,眼下人证物证齐全,不结案是不会终止…… “将苏保衡押上堂!”案首的苏彦眼眸犀利,内侍官在侧坐得挺直,神情毅然。 堂上弥漫着冷肃之气,今晚必是要见血光。 苏保衡被差役押上堂,起初还是一如之前口供,苏廷尉直接下令动刑,不过打了十棍,苏保衡便喊出声,果断招供! 苏保衡下半身已经殷红一片,被差役架着拖上堂,后面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我杀冯衍是受荣国公府世子范裕指使,城中流言也是他授意……还有……刘乔也是他下令灭口!”苏保衡疼得面目狰狞,声音变得嘶哑。 “刘乔知晓当年军器监账目造假之事,那批不知踪的弩甲是被林祎联合军器监的人偷偷运走,藏在洛阳青要山下的小村庄,刘乔见过林祎……” 范裕浑身都在发抖,“他在胡说……他神智不清,他的话不足为信……” 第411章 结案 苏保衡垂下头,不去看范裕惊慌失措的表情。 内侍官怒道:“范裕,证据确凿,安能容你狡辩!” “我不认识苏保衡,这些都是诬蔑……”范裕双眸失神,急得不断挥动手臂,趁差役不注意,抢夺差役腰间的刀,直直砍向苏保衡。 “他是个疯子,是他骗我!” 苏保衡大呼救命,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焦急躲闪,在堂内大喊道:“下官所做的一切,皆受荣国公府世子指使,他要杀了下官灭口……” 庄于淳快步上前夺下范裕手中的刀,命人将范裕绑起来。 宋灵淑皱眉摇头,范裕近乎疯癫的举动,恰恰证明苏保衡所说为真! 如今铁证如山,就算此刻荣国公在堂内,也救不了范裕。 罗良庆看着苏保衡和范裕在堂上互咬,不禁畅快拍手,脸上浮起狰狞的笑。 郑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眼看着堂上闹剧,他突然发觉世间的一切如此荒诞又滑稽。 他少年考中亚元一夜成名,以为能一举高中,身披红袍,享受高官厚禄,被世人拥戴。 却不想,少年亚元便是他的山颠,从此半生追求功名,次次落空。他将自己沉溺于酒色之中,用俗世的欢娱挤满空虚而喧嚣的心,灵魂才得了片刻安宁。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幻想自己回到少年时期,他能重头再来,持一身清明不坠青云之志,他还是那个不忘初心的少年人…… 范裕被差役押下去,苏保衡将他与范裕谋划的详细过程尽数说出,颤抖着手在供词上按下手印。 被差役拖下去时,他侧头看向失魂落魄的郑柞,露出鄙夷的讥笑。 “出卖了老夫,你这辈子注定是爬不起来的废物,活该你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 郑柞整个人呆滞,脚下的路像一片断崖,他的前方已无半寸容身之处…… …… 次日,大理寺贴出的公告引起了全城轰动。 荣国公世子范裕与少府少监苏保衡暗中勾结,纵火烧死右尚署丞刘乔一家,杀害新科进士冯衍,散布流言,罪不容恕! 新科进士郭赞嫉妒同窗,杀害同科进士徐子苓,伪造罪证诬蔑他人,依律革除功名,三日后问斩。 宋灵淑寅时方归,睡眼朦胧之际,夏青入内告知,陛下和长公主都派了内侍来传召,宣她入宫。 她不得不爬起来,掬一把冷水才算让自己清醒过来。 夏青将城中贴出公告的事说出,兴奋地手舞足蹈:“姑娘,现在全西京都在骂荣国公府,这回大理寺肯定会严惩那个范裕,不会像上回那样让他逃脱罪责!” “严惩到哪一个度?”宋灵淑嚼着乳饼,一口奶汤就一口饼,微微皱眉道:“有荣国公护着,判斩首是不可能,最后说不定还是流放……” 夏青双眸微亮,“流放也好,范裕那样从小众星捧月的贵族子弟,哪能吃得了流放的苦,肯定会被折磨得很惨!” 宋灵淑见夏青一脸笃定,不禁摇头失笑。 非权贵出身的寒门被废官职,举家流放到边境无人照拂,自然处境会很差。 仅凭范裕所做之事,尚不能废除荣国公的爵位,只要荣国公的名头存在一天,范裕就算流放到偏远之地,也能安享无忧。 思及此,她突然想起一个人。年初春闱,崔盛因科举舞弊被斩首,他的一双儿女都被流放到了禹州。 崔媖娘从小爱慕范裕,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劝父亲投靠荣国公府,做下舞弊祸事。事发后,荣国公府翻脸不认账,将崔盛和叶先推出去保全自身…… 她不如就给崔媖娘一个机会,让他们在禹州‘重逢’,不知她见了范裕是重燃旧情,还是怨恨报复…… …… 两仪殿内。 长公主李岚放下手中卷宗,笑容舒展,缓缓开口道:“此事多亏了你留心调查,我本想让徐仲学借此次东选入河南府,谁知这消息会提前泄露出去,让他们有机会设下此局,意图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 宋灵淑思索片刻,严禀道:“此事已经然全城皆知,徐仲学便不能再入东选,不若长公主将他另作安排……” 李岚点头道:“确实如此,经由此事,两个月后的东选定然被诸多人盯着,你可要留心……” “臣明白。”宋灵淑顿了顿,询问道:“不知长公主准备如何处置范裕?” “荣国公领着人在外跪到现在,要拿爵位来保他那个儿子……”李岚放下手中的奏折,一双凤眉紧拧,“眼下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杖一百,流放漳州,先让他们跪一跪再宣布!” 宋灵淑提议道:“不如改到禹州,禹州有人盯着,不怕他们敢将人接走。” 李岚神情恍然,“好主意,依你所言。”顿了片刻微笑道:“陛下的人等在殿外,你随他去吧!” “臣告退。” 宋灵淑出至殿外,第一次带路的小内侍正候在外面,见她出来立刻露出笑意。 “宋中丞,陛下还在明华殿等着,请随我来吧。” 她随小内侍一路前行,内心揣着几分忐忑,大理寺已经将她协助调查此案的经过一并写在卷宗,陛下看过之后,必然知道她是在明华殿觐见那日,听到了冯衍的名字,就开始注意这个案子。 如果陛下疑心她是长公主派来打探消息的,她该如何回应…… 一刻钟后,宋灵淑跟随小内侍进了明华殿。 明华殿还是和她上次见的那般,散发着暮气沉沉的死寂之气,进出的宫女内侍都不敢发出任何声响,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药味。 李勤阖眸半躺在卧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蚕丝被,脸上青灰之色更重,眼圈处深深凹下去,销立的脸骨已经凸显出来。 小内侍上前轻声唤起,李勤缓缓睁开眼眸,见宋灵淑已经来了,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 宋灵淑急忙恭敬行礼,见李勤微一抬手,这才起身。 “你上回离开时,是否听见内侍提及冯衍?” “是。” 她路上想了很多,决定不作任何隐瞒,她本无私心,也不必担心被质疑。 李勤示意内侍搀扶,坐直了身才道:“那你应该也知冯衍的来历……” “臣在查案过程中,已经从大理寺那里得知。” 第412章 担忧 李勤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扶苏花木,叹息道:“你应该明白朕为何要开东选,朕这残破的身子也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若到了那日……兵临城下,宫城内外都会遭受血光之灾,太子年幼,朝中全靠长姐支撑……” 宋灵淑急忙下跪,“陛下安心,宫城内外都会牢牢守住,不会容许乱臣贼子有可趁之机!” “真能如你所说便好……” 李勤刚说几句话,声音已经开始嘶哑,喉咙里挤出来的话像漏了风的窗户,在寒风中发出奇怪的呼啸声。 “裴璟……在洛阳半年了,尚未查出江州那批私造被藏于何处……虽苏保衡交代前了军器监那批弩甲的下落,可此事必然会在禁军到洛阳前传开……” 宋灵淑微抬头,皱眉看向李勤,“陛下的意思是,林祎会在禁军到之前,将那批弩甲转移……” 李勤轻点头道:“如若真那么容易就能抓到人,刘乔也不会这么早死在苏保衡的手上……朕刚收到密信,洛阳留守府诉裴璟滥用职权,致使张从事家破人亡,弹劾的折子很快就会递到西京。” 李勤话刚说完,便不停咳起来,声音越来越嘶哑,小内侍快步上前扶住,殿内的宫女内侍神色匆匆,从殿内另一侧端着药出来。 宋灵淑紧张不安,本想多问几句关于裴璟之事,见眼下这情形,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李勤看出宋灵淑的想法,挥手朝身边传话的小内侍示意。 小内侍缓了缓,开口道:“陛下的意思是,那批弩甲虽在明面已经交由左卫翊府的人去追缴,必然会有人私下走漏风声……裴世子已经不适合留在洛阳,私造和弩甲之事就由宋中丞借由此次东选,暗中去查。” 李勤虚弱地倒在榻上,再次朝小内侍示意,小内侍轻轻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块小木牌递给宋灵淑,“宋中丞可拿着此物去找留守府记室胡斌,如若有何事需要私下回禀,也可通过此人传达。” 她接过后行礼谢恩,翻开手心的木牌,只见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这种图案她没见过,料想这个胡斌应该是陛下安排进留守府的暗线。 李勤露出一丝笑意,“朕让你与萧侍郎同为知铨,只因你与他们不同……朕能看出来,你对江州百姓有心,希望你往后也能秉持初心,不负朕的嘱托……”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和长公主的期盼!”她神情凛然,拜揖应下,内心却涌起一股不明的担忧,比上回得知陛下有意让她知诠更为茫然。 …… 宋灵淑跟随小内侍出到殿外,心里还想着裴璟所遇之事,悄然注意到小内侍脚步慢慢放缓。 小内侍神情怅然,边走边回头微笑道:“陛下还是太子时期,每年都会去一趟洛阳,自登基后政务繁忙,陛下就再未去过。今年年初,陛下还念叨起洛阳的春色,咱家随侍陛下近十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想念一个地方……” “一个多月后,宋中丞就可欣赏到洛阳的繁花似锦,也不惜为一件美事。” “等陛下身体痊愈,可移驾洛阳,重温春色美景……只可惜我此番无暇赏景,怕要辜负这盎然春色。”宋灵淑微笑点头,快速敛下眼底的冷淡。 她前世就是被嫁到洛阳,没人比她对那里更熟悉,也没人比她更厌烦。 如今前路未明,心境却与过往大不相同,或许再去洛阳,会有不一样的体会也未可知…… 内侍的眼神仿佛洞若一切,笑道:“有宋中丞这般勤勉,洛阳便能安稳,陛下也能安康!” “会有那一日到来……”她拱手应道。 她明白小内侍说这些话是何意,陛下是在担忧齐王起事,明里暗里催她尽快查明私造,连内线都已经交给了她,盼着哪日能临驾洛阳。 只可惜,洛阳那草长茵飞、花明色欲的湖岸春柳,于陛下而言,并不容易再次看到。 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比她上次来明华殿还严重,西京这份安宁全维持在这份表面之上,她只希望那一日的到来,再晚一点…… …… 皇城刑部衙署。 陆元方拿着待批卷宗从司部出来,恍眼间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宋中丞是来找戚侍郞?” 宋灵淑点头,瞥眼看向他怀里一大摞卷宗,书面之上写着苏州、扬州,不禁疑惑道:“江南道的复核案卷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 陆元方表情下垮,“这个月初,海上突然出现一群水匪抢掠沿海百姓,一个月不到,就做下了几百起杀人案,被抓住的那些水匪多为普通百姓,光是执行复核就堆满了案头。” 按大虞律,各县死刑犯执行前需向州府汇报,州府复核后再向刑部递交复核申报,如同类案件频发,需得另派人去查明真相。 往年也并非没有水匪上岸劫掠,同类案件只会出现零星几起,如这般短时间内大量出现,很像有人在背后集结成势力。 “这些都是今日一早送来的,戚侍郎已经入宫禀报,最迟两日,应该就会派人去江南道……”陆元方摇头叹息,迈步往藏库所而去。 宋灵淑愕然停在原地,她突然想起,前世在陛下驾崩前,她也曾听闻沿海闹水匪,派去剿匪的人是北衙的一位中郞将,不到半月,闹水匪一事就圆满解决了。 如果不是今日来刑部,她都忘记了这回事。 眼下北衙尚缺位将军,这是个大好的立功机会,必会被各方抢破头。 她要不要推一把,为梁之渐举荐,担任这个重要差使…… 还没等她做好决定,戚山庭就回到了刑部衙署,神色间藏着几分忧虑。 戚山庭见宋灵淑来了,来不及问宫里的事,眼神示意她到房内细说。 宋灵淑看他脸色凝重,猜到水匪之事并不似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 戚山庭回身关上门,急忙道:“沿海闹水匪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苏州、楚州、登州三位刺史一同上折子,怀疑这群水匪的背后有不小的势力。“ ”州府抓到的那些水匪中,手持的刀剑弩甲并非普通铁铺打造,恐怕是有人在私下秘密集结水匪……” 第413章 水匪 如果真有人在秘密集结水匪抢掠东南沿海,与起事造反无异,这些人的目的会是什么…… 戚山庭取下架子上的舆图,直接铺在案上,手指向江南道与淮南道的沿海海岸线,“你且看看,上报的水匪横行之处,皆有水路直通内陆,我怕这批刀剑弩甲来历并不寻常……” 宋灵淑顺着戚山庭所指的舆图,从登州、楚州海岸线往南,直至苏州、扬州,皆有水匪出没。 她知三表兄刻意提到沿海有水路直通内陆,是在怀疑这些水匪手中的武器,极有可能是前军器监丢失的那批。 她皱眉摇头,笑道:“洛阳距离沿海太远,不可能和沿海的水匪扯上关系,他们要将武器运到这么远的地方,极容易被人发现,何苦要做这事?” 再者,偷走这批弩甲的人怎么可能会用在海匪身上,说是运到山上,让山匪借机起事造反,都比这个可能性大点。 “我只是猜测一二,莫忘了,徐舍人还在苏州进行盐铁改制,说不定水匪在沿海杀人,就与此有关…” 戚山庭见她不信,说着便要起身,“不如与我去瞧一瞧各州递上来的卷宗,看看这些被抓住的水匪都是什么来历……” 宋灵淑只好起身相随,她不是不敢往这方面想,上一世盐铁改制几乎没有阻力,如今盐铁改制的时间提前,连去江南任司使的都不是同一人,难说齐王不会借机生事。 她只是不敢相信,齐王会将这批弩甲撒手放出去。 卷宗藏库所内。 陆元方正忙着处理最后的归档记录,听见戚山庭要看详细的水匪口供,不禁露出几分惊讶。 宋灵淑将戚山庭的猜测说出,以及怀疑对水匪手中的兵器来历。 “听戚侍郎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我查阅过的几份案卷,在他们干水匪杀人前,都是盐场的普通百姓…” 陆元方恍然起身,回身去架子上翻找,宋灵淑和戚山庭也上去帮忙。 三人将所有与盐场相关的水匪案卷挑出来,沿海几个州近半个月内,共上报四百三十六起水匪杀人事件。 其中抓住的水匪只有百人之多,从盐场出来的就远超半数,这伙人每次作案都是十人互相配合,前后有人放哨接应,官府的人一出现,立刻逃之夭夭,宁愿全扔下抢来的东西,也不想被抓住。 这上百个水匪都是提前埋伏,才侥幸将他们抓住。 寻常水匪皆爱财如命,劫掠前会特意踩点,还会挑在夜晚进行,以劫财物为重,不会随便杀人引起注意。抢到手的财物更是绝无可能扔下,遇上官府之人围剿才会直接动手杀人。 而现在出现的这批水匪并不恋战,每次还会无故杀害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好似故意引得官府来回奔波,将劫掠的声势壮大,引得沿海百姓惶惶不安。 他们的所做所为并不似普通的匪徒,而像有某种明确的意图…… 戚山庭拿起苏州一起案卷细看,片刻后冷哼道:“这些人背后分明就是有组织有头目,这几个州虽都属沿海,百姓彼此间并不往来,倒是私盐商贩自成体系,在这些地方皆有紧密关联。” “你们可知徐司使还在不在苏州?”宋灵淑忙问。 “他现在应该在楚州,楚州州府递上的复核案卷里,有几起行凶的水匪是由盐铁司的人拿下。”陆元方迅速抽出桌上的卷宗,给两人递了过去。 宋灵淑接过细看,四起案子共抓住三十六名行凶的水匪,有五人死在抓捕过程中。 案件过程十分简单,徐知予让人放出假消息,在暗处设下埋伏,想吸引这帮水匪中的头目亲自出马。没料到对方十分警觉,来的全是普通水匪,这伙人还故意逃到闹市区,两方打起来伤了不少百姓。 她记得她还在苏州时,徐知予已经抓了不少贩私盐的商户,潘家一倒,其他附庸的小家族都收敛了不少,没想到临近年关,竟又闹出水匪一事。 戚山庭道:“依我看,这帮水匪背后之人,定然在州府安插了内应……” 宋灵淑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颓丧,侧头看着他道:“怎么谁都能往州府安插内应,州府不被漏成筛子了……” 她也知州府与县衙内的胥吏皆非流内官,很多更是花钱就能买到职位。如,每地把守在要道关卡的行差胥吏,是所有人都眼馋的肥差,商队路过都会递上好处,生怕差吏无故扣下货物,耽搁了行程。 这帮私盐贩子定然担心官府的突然上门查商税,早买通州衙署的胥吏暗中报信…… 眼下水匪肆虐,各地府衙却没能将这伙人剿灭,还屡屡被他们逃走,要说兵力不足是绝无可能,唯一的原因,是消息被人泄露了出去…… 陆元方看着二人,无奈苦笑道:“地方胥吏私收好处已经蔚然成风,只要没触及大事,上面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这次沿海的百姓就遭殃了……” 地方官任职寻常三年一换,多则五年,只要任上没出大事,很多人宁不作为,也不愿随便做出改变。 此次沿海水匪劫掠的事闹得大,想必这几位刺史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再想回头整顿内部也已经来不及了。 宋灵淑扫一眼桌上的卷宗,凝神皱眉:“除了要想办法剿灭这帮水匪,我还想知道,他们手中的武器到底是从哪来的……” 只有查明这些人是否与洛阳有关联,才能真正解决水匪之患,否则这头堵,那边又开始闹…… 换句话说,水匪异动只要涉及洛阳,便极有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危机。如此一来,不仅要确保皇城的安危,还要镇守住京畿之地,不能有丝毫松懈。 “三表兄,长公主可有定下去沿海剿匪的人选?” “明日一早的朝会,应该就会商议好剿匪的人选。” 戚山庭盯着手中的案件详述,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宋灵淑。自家这位爱往外闯的表妹主动过问,可不像是要举荐别人,难不成…… 宋灵淑见他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咧开嘴笑道:“我想向长公主举荐人选!” “举荐你自己?”戚山庭瞬间感觉头疼,不禁扶住额角。 “去沿海剿灭水匪少则三月,多则半年,陛下安排我去洛阳任知诠,我又无分身之术……”宋灵淑两只眼眯起,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拍了拍戚山庭的肩膀安抚。 “你想推荐谁?”戚山庭脸色缓和不少。 “三表兄与陆郎中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414章 剿匪人选 两人都被这话怔住,看对面的宋灵淑满脸笑意,一时竟猜不透她是什么意思。 戚山庭愕然片刻,拿起手中的案卷就敲过去,宋灵淑快速躲闪,不忘回头认真道:“去沿海剿匪虽然是苦差事,但却是极为难得的机会,应该好好争取一番……” “戚侍郎自小在边关长大,倒是个合适的人选,我……我怕是不行……”陆元方摸了摸鼻子,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将空地让给打闹的二人。 宋灵淑听见陆元方有谦让之意,停下打闹,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陆郎中与我在凉州时,身手也不算差,何必如此自谦。” 陆元方本事如何,她在凉州就已经知晓,提议陆元方与三表兄去剿匪,刚刚已经深思熟虑过。 戚山庭将案卷放加桌上,看向陆元方眼神中带着笑意,“我虽自小跟着祖父习武,身手却是不如父亲与兄长们,剿匪之事,定会由北衙的人去。” “你就别管了!”说着便瞪了一眼自家表妹,嘴里絮絮叨叨,“冯衍的案子也才刚刚结束,去洛阳青要山的人还没回来,你就别操心闹水匪的事了,等查明他们手中的武器来源,我会将消息告诉你……” 他现在已经有几分后悔将水匪武器的事说出来,剿匪可不比其他差事,打起来刀剑无眼,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宋灵淑看出两人并此意,啧了声,露出无奈的笑,“先别急着拒绝,你们且我听说……” “沿海在这个时候出现水匪,且有规模有组织,定是与盐铁改制脱不开关系,如果仅仅只是剿匪,并不能解决后面的问题……”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去协助徐舍人?”戚山庭挑眉发问。 “不止如此,正如三表兄你之前所怀疑,如果这些水匪手中的武器是从洛阳而来……”宋灵淑看一眼后方无人的藏库,对着二人压低了声道:“我担心齐王会借沿海之乱,对西京动手……所以,北衙的人最好不要动……” 齐王怀着什么心思,已经是众所周知,陛下病危太子年幼,长公主代执政事以来,朝堂一直局势不稳,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既惶恐担忧齐王起兵谋反,又没人敢去当这个出头椽子,主动对齐王发难。 私下有多少人暗中投向齐王,已经心知肚明,眼下刮起小小微风就有可能掀起大波澜…… 冯衍案结束后,长公主在朝会上当众斥责荣国公管教不力,罚俸一年,勒令在家反思其过。 就在刚刚,荣国公世子被判流放徒刑,依附荣国公府的人都收敛了几分,不敢闹着求情,西京的安宁,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沿海水匪的出现,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又会激起新的波澜,她无法预知齐王在想什么,这一切已经与前世她所知的全然不同。 戚山庭与陆元方对视一眼,神色变得越来越沉重,谁都不希望看到这个局面,可又偏偏无力控制,避无可避…… …… 两仪殿内。 李岚听完宋灵淑所说,霍然起身,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若真如你所说的那般,断不能放过这伙水匪!” “确如此,可若调北衙的人去剿匪,京中恐会防守不足。”宋灵淑顿了顿,声音放缓,“臣觉得,京中防守断不可松懈,南衙十六卫需加强皇城内外的防守,北衙镇守京畿,应对随时有可能发生的异动……” 李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只能让人去淮南道卫府调人……你思虑周全,可有举荐人选?” “臣今日要举贤不避亲,推举刑部侍郎戚山庭与刑部司郎中陆元方共同前往。” 李岚浮起淡淡微笑,“你为何想推举刑部的人去沿海剿匪?” “水匪在沿海闹事是否冲着盐铁改制而来尚未确认,多起案件皆需刑部的人去核查,不如先将这份疑虑收起,如若这群水匪真有谋反之意,可随时发兵平叛!” 宋灵淑面不改色,双眸极为坚定,“戚侍郎本就出身武将,有领兵才能,臣相信他能担此重任。” 李岚眼中透出赞许,笑道:“戚侍郎确有这个实力,你即便不说,我也会考虑……” 水匪劫掠沿海是大事,朝中要派人去剿匪,必要通过三省六部的商讨。 刘内侍当即便下去传话,召两位宰相及众知事到两仪殿议事。 宋灵淑离开两仪殿后,回了一趟御史台。 御史台内,两位中丞都不在衙署,她与几位台院侍御史见过之后,便去拜见陈御史。 虽长公主免了她在御史台的公事,依常理,她无事时,都得来御史台协助。 她将查冯衍案的始末向陈御史禀告,刑部案件只要涉及到京中官员,必要经过御史台的核查,陈御史自然也早已知晓冯衍案的全部经过。 陈庆梁已经年近半百,眼中的眸光精而不散,听完宋灵淑的回禀后,补全了卷宗中未提及了部分,越发欣赏眼前的人。 “军器监的案子涉及那批遗失的弩甲,当年军器监众主事都已经告老还乡,我已经派人去当年主事家中调查。你下月就要去洛阳,若遇到什么疑问,可让人传信回来。” 宋灵淑瞬间惊喜,连声拜谢。 陈御史这话是在向她表态,御史台会在暗中协助她。 她本以为御史台的人都较为冷漠,上回来就遭了不少白眼,她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今日只是例行拜见,没想到陈御史比她想得开明。 出了御史台,她直接回了刑部。 刑部尚书邵禛与戚山庭去了两仪殿,她与陆元方在卷宗藏库内等消息。 宋灵淑在等候期间百无聊赖,翻看着近期京中案件,突然想起陛下今早曾说,裴璟在洛阳身陷命案,要被逼得不得不返回西京。 她立刻朝整理卷宗的陆元方问道:“陆郎中,洛阳送来的复核卷宗里,有没有关于宣平候世子裴璟的案子?” 陆元方顿了片刻,有些头痛道:“确实有这一起案卷送来……但事关裴世子的案子又关联了另一个凶杀案,所以暂且压在刑部,待河南府那边彻底查清,会重新提交一份卷宗……” 第415章 周楷 陆元方从堆成山的藏架里翻找,很快就取出了未封存的案卷,递到了宋灵淑手上。 宋灵淑将所有的案件详述看了一遍,明白了这起案子大致的起因。 留守府张从事的岳丈名叫胡一贵,是当年前军器监弩坊署丞周楷的师长,周楷早在几年前病故,留下一子。 裴璟发现胡一贵至今还与周家时有往来,便想通过胡一贵去查周家,看看能否找到周楷遗留下来的线索,结果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丝端倪…… 这对师生以前不仅多次在宴会中提起军器监改制一事,还曾与当时的军器监少监私下相会。 但胡一贵不仅矢口否认知晓军器监弩坊署账目之事,甚至对裴璟破口大骂,裴璟只好将他关起来,试图向胡家与周家施压。 没想到年迈胡一贵竟气血攻心,当晚死在了房内。张从事得知后,便向留守府与河南府上告,诉裴璟滥用职权,逼死胡一贵。 裴璟拿出当年胡一贵与周楷往来的证据,直指张从事早知胡家与周家之事,故意隐瞒不说。张从事极力否认,却也拿裴璟没办法,只好放弃控告。 当晚,裴璟收到了一封不知何人递来的书信…… 信的内容是张从事与周楷之子周济,提及弩坊署账目之事,原来张从事不仅知道胡一贵与周楷之事,还与周济私下相识,更是清楚裴璟此次来洛阳,是要查弩坊署那批消失的弩甲。 宋灵淑看到这时,不禁为裴璟捏了一把汗。 这封书信来得莫名其妙,极有可能是他人设下的圈套。且不说书信是否为真,就算是真的,除了张从事的家人,她想不出谁能拿到这等私密的书信。 而张从事的家人又怎么会将此事捅到裴璟那里,还刚好在裴璟怀疑张从事的时候,悄悄将证据送上门来。 如此矛盾又由来诡异的书信,换成她肯定是不敢相信。 裴璟那几日已经受够了胡定与周家的纠缠,第二日便凭着书信将张从事抓起来,有了胡一贵的前例在前,裴璟让人日夜不休地看紧张从事。 可事情偏偏就这么‘巧合’…… 张从事的夫人得知丈夫被裴璟抓起来,便想找新上任的河南府少尹章友直求情。 新任少尹正外出巡差不在府衙内,张家夫人便带上子女驱马车去追赶,途径一处山林时遭遇了劫道的匪徒。 两个匪徒将张家夫人与两个孩子杀害,抢走了他们身上的财物。 裴璟为了查明弩坊署之事,意外造成张从事家中妻儿死于匪徒之手,在其他人眼里,是裴璟间接害死了三条人命。 裴璟拿出张从事与周楷之子周济的往来书信作证,却被河南府查出书信为假,信中的笔迹并非张从事所写,更非周济所写。 张从事的岳丈、家中妻儿皆死于裴璟在证据未明前,强行将人拘禁审问,河南府少尹章友直不过初到任上几日,遇到如此特殊的案子,只好递折子向上请示。 河南府很快就抓住了两个匪徒,这二人是赌坊常客,之前也有抢人钱财的前科,却没犯过人命案子,这回却是直接杀了张家夫人和孩子。 两个匪徒直言并非故意害人性命,他们平常只做劫掠钱财的买卖,是张从事的夫人抵死反抗,他们争抢过程中下手太重,才造成了三人之死…… 宋灵淑看到此不禁冷笑,这两名匪徒定然已经被人收买。 如果只是劫掠钱财,单凭两个大汉持刀拦路,都无需动手,寻常人也不敢随意反抗。何况张从事的夫人急着救丈夫,又怎么会与匪徒搏命,这两人分明就是在狡辩。 如今凶手已经抓拿归案,张从事却断不可能放过裴璟。 留守府众官员与河南府尹共同上奏,诉裴璟在未拿到确凿证据时胡乱抓人,滥用职权害人性命! 看完后,宋灵淑不禁叹息,就算是裴璟无心之失才造就过错,也属实是行事太过冲动且大意,才会中了他人设下的圈套。 他明知胡一贵的死不同寻常,却还轻信不知从何而来的书信,不加查证便去抓走张从事。 至此裴璟彻底陷入了被动,像有一双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将张从事家破人亡的遭遇,与调查周楷之事对立起来,任谁也不敢再相信裴璟。 此案很快被人传了出去,洛阳百姓皆同情张从事一家的遭遇,暗地里不断往裴璟的住处扔东西。裴璟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再让人去驱赶百姓,只好关起门来生闷气。 此事看似是裴璟败退,却暴露了一个事实,周家极有可能确实与那批弩甲的去向有关联……否则也不会有人在暗中百般阻挠。 这个案子刚结束,以为查军器监的风波能渐渐平息,但很快又卷入了另一条人命…… 在河南府递上折子的第二日,胡一贵独子胡天祺被人杀害,胡家的仆人交代,胡公子死前曾去见过裴璟。 张从事得知后,亲自替胡家去击鼓鸣冤,状告裴璟心思恶毒,暗中报复杀害胡天祺。 裴璟已经快气疯了,按胡天祺死的那个时辰,他正在酒馆与他人诉苦。他又急又气,立刻找来酒馆掌柜与伙计做证,才把所有质疑的声音骂回去。 胡家仆人见此,又摸了摸脑袋摇头,说公子死前只说想去见裴璟,却不知到底有没有去。另一个仆人说,胡公子死前曾提起与周公子相会之事…… 裴璟这回不乐意了,张从事一家的事怪到他身上也就罢了,凭什么胡天祺一死,所有人都怀疑是他在暗中报复。 宋灵淑拿着陆元方刚递过来的案情详述,笑得直拍桌子。 她瞧着裴璟这回是栽了个彻底,胡天祺的死肯定和裴璟本人无关,却并非与裴璟想查的事无关。 有人不仅不放过裴璟,还想将军器监那批弩甲的事糊弄过去。 她可以预想到,后面还会有人陷入此案…… 胡天祺与周济因父辈的关系,也算自小相识,他去见周济并非什么稀奇事。 问题在于,这二人在私底下曾说过什么…… 如果有人为阻止裴璟,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何必再杀人引起注意…… 裴璟或许猜到了几分端倪,态度不依不饶,以不想平白被人冤枉为由,强行介入此案,与河南府一同去查胡天祺之死。 张从事也紧盯着裴璟不放,他始终怀疑人是裴璟暗中所杀,遂向留守府请示,要与裴璟同查此案。 案卷记录到此,胡天祺的案子还未查出有用的线索。 宋灵淑放下手中的案卷详述,垂眸陷入沉思。 不管胡天祺是死于何人之手,他的死必然与军器监弩甲之事有关联,她且等着那人的下一步棋…… 第416章 盐税 半个时辰后,宫里的内侍来刑部宣陆元方入内廷。 宋灵淑连连道贺,笑着送陆元方出了藏库。 内侍来刑部叫人,就意味着,此次去剿匪的人选已经定下,正是她向长公主推举的戚山庭与陆元方。 她又等了三刻钟,戚山庭与陆元方才跟随刑部尚书邵禛回到衙署。 邵禛得知是她举荐,笑着夸赞她有先见之明。众臣在殿内针对沿海闹水匪一事意见不一,直到苏州刺史的加急奏报送入殿内……众人才达成共识。 她不明所以,只好回到藏库后,询问戚山庭与陆元方。 戚山庭表情很冷,重新从架子上取出舆图,“还真我们猜对了,苏州的卢刺史命人送来加急奏报,有人鼓动百姓在城中闹事,反对盐铁司下达的盐税政令,和对私盐贩卖的严厉管控。” 陆元方接话道:“带头闹事者虽被苏州府衙抓了起来,可百姓的反对声却并未停止。盐铁司颁布新令三个月以来,许多小盐场被迫转手,那些依赖盐场的百姓失去生计,越来越多人下海当起了劫掠的水匪……” 戚山庭道:“本来议政殿众朝臣并不认为这伙水匪能有多大能耐,只当是有人狼子野心,在暗中密谋起事,让北衙出兵平叛即可。直到卢刺史的急报送来,才证实长公主的担忧切实存在。苏州与楚州是此次盐政改制的重点,也是分布着小盐场最多的地方……” “如果新令在这两地遭到强烈反对,未能彻底落实下去,其他地区就会跟着效仿。届时……盐铁改制就会被推翻,彻底控制不住局面……” 宋灵淑脸色越发凝重,事情比她想得更严重,盐税政令要推行至全国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此次为了更贴合沿海的具体情况,将苏州定为最初试点。 三个月的盐税政令实施即将要初见成效,却不想闹出了百姓因走投无路下海当水匪的祸事…… “如此一来,盐税政令恐怕要搁置……” 陆元方叹息:“卢刺史的急报送来后,就有人对盐税政令提出反对,如今陛下……有此担忧也是正常……” 戚山庭冷笑,气得直拍桌子,“盐税政令在拟定时怎么无人提出反对,如今闹出这档子事,说不定是有心人借机闹事,暗中阻挠。” 宋灵淑安抚道:“话虽如此,具体原因还要去苏州探查一番……” 如果真有百姓因盐税政令而走投无路,那盐税需要重新进行修订也属正常。 前一世盐税政令并无太大波澜,那时齐王早已登基,对盐铁改制极为强势,满朝皆无人敢反对。 如今盐税条例并无太大分别,三月之期刚满,百姓却出现强烈的反对。她也不知是不是上一世的那位盐铁使强行镇压,才令盐税政令顺利完成,还是真是有心人故意闹大……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去苏州?”她问道。 “明日一早就走。” 戚山庭迫不急待展开舆图,与陆元方商定起具体事宜。 此次命刑部的人去沿海,不仅仅只为剿匪,最重要的是查明闹水匪的背后,是否冲着盐税政令而来。 还需协助徐知予稳住东南沿海的局面,平息此次祸乱…… 南衙北衙的人要镇守京畿,只能去江南道与淮南道调府兵。剿匪可不是轻松的差事,各地府兵未必会全数听令,中间再出点什么岔子,说不好就死于水匪刀下。 宋灵淑经过陆元方所说,才知商定人选并未遭到太多人反对,至少以吕是闻为首的几人并未明确反对,只提出收回盐税政令的提议,却遭到长公主的严厉斥责。 以查明水匪由来的真相为主,剿匪平息祸乱为最终目的,刑部的人去最合适不过。 直到酉时将至,宋灵淑才准备离开刑部,临走之时,特意询问了郑柞的消息。 郭赞即将被斩首,郑柞与罗良庆虽揭发苏保衡有功,却不知最后会如何判决。 陆元方拿出冯衍案的卷宗复核,又从藏库中取出一份案卷。 “郑柞与罗良庆被判革除功名,流放至登州,明日就会被差役押走。说来此人还真是有几分不幸……” “有何不幸?”宋灵淑疑惑问道。 陆元方将右手的案卷递了过去,“冯衍案结束后,刑部司的归整卷宗时,发现十年前一起蒲州的案子,与郑柞有关系。” 她想起郑柞回忆与徐子苓在深夜见面时,徐子苓曾问起郑柞投靠苏保衡是不是为了家人,郑柞直接承认了。 郑柞的过往令人唏嘘,若非屡次落榜,他也不至于走上绝路,最终功名被除。 她打开卷宗,在证人供词上,发现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名字。 这是一起以盗窃为起因的凶杀案,郑柞是此案的证人,他当时刚考中亚元,是蒲州最年轻最有天分的举人,正是人生最为风光的时候,他的话无疑是最令人信服。 与他共同上堂作证的是一个名叫林祎的书生,与郑柞是同年中举,但名次排在同批举试中最末。 林祎的父亲正是当年军器监弩坊署的主簿,军器监面临改制时,便辞官离开了军器监,随之而消失的还有一批弩甲。 两人同时上堂作证,证明死者正是被盗窃者所杀。 盗窃者叫黄志益,与死者和郑柞、林祎皆是同窗,在堂上时,黄志益曾大声喊冤,因人证物证俱全,案子很快就被蒲州州府判决。 案子判决后刚递交刑部核审,黄志益便在牢中自尽。黄家没有说什么,很快就搬离了蒲州。 “左卫翊府的去了洛阳抓捕林祎,没想到京中就正好有人认识林祎……”宋灵淑微笑看向陆元方,“陆郎中怎么不将这份卷宗交给邵尚书,白白将这好事送给我?” 陆元方大笑道:“这消息在我手上没有大用处,不如送给你,就算感谢你推举我同去沿海剿匪……” “推举你去沿海只为感谢你在凉州的鼎力相助,这次的消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宋灵淑忙揖礼。 陆元方推辞了几句,接着说道:“我还查到一事……郑柞的考卷是被礼部司的人故意扣下,而礼部司的主事正好姓黄……” 第417章 蒲州案 “今年舞弊案发生后不久,礼部司的人也被清查,那个黄主事与礼部侍郎有私交,很快就被革职。后来由我清查礼部司是否还有参与舞弊的官员,有人揭发黄主事故意扣下考卷,却说不清到底是哪位考生的。” “我不知这位黄主事是否与当年蒲州凶杀案的凶手有关系,当时,礼部已经将考卷呈上去,我是在核对名单后,才查出他扣下考卷,考生名字叫郑柞。” “那位黄主事被革职后已经不知去向,现如今,礼部司主事已经换人,便没将此事公开……直到冯衍案发生,我才觉得这个名字有几分耳熟……让人从藏库中,将蒲州的案子找了出来。” 宋灵淑想起在大理寺查到关于郑柞的消息,当时庄于淳评郑柞此人,时运不济,有才无命! 如今看来,少年亚元出身的郑柞时运不济或许是真,有才无命却是人为导致。 “这个黄主事叫什么名字?” 陆元方思索一阵,“黄义泽。” 宋灵淑拿起卷宗,微笑道:“借我带回去细看,明日一早我再送回来。” 陆元方想也没想,笑着挥手道:“拿去吧,一会儿我去填写案卷调取记录。”说罢,他又想到了什么,提醒了一句,“如果你要通过郑柞询问林祎之事,最好今日就去一趟大理寺。” 明日一早,郑柞与罗元庆就要被差役押往登州流放。 …… 宋灵淑没耽搁时间,在马车上就将卷宗仔细看了一遍。 蒲州这起盗窃凶杀案最关键的点,正是郑柞与林祎的证词。他们二人不仅与盗窃者黄志益相识,还曾受同一位老师教习,是关系十分亲近的同窗好友。 正是在这层关系下,这二人才更不可能作伪证,出言诬蔑。 州府的验尸结果表面上并没有太大问题,现场却并未发现行凶的凶器,后脑的伤口描述上是被利器所伤,但也有可能是被石头所砸。 死者倒下的地方有留下脚印,经差役核验,与黄志益脚上所穿鞋子大小一致。 死者是蒲州有名的富商之子,他向书院状告,说黄志益偷走了他的东西,书院派人去搜时,果然找出了丢失的东西。 几天后,郑柞与林祎同时看着黄志益与死者发生推搡,当天夜里,又看见黄志益偷偷去了死者的卧房。 次日一早,富商之子被人发现死在门外的花丛中。案子审得很快,人证物证很快便找到,第二日便提交刑部核查,黄志益也在牢中自尽而亡。 宋灵淑双翻看了陆元方查到的礼部司舞弊官员供词,那位黄主事花了不少钱打点,其他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郑柞并非名门之后,更非高官之子,只是默默无闻的普通举子,几年科举考下来,黄主事这点小动作也没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只有与他相熟的同僚知晓。 如果当年蒲州那起案子,黄志益是在牢中蒙冤自尽,黄主事又为何没有为他平反,只是不断阻止郑柞的科举之路…… 事实究竟如何,她尚猜不到,但郑柞定然对林祎的事有所了解,她得先把人留下来,待问清楚后再行流放之刑也不迟。 大理寺内。 庄于淳翻看了蒲州的卷宗,不禁啧啧出声,趁着皇城各部还未下衙,让人去吏部查找官员牒谱,看看这个黄志益是黄主事的什么人。 大理寺距离吏部有点远,两人等了两刻钟,差役才气喘吁吁跑回来,手中拿着一本折子。 两人接过细看,黄义泽,蒲州人士,永兴四十六年进士……同籍有兄弟一人,名:黄志益。 “难怪这位黄主事千方百计要截下郑柞的考卷,敢情是为了自己的弟弟报仇。”庄于淳双眉微挑,看向宋灵淑道:“如果黄志益不是杀人凶手,那郑柞与林祎当年就是在做伪证,凶手另有其人。” “如果黄志益真的是杀人凶手,他的兄长也有可能会在暗中报复出堂作证的郑柞……”宋灵淑摇头失笑,“光靠这些案卷无法得知真相,只能先去问了问郑柞。” 大理寺地牢内,夕阳的余晖从石墙的小孔钻入,微微照亮牢内之人。 郑柞双眸失神,伸手托住这抹即将消失的余晖,像在对待无比珍视的宝物。 宋灵淑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的人呆愣愣,轻轻敲响铁链。 “郑柞,你可还记得黄志益?” 郑柞听到这个名字,双手像触及到尖刺,颤抖着迅速缩回袖中,别过脸去,开口道:“不……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可还记得林祎,你与他同时上堂作证,亲眼看着黄志益与他人起冲突,晚上偷偷去了那人的住处……卷宗所记,你们三人皆拜在一位师长门下,同窗三年……” “别说了!” 郑柞紧蹙起眉头,像在忍受着无法承受的折磨,“你到底想问什么?” 宋灵淑小声让差役打开了牢门,随着铁链声响起,里面的郑柞脚步不断往后退,好似担心她会举着刀进来杀人。 “你在怕什么?”宋灵淑踏入地牢内,不断打量着郑柞的神色,“这起案子的卷宗我已经看过,只有你与林祎看到黄志益偷偷去了死者的住处,想必你十分清楚黄志益是不是杀人凶手……” 郑柞咬着牙,双眸露出一丝尖锐,“我只说看见黄志益去了江淇的住处,从未确切说过黄志益就是杀人凶手,案子是州府所判,姑娘怎么不去询问蒲州刺史?” 倚在门外的庄于淳看到郑柞像一只退无可退的刺猬,举起全身的刺以作反击,顿觉有趣。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怅然道:“我们问你这起案子的真相,可不是一心想帮黄志益翻案。黄志益已经死了近十年,你不想提起此事,可有人却并不想让你忘记此事……” 宋灵淑看着郑柞有几分心虚的模样,不禁叹息,接着道:“黄志益的兄长叫黄义泽,是礼部司主事,今年春闱舞弊案发生后,被刑部查出他曾多次舞弊,他每年花钱打点归整考卷的官吏,独独将你的考卷扣下……” “你屡考不中,或许并非你才学有所欠缺,而是根本就没有你的考卷……” 第418章 林祎 郑柞整个人如遭雷击,像疯了一样冲上前,很快就被差役按住。 “黄志益的兄长是礼部司主事?他真的将我的考卷……” 随后,他想到了什么,目光呆滞住,颓然靠在石壁上,双眸间不断涌出泪水。 宋灵淑却没有放过他,接着说:“州府宣告结案后,黄志益当晚就用身上的腰带将自己吊死在牢内,他的家人领回遗体安葬后,很快就离开了蒲州……” “郑柞,黄志益真的是杀人凶手吗?” 郑柞失神望着角落,双唇微动,嘴里的话半天才说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江淇是不是他杀的,我确实看到他进了江淇的房内。” “既然你并未亲眼看到黄志益杀人,为何蒲州州府会这么快下判决,甚至都没找到确切的凶器,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柞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摊开手掌,略显青白的手瘦骨嶙峋,掌心的位置有道陈年伤疤,像被什么利器划伤。 “那一日清晨,我起床后在房内温习,林祎一脸焦急跑进来,说江淇被黄志益杀了!我当时很震惊,以为他在和我开玩笑……” “黄志益平时性子急躁,时常与同窗争执起来便动手,江淇为人又极为傲气,两人也曾动过手,被师长们罚过。只是谁都没想到,江淇会死……” 郑柞陷入回忆,双眸看向牢内的那一束光亮,“现场很快就发现了黄志益的脚印,又在黄志益的床边找到了江淇的玉佩,林祎将昨晚见到黄志益去找江淇的事告诉了众人,我本不想出来说,但林祎却带着江淇的兄长来见我,恳求我与林祎上堂作证。” “江淇死的那晚,你与林祎在何处见到黄志益?”宋灵淑忍不住开口问道。 “林祎叫我陪他去一趟书院藏书楼,正好经过江淇所住的小院……江家是蒲州有名的富商,出资在书院一角独自建了小院子,供江家子弟居住……” “案发前几日,江淇向书院告发黄志益偷窃,两人关系已经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在那日白天,他们就差点打起来,我以为黄志益去江淇住处,只是想暗中报复,我不想多管闲事,就没有跟过去劝阻。” 郑柞低垂着眼眸,“如今想来,或许林祎早已知晓会发生何事,所以才特意叫我与他同行……” 宋灵淑微微挑眉,冷笑道:“你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且不说林祎当时来找你时,江淇的死因尚未查明,他就一口咬定是黄志益所为,而你就顺着他的话,想到昨晚的事,也就顺理成章认定江淇是死于黄志益之手。” “他一人的话或许证据不够,再加上你的证词……也就没人再质疑。不过……我很好奇,林祎与江淇的关系到底如何?” 林祎明显有意带郑柞经过,假装是无意目睹黄志益去江淇的小院,江淇的死肯定与他脱不开关系,甚至有可能他就是凶手。 现场有黄志益的脚印,只能证明他确实去找过江淇,却并不能证明人是被他砸死。 郑柞轻叹道:“江淇为人有些霸道,书院内的人都不喜欢他,林祎也不例外,两人有过小冲突,但都不是什么深仇大恨……” 也就是说,两人关系普通,并非好友,甚至彼此厌恶,表面上来看,好像与她设想的有所偏差…… 宋灵淑面露疑惑,上下打量了一眼郑柞:“明明是你们二人同时上堂作证,为何黄志益死后,他的兄长只盯着你报复,却不见他对林祎做什么?” 这是最令她想不明白的地方,林祎是在案发后的次年中举,之后便被吏部安排到洛阳,藏库中的官员牒谱所示,林祎在河南府任司直五年,因犯错被革职,从此不知所踪。 按时间来算,林祎被革职后已经消失了近四年,直到今年年初开始查军器监的案子,才有人供出林祎的名字。 郑柞越想越恐惧,紧紧抱着头蹲在地上,神色近乎要崩溃。 宋灵淑见郑柞这模样,猜他或许猜到了当年那起案子的部分真相。 她也不绕弯子了,直接道:“有人供出,林祎将军器监那批消失的弩甲转运到了洛阳青要山下,我需要知道更多林祎的事,你当年与他是同窗,应该对他有几分了解。” 她不止要抓到林祎,还要揪出他背后之人,只能从认识他的人查起…… “我……我不知道,他中举后就不怎么与我往来,我回蒲州时,他已经入了河南府……”郑柞压抑又沉闷。 倚在旁边久不出声的庄于淳突然开口道:“我看他未必清楚林祎是什么样的人,江淇的案子他一直都被林祎利用,林祎又岂会将秘密告诉他?” 何况,于林祎而言,郑柞如今只是一个屡考不中的落第同窗,早不是当年那个风光的少年亚元,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她在内心补全了庄于淳未说完的话。 但她还是相信郑柞知道林祎的事,只是眼下怕是不想提起过往。 出了地牢,宋灵淑去见了苏廷尉,将林祎与郑柞相识的事告知,提出将郑柞流放之刑延后执行,苏廷尉一听与军器监的案子有关,当即便同意。 …… 次日,宋灵淑一早就赶去了将军府,正好赶在戚山庭离府。 此次去沿海剿匪少则三月,多则一年半载,许氏让人准备的东西塞满了整辆马车,全都被戚山庭拒绝。 他此次虽以刑部侍郎的身份去,但也与将领无异,如果大势铺张,手下的人跟风效仿,还如何行军剿匪。 许氏无奈,只好又重新准备了轻装包袱,嘱咐荀晋带上。回头还不断和宋灵淑抱怨,刚回家一年不到,又要出去剿匪…… 宋灵淑只好宽慰了几句,就与戚山庭一同去了皇城。 皇城大门外,一小队禁军已经集结完,正等候启程。 此次剿匪虽不能动北衙与南衙的人,派出几十人随时护卫,尚不影响西京大局。 陆元方早一步到皇城,见二人来了,神色凝重,赶忙驱马上前。 “刚刚内侍传来消息,去缉捕林祎的人已经回来了,青要山早已人去楼空,只余一些残破的弩甲,其他全被秘密转移走,或许真如戚侍郎担忧的那般……那批弩甲被运到了沿海……” 第419章 新的线索 宋灵淑与戚山庭皆是一惊,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皇城门口,一名内侍正与左卫翊府的人说着什么,随后翊府将军下马,跟随内侍入了皇城。 “果然如此!”宋灵淑收回目光冷哼道:“看来要抓住这个林祎,不得不提前去洛阳。” 戚山庭看一眼宋灵淑,拧眉道:“你现在一个人去洛阳极为危险,不可轻举妄动!” 想到沿海水匪手中的弩甲,对方肯定洞悉西京的一举一动。如果在这个时候独自前往,恐会遭到刺客暗杀。 “我让荀晋先去洛阳那边探听消息,你且留在西京,等一个月后与萧侍郎同行。”戚山庭不等宋灵淑说什么,转头便与荀晋细细交代。 荀晋本已经准备好行李,可立刻改道去洛阳,与兄妹二人告别后,驱马先行离开了西京。 看着荀晋渐渐消失的背影,宋灵淑一脸无奈看向戚山庭:“我也可以乔装打扮后再去,只要没人认出我,无需担心那些人鱼死网破……” 陆元方扬眉一笑,提醒道:“宋中丞有勇有谋,心细如发,确实比一般人容易察觉危机,可陛下还需要让你主持东选,你现在离开了,恐怕萧侍郎会有意见……” “查水匪手中兵器的事交由我们来办,你先在京中等荀晋的消息吧。”戚山庭脸色下拉,大有她想乱来便立马翻脸。 她沉思片刻,眼下林祎已经不知去向,再等一个月后去洛阳也并无差别,如无特殊情况,确实没必要独自去冒险。 遂很快同意了戚山庭的想法,目送二人整顿队伍,启程从朱雀大街离开。 此行去沿海的人并不多,西京百姓看见队伍皆自觉退让,瞧着戚山庭与陆元方十分惹眼的官服,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刚结束的冯衍案。 宋灵淑正准备回去时,一个小内侍从皇城内跑来,边跑边大喊,“宋中丞,且等一等……” 她听到声音拧眉顿了片刻,这才回头看向后方的皇城。 小内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得直不起腰,生怕宋灵淑抬脚就要走,话说的断断续续,“请……宋中丞留……留步……陛……陛下召宋中丞……入宫觐见……” 思及刚刚所见的左卫翊府将领,她已经大概猜到陛下召她有何事。 按时间算,去青要山的左卫翊府将领刚禀报完,宫里就派了内侍来叫她,想必是此行虽然扑空,却找到了新的线索? …… 明华殿外,几个宫女与内侍齐齐守在门外,与她前两次来有些不同。 宋灵淑跟随小内侍进入,见长公主李岚正坐在榻边,动作轻柔,捧着碗一勺一勺喂药。许久未见的薛绮正站在长公主旁边,满脸笑意地朝她眨了眨眼。 往日里颇有威严的陛下此刻表情惬意,不像她前两次来,有种浓浓的孤寂之感。 这个场景倒是她从未想过,过去她只知长公主与当今陛下关系亲厚,却不知两人私下有着寻常百姓家中,姐姐与弟弟那般自然的感情流露…… 行礼后,长公主李岚放下手中的碗,眉眼含笑着看向她。 “幸好你提前预想到,沿海水匪手中的武器来历不同寻常,否则,我也想不到,洛阳那批弩甲的去向竟会与水匪有关!” “是戚侍郎看过卢刺史的奏折后,才提醒了臣,只可惜,去青要山的人还是迟了一步……”话音刚落,她才后知后觉,长公主这话的意思,分明已经确定那批弩甲已经运向沿海。 李勤掀起眼眸,淡淡道:“有戚侍郎在,谅他们也跑不掉……不管他们有……咳咳” 长公主急忙给李勤顺气,轻声安抚,“距离东选还有一个月,就让灵淑去查吧,她查案办事洞若观火,也可配合戚侍郎尽快平息沿海水匪之乱,也好令陛下安心养病。” “就依长姐……” 薛绮在一旁帮着递手巾,长公主接过手巾给李勤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渍。 李勤缓过一口气,朝旁边的小内侍挥了挥手。 宋灵淑听着长公主所言,更坚信左卫翊府带回了更多线索,内心已经急得直挠墙,小内侍的动作还是慢悠悠。 小内侍行了一礼,上前缓缓道:“左卫翊府右将军刚从洛阳青要山回来,匪头林祎已经不知所踪,山中所藏弩甲十之九空,只余一些残破生锈的堆在山洞中。依照里面的摆放架与运送的车辙,预估所藏的刀剑弩甲不低于五万之数!” 听到这个数目,她不禁睁大了双眼,按江州柏崖山运送的刀甲数目来算,至少是半年才能打造出来的量。 光一个青要山就有五万之数,暗地里不知还藏着多少,裴璟赶到洛阳后,不过才搜出五千件的弩甲,柏崖山运送两年,其余的私造武器都藏在何处? 她不敢想,如果齐王立刻起兵,西京要如何阻挡,届时死于这场夺位之争的人会有多少…… 小内侍没察觉宋灵淑走神,接着道:“留在青要山的人已经招认,山里的东西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运往东岸码头。码头的主事已经抓回西京,他交代,当时确实有一队船商往沿海而去,行船的大管事拿着河南府的通行令而来,只说船上装的全是酒,却不让码头的人核对检查……” 宋灵淑盼着小内侍接着说,小内侍却顿了片刻,禀道:“码头的主事认识其中一位行船小管事,名叫顾奎光,前几日回从苏州回蒲州探亲。他特意邀请顾奎光在酒楼一聚,打探三个月前商船之事,顾奎光讳莫如深,并未告知任何消息,只劝码头主事莫要打听……” 如果那一队商船中装的全是酒,何需这般遮遮掩掩,不敢示人。 在短时间内,快速大批量转运武器,却又不容易被人察觉的,唯有走泾河水路。 长公主接过话,肃然道:“此事不宜声张,我命你秘密前往蒲州,查明三个月前,顾奎光所在的商船,将货物运到了何处。戚侍郎他们已经先一步去苏州,你且探明所在地,将消息送过去。” 第420章 薛绮的请求 顺着顾奎光去查,极大可能找到林祎的行踪,也能确定这批弩甲是不是被送到了沿海水匪手上。 她正要领命之时,站一旁久从未出声的薛绮,先她一步拜揖,急急开口道:“灵淑一人去蒲州太危险,不如让我与她同行,遇到危险也好帮她一帮,尽快抓住这个顾奎光。” 宋灵淑愣愣看向长公主,她没想到薛绮会突然起意要与她随同,去蒲州查顾奎光可不是简单的差事,确实极有可能遭遇凶险。 她很乐意与薛绮同去,只是她无法保证薛绮此行会不会身处险境,宁安侯又会不会同意薛绮去蒲州…… 长公主秀眉微皱,脸色说变就变,当着所有人的面呵斥道:“你未出过京,对案子的事又不了解,跟着去能帮上什么忙?” 这话明着说她跟去只会拖后腿,薛绮弱声弱气反驳:“我……我能保护灵淑……” 长公主忍不住笑道:“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当个护卫都不够格,别遇到危险还要让灵淑来保护你。” 被一语戳中要害,薛绮脸当即就垮了下来,差点就要哭出来眼泪。 见薛绮仍心有不甘,长公主撇开头不理会薛绮的求情,薛绮上前拉住角衣,不住地发出呜呜哭声,眼中蓄着泪花,就是始终没落下来。 长公主哪能不明白薛绮在假哭,更不同意她的请求,任她撒娇。 李勤难得看到这个情景,不禁露出微笑,“不如就让她跟着去,朕先前瞧她学过防身之术,竭力自保应是没问题,也该让她出去历练历练……” 长公主嫁给宣平侯之后,仍对薛家关照有加,对这个侄女更像当成自己的亲女儿对待,时常召进宫陪伴,对薛绮的要求难免严苛了些。 宋灵淑见此,赶忙开口劝道:“敏君的武艺、骑术在我之上,只要此行多行思量,想必不会有太大问题……” 有陛下首肯,她倒是完全不担心宁安侯会找她麻烦。 薛绮一听陛下的话,全身的精气神又回来了,两眼放光地看着长公主,只待长公主最后点头。 长公主无奈看一眼陛下,又移向宋灵淑,故意瞥开眼不去看薛绮,“既如此,只能劳你多看着点,她那性子冲动,你劝不了就将她绑起来,回来我再罚她。” “不会不会!我最听话了,保证唯灵淑的话是从。”薛绮乐得牙不见眼,不断拍着胸口开口保证,刚刚撒娇挤出的那点眼泪,已经变成喜极而泣。 与薛绮同住的时日不短,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薛绮撒娇,咬唇忍住笑,揖首道:“敏君并非鲁莽之人,有她同行,想必能帮我不少忙。” 薛绮投来一个感谢的眼神,迅速拜谢陛下与长公主,生怕长公主反悔。 …… 出了明华殿后,薛绮就差仰天大笑,拢着宋灵淑的肩,脚步不断加快,把带路的内侍都远远甩在后面。 宋灵淑摇头失笑,只好任由薛绮带着快步走,“此行恐会遇到凶险,你可要做好准备。” “做何事没凶险,我还怕此行太无聊。”薛绮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故意眨了眨眼道:“有你在,我还怕谁会气极跳脚,派刺客报复?” “我可没有先知的本事,你别大意!” “哎,不管了不管了,这次能与你去蒲州,其他人不得羡慕死我……” 宋灵淑想到书院的几位同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太忙,都没时间回去看你们……本来想明日回书院一趟,谁知又有新的差事下来……” 她自去江州起,就没腾出一日功夫回书院,本以为去洛阳的前一个月,她都会留在西京等荀晋的消息,没想到左卫翊府的人能带回重要线索。 刑部侍郎带人去了沿海,了解此案的人除了大理寺就只有她,陛下昨日刚把令牌交给她,由她去追查最合适不过。 薛绮听她提起这事,猛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你是不知现在有多少人佩服你,别说咱们玉溪书院,国子监的太学、四门馆、广文馆的学子,对你的大名已经如雷贯耳。” “哪有这么夸张,你别瞎说!”宋灵淑不禁擦了擦额角的汗。 薛绮见她不信,双眉一挑,将在书院间流传的话都说了出来。 冯衍的案子闹得很大,因凶手与死者都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又流出了东选内幕的传闻。国子监的学子都紧盯着这个案子,甚至还买通了大理寺差役,将审问的过程全部打探出来。 那日虽然大理寺已经贴出公告,对范裕的判处却是昨日才公布。现在大理寺堂审的全部过程,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无数学子偷偷往荣国公府扔东西,坊间已经传出荣国公府意图谋逆。 薛绮不愤道:“现在那些人才算肯相信,你是凭自己的本事被封为御史中丞。要我说,你在江州、凉州所做之事不比这案子难多了,他们分明就是嫉妒。你不知道某些人自命不凡的嘴脸:那小娘子确有几分本事,倒也不是个只会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人!” 宋灵淑看着薛绮将傲气书生的模样演得活灵活现,不禁摆摆手大笑出声,“我不在意他人如何评说,只要别阻挡我便好!” 薛绮嘴巴说个不停,就在快要出宫门时,内侍急急忙忙跑上来叫住人。 宋灵淑拉住薛绮,跟随内侍往北衙而去。 薛绮已经高兴昏了头,早不知内侍在后面说了什么,疑惑问道:“这是要去哪,咱们去挑点人带上?” 宋灵淑差点被口水呛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要去和谁干仗,笑着白了她一眼,“挑什么人,先去见见那个码头的主事……” 谁能去北衙挑人,吃了豹子胆了,北衙守卫皇城的禁军,除了陛下与长公主,谁能使唤得了。 左卫翊府将人带回来后,便交到了北衙的人手中,现在正被关在皇城后面的地牢内。 薛绮一听去北衙,脚步都慢了几分,神色躲躲闪闪,朝带路的内侍喊道:“记得走小路,避开薛大将军……” 宋灵淑乐得直打跌,薛绮在明华殿撒娇求长公主时,她还以为薛绮不担心薛将军知道后,阻止她去蒲州…… 第421章 码头主事 北衙禁军驻守在皇城北门,也称北门四军。 去年起,靺鞨便屡次骚扰边境,频频挑衅我朝,更是口出狂言要举兵攻打大虞。其中一支禁军便北上去了幽州,协助幽州驻守军,掐灭靺鞨的狼子野心。 另一支禁军分散在京畿与都畿之地的隘口驻守,以防北边被外敌突破。 如今只有两支军队安然驻守在皇城北门,这也是她提议不要动北衙禁军的缘故。 如果再派一支北衙的禁军去沿海剿匪,其余人里面,南衙内有齐王的人,恐会举兵造反,光靠北衙一支军队怕是无法应对,到时皇城危矣。 跟随内侍的脚步,宋灵淑二人很快就从侧门到北衙地牢大门前。比之大理寺的地牢,此处倒不显得很大,防守却极为严密。 羽林卫中郎将接到陛下的口谕,亲自将她们带进了地牢深处。 码头的主事年约三十来岁,全身上下都是被鞭子抽破的血痕,两眼呆滞地坐在角落里。见有人正要找开牢门,不住断往角落退缩,将头埋在里面。 宋灵淑已经从羽林卫中郎将口中知晓了码头主事的大致情况,与薛绮一同进了牢内。 “邓荣,你可还想活命?” 邓荣浑身一抖,将头埋进膝盖下,声音嘶哑喊道:“我已经将知道的都说了,求求你们放过我!” 薛绮顿时不耐烦,正要开口喝斥,被宋灵淑急忙抬手制止。 光靠拷打可问不出她想知道的消息,看他身上的伤痕,羽林卫的人肯定已经试过了。 她轻声道:“如果你肯带我们找到顾奎光,就算你将功折罪,免了你的刑罚!” “这个机会很难得,如果错过……别说你,就是你的家人都不一定保得住。你应该还不知道,那批商船里的兵器是从军器监而来,有人暗藏兵器意图起兵谋反。现在沿海闹起了水匪,他们手中的武器,就是由你亲自画押放行的商船运过去的……” 邓荣听到这话,躬着的脊背抖得更厉害,闷闷传出几声呜咽。 “商船大管事手中拿的是河南府的通行令,我……我岂敢不放行……” 宋灵淑点头道:“对,你确实不敢直接拦下,但你本可以按规定搜查商船,却私收了那个大管事的好处,放任他们而去。” 见自己的话被戳破,邓荣立刻变了脸色。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我全都听你的!”邓荣转过身,匍匐在地,眼中满是哀求,“我对顾奎光知晓得并不多,如果他知道我被羽林军带走,肯定会躲起来,不会再见我……” 宋灵淑知道邓荣不过是一个码头主事,那伙人定然不会将重要的消息透露出来,但就依他敢明晃晃向顾奎光打听商船,还不被林祎杀了灭口,就能说明,顾奎光肯定在三个月前,就和商船队伍里的人提及过邓荣的底细。 现在顾奎光以及商船队伍里的人还不知道邓荣被抓,她只需要在消息传出去之前,借着邓荣的名义给他们传消息,从而找到他们的所在地。 “你向顾奎光打听商船的目的是什么?” 邓荣愣了愣,“我以为顾奎光跟着哪位大人物混,有了新的门路,所以,想……想结识他背后之人。顾奎光几次岔开话题,就是不说他现在跟着谁做事,只让我别再打听三个月前的商船。” “你对顾奎光了解多少,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宋灵淑又问。 邓荣紧张得直咽口水,缓了缓才道:“我是在三年认识顾奎光,当时他还是一个卖私盐的商贩,从苏州走水路运到洛阳,再转运蒲州与丰州。我当时扣下他的商船,他给了不少钱,还愿意让出部分利,企图与我长期合作。” “我……我后来见他还算上道,就同意与他结交。这三年来,我看着他生意越做越大,直到盐铁新政令推行,江南潘家被抓,他才停下货运,还来与我抱怨了几句。没想到两个月后,他跟在一个姓崔的大管事后面,说是帮着走一趟货运……” 听了邓荣的话,她瞬间了然,顾奎光三年前开始花钱打点码头主事,在两地贩运私盐。潘家人被抓后,其他私盐贩子才算真的害怕,顾奎光就加入了林祎的商队,帮着打掩护运送兵器至沿海。 “你现在还有机会将功折罪,明日我会去蒲州找顾奎光,你与我同去,就说……你发现官府的人在查三个月前商船的事,特意赶来蒲州将消息告诉他,并要求他为你引见他背后之人……” 邓荣一听这话,愣神片刻,呐呐道:“我被抓走的事很多人看到,要如何解释……” 宋灵淑微笑道:“这有何难,你就说你什么都没说,官府的人查不出来证据,已经改道往沿海搜查。我会让人去码头打声招呼,将此事平息下来。” 羽林卫到洛阳青要山搜查的事瞒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很快联想到码头主事,她只要在这之前,顺着顾奎光找到林祎的行踪便好。 “我担心……顾奎光不会为我引见……”邓荣皱眉摇了摇头。 “换做以前是不会为你引见,如若你手上有他们想知道的消息,那就不一定了……” 邓荣满脸疑惑,不禁问道:“什么消息?” “到了蒲州,我自会告诉你。” …… 出了地牢后,宋灵淑告知内侍,让他暗中派人去码头走一趟,之后便带着薛绮直奔大理寺。 薛绮有一脑子的疑问,又怕在外面说会被人听了去,粗心大意走露消息,一直憋到大理寺才开口。 宋灵淑笑道:“当然是剿匪的消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长公主与陛下知道多少关于沿海水匪的事,行事会有所疑虑……” 薛绮笑着拍掌道:“还是你有办法,我本想着直接去顾奎光的家中抓人,如果顾奎光跑了,就将他家人抓起来,不信他不出来!” 宋灵淑摇头失笑,“他肯定知道我们不会滥杀无辜,直接对他的家人动手,他不会有太大顾虑,不如想法子骗他给我们带路……” 就算剿匪的消息诱惑力不大,她还可以编一些东选的消息。如果顾奎光是林祎的亲信,定然已经知晓一些西京的事,如果不是亲信,也能诱使顾奎光主动去向林祎传递消息…… 第422章 再问郑柞 庄于淳听到宋灵淑来了,扔下手中的案卷,快步迎了上去。 “本想让人明日去寻你,没成想你今日还会来……” “郑柞说了什么?”她昨日与庄于淳交代,如果郑柞愿意主动说林祎的消息,就让人来找她。 现在计划有变,她明日就要离开西京,没功夫等郑柞情不情愿,务必今日就要逼他开口。 庄于淳看一眼跟在旁边的薛绮,双眉一挑,猜到她们是刚从宫里出来,“郑柞要见你,应该是愿意开口了。” 地牢内,郑柞呆呆坐在地上,阳光透过缝隙映在他的脸上,朦朦胧胧一片,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牢门外有动静,郑柞转头看去,脸上急切了几分,“我知道一些林祎的事,不过是十年前的……不知姑娘能否做主,允许我回家一趟,我想看看我的家人……” 宋灵淑一如昨日那般,直接踏进了牢内,打量了郑柞神色,才算相信他是自己愿意说出林祎的事。 “可以,将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我会向大理寺提出将你带走。” 郑柞得到肯定的答复,迅速起身,对着宋灵淑郑重行了一礼,清了嗓子缓缓道:“我曾听林祎提起过他的表兄,只知姓袁,具体名字不清楚,这个姓氏在蒲州并不多见,所以记了下来……他那次和人吵架,被逼急眼了,才说出他表兄是齐王身边的亲信。” “我们当时都不相信,以为林祎只是随口吹嘘,那人便故意拿话激林祎。林祎便邀我们去酒馆,想将他表兄引见给我们,谁知他表兄并未亲自来,只派了一个手下过来训斥,我听那手下提到袁副使……” 听完郑柞的话,宋灵淑顿时恍然大悟,难怪并非大家族出身的林祎,能这么快进入河南府任司直。 跟在齐王身边姓袁的人,只有袁庆与袁复两兄弟。在江州时,袁庆被她在柏崖山抓住之后,袁家被判满门抄斩,袁复不所知踪,被刑部下令缉拿。 “你说的消息这个很重要,林祎还有没有说过别的?” 郑柞脸上浮现几分喜色,接着道:“那次之后,我们几人才相信林祎背后也有不小的关系,只是林祎突然又变得讳莫如深。有一日,江州突遇洪灾,朝中派了人去江州救灾,林祎一脸神秘地说,江州的洪涝不会好,他表兄也去了江州,对江州的情形十分清楚。” “今年江州的事传来,我才想起林祎当年的话,不知这是否有关系……” 宋灵淑淡淡点头:“算有点关系,我大概知道他话中的意思,还有别的吗?” 郑柞神色微滞,思索了片刻,“当年在书院时,林祎的家人就已经给他订下了一门亲事,是江南一户姓甘的人家,但他不喜欢提及此事,只说是他外祖家给他找的,那个甘家的姑娘比他大三岁。” 宋灵淑双眸微亮,忙问:“他可曾说过甘家在江南何处?” “好像……好像是在苏州,具体何处林祎没说。” 郑柞微仰着头思索,片刻后,期期艾艾看向宋灵淑,“我暂时想起来的只有这些……不知姑娘可满意……” 宋灵淑见他确实只知道这些,点了点头道:“明日我要去蒲州寻人,你与我同行,到了蒲州,带我们去林祎的家中探查一番。” “任凭姑娘安排,只不过……四年前,林祎离开河南府后,他的家人也不知搬去了何处,怕是找不出什么线索。” “无妨,去了再找人询问!”她挥手作答。 郑柞听到这话,整个人陡然变得轻松,如同从死气沉沉的沼泽中爬了上来,脸上神色不复之前的阴晦颓丧。 一夕晖光像从万丈青空之上,直直垂入深渊,照亮了深渊那不堪的污秽,也慢慢点亮了他不见丝毫天光的前路。 映照在光亮下的脸,像染上一层鲜活之气,他笑着再次朝宋灵淑行礼道谢。 …… 出了牢房,薛绮挨着宋灵淑,好奇地小声问道:“那书生所说的袁副使,应该就是袁复吧,没想到那个林祎背后竟有这层关系……这算不算证实了齐王就是幕后主使?” 宋灵淑顿时笑了,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迈步出了地牢。薛绮一脸莫名,快步跟上去追问。 是与不是又如何,就算抓住了袁复,想凭借此人就能定齐王的谋逆之罪? 她也是如今才看明白,无论是什么真理,历来掌握在拥有权力的人手中,其他都是虚妄。 要定齐王之罪,就要先分化他手中的兵力,借此削弱他对大虞的掌控力。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湮灭齐王抢夺帝位的想法。 大理寺内堂。 宋灵淑复述完郑柞的话,苏彦摸着短须陷入沉思,面上变得越来越冷肃。 她知苏廷尉已经从郑柞的话中,明白林祎早在多年前就投靠了齐王。从历朝历代的过往来论,若此次能抓到林祎和袁复,就能揭示齐王谋逆的事实,再派兵剿灭齐王的势力。 只不过,以如今朝中的情形,并不能如此行事。两边已经如同像绷紧的弦,妄动的那方只会成为棋输一招。 她明白,主动权从来不在他们这边。从今年年初起,他们一直被动接招,如今水匪之乱也是被动而行。 但被动并不意味着没有先手的机会……她会找到办法的…… 苏彦抬眸看着宋灵淑稳如泰山,丝毫没有因得到重要线索而急功近利,眼中流露出了几分赏识。 “郑柞便交给你了,如果他能协助你抓到林祎,以及沿海水匪的头目,本府还可以向上奏报,让他将功折罪,免于流放之刑。” 宋灵淑顿时惊讶,微笑拜谢。 郑柞是冯衍案的帮凶,虽他是因为有所求,才会跟在苏保衡的手下作恶,还试图利用挂穗陷害徐仲学,此罪原无可辩驳。 但这一切的起因,又因黄主事在暗中舞弊所致。 她思及此,觉得郑柞的一生如同一场戏,从年少成名众星捧月,到声名狼藉为虎作伥,在功名尽失后,才知多年来的屡次落榜,皆是人为所致。 现在,她越来越好奇,当年那起蒲州的案子,真凶到底是谁?林祎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第423章 余昌仁来京 与薛绮分别后,宋灵淑去了西市兴义坊。 杨珺如与何婧正好在家研制新的胭脂,开门见到来人后惊喜万分,忙让人去西市铺子叫许芮兰。 “说好来过来用晚膳,结果回头又扎进新案子里,芮兰姐姐给你做了一大桌你爱吃的,可全被我们吃了……”何婧拽住宋灵淑胳膊,生怕她这次又跑了。 “上回在西市正好遇到庄少卿,后来去了大理寺,一忙好几日。”宋灵淑说着,目光移向旁边的杨珺如。 一年前,她还能从杨珺如的眉间看出几分忧愁,如今一见,烦愁尽消,眸光奕奕,脸上只有知足喜乐的笑容。 杨珺如还未开口,先对着她施施然行礼,她赶忙将人托起,杨珺如却避开她的手,执意施行三礼。 “大恩无以为报,先请灵淑受我三礼。” 杨珺如眼中蓄起泪,却笑得极为欢喜,“若非灵淑亲去江州查明当年的案子,仅凭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翻案,如今父亲与母亲的遗骨已经送回江州,也算了了父亲当年的心愿……” “你我命运相似,何尝不是同病相怜。”宋灵淑将人扶起,拱手微笑道:“江安渠已修建完,江州再也不会深受水患侵扰,这其中少不了杨司使当年四处奔走绘制水图,想出利用西南河渠的办法,我也要替江州百姓感谢杨司使。” “邱司使已经带我去看过江安渠,父亲当年还只是设想,真正解除江州水患的是你们,江安渠能修建完,多亏了灵淑……” 杨珺如擦去眼角的泪,笑容中带着感激。 扩修东南河河渠看起来不难,实则要突破的重重阻碍绝非常人能做到。 她也是听邱司使讲述,才知这里面凶险万分,比她预想得要复杂。两起案子涉事之人皆身居高位,无十足的魄力,连去衙门上告,也无人敢接。 若是换她去江州,绝难做到。 “好了好了,灵淑好不容易来一趟,珺如姐姐可别光让她在外面站着,快来试用一下我们新制的胭脂。”何婧眨了眨眼,拉着宋灵淑就往屋后去。 “我在外跑了大半年,风吹日晒,极少用胭脂,怕是无法给你们一些好的建议。”宋灵淑忙挥手拒绝。 杨珺如喜笑颜开,也扯住宋灵淑的胳膊往里走,“我正好做了一批沁润些的脂膏,擦脸上能缓和些。” 两刻钟后,许芮兰提着满篮子的菜回来,亲自下厨做晚膳,这次说什么也不会让人再跑了。 宋灵淑席间说了黄文旭的事,何婧不在意地挥挥手,自那日之后,黄文旭再没来过西市骚扰。 在问及拔也羿时,何婧变得支支吾吾,她只好将拔也羿身世说出,二人就算情投意合,也并非不可以,如若拔也羿要娶何婧,是需与朝廷上报。 现在大虞与宛国关系还算平稳,说是质子,也没对拔也羿限制,还安排他入鸿胪寺任少卿,足以说明大虞对宛国的重视。 杨珺如与许芮兰相视一笑,皆打趣何婧想不想去当宛国的王妃,何婧脸颊红透,羞挠着跑过来捶打二人。 宋灵淑看着三人打闹,内心有几分担忧,拔也羿这人风流惯了,谁知他到底是不是个可以信任之人。从洛阳回来后,她得找机会亲自去问一问…… 她赶在宵禁前回到西康坊时,夏青前来开门迎接。一见面就脸色急切道:“姑娘,凉州来了个名叫余昌仁的,说有重要的事要向姑娘禀报,我怕耽误了姑娘的事,就先把人留在厢房了。” “余昌仁?!”宋灵淑双眉微挑,她回京不过才七日,余昌仁这么快就查出真凶了? 夏青神色忧心忡忡,跟在旁边小声道:“我看这人不像什么好人,长得贼眉鼠眼,一会儿得意洋洋,一会儿又喜又忧,知道姑娘已经是御史中丞,那两只眼睛像发现了什么宝贝,反复问我是不是真的……” 夏青只要一想起那个余昌仁的眼神,就忍不住全身起鸡皮疙瘩,抱着手臂搓了搓。如果不是阿延会武艺,她都想将人赶出去。 “不必理会,一会儿我就让他离开。”宋灵淑瞥眼笑道。 回到厅堂内。 宋灵淑刚坐下喝了口茶,就见贺兰延押着余昌仁进来,余昌仁老老实实,哪怕没被捆着,也将双手放在前身,乖觉得怪异。 见到这情形,她差点喷出口中的茶水,不是说把人留在厢房吗,怎么像把人抓起来了。 余昌仁丝毫不在意,笑容谄媚地上前行礼,各种夸赞的话立刻脱口而出,就差上前给她捶腿。 “行了行了,别尽说些无用的话,快说说你在凉州府衙都发现了什么?” 见宋灵淑皱眉,余昌仁脸色微变,立刻乖乖站好,正色道:“在你们离开凉州的当日,我就请了凉州府兵曹参军去茶馆,凉州府内的巡值守卫都是由他负责。” “他说孙升死的那日并无异常,只见到孟长史出来。宋中丞离开前曾说了孙升的死因,而孟敏当时所经过的正是地牢上面,我便怀疑孟敏就是那个凶手……” 宋灵淑见余昌仁立刻打蛇随棍上,很快就改换了称呼,只微微皱眉,问道:“你可找出切实的证据?” 余昌仁双眸放光,“我买通了孟敏家中的仆从,仆从说孟敏从胡商手中买下一批曼荼罗,不知用来干什么,也不准他们这些下人碰,只让他身边的小侍卫在房里捣鼓。” “这是那仆人从未清扫干净的角落里找到的。”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一股浓烈的香气,还带着微微腐臭的味道直冲鼻尖。 宋灵淑按过纸包,凑近了细闻,确实与她在孙升尸体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个证据很重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余昌仁嘴皮子翻飞,说起他去找凉州城外一里地的那个农妇,发现农妇口中来询问的人很像孟敏身边的小侍卫。 “为了证实此事,我特意带那个农妇去了凉州府衙外等着,果然,农妇说就是那小子曾去过两次,一次是在陆郎中带人离开后,一次是在你们去突厥之后。” 第424章 另作安排 孟敏是杀孙升的人,就意味着他一直在暗中注意着她与陆元方的行踪。 她收起纸包点头道:“我会将这些证据交给刑部,让刑部派人去凉州捉拿孟敏,这事你就不用再管了。” 余昌仁愣了片刻后道:“孟敏已经被调离凉州了,在我离开凉州前,府衙的那个兵曹告知我,吏部的文书刚送来,孟长史调至河南府任录事参军。” 宋灵淑惊讶抬眸,她不过离开七日不到,这么快就将孟敏调离了凉州? 吏部有意更换凉州主事之人她已经知晓,只是没想到孟敏会是以官升一级的方式被调离,看来孟敏就是洛阳安排在暗中盯着孙升的人,一旦他泄露身份,就立刻灭口处置。 如此一来,她就不能再打草惊蛇,抓孟敏的事只能放在东选之后。 孟敏肯定以为他所做之事没被发现,说不定她还能借此事做些什么…… “这事先别声张出去,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将证据呈到刑部,此事记你一功。” 余昌仁听到被肯定,搓着手,眼巴巴地看向宋灵淑,“您看,我能否留在西京,为您鞍前马后……” 她早知余昌仁野心大,岂会甘愿当个下人? 她勾起嘴角笑道:“你想过鞍前马后的日子,可就要错失大好机会,你确定你只想当个仆人?” 余昌仁一听这话,立刻醒悟过来,内心开始鼓噪兴奋,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请宋中丞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没有刀山火海的凶险,只需要你去洛阳盯着孟敏。”她突然想到裴璟迁涉到的两起命案,神色严肃道:“除了看着孟敏之外,你去查一查留守望府主事黄义泽,看看他在暗中与谁往来,他妻儿与岳父之死可有其他可疑之处……” 紧接着,宋灵淑将那起案子大致说了,并提醒余昌仁更换装扮,不要被孟敏的人认出来。 余昌仁听得极为认真,听到案子与宣平侯世子有关,眼中慎重了几分,郑重应下这个任务。 宋灵淑叫来夏青,小声说了一句。没过多久,夏青返回,手中拿着一袋银子,递到了余昌仁眼前。 余昌仁整个人愣愣站在原地,没敢伸手去接。 “收下吧,你现在是为我做事,可不能因为银子耽误了事,该怎么打听就怎么打听,只有一点……”她顿了片刻,神色变得凝重。 “不要被人发现你的身份,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明白吗?” 余昌仁早在凉州就已经知晓孙升背后之人是谁,他更清楚孟敏是听令于谁对孙升灭口,听到宋灵淑特意提醒,一颗心紧了起来。 齐王在洛阳是只手遮天,他不过是一个被革了职的废人,任谁捏造一个罪名,就能对他任意打杀。 可纵然洛阳之行危险重重,却也是机遇难寻。 他盼了十几年的高升梦已碎,却迎来了更大的机会,这是他窝在凉州一辈子都得不到机会……他一定要好好抓住! “定不负宋中丞的期望!” 与宋灵淑定下传递消息的途径后,余昌仁接过银子行礼感谢,之后便由贺兰延送出大门。 目送余昌仁离开后,夏青撇撇嘴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人油嘴滑舌,不像能办事的人?” 宋灵淑捏了捏小油纸包,轻笑道:“有的人就适合办这样的事,余昌仁对权势很执着,有极强的欲望。这样的人做事也极有目的性,不容易表面上的奉承所迷惑,也不容易被善意绑架。” 余昌仁在凉州被孙升捧着,又许下升官的重诺,也没忘记在背后留下一手,足以见得他行事有几分手段。 关键是齐王的人现在已经不信任他,他就算想投靠,也没人会相信他,无需担心他会冒险丢了西瓜捡芝麻,去赌更小的机会。 待贺兰延回来后,宋灵淑将明日去蒲州的消息说出。 贺兰延这回说什么也要跟着去,夏青和苏青瑶也跃跃欲试,连云娘也投来期盼的眼神。 “这次去蒲州不宜太多人去,就让阿延随我去,其他人留在家中。” 夏青和苏青瑶大失所望,坐在桌前唉声叹气,有一口没一口地扒饭。 宋灵淑觉得二人是没吃过苦头,才想跟着往外跑,不禁摇头失笑,只好答应二人,下回会找机会带她们出去办差。 …… 次日一早,云娘与夏青准备好两份行李,正准备挂到门外马鞍上,就看见远处正驶来一辆马车,一路朝她们大门处而来。 夏青一眼就认出了马车的徽记,急急忙忙跑回去报信。 宋灵淑正与贺兰延在用早膳,听到夏青说宋家的人来了,差点被噎住,只好猛灌了几口茶。 自她搬离宋宅后,她的叔父婶婶只差下人送来一份礼,以表祝贺。直到她升任御史中丞,宋家又送来重礼,她只好嘱咐云娘回礼。 宋伯惇邀请她回宋家,她也只是随口回应,完全没有回去的打算。 虽她早已不计较年初之事,但也没有与他们密切往来的想法,两不相干便好。 “夏青,你去将人迎进来吧。” 没过多久,夏青领着宋伯惇与袁氏一路穿过花园,进入了厅堂内。 袁氏一路啧啧出声,不断拿眼瞟向宋伯惇,宋伯惇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笑意。 夏青见此,脸色瞬间下拉,朝宋灵淑使眼色。 她哪能不明白袁氏是什么意思,表情淡淡,起身向二人行了晚辈礼。 宋伯惇有些手忙脚乱上前相扶,袁氏见他这般,暗暗翻了个白眼,换上一副极为勉强的笑脸。 “叔父婶婶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她问道。 宋伯惇脸上笑意渐深,“并无他事,只是趁着今日休沐,特意过来看看你。”说着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园子。 袁氏立刻笑着抢话道:“这所宅院花了不少钱吧,如果缺了用就差人回宋府说一声,你独自一人在外不容易,我这个婶婶理应帮衬着一二。” “谢叔父婶婶关心,我一切都很好,母亲留下不少铺子,花销已然足够。”她微笑回应。 袁氏不是个无事献殷勤的人,这是带着事上门…… 第425章 启程 见好意被拒,袁氏瞬间脸色有些僵,不知还能说什么,气氛一时变得极为尴尬。宋伯惇轻咳一声,提醒袁氏别乱说话。 袁氏当没看到宋伯惇的眼神,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接着道:“一个月后你就要去洛阳,远潮也在洛阳,你可要照看着点,一家人就应该互相帮衬……” “远潮职属不同,别人见他与东选的知诠走在一起,会有所误解……”宋伯惇板着脸压低了声音。 “都是一家人,难道还想说我们远潮对自家人巴结奉承?灵淑见了还得称远潮一声兄长呢!”袁氏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令宋伯惇顿时脸色涨红。 “现在是什么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远潮能随便行事吗?” “一家人还在乎这些,灵淑这孩子都没拒绝,你急什么?” 夫妻俩当即互瞪对方一眼,谁也不服谁。 宋灵淑看二人不见外,在自己家就吵起来了,倒像是当着她的面刻意做戏。 她笑道:“此次虽是公差,也无需太过忌讳,我自会去拜见兄长。” “那就好,出门在外,一家人就该多多互相帮衬!”袁氏笑得两只眼眯起,反复提醒她是一家人。 宋伯惇羞愧得已经不敢正眼看宋灵淑,“既是公差,就当以差事为重,在外还是小心人言可畏,往后自有团聚的时候。” 宋灵淑暗觉好笑,如果不是急着去蒲州,她都要看看她的叔父婶婶到底还想做什么? 宋远潮原在京畿关隘任职,今年年初在吏部评考为中上,袁氏盼着宋远潮能分派到皇城内的官职,早已不知念叨了多少回。没成想,她去江州后,宋远潮直接被分派进留守府任推官。 留守府推官掌职狱讼之事,比之从前虽然是升了品阶,但在留守府却没太大前途可言,只比在关隘之地风吹日晒好一点,远不及在西京天子脚下更容易获得机会。 调官是吏部的事,她虽任知诠却与此事毫不相干,她也知袁氏是希望她与宋远潮多来往,好让留守府的人见了,多多看重宋远潮。 打探清二人的目的后,宋灵淑也不拖沓,直接告知二人,她即将要出门办差的事,却没主动说出去哪办差。 宋伯惇来时就已经看到了门外备好的马,犹豫片刻,还是没问她去办什么差,只叮嘱了几句后,就拉着袁氏起身离开。 半只脚已经踏出厅堂外时,宋伯惇突然停下来,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他被袁氏一番话带跑,差点就忘了今日来的目的。 宋灵淑见叔父又折返回来,微微挑眉,这是还有事没说完? 宋伯惇语气和缓道:“户部在查洛阳前军器监的账目,这里面牵涉了很多人,也牵涉到了河南府,你先前查冯衍案时,想必已经知晓一二。如果陛下和长公主让你去查那边的事,你可得万分小心,差事没办成顶多被责骂,若是性命没了,就一切枉然。” 她恍然,郑重行了晚辈礼,“我会小心的,谢叔父提醒!” 她站厅外目送宋伯惇与袁氏离开,突然觉得她在宋府的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或许她内心早已放下了过去的恩恩怨怨,也或许她现在已经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已经不在意这些小打小闹的内宅之事。 …… 西京东城城门口。 眼看着定下的启程时辰已到,薛绮久等不来宋灵淑,已经急得满头大汗,骑着马不断打转,把马儿也急得直嚎叫。 随行的护卫很无奈,只好主动提出去西康坊看看,薛绮立刻就同意了。 她跟随宋灵淑去蒲州的事,直到晚上才传到她爹娘的耳朵里,所有人都一致反对。她只好搬出陛下的口谕,祖母和爹娘才勉强同意,强行给她塞了一个随行护卫。 她无比庆幸先得到了陛下的首肯,否则她那个古板的爹娘肯定将她锁在房间里。 她很羡慕可以自由自在去任何地方的同窗,不但可以大展拳脚,有所作为,还能结识更多有志之士。不像她,总被家人以保护之名,强行按在家中。 她知道爹娘与祖母都是爱她,可她就想自己出去闯。 人生明明如此广阔,这个世道却总是将女人困在一座后宅内,她不想活成那样的人,她要像灵淑一样,像只鸟儿一样,在万丈高空展翅飞翔。 不管迎面而来的风雨如何冰冷,她也绝不退缩。 三刻钟后,宋灵淑带着贺兰延赶到了城门口,后面跟着郑柞和邓荣,最后缀着的人正是薛绮的护卫。 宋灵淑早已经猜到,宁安侯薛将军会给薛绮安排一个护卫,什么都没问,解释了耽搁时辰的原因,便下令启程。 薛绮见宋灵淑没问,反倒急得面红耳赤,以为宋灵淑小瞧自己了,急忙驱马并行,开口解释道:“是我祖母非要给我塞个护卫,说如果我不带上他,就把我绑在家中,她进宫去向陛下解释……” 她在明华殿夸下海口要保护灵淑,结果却带了个护卫前来,倒显得昨日像在说大话。 宋灵淑顿时大笑:“我也带上了我的护卫,你为何要向我解释?” 薛绮回头看了一眼贺兰延,不禁笑道:“这不一样,你将他当成家人……再说,就他那身板也不像能保护你的。” 言外之意,贺兰延是跟在宋灵淑后面跑腿的,算不得护卫。 身后的贺兰延听到这话,立刻不高兴了,向前大声喊道:“你敢小瞧我?到了驿站我们比试一场,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哈哈,好啊,你输了可别找灵淑哭诉,说我欺负小孩子!” “谁输谁是小狗!” …… 一行人一路往东而去,直到出了京畿关隘,踏上了前往洛阳的官道。 蒲州在洛阳的北面,走这条官道是最快也是最近的路程。 六人的队伍从早赶路,直到黄昏之际,才到了临近洛阳的一处驿站落脚,准备明日一早再启程赶去蒲州。 来往此地的官差较多,修建的驿站也比隋州的大。 一直注意着门外的小吏见有人往官驿而来,急忙上前招呼,却略过最前面的宋灵淑,一张笑脸朝向邓荣。 邓荣被吓得连连摆手,朝小吏示意前方的宋灵淑。小吏摸了摸脑袋一脸疑惑,就见宋灵淑取出了紫金鱼牌。 紫金鱼牌明晃晃刻着正四品的标识,小吏看了看邓荣,又回头看向宋灵淑,始终不敢相信女子才是一行人中的大官。 在驿站迎来送往这么久,小吏早学会看人脸色,见其他人都隐隐以眼前的女子为首,才迅速收起质疑,恭恭敬敬将人迎进去。 薛绮对小吏看低人的行为极为不满,双手交叉在胸前,冷冷瞪了一眼小吏。 小吏赔着笑,回头朝着众人连声道歉。 宋灵淑在外大半年,早习惯了小吏这样的人,都懒得与其计较,只想好好休息,明日接着赶路。 安排完客房后,众人到驿站厅堂内用晚膳。出门在外,宋灵淑也不讲究那套礼仪,叫上众人直接坐一桌。 薛绮第一次来驿站,两只眼四处张望,惹得堂内其他用膳的官差不断投来打量的目光。薛绮见其他人都看向自己这边,冷着脸起身朝众人拱手,一副江湖气十足的模样。 宋灵淑庆幸她没当场拍桌骂人,否则就得打完再吃。 用过晚膳后,薛绮与贺兰延在外面找了空地比试,郑柞与邓荣欣然跟过去看,宋灵淑站在檐下,趁机询问跟在薛绮身边的护卫。 护卫年约二十有五,身形高大,国字方脸,不说话时显得极为严肃。他主动朝宋灵淑行礼道:“我叫王崧,自十五岁起就跟在薛将军身边,此次是受将军之命,一路保护薛姑娘。” 宋灵淑见他行走之间,脚步轻盈,应是从小习武,遂道:“我们此次有可能还会去沿海,敏君性子急,如若我们分开,你且看紧她,莫让她冲动行事。” “是,如若宋中丞有何吩咐,也只管开口。” 宋灵淑瞬间明白,王崧这话是薛将军提前交代好的,笑道:“一路上看着点邓荣便好。” 王崧郑重应下。 第426章 禹州(一) 申时将过,山边的红霞映照在破旧的青石城墙,黑色的乌鸦站在城墙最高处,朝下方看一眼后,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城门口正中牌匾的字已经褪色剥落,禹州的禹字看上去像缺了一笔,成了禺。 一辆马车从东门驶入,坐车头赶马的人并非普通马夫,身上穿着灰蓝色差使服,腰间挂着刑部都官司的令牌。 差使转头朝车厢里喊道:“公子,禹州到了,我这便送你到府衙,刑管事交代,签押后会有人来接您到新住处。” “快点,闷死本公子了!” 车厢内的范裕发髻凌乱,身上的外衣已经脱了下来,正扒开里衣的领口,拿着蒲扇不停地往身上扇。 自过了岭南关隘后,潮湿温润的空气如浸入四肢百骸,他感觉像泡在了温水中,无论怎么大口呼吸也无法解除憋闷感,这点微小的风根本无济于事。 西京已至寒冬,岭南却依然烈阳高照,北下的寒风被五岭群山山脉阻隔,使得整个岭南依然暖如春夏,花木繁盛。 差使往来岭南数次,早已经熟悉这里的气候,见范裕现在已经受不了,不禁打趣道:“寒凉将至,此刻还算舒坦,到了盛夏酷暑之时,那才叫难熬,公子习惯了便好。” “本公子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个鬼地方!”这话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范裕额头上青筋直冒,他越急躁,身上的热气就越汹涌,汗流从发缝顺着脸颊滴落。 “快点快点,热死本公子了,本公子要沐浴!” 在范裕的催促之下,差使压住了嘴角的讥笑,迅速挥动马鞭,直奔禹州府衙。 这是他接过最快,也是最轻松的押送差事,不止有马车代步,沿路关隘的驻守还闭眼放行,权当不知此行押送的是流放的犯人。 难怪世人都拼了命往上爬,高官贵族就算判了流放徒刑,也是被下面的人恭恭敬敬‘请’到边关之地。 范裕哪怕被革除世子之名,也还是荣国公唯一的嫡子。荣国公府是他们这些流外差使够不到的存在,为了让他在沿途照看范裕,不仅承诺给他一百两,还答应给他安排更轻松的差事。 只要走了这一趟,他这辈子也不用再干这等苦差事,且忍着这位‘爷’…… 在一路尘土飞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马车很快驶到了禹州州府辕门外。 禹州地处大虞南地,当地以海货居多,用海盐腌制的咸鱼成了这里最常见的菜肴,临街的小贩背着竹筐而来,挤满了整条街道叫卖。 范裕走下马车,立刻被这股浓烈的死鱼味熏了个仰倒,忙蹙眉抬袖捂紧口鼻,“禹州的管制如此松散,竟放任这些刁民强行占道,还有没有将朝廷的坊市法制放在眼里!” “禹州此地风俗如此,比不得西京宽大齐整的青石街,范公子习惯了便好。”差使赔着笑,好声好气将眼前这尊‘神’请进了衙署。 禹州府的门房拿着差使递来的公文,挑着眉往后看了一眼,被差使身后的范裕狠狠瞪了一眼。 差使上前解释道:“此人身份特殊,需得交给州府长史亲自签押,我才能返回刑部交差。” 门房这才慢悠悠进衙署禀报,走起路来,脚上的木屐滴答作响。 范裕见门房身上的衣服领口半敞着,一副懒散至极的模样,更加深了禹州管理松散的印象。 两刻钟后,范裕身上的衣服已经快被揉成咸菜,禹州长史才挥着蒲扇大摇大摆而来,手里拿着盖好印章的文书。 将文书交给差使,禹州长史这才转头对着范裕展露笑脸,“范公子久等了,我这便叫人送你到住处。” 差使拿着文书乐得牙不见眼,恭敬行了一礼后,脚步急匆匆奔向路边的马车。 范裕已经满身大汗,又在日光下站了许久,此刻只感觉头重脚轻,听到要送他去住处,刚迈开脚走,双腿一软就摔倒在地。 禹州长史急忙上前搀扶,眼睁睁看着范裕两眼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他再抬眼找人时,押送的差使如被狗撵,早已经赶着马车消失,只好喊来衙役抬人。 州府辕门围着不少商贩,范裕晕倒被不少人看见。一个小贩撇下竹筐,自来熟般凑上前,“这位公子是何人?看着不像我们禹州人……” 小贩不过是十二岁的半大少年,正是喜欢凑热闹的时候,两只眼好奇打量着眼前昏迷的公子哥。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撇嘴道:“这人是西京荣国公府的人,被刑部流放至此!唉,这细皮嫩肉一点也不像爷们、不过是站在外面晒一会儿,两条腿就软了!” 禹州民风开放,衙署里的官吏早已与当地百姓如鱼水般融洽,加之当地没多少外人来,范裕这样衣着打扮属实罕见。 长史见周围的小贩们全都围上来看热闹,忙挥动手中的扇子驱赶:“都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 没多久,一辆马车驶来,长史吩咐衙役将人抬上马车。 赶马的人以为范裕遭到刺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来,“长史,人怎么样了……” “好好活着呢,只是热晕过去了,快把人带走吧。” 长史也不乐意伺候高门公子,把人交到青年手中,转身往衙署走。其他衙役更不待见西京来的软脚虾,回头就跟着长史走了。 赶马的青年本想让衙役帮忙送到医馆,见人全走了,站在原地急得直跳脚,他一个人根本抬不动范裕。 “这位大哥,要帮忙吗?”刚刚问话的小贩将自己的竹筐扔给了同伴,一脸笑意地上前询问。 青年正急得抓耳挠腮,见有人主动过来,什么也顾不上问,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帮我把人送到医馆,这银子就是你的。” 小贩笑得两只眼眯起,伸手就去抓那锭银子,青年立刻收回手,蹙起眉道:“把人安顿好,我才会给你银子!” 小贩连忙点头同意,与青年合力将范裕抬上马车。 青年挥动鞭子,往医馆而去。 小贩坐在马车上随行,时不时看一眼车厢内昏迷的范裕。 马车刚驶出一条街道,小贩突然焦急喊道:“里面的公子好像在说什么,你快来看看……” 青年勒停了马,将马车停靠在少人的街道旁。他掀开马车帘子一看,里面的人依旧昏迷,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转身便喝骂道:“公子还没醒,你瞎喊什么。” “刚才我看见他醒了,你近前就能听到他在说话。”小贩不断往车厢里示意。 青年只好爬进车厢,正要俯身去听之时,突然感觉后脑传来剧痛,一阵眩晕感袭来,随即倒在车厢内。 小贩把青年扔下马车,小心将车帘放好,驾起马车出了南门口,隐入城外的一片密林深处。 第427章 禹州(二) 范裕感觉前方一片烟雾朦胧,他的身下是一口大锅,翻涌的开水不断从涌出热气,像变成一根根细小的针,不断扎入他的体内,灼热感从头蔓延至脚尖。 他想跳出去,却怎么也动弹不了,锅下的火越烧越旺,沸腾的水已经翻涌到他的脚尖,双脚立刻传来剧痛。 一瓢冰凉的水兜头泼下,他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爽,慢慢睁开眼后,眼前的一切才渐渐变得清晰。 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花鸟短臂上衣,绿色褶裙已经变得灰扑扑,红色发带绕在头顶,一根素银簪子将发髻牢牢固定住。 女子的眉眼间冷冽至极,扔掉手中的水瓢后,一巴掌狠狠甩在范裕的脸。 范裕嘴唇已经干裂出血,脸上传来又一阵火辣辣的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脚已经被人捆住,怎么用力都挣脱不了。 他回过神打量眼前的女子,女子的长相竟有分眼熟……原本精致小巧的脸庞,有着风吹日晒的粗糙,眉眼却变得更为利落。 “媖娘?!”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崔媖娘啐了一口,回头摆弄火堆旁的铁架。 范裕蹙紧眉正想怒骂,环视周围全是山林,也不知被带到了何处,只好强行按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被捆在一座小屋前的空地上,旁边还熊熊燃烧着火堆,他的上衣已经被扒掉,全身已经被烤得通红。 夕阳的余晖依然炙烤着大地,加上火堆的热焰,几乎要将他烤成人干。 “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敢对我动手,荣国公府一定不会放过你!” 崔媖娘脸上的笑容明媚,取下一支被烤得通红的铁钉,缓缓地走回范裕跟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崔媖娘手中铁钉与牢房内的刑具大小一致,圆形的铁钉刻有奇怪图案和字样。 范裕哪还不明白崔媖娘想做什么,强行扯出一丝笑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柔,“媖娘,年前科举之事,我们荣国公府也是逼不得已,如若荣国公府强行保下崔侍郎,也不过是搭上更多人的性命。如今你与你兄长能活下来,也是我荣国公府在背后行走的功劳。” “全仰仗你荣国公府,我才落得今日这般地步!”崔媖娘不断冷笑,拿着手中的铁钉,不断在范裕身上比划,“放心,我不会立刻杀了你……” 灼热的铁钉不断冒出浓烟,一股难闻的味道直呛鼻尖,他不敢想象这东西贴在身上会有多痛。 范裕暗骂了一句,强行装深情的目光,幽幽看着眼前的崔媖娘:“媖娘,这一年来我都在后悔,时常午夜梦回,全是你的影子。如今我们也算在他乡重逢,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然真心待你,让你成为我唯一的妻子。” 崔媖娘听到眼前的人还恬不知耻,气得一把抓住他的喉咙,“你能梦见我,那一定是我在梦里找你索命!” 她在禹州吃的苦头,全拜荣国公府所赐! 范裕为了不让她有机会回西京,竟指使她的兄长,将她强行嫁与他人做妾,以为这样就能将她困死在禹州…… 如果不是被师父所救,她肯定早被那个变态打死,成了一具被弃之荒山的枯骨。 现在范裕落到她手里,她要让他尝尝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 见崔媖娘不为所动,范裕眼神一转,咬住自己的舌根,强行从眼角挤出一滴眼泪,神色变得哀戚万分。 “媖娘,是我对不起你,求求你原谅我,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放下手中的东西,别冲动!” “当然,以后你只能听我的!”崔媖娘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拿着手里的东西比划了半天也没定好位置,转身又去取另一根铁钉。 正当此时,小屋内走出来一胖一瘦两道身影,两人边走边说说笑笑。 其中一人正是卖咸鱼的小贩,另一人生得膀大腰圆,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长串钥匙,正笑容热情地拍了拍小贩的肩。 崔媖娘放下手的中铁钉,笑着迎上前,“蓝大哥,这是媖娘第一次找你做生意,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崔家妹子实在人,老蓝我最讲诚信,保证不会让任何人查出他的身份!”老蓝摸了摸腰间的荷包,笑得真为真切。“我这便给他烙好印记,今日就能将人提走。” 范裕听着两人的话,顿觉十分不妙,不让其他人认出他的身份,是要给他打上奴隶印记?! 他早听闻禹州边境的蛮荒之地,还有不少人进行奴隶买卖,每个奴隶都要被打上主人的印记,消除掉可辨识的长相,无论跑到哪都要被抓回来。 “住手,我是荣国公府世子,你们若是敢把这东西烙我身上,我爹知道后,定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老蓝鲜少见到敢威胁他的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两只眸子冰冷凶狠,脸颊的横肉挤在一起,像即将要噬人的野兽。 “老蓝我干这行干了半辈子,还没人能从我的手中逃脱,谅你长双翅膀,也飞不出禹州!” 说着,老蓝便转身去取铁架上被烧红的铁钉。 崔媖娘在一旁笑得‘情真意切’,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好事发生,范裕瞬间脊背发寒,又转门看向旁边的小贩,“救救我,待我脱身之后,必有万金酬谢!” 小贩听到这话,顿时哈哈大笑,“就是我将你带回来的,崔姐姐是我的恩人,我将你抓来送给她,她可开心了!” “你敢欺负崔姐姐,就得当奴隶来还债!” “阿丹,姐姐很喜欢你带回来的礼物,回去给炖一锅五指毛桃鸡汤犒劳你!”崔媖娘眨眼微笑。 小贩阿丹一听直蹦起来,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崔家妹子放心,他现在也就只能放放狂言,如果人跑了只管来找老蓝!”老蓝拍拍胸膛,抬手拿起烧红的铁钉,就要往范裕脸上烙去。 “住手……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都给你,比崔媖娘给你的数倍还多!”范裕浑身都在发抖,说话说不利索,“我……我还可以让人带你去西京,享一辈子荣华富贵。” “老蓝做生意讲个先来后到,谁先与老蓝商谈好,就听谁的,别以为人人都像你们这些狡诈的中原人!” 范裕见眼前的人不为所动,期盼的目光再次移向崔媖娘,“媖娘,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 崔媖娘眼眸深处冷如寒冰,早看透了他的虚伪。每每回想起她竟喜欢眼前的人多年,就恶心得吐,恨得扇自己几个耳光。 “老蓝,此人身份确有几分不同,可要保证不被人认出来!” 老蓝正要下手,听到这话顿时蹙眉“老蓝从未失过手,别说改变他的相貌,连嗓音也能给他改了,崔家妹子可瞧好……” 还不等范裕再开口,烧红的铁钉已经烙在他的脸上,火辣的疼痛感占据了他所有的意识,他只感觉到无尽的疼…… 凄厉的嚎叫声响彻了整个山谷,惊得林中中的野鸟四散而逃。 范裕的左脸被留下一个血红的图案,像一条正诡异扭动蛇。老蓝紧接着取出另一个铁钉,抬手正准备烙向往他右脸…… 范裕惊恐瞪大了眼,脸上的刺痛感令他全身不停在抖,“住手!住手!我有重要消息交换!让你有机会回西京的消息!” 第428章 禹州(三) 在疼痛的刺激下,范裕早忘记了之前有多傲慢,现在满脑子都是恐惧。 这些人说的全是真,他如果被毁了容貌,又被改变嗓音,荣国公府就算将禹州翻过来,也找不到他在哪…… 他会一辈子留在这里全别人当奴隶,像猪狗不如一样活着。 他不想变成那样,他要好好活下去! 老蓝可不管范裕说什么,抬手就往他脸的右脸招呼,就在铁钉即将落下时,崔媖娘快速拉住了老蓝的手。 “我且听听他想说什么!” 老蓝疑惑看了一眼崔媖娘,只好拿着烙铁钉退到一边。 范裕忍着脸上的痛,急急喊道:“我知道齐王在背后做了什么事,你只要把我放了,我就将这些消息全部告诉你!” “我把齐王的事说出去,不消一日就会惹来杀身之祸!范裕,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崔媖娘接过老蓝手中的铁钉,往范裕身上不停比划,眼眸中狠厉是范裕在过去从未见过的模样,“如果你敢用这种话来骗我,我会给你全身都烙满印记!” “不一样……现在不一样!齐王派人在沿海闹事,实则想借沿海之乱攻占西京,图谋篡位!”铁钉热气喷在他的眼睛里,范裕已经感觉铁钉的灼热感,他不想再忍受灼烧的痛苦,就算说出一些消息换取自身安危,又有关系…… 荣国公府与齐王的关系众所周知,但这只是表面关系,齐王暗地里也防着荣国公府。这些年来,他与父亲为齐王暗中拉拢了多少人……科举舞弊被揭发后,齐王竟劝父亲趁机退出朝堂,避免因树大招风,反连累大计…… 既要让荣国公府为他鞍前马后,做尽嫁衣,又担心荣国公府的声望太大,难以控制…… 若齐王真有帝王之相,那他就算放出一些消息,也不会影响大局。若齐王无此能耐,他荣国公府也该后退一步…… 崔媖娘眼神冰冷,紧盯着范裕,“你荣国公府本就是齐王的拥趸,谁知你的话是不是真的?” “沿海闹水匪的事肯定已经传到了这里,你只要差人去府衙打听,就知道我的话是不是真的!” 范裕担心崔媖娘还不相信,焦急道:“我说这话是为了活命,否则齐王就算篡位成功,我焉能安好回到西京?我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如果我的话为假,你再对我动手也不迟!” 崔媖娘见范裕信誓旦旦,已然相信这个消息为真,以她过往对范裕的了解,确实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只是……这个消息她该去与谁交换好处! 她离开西京将近一年,以她这个罪臣之女的身份,长公主未必肯见她。朝中其他大臣摇摆不定,如果找错了人,恐会遭遇灭口…… 一旁的阿丹看崔媖娘皱眉沉思,突然也想到鱼市上的传闻。 “崔姐姐,他说的沿海是不是东南那边的?” 崔媖娘还未开口,范裕就急着抢话道:“对,就是东南沿海,苏州、楚州、登州这三个地方!你们只管去打听,如我所说有假,就……就任你们处置,若我所说为真,你们就要信守承诺,放我离开!” “放你离开?你现在是阶下囚,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如若你的消息为真,我可以不再给你烙奴隶印记……”崔媖娘未被范裕的话糊弄过去,就算消息为真,她也未必能借此消息得到好处,更有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老蓝在一旁等了半天,见崔媖娘心软,忙劝道:“崔家妹子可别信小子的话,他们在这种时候最喜欢编谎话,一不留神就想逃走。” “我没说谎,我的消息又何止千金,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去换!”范裕扫视着眼前三人,嘴角带着一丝讥讽。 崔媖娘明白范裕在得意什么,他是在嘲笑她胆小,不敢去争夺那份天大的好处。 齐王图谋篡位的消息落在普通人手中,确实堪比自寻死路,她崔媖娘可不是普通人…… “老蓝,这人我带走了,我们的交易算达成,他刚才说的话,你需得替我保密!”崔媖娘笑容爽朗,将手中的铁钉递回去。 “这是当然,老蓝最讲信誉!” 老蓝笑着朝二人挥手道别,突然想到什么,又喊道:“崔家妹子,如果他再敢骗你,你就把他带回这里,我再接着做完!” 被随意扔在马车内的范裕浑身一颤,这个噩梦一样的地方,他再也不想回来了。 …… 随着日落西斜,金色的余晖倾盖住山林,山林的对面是一片看见尽头的汪洋大海,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海鸟成群结队飞掠而过。 林立栉比的房屋坐落在山脚下,不远处白色的海滩,遍布着晾晒的鱼网,一排排架子上挂满了海鱼。 一辆马车缓缓驶进了小渔村,在途经村口大树时,小贩阿丹勒停了马。 一个白发老妪闭眼盘坐在树下,脸上画满了奇怪的白色符文。崔媖娘跳下马车,走近老妪身旁轻声道:“师父, 我抓回来一个人,是西京那边来的……” “小心行事,切莫贪妄!”老妪没睁眼,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 崔媖娘应了一声,不再打扰师父,重新回了马车。 马车最后停在小村子的最东面,两层的小木楼坐落在一片花木之中,小院门前还栽了几株金菊,颇有几分风雅。 阿丹将范裕关在临近茅坑地方,回头就上了二楼,将从鱼市听到关于东南尚沿海的事说出。 崔媖娘听后便陷入了沉思,此事她需得好好谋划一番,否则没头没脑就回西京,只会自投罗网。 沿海闹起水匪,朝廷肯定会派人去剿匪,她得先打听一番再行决定。 “往年哪处没有水匪出没,倒没听说过朝廷里的人勾结水匪,这事真够古怪的!”阿丹忍不住暗自嘀咕。 “此话切记不可在外面说,被官府的人听见,会将你抓起来。” “好咧,我绝不会对旁人提起。” 崔媖娘知他性子单纯,从未见识过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更不理解那些人对权力的渴望,微笑道:“姐姐这就给你炖鸡汤,你且看着那人。” …… 楼下的范裕将二人的话听了个遍,猜到此处沿海的渔民,也曾遇到过东南沿海的水匪,但两方却没有起过冲突。 见小贩蹲坐在旁边,眼神呆呆地盯着自己,范裕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小兄弟,你想不想去西京,那里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与这个破落的小渔村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穿的都是江南产的柔软绸缎,吃的都是旁人闻不着的山珍海味,比那个什么五指鸡汤都好吃……” 阿丹想也没想,回头就朝楼上喊道:“崔姐姐,他问我想不想去西京。” 很快,小楼内传来下楼梯的声音。 范裕呼吸一滞,瞪着眼前这个少年,急急骂道:“你是傻子吗?荣华富贵放在眼前也不要?” “崔姐姐,他说我是傻子……”阿丹又如实往后喊了一句。 崔媖娘快步来到了小屋,手中还拎着剁鸡骨头的刀,“范裕,你找死吗?” “不是……我就和小傻……小兄弟聊几句,我都被你绑成这样,肯定跑不掉。”范裕瞪了一眼偷笑的阿丹,用讨好的眼神看着崔媖娘。 “别在试图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样,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任你拿捏的崔媖娘,有的是手段折磨你!” 崔媖娘甩下话后,又拎着刀回了楼上。 随着落日沉入大海,楼上飘来了浓郁的香气,似椰香中夹着肉香,美味的味道勾得人馋虫尽欢。 阿丹早已经忍不住,一脸欢快地跑上楼梯。 范裕的肚子不断咕咕叫,自今早之后他就滴水未进,又经这番折腾,满脑子只有饥饿。他只好忍住脸上痛,往小楼内挪动着身体。 顺着楼梯的间隙往上看,阿丹已经将脸埋在碗中,崔媖娘慢条斯理,一口汤就着一口饼吃。 范裕好不容易捱到楼上的人吃完,以为能分得一些残羹冷炙,却只等来了几个沾了灰尘的鱼饼。 崔媖娘看着眼前的人蓬头垢面,像狗一样匍匐啃着地上的东西,内心感觉一阵畅快。 本想让这人与她兄长作伴,送去造船所做苦工奴隶,给她换点家用,却不想能得知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她不甘心这辈子只能以罪臣之女的身份活在禹州,她要光明正大回京。 她要让过去奚落嘲笑过她的人,都得高看她崔媖娘一眼! 范裕吃得满嘴是油污也顾不上,看着崔媖娘手中的鱼饼两眼放光。 “想吃吗?想吃就用更多消息来换……”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什么都说,我还要喝那个五指鸡汤……” “是五指毛桃鸡汤。”阿丹在旁哈哈大笑。 崔媖娘秀眉一挑,将手中的鱼饼扔在范裕眼前。 “我离开之后,西京发生的所有事……” 第429章 到蒲州 天刚蒙蒙亮起,官驿内就传来嘹亮的鸡鸣声。 住在楼上楼下的差使们开始陆续从房间出来,驿馆厨子端来了一盆肉汤,堂内顿时肉香四溢,勾得所有人趋之若鹜,纷纷挤进去盛上一大碗。 薛绮边吃边嘀咕着昨晚的比试,贺兰延笑得一脸得意,如果屁股后面长尾巴,早已经把尾巴翘上天。这笑容刺激得薛绮食不下咽,拍桌要就再约架。 宋灵淑看着二人还想动手,提醒道:“今日要赶路,你们可别将力气都用在这里,到了蒲州,我有大把事要你们去做。” 这次不止要查抓顾奎光,更要查一查关于林柞的事。她在昨晚已经想好了计划,早一点动手就能避免顾奎光得知消息后逃走。 到蒲州必得兵分两路去查,还要看紧邓荣,以防他趁机反水。 用过早膳后,六人小队开始加紧赶路。 …… 午时将过,一行人终于到了蒲州城门外。 蒲州地处偏北,气候严寒,经昨夜一场大雪,早已经被一片茫茫白雪覆盖。 往来城门口的百姓只有寥寥,都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埋头赶路,没人在意骑马的几人。 宋灵淑将所有人叫到一旁,将任务安排下去。 王崧与郑柞同去打探关于林祎的消息,她与薛绮跟着邓荣来蒲州‘寻亲’,同去顾奎光家中,贺兰延在外面接应,也好随意注意蒲州城内的动向。 王崧有所迟疑,担忧二人身中陷阱,提议由他跟着邓荣去找顾奎光。 宋灵淑无奈,又不好当着邓荣的面说穿,只好说道:“我知晓顾奎光的事,由我同去也好随机应对,以防被顾奎光看穿我们的目的……” 她是必须要跟着邓荣同去,探一探顾奎光这人的虚实,好随时更换话束,以防邓荣耍滑头。与薛绮同行只是因为更方便行事,特意安排贺兰延接应就是应对突发情况。 王崧是禁军出身,跟在薛少林身边时日很长,对于打探消息一事要更为谨慎,由他与郑柞同去,也能分辩出消息是否真实。 “既如此,你们需小心行事,如遇到危险,当以保重自身为重。”王崧很快就听明白了宋灵淑的意思,利落接受安排。 郑柞像游离在众人之外,一直失神望向城门口,宋灵淑只好唤他名字提醒。 郑柞急忙收回眼神,带着歉意道:“我不过一年未归,却好似已经相隔年,竟生出近乡情怯……” 历经这番起落,心境难免会产生改变,她明白这是种什么感觉。 “临行前一日,苏廷尉亲自开口,如若你在此次能助我抓到林祎,查明隐藏在水匪的幕后之人,他会请命为你将功折罪,免去你的流放之刑。” 她双眸带着一丝昂扬之意,看向郑柞提醒道:“再如何,你也不会比现在的处境更差,不如就拿出你的本事,向所有人证明,你确实有考上亚元的才能……” 郑柞被这番话极大鼓励,听见大理寺少卿愿意为自己请功,顿时喜不自禁,“多谢宋中丞,我……我会找出林祎的所在……不负您的期望!” 见众人都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郑柞一时手足无措,眼神变得扭扭捏捏。 王崧一路都在注意着郑柞与邓荣,对两人性子有大致了解,无需宋灵淑再提醒,他便主动担起责任,朝郑柞寻问林祎家中所在…… 约好会合的地方后,王崧与郑柞先一步进入蒲州城。 薛绮听到要跟着邓荣去见顾奎光,便兴奋搓着手,准备大展拳脚,还不忘朝贺兰延投去得意的目光。 贺兰延回瞪了薛绮,一脸不服气瞥过头去。 宋灵淑没管斗气的二人,把邓荣叫到一旁,将朝中派人去沿海剿匪的事说出。她的话一半真一半假,还掺着不少关于林祎的秘密,特意用来取信顾奎光。 邓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得极为勉强,将这些话尽数记下,丝毫不敢怠慢。 他也盼着能尽快抓到林祎,他与家人便能远离这起杀头的祸事。 …… 顾宅门前。 大门的两侧挂着几条白布,白色的纸灯笼在寒风中晃荡,与青瓦上的积雪几乎融为一体。 年迈的门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正挥动竹枝扫帚,将积雪扫到门边。 见到有人骑马而来,只抬头打量一眼,便不再理会。 宋灵淑将马栓在一旁,用眼神示意邓荣先向门房打探。 他们三人远远就看见了门上的白布,邓荣只听顾奎光说回蒲州探亲,却没想到顾家有人过世。 邓荣轻咳一声,缓步走向门房,“老人家,顾奎光是不是住在此处?” 门房动作微滞,蹙眼望来,“客是我家大公子的好友?” “我与你家大公子相识,姓邓名荣,是洛阳东岸码头的主事。此次专程来蒲州办事,有要事要寻他。”邓荣迟疑了片刻,“府上……是何人仙逝?” 顾奎光遍交好友,常年四处行商,如果府上有丧事,不会冷清至此,半个吊唁的人都没有。 “是小公子……客请稍候,我这便去禀报大公子。” 宋灵淑看着门房进入宅内,瞥眼看向邓荣。邓荣小声解释道:“我只听顾奎光提到一次,他家中父母老来得子,对这个小儿子极为宠溺,如今应该也不过十三……” 未及弱冠之龄殇折,难怪不去知会亲朋前来吊唁。 宋灵淑三人等了半刻钟不到,一身白衣青须,未及而立之年的青年正快步而来。 “邓主事?!稀客稀客,快请!”顾奎光露出欢喜的笑脸相迎,与顾府的满目皆白的丧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邓荣也笑着回礼,跟随顾奎光进了宅院。 顾奎光并未领着人进前院,而是绕过前院一大摊子事,直往后院而去。 宋灵淑一路观察着顾宅,发现顾家的下人都透着一股怪异,全宅上下连走路都悄无声息。 就算是小儿殇折,也至于如此忌讳,难道是担心顾家老人太伤心,所以严令哭丧? 未等她想明白,顾奎光就对她与薛绮投来疑惑的目光。 邓荣笑着拱手道:“我受人嘱托,顺道带她们来蒲州寻亲……此次专程来府上,是有一件大事要发生,特意来告知顾公子……” 顾奎光双眸微亮,挑了挑眉问:“什么大事需劳烦邓主事亲自来一趟?” “前几日,我曾询问你三个月前那批商船的事……”邓荣猛一拍大腿,神色间悔不当初,“有人查到码头,对我好一顿询问,我是想尽办法,才逃过这一劫……” 第430章 告密者 顾奎光一听商船之事,脸色微变,急忙使眼神让邓荣停下,朝他示意旁边的宋灵淑二人。 邓荣摆手,面有戚戚道:“正是她二人的父亲替我担下,我方能从活着从衙门里出来,那些消息也是她们传话出来……” 顾奎光蹙眉看向宋灵淑二人,见两个女子泰然自若,丝毫不像普通女子到陌生人家中会拘束羞怯,眼中更是没有半分忧心。 他立即起身去关门,神色严肃道:“邓主事,官府的人真的在查商船之事?你仔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邓荣将宋灵淑编给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将左卫翊府说成了留守府,留守府与刑部的人同行,找他细细询问了商船之事,他搬出自己伪造的签押录,并说那批商船当时并非由他检查。 “留守府?留守府的怎么查起商船之事?”顾奎光怔神,两眼微眯陷入沉思。 邓荣神秘笑了笑,“留守府只是按着他人的要求办事,真正查商船的是刑部,我已经知道刑部为什么要查商船……顾兄果真是找着好靠山了……” 顾奎光回过神,微一蹙眉,郑重拱手道:“邓兄,将你知道的都告知兄弟,往后必有重谢!” 邓荣收回目光,悠然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啜饮,根本不去看顾奎光,更没有开口的打算。 顾奎光行商数年,又与邓荣相交三年,哪能不明白邓荣这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笑意更甚,声音轻缓道:“邓兄的意思我明白,为表诚意,往后只要我顾家的货船途经邓兄码头,所得收益,分给邓兄多一成利。” “咱们兄弟互相合作三年,早已经比亲兄弟还亲,不然邓兄也不会专程来蒲州,将此事告知兄弟我!” 顾奎光见邓荣依然不为所动,内心开始急躁。 “邓兄,上回你所提之事我考虑过了,并非兄弟推脱,没那位大管事允许,兄弟我绝不敢透露半分……” 宋灵淑与薛绮对视一眼,顾奎光比她们想得要谨慎,邓荣几乎都将商船暗藏兵器的事说出,他还半句话也不肯吐露。 邓荣瞥眼看向顾奎光,皮笑肉不笑道:“顾公子一口一个兄弟,我瞧着也没真把我当兄弟,我为了隐瞒商船之事,差点被刑部的人抓回西京,你说说,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蒲州寻你,只是为了你那一成利?” 顾奎光忙点头,“是是……我知道邓兄对兄弟好,商船的事多亏了邓兄……” 邓荣见顾奎光还想回绝,冷冷笑道:“我也不和顾兄绕弯子了,我已经听到刑部的人商讨下一步的动向,此消息在顾兄眼中不值千金之数?” “顾兄攀上大树,却不想拉扯兄弟一把,往后荣享从龙之功,我怕是连面都见不着了……” “邓兄,慎言!”顾奎光下意识看向宋灵淑二人。 宋灵淑与薛绮目不斜视,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戳在邓荣旁边。 邓荣眼含讥讽,又开始悠悠然喝起茶,并不准备将话一次说完。 顾奎光内心急得如百蚁噬心,站起身来回踱步,思量了许久,还是没下定决心。 宋灵淑朝邓荣瞥了一眼,暗示他说林祎的消息。 邓荣敛下眼神,悠悠开口道:“顾兄是蒲州人,可听说林家?林家长子名叫林祎,曾是洛阳丽正书院的学生。听说他入了河南府任司直,后来不知怎地被革了职,现下全家都搬离了蒲州……” “邓兄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顾奎光猛地顿住,回过身双眸锐利地盯着邓荣。 邓荣两手一摊:“我没有点筹码,又怎会来蒲州寻顾兄……” “是刑部的人……是不是……”顾奎光立刻就想到,是刑部曾对邓荣询问。 邓荣靠坐在椅背上,故意卖起了关子,就是不将消息全说出来。 顾奎光不禁重新打量了一眼邓荣,今日的邓主事变得比他前几日所见不同,变得更为沉稳老练。 如今沿海之事已然闹大,他们被各州的人盯得紧,听说州府的人已经请奏剿匪,他们正急需知道西京的消息…… 邓荣已经摸清了顾奎光的心思,不紧不慢道:“我与顾兄不同,我若是得了贵人青睐,巴不得拉兄弟们上来,相互之间也好帮衬着,兄弟就得有福同享!” “邓兄,我错了,请原谅兄弟的浅薄……”顾奎光想也没想,立刻俯下身扶住邓荣的胳膊。 邓荣暗自得意,面上依然维持着冷淡,拿眼瞅着顾奎光,等他作出承诺。 顾奎光放下纠结,整个人变得豁然开朗,笑容热切道:“邓兄带来的消息很重要,想必林副使与袁司使必不会拒绝邓兄!” 邓荣一听林副使的称呼,想到宋灵淑在城外提及林祎之事,心下明白顾奎光说的林副使正是林祎。 邓荣笑道拱手道:“顾兄若能为我引见,必铭记大恩,往后若是我得千金必分顾兄一半,绝不食言!” 顾奎光一听这话,更为放心,敞开了怀说起三个月前的事…… “邓兄的诚意我明白,三个月前我跟随程管事秘密押送一批货至苏州,河南府的通关批文邓兄已经看过了,想必也知我们此行是为谁办事……” “邓兄知道林副使的名字,也知我已经归入林副使手下。我在三个月前曾向林副使提及邓兄,林副使只说此事关系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几天前才没答应邓兄的话。” “现在邓兄既然已经有意加入,我这便再禀报给袁司使……” 邓荣见顾奎光等自己接话,也不卖关子了,神色谨慎道:“刑部的人正是得知了苏州府的折子,才查到东岸码头,他们怀疑水匪手中的武器正是来自这批商船……刑部的人现在已经赶去了苏州。” 他压低了声道:“听说是这群水匪中,有人向苏州府告密,这才得知了武器的出处。刑部的人便开始严查商船,从东岸取走了签押录,我就是这么被他们抓走的……” “幸好我多方考虑,早更换了签押录上的名字,她们父亲现在就被关在留守府……”邓荣看向宋灵淑二人。 “刑部的人还怀疑我与商船的人合谋,想将我一并关起来,所幸……当时刑部的人接到一封密报,大手一挥就将我放了回来……” 顾奎光惊惧万分,“可有听刑部的人说是何人告密,姓什名什?” 邓荣摇了摇头,“刑部的人怎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事说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顾奎光急得抓耳挠腮。 邓荣朝顾奎光示意旁边的宋灵淑,“还是让她来说吧,是她父亲听到刑部来的两人在暗中商议,才让前来探视的女儿传话出来,让我想法子救他!” 第431章 顾家 宋灵淑微微蹙眉看向顾奎光,神色哀戚道:“求你救救我父亲,邓主事说只有你才能救我父亲……” 薛绮见宋灵淑随意就能扮起我见犹怜,也只好掐住自己的大腿,强行挤眼泪。 顾奎光原本看两个女子不显山不露水,内心还有几分猜疑,见二人眼眶泛红不似伪装,才算放下心。 “你们放心,若是能找出这个告密者,只消袁司使一句话,就会有人去救出你父亲。” 宋灵淑抬袖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轻声说道:“父亲说,刑部的人向他提及一个姓甘的人,问此人是否也曾是商船管事,父亲只说不记得了。” 顾奎光听到这个名字,失神喃喃道:“怎么会……”片刻后又急问:“刑部的人真的提到过姓甘的人?” 宋灵淑咬着下唇,轻轻点头。 “父亲说,刑部的人一定是通过这个人查到武器的出处,这才查到东岸码头。但他猜测,刑部的人还对这人的话有所疑虑,或许此人身份有几分特殊,需要再行确认……” 她不等顾奎光再问,接着道:“父亲听刑部的人还说,朝中已经派人去剿匪,他们只管等水匪被抓后,再来彻查商船上的武器是从何而来……” 顾奎光猛地站起身,神色微微呆怔,“怎么会……他怎么会……” 宋灵淑见顾奎光已经相信,决定再透露一点剿匪的事。 “那两人还提到……朝中派了北衙的人去沿海,这两日应该已经出发了……” 顾奎光急得来回踱步,根本没察觉到厅内三人在互换眼神。 薛绮边揉着大腿,对着宋灵淑无声道:就说朝廷派了薛大将军去沿海。 宋灵淑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瞥眼看向邓荣,让他提醒顾奎光立刻回沿海报信。 邓荣微一点头,起身朝顾奎光走去。 “顾兄,眼下最重要的是将消息传给林副使与袁司使,否则朝中的人查到他们所在,可就危矣!” “邓兄说的对,我们这便启程……邓兄与我同去……”说着便着急出门。 话刚说完,顾奎光才想到家中之事,脚步一滞,怔在原地。 “怎么了,顾兄还有什么重要的事?”邓荣好奇问。 顾奎光叹息,回过身说道:“家中事务缠身……我那阿弟意外亡故,父亲母亲哀痛万分,此刻正卧病在床。” “来时,我便瞧见了贵府在办丧事,顾兄的阿弟是因何而亡?”邓荣忙问。 顾奎光又忍不住叹息道:“父亲老来得子,对我这个阿弟是宠溺万分,自小便争强好胜,养成了以欺人为乐的性子。六日前,阿弟与同窗在山里比试狩猎,意外磕破脑袋……父亲来信,不相信蒲州州府的验尸结果为意外摔死,说阿弟是被人报复杀害,让我回家查明真凶。” 邓荣听后,不禁愣愣说道:“州府怎会断错死因,怕是令尊伤心过度,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阿弟的尸体被抬回来时,浑身都是摔伤,跟随的小厮说阿弟是被人害死,父亲便误以为阿弟是被人打杀,我已经让州府将与阿弟同行的人抓起来细细盘问……” 邓荣无奈道:“现在人已经走了,多劝劝令尊令堂便好,你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岂能因此事耽误了大事! “邓兄说得对,大事要紧,我这便去向父亲母亲告别。” 顾奎光思量一番,抬腿就往外走,不忘回头嘱咐道:“邓兄先在门外等我,我很快就来……” 宋灵淑看着顾奎光离去,不禁微微皱眉。 顾家人为何一口咬定,顾小公子是被人杀害? 薛绮可忍不了,撇撇嘴道:“这个顾小公子不就是小恶霸吗,怎么顾家人不相信州府查出来的结果,还不依不饶?” 邓荣不想管小孩之间的闹剧,只盼着顾奎光尽快带他们前去寻找林祎。 …… 顾宅门外,宋灵淑等了两刻钟,就听到里面传来鸡飞狗跳的骂声。 丫鬟搀扶着老夫人不断追着顾奎光而来,顾奎光既担心她摔倒,又怕耽误了时间,边走边回头道:“母亲,你先在家等着,等我送完消息,立刻回来查明杀害阿弟的凶手。” “你个狼心狗肺的!亲弟弟尸骨未寒,你还想着给别人通风报信。拖一日找不出凶手,他岂能瞑目,我……我这个亲娘岂能能让他含冤下葬!” 老夫人看着五十来岁,眉眼间依稀还有几分秀丽风情,看上去也就比顾奎光小一圈。 老夫人喊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都站不稳了,两只手还牢牢抓住顾奎光的衣袖。 “唉呀……我怎么这么命苦,你说你夫妻二人生不出孩子,现在幺儿也没了,顾家就绝种了!!” 跟在老夫人身后的女子顿住脚步,一脸悲痛地望向顾奎光。 顾奎光眼中闪过厌恶,忍了忍还是没将她的手撒开,不耐道:“母亲向来疼爱阿弟,可又曾心疼过我?我为这个家走南闯北,餐风露宿,母亲又何曾关心过?就因……我不是母亲亲生的?” 老夫人两眼带着狠厉,嘶喊道:“我怎么没有担忧你,你弟弟死得这么惨,你连眼泪都没掉,你……你如今傍上大官,怎么不将那些欺负过你弟弟的人全杀了!” 顾奎光眼神越来越冷,朝旁边的丫鬟怒喝道:“快将老夫人扶回房内,别让她跑出来胡言乱语!” “你这个不孝子!顾家绝后都是因为你们父子俩造孽!”老夫人像疯了一样撕扯顾奎光的衣服。 顾奎光又急又气,不敢伤了她,朝傻怔在后面的妇人使眼色。 “快将人扶回去!” 妇人回过神,急忙上来搀扶,却被老夫人狠狠推开。 “要闹到什么时候?” 院子深处,仆人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出来,老者看着年近七十,脸上沟壑遍布,一双眼浑浊阴沉。 闹成一团的几人都停下来,顾奎光回头便喊道:“父亲,我有急事要回江南,阿弟的案子且由州府人去查,我已经交代,让人明日就给阿弟下葬。” “不行,不将凶手找出来,别想让幺儿含冤下葬!” 老夫人死死拉住顾奎光的衣服,狠狠瞪着顾家老爷,“你们父子俩敢不明不白让幺儿下葬,我就将你父子二人所做的丑事捅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顾家是怎么绝后的!哈哈哈……” “疯婆子,简直是疯婆子!” 顾老爷子气得浑身都在抖,仿佛是立在悬崖之上的枯松,下一刻就要被狂风连根拔起,直接刮下崖底。 第432章 顾小公子 院内的顾家人扯成一团极为热闹,门外的三人全都看傻,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宋灵淑不禁扶住额头,犹豫着该不该进去将这家人骂一顿。 薛绮在西京哪看过这种热闹,盯着院内的一家子两眼放光,凑近宋灵淑目不转睛道:“灵淑,我们要不要插手……” 邓荣听到薛绮说要进去,尴尬得迈不开脚步。 “不如再等等,顾奎光应该能出来。” “这情形,眼看着就闹个不休……” 他们好不容易骗得了顾奎光的信任,马上就要启程去抓林祎,没成想竟会遇到这么个事。 在这里多耽误一刻,就放任水匪多猖狂一刻,宋灵淑也不再犹豫,重新迈进顾家大门。 邓荣抹了把脸,只好快步追上去,薛绮比邓荣跑得更快,满脸兴奋地往里冲。 “顾兄……”邓荣急忙跑在宋灵淑前面,朝里面的顾奎光喊话。 顾奎光全身衣服都被抓得起皱,连发髻都快散开,看到邓荣几人进来,就差找个地鏠钻进去。 “让邓兄见笑,我……我这便来……” “顾兄,不如这样,先查明顾小公子的死因,再启程去苏州也不迟。” 邓荣尽力让自己不露出尴尬的表情,又看向老夫人道:“明日就是顾小公子的头七,含冤下葬确实不好,再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催促州府,今日再查一查……” “你今日就要找出凶手,为幺儿报仇!” 老夫人不依不饶,顾老爷子整个人颤颤巍巍,气得额头青筋凸显,却并未劝顾奎光放手不管,直拿眼盯着顾奎光。 顾奎光眼眸渐寒,瞬间知晓,眼前二人这是一唱一和,非要自己留下才肯罢休。 宋灵淑没管这一家子,趁着他们还在闹,直接越过人群,往院中的灵堂而去。 薛绮跟着跑了两步,随后又回头对着一大群人说道:“我姐妹自小跟着仵作,对于验尸一事颇为熟悉,不如就让我们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 邓荣见宋灵淑进了里面,对顾家几人解释道:“她确实会……如果不是她父亲嘱托,她也不会跟着我来蒲州。” 顾奎光已经被闹麻了,根本来不及深想几人的话,撇开老夫人的手,冷着脸往里走。 顾小公子的灵堂摆放在正厅,中间放置着一口红木棺材,周围挂满了各种纸人纸花。 顾家下人都冷眼站在灵堂外,就这么看着宋灵淑进去,没人出来阻拦。 凶手未查出,棺盖尚未钉死,宋灵淑用力抬起一角,就将棺盖掀开,推到了地上。 棺内的少年约摸十二三,面目已经出现尸僵般的青白,眉眼上挑,看上去是极为张扬的性子。 顾奎光见跟着邓荣而来的女子已经打开了棺盖,便也上前看了一眼棺内的阿弟。 幸好现在已是腊月隆冬,尸体放了六日还未出现尸臭味,也未出现明显嘭起,否则根本无法看。 宋灵淑蹙眉朝顾奎光问道:“可否让我扶起棺内之人,查一查他身上的致命伤?” 顾奎光还未开口,跟着而来的老夫人就大喊道:“你们要查凶手就去查凶手,莫要动我幺儿。” 薛绮一脸不悦道:“不重新查验尸体,又怎能知道你儿子是不是被人杀害,从何处找出‘凶手’呢?” 老夫人扒在棺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根本不管薛绮的话,挡在前面不让人动尸体。 宋灵淑看得出,老夫人确实悲痛万分,并非刻意装出来的伤心。 顾家人总给她一种古怪感,老夫人和顾老爷子年龄差距至少二十,可以推算出,顾老爷子四十多才有了第一个孩子。 后来又娶了继室,生下第二个儿子,老夫人对顾奎光颇有意见,极爱自己生下的幼子,甚至蛮横放话要杀人。 听顾奎光说家中父母极为宠溺,才造成了幼弟性子恶劣,强行与人比试,遭遇意外。 她只稍加推断,便也能猜到,顾小公子极可能真是被人所杀。 她小声道:“如若不让我查验,待七日过后未找出真凶,你小儿就成枉死孤魂,入不了轮回,投不了胎……” 老夫人哭声一窒,眼泪模糊看向宋灵淑。 宋灵淑接着劝道:“我只消看看他身上的伤口,是否有与人打斗过的痕迹,你可在一旁看着……” “我可怜的幺儿……你死得好惨!” 老夫人后退了一步,“你可要为我幺儿找出真凶,告慰我儿在天之灵。” 宋灵淑见自己的话奏效,点头应下,让丫鬟将老夫人扶到一旁。 薛绮掩饰住脸上的兴奋,上前帮忙将棺内的尸体抬了出来。 顾奎光与邓荣见此情形,不禁互看一眼。顾奎光皱眉问道:“为邓兄顶替的那人是何人,他的女儿为何会跟随仵作学这些……” “是……是两个姑娘的舅舅是县衙的法曹,听说她二人经常去,便对些有所了解……” 邓荣心虚地抚了把脸,内心盼着顾奎光别再细问,否则他再也编不下去了…… 顾奎光应了一声,便没再问,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姑娘查验尸体。 尸体不过刚抬上来,宋灵淑就发现了尸体后脑的致命伤。 伤口极深,边沿凹凸不平,并非利器所伤,想到顾小公子在山林遇害,致死的原因应该就是石头。 手掌、脖颈没有与人撕打过的痕迹,只有被磕碰到的淤青,手臂有擦伤。 宋灵淑撩起尸体的裤腿,左脚脚踝处有一道极深的淤青,像曾被绳子紧紧勒住。只有左脚有勒痕,右脚却没有。 膝盖及后面的小腿有淤青,在尸斑的作用下,显得更为骇人,淤青的痕迹像死前重重磕到石头,早已形成了淤血。 如此来看,顾小公子在死前,小腿和膝盖就已经受伤,最后致死的才是后脑的伤口。 看上去像被绑住左脚,随后绊倒磕伤,随后又在地上翻滚,以至于身上遍布擦伤和磕伤。 但后脑的伤口又不像是在地上拖曳磕破…… 倒像是死者倒地后,被石头砸向后脑。 薛绮俯下身,小声啧啧道:“这是被拖行才磕伤的吧,不然脚踝那道淤青说不过去。” 宋灵淑眼眸微闪,轻声道:“也有一种可能,顾小公子被什么东西绊住脚,惊慌之下摔倒,后脑重重磕在石头上。” 第433章 顾小公子2 依尸体身上的伤口只能得知,顾小公子死前就已经被摔伤,具体是不是被人暗害,尚没有明确的结论,她还需询问跟在顾小公子身边的小厮。 “当时有谁跟在顾小公子身边,依他身上的伤来看,他在那时应该会喊人。” 宋灵淑环顾四周,目光最后停在顾奎光身上。 “快把小厮叫过来。”老太太先一步吩咐丫鬟去叫人。顾奎光无奈道:“其他人都在打猎,小厮当时也正好离开,无人在他身边……” “肯定是有人趁着小厮离开后下手,那帮坏小子是在说谎!”老太太怒瞪着顾奎光,“你也看到幺儿身上伤,难不成是真是他被藤蔓缠上,拌倒磕在石头上?” 顾奎光转过头去,不想再反驳。 很快,丫鬟领着一个与顾小公子年龄相仿的小厮回来。 小厮面目清秀,低眉怯懦,进来便直接跪倒在尸体旁,一脸哀戚哭起来。 “顾小公子死前都发生了什么,周围除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宋灵淑耐着性子问道。 小厮抬眸擦了眼泪,又偷偷看了一眼老夫人,“当时,只有我跟着公子去追山林中的野鹿,那只野鹿中了两箭未倒地,还跑了很远,公子不耐烦了,便吩咐我去追。” “我回来后就发现公子倒在地上,身上全是摔伤磕伤,已经没有气了……” “你们打猎的山林有很多石头?” 小厮点了点头,“那只鹿跑到了一片碎石坡,前方不远处就是山崖。” 宋灵淑轻轻挑眉,“你回来后,顾小公子的脚上缠着有藤蔓吗?” “有,有的……”小厮蹙眉道:“如果公子被藤蔓缠住,那时为什么没叫我回来,说不定是凶手故意缠上,用来掩人耳目。” 碎石坡上就算长藤蔓,也不会十分密集,不至于到被缠住摔得这么严重,确实有这个嫌疑。 “你当时有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除我与公子之外,其他人都离得很远,山林并无太多遮挡物,我……我没发现其他人的身影。”小厮晃然又道:“不远处就是山崖,凶手肯定藏在山崖下,只恨我当时并未注意……” 宋灵淑看着眼前的小厮不禁皱眉,她都还未问及其他,小厮就妄加推断。 看来顾家老夫人也是根据小厮的话,断定顾小公子是被人杀害。 薛绮在一旁疑惑问道:“山崖陡峭如何藏人?再说,凶手怎知你们一定会去碎石坡? “凶手肯定……肯定是提早预知公子会独自一人在那里,说不定那只鹿就是凶手惊跑的。”小厮支支吾吾,还是一口咬定凶手就在附近。 宋灵淑轻叹,“你还记得,你跑出去追鹿时,你家公子站在哪个位置?回来后,他还是不是倒在原地?” “这……”小厮仰着头沉思,“我离开前,公子正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我让公子坐下等,很快就回来……我回来时,发现公子倒在……倒在约二十丈远的碎石坡上。” “这不就对了,是你家公子自己跑出去,脚上缠着藤蔓被绊倒。” 薛绮猛一拍手,看向众人:“顾小公子肯定太害怕了,乱跑之下才摔得浑身是伤。” “我幺儿肯定是看到凶手,惊慌之下逃走,幺儿……你死得好惨!”老夫人又扑上来哭个不停,泪眼婆娑地看向宋灵淑。 “你们已经看完,难道查不出我儿是被人杀害的吗?” 宋灵淑敛下眼里的疑惑,点了点头,“顾小公子身上的伤确实不像他自己摔的,不知与顾小公子有旧怨的都有哪些人……” 老夫人光顾着哭,没有答话的意思。 一直未开口的顾家老爷子颤颤巍巍上前,眼神凌厉看向顾奎光。 “哼,那群小子对幺儿颇为不满,你不严加逼问,他们怎会招认?” “此事未找出确切的证据,我……我怎好再让州府严刑逼供!父亲平日里对阿弟不多加管束,现在还要我如何做……” 顾奎光极为头痛,尽管他急着离开,也无法扔下家中父母不管,缓声劝道:“不如交给府衙去查,我还有要事去办。” “不行,你弟弟死得不明不白,你撒手就不管,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了!”顾家老爷子一跺脚,冷着脸怒瞪着顾奎光。 “我的幺儿,你死得好惨!”老夫人大声哭嚎。 宋灵淑看对夫妻俩又开始闹,看向低头不语的小厮,“与你家公子有旧怨的人很多吗?” “也没多少,公子就是与同窗好友玩闹而已……” 薛绮见小厮又开始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有谁,怒道:“没多少是多少,难不成你家公子把书院同窗全都得罪了?” 顾奎光冷冷道:“我看也差不多了。” 宋灵淑看这家人的反应,也知这位顾小公子已然是个小恶霸,得罪的人已经多到猜不出会是谁下的手,只好胡乱抓人。 再这么拖下去,又要耽误不少时间。 她拱手道:“顾公子,不如我们现在去州府问问与顾小公子同行之人。” “对对,小公子是不是被人杀害,最后还得让州府的人确认。”邓荣扫了一眼顾家老爷子,开口劝道。 言外之意,此事不是妄加推断就能决定,最后还得州府的来判。 “那就去州府,我要看看州府的人到底还管不管!” 老太太发话,顾奎光也只好点头,叫人准备了轿辇,抬着顾家老爷子与老夫人同行。 …… 薛绮跟在后面,一直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宋灵淑。 小声嘀咕:“你今日有些奇怪,那小恶霸脚踝上的勒痕十分明显,分明就是被人套住了脚。” 宋灵淑看了一眼前面轿辇上的夫妻,微笑道:“你也知死的是小恶霸,顾家所有人都奇奇怪怪,眼下凶手还不知是何人,他们就一口咬定是有旧怨的同窗所杀,谁知是不是在找替死鬼。” 薛绮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听你这么一说,顾家上下确实诡异,下人对小恶霸的死极为冷淡。顾家夫妻俩不相信州府的判决,强行扯着顾奎光不让他走,好像他这一走,凶手就找不出来了一样……” 加之,老夫人对顾奎光的妻子不喜,对顾奎光又有诸多埋怨。顾奎光倒是依然敬着家中父母,也没直接一走了之。 第434章 黄景让 蒲州府衙内。 顾奎光单独见过蒲州刺史后,由司马领着,带到了一处地牢门口。 顾家老爷子与老夫人年纪大,被请到了偏厅等候。 宋灵淑虽未亲自见到蒲州刺史,却从旁人对顾奎光的态度看出,蒲州刺史已然明白顾奎光是在为谁做事。 薛绮朝她眨眼示意,顾奎光一个走私商,竟然能得到州府的优待,难怪敢强行让州府抓人。 邓荣将顾奎光拉一旁询问,顾奎光才小声说:“林副使认识蒲州刺史,他写了手信,让我尽快将我家中之事处理好。” “顾兄能得林副使亲自出面,看来很得重用,此番若能成,兄弟我也不会忘记顾兄的功劳。” 邓荣笑着拍了拍顾奎光,眼神不经意瞥了一眼宋灵淑。 宋灵淑二人已经听见了顾奎光的话,暂不作理会。 进入蒲州地牢,最外几间关的全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人,看着至少有十几人之多。 薛绮惊讶捂住嘴,对宋灵淑嘀咕道:“这小恶霸得罪了这么多人,难怪死得不明不白。” “可疑的人越多,就越不可能是这些人所为。” 宋灵淑一眼望去,这些少年人或坐或站着,脸上全是不忿,有的嘴上还骂骂咧咧,见人进来立刻收了声。 蒲州司马扫一眼牢中的少年,喝道:“六天前,你们当中谁与顾小公子走在一起?” “是他要与我们赌谁打得野兔多,我们可没有杀人!” “对呀,顾公子非要去山里打猎,不是我们撺掇他去的。” “死得好,恶有恶报,你们找不到凶手,就强行将我们抓起来,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了……” 十几个少年吵吵嚷嚷,一人一句话就吵得人耳膜生疼。 蒲州司马喝道:“凶手肯定就在你们当中,若不如实交代,所有人都别想出去。” “你来说,当时顾小公子离开后,有没有发现谁跟在他后面。”蒲州司马直接指着最中间的高个子少年。 高个子少年刚刚就未曾吵闹,只斯文有礼地指出,将他们关在这里不符合大虞律令。 “与顾小公子定下赌注后,他便带着小厮独自离开,不允许我们跟他在一座山打猎。我们十几人只能避开,未发现有谁跟在顾小公子后面。” “就是……根本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高个子刚说完,旁边几人立刻又接话。 “他身边就跟着小厮,你们抓我们有什么用?” 眼看喊冤的声音又此起彼伏,蒲州司马无奈看向顾奎光。 “顾公子,我也将这些人挨个询问过,他们所说都差不多,没人知道顾小公子走到了何处狩猎,你看……你想怎么问?” 顾奎光更是无奈,被家中父亲母亲逼着来,如果不查问清楚,不知还会闹出什么事。 “两位姑娘,你们可有什么线索?”顾奎光看向宋灵淑二人。 宋灵淑站在牢门前,依次看了一眼里面的人,目光最后停在一人身上。 薛绮也上前好奇打量,指着最里面的少年道:“顾小公子是不是曾欺负过你?” 里面的少年看着比其他人更文弱,竟也跟着其他人去山上打猎,看衣着也更简朴,不像与顾小公子有交集。 文弱少年被薛绮指着毫不露怯,上前细声细语道:“我不会骑马,被……被顾小公子烧过头发……” 薛绮这才发现,眼前的少年头发较短,有的零零散散垂下来,束不成发髻。 “这个小恶霸……”薛绮暗骂一句,已经没脸再问下去。 就算这个小恶霸死了,她也觉得是死有余辜。 “是谁最先与顾小公子打赌?”宋灵淑扫了一圈问道。 前面几个少年的目光都落在后面的蓝衣少年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蓝衣少年怔了片刻,没料到被人点名,指着自己再三确认。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这才相信。 “我叫黄景让。” “姓黄……”宋灵淑微微挑眉,显然没预料到会听到这个姓氏。 “你与顾小公子是何时认识,又因何起意去狩猎,那日,你与何人在一起,中途可曾离开?” 叫黄景让的少年有些意外地看向宋灵淑,又扫一眼旁边的顾奎光。 “我们几人与顾小公子是同窗,那日不过偶然聊起今年年初,西京游春会的围猎彩头,谁知顾小公子不服气,起意要与我们比试一场。“ 旁边几个少年看向黄景让,皆出声应和道:“我们聊得好好的,是他非说他比景让厉害,还要我们全部人陪他一起去。” “狩猎那日,我一直与他在一起,中途未曾离开,也没见到奇怪的人。”黄景让叹息,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年。 被黄景让指到的少年立刻开口道:“我与景让在一起追野鹿,与顾家小公子离得很远,他的死和我们可没关系。” 顾奎光听到这,已然泄气,转头便对蒲州司马道:“既然这些人都与我阿弟之死无关,再拘着怕会惹来众怒,不如你去向我父亲母亲劝说一番,让刺史就此结案。” “顾公子不查了?”蒲州司马神色意外。 见顾奎光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他只好跟了上去。 薛绮见顾奎光走了,凑上前看着眼前的蓝衣少年,“你也姓黄?那你可知……” 宋灵淑一把拉住薛绮,打断了她的话,无声示意,有些话不宜让太多人听到。 出了地牢后,蒲州司马回去禀告刺史。 不消一刻钟,蒲州刺史便宣布开堂重审。守在辕门外的人立刻就听到消息,都站在堂外看着。 顾家小公子的事已经全城皆知,对顾小公子的死因却争论不休。 被抓进牢里的少年家人,纷纷指着顾家人破口大骂,恨不得往顾家人身上扔东西。 “顾家就是恶霸,那个小混蛋到处欺负人,大的也是蛮不讲理。” “欺男霸女的小混蛋死得好,他连我家孩子头发都烧了,书院里的人不管,只会放任他欺负人。” “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只会纵容他家小儿子胡作非为,呸,死得好!” 顾老夫人听到有人骂自己幺儿,气了个仰倒,由丫鬟搀扶着出去与外面的人对骂。 顾奎光快步上前劝阻道:“母亲,马上就要开堂,莫再与他人计较这些话。” “我算看出来了,你根本就不想管,你弟弟死了你肯定恨不得拍巴掌。找了这么些天,还是没有找出凶手,你现在肯定恨不得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 顾老太太一把推开顾奎光,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第435章 作戏 蒲州刺史猛拍惊堂木,宣布开堂,堂内堂外的骂声才算停下来。 顾家老爷子与老夫人被请到堂侧,那十几个少年也被带了上来。 宋灵淑见顾老夫人朝自己投来急切的目光,只好将牢内的问话复述了一遍。 “他们当时与顾小公子离得远,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去山上打猎也是顾小公子提议,并非提前预谋……”她放缓了声劝道:“顾小公子的死与他们无关,或许……凶手另有其人。” 顾老夫人大失所望,对宋灵淑与薛绮顿时没了好脸。 “你们之前还夸下海口能找出凶手,原来也不过是在说大话,早知便不让你们动我幺儿。” “你儿子招惹了谁你们都不知,还……”薛绮正要骂,被宋灵淑一把拉住,这才止住话。 老夫人见薛绮还敢反驳,横眉怒眼道:“我儿不过是顽劣了些,从未想过害人性命,如今却枉死在他人手下,我不该恨他们吗?” 如果不是在堂内,她都觉得顾老夫人肯定会破口大骂起来。 “是我们不好,先前未想到顾小公子的遭遇竟这般凄惨,我给顾老夫人赔个不是。”宋灵淑说着便行了一礼。 她不想与蛮不讲理的人计较,大事要紧,忍让几分也无妨。 顾老夫人冷哼,别过脸去不再理会。 堂内的十几个少年众口一致,将牢内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依然没有任何凶手的线索。 顾老夫人面露惊慌,正想求刺史再审问,却被顾老爷子拉住。 蒲州刺史年近五十,一把青须已经泛白,时不时朝顾奎光投来眼神。 宋灵淑在旁观察着二人神色,只见顾奎光沉眸微微点头,蒲州刺史便当堂宣判。 十几个少年与顾家小公子的死无关,被当堂释放,此案暂且搁置,待有新的线索再重审。 顿时,堂内堂外都喜笑颜开。 从开堂到休案不到两刻钟,像在玩闹般,只为走个过场。 唯一人又急又怒,内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慢着!” 顾老夫人撇开顾老爷子,大喝一声,推开丫鬟的搀扶,独自走到堂下。十几个少年纷纷投去不屑,根本不管顾家老夫人说什么,自顾自走出堂内。 宋灵淑看着预料中的情景出现,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顾家老夫人,以及顾家父子俩。 她有意隐瞒在牢中的发现,也是想看看顾家到底有什么秘密。 顾小公子的死也并非一人所为,而是里应外合,但她不知,顾家人当中,到底是谁想杀死顾小公子。 很显然,有人并不想再深究此案。 “母亲,他们并非凶手,阿弟的死或许是意外……” 顾奎光快步上前扶住顾老夫人,神色间难掩悲痛,“我知道母亲最疼爱阿弟,一直无法接受他的死,但母亲也要保重身体,否则阿弟九泉之下也会不安……” “你……你们!”顾家老夫人脸色变得极为阴沉,一双眼冷冷瞪着顾奎光,如同要与眼前的人殊死一搏。 “我幺儿是不是被你……杀死……” 顾老夫人像怒到极点,完整的话也无法正常说完,脸上像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已经变得微微发紫。 这话并不算小声,堂外的人全都已经听见,惊讶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顾奎光俯身看着顾老夫人,像根本没听到那番惊骇之语,轻声劝道:“明日就是阿弟的头七,不如我明日葬礼后再走,找凶手的事就交给州府,等找出凶手,我定会将凶手的头颅放在阿弟墓前,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你看这样可好?” 脸上表现出来的是关心,眼神中却是冷漠至极。 宋灵淑眼看着顾奎光的手紧紧抓住顾老夫人,表面上是搀扶,又像是制止她再站出来。 “就这样吧,尽早让幺儿入土为安。”顾老爷子急得脸色通红,快速朝顾奎光使眼色。 随后,向堂内上首的蒲州刺史禀道:“贱内因小儿之死遭受重击,已经开始胡言乱语,我顾家接受州府休案,查凶手不急于一时!” 蒲州刺史淡淡道:“顾老爷请节哀,本府会让人追查到底。”说着便最后拍响惊堂木。 “退堂!” 随着休堂声落,堂内堂外的议论声四起,无人再细想刚才顾老夫人的惊天之语。 顾老夫人喘不上气,像浑身失力般倒在地上,顾老爷子适时上前,示意丫鬟搀扶老夫人回家。 顾奎光眼中已经没有丝毫担忧,冷淡地像在搀扶一个陌生人。 “快,快将老夫人扶回家请大夫!”顾老爷子嘶声朝着门外喊,候在门外的小厮手忙脚乱进来抬人。 前来听审的百姓看着顾老夫人被抬上轿辇,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晕过去。 看着这一家子离开,薛绮紧张地一把抓住宋灵淑的手,“她说是谁杀的,是顾奎光?” 宋灵淑皱眉小声道:“看她样子很像中毒,看来今日我们是走不成……” …… 从午时到蒲州不过两个时辰,三人跟去府衙看了一场戏,又跟着顾奎光返回顾宅。 邓荣神色复杂,想开口劝慰顾奎光,思及刚才在堂上顾老夫人的情形,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明眼人已经看出顾家有问题,他如果不是想让顾奎光带路,早就跑了,根本不想掺和这种家宅阴私之事。 顾奎光一路上恍惚失神,直到家门口,才注意到邓荣踌躇不定。 “邓兄,只怕今日是无法启程了……” “无妨无妨,你且先顾好家中之事,去苏州晚一日也还来得及。”邓荣摆摆手。 “今晚你们便宿在我家中,明日葬礼过后,我们便即刻启程。”顾奎光带着歉意拱手。 “这……”邓荣目光瞟向后方,留与不留都不是他说了算。 “邓叔,别忘了,我们还有别的事……”宋灵淑微笑提醒。 邓荣猛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我还要带她们去寻人,今晚我住客栈,明日再上门,给令弟送送行。” “既如此,明白见。”顾奎光朝三人道别,随后便独自进了顾宅。 第436章 黄家 酉时将至,明明已到暮色四合之际,蒲州城的上空还是一片阴沉沉,像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宋灵淑叫回了守在顾宅外的贺兰延,四人去往约好的地方。 薛绮还在回想堂上之事,好奇问道:“你说顾家老夫人中毒是真的吗?这对父子俩有什么秘密,为什么要阻止她在堂上开口?” 宋灵淑道:“你想想顾老爷子的岁数,顾奎光如今未到而立之年,家中小儿子也不过十三,顾家的秘密说不定就与顾老爷子有关。” “小恶霸是……是私生子?”薛绮想到顾奎光曾说,他不是顾老夫人亲生,说不定这个小儿子也不是顾老爷子的……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摸着下巴道:“小恶霸肯定是顾奎光杀的,他不希望这个私生子来抢顾家的家产,顾老爷子为了掩盖顾奎光杀人的事,这才不让顾老夫人在堂上喊出来。” 宋灵淑早猜到她会想多了,笑道:“那小恶霸确实是顾老爷子亲生的,否则也不会纵容成那样,至于凶手是谁,那对父子俩应该心里有数,但不想将此事闹大。” “是谁,快告诉我。”薛绮急得抓耳挠腮。 “顾老夫人以父子俩的秘密相要挟,或许……凶手就与这个秘密有关,所以顾奎光想将此事掩盖,只是碍于顾老夫人一心报仇心切,这才去府衙走这么一遭。”她想到在地牢时,顾奎光并没有询问那群少年的打算,敷衍着叫她问。 “所以,顾奎光去府衙去演一场戏,好让顾老夫人死心!”薛绮拍手,真叹这对父子恨心,为了防止顾老夫人说出秘密,竟摆出这么大阵仗。 宋灵淑点了点头,“经过这次堂审,顾老夫人再将父子俩的秘密捅出去,旁人也只是说顾老夫人受到刺激,得了失心疯。” 邓荣在一旁听得惊愕不已,以他对顾奎光的了解,却没见过他有这般心狠的时候。 贺兰延没听懂这些话,挠着头道:“你们刚进顾宅不久,我看见一个女子悄悄从后门进了顾家,等你们去府衙后,那女子就走了。” “女子?多大?”宋灵淑愕然。 “大约三十来岁,身上衣着挺富贵的,有人在后门专程等她。” 薛绮惊讶道:“难道是来找顾老夫人的?” 宋灵淑皱眉摇头,顾老夫人沉浸在失去独子的悲痛中,不会有心情见外人。 再者,如果是顾老夫人的亲眷上门劝慰,刚刚在灵堂时,她却并未见到有人进来吊唁。 她猜,这个女子是来见除顾老夫人之外的人。 …… 到了约好的城西酒馆,王崧与郑柞早已经等候多时。 “没找到顾奎光吗?”王崧见四人一同出现不禁疑惑,按原来的约定,几人成功骗得顾奎光信任后,由贺兰延过来报信。 “找是找到了,可顾家有事拖着,顾奎光也走不成。”薛绮落坐后,眉飞色舞地给两人说起顾家之事。 王崧听后,皱眉道:“多拖一日,就怕顾奎光发现我们在骗他。” 就算担心也没办法将顾奎光绑走,如果强行逼问,难保他不会指向错的地方,让他们此行的目的暴露。 “也只能如此了,你们呢……你们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宋灵淑看向二人,见郑柞又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这是打听到什么了? 王崧顺着宋灵淑的目光瞥一眼郑柞,点头道:“确实打听到一些当年的事,当年黄文益死后,有人曾见林祎去给黄家人送行。” “也就是说,林祎在当年与黄义泽私下见过,黄义泽确实未将案子的事怪罪到林祎身上。” 林祎当年明明与郑柞一同上案作证,黄义泽却只恨郑柞,这其中有谁说了什么,让黄义泽没再追究林祎…… 想到黄义泽利用职权之便,暗中将郑柞的考卷藏起来,宋灵淑冷笑道:“黄义泽定是受林祎挑拨,将他弟弟的死全怪到郑柞身上。” 得知始末的几人都朝着柞投去同情目光,就因为当年上堂作证,被人记恨截下考卷,白白蹉跎近十年。 更让人唏嘘的是,黄义泽因今年舞弊案被革职,郑柞来年科举必然不会再如往年,被黄义泽截下考卷。 可偏偏命运就像和他开玩笑,他走投无路之下跟随苏保衡,因冯衍的案子被革除功名,终身无法再考科举。 如果他没参与冯衍案,说不定明年就有希望考中进士。 距离明年春闱就差几个月的时间,成了他这一世无法再企及的念想。 “至少知道是谁在背后使坏,可以找他算账!”薛绮干笑了两声安慰。 可惜郑柞始终一言不发,整个人像失去了灵魂。 王崧颔首,“除了黄义泽的消息,我还找到了林家的长工,听他说,林家搬走时,是由江家派船送行。” “江家……是江淇所在的那个江家?”宋灵淑问。 “对,江家如今的家主叫江褆,正是那起案子死者的兄长。” 她对这消息有些意外,看来林祎暗地里还与江家有联系,江家是蒲州当地的富商,门路定然不小,说不定也参与了此次南下运兵器。 就是不知,黄义泽是否也跟在林祎身边。 思及今日见到的那个黄姓少年,这人是不是与黄家有关系,顾奎光认不认识黄义泽。 “黄义泽的消息你们是从何处得知?”宋灵淑问。 “对呀,今日我们也遇到一个姓黄的小子,叫黄……黄什么来着。”薛绮想了半天也想不起那个少年的名字。 王崧惊讶道:“我是从黄义泽的叔父家中打听到,黄义泽离开蒲州后就没再回来,听黄家下人说,黄义泽曾让人送东西回来,我见他家中确有一少年……” 宋灵叔眼眸微亮,“黄家住在何处?” …… 城东街道尽头处,坐落着一户二进小宅院。 此时天色渐暗,暖色的烛火里从门外透出,里面偶尔传来嘻笑的说话声。 王崧敲响大门,不消多时,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一个年约三十的妇人探头望来。 王崧带笑有礼道:“我今日未时曾来过,还想找你家黄老爷再问几句。” “夜已至,公子有事明日再来吧。” 妇人脸色冷淡,说罢就要关门,哒的一声,门被不知从哪来的剑鞘卡住。 “黄景让与人合谋害死顾家小公子,我要见他!”宋灵淑微笑收回剑鞘,扔还给贺兰延。 第437章 黄家2 黄家小院内。 黄景让还穿着白天那身蓝衣,神色慌张地看着宋灵淑几人,妇人站在一旁揪紧帕子,比黄景让更急切几分。 宋灵淑打量着黄景让,见他虽然害怕,却没有被吓到直接承认,还算有几分胆魄。 “你不用担心,若我想揭发你,在堂上就已经指出,也不会晚上专程来寻你们。” 贺兰延在门开之时,悄悄告诉她,开门的这个妇人,就是从顾家后门进去的那人。 这就说得通了,黄景让清楚顾小公子的性子,故意在他前面提及游春会,今年游春会围猎的彩头是荣国府的震北弓,威名赫赫。 赢得彩头的张其驰,又在游春会结束后,升任为金吾卫右将军,算是实至名归,被诸多学子的羡慕。 以顾小公子争强好胜的性子,只需要几句话挑唆,就会急红眼。 黄景让冷静了下来,朝宋灵淑拱手道:“不知姑娘与顾家大公子是何关系?” “合作关系,他已经答应为我们引见林副使。” 听到林副使的名字,黄景让与妇人惧是怔住,“原来如此,那姑娘此番夜访是想问何事?” 宋灵淑看着两人反应,几乎可以确认顾奎光就是造成顾小公子之死的幕后之人。顾奎光带回林祎的手信,定然也早认识黄家人。 她原还以为顾奎光没必要对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子下手,如今来看,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整个顾家,可能就只有顾老夫人是真伤心,连跟在顾小公子身边的小厮都在撒谎。 顾奎光经常在外行商,手中早掌握着顾家的财产,顾老夫人就算想偏心,也抢不到顾奎光手中的东西。 除此之外,就只与一些家宅阴私有关。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只要顾奎光明日能如约启程,她不想管顾家的事。 她决定再瞎编一通,套出黄义泽的所在。 “我父亲以前受过黄主事的恩情,黄主事被革职后突然不告而别,父亲担心他的安危,命我来蒲州打听恩人的住处,却没想到黄主事家人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搬离了蒲州……” 妇人听到此话,已经放下戒备,微笑道:“义泽家人已经搬去苏州,姑娘竟也没问顾大公子?他与义泽也相识,今年年初,义泽还让顾大公子捎礼带回来。” 听到这话,几人都惊讶不已,没想到黄义泽真的跟着林祎。 “那你知不知道黄主事的家人具体住在何处,我想去苏州拜访。” 妇人迟疑了,看向旁边的黄景让,黄景让微笑道:“姑娘去了苏州,想必就能见到我黄二叔。” “你们家为何没有跟着黄主事去苏州。”宋灵叔挑眉问。 妇人笑得有几分勉强,接话道:“义泽在苏州做买卖不容易,我们怎好去打扰他,再说,蒲州也挺好的……” 黄景让用眼神制止母亲,对着宋灵叔行礼道:“我家与黄二叔已经分家,姑娘若要报恩,就只能去苏州寻人,具体何处,我也并未去过,年节往来的礼物都是由顾大公子捎带。” 见这对母子起防备心,宋灵叔不好再多问,告辞离去。 …… 出了黄家,宋灵淑几人去了城中客栈投宿。 薛绮与郑柞未跟着去黄家,自然也不知黄义泽在苏州的事。 宋灵淑见郑柞还未从打击中回魂,暂时没将此事告知,只待去了苏州再说。安排好明日的事后,各自回房休息。 众人在夜色中沉沉睡去,却不知顾家此刻哭声四起,灵堂上又多了一具棺木。 次日,一行人在客栈内吃早膳,听见伙计与掌柜在说顾家之事。 宋灵淑一听顾家又出事了,叫来掌柜询问。 掌柜唏嘘叹息道:“听人说昨日堂审后,顾家老夫人就变得疯疯颠颠,被顾家人抬了回去,突然就在灵堂撞柱而亡。” 薛绮惊得瞪大眼,“顾老夫人死了?她昨日闹得那么厉害,怎么突然寻死?” 邓荣食不知味,想到的是顾奎光杀了顾老夫人,以防他暗算自己弟弟的事被泄露出来。 “难道是因为查不出凶手,她太伤心就……随小儿子去了。”薛绮喃喃道。 她那小儿子都已经死六日,想寻死早就去了,何况今日是她幺儿的葬礼,就算再伤心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 宋灵淑想到堂上时,顾老夫人突然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紫,很像中毒的症状,极有可能是中毒身亡。顾家不想让人知道,便说成一时悲痛,撞柱而亡。 伙计端着茶水过来,接着说道:“我听顾家下人说老夫人身子不太好,老爷子岁数又大,顾家一早就备上了。” 薛绮更纳闷了,“昨日我见顾老夫人力气挺大的,一个人就能拽住顾奎光。” “顾家下人是这么说的,平常也请大夫上门,或许是悲痛过度,这才寻了死。”伙计不在意地随口说,把顾家的事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 顾家的顾小公子蛮横霸道是出了名的,现在人已死,众人只当闲话说说,倒也没再与死人计较。 早膳过后,王崧带着郑柞与贺兰延候在码头,宋灵淑三人去了顾宅吊唁。 顾宅门前不像昨日那般冷清,来了不少宾客,但都只是走个过场,并未在顾家停留太久。 顾奎光身披麻衣,脸上并没有多少悲痛之色,反而是顾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被两个小厮搀着才没有倒下。 宋灵淑三人特意换上素衣,到灵前敬过香后,由丫鬟领着到后院休息,说是顾奎光安排。 随着哭丧的声音渐渐远去,他们在后院又等了一个时辰,顾奎光就来了后院。 “邓兄,我们这便启程去苏州。” 宋灵淑见顾奎光不仅换了衣裳,还已经收拾妥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邓荣手中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愣愣道:“顾兄,老夫人的葬礼……” “父亲已经请人去送葬,正事要紧,我们这便动身吧!” 顾奎光眼神坚定,不容邓荣拒绝,说罢便转身出门。 顾老夫人过世,连顾奎光都不去送葬,旁人还能说什么,邓荣起身便跟了上去。 薛绮小声啧啧道:“就算不是生母,也应该尽到做儿子的责任,我看他不是急着去苏州,而是根本不想给顾老夫人送葬。” “唉,顾家的事我们管不了……”宋灵淑摇头叹息。 就算想管,也得先想办法验尸,才能证明顾老夫人是被顾家下毒暗害。顾家人守得这般严,又急着出葬,肯定不会让人碰棺木。 她只希望顾奎光别耽误她的事,否则她不介意探究一下顾家的秘密,看看这对父子到底干过什么。 第438章 到苏州 在蒲州登船,从泾江上游,顺北风而下,至洛阳不过用了三个时辰。 为了加快行程,顾奎光特意包了一艘轻便些的大客船,人站船头,风刮得呼呼直响。 薛绮第一次坐这样的船,选择主动留在船头,随意注意着外面的动向。 王崧与贺兰延、郑柞是跟在后面上客船,顾奎光心里想着事,没注意有人紧随在后。 船家收到王崧递来的银子,又得知同去苏州,就将他们安排到了船尾。 途经洛阳并未停留,客船过了闸口,一路顺流而下至苏州。 宋灵淑与薛绮轮替盯着顾奎光,见他经常沉默不语,要不就是留在房内不出来,也慢慢放下心。 邓荣多番试探之下,顾奎光才说出林祎在苏州滨水县,袁复藏身大屿县,据点安置在东面的海岛上。 滨水县并非是产海盐最多的地方,当地更多的是打渔为生,的确有迷惑性。 直到第三日暮色时分,客船途经苏州河道闸口时,王崧拿着宋灵淑的信,悄悄下了船。 客船被堵在苏州码头时,州府的衙役突然涌入码头,下令严禁船只通行,连夜搜查,全城禁止出入。 顾奎光没办法,只好下了船去客栈投宿,准备明日一早,坐马车启程去滨水县。 宋灵淑担心顾奎光发现不对逃路,让薛绮留在客栈内,看紧顾奎光与邓荣。 王崧找到客栈时,她刚好找借口出来,便吩咐王崧也留在外面守着。 虽说已经确认林祎和袁复在何地,但她还不想放弃顾奎光这个棋子,想通过他知道更多袁复的计划。 …… 距离客栈一条街的酒馆内,戚山庭与陆元方换了身便服,正等着宋灵淑找过来。 如果不是贺兰延跟着王崧过来,二人都不相信宋灵淑也带人来了苏州,还骗到商船小管事顾奎光的信任。 如此一来,只要顺着此人,就能查到林祎存放弩甲的据点。 宋灵淑跟随伙计上了二楼,整个二楼都被包下,静悄悄没有声响,走近了才听见,最里面包间有细微的说话声。 她推开门时,一眼就见到铺满桌面的舆图,将整个东南沿海都详尽描绘。 戚山庭见宋灵淑来了,脸立刻就下拉,“不是说好留在西京吗?现在沿海每日都有水匪来犯,你现在过来太危险了……” 宋灵淑无奈摊手,“左卫翊府的人抓回洛阳码头的主事,林祎正是利用南下的商船运送弩甲,其中一个小管事正好回蒲州探亲,陛下便命我前去抓拿此人,查出林祎所在。” 她随即嘿嘿一笑,“我决定骗他带路更好一点,所以编了个假消息糊弄他……” 戚山庭顿时哭笑不得,笑骂道:“你真是胆大包天,如果他发现你在骗他,将你带入水匪包围圈中,你该如何逃命!” “他因家中之事焦头烂额,没心思想别的。”宋灵淑自信摆摆手。 她一路都在盯着顾奎光,知道顾奎光现在满脑子乱糟糟,根本没功夫细想她与薛绮的身份。 “你让王崧来信,将他阻留在码头,应该是还有别的招吧?”陆元方也不禁扶额失笑,想到宋灵淑鬼主意一套一套,又喜欢偏行险招,这样做肯定还有别的想法。 “还是陆郎中了解我,我确实有一个想法……” 宋灵淑低头看着桌上的舆图两眼放光,手指向苏州北部的滨水县,在滨水县的舆图范围内,找到一座临海的山谷。 “就是此处,我让邓荣向顾奎光打探,据顾奎光所说的物资运送,只有此处最符合条件。临山这段路不好走,每隔几日就会更替出海,从海上乘船至楚阳、莱平、荣成等地。” 戚山庭与陆元方凑上前,依着宋灵淑所指看去,这个地方确实容易藏人,而且滨水县距离苏州城并不远。 她又指向苏州南水港,港口南面是大屿县,从大屿县海岸出海,东面四十海里外有一座海岛。 “你们肯定想不到,林祎与袁复不在一处。顾奎光喊袁复为袁司使,称林祎为林副使,他二人各守在苏州的北面与南面……” 戚山庭脸色变得凝重,眼睛一直看着大屿县东面的海岛。 大屿县的海岸线比南水港更靠前,像一块延伸出去的半岛,此地多是小盐场,也是最多盐工下海当水匪的地方。 “原来他们在那座岛上……我昨日命人登岛查过,只有普通渔民居住,并无可疑之人,他们……” “他们藏在船上!”宋灵淑立刻道。 能灵活变动位置,同时在各地沿海发动袭击,只有利用大型战船当作小据点,每次分派小队突袭,随时撤退。 袁复肯定在大屿县设有据点,往岛上运送物资,供给藏身战船的水匪。 陆元方思量片刻,也点头赞同,“在我们来之前,南水港遭遇到一次水匪来袭,那次来的水匪很多,乘坐的是中翼战船,一次能承载三千人。如果他们有五艘这样的船,足以承载上万水匪……” 气氛一时变得凝重,上万之数已经极难对付,他们还不知暗中藏着多少人。 沿海有大大小小数十座造船所,除了由州府统辖的造船所之外,大多是当地船商自己建造,无法一一查清水匪的战船是出自何处。 戚山庭叹息,眼中满是自责,“是我没考虑到这个问题,我以为他们会藏在苏州附近。” “好了,你现在才刚来没几日,以为这么快就能解决水匪?”宋灵淑拍拍他的肩,权当安慰。 苏州府的人尚且没消息,他们不过刚来,不止要召集府兵对抗水匪来袭,还要暗中打探消息,哪这么容易就能查明一切。 “徐司使怎么样了,沿海闹水匪,盐铁司应该遇到不少阻力吧?” 从抓住贩私盐北上的私商,到公布新盐税,设立新的监察,都要花极大的功夫。 沿海出现盐工走投无路当水匪一事,对盐铁司属实是沉重打击。 戚山庭与陆元方对视一眼,无奈叹息,“天天都有盐场的人在盐铁司闹,现在只能暂缓盐税,其他事等解决水匪之后才能决定。” 第439章 画像 沿海水匪一日没解决,新盐税就无法落地实行,贩私盐的乱象也制止不了。 盐商勾结沿途关卡胥吏已经成常态,若是再任其下去,私盐商贩勾结,抬高各地的盐价,就会迫使百姓不得不高价买盐。 这绝不是朝廷愿意看到的局面。 这次给他们剿水匪的时间并不多,如果因新盐税出现争议,无法在半年内解决,就不得不取消此次盐铁改制。 戚山庭明白此次的重任,来了几日已经抓住不少水匪,只是这些人知道的并不多,并没有查出真正的据点所在。 如今知道据点就好办,只需要派人去围剿即可。 宋灵淑皱眉摇头,“袁复在府衙安插了人手,肯定能提前收到消息,等你赶过去,人早就跑了。” 再者,他们肯定不止一处补给的地方,这样你追我赶只会消耗己方的兵力,也容易打击士气。 她指向南水港与滨水县的位置,“我是这么想的……既然袁复与林祎分开行动,肯定会互传消息,我们只要让他们互相误会,打个时间错位……” 陆元方愕然道:“我们并不知他们是通过谁传消息,怎么样才能令他们误会?” 她双眸亮起,笑道:“我向顾奎光提及,朝廷追查到青要山,是因为有人向苏州府告密,只需要你们配合做出举动,袁复肯定会信……” …… 次日一早,顾奎光便让客栈掌柜找了两辆马车,四人再次启程。 昨日苏州府突然封锁码头,顾奎光忧心了一夜,见今早城门口又有官差设卡,已经急得坐立不安。 邓荣往拥堵的城门口看了一眼,回身拉着顾奎光安抚道:“应该是在搜查潜入城中的水匪,顾兄不必过分担忧。” 他们即将要去见林祎,有宋中丞在,不可能会在这时候出岔子。 “我是怕州府随便找个由头,将你我抓起来!”顾奎光眉头蹙起,不断探头望着城门口,“平常都没这么严,今日是怎么了……” “你我又不是水匪,州府的人难不成还认识顾兄……”邓荣投去疑惑的目光。 顾奎光心虚,吱唔了几声没回话,一脸担忧地望向前方。 城门口搜查的差役衣着特殊,明显并非苏州府的衙役,更像翊府的官差。想到朝廷派人来剿匪,他的心直往下沉。 宋灵淑与薛绮坐在后面马车,没与顾奎光在一处,两人毫不避讳地说起昨夜之事。 薛绮得知后,既想跟着戚山庭去剿匪,又想跟着宋灵淑去见林祎,不管去哪一边,她都觉得新鲜有趣。 宋灵淑不得不给她泼一盆冷水,“现在还没到时候,你跟着去南水港也做不了什么。” “那我们将林祎抓起来?”薛绮兴奋地磨拳擦掌。 “不,我们要想办法去见袁复,袁复见过我,我不能出面,只能由你去!” “那好,我什么时候去合适?” “等顾奎光带着你与邓荣去……” …… 苏州东城城门口。 陆元方一身官服站在城墙上,冷眼看着下方惊慌失措的顾奎光。 差役拿着画像不断比对,顾奎光吓得面无血色,两只眼瞪得溜圆。 他认得出,差役手中画像上的人正是他,只是画得过于粗犷,加之他换了衣裳,看上去只有眉眼相似。 官府的人手中,怎么会有他的画像? 他跟在林祎身边三个月,除了押送货物跑了两趟船,再没有和那些人待在一起,州府的人怎么会知道他? 旁边还几个差役拿着不同人的画像,从外貌上看,很像商船大管事程敏。 邓荣被差役的盘问,如实说从蒲州而来,跟随好友到苏州做买卖。 顾奎光后背已经被冷汗沁湿,赔着笑连声应和,只盼眼前的差役认不出他。 差役将信将疑,举着画像不断打量着顾奎光,“你三个月前在何处?” 顾奎光急切道:“在蒲州家中!母我亲身体抱恙,所以回到家中侍奉母亲……” 差役疑虑渐消,挥手放行。 顾奎光如蒙大赦,朝差役连声感谢,抬眸时,视线正好对上城墙上的陆元方。 上方的那道目光冷锐无比,像在静候时机的捕猎者,将猎物的胆怯全都看在眼里,丝毫不担心猎物能逃脱。 他顿觉浑身一冷,拽紧袖子钻入了马车。 马车出了城门口,顾奎光便叮嘱车夫加紧赶路,车夫以为顾奎光赶时间,不疑有他,不断挥鞭驱马。 邓荣在马车内颠得坐不稳,见顾奎光面色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声劝了几句。 只要找到林祎,他就不需要再作戏,也不用跟着顾奎光冒险。 眼下还是要像‘兄弟’那样关心顾奎光。 顾奎光愤愤咬牙道:“我竟没想到,出卖我们的人这般阴险!” “那官差手中的画像?”邓荣立刻想到刚才的差役。 顾奎光脸色凝重,点了点头,“官府的人手中不止有林副使的画像,还有程大管事,连我的画像也有,你说官府的人还知道多少? “这……林副使想必不会被被官府的人找到……” “可我差一点就被官差认出来!”顾奎光恨得直咬牙,“如果不是邓兄你提前告诉我,我也不会突然想到,换身不同往日的衣裳。” 这次是侥幸才没被抓,如果下次呢,他还能防得住吗? 他一定要揪出这个告密者! “顾兄安心,等抓住告密者,一切就好了。”邓荣敷衍安抚道。 …… 从苏州城到滨水县,中间相隔着几座山,马车穿过峡谷,又绕行至辽阔的海岸边,远远地便能望见前方的城门。 有顾奎光一路催促,赶马的车夫片刻不敢停歇,终于赶在午时到了滨水县。 滨水县以打渔为生,多是乘船至南水港贩卖,城中反而较少新鲜的海货,多以腌制为主。 顾奎光不敢耽搁,领着三人进了城中最大酒馆。 掌柜见顾奎光进来,忙将人请到后院。 “我要马上见林副使,越快越好!” 掌柜扫了一眼后面的宋灵淑三人,迟疑道:“顾管事有何要事?最近朝廷派人来剿匪,山里不让外人进,可由我代传信件。” 顾奎光急得直跺脚,“我要说的事就与朝廷剿匪有关,万分紧急,快向林副使通传!” 第440章 造船所 在顾奎光紧急催促下,掌柜派伙计去通传,两刻钟就带着人赶了回来。 来人一身劲衣,眼神凌厉,是个常年习武的练家子,见到顾奎光便自报家门,名叫马忠。 顾奎光顾不上多想,将邓荣与宋灵淑三人的来历道出。 马忠不似顾奎光好糊弄,不断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宋灵淑二人,还要看看她们的手掌。 得亏她与薛绮时常骑马,手掌有几分粗糙,指节处还长茧子。 这是不相信她编出来的身世,幸好顾奎光已经在顾府见过她验尸,站出来为她作保。 “再耽搁下去,官府的人就要打过来了!” 顾奎光极为不耐烦,催促马忠尽快带他们去找林祎。马忠只好作罢,带他们挤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驶出小县城并未往背后的山谷去,而去往北面的海岸边。 随着马车一路颠簸,宋灵淑透过马车帘子,看到外面的人在搬运木头。 十几辆马车拉来大大小小的木料,依次进入了山脚下的寨子。 寨子依山而建,前方挖了一条巨大的水渠,连通着海面。两边的船工将木料切、刨、劈、砍,拼成了一艘小型渔船,再抬到水渠上试行。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都不知这边会有这般规模的造船所。 造船所船只往来频繁,就算召集人从这边出海,也很容易被误以为是在买卖渔船,袁复当真是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 “到了,林副使与程管事就在里面。” 马忠率先跳下马车,向门口的守卫出示令牌后,便带着几人径直入内,登上了造船所的滚轮梯。 饶是邓荣见多识广,也未见过悬于山崖边的滚轮梯,原是为了更方便运送木料而建,现在也用于快速上下山。 随着滚轮梯上升,几人能将下方的造船所尽览无余。 宋灵淑发现沿海岸的地方停靠着几十艘渔船,在远离陆地的海面上,有一艘中型战船若隐若现。 马忠见跟来的几人都目瞪口呆,抬着下巴自豪道:“我们这里是苏州最好的造船所,你们在别的地方可没机会坐滚轮梯。” 邓荣竖起大拇指,嘴里不断啧啧夸赞,“真乃巧夺天工,我等凡人见识算开眼了,不知……这滚轮是用何物拉动?” 马忠手指向崖边的小瀑布,“用水流驱动,只是水流有限,承载不了太重的东西。” “原来如此!” 几人望向下方的水流,见水中造了一个大水车,上面粗壮的铁丝连接着滚轮,形成不断搅动的拉力。 登上山顶后,前方是一小片平地,高矮错落着不少房屋。 宋灵淑与薛绮正四目打量此地,就见顾奎光朝着来人急切迎上去。 “程管事,出事了……” 程敏正与人交代事情,见顾奎光急急忙忙跑来,挥手让人退去。 “有人投靠朝廷,将三个月前商船的事泄露出去,现在官差正拿着画像全城通缉……”顾奎光将洛阳码头发生的事道出,凑近后,又添油加醋说了自己的怀疑。 宋灵淑见顾奎光并未起疑,与薛绮对视一眼,暗示下一步计划如约进行。 她特意让陆元方找被抓的水匪,画了几人的画像,在城门口大肆搜查,加深顾奎光的对内贼的怀疑。 果不其然,顾奎光一路上忐忑不安,不经查实便急着上报。 程敏听后蹙眉沉思,又看了一眼后面的宋灵淑三人,“我只知朝廷派人查封洛阳青要山,背后竟还有这等事?” 顾奎光不断点头,“起初我也怀疑,回苏州码头时,正好碰上官府封禁码头,搜查所有行船。” “出城时,我差点被官差认出,他们手中不止有你我的画像,还有林副使与袁司使的。如果不是被自己人泄露,他们是从何知道得这般详细?!” “真如此?”程敏双眸寒光一闪。 “程管事今日不可再去苏州城,我马上去告知林副使……将那个姓甘的抓起来!” 顾奎光说罢,迈步就要走,被程敏一把拉住。 程敏压低声道:“你这样贸然去找林副使,他岂会相信你的话?甘公子是他身边人的亲属,说到底,你我可比不上这层关系。” “我先让人去州府打听,你且再等上两个时辰……” …… 宋灵淑三人被安置在山顶的侧厅,等候消息时,程敏又详细问了邓荣被抓之事。 一路上,邓荣在心中已经将这番话盘得更仔细,足以应对程敏刁钻的问询。 顾奎光不想提及家中,故意没说在蒲州耽搁一日的事。 愤愤道:“上回江公子差点被抓,我就怀疑有人背叛,是林副使压着才没查。如今倒好,你我几乎将脑袋搁这,有人却在暗中投靠朝廷的人!” 程敏抚着长须未接话,眼神里却是焦躁不安。 两个时辰未到,马忠带着打听的人返回,神色间焦急万分。 “禀程管事,朝廷的人正拿着画像四处搜查,还派了一队人来滨水县,很快就会来造船所。” “这可怎么办,如果他们拿着画像进来搜查,你我要藏身何处?” 顾奎光急得在原地打转,“程管事,如果林副使再不管,我们就去大屿县找袁司使!” 程敏瞪他一眼,“急什么,你随我去见林副使,其他的事暂且先不必管。马忠,你带官差去别的地方搜查,通知船上的兄弟先别回来。” “是。”马忠听令而去。 顾奎光的担忧没有减轻半分,拉上邓荣快步跟上程敏。 刚到厅门外,宋灵淑与薛绮就被守卫拦下,顾奎光便让她们在外面等着。 薛绮气得暗暗咬牙,抬脚踹向墙壁,“防备心还挺强的,刚刚都没怀疑我们,现在反倒把我们拦在外面。” 宋灵淑扫了一眼外面的守卫,小声回道:“没见到林祎也无妨,真真假假的消息才不容易被怀疑。”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姓甘的管事?”薛绮突然好奇问。 “郑柞曾在牢里提及过林祎的过往,他有个未婚妻姓甘,是苏州人。你想想,林祎是蒲州人,他家怎么会与一户苏州人结为亲家?” 若非两家有很深的交集,林家也不会在林祎有诸多抱怨时,还强行让他娶甘家的女儿。 不管林祎相不相信这个甘姓管事背叛,她只需要让顾奎光相信便好。 最好能逼得顾奎光主动去找袁复。 第441章 林祎的怀疑 刚没过一会儿,宋灵淑二人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薛绮挑眉示意,“是顾奎光的声音……看来画像的事确实刺激到他了,你说那个林祎会怎么想?” 宋灵淑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大门从里面打开。 顾奎光朝她们望来,喊道:“二位姑娘,林副使有请!” 薛绮压下嘴角的笑,对宋灵淑小声道:“看来是不相信他……” 林祎能担任押运之职,绝不是一个鲁莽大意的人,她倒不觉得林祎是在质疑顾奎光的话。 二人跟着顾奎光进入,宽大的议事厅内分成两拨人,中间坐着一个年近三十的青年,面白清廋,眉眼冷峻,就算穿上一身书生长袍,看上去也像极了一个冷血无情的掌权者。 宋灵淑故意放慢脚步,装出怯懦的模样上前行礼。 顾奎光缓步回到程敏身边,邓荣乖觉站在后面。左侧是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脸上还余怒未消。 林祎身边侧是一个身躯肥胖,满脸和善的中年人,似乎两边都不站,只为从中调和两边矛盾。 林祎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开口道:“我听奎光说,两位姑娘自小跟在仵作身边,还会验尸查案,难怪敢跟着来苏州!” 这是在试探她来苏州的目的? 宋灵淑只好扑通下跪,“我姐妹二人跟随顾管事来此,是想求林副使救救我爹,如若林副使肯出手相助,我姐妹二人愿追随林副使,效犬马之劳!” 薛绮顿觉牙痛,只好跟在宋灵淑后面喊‘效忠’的话。 怎么在门外也没给她通个气,她对干内应这种事还挺陌生。 林祎突然大笑,抬手让宋灵淑与薛绮起身。 “我这里都是粗汉,怕是不适合两位姑娘,你们父亲的事我已经听邓主事提过,眼下朝廷盯得紧,需要暂缓些时日。” 不是不救,是先避开眼下的风头,她瞬间明白林祎的话。 “只要能救父亲,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林祎嘴角上勾,“两位姑娘救父心切,我不好拂了你们的意……”说着便朝旁边的大管事程敏挥手,程敏给两人递去一个令牌。 “城中禁严,我会安排两位姑娘住在城中,你们只需替我注意官府的动向,将消息送到城外,自有人接应。” 宋灵淑接过令牌,正面刻着顺行造船所的字样,背面是扬帆起航的大船。 “谢谢林副使,我姐妹二人定会盯紧州府,不会放过任何消息。” 她话音刚落,旁边就响起了讥讽的声音。 “她们看得出州府在做什么?我看告密者分明就是他们编出来的,盐铁司抓了那么多人,画像随便找几个人就能画出来。” 左侧的青年满脸不屑,对顾奎光更是恨不得将他赶走。 顾奎光不断冷笑:“我并未说你是那个告密的叛徒,你为何这般急切?再者,官差手中的画像并无你二人,你们当然可以毫不在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安插在州府的胥吏还是我手下的人,我会背叛林副使?分明是你不满上回之事,故意借着画像泄露,取代我二人的位置……” “是不是你心里有数,朝廷的人为什么突然查到三个月前的商船,手里还有程大管事的画像,却偏偏没有你们几人。刑部的人都已经查到苏州,如果没有人告密,是从何处知道得这般详细。” 宋灵淑听着二人争得面红耳赤,总算明白他们刚刚在吵什么。 看来顾奎光也并非全是担忧,还藏着不小的私心。 邓荣见顾奎光与人吵得激烈,有几分心虚地缩在程敏的后面。他不敢想,如果被识破,林祎会不会命人将他从山顶扔下去。 “都给我闭嘴!”林祎怒斥,坐椅上的把手被捏得吱呀作响,“现在朝廷的人就在外面,你们在这里吵有什么用!” “莫再吵了,现在更应该是团结一致的时候,画像肯定是被抓的运输小队泄露,至于商船之事,我再让人去打探打探……”林祎身旁的中年人出来劝和,还不忘朝程敏使眼色。 “程大管事近期就留在山上,其他事暂且由我去安排。” 程敏脸色平静无波,上前拱手,“就依江管事所言,我与奎光留下来静待消息。” 有程大管事开口,顾奎光再着急也只能听从。 林祎脸色微霁,看向两个青年道:“程管事要避一阵,海运之事就只能由你们去,如若出了岔子,可别怪我责罚!” 两个青年一脸喜色,立刻拍着胸口保证,还不忘朝顾奎光投去讥讽的目光。 顾奎光气得脸色微红,只能眼看着两人扬长而去。 待二人走后,林祎见顾奎光依然愤愤不平,微笑道:“我此番命他们接手,也有试探之意……顾管事不必过于焦急,朝廷的人就算打到造船所,我也有法子应对!” 顾奎光愕然,与程敏对视一眼后道:“可若他们真是……那我们岂不是损失惨重,朝廷剿匪的人肯定会踏平造船所……” 旁边的江褆突然开口道:“眼下朝廷的人已经查到滨水县,只能先出手试探,南水港的计划要暂缓,静观两日后,再做下一步行动。” “此事需要尽快告知袁副使,让那边也做准备,还需得另外派人去传消息……”程敏微微点头,神色中带着试探道:“不如我让人跑一趟?” 林祎装作没看出程敏还心存顾虑,微一点头道:“那就由程大管事派人去通知袁副使。” 出至厅外,顾奎光再也忍不住了,焦急看向程敏。 “程管事,你也看到了,你相信林副使让他们接替海运,真为了试探他二人吗?” “暂且再看看,总不能你说谁是告密者,林副使就马上将人抓审问,你我多做防备便好。” “可也不能将全部事都交给他们,我瞧林副使完全没有怀疑他们。” 程敏突然顿住,“我马上让人告知袁司使,如若出事,你们也有退路。” 顾奎光叹息,“只能如此了……” 跟在身后的邓荣擦了把汗,看向旁边的宋灵淑。 宋灵淑朝他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现在还未摸清林祎在海上运送何物,也不知他们口中的南水港计划是什么。 她决定先‘听从安排’,先为他们去苏州城探听消息…… 第442章 大屿县 回到山侧的房屋后,程敏去安排人送消息,顾奎光整个人垂头丧气,连带着对邓荣也没兴致搭理。 宋灵淑见此,上前轻声道:“顾管事如果担忧,为何不亲自去找袁司使。容我多说一句,林副使就算再信任那二人,也应该顾及众人的想法,万一那二人确有背叛之心,连带着我们也都无法幸免。” 顾奎光双眸微明,神色意外地打量着宋灵淑。 宋灵淑微微一笑,接着道:“救父亲一事,我姐妹二人只能依靠顾管事,只有顾管事安好无虞,我们父女三人方能安好。” 顾奎光带着笑意点头,“姑娘说得对,确实该多方考虑……” 程敏归来后,顾奎光便提出亲自去大屿县的想法。 “我知你有所顾虑,但官府的人已经在滨水县严查,你如何出去?” 顾奎光指向邓荣,“我换身装扮,让他带着出去。” …… 半个时辰后,邓荣带着几人出了造船所,途经滨水县时被官差拦下。 邓荣上前拱手道:“几位,我是从洛阳来的,刚在顺行造船所看货,现在要赶回苏州城。” 差役拿着画像比对,到顾奎光身边时,顾奎光笑得一脸憨傻,脸上像涂了一层黄泥,只有一口白牙最显眼。 宋灵淑与薛绮在后面偷着笑,顾奎光当真是拼命,为了不被认出来,不知从哪找来一壶油,抹了满脸,还换上了一身船工的衣裳。 现在像极了一个常年风吹日晒的船工。 差役比对半天,蹙眉而去,最后挥手放行。 顾奎光松了口气,挥手让车夫加紧离开。 不远处街道上,两道人影并行而立,目送着前方的马车离开城门口。 马忠皱眉问:“江管事,要不要让人去跟踪。” “去告知苏州城的探子,让人盯紧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马忠正要离去,江褆思忖片刻后补充道:“让你手下的人去盯着,别让程大管事的人看见。” “是。”马忠郑重应声。 …… 回到苏州城后, 顾奎光带着宋灵淑二人去造船所的据点,给她们安排了一间小院,打开门就能看到州府辕门外的公告。 宋灵淑以袁复会起疑为由,提议让薛绮跟着去探听消息,而她留下来接应造船所的人。 顾奎光知道造船所的人就在外面,不疑有他,欣然同意了这个决定。 她还找机会,单独与邓荣说了几句话,要他去见袁复,尽力能编多少就编多少。 邓荣苦着脸应下,他还以为回到苏州就自由了,没想到还得深入另一个贼窝。 现在他想跳船也来不及,前有刑部的人剿匪,后面遍布林祎的人,他就算想跑,也难跑出苏州。 宋灵淑在他们离开后,将造船所的情况都写在纸上。随后,假装外出探听消息,实则在找王崧。 顾奎光并未详细说谁来与她对接,只让她在院中等候。她没时间空等,需要尽快让人去滨水县附近围剿,逼迫他们动手。 此时已近申时,苏州府的差役从衙内出来,往墙角贴出一张公告,路过的百姓都挤上前去看。 宋灵淑挤到人群中去,却突然被人拉住衣袖。她抬眸去看,见王崧正朝她示意,去不远处的小巷互通消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小巷。 她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交给戚侍郎,此地还有林祎的眼线,我不好去见他。让他马上派人出海,去滨水县附近海域,将那些人逼回来!” “薛姑娘……她怎么不在这里?”王崧疑惑四望,并未见薛绮的影子。 “我让她跟着顾奎光去见袁复,你放心,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宋灵淑顿时有些心虚,薛绮未出过远门,让她独自去向袁复解释,确实挺危险。 如果他们明日没回来,她只能偷偷去大屿县找人。 “既如此,宋姑娘小心!”王崧没再说什么,收起信转身离去。 宋灵淑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薛将军派护卫是来保护薛绮,她总把人分开,还让薛绮独自去冒险,属实不该! 如果不是因为袁复见过她,她肯定自己去了。 回到公告墙后,宋灵淑总感觉周围有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四目而望,周围全是普通百姓,墙边有几个渔民打扮的人正聚在一起说话。 是他们吗? 宋灵淑故意挤到旁边,小声问道:“这位兄台,发生了何事,为何官府的人突然要严查鱼贩?” 几个渔民一脸迷惑,打量宋灵淑衣着,见她并非渔民出身,不耐烦挥手道:“要买鱼到一边去,别妨碍我们说话。”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衣裳,不禁哭笑不得,这身打扮确实不像渔民出身。 “现在全城禁严,我就好奇问问……”她不死心,奋力挤进去,一脸好奇地看着几人,“现在到处都在闹水匪,听说还有盐工下海当水匪,几大家族是怎么看的?” 渔民见宋灵淑提起几大家族,顿时笑了,“你个小娘子不担心被水匪抓走,怎么还瞎跑出来打听几大家族的事?” “他们是豪强,水匪哪敢到他们的地盘撒野,小娘子见识浅,还以为谁都怕水匪。” “那也未必,我听闻林家的东西就被水匪劫过,还杀了林家的一房远亲。” “什么远亲,现在就和你我一样是渔民,大屿县小盐田被官府封禁后,大伙都只能买船出海……” 提到盐场封禁之事,几人都摇头叹息,心里的苦闷无处宣泄。 宋灵淑一听他们是大屿县的,更不想放他们走,拿出几块碎银子递出去。 “我家也有位远亲在大屿县,现在生死不明,也没个书信送来,我是瞒着母亲出来打听,你们可否与我说说那边的事……” 几人一看银子,眼神瞬间亮起,收起嫌弃的嘴脸。 “府衙张贴公告说要查鱼贩,其实是要查潜藏在城中的水匪眼线,我们几人都被盘问过。” 另一人又指向府衙辕门外的官差,“穿那些衣服的人,就是朝廷派来剿匪的,可要避着走,不然把你当成水匪同党抓走。” 宋灵淑见他们尽说些她已经知道的消息,只好主动挑起话语。 “你们都是从大屿县来的吗?我听说那边很多人都下海当水匪,我那远亲不会也跑去当水匪吧,现在遇上朝廷剿匪,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唉,也是没办法……新盐税虽说比以往收得税要少,但我们大屿县多是小盐田,现在严禁小盐贩私下采盐,只能由官府盐田产出。”几人对视一眼,无奈叹息。 “其他依赖小盐田的盐工只能被迫离开,加之大盐田早被大盐商垄断,就算敢私下采盐,也无法运到其他地方售卖。” 私盐采收倒不是大问题,严禁贩私盐才是此次改制的重点。 三个月改制都还未进入下一步,对小盐贩管制还未完善,这才导致实行过程中有人于严苛,直接进行一刀切。 宋淑听着几人抱怨,悄悄记下不合理之处,以后找机会向徐司使提议。 第443章 围剿1 宋灵淑又询问几人关于剿匪之事。 她只知三表兄亲自去过大屿县,想问问大屿县的人,是否知晓海岛有战船停留之事。 谁知几人讳莫如深,就差动手捂住宋灵淑的嘴,“小娘子是从何处听来,可不要到处找人问……” “怎么,我以为很多人知道,据说有人打渔时就看见了。”宋灵淑瞪大眼看着几人,装出天真无知的模样,“如果我那位远亲也下海,是不是也在那船上?” “那姑娘的远亲估计很快就上岸了……”其中一人露出高深莫测的笑。 “上岸了好,这样就不会被官差抓起来下狱。我瞧着打渔也挺好的,不必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当什么水匪,你们说是吧!”她厥起嘴,故作天真道。 那人摇头失笑,“他们上岸可不是‘洗心革面’做好人,而是冲着杀人来的。” 另一人心有戚戚,接话道:“最近去岛上的人有好几拨,每次都拉着满船的东西,你们说,他们是不是要动手和官差拼命了……” “我看像真的,这两天打渔可不敢跑太远,如果遇上这帮亡命之徒,可就惨咯!” “我昨日遇到一个我们同村的。他就跑海上跟着那帮人,吃着这口杀头的饭,他告诫我,过两日远离海岸口,否则生死难料……” 其他人一听这话,顿时紧张起来,“水匪真有大动作?” 那人朝府衙门口示意,摇了摇头不再说,几人心领神会,都自觉散开。 宋灵淑见人都走了,抬脚就准备追上去。她还有消息没打探清楚,怎么能放这几人离开。 这几人说起水匪要上岸,与她在造船所山上时,听江褆提到的南水港计划或许有关…… 难道这就是水匪上岸的目的? 她刚没走两步,突然被人一把拽住。 “你是谁?”宋灵淑看着眼前陌生的青年,快速地甩开手。 青年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正面是顺行造船所的字样。 “程管事送来消息,让你们不要离开苏州城。” “我正打探消息,程管事有何吩咐?”宋灵淑瞥眼看向青年,见他打扮并不像船工,像哪个铺子的伙计。 “有人盯上你们,让顾管事暂且不要去大屿县。” 宋灵淑叹息,“你来晚了,顾管事已经带人去了大屿县。” …… 马车驶离苏州城,一路南下两个时辰,很快就看到了大屿县城门口。 薛绮一路上心里想着宋灵淑的嘱咐,紧盯着顾奎光。邓荣意兴阑珊,没有理会顾奎光的抱怨。 眼看马车进了城门口,顾奎光便让车夫拐进了城西,穿过城西到了郊外的村庄。 薛绮暗暗记下路,眼看天将暮色,渔村被笼罩在金色余晖中,不远处的海岸停靠着无数的小渔船。 进入村口,顾奎光理了理衣裳,招呼二人下马车。 “袁司使怎么住在此处?”邓荣惊讶看着四周,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渔村,并不像水匪的聚集地。 “此处隐蔽,能应对官差搜查。”顾奎光突然忐忑起来,“邓兄,我曾向袁司使提及过你,你到时可得为兄弟说话。” 邓荣想到之前的争吵,巴不得顾奎光主动提起,笑着应下。 渔村最深处一座小楼内。 袁复边听着顾奎光所说,边打量着邓荣与薛绮。 薛绮上前郑重道:“顾管事说的都是真的,父亲替邓主事顶了罪,还望袁司使能救救我父亲。” 邓荣对袁复的眼神有些惧怕,强撑着重复了宋灵淑交代的话。 袁复什么也没说,招来手下叮嘱了几句。顾奎光听到只言片语,已然神气起来。 正当此时,门外有人急匆匆进来。 “禀袁司使,朝廷的人已经从南水港出发,正往滨水县而去。” “这么快?”袁复皱眉看向顾奎光,“你们出来时,可看到官差集结人去滨水县?” 顾奎光听到这个消息也傻愣住,“没看见,官差只在城门口拿着画像搜查……” “那他们如何知道那边有停船……运送补给是由谁负责?”袁复眼神变得冷厉。 一提到海运,顾奎光就来气,立刻愤愤道:“我离开顺行时,林副使已经安排甘家人接替,按这个时间算,他们的船已经到小岛。肯定是他们太招摇,引得官府的人注意。” 见眼下时机正好,顾奎光决定加把火,再拱手道:“袁司使,不如马上派人去滨水县,一来可以接应船上的人,二来,可以对朝廷的人进行突袭,消耗一部分兵力,为之后的计划做打算。” 袁复沉思片刻,“就按这个去办!” 薛绮听到顾奎光的话,与邓荣交换目光,这个时候她要怎么样将消息送出去…… …… 亥时,夜色正浓。 薛绮急得在房内来回走,根本无心入睡。 自顾奎光提出让人背后偷袭,她就听见了渔村内的动静,袁复命人乘小船出发出海,去海岛通知战船上的人。 就在今夜,他们就会去包围滨水县。 现在屋前屋后都有人把守,她只要迈出门,就会被守卫发现。 她知道,袁复是怀疑她,所以才命人将她关在房内。 顾奎光能想到这点,灵淑一定也能想到,她不信戚侍郎会打不过这帮水匪! 滨水县海岸。 在微弱的月光下,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从海面向岸边围拢而来。 岸边的人已经发现异常,紧急敲响铜锣,哨塔上立刻就燃起了火堆。 火光在夜色中出现,连远在海面之上漂浮的行船都能看见。 陆元方站在甲板远眺,确认造船所的人已经示警,回身发现,船的后方出现两艘中型战船,正往他的方向急驰而来。 “扬帆往南,做好迎敌准备!” 在岸上的人还在等待迎敌时,眼看着前方黑压压的影子,离岸边越来越远。 这是逃走了? 林祎站在山顶远望,一时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明确海面上的两艘大船不是他们的人。 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滨水县衙内的眼线来报,白天把守在城门口的官差已经回了苏州,只命县衙的差役张贴海捕公文。 他本以为此事就此为止,没想到夜晚哨塔传来示警,这番虚张声势的‘动静’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第444章 围剿2 距离海岸二十里外,两边的战船正好迎面撞上。 陆元方早已做好准备,命人在箭上绑上火油布,射向对面两艘船的船帆。 对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来不及收起帆,眨眼间就燃起熊熊大火,甲板上落了无数绑着火油布的箭,很快就成一片火海。 对面已是历经海战的老手,很快就反应过来,利用同样的方法投放火油布。 陆元方早防着对面用同样的招,已经分派人灭火,其余人对付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小渔船。 他此次只为打个快手回马枪,挑的全是会水的,比散兵游勇的水匪更懂打仗。 眼看前方两艘战船的火势越来越大,水匪们纷纷跳下水,爬上小渔船,准备边打边退。 陆元方下令将小船全部包围住,大船截住了往南的方向,将所有船困死在海面上。 水匪的两艘船已经烧个彻底,仅靠小渔船根本逃不掉,已经慢慢开始有人投降。 考虑到这里有很多是沿海的盐工,陆元方也没准备将这些人赶尽杀绝。 他朝下方大声喊:“投降者不杀,如若抵抗,就地格杀!” 其余小兵不断重复,喊声传遍了一里内的海面。 还准备负隅顽抗的水匪见此情形,也没了拼命的念想,都放下武器,任由官兵捆住。 海面上的战斗不过持续三刻钟不到,被点燃的两艘船如同两团大火球,在漆黑的海面显得无比明亮,只要站在岸边都能看见。 林祎脸色铁青,他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命人乘小船去打探消息。 他以为官府的人大张其鼓而来,是想从海上进攻,没想到对方临到岸又驶回海上,对后面的船打了个回马枪。 他的人收到补给后已经去了楚阳县,那两艘船上的人只能是从大屿县而来。 子时将过,夜半三更。 袁复支着脑袋,合衣半卧,门外突然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 “袁司使,我们派去的船被官府的人烧了,滨水县那边没动静,根本没派人支援。” 袁复听到这个消息,瞬间清醒过来,官府的人不是去围剿滨水县吗? “林祎在干什么!” 报信的人被袁复的怒吼震住,略带迟疑道:“或许官府的人在岸上拖住了他们……” …… 次日一早,顾奎光听到昨夜之事惊愕不已,他一时弄不明白,官府的人这般做是为了什么。 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对付海上来的船? 邓荣假意安慰几句,实则内心窃喜,照这个情况,袁复肯定会让他们回滨水县,他就趁机离开沿海,不必再管后面的事。 薛绮听到袁复的计划失策顿时放下心,只要这二人配合不起来,他们就可在暗中逐一击破。 一个时辰后,袁复的守卫请他们前去。 顾奎光满腹忐忑,见到袁复时直接请罪行礼。 “非你之过,只因消息未明,才会受他们蒙骗。我命你立刻回滨水县,将昨夜之事查清,单独命人传消息给我。” 顾奎光听到袁复这话,内心涌起一阵狂喜。 就算林祎再看重他身边那两人,他也有袁司使做靠山,无需担心好处全被他们占据。 “是,我们马上就启程回滨水县。”顾奎光揖礼。 “他们留在这里,你独自回滨水县。”袁复双眸漆黑如墨,幽幽看向邓荣与薛绮。 顾奎光怔了片刻,袁司使莫不是怀疑他们,这才故意将人留下? 不过留下也好,此处总归比滨水县隐蔽,更不容易被官府查到此处。 邓荣如遭雷击,留在此处他还怎么逃走,等刑部的人打来,袁复不得杀了他祭旗。 “袁司使,还是让我回去帮着顾管事,林副使那边的人都在忙,打探消息这种事我也会,我对袁司使更是忠心耿耿……” 他是想说,林祎那边的都是自己人,就昨夜之事,肯定不会如实说,他可以对袁司使毫无保留,绝不会隐瞒消息。 袁复岂会听不明白邓荣的话,嘴角扬起一丝笑道:“滨水县的事交由顾管事便好,邓主事愿意前来投靠,我又岂能大材小用,让邓主事这样得力之人去打探消息……” “滨水县官差多,他们不知我的身份,顾管事的画像全城贴满,行动多有不便。”邓荣目光中带着期艾,只盼袁复不要拒绝。 “我正好有事要交给邓主事,你就不必再回滨水县。”袁复双眸冰冷,大有邓荣再拒,就会当场翻脸。 薛绮早已看出,袁复已经怀疑他们,否则昨夜也不会命守卫将他们困在屋内。 现在不管说什么,袁复也不会让他们离开。 …… 苏州城内,宋灵淑只见顾奎光独自回来,脸色变得难看。 昨夜动手只为迷惑袁复,得知袁复派了人去支援,这才决定打回马枪,放弃对滨水县动手。 这样一来,他肯定会怀疑顾奎光的目的,扣下薛绮与邓荣。 顾奎光兀自得意道:“他们留在小渔村不会有事,官府的人就算查到大屿县,他们也有机会逃走……” 宋灵淑假装安心,点头道:“顾管事可否告诉我小渔村在何处,过两日我想去寻我妹妹。” 顾奎光不疑有他,说了大致的位置。 宋灵淑思及昨日渔民的话,轻声问道:“昨日官府贴出告,严查从南水港来的鱼贩,听说是为了找安插在城中的眼线,不知林副使与袁司使在南水港有何安排,为何官府查得这般严?” “南水港的事你先别问,只要留在城中打探消息就好。”顾奎光甩下话便要走。 宋灵淑猝不及防碰了一鼻子灰,没想到顾奎光竟不肯说。 既如此,她只能先去救薛绮。 经昨日之事,疑似林祎与袁复派来的眼线都已经被清除,林祎想知道苏州城内的动向,就只能看到她传回去的消息。 只是,她的消息就不全是真的…… 午时,宋灵淑与王崧骑马去了大屿县。 郑柞自从知道林祎在滨水县,已经住在滨水县内的客栈,每日都盯着顺行造船所,静待时机到来。 王崧提及郑柞便不禁叹息,“如果不是我拦着,他早闯进行找林祎,哪还有命在……” 宋灵淑笑道:“林祎肯定是跑不掉,戚侍郎已经带人去了滨水县,今日肯定就会打起来,就看他敢不敢跟着官差上山捉拿林祎!” 第445章 围剿3 滨水县城门口。 驻守的差役正聊赖打着哈欠,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若隐若现传来,他警醒远眺,看见前方突然出现一大群官兵骑马而来,忙拉了位旁边的值守。 “上边有说今日要出动剿匪吗?” “没收到消息。”值守一脸惊愕,反应过来后,爬起来就准备往后跑,“我去顺行,你盯着这里。” 值守的身影刚消失在街道尽头,戚山庭便先带着人越过城门,直接往顺行造船所而去。 海面上,两艘船猛然撞在一起,陆元方下令投火油布, 两边你来我往,很快就烧起来。 林祎在山上听到动静时,剿匪的官兵已经闯进了大门,将拉动滚轮梯的铁丝砍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苏州城内没消息传来,连滨水县的内应没反应。 不过一日,刑部前来剿匪的人又杀了回来。 剿匪的人像洞悉一切,明确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能逃脱,将慌乱的船工堵个彻底。 另一队人已经沿着石梯上去,其余人与船工打在一起,山下整片地方很快乱成一团。 不过两刻钟的时间,两边几乎胜负已分。几个管事一哄而散,分开带着人各自逃命。 江褆急得脸色发白,上前拉着呆愣的林祎往后山跑。 “林副使,我们从后面下山,只要上了船,他们就找不到我们。” “船……船也被他们截下了……”林祎望向海上面,他们驻守在附近海面的船都被包围,已经四处可逃。 “袁司使很快会派人过来,我们只要再撑一下。” 林祎听到他提袁司使,瞬间感觉后背一阵发寒。昨夜发生的事,原来是为了今日做准备。 现在袁复肯定会再三斟酌,不会轻易再派人过来。留在滨水县的人本来就不多,那边若是不派人过来,他这里根本应对不了。 “走,我们往后山一直走,不要去海岸,不要上船!” 他知道,官府的人已经清楚他们的人员分布,原本该是他们牵制住官府的人,现在反倒成他们被对方牵制。 江褆不死心,边跑边说道:“我们可以独自坐船离开,暂且不与大部队混在一起,他们一定腾不出手来追……” “去何处,袁司使不来滨水县,你们就只能这样夹着尾巴逃走?”想到这,林祎咬紧牙关,加快了步伐,“我们先去楚阳,把那里的人召集起来,再杀回滨水县!” 自决定来苏州,他就没有任何退路,无论逃哪,最终结果都只有死。 唯有一条路可行,完成此行的使命! 林祎与江褆顺着后山小径下山,山下专门设有哨点,用于把守住后山的路。哨点处养有两匹马,专用于发现敌情后报信之用。他们可以利用哨点的马逃走。 两人快赶往哨点处时,听见左面的山道传来微弱的马蹄声。 这条路极为隐蔽,官兵怎么可能这么快追上来? 江褆正着急忙慌去牵马,下意识回头,山道上正有几人骑马赶来,为首的书生有几分眼熟。 林祎也一眼就认出来人,拔出腰间的刀,准备应敌。 郑柞在马上被颠得嘴唇发白,紧抓住缰绳才没有被马甩下去。为了不让林祎逃走,他向戚山庭借人,拼了命赶到后山,才算拦下他们。 “故友何去,多年不见,可还记得我?!” 林祎听到这声故友,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快直不起腰,“郑兄,我听到你被革除功名,还专程找义泽兄喝酒庆祝……” 这声郑兄让郑柞瞬间回想起书院时候的事,那时,他是人前人后皆恭维的少年英才,风光一时无两。 林祎是书院普通的学子,学问、诗画、棋艺总是输他一筹,被书院博士批功利心过重,还被同窗戏称为他的书童。 他当时觉得林祎为人还算磊落,与他相交并无任何嫉恨,也不计较这些闲言碎语。 现在他才明白,当时的林祎并非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他谋划许久,就让他声名扫地。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以为多年的科举皆是自身缘故…… 没想到,多年后再相,林祎迎面就往他心窝上扎一刀。 他在滨水县抓住顾奎光,这才知晓了这条后山密道,他知道他跟过来也是拖后腿,但他就想问个清楚…… 江褆见林祎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闲聊,内心已经骂了好几回。命几个手下冲上去阻拦小兵,拉着林祎就上马。 追来的小兵见状,一刀劈向马臀,马吃痛受惊,撒腿就往外跑。江褆急得直跺脚,只能眼睁睁看着马逃走。 他见两个手下不敌,只好回身拉着林祎往山道深处跑。 郑柞不会武艺,拎着把刀更像用搀扶的拐棍,在两人后面契而不舍地追赶。 “江褆,江淇就是被他害死,你为何还帮着他?” 江褆头也没回,加快了脚步,“我兄弟分明就是你害死,你有何脸面提起当年之事。” 郑柞喘着粗气,大声喊道:“黄文益就是受他鼓动,才会去找江淇寻仇……” 林祎暗暗嘴角勾起,朝江褆喊道:“莫信他的鬼话,他在诗会赢了黄文益,挑拨黄文益去偷江淇的东西,这才害死江淇。” 身后的郑柞听到这话,浑身一颤,手中的刀差点滑落在地。 他与黄文益无怨无仇,怎么可能挑拨黄文益去招惹江淇,分明就是胡说八道。 江褆只需在书院打听,就能知道林祎在说谎,为何会相信他的话? 郑柞任凭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江褆却好似并不在意,林祎脸上的得意几乎溢出来。 果真是被人作弄十年的书呆子,他现在回想,他当初怎么会在这人面前自惭形秽…… 几人你追我赶,很快就从山道绕到官道上,还未跑出几丈远,后方传来追赶的马蹄声。 林祎神色一喜,以为甘家人来接应,回身就往后张望。 江褆脚步未停,反而跑得更快。跟在林祎身边的都是什么人,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指望他们来救是不可能。 身后的人渐渐从树林遮挡中显现,一身官差服极为显眼。 林祎笑容瞬间消失,转头就往前跑,很快就追上了肥胖的江褆。 凭两人肉身,怎么可能跑得过马,不消几息,追来的小兵就将两人击倒,用绳子捆起来。 郑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总算放下心,只要林祎没逃走,就算没白来苏州。 第446章 南水港 在滨水县的围剿不过用了两个时辰,林祎与江褆被抓,四散而逃的管事也被活捉。 其他水匪同党降者不杀,反抗者全成了刀下亡魂。 滨水县县令县丞也被戚山庭捆住,一同押回盐铁司。 顺行造船所明目张胆藏水匪,县令不可能不知,水匪每日采收运送物资到海上,全县衙内竟无一人向上汇报,这等包庇行径与同党无异。 陆元方收拢了水匪船上散落的物资,这才与戚山戚汇合,一同返回。 …… 戚山庭与陆元方带人回到苏州城时,城门口罕见地一片冷清。 把守城门口的守卫只有几人,其余人都不知去了何处。 进出城门口的百姓神色慌张,见他们回来更是避之不及,热闹的街道只有寥寥数人经过。 戚山庭顿觉不妙,先一步快马前往府衙。 他们不过外出几个时辰,城中像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慌慌张张…… 原本守在城中的卢刺史与徐知予也不见前来迎接,整座城的守卫十之九空。 现在正是水匪横行的时候,防守这般松懈绝无可能。 只有一种情况,海岸边发生大事,卢刺史带着大部分人去支援……这才导致城中空虚,百姓纷纷躲避。 戚山庭刚到府衙门前,还来得及下马,就见一个落单的差役正拿着刀往外跑,忙出声将人叫住。 差役脸色发白,认出眼前的人后,焦急道:“水匪在南水港屠杀百姓,卢刺史与徐司使已经带人赶去!” 南水港?! 陆元方脸色瞬间剧变,“袁复趁我们去滨水县时,对南水港动手了!” “是……在你们走后不久,南水港的差役逃回来报信,港口来了很多水匪,见人就杀,将停靠的所有商船全都烧毁……” 戚山庭不等差役说完,勒住缰绳,调头就往回跑。 南水港不止是苏州城的最大的水运港口,也是大虞三大海港之一。 港口附近是密密麻麻的房屋、客栈、酒肆,来往码头送货的商人都住在此地,不专程到苏州城内过夜。 路两边的夹缝处被各类商贩占满,与苏州城相比,此处多以海货为主。 为了迷惑袁复,他们此次突袭特意将船驶离了港口,从另一处登船前往滨水县,所以留在此处驻守的人并不多。 原以为袁复不敢再轻举妄动,没想到他竟会趁着南水港空虚,突然上岸屠杀百姓。 他们还是小看了袁复! 戚山庭与陆元方加急赶到南水港时,港口附近的房屋大半已经变成一片火海,遍地狼藉。 死于水匪刀下的百姓不计其数,活下来的人互相搀扶,哭喊声四起,眼前景象宛如人间炼狱。 码头上的官差正举刀对敌,阻杀所有上岸的水匪,两方交战处血流满地。 三艘大船停在港口一里外,如同三座庞然大物,伸出尖锐的刀尖直插海港。 见戚山庭带着援军赶来,大船敲响信号,开始驶离海满港,无数小船追随其后,未来得及上船的水匪被当场绞杀。 这次时间并不算短的突袭,就在戚山庭到来后,水匪毫不留恋地撤退,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就像一场出其不意的屠杀! …… 大屿县小渔村外。 宋灵淑将马拴在外面的树林,与王崧悄悄从村子后面进入。 村子内只有中心的哨亭上有人看守,其他房屋空荡荡,没有一个渔民走动。 王崧手指向东边的房屋,“只有那边守卫,袁复应该就住在那边。” “奇怪,现在已过午时,为何一个人都没有,就算乘船外出打鱼,也不至于全都出去吧?”宋灵淑打量着前方小院,屋下摆放着大瓦缸,旁边小盆内还有活泼乱跳的小鱼。 这位户主像刚腌鱼刚腌一半,就被人匆忙叫走,只来得及关上家门,未将鱼收拾进屋内。 村子内还有人看守,意味着村子内的渔民不是情急之下逃命,更像听到命令匆忙离开…… 王崧在前带路,借着屋后的石墙作遮挡,小心翼翼绕到小屋后面。 两人打探完附近的房屋,发现只有此处才有守卫,袁复并不在小渔村内,两个屋子里的人被是被监禁在此。 王崧打手势,只能从背后打晕两个守卫,否则会惊动村子哨亭的人。 通常哨亭处都设有铜铃,必要时还会点燃火堆,借青烟报信,就算出了海都能看见。 他们尚不知袁复带人去了何处,必须小心行事,以防被袁复的人前后堵截。 宋灵淑悄然绕到另一边,与王崧同时出手,将两个守卫击晕。二人没有发出太大声,连屋内的人都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将人捆好后,宋灵淑快步上前轻敲房门。 “敏君……”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邓荣一脸惊喜地看着宋灵淑。 “宋中丞,你可来了,袁复那厮已经对我们起疑,关了我们两日!” “快走,袁复的人不在。”宋灵淑撂下话,迅速跑向另一座房屋。 还不等她敲响,房门发出咯咯响声,房门上正挂着一把锁,里面的人正往外撞。 王崧举起刀柄砸向长锁,为了不惊动外面哨亭的守卫,每一次都不敢太重,只能靠一次次的撞击,将粗劣锁扣撞开。 在这个过程中,薛绮在屋内都未出声,宋灵淑不禁起疑……这和薛绮她平常急躁的性情根本不符,她或许被人绑了起来。 宋灵淑手忙脚乱打开门,见薛绮果然被捆住手脚倒在地上,嘴里被塞着布条。 “灵淑,南水港要出事了!”布条被取出,薛绮就急急喊出来。 “怎么回事?”宋灵淑蹙眉。 袁复收不到林祎那边的消息,不敢再随意动手才对,南水港怎么会出事? 薛绮甩下断绳大骂道:“袁复这个阴险小人,他知道戚侍郞带人去了滨水县,就决定去突袭南水港,他借机杀人,鼓动百姓反抗新盐税!” “我们马上离开!”宋灵淑脸色凝重,拉起薛绮往外跑。 如果真是如此,他们就漏算了袁复的阴狠。 对南水港下手,怕是他们推动反税盐最狠的办法…… 薛绮边跑边将今早之事道出,她今早趁守卫交替时逃到屋外,本想逃出去报信,却发现袁复正召集人商议,便跑去外面偷听。 她听到袁复下令突袭南水港,一时太过震惊,不慎被里面的人发现,这才被抓回屋内捆起来。 第447章 小渔村 王崧与宋灵淑听薛绮说完,总算知道小渔村为何这般冷清。 这些人都登船去了南水港,按时间来算,在戚山庭离开苏州时,袁复就已经开始召集人手。 虽说她早已听江褆提到过南水港计划,却没料到袁复没通知滨水县的林祎,自己带着人提前动手。 “现在此地防卫空虚,我们就这么走了,太可惜……”宋灵淑突然止住脚步,看向三人。 “擒贼先擒王,不如我们在这等袁复回来,想办法将他杀了!” 此时返回南水港已经来不及,只盼苏州府的人能赶过去阻挡住,等三表兄回来,就合力能击退袁复。 事已至此,就这么走了她不甘心,按计划本以为能分而破之,但她没预想到袁复会单独行动。 眼下也顾不得太多,先杀袁复,打散这群水匪的核心,才能更快清剿剩余的乌合之众…… 薛绮最为兴奋,第一个站出来同意,拍着胸口道:“现在回去也赶不上,不如先在此埋伏,才有机会杀袁复。” 王崧微微皱眉,“他们人多,仅凭我几人如何能斗得过,不如先回去与戚侍郎会合,商议之后再作考虑。” “对对,我们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打不过那么多人,回去再找机会。”邓荣不断点头,他巴不得马上离开这里,一刻也不想停留。 宋灵淑没管他们说什么,跳上树林边沿的大石头上,踮起脚将半个小渔村尽收眼底。 她刚刚在小渔村探查时,发现东面那排小屋后面是矮树林,极为隐蔽,距离袁复所住的地方也不远。 “我们逃跑时可以从那边跑,矮树遮挡视线,就算他们想追击也看不见人……” 王崧见宋灵淑已经开始找逃跑的办法,就知道劝不住人。只好跳上石头,多找几个逃走的方向。 邓荣脸色瞬间煞白,他现在无比后悔,以为来苏州找到人便好,现在就算想逃也身不由己。 薛绮也跟着跳上石头,手指向袁复居住的小屋,“那屋子后面会有人把守,我就是在那被他们抓回来,不能停在那里……” 三人商议着刺杀袁复的计划,邓荣一个人蹲在树下唉声叹气,整个人死气沉沉。 宋灵淑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好强求他留下,就算他留下也帮不了别的忙,不如…… 她看向邓荣道:“我们三人留下,你回苏州城报信,但需得在城外稍待……等袁复带人回来,你再骑马出现在大屿县城门口,最好能让袁复的人看见。” 邓荣怔住,呆呆看向宋灵淑,“你的意思是……让袁复以为我们被救走,派人追出来……” “你放心,他不会派人去追,我只想让袁复以为你与薛绮都被人救走,这样才方便我们动手!” 邓荣看着宋灵淑自信的表情,一时犹疑不定。 如果袁复派人追来,他定然是跑不过水匪,极可能被水匪抓回来,或直接被杀。 可若是留下,稍有不慎就会丢了命,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两相对比,他离开此处,生还的机会更大…… …… 薛绮目送邓荣离开,疑惑地挠了挠头,回身看向宋灵淑,“你莫不是怀疑邓荣,所以才放他走?” 她笑着摇头,“他留在此处也帮不上忙,不如回去告知戚侍郎,让他们有个准备。” 邓荣如果投靠了袁复,薛绮就不仅仅是被捆在屋内。 现在林祎与顾奎光肯定已经被抓,袁复不信任何人,再无必要让邓荣留下。 眼看未时将过,王崧提醒两人,“按时间算,戚侍郎的人已经去了南水港,我们先想找好藏身的地方。” 宋灵淑看向袁复的住处,沉思片刻,突然道:“你们先矮木林找位置,我去里面看看……” 薛绮见宋灵淑跳下大石头就往里走,想也没想,抬脚就跟上。 王崧无奈,只好与两人分开,独自绕向矮木的方向。 袁复居住的房屋,坐落在东面靠中间的地方,门前开辟一条连接村子中间的小道。 为了不被哨亭的守卫发现,宋灵淑两人一路走得非常小心。 房屋的门没有锁,两人进去后,特意关上了门,以防被守卫发现。 一进房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房内的海岸舆图,上面标注着每一个小码头,从从洋泽县至荣成县,将整个东南沿海都详尽绘制。 房间内其他摆设寻常,唯书案上放置着一个极为独特的桐木匣子。 宋灵淑被舆图吸引,仰头观摩头墙上的舆图,整个苏州地界都被密密麻麻的红点淹没。 在大屿县不远的海岛的东北方向,一片密集的礁石群也标记了两个红点。 这个位置极为特殊,距离海岛大约有两里,四面都是礁石小岛,互相之间的距离与海岛的距离一致,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感。 袁复特意用笔标出的红点是什么意思?如果这是船停靠的地方,冒着风险停这是为了什么? 正常人都会特意避开礁石密集的地方,显露在水面上的礁石只是一小部分,隐没在水下的是未知数。 为防止触礁进水沉没,行船时几乎都会选择绕行。 袁复为何会偏行险招…… 薛绮没管舆图,直奔书案上的匣子,匣子被铁丝扣住,薛绮顾不上细细抠开,直接暴力将铁丝掰折。 匣子里面全是信件,信封外字迹不同,看着并非同一人所写。 “灵淑,这些都是袁复与他人的书信……”薛绮打开书信,里面写都是关于沿海盐田记录。 宋灵淑闻言,暂时撇下舆图,接过薛绮递来的书信。两人将书信全拆开,依次看了一遍。 “居然还有与许家的往来……这些江南大族表面上规规矩矩,背地里还与水匪眉来眼去!”薛绮翻看着书信,冷笑不止。 看得出,袁复已经在沿海查了不少时日,不但四处拉拢豪强乡绅,还意图威胁江南几大家族,其中有几封信是林祎拉拢大盐商的禀述。 宋灵淑拿过关于许家的家细看,许士元虽未表明抵抗的态度,也没答应袁复提出的条件,更像有意拖延,想静观其变再做决定。 她倒不觉得许家有意投靠袁复,如果许家直接否决,难保袁复不会对许家杀鸡儆猴,借此警告江南各族。 第448章 去向 宋灵淑取来一块布,将所有的书信打包,捆在腰间带走。 这些都是袁复勾引盐商的证据,必须呈上去堵住某些人的嘴。水匪与大盐商勾结,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新盐税,看谁还敢提取消新制。 薛绮从架子上取了两把剑,抽出来试用几下,觉得十分趁手,一并拎着就往外走。 就在踏出门口时,宋灵淑突然顿住,目光投向墙上的舆图。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决定回去取走舆图。 书信都拿走了,索性连舆图也一起带走,她还没搞懂那些红点是何意,或许与水匪的补给点有关。 两人绕到矮木林时,王崧已经找好了隐蔽的位置,蹲在下凹处,可以一击杀死途经前方小道的人。 宋灵淑见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把长弓,正拿在手里比划,对他手中的长弓样式起了兴趣。 王崧拉动弓弦,发出有力闷响,微皱眉叹息:“这东西与北衙的相差无几,用料与少府监的一样,确实像出自军器监。” 军器监的样式与民间私造不同,除了会注重弓弩的力道,精简之余,还会将弓身打磨得更细致,与普通打造相比,一眼便能分辨出差别。 薛绮也抽出手中的剑,观察了一番,说道:“样式做工确是京中所有,也不知他们将这批兵器藏于何处?” 他们已经将整个小渔村摸遍,不曾发现有存放兵器的地方,只发现零星几个房间留有一把,袁复到底将兵器藏哪了? 宋灵淑回忆起滨水县顺行造船所,那处能藏东西的地方并不多,且官府时不时来查看,林祎不可能明目张胆,将兵器直接存放在造船所。 走水路运送而来,又不太可能藏在山上…… 薛绮见宋灵淑取出偷来的舆图,也上去帮把手拉平展。 “有可能……是在这!”宋灵淑指向大屿县外的海岛,“经你们提到,我才想起这些红点,极有可能就是袁复存放弩甲的位置。” 这就能解释为何在礁石岛同边标注,大船是无法行走,小渔船可以畅通无阻,也无需担心被官府的人发现。 就算官府带人去抢夺,他们也能在四面形成合围,将前来抢夺的人击杀。 “放在海上?”王崧看着海中的红点愣住。 海中空气潮湿,不消多久就会令铁器生锈,存在此处等同于报废。 宋灵淑道:“确实不适合在此处存放太久,可你们莫忘了,他们的目的是冲着盐铁改制而来,最多不超一年,就会尘埃落定……” 一年之期已经是保守,严格来说不超半年,未平息沿海水匪,盐铁制只能被迫取消。 现在不过才一个月,百姓已经怨声载道,如若任他们闹上一年,沿海就成一片混乱,到时就不止是闹水匪这么简单。 她能想到的更糟糕,齐王肯定会利用沿海之事大做文章,保不齐就要带兵冲入皇城。 如果事情到那一步,袁复在沿海集结水匪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也就无需在意这批兵器的使用寿命。 薛绮显然也想到这点,挥动手中的剑,冷哼道:“偷走军器监兵器的人真该死,只恨当时没查出来,才会让他们转运到这里,用着这些兵器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 王崧听到这话,瞬间回忆起军器监的案子,不禁蹙眉道:“当年军器监一案是有人包庇,所以才查不出……” 当年军器监并入少府监前,在腊月寒冬之际,突然起了一场大火,弩坊署整整烧了四天。 大火过后,统计损失的弩甲在数万之数,连残骸都未留下。 先帝正抱恙,得知此事后非常生气,上至军器监监正,下至弩坊署典事,试图欺上瞒下,将消失的弩甲说成被大火焚毁,说是意图谋逆也不为过。 数万弩甲在一夜之间不知所踪,绝非一日偷运走,军器监上下都有责任。 先帝命几位大臣协同调查,三个月内,军器监值守之人全都死于意外,其余人在牢中不堪受刑,自尽而亡。 此案还牵涉到负责押运的禁军,都畿道守军,最后也没查出那批弩甲的去处。 再之后,军器监并入少府监,焚毁的那批账目也成了无头公案,又赶上先帝驾崩,太子继位的关键点。 圣上仁孝,初登帝位便大赦天下,放过了军器监其他活着的人,此案也就到此为止。 直到今年查出江州私造,这才连带着,重新调查军器监那批弩甲去处。 “原来当年闹得这么大,都未能查出弩甲的去处……” 听完王崧所讲,宋灵淑突然想到,扶持齐王的人很早就开始预谋,并坚定不移地站在齐王身后。 而那时齐王才刚被先帝赦免其罪,册封亲王,羽翼未丰。 “说起来,那时去查军器监的官员当中,其中一人就是如今的荣国公范郇。”王崧突然露出一丝讽刺的笑。 薛绮把剑柄往地上一杵,冷声道:“这就难怪了,现在众人皆知荣国公府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当年敢偷走兵器,用一场大火来掩饰,也不稀奇。” 如果不是陛下病重,太子年幼,也无需担心齐王谋反,朝局动荡,早将这伙人全抓起来了。 现在沿海闹到这一步,齐王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再维护这份表面的和平已经没必要。 三人对视一眼,皆明白彼此所想。 宋灵淑皱眉轻叹,“下一步,我们想想怎么把他们手中的兵器拿回来,他们在那里肯定设有补给点……” 三人的目光都放在舆图上,分析着袁复在何处设哨防。 从小渔村码头去海岛不算远,海岛那边肯定有人看守,不可能任他们随意来去。 需得先想办法出海,探查海岛外那四处标记点,如若确定那里藏的就是兵器,再做下一步周密计划。 一个半时辰后,三人听见村口传来动静。 海岸码头停靠着十几艘小船,这些人都是渔民打扮,手中拿着精锻的长刀,还有官制的长弓,边走边说说笑笑。 宋灵淑看着海岸边的人陆续回到小渔村,却唯独不见袁复,内心变得忐忑不安。 难道袁复不回来? 他担心小渔村已经被发现,所以放弃了此地? 第449章 善后 宋灵淑看着码头上的人全回来,也未见到袁复的身影。 守卫发现薛绮与邓荣的房门大开,四处搜查后无果,便不再派人外出,似乎早有预料。 直到暮色降临,小渔村内炊烟飘起,袁复的住处始终无人到来,三人蹲在此处等了一场空。 “只有这么点人回来,其他人去了何处?”薛绮气得不断拿剑杵地。 他们埋伏了这么久,只能白等了? “看这情形,其他人应该留在岛上……”王崧收起东西准备起身,“宋中丞,不如我们回去再作打算。” 袁复会留在岛上,肯定已经收到滨水县的消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等着他们带人登岛。 现在凭他们也无法避开哨守,出海探查,只能回去再说。 宋灵淑思索再三,只能无奈点头:“如果袁复在岛上,我们现在去查岛外标记就太晚了,要找个知晓那处海域的人带路。” …… 三人快马回到苏州城已经是戌时末。 宋灵淑虽然已经知道南水港遇袭,但海港的情况却比她想得更糟糕。 南水港受伤的人被抬回了城中,城中灯火通明,几个医馆里里外外都是受伤的官兵和百姓。 林家与许家在医馆外搭了棚子,帮着救治受伤的百姓。许家的厨子外面烧锅做饭,给所有人准备吃食。 卢刺史手臂被刺伤,此刻只能腾出一只手夹面,吃得满脸汤汁。 一日未进食,早已经顾不上形象,姿势显得有些狼狈。 另一边的贺兰延伤了腿,倒是不妨碍吃东西,就是只能扶着拐杖走路。 戚山庭看着外面满地的伤员,有些食不下咽,吃两口便撂下箸。 陆元方也只好停下箸,劝道:“袁复会突然对南水港突袭,是我们无法预料到的,戚侍郎也不必太自责。” 本以为能趁袁复对林祎起疑,先行剿灭滨水县的水匪,谁也不知袁复会倾尽全力,去南水港屠杀百姓。 袁复的目的无非就是威吓,现在百姓恐慌,官府也有所顾忌,他就能改换据点,和他们打持久战。 戚山庭沉沉叹息,“袁复一定不会回大屿县,不知他会躲在何处,我们不能和他拖时间,否则会死更多人。” “只恨留守的人太大意,竟让林祎跑了,我们无法得知袁复有多少据点。” 陆元方眉头一紧,“也没想到顺行造船所还有漏网之鱼……明日我让人注意海岸,他们应该会从海上逃走。” 他们听到南水港出事,只留下一队人看守,袁复的人趁城中兵力空虚,偷偷救走林祎与江褆几个管事。 苏州城衙役都外出,守卫根本腾不出手去找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潜逃。 今日之事还是他们大意,没有防备袁复,这才让袁复找到机会。 旁边的卢刺史听到此,也唉叹了几声,“是我没提前让人在南水港驻防,以为那帮水匪不会去那,这才造成现在的局面……” 袁复之前并未对南水港‘大动干戈’,任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大举屠杀,也不全怪他们放松警惕。 “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要想办法让人出海探查,势必要找到袁复的藏身处!”戚山庭一语敲定,陆元方点头赞同。 贺兰延见他们都不吃了,也放慢缓了动作,边吃边往外瞥一眼,就看见街上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姑娘回来了!” 宋灵淑与薛绮在医馆走一圈,脸上神色变得凝重,受伤的人都这么多,死于水匪刀下的又有多少…… 自闹水匪起,这次是伤亡最大的一次。 她可以预想到,今日之后,百姓对盐税的抵制态度会更激烈。水匪一日不除,盐税便无法再继续施行,苏州城不会像往日那般平静了。 …… 苏州府衙内。 宋灵淑将带回来的书信交给了戚山庭。 光就十几封书信,足以证明袁复聚集水匪劫掠沿海,就是冲着盐税来。 几人看过书信后,脸色都十分难看,卢刺史气得猛拍桌子,口中不断大骂这帮盐商。 徐知予是被抬过来的,他的腰腹被水匪的刀刺伤,现在连坐都坐不起,脸色白得吓人。 “戚侍郎,这些信件便由你呈回京城吧……”说着,又让人取来一封信,“这是我对此次盐税的个人意见,帮我一并送回去……” 戚山庭郑重接过信,当即写下沿海情况,命人将这些书信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沿海水匪事关盐政,有这些书信在,希望能缓一口气,对盐税再行修改,而非直接取消。 宋灵淑顾不上那些书信,满脑子就想着杀袁复。她将带回来的舆图摊开在桌上,与几人讲了自己的想法。 屋内的众人都不是沿海出身,对于海上情形不了解,看了半天,都不清楚海岛附近的礁石有多少,计划只能停留在猜想。 卢刺史突然想起,府衙内有一名行船老手,立刻派了手下去找人。 “此人家中世代打渔,对于海岛上四周的海域极为了解,如果要找人带路,非他莫属。” 两刻钟后。 衙役领着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回来,青年身形粗壮,一双膀子鼓起,眸光炯炯如炬,见了人笑得两眼眯起。 “禀戚侍郎,我叫孟阳,是大屿县人,从小跟着父亲打渔,去海岛那边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宋灵淑听他对岛外海域熟悉,不禁对眼前的青年另眼相看。 “你来看看这张舆图,图上所画,此处礁石甚多,是否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孟阳顺着所指,看向桌上舆图,瞬间露出笑脸。 “此处叫淿儿岛,淿儿岛并非真正的岛,那里遍布着无数暗礁,从水面上看,礁石并不密集,可水下的礁石却如同山峦叠障,大船开过去,几乎无法逃出来。小船若是不熟悉地方,也会困在那里,只能等涨潮后才能通行。” 众人一听此地如此复杂,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孟阳又看向舆图上的标记,咧开嘴笑道:“舆图上用点标记的地方,四周都是暗礁,如果不是熟悉的人,根本进不去。” 宋灵淑又指向大海岛东北面海域,忙问:“有人将东西藏在此处,我现在想去此地探查,有没有办法避开岛上的哨点,将里面的东西拿走!” 孟阳想也没想,摇头道:“选这个地方的人一定清楚淿儿岛,要想避开绝无可能,除非遇上大雾天气。” 第450章 怨声载道 宋灵淑听到孟阳的话瞬间泄了气,她自来苏州后,此地都是晴空万里,连厚重的云层都不曾出现,更不用说大雾天气。 “如果夜晚去呢,只要不用灯,稍远一点的地方就看不清,岛上的哨守也就发现不了。”薛绮看向众人。 戚山庭不禁扶额,“那处暗礁多,白天尚且需要仔细看,夜晚更是寸步难行……” 船如果被搁浅在那个地方,只能坐以待毙,还如何去探查。 孟阳嘿嘿一笑,看着几人道:“夜晚也不是不行,但只能走小船,你们要拿走的东西有多大,如果小船能放下,就有机会带走。” 宋灵淑与戚山庭对视一眼,小船肯定是装不下,袁复放在那里,说不定就是防止被人一次运走。 再者,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对付袁复,摸清此处海域才是最重要的事,不是非得先找到他藏兵器所在地才行。 屋内的众人都不熟悉海战,陆元方也是配合戚山庭才取胜,如果要对付岛上的袁复,他们这点法子就不够用。 宋灵淑叹息,“总而言之,要先派人去探查,才能部署下一步行动。” 戚山庭点头赞同,目光看向卢刺史与徐知予,“我马上命人乘船出海,让孟阳领着人去海岛附近打探,南水港的善后就只能交由你们了……” 卢刺史作为苏州父母官,自是不敢有任何推辞,立刻应下。 徐知予半撑着身体想坐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愧疚,“我身为盐铁使,此次闹水匪一事起源于盐税推行,有脱不开的责任。戚侍郎可安心应对袁复,我与卢刺史定然守好苏州城。” 有了两人这番保证,戚山庭松了口气,对付袁复本就是他来此的目的。 眼下袁复占据着海岛,有可能还会随时回到沿海,再次屠杀百姓,他的人绝难两顾。 孟阳连声应下,依着海上舆图,给宋灵淑几人详细说起海上情况。 商定好后,戚山庭派了五个熟悉水性的府兵,与孟阳连夜出海。 这一夜,城内城外的百姓都提心吊胆,担心水匪再突然上岸杀人,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城门口又出现喧嚣的喊声。 …… 辰时初,宋灵淑还在迷糊的睡梦中,感觉周围全是嘈杂的叫骂声,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她好像身处集市,身边总有人吵闹不止。 她猛地从梦中醒来,外面的声音不绝于耳,吵闹声像是从府衙辕门外传来。 她与薛绮住在距离府衙一条街的小院,这个时辰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府衙? 宋灵淑迅速穿好衣服出门,见薛绮已经早一步出来,正慌慌张张地推开院门。 门外已经怨声震天,几人挑着担子匆匆从她们门前路过,看身上衣着打扮是盐工无疑。 “灵淑,这些人在干什么?”薛绮不敢直接出门,摸着大门往街道探头。 昨日南水港被水匪袭击,城中一片萧瑟,今日怎还会有人不畏惧水匪,齐聚在苏州城内。 难道……因南水港之事,有人鼓动百姓来闹事? “我们马上去府衙!” 宋灵淑拉上薛绮挤入人群中,府衙辕门外门满了人,衙役表情威严地排成一列,将闹事的百姓挡在门外。 人群像潮水涌来,不断冲击着辕门口的队列。 陈司马面寒如冰,手握在刀柄了停了几息,还是没有将刀拔出来,朝着人群喝道:“有人聚集水匪,意在造反,与盐税一事无关,莫要信他们挑唆!” 这句喊话不仅没能让人信服,反而令底下的百姓群情激愤,你一句我一句,张口便骂起来。 “如果不是朝廷改盐税,怎么会有水匪出现,现在京里来的官差们对付不了水匪,还惹得他们报复,死的全是我们苦命的老百姓!” “水匪在南水港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你们来得这么晚,是你们害死了南水港的人……” “如果不取消新盐税,还会有更多人下海当水匪,我们还怎么活啊……” “那些盐工活不下去了才跑去水匪,如果不改盐税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可怜的孩子,他才十岁,天杀的水匪也不肯放过他!水匪来的时候,你们官府在干什么!”老妪悲恸痛哭,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围拢的人群见此,骂声更大,不断推搡着门口的衙役。不知是谁往衙门口扔了一条腌制的鱼,正好打在陈司马的帽子上。 陈司马气得脸色通红,又不敢让人衙役将人抓起来,只是用手扶正了头上的帽子。 有人开了这个头,底下的百姓纷纷将手中的东西往前扔,前排的衙役头上挂满了咸菜味子和死鱼,难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 眼看围在府衙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陈司马大声喝退了几个动手的,命后面的衙役站到前面挡住人群,随后快步回去通知卢刺史。 薛绮被人群挤得快站不稳,死死拉住宋灵淑的手臂,凑近了小声道:“灵淑,这可怎么办,州府的人强行镇压肯定是不行的,伤了百姓更麻烦……” 宋灵淑注意着人群中领头的人,分心回道:“没有办法,昨日南水港死太多人,百姓都有苦有怨无处说,骂州府是应该的,现在唯有想办法安抚百姓,争取时间加紧剿灭水匪。” 虽说闹水匪的起因是盐税,但朝廷定的盐铁制,并非立刻就能更改,书信奏报一来一回至少要三天。 眼下唯有剿灭水匪,令百姓安心,再行商讨盐税之事。 薛绮眉心快蹙成一座小山,“这要如何安抚?如若宣布暂时取消 新盐税,不知能否起效……” 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百姓的诉求并非无理,谁也不想天天提心吊胆被水匪杀害。再者,南水港之事确实是官府没好好防备,只有想办法打一场胜仗,才能挽回百姓的信任。 “我们先去找徐司使商议!” 宋灵淑拉着薛绮往后走,穿过人群,跑向另一边的盐铁司临时衙署。 衙署距离府衙两百丈远,已经快到街道尽头。盐铁司衙署门前也来了不少百姓。 与府衙不同的是,这边已经被哭嚎声淹没,老少妇孺皆席地而坐,身上都披着一块破旧的麻布。 第451章 孟阳回来 “朝廷昏聩,天道不公!自从你们来了苏州,这里就罪祸不断,就是你们害死我的夫君!” “水匪上岸杀人,都是你们造的孽,还我夫君!” 为首的两个妇人垂着头悲恸,时不时偷看一眼盐铁司门前的人,哭嚎声变得更大,声音渐渐嘶哑。 两个幼童懵懂无知,靠在妇人身边呆呆坐着,不哭也不闹。 另外几人拿袖子遮住一半的脸,跟着两个妇人哭,细看根本没有眼泪流出,见有人过来,哭声越来越大。 盐铁司郎中脸色变黑,不好开口赶人,只让人把守住大门,不让这些人闯进来。 宋灵淑没直接进去,站在旁边观察了一阵。 两个妇人裸露在外的肤色黝黑粗糙,指腹泛着微微白,像经常被盐池浸泡的样子。 另外几人倒显得十分特别,衣裳浆洗得很干净,露出的手臂白净,只有手背变黑,脸上像抹了一层东西显得有些黝黑,脖颈处肌肤不像常年在外风吹日晒。 看得出,这几人不常出门,外出会戴遮帽挡日头,有几分家底,与两个妇人不像出自同一处。 薛绮无声叹气,取出腰间的荷包,朝妇人走去。 “大嫂,这些银子你们拿回去分吧,朝廷已经在想办法剿灭水匪。相信要不了多久,沿海就能恢复平静,你们也不用害怕了……” 妇人抬袖子抹了眼泪,诧异地抬眸看向薛绮,“你是朝廷的人吗?你说剿灭就能剿灭,如果他们真这么厉害,我夫君怎么会死在南水港!” 薛绮被堵得哑口无言,说昨日是意外,那就是官府无能。说他们失策,被袁复算计,那更显得他们既无能又愚蠢。 妇人见薛绮说不上来,快速将薛绮的荷包扔出去,咬着牙愤恨道:“我不要这些银子,我要你们把我夫君的命还给我!” 薛绮眼中满是失落,捡回荷包傻站在原地。 宋灵淑取下自己身上带的一袋碎银,又拿过薛绮手里的荷包,俯身蹲在两个幼童身边。 “你们一人一个,拿回去买好吃的。” 两个幼童根本不懂大人在干什么,见宋灵淑要把银子送给他们,顿时笑得一脸开心。 妇人秀眉微皱,正要开口说话,被宋灵淑抬手打断。 “人死无法复生,这些银子拿回去,足够你们明年的家用。” 她并不想拆穿几人,就算妇人来此是受人指使,也必是与盐场有关,否则也不敢直接在盐铁司门前闹,早跟着大部分人去了府衙。 妇人眼神微闪,不再拒绝好意,眼泪渐渐停了下来。 …… 盐铁司内。 徐知予靠坐在榻上,眼下一片淤黑,双唇微微泛白,神色颓丧,看上去很像一夜没睡。 戚山庭与陆元方伏在桌案上,不知在写着什么。 “宋姑娘来了,外面怎么样了,府衙那边……”徐知予眼含愧疚,话到嘴边哽咽住。 “也是对盐税不满……”宋灵淑轻叹,“有人挑头,针对昨日南水港遇袭一事,喊着要取消新盐税。” 徐知予急得咳不停,身上裹住伤口的地方瞬间又变红,薛绮将旁边的茶杯递了过去。 宋灵淑扶住人,拍着他的背道:“新盐税并由你定下,这事怪不到你身上,何必自责!” 徐知予没有被话安慰,反而不断叹息。 伏首书案的戚山庭停下笔,蹙眉道:“盐税就按你说的去做,如果上面怪罪下来,我和陆郎中与你同担!” “你在苏州的时间长,没人比你更清楚盐税该如何改,为了平息眼下这场乱,只能如此。”陆元方抬头回应了一句,见宋灵淑来了,微笑打招呼。 宋灵淑听他们说到盐税,立刻知道他们在写什么,近身上前去看。 他们要给各县写一份新修改盐税法,用于安慰民众。 陆元方突然想到什么,抬眸看向宋灵淑道:“昨日林祎与江褆几人被人救走,连郑柞也突然失踪,极有可能被林祎抓走了。” “郑柞不见了?”她说怎么回来后未见到郑柞,昨晚这么大的事,按理说不可能会离开,连邓荣都回了客栈。 “林祎那般陷害他,他不会胆小,自己跑了吧?”薛绮不禁皱眉。 “不会,他如果怕林祎就不会去滨水县。”她回来后,才听戚山庭提到郑柞带人绕到后山,这才抓住了即将逃走的林祎。 宋灵淑现在想的全是抓袁复,只叫陆元方派人出去寻郑柞,随后询问二人,孟阳是否回来。 戚山庭摇头,“如果他们没出事的话,按时间算快回来了……” 两刻钟后,戚山庭与陆元方才写完,给徐知予看过之后,叫来差役立刻送到各县衙署。 差役刚走,盐铁司郎中就领着孟阳几人进来。 宋灵淑终于等到孟阳回来,甩下手里的书,快步上前询问。 孟阳的衣服像在水里浸泡很长时间,已经变得皱巴巴,身上倒是没受伤。 “禀戚侍郎,昨夜我们去了舆图标记的地方,有人在上面搭了一座石头小屋。在我们赶到时,正好有几艘船进入淿儿岛内,将里面的东西全运走了。我们怕被哨守发现,也不好靠太近,不知他们运走的是什么东西。” 果然如她所料,那里放的应该就是兵器,只可惜知道得太晚。 思及图上所画的礁石,宋灵淑急忙问道:“不是说那里没有岛吗,为什么能在上面建房屋?”她还以为袁复会将船停在那里存放兵器,没想到还能修建房屋。 孟阳笑道:“那地方只是一块大点的礁石,横竖不过十丈有余,也就只能修个小屋子,遇上夏天涨潮就会被淹没。就算是岛上的渔民,也没谁会跑到那个地方修屋子。” 薛绮冷笑不止:“在一个只要浪潮就会被淹没的地方修房屋,偷偷藏着剩余的兵器,袁复可真够谨慎的。” 闹水匪之初,府衙的人就已经搜查过海岛,戚山庭到苏州后,又带人去过一次,什么都没发现。 谁也没想到,袁复会将兵器藏在别人想不到的礁石岛上。 孟阳又道:“东西运走后,那小屋外还留了一人看守,我们就没打草惊蛇。” 东北角的礁石岛根本无需看守,此处四面都是暗礁,大船过不去,小船容易撞翻,难道袁复担心有人从此地攻入海岛? 袁复重点标记那处,定然还有别的特别之处! “海岛上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发现大批水匪?”戚山庭忙问道。 孟阳脸色变得严肃,点点头道:“海岛附近多了很多小船,我们还发现,有三艘大船停在海岛的西岸码头。” “从淿儿岛出来后,我们本想找找机会上海岛,行船距离一里时,就被岛上的哨守发现,我们只好跳船潜水,这才躲过了水匪的追捕。” 另外五个府兵接着详细说了此行全过程,有标记点的那两处都有人严加看守。 第452章 淿儿岛 为了防止被海岛上的人发现,孟阳带着五人乘船从北面绕了一大圈,直接绕到海岛东部探查,这才用了整晚的时间。 孟阳不断庆幸,幸好他是听宋灵淑的建议,绕过海岛哨守能看见的范围,否则根本去不了淿儿岛,他们就被水匪发现。 宋灵淑几人听着孟阳所说,总算将海岛附近的情况摸清楚。 “我记得你刚刚说过,东面的礁石岛小屋有哨守。既然袁复已经把里面的东西运走,为何还要让人日夜着……你想想那个淿儿岛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礁石岛除了存放东西,肯定有她不知道的情况,所以袁复才留下人看守。 孟阳愣愣点头,“是,我还挺纳闷,东西都已经运走,何必再守着那里……” 刚说完,孟阳就突然想到什么,双眸乍然亮起,“听姑娘这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几人瞬间来了兴致,内心都在猜测淿儿岛的特殊之处。 陆元方挑眉问:“你不会想说,那里有一条路能穿过礁石群,直接到海岛的背面吧。” 孟阳咧开嘴笑起来,“还真让陆郎中猜对了,只不过那地方有些特殊,正常情况下,没人会去那边打渔。” 薛绮已经迫不急待想知道,焦急中带着责备道:“你快说,那礁石岛有何特别之处,别老卖关子,我们还急着登岛剿水匪呢。” 孟阳看了一眼几人,转身走向檐下,对着外面的天穹闭眼祈祷。薛绮被孟阳突如其来的行为搞懵,近身想听听他在念叨什么。 她只听见叽里咕噜的声音,一句也听不懂。孟阳嘴里念的是沿海土话,她昨日在大屿县小渔村,听送饭的人也说这种话。 片刻后,孟阳才回过身,眼神流露出几分敬畏,“淿儿岛的东面海下是龙王神庙,每逢雨季,海底就会出现漩涡,老人们都说,那是龙王在翻身,我们海里打渔的都知道,遇上雨天尽量要避开去淿儿岛。” “龙王庙……谁能在海底修建一座龙王庙?”薛绮百思不得其解,她怀疑孟阳就是在胡说八道。肯定是他不敢去,所以编个谎糊弄他们。 宋灵淑无奈笑道:“水底肯定是没有龙王庙,龙王就不知有没有……” 民间的传说经常与异象有关,特别是居住在海岸边的人,更相信龙王的传说。淿儿岛东面会有这种传说,说明那边经常出现异象,看不懂的人,便以为这些与龙王有关。 孟阳听出宋灵淑的揶揄,笑了笑说道:“据说人被吸入漩涡,就要变成龙王庙的鱼子鱼孙,我们渔民都害怕触怒龙王,雨季特意会避开那里,反正我是没福气见到龙王的真身。” 戚山庭听得眉头微绞:“你能肯定,穿过那边能到海岛背面?” “能倒是能去,只是……那地方很危险,也并非只有下雨时才有漩涡。” 孟阳一脸为难,挠头道:“十年前,我与同乡结伴去过,想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有龙王庙。我们的小船穿过淿儿岛,刚到东面海域,就看见前方海面上,突然出现一个大漩涡,天上的海鸟绕成圈久久不散,看着就特别邪门!” “我们俩当时被吓得腿软,哪还顾得上找龙王庙,撑起船就往回跑,当时是夏秋交接之际,几日都未下雨,绝无可能是云雨带来的……” 孟阳说得惊险刺激,将那片地方渲染得更为诡异。 龙王一说几人都不信,但海面上出现异象,水下又有漩涡,就代表随时都有可能将附近的船吸进去,哪怕不是雨季,也确实凶险重重。 “除了穿过淿儿岛,还有没有别的路去海岛背面吗?”宋灵淑凝思片刻问道。 “没有,我们平常打渔都不往那边走,去海岛都从西南与西北码头上岸。” 几人无奈叹息,拿出舆图重新分析海岛四面的海域。 正面进攻海岛,以他们目前的兵力并不占优势。加之,袁复占据海岛,易守难攻,海战他们根本不算擅长。 之前能赢完全是趁对方没有防备,如同此次南水港遇袭,袁复也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袁复占住海岛,能随意调派船只合围,他们若想用同样的方法,就难奏效了。 他们商议了几种正面攻岛的办法,都会造成较大伤亡。唯有到了夜晚,岛上哨守视野受限,才有机会登岛。 宋灵淑看徐知予因重伤精神不济,已经倒在榻上睡过去,拿着舆图与众人移步外厅。 薛绮已经不耐烦,提议今晚就攻岛,尽快杀了袁复,解决掉这帮水匪。 戚山庭与陆元方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林祎已经逃走,如若再拖下去,他们又会在别的地方招募水匪,形成两方配合。 他们好不容易才打散二人,绝不能再给袁复上岸屠杀百姓的机会。 宋灵淑的目光一直看着淿儿岛,脑中在试想着从这一处偷袭,能不能分散袁复的注意力。 戚山庭见她盯着舆图不说话,已经猜到她又要走险招,带笑道:“现在我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你鬼主意多,在凉州都敢跑到突厥的营地里捣乱,想来也不会将眼前的海岛放在眼里,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宋灵淑知道三表兄在打趣她,也没功夫为自己解释,指向淿儿岛说道:“既然漩涡不是一直存在,就值得冒险一试。” “我们正面对上袁复要吃亏,可若是能从背面偷袭,配合正面进攻的船,不信他袁复有三头六臂,还能占据优势!” 戚山庭听到了预料中的话,扶额点头道:“是好办法,但淿儿岛走不了大船,走小船又载不了太多人,礁石小屋还有哨守,去的人太少不就成肉包子打狗……” 薛绮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皱眉道:“不管能去多少人,只要能牵住袁复就好,给前面的人争取多一点时间,我们才能打赢这场仗。” 陆元方思索片刻,也无奈点头,“时间紧迫,只能用这个办法。由我去背面偷袭,你们带人从正面进攻,今晚就……” “哎,是我提出这个办法,陆郎中可别和我抢!”宋灵淑笑着举起手,打断了陆元方的话。 第453章 东面海域 她既选择了这个办法,就已经想好了后面如何应对,深入敌后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回做。 陆元方看她与薛绮一脸兴奋,皱眉道:“海上可比凉州危险,我与他们打过,大致已经知晓他们的路数,上岛也知如何躲避。” “正是因为你与他们在海上打过,所以才更需要你在前面指挥。” 宋灵淑露出自信的笑,指向舆图中,海岛的西面码头,“此处就是他们哨点,一经发现有船靠近,就会发起进攻,无论背后能否偷袭成功,他们第一波攻击都是避无可避。” “我们距离海岸远,在海上打起来本就吃亏,我对这方面不熟悉,就由你们从西面进攻,我从后面登岛。不敢说能在岛上拖住袁复多少人,给他制造点小麻烦还是能做到!” 她看向旁边已经呆愣愣的孟阳,“淿儿岛暗礁多,今晚辛苦你带路,上岛后不需要你跟着冒险,只需在船上等我们便好。” 孟阳从呆愣中回过神,听到只负责带路,不用跟着上岛,脸色缓和了些,立刻应下这份差事。 如果不是为了对付水匪,他是打死也不敢再去那边,也就眼前的几人胆子大。 戚山庭欲言又止,陆元方也不知如何拒绝,两人的话刚到嘴边,就是吐不出来。 此行注定危险重重,以亲人和朋友的立场,他们应该极力反对。作为此次剿匪差使的立场来看,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没有谁比宋灵淑更合适。 薛绮兴奋地直拍大腿,第一个报名跟随,宋灵淑立刻允了。 宋灵淑看戚山庭脸色不好,笑着安抚道:“我保证此行不冒进,只偷偷登岛制造麻烦,让袁复的人分心。你们只需要随意注意岛上动向,快天亮的时候发起进攻……” 随后,宋灵淑又与两人商议详细过程,孟阳指定了登岛的具体地点。 徐知予已经醒来,听了他们的计划,只恨自己身上有伤不能亲自去,差身边武艺最好的两个手下随同,戚山庭也安排了两名水性极佳的府兵跟随。 队伍确定下来后,定下酉时出发。 宋灵淑与薛绮离开盐铁司时,门外的妇人已经不在,街道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来到府衙辕门处,聚集在外面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只余一些盐工打扮的人还在闹,这些人不像之前那般群情激愤,坐门外满腹牢骚不肯离去。 辕门前一片狼藉,有人甚至往门柱扔了污秽之物,死鱼味混合着恶臭,熏得人只想退避三舍。 陈司马耐着性子,反复念着盐铁司新的公告,安抚着未离开的百姓。衙门主簿正捏着鼻子,指挥衙役清扫门外的污秽。 她明白,大部分百姓退去都只是暂时的,如果袁复再派人袭击海港,有心人只需一句话挑拨,全城就会掀起更大的浪潮。 宋灵淑与薛绮刚入府衙,卢刺史就从后堂快步出来,后面跟着的人,正是半年没见的许士元。 许士元一脸笑意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许大公子何必多礼,昨日多亏了你许家出面,帮着府衙救助受伤的百姓,我还想感谢你!”宋灵淑笑着拱手。 半年没见,许士元更意气风发,眼中多了几分沉稳内敛,不似初见时的阴狠外露。 “我许家理应代表江南商会,全力支持朝廷剿灭水匪,城中受伤的百姓所需药物,皆由我许家与林家一力承担!” “许家主大义!”卢刺史笑着恭维,随后看向宋灵淑道:“戚侍郎一早就去了盐铁司,徐司使的伤可好些了?” 宋灵淑叹息:“他的伤不算特别严重,只是太过忧心眼下的局势……我与戚侍郎已经定好下一步对策……” 卢刺史一听是剿匪事宜,神色变得严重,噤声作请的手势。 许士元跟着一起进了内堂,衙役送来热茶,严守在门口。 她来府衙就是来告知下一步行动,她与三表兄都要出海,城中以及南水港就只能交由苏州府的人去防守。 卢刺史听完宋灵淑所说,立刻站起身,严正拱手道:““宋中丞与戚侍郎亲自出海迎敌,本府也定当全力守住南水港,绝不会再让昨日之事重现!” “有卢刺史这话,我们便能安心出海!” 许士元眼眸微动,起身道:“不知宋姑娘此行是否还缺人,我家中有人熟知海岛地貌,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宋灵淑立刻笑道:“我正缺熟悉海岛的人,许大公子不说,我还想让卢刺史在府衙内找人……” “哈哈……如果宋姑娘不嫌弃,我愿跟随你们上岛。” 宋灵淑表情愕然,她没想到许士元说的这个人便是他自己。连卢刺史都惊讶,不敢相信堂堂许家家主,愿意跟随去冒险剿匪。 许士元小有自得,解释道:“我早年跟随家中管事四处跑,祖父为了考验我,命我独自前去海岛收海货。海岛那边有渔民采收珍珠和珊瑚,那几年我来往海岛数十次,早已经熟悉东岸沿海的各处渔村。” 宋灵淑听后惊喜万分,本以为能找到一个熟悉海岛地形的人,便已是大幸,没想到许士元竟然对海岛东岸熟悉,这简直是天助。 许士元如今已经是许家的当家人,有如此胆魄实属难得。且不说在小渔村发现的信件,许士元受到袁复的逼迫,保全许家的同时,还懂如何进退。 昨日率先站出来,帮助南水港受伤的百姓,既为许家赢得名声,也借助在江南商会的威望,维持局面,为人处事真可谓有勇有谋。 “此行艰险,许大公子如果愿意来,可要有心理准备。”说罢,她又觉得这话有点冷漠,笑着郑重拱手道:“我会尽力做好安排,绝不做太冒险的事。” 许士元摆手笑道:“我以为宋姑娘已经很了解许某,我从不惧冒险,若非要顾及许家老小,我早站出来一同剿匪。” 薛绮打量着许士元,对眼前的人已经有所改观,她看到许士元给袁复的回信时,还觉得此人必是一个只在乎利益的狡猾奸商,没想过他身后的是整个家族。 卢刺史一脸欣慰,再次承诺守好南水港,让宋灵淑与戚山庭放心去对付袁复。 第454章 启程入海 申时末,宋灵淑与薛绮、王崧到了南水港东侧的码头。 因昨日南水港出事,来侧港的人寥寥无几,州府更是下了公告,告诫渔民暂停出海。 此时日渐西斜,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浮光跃金,让人产生宁静祥和之感,忽视这番美景背后暗藏的凶险。 孟阳与盐铁司二人及两名府兵早一步到来,正将黑色的帆幕垂挂在桅杆之上,许士元换上一身船工衣服,手中拎着一个竹篮子。 薛绮瞟了一眼他手的篮子,里面装着一盘鲜果,整只烧鸡和一壶酒,按份量上看,并不像带着路上吃。 不等她开口询问,许士元已经蹲下身,将东西依次摆放在码头。 宋灵淑没注意许士元在做什么,一到码头,就对停靠在岸边的渔船移不开眼。 寻常渔船较少挂帆,一般船身长一丈八尺,眼前这艘船比普通渔船大,长约两丈六尺,宽约一丈。船头用木雕做了两只炯炯大眼,涂上黑色颜料后,整艘船像极了一只威猛的海鸟。 船头船尾绘制着飞鸟的图案,色漆已经开始剥落,两头的舵桨上方插着一面小旗子,在海风吹抚下不断摆动。 看得出,船头上的眼睛又重新涂过,船身还比较新,足以容纳他们一行九人。 孟阳见宋灵淑也喜欢这艘渔村,咧开一口白牙介绍道:“这是我爹找造船所给我打的,比普通的渔船大,又比漕船小,加上桅杆和帆幕,在海上也不惧风浪,行船速度很快。” 宋灵淑跳上船,摸着木料结实的船身啧啧称赞,问船头那两只眼是何意。 孟阳笑道:“那个叫蟒鲜眼,是参照鹢鸟的眼睛做的,船身上画的也是鹢鸟的图案。鹢鸟是海上神鸟,水妖浪怪见了都害怕,给船做上神鸟的眼睛,就可以安稳渡过湍流激水。” 宋灵淑双眸一亮,想起曾在书中看到的诗句。 “龙舟浮鹢首,羽旗垂藻葩。乘风宣飞景,逍遥戏中波。” “原来这就是鹢鸟!” “我不懂诗句,我们当地的渔船都会请人绘上图案,借神鸟寻求庇佑。” 岸上的许士元听到孟阳的话,笑着对宋灵淑说道:“浮鹢首,翳云芝,故天子乘之。说的就是绘鹢首,克制水神,以保能渡过风浪。” “原来如此……希望我们此行能安然到达海岛……”宋灵淑感慨了一句,心里已经开始预想东面海域的漩涡,如果遇上了,她也不想就此放弃。 薛绮走到船头位置,好奇伸手去摸那两只眼睛,结果摸到了一手黑漆,王崧忍着笑别过眼去。 其余人挂好帆幕后,都回到了岸边,孟阳见许士元带来烧鸡和酒,悄悄将自己编好的草结扔掉。 他们普通渔民没有余钱去买祭品,每次出海都用草编成动物的形状,再备下一杯普通的清水,代替酒肉鲜果当作祭品。 许士元点香,携众人面朝大海三拜后,这才开始正式登船。 酉时刚至,承载着九人的渔船从南水港东侧码头出发,乘着金色夕阳慢慢飘进了深海。 黑色的帆幕在海风中鼓涨,与船头船尾上竖立的船旗,一同发出猎猎响声。 到淿儿岛还要两个时辰,船上暂时无事可做,宋灵淑打量着前面四人,想先摸清几人的底。 跟随在徐知予身边的两个手下很快意会,自觉上前行礼,“我叫吴安,他是李进,我们跟随在徐司使身边多年,此行一切听从宋中丞安排。” 二人身形紧实,行动间不忘警觉四周海面,性子沉稳老练,确实像习武多年的老手。 另外两个府兵长相有几分相似,跟随在吴安之后,露出憨憨的笑容,抱拳道:“宋中丞只管叫我余大便好,他是我弟弟余二,我们二人是亲兄弟,从小在允江边上长大,在水里潜上一盏茶的功夫没问题!” 余二脸色羞红,挠头后脑勺不敢看宋灵淑与薛绮,只跟着兄长的话点头。 “那你们比我潜得久,我最多也就半刻钟。”旁边掌舵桨的孟阳笑着接过话,看向兄弟俩道:“到了淿儿岛,要潜水去小石屋,可全靠你们俩了。” “没问题,我兄弟二人就可以解决那个哨守。”余大拍着胸口应下。 许士元还不知此行全部计划,朝宋灵淑投去询问的目光。王崧今早未去盐铁司,只听薛绮说了大概的出海计划,具体去何处还是一知半解。 宋灵淑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她为了出海,特意找三表兄重绘了一张。 舆图展开后,她望向已经看不清的港口,收回目光,手指向海岛的北面。 “我们现在是顺风而行,从这边绕过海岛,直至东面海域,穿行淿儿岛直到这里!” 宋灵淑手指着海岛东面海岸,避开了有红点的防守位,选择坐落在凹处的小渔村。 许士元思索了一阵,指向海岸前方的海域:“这个小渔村我去过,每年逢惊蛰前后,这片海里就有虎鲨频繁出没,村子里的人到这个时节一般不下海采珍珠,直到初夏来临,海里才会归于平静。” 宋灵淑几人听着脸色发白,他们从未下过海,只听闻过,没真正见识过海上的凶猛大鱼。 “虎鲨?”薛绮瞪大了眼,带着惧意咽着口水,“我看书上说,这种鱼会吃人,我们……现在过去还会遇到吗?” “虎鲨当然会吃人,但只要吓吓它,它们就不敢掀船。”孟阳嘿嘿笑着,拿起船底一根尖锐的铁叉,“这就是专门用来对付虎鲨的,你们放心,对付它们,我有经验。” 薛绮见三角铁叉闪着寒芒,又尖又长,顿时松了口气。 许士元淡淡一笑,三角铁叉确实能对付虎鲨,但血腥味会吸引更多的虎鲨前来,到时莫说是害怕,连船都能啃食干净。 孟阳又拿起脚边的陶罐,揭开上面的红封,一股浓郁的草腥味在船上弥漫开,几人被这味道激得直打喷嚏。 孟阳迅速盖好红封,嘿嘿笑道:“这是茱腥草,捣碎了用盐腌制,会散发浓重的刺激性味道,虎鲨最怕这种味道,只要散在海面上,就能驱走虎鲨。” “这些都是我们这传下来的土法子,非常管用,什么大鱼来了都不用担心!” 第455章 深海漩涡 有了孟阳保证,几人才算放下心。 宋灵淑又指舆图上的红点,微微皱眉道:“我们途径的淿儿岛有两处大礁石,袁复在上面盖了小石屋,先前我们猜测,他是用来存放从洛阳运来的兵器。自南水巷遇袭后,里面的东西已经运走,只留下一个看守,身边有传信号的烟塘。” “到淿儿岛附近后,只能游去过杀了这两个哨守,否则我们的船一露面 ,他们就会点起青烟,向海岛上的人传信!” 余大摸着下巴,琢磨舆图中的淿儿岛,“从外面到小石屋的距离有多远?” 孟阳在内心估量一阵,应道:“至少有三里路的距离,只要不靠近淿儿岛,他们应该看不见我们的船。” “要游三里,怕是很难……”许士元看向余大余二兄弟俩,据他所知,采珠人潜水最多也就半刻钟,没想到这对兄弟并非海边出身,潜水的能力却非同凡响。 孟阳嘿嘿一笑,说道:“不必担心体力不支,淿儿岛遍布暗礁,只需要站在上面,就能浮在水面呼吸,只不过……我并未杀过人,我去了下不了手。” “到了淿儿岛,杀哨守的事交由我们兄弟二人便好。”余大果断拍手应下。 宋灵淑道:“不必急,到了淿儿岛附近,我们至少可以停留三个时辰,但必须要在卯时到来前登岛。” 王崧心下合计,三个时辰游三里路,至少至少可以游几个来回,杀这两个哨守绰绰有余。 “我与他二人同去吧,如果遇到上事也知如何应对,让孟阳掌舵,他熟悉淿儿岛的暗礁。” “也好,就这么定下,”宋灵淑也觉得这么安排没问题,看了看头顶的满天繁星,对着众人道:“现在轮替着值守,半个时辰换两人一组,如果发现异常,立刻叫醒所有人!” 众人应下,很快定下顺序,半卧在船底,挡住冰冷的海风。 宋灵淑与薛绮紧靠在一起,见许士元也半卧在旁边,笑着打趣道:“没来苏州庆贺许大公子新婚,算是一桩憾事,以后许家的满月酒,我必不会错过。” 许士元难得露出一丝羞怯,拱手道:“宋姑娘虽然没来,却让人送来了凉州的千里良驹,试问谁的礼能比得上这般用心。” 她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当时只是恰好想到江南商会的事,又因在墩山药园,将万香阁的木牌送给了谢愕,所以才让人不远千里送良驹。 长公主有意让她拉拢许家,她半道把东西送给了其他人,本来就有几分心虚。 “什么千里良驹,怎么没给我留一匹。”薛绮闭着眼嘀咕。 宋灵淑笑道:“你要良驹何需我从凉州给你找,司牧监每年都会将最好的马送入西京。” “那不一样,我就想要你送我的良驹!”薛绮笑得眼睛眯起,两只手像八爪鱼一样扒在宋灵淑身上。 宋灵淑笑笑没回话。 夜渐深,吹来的海风携带的刺骨的寒意。 亮起油灯的渔船静静行驶在深海中,像一只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萤火虫,若非有熟悉这片海域之人掌舵,怕是早已迷失方向。 宋灵淑平躺在船底,看着漫天繁星陷入思绪中。 距她重回少年时期,已经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 一年不过是三百多个日夜,每日两顿膳食,日升月落,日醒夜眠,不管是怀思亲人,还是怨恨仇人,她过去就这样日复一日,直到病死床榻。 如今重来,她走向不同的路,这三百多个日夜,每日都不尽相同,却比她前世十几年的光阴都具足。 她毅然去江州,洗清了父亲身上的罪名,后知后觉才醒悟,压在她心里那块大石头早已经消失不见。 过往种种,全是自己的执念! 她如今一身轻快,只为去追逐心中理想,早已不惧任何风雨。 船头的定风旗被吹得噼啪作响,船底的人蜷缩成一团,早已经进入梦乡。 亥时刚到,孟阳站起身眺望眼前的海面。 片刻后,他用手掌遮住油灯的光亮,眼睛渐渐适应海中的微光,原本一片昏暗的海面泛起微亮,水底下显现出了更深沉的黑色。 “诸位,淿儿岛到了!” 宋灵淑立刻从浅眠中睁开眼,轻推了一把熟睡的薛绮。 薛绮困得迷迷糊糊,站起身努力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孟阳见众人都已经醒来,将船上唯一的灯熄灭,众人都立在黑暗中,只能看清彼此模糊的影子。 渐渐地,宋灵淑也能看清眼前的海面,水下的礁石密密麻麻,水面之上只露出脑袋大小,随着海浪的不断吞涌,时隐时没。 难怪舆图上的礁石画得密集,现实中的礁石看上去更为密集,她都怀疑,到底有没有穿过淿儿岛的路径。 孟阳看了一眼东面的海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边的深海一片浓黑,什么都看不见。又好像那里蛰伏着一只巨兽,只要人一靠近,它就立刻亮出血盆大口。 宋灵淑也看孟阳所说的东边海域,那片出现海底漩涡的地方着实有点诡异,多看两眼,她就感觉心底一阵发寒。 孟阳招呼其他人帮忙,将渔船上的帆幕收起,随后返回到船尾,摇动舵桨调整行船的方向。 所有人开始摇起长桨,让船更靠近淿儿岛。 调转方向后,渔船从顺风变为了逆行而行,几人吃力摇动长桨,总感觉船只的行进很慢,半天才驶出一点点距离。 宋灵淑四望一眼,发现船头的定风旗在绕行摆动,旗身已经卷成一团,没过一会儿,又展开卷向另一边。 风向不对! 他们一路来时是顺风,旗子摆动方向是对的,现在改逆行,按常理说旗子只是改变摆动方向,为何会卷成一团。 “不好了!快摇桨,快摇桨!!”孟阳突然大喊,将手中的舵桨挥得更快。 “发生了什么事,这风向不对?”宋灵淑大声问。 王崧看向东面海域,脸色瞬间煞白,“水底下有漩涡,距离我们很近!” 刚刚渔船只是行进慢,现在已经开始往后倒退,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宋灵淑站起身望去,东边一片深黑的海面,开始出现了微微波光,像石子击打水面泛起的涟漪,一波一波越来越大。 “先把船划向淿儿岛,利用礁石将船体卡住,否则我们的船就要被漩涡吞进去了!” 第456章 逃出 东面一片浓黑的海面上,波光越来越明显,像有规律转动的花朵。 船上众人用尽全力挥桨,才算抵住漩涡的拉扯,以一种极慢的速度,远离漩涡。 薛绮没见过这种场面,又新奇又害怕,手上挥个不停,眼睛却频频往漩涡处张望。 许士元最为冷静,与漩涡拉扯了近半刻钟,手中的力道半分也没减弱。 孟阳咬紧牙关,眼里的慌乱却藏不住。他只要再看一眼,当年那种诡异的恐惧就漫上心头。 这地方真够邪门,船刚到达这里时,他明明没发现任何异常。只不过停了一盏茶的功夫,海底就突然出现漩涡。 就像一只睡醒的巨兽,张开大嘴,迫不急待吞掉众人。 宋灵淑一直看着船头的定风旗,旗子卷起的速度已经变慢,但还未停下翻转,说明他们的船还在漩涡的范围内,船行驶的力度已经超过了漩涡的拉力。 一刻钟后,孟阳执掌舵桨,将船驶入了淿儿岛的暗礁中。 定风旗渐渐变得平静,只在左右两边摆动。 孟阳大松了一口气,告知所有人,船已经彻底脱离漩涡。众人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全躺倒在船上休息。 宋灵淑站在船上,看向前方密布的礁石,眉头已经绞成一团。 这里的礁石太密了,难怪附近的渔民很少来这里,稍有不惧就卡在礁石间走不脱。 她回身望向东边海面时,微微发亮的波光已经消失,又变回了一片化不开的浓墨,好似刚刚的漩涡不曾出现过。 等等……她好像发现漩涡的秘密了! 他们来到距离礁石半里的海面时,定风旗一切正常。孟阳收起帆,随后调整行船方向,这个过程最多一盏茶的时间,海面就开始出现异常。 是渔船的到来,带动波澜影响了这里的平衡。 每次天气变幻,随着风力的改变,都会打乱平衡,所以当地的渔民在雨天时,还未靠近,就能远远看见此处起漩涡。 也并非只有雨天才会频繁出现漩涡,而是雨天必会改变趋于平衡的海面,这就好像下雨时,雨滴打破了湖面的平静,泛起无数波澜。 同理,行船的到来带动了新的波澜,渐渐地这些波澜接连影响,漩涡就由然而生。 所以,只要趁着波澜还未扩散成漩涡,经过这里也不会有事,只是越靠近中心,引动的波澜就越大,离得越远,造成的影响就越小。 宋灵淑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所有人,薛绮更好奇,忙问水底下的是什么,才会造成这种现象。 她思索片刻后道:“我猜这片海域水底下的地形极为特殊,有可能是礁石形成了一个特别的凹地,只要引动附近的海水,底下的水流就会形成回旋,直到变成一个大漩涡。” 许士元恍然挑眉,看向宋灵淑的眼中满是敬佩,“没想到宋姑娘不在海边长大,却能得知海底下的特殊现象。” “我……我曾在书上看过此类描述,所以才想到漩涡的由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笑笑,没有向众人过多解释。 她过去身边有一个海边长大的丫鬟,在她病重时,经常给她讲关于海里的古怪传说。听多了,她就总想理清楚,这些传说背后真实的自然现象。 孟阳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毕竟海面上的风力随时都会变,任谁也不会想到,漩涡的形成与这些有关系。 如今知道漩涡的形成,他心里的恐惧已经渐渐散去,“我那次来时,天上的鸟也在不断盘旋,这又是为何呢?” 宋灵淑摸着下巴,沉思道:“那处地形应该有某种磁力场存在,那些鸟正是受到影响,一时迷失了方向。” “磁力场?是流动的风吗?”王崧好奇问道。 宋灵淑坐直了身体,拿起手边的一根干草,将干草团成一个结,当作飞行的鸟。 “众所周知,候鸟都会南迁过冬,来年春天再飞回原来的地方,它们借助的,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磁力场。” “磁石大家都认识,山川湖海就相当于另一种巨大的磁石。从南到北,鸟儿正是根据那条看不见的线,一路飞回初始地。” 她手中的结循着一定的轨迹,在两个点之间来回。 “东面海域那处地形的磁力场,应该是极为混乱的,导致途经此处的鸟都会迷失方向,只能在空中不断盘旋,直到找出那条看不见的线……” 众人恍然大悟,薛绮喃喃道:“原来鸟的眼睛,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没错,所以鸟儿失明后,它就没办法观察到磁力场,再也找不到方向。”宋灵淑回道。 孟阳心中已然明了,难怪村子里长辈都不让他们来这边打渔,哪怕到了淿儿岛,也不能将船开到东面海域,否则就会遇到危险。 原来此处水底下,暗藏着看不见的危险。 听到宋灵淑的解释,漩涡中逃出来的众人已经安心,再也不会怕那处浓墨般的海域。 渔船停在原地休息两刻钟,王崧拿出了带来的羊肉饼,众人吃饱喝足后,开始下一步计划。 余大余二在伸展全身筋骨,为下水潜行作准备。王崧在不大的船头练了一套拳法,吴安和李进二人看得无比眼热。 北衙有专门教给翊府士兵的拳法,是薛少林薛大将军的师父传下来的,算是师门独门拳法。 薛绮在家看过无数次,早就看腻了,拉着宋灵淑问磁力场的事。 不多时,三人都已经准备好,宋灵淑叮嘱三人后,看着他们跳入海水中。 余大游到距离渔船最近的礁石边,摸索一阵后,整个肩膀露出水面,脚已经站在下方礁石上。 “这里的礁石确实能停靠,没有什么危险。” 宋灵淑总算安心,朝三人挥手。 三道黑影渐渐远去,很快就消融在黑夜中。 王崧感觉自己像进入一片黑暗的迷雾中,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循着定好的方向一直游下去。 余大方向感好,游在最前面,余二水性好,直接在水里潜行一段距离后,才浮出水面。 三人都感觉身上的热气流失很快,手臂已经开始变得冰冷,全身好像被缠上了藤蔓,变得越来越吃力。 第457章 石头小屋 余大见王崧脸色越来越差,四处张望片刻,找到一块半露的大礁石。 “来这里休息一下,恢复体力后再游。” 余大将王崧拉上礁石,又朝余二拉了一把,三人如同弓起身体的海虾,背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王崧全身变得乏力,还不忘探查前方。 只见前方朦胧的夜色中,出现了一点萤火之光,在海浪翻涌中时隐时现。 王崧轻推了一把余大,指向前方:“出现火光的地方,应该就是礁石岛上的石屋。” 余大顺着所指,米粒大小的光在海风中闪现,“那处应该是第一个礁石岛,一会儿到了后,我们要不将火熄灭?” “不必,杀了这个哨守后,我们直接去下一处,按时间算,那时他们的船就该启程了。” 海上不好直接用火光传信,以防被岛上的哨守发现,他们约定好,两刻钟后,孟阳就开始驾船进入淿儿岛深处。 他们只需要在两刻钟的时间内,将第一个礁石岛上的哨守杀掉。 王崧感觉恢复少许体力,示意余大余二兄弟可以重新下水。 找到目标后,三人这回游得更小心,在临近大礁石岛时,余大打了手势,随后一头扎进了海水中。 王崧深吸一口气,也蒙头扎入水中,与二人分开,对石屋里的人形成包夹之势。 余大第一个上岸,搓了搓冻得不断颤抖的身体,慢慢走向石头小屋。 石屋宽约一丈三尺宽,高不及一丈,石壁砌得不算规整,有些凌乱,看上去却很结实,像是匆忙之下赶工完成。 屋内的火光从石壁缝隙透出,隐隐能听到里面的人在说话。 王崧与余二也已经上岸,正站在石屋的另一侧,两方互换眼神后,一鼓作气冲进了屋内。 石屋内已经空了大半,只有两个架子还紧紧裹住,地上散着一堆防水的油帆布。 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正斜躺在油帆布上,旁边放着两个空篓子,吃剩的果皮和残渣扔了满地。 王崧与余大一人按住一个,像水鬼一样死死抱住,手摸向青年的脖颈,开始使力掐住。 两人在水里游了快两刻钟,早已经用掉了大部分的体力,现在用这种方式才能按住屋内的水匪。 青年不断挣扎,嘴里唔唔着发不出声,眼里的恐惧几乎没顶。 余二慌乱四望,捡起门边散掉的石头,狠狠砸向即将挣脱的青年。 一阵闷响过后,王崧与余大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彼此露出庆幸的笑脸。 王崧没料到,游到这里会耗费完他的力气,差点就被眼前的水匪反掐住脖子,看来他们要休息一下才能再次启程。 余二甩掉手中的石头,走到火坑旁不断颤抖。 余大借着火光扫了一眼石屋内,捡起未吃完的饼,直接塞进嘴里,吃过几口后,还不忘给王崧二人递去半张饼。 王崧大口咽下饼,又喝了两口热汤,才总算驱散身上那股彻骨的寒意。 他望向石屋深处的架子,打了滚站起身,伸手去扯裹在外面的油帆布。 随着油帆布落地,满架子被干草半包住的刀剑,彻底露出了全貌。 身后的余大余二惊讶出声。 虽已经听宋灵淑提过,二人还是被这一幕震惊。 王崧的眉心已经拢成一团,他抽出一把刀,细看了刀柄与刀身,上面的标识非常醒目。 这里的兵器就是出自军器监! 宋灵淑也没有猜错,袁复确实将东西藏在此处。孟阳只看到水匪来运走,却不知他们还留下部分当后手。 他一路跟随而来,不止是为了保护薛将军的女儿,也是接到薛将军的命令,协助调查这批武器的真相。 现在只需要抓住袁复,就可以押回京中定案。 余大小心翼翼抽出一把刀,摸着刀身感啧啧道:“我们用的刀都没这的好,全便宜这帮水匪了!” “用上这批武器,也不是什么好事……”余二在旁嘀咕了一句。 余大想了想,笑着点头:“也对,咱兄弟可不想干这种谋逆的事。” 王崧将刀放回架子上,重新坐回了火堆旁,饶有兴致地问起这对兄弟的过往。 三人休息了一刻钟,将两具尸体扔到海中,重新跳下水,往另一个哨点游去。 …… 一里外,渔船缓慢行驶在迷宫般礁石群,每次即将触到礁石时,船身都能及时转弯,像灵活穿梭在丛林中的飞鸟。 渔船上,孟阳半蹲在船头,手中轻摇动舵桨。一双眼仔细分辨着前面的方向,吴安在船尾,随时听孟阳的指令挥动舵桨。 孟阳自诩,整个苏州沿海,没别的船比他的更适合进入淿儿岛。 像他这种船头船尾都有舵桨的渔船,只能自己画好图纸找造船所打造。寻常的船只在船尾有舵桨,在这种礁石多,需要快速调整方向的地方就不够用,很容易撞在礁石。 水匪来之前,他经常进入淿儿岛内放网。闹水匪之后,村子里的人出去打渔,被水匪连船带人劫走,至今生死不明,他也就不敢来这么远的地方打渔。 宋灵淑听着孟阳所讲,才知沿海也有渔民被水匪逼迫入伙。他们此行只能尽力减少伤亡,以抓住袁复这群匪首为重。 随着船只行进,几人很快就看到了远处细微的火光,一座石头小屋的轮廓出现在黑暗中,石壁缝隙透出丝丝光亮。 宋灵淑跳上礁石,直接上前推开了小屋的门,许士元与薛绮几人也跟上来。 几人一眼就看见了架子上的刀剑,惊讶得瞪大了眼。 “袁复好大的胆子!军器监那批兵器消失这么长时间,现在被他运到这里来,算彻底坐实他聚集水匪是在谋逆……” 薛绮气得脸色微红,拿起架子上的刀细看,军器监打造的标识异常醒目。 许士元也从架子上抽出刀,比划之后,不禁微微皱眉。官制的武器注重刀面厚度,又不丧失灵活性,如何好物,竟被这帮水匪用来屠杀百姓。 宋灵淑将刀扔回架子,冷笑道:“哪怕没找到这批兵器,袁复在沿海所为也属谋逆。这批兵器重现,证明他们在以前,就已经勾结军器监,意图谋朝篡位。” 第458章 离开淿儿岛 如果军器监还在,不知还会偷偷运多少,所幸现在对少府监严防死守,不再给齐王机会。 宋灵淑摇头轻叹,没再管架子上的刀剑,观察着小石屋内的情形。 按饭篓子的容量,驻守在这里的有两人,屋内有打斗的痕迹,架子上的帆幕被掀开,说明王崧三人无事。 视线移到墙角,一块带血的石头在火光中隐现,破旧的竹框中装满了绿色的树枝和草。 出至门外,绕到屋后,一个石头堆砌的青烟塘,孤零零立在空地。 和她预料的一样,守在这里的人利用青烟传信。 他们现在要登岛,不可能带上架子上的东西,只能后面再派人来取。 薛绮取了几把好的刀剑弓弩带上船,招呼众人来挑趁手的。她自己背了两把刀,腰上还别着弓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离开礁石岛小屋,渔船重新启程,往约好的地方接王崧三人。 孟阳脸色沉重,得知了这些朝廷秘辛,他只觉上面局势太乱,苦的全是老百姓。 被水匪抓去的同乡,说不定也会死在朝廷的剿匪中,明明不是自愿,却被迫卷入斗争中。 他只希望这帮领头的坏人,能早点抓起来砍头,他们这些靠海为生的渔民才敢放心出海。 …… 又过了两刻钟,渔船已经驶出了淿儿岛,宋灵淑不断往东北面张望。 过不久,在模糊的夜色中,水面上有三个黑点在移动。 薛绮往前喊了一声,三个黑点移动更快,王崧的脸很快就浮出了水面。 宋灵淑几人手忙脚乱拉人,王崧上了船就躺倒,已经没有丝毫力气。余家兄弟也是唇色发白,脱下了身上湿透的里衣,换上外衣。 王崧换上衣服后,声音已经变得颤抖,“我们……离开了多久……” 宋灵淑略一估算,“不到一个时辰。现在子时过半,比预想的时间要提早。” 薛绮喜不自禁,朝孟阳挥手示意,“启程去海岛,趁着夜深,他们很难发现我们的船。” 船上众人皆赞同,孟阳也露出了笑脸,招呼众人拉帆启航。 分好轮替值守后,其他人都坐在船底休息,宋灵淑来了王崧身边。 王崧吃过羊肉饼,身上生出了暖意,朝宋灵淑拱手道:“如你所料,两个石屋都是袁复用来存放兵器的地方。” “那一座石屋有三个人,里面的兵器比前一个多。我猜测,他们留下这部分没运走,是想留个后手,如果我们的人上岛,他们肯定会带着剩余的逃走。” 宋灵淑眼眸瞬间变冷,“不会再给他们机会,我宁愿将袁复就地格杀,也不会再放他离开!” “南水港的事很快就会传到朝中,甚至传遍东部沿海,到那时,若还没根除水匪这起祸端,会闹出更大的事。” “我们机会不多,这次上岛,不择手段也要拖住袁复,让戚侍郎他们能攻上海岛!”她语气冷冽,说罢,想起逃走的林祎。 她现在只希望林祎也在岛上,这样就不必再费力去找,一次将他们一网打尽。 “你先好好休息,到了我再来叫你。” 王崧呆愣愣点头,目送宋灵淑离去,心中的思绪开始疯长。 他是听薛将军提及,才知道宋灵淑这个人,后来又听其他同僚闲聊,说起沸沸扬扬的冯衍案,他依然不觉此人有多特别。 他心想,这女子或许是有些查案的能耐,却也只是依靠外祖庇护,长公主青眼有加,才能以一个女子之身,混到了御史中丞。 恰好如今时局混乱,陛下重疾太子年幼,长公主代执朝政,才会格外提拔一个女子。 直到她利用顾奎光查明袁复所在,设法切断袁复与林祎的信任,才算见识到,这个女子真正胆识过人,智勇双全。 依他从军多年的经验,可以猜到,袁复早已经策划好南水港之事。哪怕戚侍郎的人没离开,袁复也会想方设法将人引开。 否则,袁复的行动不会那么迅速,且撤退得很快。 从运送兵器到沿海,到水匪频繁出没,袁复至少在沿海蛰伏了半年之久。 临行前,他也询问过薛将军,为何此次不出动北衙去剿匪,而是让刑部的人来沿海。 薛将军只是望向皇城,什么话也没说,只让他协助宋灵淑,看顾好薛绮。 到了蒲州,他才明白过来,沿海水匪与皇城安危,孰轻孰重! 沿海的水匪就是诱饵,如果北衙出兵剿匪,剩下的人能守住皇城吗? 年前,千牛卫大将军因涉科举舞弊被斩首,所有人都知晓,叶先已经投靠齐王,只不过是借科举舞弊的罪名将他除掉。 千牛卫执掌宫廷,若此时叶先还在,齐王举兵,就会有人打开皇城大门,迎敌入宫,一切都已经被人算计好! 如今还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倒戈,北衙只能坚定不移地守好皇城。 宋灵淑一个女子能识破齐王的谋算,并且能身先士卒来剿水匪,不比朝中那些墙头草来得有本事?! 就是这样出身的女子,还不贪图享受,弄权恣意,能体恤百姓,事事都会考虑到百姓生计。 在他心中,宋灵淑这个御史中丞当之无愧!更是对她敬佩有加! 王崧想到此处,高兴地哼哼几下,闭上眼睡了过去。 …… 渔船行进半个时辰后,海岛在夜色中,由模糊变得清晰。 薛绮想起许士元提到的虎鲨,两只手扒在船沿,紧盯着眼前看不见边的海面。 宋灵淑见薛绮直勾勾看向水底,一时分不清,她是希望见到凶狠的大鱼,还是害怕看到大鱼出没。 孟阳看着不远处的海岸,表情变得复杂,手指不断摩挲着舵桨。 许士元立在船头,朝渔船的四面眺望。其他人见此都没心情休息,也纷纷站起来张望。 余大看见众人的举动,不以为然地笑道:“现在是子时刚过,大晚上虎鲨也是要睡觉的,哪会这么巧,虎鲨在这个时候出来觅食。” 孟阳听到这话,抬了抬下巴笑道:“余大兄弟,虎鲨可不睡觉,它们闻到血肉的味道就会出现,幸好咱们也没有人受伤。” “现在也并非虎鲨频繁出没的季节,不必担心!”许士元再扫了一眼海面,回到了船底。 有孟阳和许士元的话,其他人都放下心,又坐回船底休息。 薛绮松了口气,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回头对宋灵淑问道:“你说,这虎鲨身上的肉能不能吃,我还没吃过这种大鱼呢。” 宋灵淑见她刚刚还害怕虎鲨,现在就惦记着人家身上的肉,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就算能吃,你还想抓一条带回去呀,我们的船也装不下,擦擦你的口水,准备登岛吧!” 船上的人听到这话轰然大笑,薛绮羞得恨不得跳水里。 在众人的嘻笑声中,水面突然出现一个类似山峰的黑影,黑影极小,不远不近绕着船游过,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459章 登岛 孟阳看着船上的人笑容开怀,手不自觉攥紧舵桨,像在心中做好了什么决定。 他收回视线,再往外看时,那道类似山峰的黑影,突然在船头一丈远的地方一闪而过。 夜色太暗,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定睛再看时,黑影又从水面浮起。这次看得极为真切,‘小山峰’在他们的船头环绕。 孟阳突然笑得直拍大腿,大声调侃道:“诸位,有口福了,虎鲨深夜主动送上门来,准备叉鱼吧!” 众人脸上的笑僵住,转头望向海面,由喜转悲。 虎鲨的背鳍神似‘小山峰’,周围出现七、八只虎鲨,正绕着渔船缓缓逼进。 “说什么来着……我随便说说的……”薛绮笑得比哭还难看,哆嗦着手就去拿鱼叉。 许士元以前就有对付虎鲨的经历,立刻去取船上的陶罐,余大兄弟二人紧张得直咽口水。吴安和李进拔出刀,警惕着水下的虎鲨跳出来咬人。 宋灵淑站在许士元身后,见他打开瓦罐后,伸手将里面磨碎的草渣浆糊掏出来,用力洒向渔船的四周。 她也凹起手掌,舀出草渣洒向前方的海面。 一股浓重的草腥味道瞬间散开,刺激得几人直打喷嚏。 孟阳观察着两边,指挥许士元和宋灵淑挥洒草渣,不过洒了两个回合,浮在水面上的‘小山峰’就已经消失不见。 两人停下动作,观察片刻后,虎鲨的背鳍没再露出,不知去了何处。 孟阳丝毫不慌,摇着舵桨笑道:“它们在远一点的地方,不敢再靠近,我们可以安然登岛。” 众人皆松了口气,彼此对视一眼,露出了轻松笑意。 …… 丑时过半,在海岛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渔船慢慢停靠在碎石滩上。 他们没敢点灯,只借着微弱的月光,依次跳下船。 孟阳将船锚扔到岸上,利用石头的缝隙处卡死,脚步坚定地跟在众人后面。 宋灵淑见孟阳什么也没说,直接跟上来,投去询问的眼神。 背对着微光,孟阳的脸融入了夜色中,他小声道:“我……我想跟着你们上去,那个袁复真该死,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我也想出份力!” 宋灵淑沉默片刻,将手里的刀递过去,“跟紧我们,别独自离开,遇到危险就喊出来。” 孟阳点点头,一脸喜色接过刀。 他们登岛的地方有个小渔村,出了碎石滩往西走一盏茶,就来到小渔村的村口。 一行人借道绕过此处,直接进入树林中,没察觉身后有影子紧随其后。 走了十丈远,吴安猛地停下。 “好像有东西跟过来!” 众人俱是一惊,都停在原地不动,静静听着周围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 “像……四条腿跑路的动物……”吴安话音刚落,身后突然窜出一个‘影子’,跑跳着咬向他的手臂。 吴安反应很快,借刀柄挡住攻击,迅速抬腿踹向那道‘影子’。 ‘影子’发出痛苦的呜呜声,站起身后不停往后退。 “是村里的狗追过来,直接杀了吧,否则犬吠声会惊动村子里的人!”许士元开口道。 薛绮面露不忍,上前几步,想看看这只狗伤得怎么样。 微弱光亮透过树叶,显露出眼前的‘黑影’全貌。一双警惕的狗眼,直勾勾盯着他们,像在衡量他们的身份。 “你只要不大叫,我们就不杀你,听懂了吗? 薛绮半蹲着看向眼前的土狗。 土狗身形不大,毛色呈暗黄,仿佛能听懂人话一样,眼神已经改变。 不等薛绮再做什么,土狗迅速转身往回跑,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众人不再理会这个‘小意外’,加快脚步往海岛中心而去。 …… 五更时分,夜色进入最深沉的时候,连天穹之上的一丝微光也消失不见。 海岛中心坐落着大片房屋,最东侧靠近林间的小屋还亮起烛火,像一抹暖阳融开夜色。 窗户内,一道身影正挥动长鞭,很快,角落便传来咒骂声,撕破了深夜的宁静。 不多时,房门从外面被推开,江褆拢了拢身上的长衫,困得直打哈欠。 他看了一眼屋内的人,皱着脸抱怨:“林副使,气大伤身,你不高兴就将他杀了,何必折腾得大家都睡不了……” “你二人蛇鼠一窝,叛乱谋逆,迟早要被朝廷抓去砍头!”角落的人缩成一团,扯着声音嘶喊,双腿和脖颈都被铁链锁住。 林祎披着宽大的外袍,回头就往角落里的人甩一鞭,在挥鞭时露出了腰间的白布,缠好的伤口处已经见红。 他眼眸狠厉,呲牙冷笑道:“你想死?我怎么可能给你一个痛快,我要日日折磨你,以报我腰间一刀之仇。” 角落里的人又挨了一鞭,将双膝抱得更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来。 江褆不忍直视,见林祎身上伤口见红,半抬起手劝道:“林副使,打他事小,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要不我让人去找大夫重新包扎……” “不必。”林祎甩下鞭子,重新坐回矮榻,将缠在身上的布层层掀开,“你回去睡吧,天亮后,袁复使要召我们议事。” 江褆犹豫片刻,将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应声后,三步一回头迈出房门。 林祎见江褆离开,目光移回角落,眼里的尽是张狂得意。 郑柞抚着身上火辣辣的鞭印,像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正蓄势待发,想冲上去咬死眼前的人。 “林祎,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怪我从前未听他人劝,好心与你结交,没想到你竟步步算计,毁我一世!” “哈哈……小人?小人又如何?我如今已经追随齐王殿下,他日齐王登基,我就是肱骨近臣,而你……你就是被我踩在脚下的那坨狗屎!” 林祎笑得极为畅快,腰间传来尖麻的痛,提醒他加快更换包扎的草药。 慌乱中,他手指触碰到伤口,发出闷哼,“这一刀之仇,我要你受尽百日折磨来偿还!” 郑柞恨得咬牙,“我恨不得一刀扎在你胸口,你这个阴险狡诈的水匪、贼徒!真该受千刀万剐之刑!” 林祎迅速包好伤口,快步冲上去,单手掐住郑柞的脖颈,眼神冰冷如蛰伏多年的狼,正呲出尖牙。 “如果不是为了殿下大业,你就不止是声名狼藉的落第举子,早沦为任人把弄的玩物!” 第460章 旧怨 “林祎,我自问那些年不曾得罪过你,难道……就因为我当年名次比你高?”郑柞忍着脖颈的窒息感,一双眼直直盯着面目狰狞的林祎。 他在来苏州的船上回想当年之事,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林祎恨自己的理由。 他只记得当年在书院时,教习博士在堂上骂林祎,文章写得如同市井莽夫,怒斥林祎,该向他多请教。 教习博士只是严厉了些,话一时说得太重,他当时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林祎在第二日缺席,学院内众学子议论声四起,他并未参与这些人的嘲弄之举。 林祎看出了郑柞的疑惑,冷笑道:“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因为你是个虚伪的人,我要把你那层虚伪的面孔撕烂!” “那日,教习博士在课堂上捧着你,你很得意吧!回头指使那帮人将我扔下茅厕,你在旁边笑得很大声,觉得我样的人不配与你相提并论?!” “我……我何时嘲笑过你,我若讨厌你,后来又怎么会与你结交?!”郑柞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现问题,林祎被书院学子欺负时,他还将这事告知了教习博士,又怎么会指使那些人做出那种事。 林祎手中的力道加重,眼睛里的红血丝狰狞可怖,大吼:“你敢说不是你指使的?他们喊你来看我凄惨的样子,你不是笑得很大声吗?” “现在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谁才是那个只配与污秽蛆虫为伍的人!” “我没指使过他人欺负你,你可以恨我,却休想诬蔑我!”郑柞愤恨盯着林祎,恨不能咬死眼前的人。 “哈哈哈……”林祎手掌松开,捏住郑柞两腮,“就是这副虚伪面孔,这世上还有谁比得上你的虚伪!你心里明明看不起我,却享受被我捧着的优越感,露出施舍般的眼神说……” “林兄,你我都是同窗,就算我被评为了亚元,将来做了官也会帮扶你,你不必担忧再受人欺负……” 林祎作出一副怜悯的表情,讽刺的笑意已经从嘴角溢出。 “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被教习博士责骂,那些人又怎么敢将我扔下茅厕!那些倾泻在我身上的风雨,不是全因为你吗?” “教习博士责骂你与我何干,又不是我能决定。”郑柞愤愤道。 “你屡次跳出来,得意展示你的文章,利用我将你衬托出来,你才得到州府的夸赞,你这个亚元是怎么来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郑柞眼神渐冷,“没错,我当年确实有意展示,任何人都可以展示自己的才学,你被比下去,是你才不如人。你该好好反省自身,而非满怀嫉恨,将所有力气都用来对付他人!” 林祎终于见到郑柞卸下那副伪善的面孔,站起身盯着脚下蜷缩成一团的人,笑容得意地说:“你自诩才学过人,我便让你这一世都考不上进士!” “江淇那莽夫死得很有价值,被黄志益轻轻一推就摔死了。不过……还得多亏你帮我一把,不是你去牢里见黄志益,我还得费钱打点弄死他!” 林祎看着郑柞脸色剧变,眼神慌乱无处安放,讥讽笑道:“不止我知道,黄志益的家人也知道,是你逼死了他,你以为你是什么大善人,好心劝他认罪?再为他向府衙求减刑?” “他性子刚烈,绝不可能认罪妥协,你的举动只会逼他去死,以证清白!” 郑柞紧握住拳,两只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用尖锐的眼神瞪着林祎。 “真的是你干的……是你策划江淇和黄志益打起来?你故意带我路过江淇的院子……其实想嫁祸给我?!” 林祎俯视着地上的人,极为畅快地欣赏着他的狼狈,嘴角缓缓勾起,“他二人早有矛盾,我不过‘劝说’了几句……怎么能说是我策划的。如果你当年进了院子,死在牢里的人就是你,可惜了,让你逃过一劫。” “西京的那个小寡妇还喜欢吗?”他脸上笑容扩大,“怕你起不来,我还让她准备了药,她说你很喜欢,一刻也不想放她走!她还急着出去,将你的勇猛公之于众……” “林祎!!你这个卑鄙小人!”郑柞用尽全力扑上去,被拴在身上的铁链拉扯住。 林祎嫌弃地后退几步,“黄义泽打点礼部司的钱是我给的,屡考不中的滋味可还喜欢?声名狼藉被人唾弃的感觉好受吗?” “我就是要将我当年受过的罪,加倍奉还给你!” 心里那片遮羞布被彻底掀开,郑柞浑身都被怒火点燃。 他现在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他要杀了林祎!他要杀了林祎! 他少年春风得意,从未想过,他一次袖手旁观,会惹来这么一个疯子,追着他不死不休地咬! 在西京大理寺时,他确实隐瞒了去见黄志益的事实,他当时也只是一腔好意,想为黄志益减轻刑罚,绝没有逼他去死的想法。 难道就因为这些,他就活该受此折磨,被人阻断前程,一辈子声名尽失?! 林祎突然想到什么,笑得更得意,“黄义泽在春闱舞弊案中被人查出来,我本来还担心,他这一走,只能白白便宜你了!” “没想到,我不过对苏保衡提了一句,你竟会乖乖听信于他。就算苏保衡没被大理寺的人抓住,你也会成为杀害冯衍的凶手之一。” “这些都是你自己选的,是你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你本可以再等几个月,却偏偏跟了苏保衡。” 林祎得意地掐住郑柞的两腮,一字一句说道: “谁说这一切,不是你既定的命运呢?!” 郑柞感觉自己全身无比沉重,像后背突然出现一座大山,他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就这么被压倒在地。 这是他的命运? 他在大理寺地牢内想了很久,他这半辈子遭受到的一切,是人为?天为?己为? 他不知何为命运,这一切又总是阴差阳错,让他最终走到了这一步! 他不甘心! 他来苏州就是想握住这一线‘生机’,在未尘埃落定前,他绝不放弃! 既定的命运也好,可怖的人心也罢,他只想与这一切抗争到底。 他绝不放弃! …… 暧色烛火从窗房泄出,天边的海平面已经透出朦胧的光亮,屋外的树林依然漆黑一片。 窗户下,九团黑影在微微攒动。 宋灵淑表情复杂,仰头看着那抹暧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一路探查至此,才寻到最好下手的地方,没想到郑柞已经被林祎抓到了岛上。 第461章 树林中的人 思及刚刚听到的话,她想过郑柞对江淇案有所隐瞒,却没想到他隐瞒的事,是去见过黄志益。 难怪黄义泽会被林祎说动,近十年的时间里,次次都截下郑柞的考卷,让他无缘得到科举评定。 薛绮两只手捏紧了拳头,愤愤小声道:“林祎分明就是嫉妒,他看郑柞好欺负,就将自己受到的罪都赖在郑柞身上,他这么有能耐,怎么不去对付当年欺负过他的人。” “就是,这人心胸狭隘,卑鄙又无耻,能力不济就用下三滥的手段!”余大也愤然出口,旁边的余二重重点头,赞同兄长的话。 王崧摸了摸下巴,轻声道:“这个郑柞当年若没有与林祎结交,或许林祎也不会把受到的屈辱,全怪罪到他身上!” “他或许早知林祎此人品行不良,还是接纳了此人。”许士元意见一致,赞同道。 孟阳也小声道:“书上不是说……亲小人,远君子,不不……亲君子……” “亲君子,远小人!”许士元更正孟阳的话,“常言道,人择善而处,择君子而交。郑柞或许高看了自己,小瞧了小人!” 吴安与李进面面相觑,他们没念过多少书,只识几个字,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也知不该和品行不端者为伍。 宋灵淑见他们都转而责怪郑柞,摇头失笑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郑柞行事是不够周全,也不该否定,他与同窗结交是抱有一番好意。至于黄志益的事,他也是无心之失,并非心存恶意。” 看几人还在为郑柞愤愤不平,笑着示意道:“现在分两组,吴安、李进、孟阳,你们去江褆的房间,不要让他发出声音,不要惊动前面的守卫,抓到人就带到林祎房间。” “王崧,你先在院外把风,我与其他人去林祎的房间!” 众人点头应下,绕着窗外的树林边沿,悄无声息翻进了院子。 九人走后,林中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很快又归为平静。 薛绮轻轻推开房门,趁里面的林祎没反应过来,立刻扑过去按住。 宋灵淑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布条,趁林祎惊讶之际,快速塞入他的口中。 几人一阵手忙脚乱后,地上多了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 在院中摸到的草绳极为粗劣,薛绮内心讨厌林祎,故意在他的脖颈处绕了一圈。林祎不过挣扎了几下,脖颈就已经红成一片,像即将被勒死的囚犯。 宋灵淑不放心,俯身去检查,以防到手的人质就这么死了。 “死不了,我留着力气呢。”薛绮不悦摆摆手,迈步去角落里救郑柞。若不是要拿他当人质,她非勒死这小人不可。 郑柞自他们进来,眼里燃起了希望的光彩,他无比庆幸,这一丝生机终被他抓住。 “宋中丞,你终于来了!” 宋灵淑比划着噤声手势,往门外望了一眼。 许士元见余家兄弟拿着铁链摆弄了一阵,还是解不开,转身就去搜林祎身上的衣服。 “这卑鄙小人,竟还将人锁起来……”薛绮看着两指宽的铁圈,死死套在郑柞腿上,不禁暗骂几句。 林祎发出呜呜的声响,不想被许士元搜身,试图翻动身体。余大余二可不惯着,一人一边按住林祎,令他动弹不得。 随着铁链刺叮当声再次响起,郑柞终于脱离束缚。 他当即跪下,朝着几人三拜,压小了声:“谢谢宋中丞,谢谢几位侠士,救命之恩莫齿难忘,往后你们若有需要,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薛绮与余大急忙去扶人,“我们是顺路救你。” 宋灵淑瞥了一眼林祎,见他身上的伤透红,回头对郑柞微笑道:“你敢追到这里来,还能伤了林祎,我们抓住他也算你一功,我会向苏廷尉禀明,免了你的流放之刑。” “感谢宋中丞!”郑柞喜及而泣,心底那份对林祎的愤恨,已经压下。 半刻钟不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余大缓缓打开门,孟阳的脸突然出现。 吴安与李进扛着肥胖的江褆进来,最后面的王崧在四望警惕,确认没人发现后,进入房间关上门。 …… 窗外树林中,一道灵活的身影在其中不断穿梭,直到被人小声喝停。 “黄鱼,不准乱跑,惊动里面的人,坏了崔姐姐的事就不给你吃肉!”青年两只手不断撸着狗头,土狗兴奋地小声呜呜。 崔媖娘朝一人一狗比划着噤声,随后看向个子最高的老蓝,用极低的声音问道:“能听清他们在计划什么吗?” “听不真切,好像……好像是在逼问袁复的住处,想利用林祎的身份去骗袁复……” 老蓝踮起脚,侧耳听了好一阵,只听到一些只言片语。脚下一团看不清面孔的黑影扶不稳,老蓝身体歪歪扭扭,差点跌倒。 旁边的阿丹咧开嘴笑了,“崔姐姐,咱们可不能让他们抢先,不然白等这行久了,不如我们去把那个叫林祎的抢过来……” “你且闭上嘴,媖娘自有办法!”靠在崔媖娘旁边的女子投去嗔怪的眼神。 阿丹努了努嘴:“姐,我饿了……” 女子怒了,低声斥骂:“你饿死鬼投胎呀,晚上的半盆包子都让你吃了,现在才过几个时辰又喊饿,一天要吃几顿?” “我哪有你吃得多……” “我一天就吃两顿,你嘴上停过吗?” 崔媖娘见姐弟俩又吵起来,微笑安抚道:“马上快卯时了,我们回去吃过早膳就动手。阿珍你回去要多备些干粮,我们这次要和他们拖时间……” 阿珍两眼冒光,“媖娘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我们去抢人质?” 连旁边的老蓝和抱着狗的青年,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崔媖娘示意几人随她退回树林深处,以防被屋内的人发现。 回退到密林后,崔媖娘看着前方亮起烛光的小屋,眼神坚定而自信。 “南水港遇袭,来剿匪的人肯定坐不住,要借攻岛来稳定苏州的百姓。既然宋灵淑在这个时候带人从岛的背面偷袭,说明天亮后,剿匪的官差就会启程,他们是想打个里应外合!” 几人恍然大悟,纷纷朝崔媖娘投去崇拜的目光,只有旁边一团黑影不知事,呆愣愣去啃地上的小浆果。 老蓝一巴掌拍过去,将黑影打个趔趄,直接嘴啃地倒下。 “小奴儿,不准乱吃东西!” 黑影迅速爬起来,像犯了错一样立在老蓝身边。 抱着土狗的青年乐呵呵笑道:“这个没毒,你家昆仑奴吃了也不会有事。” 第462章 黄义泽 阻止昆仑奴后,崔媖娘的目光移向青年,微笑道:“阿平,多亏你朋友的消息,不然我们就错过袁复回岛的事,现在他回来,就方便我们动手!” 阿平赧然笑笑,“他们太坏了,占了市集还想来抢我们渔民的钱,我们都巴不得朝廷的人赶快登岛,将这伙强盗水匪赶走。” 阿丹想到了什么,兴奋地看向崔媖娘,“我们抓住水匪头子是不是还可以骗官差的赏钱?” “骗什么赏,那点钱打发谁呀,媖娘得了功劳,肯定是有更大的好处,别眼皮子浅,把功劳全给了别人!”阿珍拿手指戳着阿丹的脑袋,恨铁不成钢说道:“你忘了来之前是怎么说的?不懂就闭嘴。” 阿丹不服气冷哼,别过脸去嘀嘀咕咕。 崔媖娘见姐弟二人随时都能吵嘴,挥手打断二人。 “好了,我先将计划告诉你们……” 详细说完后,崔媖娘看向阿平,“你马上去找你朋友,我们准备好后,带上干粮就去东西郊与你会合。在卯时天未亮时,我们就开始行动,不可惊动袁复的护卫!” 阿平应声,摸了摸狗头就起身,独自往西郊去。 其余人起身,跟随崔媖娘离开密林。 …… 屋内。 众人没察觉外面的动静,正团团围住江褆和林祎,逼问袁复的计划和岛内部署。 林祎在见到宋灵淑与薛绮,就知道滨水县的顺行造船所是如何被泄露,顾奎光欺骗了他,将官府的人带到山上。 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就这么死在这些人手上,他不甘心…… 薛绮见两人的嘴像蚌壳一样,拎起刀就准备动刑。 江褆被吓身浑身一颤,脸上的肉都在抖,“别动手……我是听令于林副使,上了岛后,我都未见过袁司使,怎么会知道他在岛内的布署……” “是谁去苏州府救你们?”宋灵淑问。 江褆小心翼翼瞥一眼林祎,才道:“是黄副使……” “黄副使,黄义泽?” 江褆不情不愿地点头,“林副使独自去见了袁司使他们,我并不知他们在岛上如何计划。” 她没想到,黄义泽没跟在林祎身后,反而跟着袁复身边,混到了与林祎同等地位。 众人目光移向林祎,林祎扫视着众人,唇角微勾,“你们可知袁复是何人,他所做这些又是为何,你们真以为杀了他,就能剿灭沿海所有的水匪吗?” “短时间内是剿灭不完水匪,但齐王也不敢擅动,我说的可对?”宋灵淑挑眉冷笑。林祎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她哪有不明白,袁复一死,他以为他就能取而代之? 林祎听到这话内心一沉,对眼前的女子另眼相看,“袁复住在东郊,你们想刺杀他,除非将路上的守卫全杀了,否则根本没有近身的可能。” “先不去找袁复,我要你带我们去找黄义泽。” 宋灵淑紧盯着林祎的眼睛,像看穿了他的一切的想法,“如果你不肯配合,我只能先把你杀了,反正没你对岛内的部署也知之甚少,袁复显然已经不信任你。” 林祎皱眉,一时看不穿眼前的女子想做什么。 …… 天蒙蒙亮起,岛内各处开始陆续有人走动。 哨点的守卫打着哈欠,见几人紧挨着往集市中心去,不禁多打量几眼。 林祎出示腰间的令牌,为首的守卫轻点头,让人打开门闸放行。 海岛没有城镇,以市集为中心,管辖着岛内各村各族。 岛内百姓多住在东郊和西郊,只有东海岸边住着几个小渔村,多以采珠为生。 市集坊主如今已经是袁复的人,将交于苏州府的赋税全部私扣下来,其他村子有的直接向袁复投诚,不愿追随的,被袁复强行征收粮钱,被逼得只能离岛逃命。 海岛内只有两个大码头,一个连接着集市,在海岛西北面。另一个在海岛最西面,是通往内陆最近的地方。 宋灵淑从林祎处得知,袁复住在西郊,重点防守西码头。黄义泽占了原本集市坊主的住处,带人守着集市码头。 她旁敲侧击用淿儿岛试探,林祎并不知那里有何物,只知那边派了人防守。 袁复拿到这批兵器后,就让自己人带走,他二人或许互相防备,或许是……袁复担心林祎抢功。 进入集市后,林祎领着往最高处去,中途四处打探,好像在找什么。 宋灵淑见此,也观察了四周,集市内有六排小木屋,专供岛上的百姓贩卖海货,整片地方都弥漫着咸鱼的腥味。 许士元大致介绍了集市分布,坊主所住之处是一座小山坡,阶梯从码头到集市,一路修建到坊主所居住的房屋。看上去颇为壮观,像在攀登高塔。 看得出海岛坊主喜好奢靡,将自己住的地方修得富丽堂皇,东、西郊的房屋却十分破旧,房屋顶部都是层层的棕榈叶,只有此处是青瓦石墙。 在即将要到山坡顶上时,林祎突然停了下来,王崧担心他会大喊,招来守卫,将刀刃抵得更深。 “前面左侧小凉亭中有守卫,没有人带路,他会惊动里面的人。”林祎举起只手,指向被棕榈树半遮挡的小凉亭。 “吴安,你悄悄过去……了结守卫后,代替他守在原地,如果下面有异动,马上通知我们!”宋灵淑在下面就发现了那处有人,她就是想看看林祎会不会主动说出来。 吴安半蹲下,借助栏杆缓缓往左侧靠近。 林祎眼眸微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薛绮看着林祎微微皱眉,她总觉得眼前这人有坏心,想骗他们。 不多时,吴安在小凉亭那边挥手示意。 王崧手的中刀往前使力,“黄义泽在何在哪间屋子,你现在就去敲门!” 林祎身体一僵,抬脚就往前走,宋灵淑带着人紧随在后。 刚踏上山顶的前廊,一道呵斥声从右侧喊起。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坊台!” “遭了!”王崧惊呼,立刻将刀搁在林祎脖颈处,“快说你来找黄义泽!” 林祎突然大笑,丝毫不惧王崧手里的刀,“你们不会杀我,杀了我还怎么要挟袁复……” 薛绮气得直跺脚,林祎早知道右侧也有守卫,他故意只说一处,他们便放松了警惕,这回还未见到袁复就暴露出来了。 “噗嗤……”刀扎里肉里发出闷响。 林祎脸上的笑瞬间扭曲,痛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伸手摸着自己的腰间,依稀能摸到尖锐的刀尖。 宋灵淑拔出匕首,迅速说道:“王崧你去解决那个守卫,其他人随我直接闯进去……” 第463章 黄义泽2 刚刚守卫的喊声不算小,就算屋内的人听到,也会先疑惑,想告知坡下的守卫还需要一点时间。 武艺最好的李进被她安排去探查西郊,余家兄弟和孟阳、郑柞二人,留在东郊守着江褆。就他们三人也不一定能对付这么多守卫,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闯进去,把黄义泽挟持在手上。 林祎被扎一刀,直接缩在地上起不来,许士元只好将人挟住,拖着林祎,快步跟着宋灵淑进入屋内。 此时,天光渐渐亮起,海平面下已经透出金色晨曦,站一丈距离内,已经能看清人脸。 宋灵淑连闯了三间房屋,才在房内发现一个正欲翻窗往下跳的人。 她没见过黄义泽,也不知是不是此人,和薛绮冲上去就将人扯下来。 窗外至少两丈多高,真要跳下去也会摔断腿。这人一半的身子都已经伸出窗户,颤颤巍巍抱住窗棂,愣是被没敢往下跳,被活生生拽了回来。 “你是不是黄义泽?”宋灵淑没有犹豫,直接把匕首贴在了中年人的脖颈上。 “义士!有话好好说……你们要什么,我……我让人去准备……” 中年人满脸讨好的笑意,抬手示意自己不会反抗,“我叫阿三,并非你们要找的黄义泽……如果义士肯放过我,自有好处奉上!” 眼前的中年人看着四十岁上下,身体瘦弱如柴,两颊凹陷,面孔发黄,看着骨架不小,却轻易被两个女子制住。 宋灵淑这时才注意到,屋内弥漫着久久不散的药味,想来此人病得严重,看着也不像能办事的样子。 黄义泽不可能是病痨鬼的模样…… 宋灵淑与薛绮扔下中年人,转身就外跑。 许士元扫了一眼房内摆设,突然感觉不对,伸手掐起林祎,“这人是谁?” 林祎痛呼出声,不敢再隐瞒,喘着气嘶声道:“他就是黄义泽!” 宋灵淑一只脚都已经踏出门外,听到林祎的话立刻顿住,回身和薛绮去抓中年人。 黄义泽已经爬起来,正伸手去拿桌上的刀,很快又被宋灵淑和薛绮按在地上。 黄义泽见反抗不了,瞪向被挟持住的林祎,瞳孔微缩,一改懦弱的样子,眼里是藏不住的狠厉。 “你们是何人?竟有胆子登岛闹事?” 宋灵淑挑眉打量脸着地的人,啧声道:“这才对,我就说黄义泽怎么可能是这种怯懦的性子,差点就被你给骗了。” 正常人遇到偷袭都会想到去喊人,谁会第一时间就想着伪装身份,瞒骗偷袭击的人? 这个黄义泽虽然身体不太行,脑子转得倒是快,似乎看出了他们急着找人。 “如果不是桌上的摆设,差点就让你逃走。”许士元冷笑,“架子上那窝珠蛋,还是我许家留给坊主的,既你们占了此处,必不是谁都有资格住这间屋子。” 黄义泽冷冷瞥一眼宋灵淑,目光移向许士元,“你就是许家大公子?你们许家到底想干什么,帮着朝廷对付我们?” “莫怪我没提醒你,和袁司使做对,不怕牵连全族吗?” 宋灵淑见黄义泽话锋直指许家,料想黄义泽已经误解,将她与薛绮当许士元的手下。 “我许家是江南商会行首之一,该纵容你们在沿海胡作非为吗?许士元嗤笑反问。 “听说许大公子如今已经继承家业,莫不是被铜臭迷住了眼,短视至此,竟看不出如今朝廷局势。逞一时之勇,只会带着家族走向末路!” “与乱臣贼子为伍,才是短视之举!”许士元看着黄义泽模样狼狈,还不忘拿话激他,内心更厌恶袁复,还有聚在他身边的一帮乌合之众。 当初朝廷未派人来沿海,他也只能忍气吞声,为了保全家族不得不向袁复妥协。 如今看到宋灵淑亲自来苏州,他早已安心,确认长公主是下定决心要铲除这帮水匪,他许家还有何可惧…… “乱臣贼子是由谁来定,许大公子能看明白吗?”黄义泽嘴里发出呲呲笑声,像漏气的皮水泡。 三人都听明白了黄义泽话中深意,齐王若是登基,他们就从水匪变为了功臣,自然不是乱臣贼子。 薛绮被这番胆大妄为的震住,张着嘴愣愣站着。她在西京可从未听过,谁敢将此事放在明面上说。 黄义泽成了阶下囚还敢这般放肆,这副嚣张的模样,和之前那副伪装出来的怯懦,真是天差地别。 “当着我面还敢威胁人?”宋灵淑没客气,直接抬脚踹向黄义泽。 黄义泽丝毫没有防备,更没料到宋灵淑会突然对他动手,心窝上被踹个正着。 “小丫头找死!”黄义泽目露凶光,两手捂住胸口,咧着牙像噬人的野兽,“连许大公子都不敢对我动手,你不怕我将你剥皮拆骨,扔去海里喂鱼?” 寻常人看了这恶鬼模样的面孔肯定害怕,宋灵淑却饶有兴致,一脚踩在黄义泽的脸上。 “乱臣贼子就是乱臣贼子,有我在,你的主人这辈子都没这个机会!” 说罢,她也不想再与之废话,在屋内找出绳子,将黄义泽与林祎一同捆住。 许士元面色复杂,宋灵淑那番话更像是为了安他的心,正欲说什么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三人瞬间警惕,许士元抛开心里的想法,立刻捡起刀站在门侧,只待外面的人进来便动手。 “是我!”王崧推开门,身后跟着的人正是李进。 李进神色焦急,似乎知道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宋灵淑皱眉问道:“袁复有行动了?” 按他们定下的计划,李进去西郊盯紧袁复,如果袁复有行动,再回来传消息。 现在还不到半个时辰,袁复怕是才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不是,我刚摸到那边,就听见袁复屋内就传来打斗声,里面的人惊动了守卫,被围死在屋内,有人先我们一步挟持了袁复!” 李进焦急万分,将他在外面看到的事细细道出。 “那些人是什么身份?”几人异口同声。 “两女三男,不知是什么来路,听口音不像苏州人。” 第464章 毒蜂 这个消息算是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袁复被那几人抓住了还好,如果反被袁复拿下,他们就没办法在暗地里对袁复下手,只能正面硬刚。 薛绮傻愣愣问道:“会不会是海岛上的人,他们想逼走这帮水匪。” 宋灵淑皱眉,思索片刻直摇头,“海岛上的人没这个胆子,如果他们有动手的意图,袁复早就命人杀光了这里的岛民。 他们登岛后分散探查了不少地方,这里的岛民被分成了两边,只有归顺袁复的人才会住在市集周围,其他村落有明显被破坏的痕迹。 她看向李进道:“我与我王崧随你去看看,其他人守在此处,如果下面的人发现,就将黄义泽拉出去,他们肯定会有所顾及不会直接动手。” 言罢,转身就往门外走,一刻时间也不想耽搁。 “你们放心去吧,我们能看好这里。”许士元与薛绮应下,目送三人出了门。 宋灵淑将计划告知守在外面的吴安,跟着李进跳入了外面的密林中,沿着密林边沿往西郊去。 …… 海岛西郊。 街道连通着集市与西码头之间,两边是拥挤的房屋,从高处往下看,像盘在海岛上的一条长龙,龙头是集市,龙身由街道与房屋组成。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宽大的街道也挤满了人。 这些人手中拿着精良的武器,身上衣服却各式各样,有的灰扑扑破旧不堪,有的甚至破了几个大洞,与身着轻甲,训练有素的守卫截然不同。 让人看了都不禁怀疑,他们手中的武器是何处偷来的。 穿着轻甲头戴翎帽的小将愤怒挥鞭,朝街上人群喝道:“都散开,按昨日的操练,各就各位,不准乱跑!” 人群一阵乱哄哄,半步也没挪,几个小头领凶神恶煞开始赶人,人群很快四散开,流入了各码头各处。 街上的人散后,装备精良的守卫才陆续集结,将西郊最大的一所房屋围得水泄不通。 宋灵淑三人在密林外围,眼看袁复住处外全是人,一时也无计可施。 王崧看着远处极为眼熟的轻甲刀剑,眉头蹙成了山,“我将这些人引开,你们进去看看里面的人想做什么。” “让我去,我已经清楚这边的地形,甩掉他们没问题。 李进看向宋灵淑接着道:“房屋后有一个小木台,我在那边留了一根绳索,你们只需要顺着绳索往上爬,里面的人不会发现。” “就算将部分人引开,他们也还是会留人看守,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调虎离山。”她觉得二人想法太过简单,并不能用此法找机会进去。 既然她进不去,那不如让里面的人出来…… “我有一个好办法……”宋灵淑双眸微亮,露出一丝坏笑。 半刻钟后,守在门前的守卫突然闻到一丝怪味,味道极为怪异,让人忍不住想打喷嚏。 不多时,所有人都忍不住,用手捂住口鼻,有的甚至拔腿就跑。 “警惕!小心刺客同伙来救人!”轻甲小将大喝,命所有小兵守住不准跑。 话音刚落,屋顶突然莫名窜起几股火苗。 还不待他反应过来,火越烧越大,很快就蔓延至整个屋顶。 西郊的房屋大多是采用棕榈叶遮顶,赶上现在雨水少,早已经变成遇火即燃,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已经蔓延成燎原之势。 “救火!”轻甲小将焦急大喊,其他守卫慌忙去找取水的盆,在怪味熏天的门外,瞬间又乱成一团。 “不对,先救人!都不许走,守好门口!” 轻甲小将头皮只觉发麻,这帮刺客不要命了,自己人在里面也放火! 密林外的一棵树上,两个身影正趴在树顶,看着眼前的房屋瞬间被火吞没,惊讶张大了嘴。 两人手边挂着几个大布袋,随着树顶上的人改变身姿,在枝头不断晃荡。 树下的阿珍不耐烦喊道:“快放毒蜂,媖娘他们撑不了多久!” “姐,房子着火了,还要放毒蜂吗?”阿丹朝树下的人指了指火光处。 阿珍踮起脚一看,前面的房屋已经变成一片火海,嘴里喃喃:媖娘改为放火?临时变了计划?! “姐,怎么办,崔姐姐要被烧死了!” “胡说八道,媖娘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你们直接放毒蜂就好,别耽误了媖娘的大事!” 阿珍喝斥了弟弟,指挥昆仑奴取下布包往前扔。定是这帮水匪太狡猾,逼得媖娘不得不改变计划,她要赶快将媖娘救出来。 阿丹一听姐姐这话,摸了摸脑袋,觉得很有道理,立刻将手里的布包递给了小奴儿。 小奴儿只会听令做事,两只脚死死扣住树干后,打开布袋的绳子,拿在手上甩了几圈,用尽全力往前扔。 布袋在空中露出土褐色的巢穴,随着被抛出的力道,越过围墙,飞到了房屋旁边的空地上。 屋前的守卫正不知措,看到飞来的布袋更觉好奇,有人直接上手去掀开。瞬间,密密麻麻的毒蜂以极快的速度飞来,迅速钻到眼前的守卫身上。 守卫被蛰得吱哇乱叫,飞散的毒蜂像一滴水落入油锅中,人群瞬间炸开。 不过片刻,从外墙的林中又飞来四个布袋,轻甲小将满眼恐惧,顾不上指挥众人,拔腿就往后跑。 宋灵淑看着眼前四散的守卫,惊讶地合不拢嘴。 心想,这帮人太狠了!她只是想逼里面的人离开,没想到他们直接甩毒蜂。 这回里面的人算进退不得,跑出来也得遭一顿罪。 正当三人等着看热闹时,里面的人已经推开房门出来。 为首的女子手中拿着,不知从哪个水匪手中抢来的刀,正一脸警惕地举刀应对。 青年跟随在旁,小心翼翼盯着乱成一团的守卫,最后的大高个一只手拎住袁复的脖子,脚步悠然地走在后面。 “这些毒蜂避开了他们!?”王崧惊讶道。 宋灵淑微微挑眉,瞬间就想到了原因,“这些毒蜂,或许喜欢刚才那股难闻的味道……” “不止,他们身上还佩带着驱逐毒蜂的香囊。”李进指向三人腰间挂的小布包。 宋灵淑翘首细看,在三人腰间果然发现了香囊。 等等……这个女子的长相怎么有点眼熟…… 女子樱桃琼口,柳眉翘鼻,眉眼带着一丝妩媚,一年不见,眼神已经变得与往日截然不同,她差点没认出。 “崔媖娘!” 第465章 挟持 崔媖娘三人挟持着袁复,大摇大摆往街上走,毒蜂像专程为他们护身一样,不断追着三人同行,却不敢近身。 “大胆!快将袁司使放下,否则全将你们乱箭射杀!” 轻甲小将带人从街另一头堵住,弓箭手一字排开,箭矢寒光微闪,全对准了街上的三人。 崔媖娘单手叉腰大笑,一只手紧紧捏住了袁复的下巴:“你的手下要将你乱箭射杀,他表面上是想救你,实际他是想光明正大谋夺你这个司使之位,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休要挑拨离间,我对袁司使忠心耿耿,绝不会放任你们伤害袁司使。”轻甲小将气得脸色通红,当即拔出了腰间的刀。 袁复像喝醉了酒,整个人眼神迷离,身形恍恍惚惚,嘴唇动了动,依稀只听见:“冬……海船……去……” 尽管大高个老蓝并未掐住他的脖子,他依然吐字不清,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了 “你对袁司使做什么了?”轻甲小将怒喝。 这三个刺客闯入房间不过三刻钟,袁司使起初还叫他们不必妄动,他只好带人死死把守住房间。再之后房间里没有动静,他也不敢擅动,直到房屋起火,毒蜂来袭…… 袁司使定是被刺客喂了毒! 崔媖娘听袁复还想让手下去守住西码头,冷笑道:“你都这副模样了,还想着为你的主人效命,当真是一条好狗!” 在屋内时,袁复挨不住痛,说出了他早已设下陷阱,引诱官差靠近海岛,利用虎鲨对付跳海的人,再来个瓮中捉鳖的计划。 计划确实周密,可袁复独独漏算了当地岛民…… 她在几天前就来了海岛,袁复当时还在大屿县,她想利用岛上的水匪,找机会接近袁复,没想到两天后,袁复直接带人占领海岛。 倒省了去大屿县的时间,她只要直接将人绑走,能回西京领功! 直到苏州的消息传来,随之而来出现一个人,她有了更好的想法…… 轻甲小将见自己的喝斥不起效,立即命人放箭。 老蓝动作迅速,将袁复拎到身前,崔媖娘与阿平快步躲在后面。箭矢嗖嗖飞过,愣是没一支箭敢往三人身上扎。 随着箭矢乱飞,毒蜂像感知到危险,慢慢飞离了街道,崔媖娘三人被弓箭手堵住,不得不停在原地。 “再敢动手,我就将他一条胳膊卸下来!”老蓝单手扭住袁复的胳膊,袁复痛得惨叫连连。 “住……住手……” 轻甲小将挥手让人停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就算你们挟持了袁复使,也离不开这个岛,我只要让人将你们困在此处,你们能撑多久?” 崔媖娘妩媚一笑,指向集市坊台的方向,“我要去那里,命你的人不准跟过来!” “放,放他们……过去……”袁复被老蓝这么一捏,反倒恢复了些许神智,双眼也变得有神。 轻甲小将神色犹豫,没挥手让人退开,“袁司使,如果放他们过去,他们再对你做什么……” “干正事要紧,你是我身边最有能力的副官,我就算不在,你可以指挥完成计划……命黄义泽守好码头!” 轻甲小将见袁复越来越清醒,严正抱拳,“我马上去找黄副使与林副使,袁司使保……” 轻甲小将的话还未说完,不远处的西码头传来急促的敲钟声,响亮的青铜钟声像水面泛起的波浪,很快传遍西郊。 这是西码头哨塔的示警声,朝廷的船正赶往海岛! 袁复浑身一颤,怒瞪着轻甲小将,“快去!别误了大事,谅几人小贼插翅也飞不出海岛!” 崔媖娘听到这话突然哈哈大笑,瞥眼看着袁复道:“你还真以为你掌握了整座岛,有人偷偷登岛你都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认为,我离不开这里?” 轻甲小将又急又气,看向西码头的方向,大船上的人已经乱作一团,正需要有人指挥。 “愣着做什么,这帮小贼想活着就不会对我动手,你只管去对付朝廷的官差!”袁复怒吼轻甲小将,丝毫没有理会崔媖娘的意思。 轻甲小将脚步松动,朝身边的弓箭手道:“你们二十人要寸步不离看紧刺客,切不可让他们挟持将军离岛!” “是。”弓箭手应下,将崔媖娘几人围在中心,轻甲小将带着其他跑向西码头。 除了崔媖娘几人,其他衣裳破旧的水匪,都快步往码头上赶,像丝毫没看见袁复已经被人抓起来。 “他们首领都在我们手上,他们为何还想着对付朝廷的人?”老蓝只觉不可思议,他无法理解这些人在做什么。 首领都死了,杀了朝廷的人又能做什么?还是急着去投降保命? 崔媖娘笑容明艳,淡淡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守卫,目光回看向袁复道: “不愧是能跟在齐王身边的得力帮手,性命攸关的时刻还想着对抗朝廷,可惜,你这番谋算注定要落空了……” “哼,还没到最后,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输!” 袁复嗤笑,眼中满是不屑,“就凭你们几人还想阻拦大计,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今日就是算在你们手上,也会有人接替我的位置,你们这些阴沟里算计人的手段,能抵挡住我的人? “哈哈哈……”崔媖娘像被这番话逗笑,快笑得直不腰,“谁才是那个阴沟里的老鼠,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竟也觉得齐王有能耐,或堪为新君……” “最后我崔家成了他‘大业’的踏脚石,齐王躲在洛阳很难受吧,现在朝廷查抄私造,他不能一击必胜,就只能收起爪牙,躲在阴沟里恨恨咬牙!” 袁复瞬间怒不可遏,正想回骂时,被老蓝捏住了胳膊,痛得脸色扭曲。 老蓝对崔媖娘道:“崔家妹子,不必和他废话,反正他落老蓝我手上,就不会让他有逃脱的机会。” 旁边的阿平突然发现了什么,推了推崔媖娘,“崔姐姐,屋顶上有人看着!” 崔媖娘听到这话,顺着所指望向屋顶,三人正蹲屋顶露出脑袋,看着不像袁复的人。 “崔媖娘,好久不见!”宋灵淑站起身,笑着朝下面的人招手。 “宋灵淑!” 崔媖娘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人,内心五味杂陈。听到这句好久不见,更是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第466章 合作 她是在小渔村看着宋灵淑一行人登岛,当面见宋灵淑,竟有些言语凝滞…… 她离开西京还不足一年时间,再次看见同窗,发觉自己内心竟生出几分退缩。 她分不清是自惭形秽,还是暗怀怨愤……却无处可诉。 科举舞弊就是眼前这位同窗揭发,这是她来到禹州之后才打听到的消息。兄长气得破口大骂,她只是后悔自己选错了路! 在春华阁纵火的丫鬟是她放跑,她知道宋灵淑是在针对荣国公府,而她只是一个,自己主动送上门替罪的愚蠢女人。 范裕被流放禹州,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位同窗已经身居高位,做成了很多人都做不出来的功绩。 而她被剥夺身份,困于禹州,只能眼巴巴看着同窗能出去闯出一番名堂。 昔日长公主的话还犹在耳边,她们玉溪书院出来的学生要做女官,她已经偏离了这条道,还有机会回去吗? …… 弓箭手见屋顶又出现三人,还听到他们互称名字,当即对准了屋顶上的人。 宋灵淑根本不担心这些人敢动手,直接从屋顶上跳下来。 袁复睚眦尽裂,看到害死自己兄长的仇人出现,早已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我没去找你,你倒是主动上门来送死!” “听到你在沿海,我特意赶过来。”宋灵淑反倒乐得两眼眯起,走近了小声接着说道:“亲自送你,去见你兄长!” “口出狂言,看看到底谁能杀了谁,现在可没有人护着你!”袁复愤怒咬牙。 见二人话中锋芒毕露,崔媖娘和老蓝二人不禁面面相觑。 袁复一见宋灵淑,就像看到有着深仇大恨的仇人,不禁让她想到,范裕所说的江州之事…… 范裕提及宋灵淑就恨得咬牙,说到江州宁安渠时,也不得不承认,没有宋灵淑的极力推动,江州水患也无法解决。 扩挖宁安渠时又查封了水神会,将柏崖山私造兵器的事捅出来,齐王的在江州的布局全毁于一旦。 其中柏崖山的管事正是姓袁,连带着一帮小管事全部被斩首。 宋灵淑不再管袁复,带笑看向崔媖娘,“你怎么会从禹州跑出来,我特意让人把范裕送过去,你可遇到了?” 崔媖娘愕然,重新看了一眼宋灵淑,“范裕……是你……” “与其将他流放到齐王的地盘继续逍遥,不如把他送到你手上!”宋灵淑这话算是间接承认。 崔媖娘怔了片刻,范裕背后是荣国公府,就算犯了大罪,也不会被流放过偏远的禹州。 她之前没多想,以为是长公主故意将范裕流放到禹州,没想到宋灵淑竟会想到她与范裕的恩怨,并相信她不会放过范裕。 崔媖娘收起纷乱的思绪,定下心后拱手道:“我要找你合作,我需要你的帮忙,我带来的人也能帮你对付袁复在岛上的布局。” 宋灵淑挑眉,早预料到崔媖娘逃离禹州,必是内心不甘。 “合作也不是不能谈,你带来的人能帮我什么?” 爬到树上放毒蜂?准备毒死岛上所有人? 崔媖自信微笑,指向袁复道:“他在海岛内外设了陷阱,剿匪的人只要靠近,必会造成很大伤亡。我听说这次带队剿匪的人是你表兄,你应该不希望他死在这里……” “哼,你们全都要死在这里,谁都别想离开海岛!”袁复冷笑,目光里的阴狠毒辣不掩半分。 旁边的弓箭手围得更紧,“快放开袁司使!” “别过来!再过来我马上掐死他,你们要是敢动手,他必会死在我们前面!”老蓝单手掐住袁复的脖颈,将袁复挡在前面。 宋灵淑目光移向这帮弓箭手,微皱眉道:“你们袁司使还不想死,我们也不会离开海岛,就留在这里,看谁能活到最后!” 十几个弓箭手面面相觑,朝袁复投去询问的目光。 袁复被老蓝掐得脸色苍白,不得不点头。 宋灵淑往屋顶上的王崧投去眼神,随后看向崔媖娘几人道:“你们要去的地方已经被我们占了,若想合作,就跟我来!” 崔媖娘想也没想就应下,十几个弓箭手紧随在后面,一路跟到了集市。 …… 集市小坡上,吴安见宋灵淑带着人回来,后面还一长串守卫,拎着刀快步下山接应。 许士元挟持黄义泽站在上方,朝下方守卫喊话。 他们一路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唯有袁复的带过来的亲随想抓他们,其他岛民只是远远看着,没有救人的打算,也没有对宋灵淑一行人显露恶意。 集市上的岛民已经习惯水匪动刀动枪,脸上变得麻木不仁,逐一将竹筐里腌鱼摆出来售卖。 袁复被挟持还不忘让守卫围住集市,誓要将他困死在这里。 宋灵淑悠然踏上台阶,没将这群越聚越多的水匪看在眼里,她敢跳出来,必然是做好了打算。 袁复看似不在意自己生死,让副手去码头登船,实则是为了麻痹崔媖娘三人。 崔媖娘看见挤在人群中的阿珍姐弟,朝他们的方向比划手势,阿珍点点头,拉着阿丹和黑奴就往后跑。 一行人到了山顶,下方楼梯已经被弓箭手占据,集市里的岛民越来越多,好似都在看热闹。 房内,袁复看见黄义泽和林祎都被抓住,对今早发生的事瞬间了然。 黄义泽看懂了袁复的眼神,正欲开口解释,嘴角突然溢出黑水,原本守在房内的薛绮被吓得脸色发白,整个身体都缩在角落里。 许士元皱起脸,也远离黄义泽和林祎二人。 林祎背对着黄义泽,看见二人表情,瞬间浑身都在抖,不断挣扎大喊:“不要把我和他绑在一起!” 宋灵淑见屋内气氛不对,正要开口询问时,薛绮惊恐指着黄义泽。 “他好像中了蛊毒,他刚刚就吐过一次,好恶心!” 话音刚落,黄义泽突然猛咳起来,往地上吐出一大口黑水,全身皮肤开始变红,黑水中有细小的东西在蠕动,惊得众人连连后退。 薛绮被吓得花容失色,“我抓他的时候碰过他的手,他身上的蛊虫不是也跑到我身上吧!?” 宋灵淑也被这幕惊得一跳,黄义泽原来不是生病,是身上有东西……难怪他骨架大,身体却异常孱弱,整个人瘦成皮包骨。 许士元被恶心地捂住嘴,“他肯定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所以才变成这副模样。” 后面的阿平走上前,细看一阵后皱眉道:“他身上的不是蛊虫,是中毒了!” 第467章 合作2 “中毒!“ “那他吐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宋灵淑指向那小滩黑水,像蠕动着无数的小虫子。 “他的内脏已经开始腐化,长了食腐幼蛆,那滩黑色的东西是血。”阿平取出衣服内侧的长针,直接扎在黄义泽的胸口处。 黄义泽吐完大口黑水后躺倒在地,两只眼珠开始失神,进入了迷蒙的状态。 随着阿平的捻着长针不断转动,黄义泽胸口的由煞白变成灰败,深色的青筋渐渐浮起来,遍布整个胸口。 片刻后,阿平收回长针,淡淡道:“没救了,他身上的毒太深,错过了最初的治愈机会,后面身体里开始长食腐幼蛆,就意味着,他最多只能活三天!” 听到这话,宋灵淑几人皆怔住,刚才抓住黄义泽时,他只是身体虚弱,表面上看像个没事人一样。 原来身体内部已经腐烂,什么毒这么厉害,竟能达到这种效果。 林祎面露惊恐,不断挪动,远离倒地的黄义泽。 袁复惊愕地合不拢嘴,如果不是被老蓝押着,早冲上去查看情况。 “快死了……那就扔下去吧,只要袁复在我们手上就行!” 崔媖娘眼神冷淡,瞥一眼后便不再理会,吩咐老蓝将袁复捆起来。阿平看向宋灵淑几人,没敢上手将人从窗户扔下去。 “就让他活够这三天……” 宋灵淑朝吴安点点头,吴安便将黄义泽拖到另一个房间,清理了地面上的脏污。 薛绮刚才被黄义泽吓到,这才注意到后面的崔媖娘,整个人当即蹦起来。 “崔媖娘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被流放到了禹州吗?” “我逃出来了,怎么……你想报官,将我抓回禹州?” 崔媖娘丝毫没有怯意,一屁股坐在屋内最大的矮榻上,半个身子斜靠上去。 她没与屋内其他人客气,直接大摇大摆将自己当成了屋子的主人。 房内就三个女子,三人还是同一个书院的学生,偏薛绮还不喜欢崔媖娘,屋内气氛一时变得怪异起来。 薛绮不断朝宋灵淑使眼色,询问崔媖娘到这里来的原因。 宋灵淑决定先与崔媖娘谈合作的事,再去询问袁复,遂命吴安将袁复和林祎带到另一个房间,又小声嘱咐了几句。 老蓝为了看紧袁复,坐在两个屋子中间的房门处。 薛绮等了半天,见宋灵淑与许士元小声说事,回身上下打量着崔媖娘。 “不到一年的时候,你变化挺大的……”说罢,她突然想起临行前知道的事,嘻笑问道:“你在禹州可见到范裕,难不成你还喜欢他,居然没报复回去?” “谁说我没报复他?”崔媖娘嘴角上扬,眼眸有瞬间的黯然,“我可比不上宁安侯府的千金,跟着出来办差还带着护卫。” “你怎么知……”薛绮瞬间警惕起来,略过话中的阴阳怪气,蹙眉看向崔媖娘,“你早就知道我们来了苏州?不,早就盯上我们……” 他们不过来苏州三日,崔媖娘竟已经知道王崧是她的护卫,显然她来苏州府的时间不短。 崔媖娘笑而不语,目光掠过薛绮,看向后面的宋灵淑。 宋灵淑拍了拍之前伏在屋顶时沾上的灰尘,坐在了旁边的木椅上,看向崔媖娘的眼神异常冷静。 “你是先到海岛,发现袁复住在大屿县,再让人去苏州城打探消息,我说的可对?” 她看向崔媖娘旁边的青年,在集市时,这人与岛民说话,用的正是此地沿海的口音。 崔媖娘知道来剿匪的人是她三表兄,就已经知晓她是因何来苏州。 “我也不与你迂回,你直接说出你的目的,我才好确认要如何帮你……以及你想如何帮我们……” 崔媖娘露出璀然的笑容,重新坐正了身体。 “别急,以表诚意,我先说说我来这里之后的事。我是戚侍郎他们在同一天到苏州,不过,我身边有人认识这里的岛民,所以知道得更多。袁复早已在海岛安排了人,只待屠戮南水港之后,便退到此处作下一步打算……” “他对南水港下手,只为挑起沿海百姓对官差的仇恨,这里的大小盐商几乎都听从了袁复的话,命人在苏州府闹事,直逼盐铁司颁布的新税令!” 宋灵淑微点头,淡淡道:“这些我都知道,说说你是如何知道沿海之事,特意来此有何目的?” 想到此事,崔媖娘笑容变得意,“我还得多谢你将范裕送到禹州,如果不是他说出了齐王在沿海的计划,我还抓不住这次的机会……” “范裕会将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你?”薛绮惊讶挑眉。荣国公府与齐王关系密切,范裕就算被废除了世子之位,也还是范郇的长子。 “他怕痛又怕死,什么都肯说,本来我也没准备杀他……”崔媖娘无辜摊手,“现在他已经被我拴起来,再没机会回西京,当他那个众星捧月的荣国公世子,自然变得很‘乖’。” 薛绮听到拴起来这个说法,惊讶咂舌,以前的崔媖娘就喜欢在背后使手段,现在用来对付范裕,怕是将人折磨得很惨。 崔媖娘接着道:“据范裕所说,齐王早已经拉拢了沿海的几大盐商,齐王想借北衙去沿海平叛时,趁机带兵包围西京,杀帝篡位!” “这帮盐商的目的是盐政,若齐王成功篡位,便会依诺取消盐税,并给几个盐商西北行商权,若是没成功……”崔媖娘目光看向半开的窗外,怔神道:“也是齐王带人闹事,他们躲在背后无需担心被朝廷事后清算,至于沿海的百姓,他们谁也不会在乎……” 宋灵淑听得眉头紧皱,这确实是齐王能做出来的事,可惜这帮盐商不会知道,齐王若是成功篡位,只会强制执行新盐政,更遑论给他们西北行商权! 薛绮气得脸色泛红,大骂道:“果然如灵淑所料的那般,齐王狼子野心,为了谋权篡位,丝毫不顾百姓生死,这样的人当了帝王,便是天下人的灾难!” 崔媖娘抿抿嘴道:“袁复屠杀南水港的百姓,这事已经被盐商传到各地,估计很快就传回西京,他们的目的就是逼迫朝廷取消新盐税。” “此事已经无法挽回,我们只能尽快剿灭水匪,将袁复押回西京!”宋灵淑拧眉叹息。 崔媖娘道:“还有一事,范裕说,他父亲曾安排一名手下去莱平县,他不知是不是与沿海水匪有关……” “那必然有关系,莱平县也受到水匪抢掠,从滨水县北上便是莱平!”薛绮猛一跺脚,恨恨回道。 崔媖娘目光移向宋灵淑,神情严肃道:“若荣国公府安排的人就是袁复的后手,我们就绝不能让袁复逃走。” “我已经知道袁复在岛上的部署,你如果直接去问他,他定会将戚侍郎他们引入陷阱中……” “我协助你们铲除水匪,但我要分得一份功劳,光明正大回西京!” 宋灵淑终于听到了崔媖娘的心里话,淡淡微笑点头,“只要愿意协助我们剿灭水匪,自然是可以分得一份功劳,这个无需质疑!” 第468章 投石器 见到崔媖娘的那一刻,她早已有所猜测,如今听崔媖娘亲口所承认,她也放下心,只要不是来帮着袁复便好。 崔媖娘微皱眉道:“我需要你给出承诺,你深受长公主信任,我只信你的话!” 宋灵淑当即站起身,朝崔媖娘微笑拱手,“我会向长公主请示,让你重回玉溪书院!”她与崔媖娘都是多疑的性子,不介意作出承诺,换取双方互不相疑的合作。 崔媖娘有些动容,郑重回了一礼,眼眶渐渐泛红。 “谢谢,过去在书院多有得罪,我……我现在向你们赔礼道歉!” 崔媖娘说罢又对宋灵淑二人行礼。 宋灵淑犹豫了一瞬,没避开这一礼。崔媖娘心思重,如果她避开了,说不定还会心有疑虑…… 薛绮脸上僵住,摆摆手,“剿匪这么大的事,你如果能助力,自然没人敢隐瞒你的功劳……届时,你想回西京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你们不计前嫌,宽宏大量,媖娘过去为了不值得人多有冒犯,理应向你们赔礼!” 崔媖娘见两位同窗,没有因她过去所做之事厌恶自己,内心的忐忑也消失不见,对过往渐渐释然。 …… 崔媖娘将袁复在岛上做的部署都一五一十说出。 袁复带到沿海的人约六千之数,其余皆是招募来的沿海百姓,海岛上的岛民更惨,起初反抗的人全被杀,其余人为了活命,只好加入袁复的麾下。 等苏州府的人上岛巡查,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更不敢说出袁复的人藏在何处。 这里的岛民都是靠海为生,离了海岛无处谋生。只有部分人忍受不了,携带全家老小往南下而去。 袁复为了不让岛民暗中反抗,将几个村落里的女人和孩子都关押在一处,严密看守。 阿平村子里的青壮年,全被袁复安排在码头做活,为水匪准备吃食。 宋灵淑沉思片刻,想起崔媖娘提到,袁复在岛内设下陷阱,用于对付官差带人登岛,忙问是何陷阱。 崔媖娘打开窗户一角,指向集市的码头的方向,“你看码头两侧的密林,那处暗藏着投石器,袁复要投的可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沾了深海黑油的油布。那东西你应该见过,投落船上便很难熄灭,他是想利用这个办法阻止大船靠近。” “那就可以放小船,分散了登岛!”薛绮急忙道。 崔媖娘笑了,“你可知为何袁复没有派小船出海,而是全都部停靠在码头……你们乘船来此,应该已经见过海岛东面的虎鲨,那东西可不好对付,大船肯定不惧,小船受到成群结队的袭击就极容易被掀翻,一旦落入海中,就会葬身鱼腹。” 宋灵淑与薛绮面面相觑,她们来时确定见过虎鲨,而且是在四更天,按常理,那个时辰不是虎鲨活跃的时候…… 宋灵淑想到许士元曾说,虎鲨是在逢惊蛰前后,才开始频繁出没。现在还是深冬,距离惊蛰还有一个多月。 难道…… “袁复是故意将虎鲨引到岛外,用来对付小船登岛的人!”宋灵淑惊讶道。这就能解释,虎鲨为何会在深冬时出没,是袁复派人刻意引来了大量的虎鲨…… 崔媖娘赞许点头,“这里的岛民有时为了在虎鲨聚集地采珠,会冒险将虎鲨引到别处,他们自有一套特别的引鲨之法,只是这个法子如非必要,不会随意使用。” 崔媖娘看着二人又解释道:“这里的历代采珠的珠民都信奉龙王,认为虎鲨也受龙王庇护,若频繁使用此法,会引来更大灾祸……” “所以,袁复就是借用此法,将虎鲨引到了海岛外,用来防止官差,利用小船分散登岛!”薛绮蹙眉,“你是从何处知晓这些?” 袁复定然不会被秘密公之于众,其他人从何处得知? 宋灵淑淡淡回道:“虎鲨聚集在岛外,这里的岛民肯定知晓,至于那四座投石器……”她的视线看向崔媖娘旁边的阿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出投石器,肯定是由这里的岛民赶工完成。” 阿平两眼眯起,眼神愤恨道:“水匪拿了图纸过来,逼迫我们这里的岛民连夜赶制,我阿兄就是被他们押到西郊南面造投石器。” 宋灵淑打量着阿平,眼前的青年个子不算高,身形像一根被拔高的竹竿,估计连粗一点的树都扛不动,难怪他没被抓去做工。 袁复不惧被挟持,是料定他们无法离开这里,也猜到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动手。 连崔媖娘都能猜到官府的人会登岛剿匪,袁复不可能完全不知,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布署…… 薛绮透过窗户看一眼外面,焦急道:“现在知道袁复的计划,我们要立刻告知外面的王崧和李进,如果晚了,就要被袁复得逞!” 宋灵淑正欲开口,崔媖娘露出自信微笑,“无需担心,我的人会来相救。” 楼梯下方已经围满弓箭手,把守住了所有能出去的地方。 薛绮急得直跺脚,见宋灵淑始终不慌,疑惑问:“灵淑也有办法出去?” “我之所以选在高处,就是为了更方便逃脱守卫的追捕,且稍等……” 宋灵淑话音刚落,吴安便推门直入…… …… 三刻钟前,隔壁房间内。 房间背面的窗户被打开,吴安收到李进的信号,正欲将绳子甩出窗外,被旁边的老蓝忙拉住。 “这位兄弟……我力气大,让我来甩绳子。”老蓝一脸笑意,热心上前帮忙。 绳子的另一被栓在柱子上,他们此番要利用绳子滑行到地面。 吴安想到与大高个同行的姑娘,和宋中丞是同窗关系,当下也放下戒备心,将手中的绳子递了过去。 老蓝接过绳子,一只脚伸出窗外,半个身上露在外面,奋力将绳子往更远的地方甩去。 老蓝的身体随着甩出去的力道晃悠,吴安与许士元急忙将人拉住。 “我以前也用过这种方式滑行,就是滑到半道上容易掉下来……”老蓝憨憨一笑,朝二人道谢。 吴安与许士元对视一眼,露出几分无奈,依大高个的体形,什么样的绳子也撑不住他滑行,连他们刚才都差点被他带得掉下去。 片刻后,垂落在外面的绳子渐渐收紧,很快便绷紧成一条线。 三人松了口气,用手试试绳子结不结实。绳子只能承受住正常人的滑行,老蓝肯定下不去。 老蓝对着二人拍了拍胸口道:“你们下去便好,我老蓝替你们看着这两个俘虏,必不会让那群水匪将人带走!” 袁复被捆在角落,急得两眼暴突,用舌头顶开嘴上的布条,“你们休想离开这里,我的人……” 许士元及时将袁复的嘴重新堵上,朝吴安点点头。吴安心领神会,转身就去找宋灵淑。 第469章 蜂巢 宋灵淑随吴安进入房间,看着绳子的另一端隐没在树林中,时不时传来震动,像在催促他们下来。 她回头对吴安道:“你先下去,将码头上有投石器的事尽快告知王崧,再问问他可有什么办法给海上的人传信。” 吴安已经听宋灵淑说起袁复设下的陷阱,恨不得马上去告知戚侍郎,眉头紧蹙说道:“我们军中有利用火光传信的方式,只是现在天光大亮,船上的人未必能看见……” 既然无法在远处传信,就只能亲自过去…… 宋灵淑道:“你去找孟阳,他船上有驱赶虎鲨的东西,让他带你绕到西码头出海。直接去找戚侍郎,将岛上的事告知他!” 岛外有虎鲨,水匪的小船不敢出海,大船在这个时候不敢擅动,他们可以趁此机会离岛…… 吴安迅速脱下外衣,两手各一边攀在绳子上,双腿一蹬就往下滑动,很快就隐没在树林中。 薛绮兴奋地直搓手,“接下来到谁下去?” “你与比阿平和许士元先走,去找余大余二兄弟俩,你们一起去西码头,将制投石器的人救出来,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们。”宋灵淑说罢,将从房内翻找出来的衣服递过去。 薛绮瞬间了然,“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将那些投石器毁掉!” 许士元没问宋灵淑后面的打算是什么,严正应下,爬上窗户就往下滑。薛绮笑着朝宋灵淑挥手告别,深吸一口气,紧跟在后面。 崔媖娘嘱咐了阿平,阿平也跳上了窗台,身影很快隐入密林中。 老蓝看着底下的人很快消失,回头道:“崔家妹子,趁前面的人没发现,你们也下去吧,我一人能看守。” 崔媖娘没回老蓝的话,朝袁复挑着下巴,看向宋灵淑道:“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三人,现在就杀了,还是带回西京?” 就地处决,远没有将贼首押回西京来得令人振奋。不过眼下水匪未除,若贼首又被人救走,就成了放虎归山。 “暂时不杀,也不能放他活着离开……”宋灵淑看向老蓝,露出笑意询问,“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老蓝第一次听姑娘称他为兄弟,咧开嘴笑道:“叫我老蓝便好,你与崔家妹子是同窗,也是个聪明姑娘,你有什么安排尽管对老蓝说!” 宋灵淑笑着拱手道:“我叫宋灵淑,这里只能暂时交由你,我们会尽快将下面的人引开,到时会让人来接应你。” 老蓝忙回礼,笑声爽快回道:“你们只管放心,这三只病猫老蓝我一人便可看住!” “如果被下面的人发现,逼上来让你交人,你就将二人杀了,只需暂时留着袁复的命……”宋灵淑指着失血过多,早已经嘴唇发白的林祎,黄义泽躺在角落里不知死活。 “这二人没什么价值,不如直接杀了,省得再给他们逃走机会!”崔媖娘不满道。 “如果你想回玉溪书院,最好将这二人交回刑部。”宋灵淑眨了眨眼道:“这批兵器就是由林祎运送到沿海的,这个案子涉及了很多人,他活着的价值远比你想的高。” 说罢,她话锋一转,“当然,前提是不能给他逃走的机会,否则虎入山林,就只能追悔莫及了!” 崔媖娘恍然大悟,看向林祎的眼神变得兴奋。 旁边的袁复见此,不断扭动着身体靠近宋灵淑,嘴里不断发出呜呜声,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老蓝脸色下拉,只身挡在前面,一双微突的大眼像凶恶的雄鹰,盯着地上的人怒意渐显。 宋灵淑没理会袁复,用破衣搭在绳子上,双腿往前蹬,身体离弦之箭,往地面飞去。 绳子的另一端被系在树上,在即将撞上树时,松开了手中的破衣,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平复下来。 接下崔媖娘后,宋灵淑将绳子砍断,上面的老蓝很快就将绳子抽了回去。 宋灵淑收起刀,看向崔媖娘道:“你先前说,你的人会来营救,不是还用放毒蜂这招吧……” 崔媖娘挑眉,“有何不可?” 宋灵淑笑道:“先去找你的人,毒蜂有大用处!” …… 集市东郊外的小村。 阿珍正叉着腰,不停数落着眼前的两人,阿丹满嘴都是蜜,想顶嘴又被阿珍蹬回去。小奴儿低垂着头,半句也不敢吱声,任阿珍打骂。 “都怪你们两人贪玩,收集毒蜂浪费这么多时间,媖娘自己逃出来了,还要你们做什么?!” “那放回去?”阿丹抹掉了嘴角的蜜,怯怯问。 “小兄弟不急,此物有大用。”宋灵淑笑着制止几人,问道:“你们在何处抓的毒蜂,还能不能再多抓点?” 姐弟二人正迷惑,崔媖娘忙解释:“这种毒蜂长在海岛东侧的树林中,我们缝了布口袋,将毒蜂的蜂巢装在里面带走。” “还有很多,我们这次找来的,全都是最大的蜂巢!”阿丹自豪说道,“这次保证不会再让崔姐姐被人抓走!” “傻小子,最大蜂巢未必都是最厉害的毒蜂。”崔媖娘看着这对姐弟,无奈道:“你们马上取药,再找村子里的人多要几个布袋,我亲自去抓毒蜂。” 不多时,几人往身上涂抹了药汁,将装满药草的小布囊挂在腰上,快步就往东侧树林而去。 一刻钟后,宋灵淑站在小树林外目瞪口呆。 半丈高的小树上挂满了蜂巢,整片林子都成了毒蜂的栖息地,若没有驱赶毒蜂的草药,靠近肯定被蛰得全身都是包。 崔媖娘找了一棵小树,将布袋套在毒蜂巢的下方,毒蜂只敢紧绕在旁边,不敢停留在崔媖娘的身上。 阿珍取出柴刀,将蜂巢整个割下,随后快速束紧口袋。毒蜂在口袋里不断鼓动,发出闷闷的瓮鸣声。 宋灵淑紧张地直咽口水,看见密密麻麻的毒蜂,内心直发悚。 他们人少,直面打不过袁复的人,要想解决投石器的威胁,不得不使用些另类的手段。 所谓,兵者,诡道也。在战场上就不必讲君子之道,能杀敌灭匪便是好招! 她安慰着自己,不得不壮起胆子,学着崔媖娘的步骤去做。 阿丹看得直乐,打趣道:“宋姐姐不必担心,抹了药它们就不会蛰人,吃了它们的蜂蜜都不会有事!” 第470章 留下 这片林子本来就是村子里的人用来养蜂,专门产蜜的地方,现在他们有的被抓去当水匪,有的被关在东郊小院中,只有部分身体不好的老人被留下来。 得知毒蜂用来对付袁复的人,村子里老人就将驱赶毒蜂的方法全盘托出。 阿丹掰开蜂巢里残留的蜂蜜,直接塞进嘴里,甜得两眼眯起。毒蜂像一阵怨气化成的烟雾,不断绕着他飞,就是不敢上身蛰人。 “宋姐姐,你也尝尝!”阿丹递过来一小块。 宋灵淑看着四周的毒蜂直摇手,她怕药汁被擦掉后,这些毒蜂追过来报复。再者,这蜂巢里的蜂蜜极少,应该只够蜂后享用,她不必像小孩贪吃,竭泽而渔。 崔媖娘瞪了一眼阿丹,对宋灵淑道:“这种蜂的毒针蛰人很痛,与寻常蜜蜂相比,产的蜜不多,岛上的人养了这一大片林子,也就两月才能采收一次。” “我们就算取掉蜂巢,这些毒蜂也会再飞回这里筑巢。” 宋灵淑想起在袁复住处外,先是出现一阵怪味,随后才释放毒蜂,询问那种味道是否与此处的花有关。 崔媖娘笑着摇头,从地上拔了一根两掌长的草,“那个味道并非是花香,而是用这株草调配出来的味道,岛民就是利用这种草,将毒蜂从海岸那边引过来,聚拢在这片小树林。” 小树林之间的树并不密集,草地长着高矮不一的草药,上面还缀着半枯的残花。林子下方是一片小山坡,长满了各种不知名花木,只因现在是冬季,全都已经凋零。 几人忙活一刻钟后,提着八个大布袋返回小村子。 …… 集市中,宋灵淑披上了一件渔民的外袍,带着几人悄悄进了坊台下。 楼梯上的弓箭手已经逼近山坡顶,如果他们再晚来一刻钟,老蓝就无处可逃了。 阿丹和小奴儿趁上面的人没发现,快步跑上楼梯,将拎在手中的布袋甩出。 布袋划出一道弧线,直接落在弓箭手的身上。 弓箭手早已见识过毒蜂的要害,看到地上的布袋,登时吓得脸色发白,四散躲开。 宋灵淑拿起顺来的弓箭,直接射杀上面的人。崔媖娘在书院也习过箭术,当仁不让也随她出手。 坊台上的老蓝听到翁翁声的动静,便知是崔媖娘带人杀回来了,扔下手里的袁复,提刀冲向躲毒蜂的弓箭手。 在毒蜂的强烈攻势下,几人前后夹击,总算将这些弓箭手杀了大半。 其余守卫害怕毒蜂,不敢靠太近,只能眼睁睁看着袁复和林祎被带走,只留下半死不活的黄义泽。 集市早已经群龙无首,小将领带人去了码头,得知袁复被转移,回身去追时已经来不及。 …… 回到村子后,崔媖娘想将袁复暂时藏在村子里,等他们归来后再带走。 “村子里都是病倒的老人,如果有人过来搜查,无人能抵挡……”宋灵淑灵机一动,“不如将他们捆在毒蜂林,由老蓝看住人。” 除了村子里的人,其他没有有药汁不敢擅入,至少能拖到他们解决码头上的事。 “既是将人绑在毒蜂林,何需老蓝留下,让阿珍阿丹留下就够了。”老蓝大手一挥,命令小奴儿留下保护姐弟俩。 “这……”宋灵淑看着这对姐弟犯难。如果守卫找过来,就他们二人如何对付得了? 阿珍当即大包大揽,连声说自己能看住人,见弟弟只会傻愣站着,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快说你能看住人!” 阿丹只好当个应声虫,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连小奴儿也如小鸡啄米,跟着应声。 崔媖娘思及他们跟去码头也危险,不如留在村子里,对宋灵淑点头赞同。 袁复在旁边听着几个商议,脸色已经差得不能再差,在地上不断翻滚反抗。 宋灵淑狠狠踹了一脚,回头朝崔媖娘问道:“在小屋时,你给袁复吃过什么,再给他来点!” 崔媖娘露出神秘的笑,从腰间取出一指大小的小竹筒,倒出三粒黑色的丸子。 “这可是好东西,是畲人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奴仆,没有解药,保他吃完一天内都会变乖……” 老蓝笑道:“这次带了不多,那个西京来的奴儿给吃了不少……” 宋灵淑听着直咂舌,西京来的奴儿,莫不是指范裕。 袁复听到这话,挣扎得更厉害,被老蓝捏住两愕时,张嘴就去咬老蓝的手,老蓝手上一松,将袁复甩在地上。 “宋灵淑,你会后悔的,殿下登基后第一个要清算的人,就是戚将军!”袁复疯颠大喊,“就算我死了,很快就有人代替我,为殿下做事!” “无妨,能抓你一个,就能抓两个!不管是你手下,还是荣国公府的人,敢在沿海祸害百姓,我就能让你们有来无回!” 宋灵淑冷笑,接过崔媖娘的药,亲自往袁复的嘴里灌。老蓝和崔媖娘蹲下身按住袁复,袁复像疯了一样挣扎。 偏她最不想听到齐王对付将军府的话,袁复算准了她在意什么。 黑色的丸子被灌入了口中,袁复扣住嗓子,什么也吐不出来。 老蓝哈哈大笑,“老蓝我见过的硬茬子比你狠多了,只要药丸入了口,就别想再吐出来!” 不多时,袁复动作变缓,眼神越来越呆滞,两只手就这样垂下来。 宋灵淑的目光看向林祎时,林祎瞳孔微缩,忙摇手示意自己不敢反抗。 阿珍笑嘻嘻捧着药汁出来,与阿丹、小奴儿随意涂抹在袁复脸上。 林祎只有裸露的地方被胡乱擦了药汁,被带进毒蜂林时根本不敢动弹,任由几人拖来拖去。 毒蜂萦绕着两人身边,耳边全是嗡鸣声,袁复像个木偶,见了毒蜂也不会害怕。林祎紧张得一动不敢动,目送着宋灵淑离开毒蜂林。 …… 崔媖娘跟着阿平去过西郊,知道一条沿着海岸绕行的小路。 几人提着布袋从沿海小路而行,还未到西郊时,海岸边就传来狗吠声。 崔媖娘大喊,土狗立刻一蹦一跳奔跑而来。 “黄鱼在这里,那阿平肯定已经从西郊出来,我们跟着狗去找人。”崔媖娘解释了一句,指挥着小土狗去找主人。 第471章 西码头 他们一路跟着土狗沿着海岸走,不多时,眼前的海岸边出现一个小山洞。 阿平正站在洞口朝几人挥手,王崧和许士元听到声音也从洞内出来。 “有人受了伤,我只好带他们先躲在这里。”阿平皱眉叹息,眼里全是担忧,“外面的守卫正在抓我们……” 许士元将他们到西郊的事说出,他们刚到时,袁复的人正抬着新的投石器去码头,那里到码头有段距离,他们决定在不惊动外面的情况下,将这些守卫全杀了…… 岛民见他们与驻守的士兵打起来,便也冲上来帮忙,结果慌乱之下,有几人身体受伤,阿平只好带人藏在这里。 宋灵淑点头,也将她与崔媖娘取毒蜂的事也告知了其他人。 宋灵淑看阿平道:“他们留在这里不会被袁复的人发现,你带我们去西码头,尽快将那几人投石器毁掉!” “没问题,我知道投石器藏在哪里!”阿平应声。 薛绮安置好岛民,也出了山洞,余大跟在后面,告知余二随郑柞还留在小屋内。 一行人正要离开之际,有人从洞内追了出来。 一个腰上缠着布条的青年,快步跑出来拦住宋灵淑,“我叫阿东,那些投石器都是我们做的,我知道怎么破坏更快,不如由我带你们去!” 阿平正欲开口阻止,阿东打断了他的话,“我身上只是小伤,不会有问题。” 宋灵淑见阿平对青年担忧,猜测这个阿东便是他的兄长,她原本也没想让岛民跟着她应敌,只要帮着毁坏投石器便好。 “好,到了西码头,我们会挡住那些士兵,你们兄弟二人躲在后面便好!”宋灵淑看向跟来的岛民,这些人大多是村子里的青壮年,在刚才的打斗中受了点轻伤。 “你们剩下的人可以顺着海岸走,很快西码头就会乱起来,你们不必担心守卫追来。” 青年微笑应下,回身与其他人交代。 很快,由阿东阿平兄弟领路,一行人绕到哨点,停在靠近西码头的海岸边。 西码头与南水港天差地别,说是码头,就只有只道木板桥作支撑,岸上随意铺着碎石头,绕着海岸边停靠着无数的小船。 宋灵淑站在高处观察整个西海岸,大船半停靠在海岸,像在引诱着官府的人上当。 往更远的海面望去,只能看见极小的三个点,正是由戚山庭带领的海船缓缓而来。 西码头各处埋伏着弓箭手,还有不少水匪藏在暗处整装待发,两个投石器已经增加到三个,隐在林中只露出半个架顶。 袁复在这里设下的兵力虽不算多,配合岛上投石器却占据了优势,再加上海里的虎鲨,寻常小船根本靠近不了,只能靠大船登岛。 “外面全是穿着轻甲的士兵,我们没法靠太近,要想办法爬到树上放毒蜂。”崔媖娘估算了距离,指向最适合的那棵树。 “光是毒蜂怕是难以全部阻挡这里的人,得分成三队引开部分弓箭手……”宋灵淑思量片刻,当即决定分开行动。 “我去引开那些人!”薛绮一马当先,王崧愣了片刻,只好开口随同。 时间紧迫,宋灵淑也来不及多劝,迅速说了自己的计划…… …… 一刻钟后,哨塔上的守卫突然中箭坠落,西码头骤然热闹起来,有人大喊抓刺客,一窝蜂追了过去。 宋灵淑见王崧将人引走,立刻将手里的沾油的火布,远远抛向弓箭手藏身的方向,沿岸的房与杂草很快就烧起来。 潜藏在暗处的弓箭手队伍散乱,开始拍打四周的起火点。 小将领恼怒四望,正好对上宋灵淑的视线,拔刀朝着二人愤怒暴喝:“给我杀了这两个刺客,砍下人头者赏百两!” 在这种紧迫时候,唯有刺客还在岛上猖狂作乱。 他本以为只有袁复被刺客胁迫,谁知在集市找遍了也找不到黄副使唤。 直到手下抬回奄奄一息的人,他才知不止袁复遭了刺客的毒手,连黄副使与林副使也都被刺客绑走。 这伙刺客定然与官差脱不开关系,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薛绮听到自己成了水匪的悬赏目标,不知该惊还是该喜,难得能让她遇到这么好玩的事,她可得玩个够! 立刻扬着手里偷来的油布四处乱甩,将火星引到西码两侧的树林中。 懒散的水匪小兵听到抓两个女子有赏金,两眼冒光,再也顾不上海里的官差,提着刀追了过去。 宋灵淑见很多人追来,给薛绮投去眼神,两人很快分散开,往不同的方向跑。 另一边。 崔媖娘与老蓝趁着前方的骚乱,悄悄潜入了树林中。 小将领虽抛下赏金,引诱小兵去抓刺客,他身边的训练有素的士兵却丝毫未动,严守住码头的重要位置。 崔媖娘气得咬牙,与老蓝打了暗号,拎着几个布袋爬上最高的树顶。 许士元与阿平兄弟等了许久,见站在码头纹丝不动的人开始四散而逃,当即往林中跑去。 西码头已经变成乱糟糟一片,有人纵火,有人放毒蜂,什么卑鄙的手段都往上使,小将领已经气得脸色铁青。 虽不至于造成多大杀伤力,却逼得他在这种关键时候,不得不先下令解决刺客。 “给我全力击杀这伙刺客,一颗人头赏两百两!” 穿着轻甲的士兵有了这声令下,当下便放开手脚追了过去。西码头上的水匪全都动起来,纷纷钻入树林中找人。 薛绮远远就听见自己的项上人头被加价,两条腿已经迈到了极致,顺着长街往集市跑。 王崧跟随在薛绮后面,一边护着一边击退追兵。 去追宋灵淑的人很快就被她甩掉,她回到码头时,正好看到小将领捂着脸在地上嚎叫,几只毒蜂正萦绕不止。 其他士兵冲上去拍打,有人将小将领拖入海水中,摆脱掉紧追不舍的毒蜂。 树林里的三个投石器已经倒了两个,倒下的地方火势越来越大,只有一个投石器还屹立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 还需要时间,再多一点时间…… 眼看小将领已经恢复过来,宋灵淑也不顾不得危险,举起刀直接迎面冲过去! “将他们全部拿下!!” 宋灵淑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往街道望去,只见众小兵簇拥着一人匆匆赶来。 袁复半张脸红肿,眼神是不死不休的狠厉。后面的黄义泽眼眸阴狠,嘴角带着一丝凶戾,望向宋灵淑冷笑不止。 第472章 驱鲨 糟了! 还是被袁复逃出来,是黄义泽救了他? 宋灵淑来不及深思,转身拔腿就往树林里钻,轻甲小兵紧追而来。 她刚跑几丈远,听到后面树林,传来架子倒塌的吱咯声。 是第三个投石器倒了! 她当即安心不少,现在已经毁掉一半投石器,袁复就算逃出来,在短时间内也无法再制出。仅靠集市的那两架,算是让袁复设下陷阱被毁一半。 终归还是她手软害事,没有料到黄义泽如此狡诈,竟故意装出那副半死不活样子…… 西码头四处传来呼喝声,分散的水匪渐渐又归位,林中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远在海面上的三艘大船正加速前行。 …… 大船上。 吴安与戚山庭站船头,远眺岛上的火光,内心已经焦急万分,贺兰延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看。 “太冒险了,袁复岂是这般容易被抓的人!”戚山庭皱眉低喝,“袁复既说他不在,其他人也能应对,说明他早料到有人会对他下手。” “这……袁复与林祎已经被我们抓起来,袁复的手下应该不敢对宋中丞他们动手……”吴安不确定应声。 贺兰延一听这话,急道:“让我去,我带人绕到东岸去救姑娘!”说着就往后走。 戚山庭拽住贺兰延,对吴安冷笑道:“岛上三人都轻易被你们抓住,你当袁复是傻子吗?指不定被你们抓住就是他抛下的诱饵,再说,你们竟然将三人关在一处,是嫌他们配合不够默契?” 吴安这才察觉出问题,后背骤然冒出一股冷意。 戚山庭不再理会吴安,瞪了一眼冲动行事的贺兰延,转头问身后的副官,“府衙的人来了没有?” 副官往船后望了一眼,大船后面跟随的密集快船,其他还有人不断从沿海岸过来。 定睛一看,有一艘小船与其他不一样,船头立着州府的旗子。 “来了……”副官回禀,“我立刻去将人带来。” 吴安看着副官离去,突然松了口气,只要能驱赶虎鲨,他们的小船就分散能登岛,不惧岛上的投石器。 很快,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跟着副官而来,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襟,行走间身形挺直,眼神精而有力,丝毫不像六十有余的老人。 戚山庭蹙眉望向副官,质疑州府的人在糊弄他,让这般年纪的老人家去驱赶虎鲨,不是有去无回吗? 副官面露难色,挠着头道:“人是陈司马找来的,他们说……” “莫见小老儿年纪大,就觉得小老儿无此能耐,小老儿自小就熟悉虎鲨,你们的赏银只有小老儿能接得住!”老者微微一笑,抚着白须开口。“小老儿孟良,见过戚侍郎!” 戚山庭十分意外,重新打量了眼前的老者。 孟良手掌有明显茧子,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与常年捕鱼的渔民并无差别。 依吴安带回来的消息,孟阳是借用一种草药酵成了草汁,让虎鲨闻之厌恶,这才起到驱赶效果。 他们无法在短时间内搜集这么多草汁,这才派人去询问州府,在全城悬赏能驱赶虎鲨之人。 戚山庭见眼前的老者两手空空一身轻,不像是用草汁的办法,难道此地渔民还有更管用的办法…… “只要老人家能驱赶虎鲨,我还会另加赏银。”戚山庭严正拱手,“现在情况紧迫,我们的大船暂时不能靠太近,只能让人划渔船过去……” “不必用大船……”孟良笑着摆手,“大船靠近,它们反而会暂时躲起来,一但有人落水,就会浮上来群而攻之。” “请教孟老,用有何妙计?”戚山庭急切询问。 孟良抽出脖颈上的细绳,将挂在胸口的短笛取出来。白色的短笛像用某种动物骨所制,笛身只有两孔,约莫手掌长,两端塞了细骨。 孟良将骨笛一端置于唇下,骨笛立刻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声音尖细得不像任何鸟兽的声音。宛如无数条细长的线往人额头上钻,将脑子搅成一团乱麻。 戚山庭只觉脑子快要被撑爆,两手拼命捂住脑袋,思绪停滞,视线变得模糊。 孟良看四人快站立不稳,停下了唇边的骨笛。 “海里怪诡的东西多,我手里的骨笛能克制一切凶邪之物。不管是吃人的虎鲨,还是白头大鸟,都不敢靠近。” 如魔音般的声响停下,戚山庭已经变得脸色发白,踉跄后退一步,孟良却能侃侃而谈,好似完全不受影响。 吴安听觉本就好,又在近距离聆听骨笛声,受到影响是最深,哪怕魔音消失,还觉得头痛欲裂。贺兰延两眼失神,直接捂着脑袋一屁股坐地上。副官离得较远,很快就恢复清明。 戚山庭现在相信这东西能驱虎鲨,他曾听闻,海里的大鱼都有独特的叫声,骨笛声听起来很像一种海中巨兽的鸣叫…… “这骨笛声可传多远,现在海岛外围都有虎鲨,需要多长时间能驱走?” 一连串问下来,孟良暗自得意道:“三十丈远不成问题,虎鲨喜欢独自捕猎,只需要在西海岸边来回吹,它们就不敢靠近。这种声音,与猎杀虎鲨的大鱼叫声有几分相似。” 距离上短了些,但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驱赶虎鲨! 戚山庭立刻安排下去,让大点的渔船送孟良打前阵,护送其他小船登岛,大船在后随时动手。 十几人的渔船很快往西码头赶,海岸边的树林已经烧成一片火海,三具投石器已经烧成了木炭。 袁复指挥各队登船,试图将海上的大船引往集市。其他弓箭手埋伏在岸边,对准了海上密集的小船。 林祎腰上的布条缠得更厚,整个人无精打采,像随时都能倒下。 他紧跟在袁复身后提议道:“袁司使,那个叫宋灵淑是戚山庭的表妹,不如将她绑在船上,不信戚山庭不去救人……” 袁复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还需要你告诉我?如果不是你将人带到集市,泄露岛上部署,他们能如入无人之境,将投石器毁掉?!” “冤枉啊,我并不知袁司使具体部署为何,当时……当时我本打算让黄副使将他们抓起来……”林祎用眼神向黄义泽求助,黄义泽绷着脸没表情。 “你自己被抓,还拖上其他人?”袁复眼神暗闪,听到眼前的人还在狡辩,内心失望至极,定定看着林祎道:“别以为在齐王跟前说得上话,就以为自己有多大功劳,如果沿海计划失败,你就是弃子!” 林祎听见这话,内心骤然下沉,抬眼回望着袁复。 这话不可谓不直接,就差指他的鼻子说,没有沿海计划,他根本当不成这个副使! 黄义泽嘴角带起一丝笑,待袁复走后,近前开口道:“袁司使还在气头上,那几个刺客已经被抓起来,现在你我更需协助袁司使杀掉海上的人,才好向殿下交代……” “黄副使说得对……”林祎露出苦笑。 第473章 被抓 集市坊台上。 宋灵淑与薛绮被捆在一起,手臂被追来的水匪划伤,王崧身上中了一箭,好在没有伤及要害。 如若不是袁复故意留活口,他们早被那群水匪将脑袋砍下来,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旁边阿珍嘴都骂干了,如果不是阿丹和昆仑奴贪玩,她也不至于被人抓住,被胁迫着交出黑丸的解药。 阿丹不敢吱声,任打任骂,一脸愧疚看向崔媖娘。 “现在说这些没用,还是想想怎么逃走吧。”崔媖娘皱眉叹息。 崔媖娘营在救许士元时,被黄义泽的人拦住,李进了为协助老蓝与阿平兄弟逃走,被追来的水匪砍中后背。幸好伤口并未见骨,并不致命,只是此刻失血过多,已经没有力气逃走。 宋灵淑带着歉意道:“是我没安排好,没把黄义泽杀了,还留你三人看守袁复……”三人年纪都不大,性子单纯,是她太大意。 “是黄义泽狡诈,我分明看见他都快断气了!”薛绮气得咬牙切齿,黄义泽被他们控制后,才故意装成中毒伤重的样子,目的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崔媖娘看向宋灵淑,皱眉轻叹:“此事是我提议,该是我来担,你没必要揽下所有。” “虽是你提议,却我未考虑周全,才做此决定……”宋灵淑回望。 “看他身上的筋脉,确实已经中毒。”王崧蹙眉:“只不过,他应该用了什么法子压制体内的毒,身体内的血气才被过量消耗。” 宋灵淑轻点头,小声回道:“他知道我们没办法将他带出去,所以装出生死不明的样子……” 黄义泽还真算准了这点,如果一开始起意要杀他,就不会将他与林祎绑起来,毕竟人质留一个就够了。 之后他们急着去西码头,也顾不上理会黄义泽,以为将袁复藏在毒蜂林,其他人就不敢进去。 想到这她不禁苦笑,村里的老人也扛不住黄义泽的逼问,自然什么都说,村子里又有剩余的草药…… 现在后悔晚矣,她还是多想想袁复想做什么。 袁复留下她们的命,无非就是逼迫三表兄,西码头的投石器被毁,集市的投石器还来不及动手…… 她内心合计,眼下许士元和余大已经侥幸逃脱,再加上颇有武力的老蓝和熟悉海岛的阿平兄弟俩,他们还是有逃走的机会,只是…… 她扫一眼周围的轻甲士兵,袁复上过一次当,现在命人严防死守,他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她就怕袁复一气之下,将他们全扔海里喂虎鲨…… “好了好了……不管黄义泽有多阴险,这事略过不提……都没必要给自己揽责任。”薛绮出言中断。 崔媖娘赞同薛绮的话,用眼神示意集市外的码头,“不能再拖了,得赶紧想办法逃走!” 码头上的水匪越来越多,投石器外被严密看守,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薛绮扭动身体,捆在身上的绳子越来越紧,“干脆所有人冲出去,能逃一个是一个……” 崔媖娘试图站起来,一把闪着寒光的大刀伸了过来,崔媖娘不敢擅动,只好坐回原位。 宋灵淑看着一艘大船从海面开往集市码头,袁复似乎是将人引到此处…… 吴安已经将投石器的位置,三表兄定然不会上当,他能看到西海岸的投石器被毁了吗?西码头外的虎鲨要怎么办? 王崧凭借个子高,昂起头就看到行驶在海面上的三艘大船,正往海岛驶来,细看,周围还有密密麻麻的小船。 “戚侍郎已经往这边来了,或许他们找到了应对虎鲨的办法,我们只需等他们登岛就好!” “怕是有人等不及……”宋灵淑脸色下沉,集市街道外,袁复领着人朝他们而来。 袁复半边脸肿起,又因药丸药效未散,脸皮时不时抽搐一下,模样看着十分渗人。 后面的林祎看向他们眼带恨意,转而又对袁复作出讨好姿态,“不如就由我上船,亲自当着戚山庭的面将他们扔下海里喂大鱼。” “你?”袁复像没料到林祎会请缨,脸上满是怀疑,“泄密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我如何信你不是带着这几人去投诚?” “在下从未将岛上部署告知其他人,连对汪褆都未提起,何况是朝廷的人。”林祎越说越激动,“这几人分明就是偷偷登岛,又与那刺客是一伙的,怕是早已经在岛内安插人手,袁司使不如让人去查一查,也好为在下洗清冤屈。 “袁司使,时间紧迫……”黄义泽忙敛下嘴角的讥讽,开口劝道:“现在对付海上的官兵重要,莫在这种时刻伤了和气……不如让我与林副使同去,袁司既安心在岛上应敌,也当给林副使一个证实自身的机会……” 林祎如闻喜乐,不住点头,“请袁复使允许,在下全力以赴,将官府的大船击沉!” 袁复意外看了一眼黄义泽,黄义泽自信拱手:“我早已让人去莱平报信,来回最多三个时辰,他们就会来支援,届时便可将这些官兵全喂大鱼……” “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天都黑了……”袁复皱眉。 黄义泽脸上微滞,“现在海上换了风向,最晚三个时辰,快的话只需要两个时辰,想必钟公子有办法加快行程。” 袁复深吸一口气,看着林祎道:“就给你这个机会拖住他们,莫再令我失望,这次若非黄副使,我这条命也要被你害死!” 林祎早已经顾不上脸面,行礼应下,还不忘朝黄义泽投去感激的目光。 宋灵淑看三人停在集市一番商议,她只能听见部分只言片语,林祎是要将他带上船,用人质威胁围剿的官兵。 “他们让人去莱平县报信,想对剿匪的官兵前后夹击打!”王崧五感好,隔着距离也听清了三人的话。 “这里距离莱平最快也要三个时辰,他们想拖时间!”宋灵淑立刻猜到袁复的目的。不杀他们是想将他们作为人质,逼迫官差停手。 薛绮恍然,焦急问:“那我们怎么办,如果被他们带上船,海里有虎鲨,我们如何逃脱……” 阿丹听到要被带上船喂虎鲨,眼泪瞬间流下来,哭嚎着喊阿平的名字。 “别叫!”崔媖娘和阿珍齐声喝止。 宋灵淑正焦急四望,想找出逃走的办法时,袁复身后的小兵眼神怯怯地看着她,朝她眨眨眼示意。 是郑柞! 郑柞穿着一身轻甲,脸上像抹了草汁变成古铜色,始终半垂着眼眸,低调不惹眼,不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郑柞都在此,许士元他们必然也来了,原来他们已经潜入了这些水匪中…… 第474章 上船 袁复叮嘱几句,随后带着人去了西码头,林祎朝着黄义泽连声道谢,与之前嫌弃的嘴脸全然变样。 黄义泽享受着林祎的恭维,抬眼向看向被捆住的几人,眼神渐渐变得凌厉。 林祎也收起笑脸,上前冷冷看着几个:“你们谁肯说出郑柞躲在何处,我就给谁留个全尸,省得被扔海里喂大鱼,连根头发丝都留不下来。” “要杀就杀,你个卑鄙小人!”薛绮怒骂。 林祎发出幽幽笑声,眼神像一条冰冷的蛇,“原来是宁安侯的女儿,我将你绑在船上,你说戚山庭会不会来救你……” 薛绮气得还想再骂,捆在后背的手被宋灵淑一把扯住。 “杀我们是容易,你要想清楚,袁复现在还信不信任你?你若投降,或许还能保下一命……”宋灵淑露出淡淡微笑,镇定自若看着眼前的两人,“我们被扔到海里喂鱼,下一个被扔下来的就是你……” “哼,如果不是你们在暗中陷害,我又岂会几次三番被袁司使怀疑!” 她目光移向旁边的黄义泽,复又看着林祎,“袁复让黄义泽与你同去,表面是为监视你,实则是想借机除掉你!只要你死了,他就是唯一的副使,袁复也不担心你想抢‘功劳’。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她原本好奇,黄义泽是由林祎引见给袁复,为何会不到一年就与林祎同为副使。当真是他能力出众,袁复格外信任他? 如今看未必,袁复听到顾奎光的话时,只让人去滨水县支援过一次,后面便是直接对南水港动手,甚至没派人去协助林祎。 林祎像被这话踩了痛脚,急着脸色通红,“胡说八道!我看你们是死到临头还嘴硬,不说便罢,反正他也逃不出海岛,等击退了官府的人,我慢慢找!”说罢朝身边的守卫挥手,“将他们全带上船!” 黄义泽一直没开口,眼神幽幽盯着宋灵淑,嘴角带着一丝讥讽,嘲笑她垂死挣扎。 宋灵淑还以冷笑,到了船上谁死还不一定。林祎看似在维护与黄义泽的信任关系,其实内心已经着急,她且看看两人什么时候翻脸。 几人依次被守卫押走,崔媖娘看见换了装扮的阿平差点没认出来,王崧早已认出郑柞几人,任由守卫押走。 薛绮光顾着骂林祎,没有注意到押送守卫已经换成了‘自己人’,阿丹抽抽搭搭,像个小孩子一样哭着自责。 许士元抢先上来押送宋灵淑,近身小声道:“船上的岛民已经同意帮阿平,剩下的只需对付袁复带来的亲兵,老蓝在岸上随时接应。” 说罢,将手中一指长的断刃悄悄递过去,宋灵淑迅速接过,藏进衣袖内。 岛民没有分到轻甲防身,运来的轻甲全分配给袁复带来的人,这些人部分是追随齐王的府兵,剩下的是在沿海招募的普通百姓。 即便有岛民相帮,他们想逃脱也有难度,何况水下还有凶猛的虎鲨。 …… 停在集市码头的大船至少有一丈多高,船身六丈,中间部分是两排大桨,船头上的船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拉帆幕的船工已经做准备,只待一声令下便启程。 黄义泽越过林祎,先一步站在船头的位置,林祎脸色微暗,后退一步站在侧边,宣布扬帆启程。 随着帆幕高扬。大船慢慢远离 ,直往西面前行。 宋灵淑和薛绮几人被绑在甲板上,扮成守卫的许士元持刀站在一旁,表面防守严密,不给他们逃脱的机会,实则挡住了周围的目光。 船尾的阿平兄弟二人时不时投来目光,他们身边围了十几个岛民,已经做好准备。 几人特意背靠背围拢成一圈,手中正握着一小片断刃,不断磨着绳子。 海上风声大,如果不靠近,听不见几人背后的吱咯声。 薛绮割断了绳子后,将断刃悄悄递给了崔媖娘,侧头看向宋灵淑小声问:“我们何时动手?” 李进伤重,王崧腰间也有伤,他们没有优势,需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胜算才大。 “不急,等船停下再说……”宋灵淑注意着四周,离岸不过行进一刻钟,船速开始减慢。 已经割断绳子的阿丹阿珍姐弟俩,像两只蓄势待发的狼,已经盯好了动手的目标,旁边的小奴儿也盯好守卫,只待喊动手,便扑上去将人杀死。 按他们的预想,林祎会停在海上利用他们威胁官差。 没想到林祎并不打算在海上打起来,只在大约一里多海域的地方停下,立刻调转了船头。 远处的戚山庭也调转方向,往这边缓缓靠近……黄义泽与林祎并立在船头,互相点头示意。 “他们什么意思?”崔媖娘不禁疑惑。 宋灵淑轻笑,“这是想迷惑人,让戚侍郎以为他们害怕,朝这里追过来。” 果不其然,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时,林祎喊话回岛,船夫们很快拉起帆幕,挥动两边的桨。 在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对面船上甲板上的人,吴安与贺兰延焦急的身影很明显,陆元方在另一艘船上,隐隐有夹击的想法。 两边开始你追我赶,往海岛集市的方向行驶。 宋灵淑有些震惊,这么明显的‘勾引’,三表兄不可能看不出来吧……两边甚至都没有喊话,直接就往回赶。 还不待她说什么,林祎带着人回到甲板,薛绮神色焦急,暗暗推了把宋灵淑。 再不动手,船就要进入投石器的范围,到时袁复连他们一块砸,海里有虎鲨,他们可不敢跳海。 宋灵淑朝许士元投去眼神,喊道:“时机正好,就现在……” 话音刚落,早已经准备的几人如离弦之箭,冲向最近的守卫。许士元也拔刀砍向旁边的人,后面的阿平兄弟二人也带人应声动手。 甲板上的守卫只顾着注意海面,丝毫没料到被绑住的几人已经逃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赶来的林祎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几人瞬间就逃脱,急急喝道:“给我抓住他们!” 其他轻甲小兵这才反应过来,迅速朝几人围过来,王崧和吴安顶着伤迎上去,一时之间全是刀剑劈砍声。 不会武艺的郑柞胡乱挥砍,吓退了围上来的小兵,阿丹和昆仑奴都只会用蛮力,死死咬住守卫不松口。 黄义泽也带人回到甲板,一脸铁青地指挥其他人加入乱战。 船上普通水匪与轻甲小兵数量是他们的几倍,即使有岛民帮忙,他们也落了下风。 宋灵淑见己方已不敌,突然灵光一闪,朝林祎大喊道:“林副使,抓住黄义泽的功劳就让于你,我就不和你抢了……” 薛绮听到这话,露出一丝坏笑,也跟着喊:“林副使辛苦了,待我们能拿下袁复,一起带回西京请功!” 第475章 起疑 周围守卫听到这话,动作有些迟疑,一时不知是何意。 黄义泽脸色微变,骤然看向林祎,“林副使,你竟然背叛我们?” “他们信口雌黄,故意挑拨你我的关系,黄兄你可别被他们的话骗了!”林祎气得差点吐血,就差亲自提刀上阵证明清白。 换作平常人听到这话,定能猜出这话有问题,宋灵淑算准黄义泽心胸狭隘,早有意彻底取代林祎,有坊台的事在前,不信他不急。 “林副使在担心什么,说好上了船就动手,拖到这么晚才给我们解绑,可别耽误了时辰……”宋灵淑踢开守卫,语气不满喊道,“如果你下不了手,就把他交给我!” 说罢,宋灵淑与薛绮对视一眼,甩开小兵冲向黄义泽。黄义泽气得破口大骂,奈何身体弱,不能亲自动手,只不断指挥小兵挡在前面。 王崧明白宋灵淑的意图,配合着避开林祎,专心对付身穿轻甲的小兵。给所有人营造出一种,林祎是‘自己人’的错觉。 “住口,莫再胡说八道!”林祎气极,指着宋灵淑怒骂,“别以为你们能逃出这艘船,即便负隅顽抗也难逃一死。” 崔媖娘眼眸冰冷,视线在林祎和黄义泽间来回转,内心想的却是,留下这二人的命更有价值,也略过林祎,带着阿珍三人冲向船尾的小兵。 船上已经乱成一片,林祎根本分不清是谁是哪边,最开始动手的人里面,就有跟随他上船的小兵,两边打起来,连他自己都懵了。 黄义泽躲到亲随身后,对林祎怒目而视,指挥身边人先拿下林祎。 林祎满脸无奈,只好躲开追来的人,边跑边回头,艰难解释:“黄副使莫信他们挑拨,我跟随在袁司使近十年,全家把命都搭在这条船上,绝无可能倒戈投靠朝廷!” 话刚说完,帮着宋灵淑的岛民也刻意避开他,举刀直接砍向追他的人,随后一脚将人踢下船。 小兵惊叫落入水中,还未来得及攀住大船,伤口溢出的鲜血就吸引了附近的虎鲨。几个呼吸间,小兵发出惨叫,被虎鲨拖入水下,湛蓝的水面涌出红流。 林祎被惊一跳,靠在船沿茫然四顾,内心更觉张嘴难辩。 “黄副使……不管他们说什么,应该先将他们抓起来,到时便知我与他们是不是同伙!”只要将人抓起来,何需他再多作解释。 黄义泽听了这话更为恼怒,当即大骂:“到这时还作戏,看守刺客的都是你的人,除了你还有谁能在暗地里放跑他们,待我将你们全拿下,就知你是不是无辜。” “我与黄兄也有十年交情,当真是不相信我?莫忘了,当初还是我在袁司使面前推举黄兄!”林祎见他还是想抓自己,内心浮起一丝怀疑。 “难不成,他人的几句挑唆,还不及你我十年的交情?” 在岸上时,分明还帮着劝袁司使,现在听了他人的几句胡言,便信以为真,当真是怀疑他,还是…… “你要拿我领功,我何需与你讲交情?”黄义泽冷笑,“你若真与他们不是一伙的,就束手就擒,待我查明真相,自会还你清白。” “我……”林祎怔在原地,如此一说也有几分道理。 宋灵淑听着二人争辩,顿觉胜算更大,向王崧几人递去眼神,一同杀向后方,牢牢占据船尾的位置。 林祎不明所以,以为宋灵淑不敌败退,当下更放了心,不再躲避,任由黄义泽的手下抓起来。 宋灵淑与黄义泽两方人对峙,各占据一半的船身。 前者虽人数少,却凶狠异常。轻甲小兵捂着手臂,看着阿丹和昆仑奴那双悍不畏死的眼神,不禁后退了几步。 黄义泽正要开口,见宋灵淑朝林祎点头示意,林祎先是一脸茫然,很快又怒不可遏。 “黄兄还等什么,官差就在后方,再不将他们抓起来就晚了……”林祎焦急看向黄义泽。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黄义泽眯起眼,在林祎与船尾间来回扫视,就是没让人放开林祎。 宋灵淑露出笑意,“当然是将你留在此地……” 随着巨大的落水声响起,黄义泽脸色剧变,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占据船尾是为了下船锚。 适才打起来,船工舵手都已经停下,船浮在海面上飘行,并未进入投石器能触及的范围。 船锚被抛下,船只会停在原地,而戚山庭的船却越来越近,要做什么已经十分明了。 “快将他们拿下,把船锚升起……”黄义泽又急又怒,指挥小兵冲向船尾。转身之际,见小个子昆仑奴不知何时悄悄摸到了船头,正欲拔出船旗。 船旗不止用于看海上风向,也用于互相传递消息。 大船上的船旗有一人高,昆仑奴凭着一股蛮劲,赶在小兵到来前,将船旗握到手中。 黄义泽急了,捡了地上的刀朝昆仑奴砍过去,昆仑奴身形灵巧,躲开追来的刀刃,还回头朝他做鬼脸。 林祎忘记自己身上通敌的嫌疑,见船旗被夺,焦急大喊,“黄兄,他们夺走船旗定是想蒙骗岸上的人,不能让他们抢走!” 黄义泽被一嗓子气得哆嗦,想到刚刚他们当着自己面‘眉来眼去’传递消息,都顾不上理会比猴还难抓的昆仑奴,回头拽住林祎衣襟。 林祎惊愕后退两步,急道:“他们所为与我无关,黄兄可要分清好赖。” “你……都到这个时候,你还要装模作样吗?”黄义泽怒极反笑,咬着牙道:“你被他们抓住后,为何不示警,你知岛上布局,将他们带到陷阱处也未尝不可,反而带着他们来对付我,你敢说你没藏着坏心思?” 林祎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话是质问他带人去坊台的事。 “那时情况紧急,我只好带他们去你那里……” “你莫说是被逼着带路,你不说,他们岂知我住何处,袁司使住何处。”黄义泽眼眸寒意渐,一字一句质问:“我去苏州城救你,你将郑柞带回来是何意,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你是想对付我!” 林祎眸光一闪,直直盯着眼前身形枯瘦的人,“若非黄兄一月前在袁司使前面进言,我又怎么会沦落到被人胁迫,黄兄不义在前,辜负了兄弟当初的举荐……” 黄义泽见他总算撕破脸,大笑道:“相识这么些年,你这副假面孔总算肯摘下,每次听你口称兄弟,我都发笑!” “我们的事后面再说,黄兄理应先将这伙官府的走狗抓起来,否则到袁司使前面,你我都讨不了好。”林袆强忍住窒息感,强行扯出一丝淡笑在。 “内奸通敌,已被我扔到海里喂鱼,你觉得这个结论?”黄义泽一只手掐住林祎的脖颈,将人往船下推。 海里的虎鲨尝到了血腥味,更是紧绕着大船不离去,随着翻涌的浪潮露出白色尖牙。 第476章 争斗 林祎被带了个踉跄,脑袋猝不及防磕到船沿木板,只觉眼前一黑,后脑传来剧疼,“黄兄当真要与我翻脸?” “我是在清除内奸……”黄义泽冷笑,用尽全力将林祎推向船外。 自船停下后,海面聚集了不少虎鲨,深色背鳍随着波浪浮出水面,像在等着上面的人‘投喂’。 宋灵淑边击退小兵,还不忘朝二人投去‘关切’目光,火上浇油道:“林副使,海中虎鲨凶猛,莫真让人推下船,成了鱼口之食。” 这话一出,黄义泽更是气得满脸通红,将林祎的头重重砸向船沿。 林祎本就有伤在身,双手吃力抓住船沿,见黄义泽不信,也不再留有余地,抬脚往回踹。 “既黄兄不仁不义,不顾大局也要置我于死地,也莫怪我心狠!” “袁司使还在等着呢,等你死了,这些刺客小贼也翻不了天!”黄义泽怒笑,神色得意至极。 “原来你们……早有意……杀我!”林祎眼中寒光一闪,“难怪不允我独自上船……” 两人一伤一病僵持不下,开始互掐彼此咽喉,都想把对方甩下船,只要掉下去,很快就会被水里的大鱼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已经不仅仅为了彼此利益,更是生死。 船尾处已经乱成一团,纷纷默契地远离船边,小自顾不暇,腾不出手帮黄义泽,唯有一人始终关注着这边。 郑柞看着互相缠斗的两人,甩开小兵大步迈过去,一把揪住黄义泽的手臂。 “黄文益不是被我害死的……你……” 黄义泽落了下风,已经被林祎掐得两眼泛起血丝,早已经无力对付郑柞,见他还敢在这个时候提起过往,怒道:“你个蠢货,你挡了谁的路还不知道吗?” “将他丢下海里,我就告诉你真相!” 郑柞神色愧疚,犹豫了片刻开口说:“我知道林祎对我怀恨在心,但我当年去牢里,并未劝黄文益担下罪名,我……我只是想帮他……” 林祎当即大笑,手上动作未停,猛推了黄义泽,侧头说:“除了他还有谁能截下你的考卷,你以为我几句话,黄家人就真信了?他才是造成蹉跎数年的罪魁祸首……” “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不管林祎如何挑拨,文益的死也与你脱不开关系,要怪就怪你太蠢!”黄义泽额头青筋暴起,还未爬起来,又被林祎按在甲板上,“你最该恨的人是林祎!” 郑柞张了张嘴还欲说什么,手中的刀也不知该对准哪个。如果可以,他想这两人都抓起来带回西京,为他这些年的科举之路做个了断。 黄义泽病重身弱,很快就不是林祎的对手,被林祎一把拽起来,如刚刚那般,将黄人推向船外,黄义泽两只手死死抓住船沿。 “听到了吗,还不动将他推下去。”林祎咬着牙冷笑。 “恬不知耻的小人,你更该死!”黄义泽怒骂,浑身涌起一股力,反手将林祎按在下面。 郑柞看着两人又陷入缠斗,下意识近身将人想拉回来,谁知林祎与黄义泽迅速对视一眼,同时伸手去扯郑柞。 “小心!”宋灵淑焦急喊。 郑柞丝毫没料到,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人会联手,听到喊话时,身边已经没有支点缓和,猝不及防就两人被扯过去。 他惊慌之下,两只手像抓救命稻草一样胡乱抓取,可惜未能止住这股下坠的力道,就这么从船上飞出去,连同被他抓住的人一同落入水下。 宋灵淑一直分心听着他们互骂,她早知这两人极为惜命,一定会拼个你死我活。但她未曾想到的事,郑柞会出手去拉人,争斗的两人竟会合力将郑柞抛下船。 “蠢货……” 众人只听见黄义泽的怒骂,随后传出嘭然落水声,不知他是在骂郑柞还是林祎。 三人意外落水震惊了船上众人,跟随黄义泽的小兵停了手,扒着船沿往下看。 从林祎被黄义泽掐住起,这一切发生在几个来回间,众人只听见他二人突然无端吵起来,随后便你死我活互掐,怎么也没想到会‘同归于尽’落水。 水下的虎鲨像突然失去的踪迹,没出现之前凶猛抢食的场面,水面一阵白浪翻涌过后,三人很快就浮出脑袋。 “在右边!”阿丹指着从海浪中浮起的背鳍,“大鱼来了,快跑!” 就在这时,一阵尖细怪异的声音响起,船上众人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 戚山庭早已看见船上打起来,不过十来个呼吸间,就有人落入海中。他看不清落水的是何人,只听见远处传来惨叫,水面涌出了殷红的血。 渔船伴随着骨笛声快速靠近,贺兰延与吴安挥动船桨,将游出来的郑柞拉上船。水中的黄义泽脸色越发苍白,见郑柞得救,也拼了命往渔船这边游。 “啊……救命!”林祎半个身体被虎鲨咬住。 虎鲨见了血不愿离开,任凭笛声如何尖鸣,也不松口,其余虎鲨忌惮,只在旁来回游曳。 孟阳拎出罐子,将墨绿的草汁抛洒入海面,不愿离开的虎鲨很快开始四散而游,唯有咬住林祎的那只虎鲨依然不松口。 吴安拿起船上的尖叉,一把扎在虎鲨的头顶,虎鲨吃痛挣扎。趁着它张嘴的间隙,贺兰延这才把只剩一条胳膊的林祎,从鱼口拖出来。 “快把人全拉上来,否则血腥味不散,它们也不会走!”孟阳脸色凝重,把草汁全洒在周围,以防其他虎鲨上前扑船。 孟良站往虎鲨的方向不停吹响骨笛,随着骨笛声不断传开,绕在不远处的虎鲨开始退让。 船上几人早在耳中塞了东西,丝毫不受骨笛影响。 原本已经扒到船沿的黄义泽却近距离听个彻底,两眼一翻,手上力道一松,又栽回了海里。 贺兰延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黄义泽的头发,用力一拽,硬生生把人拽出水面。 郑柞慌忙上前帮忙,看着眼前两个不知生死的两人,一脸劫后余生,庆幸被虎鲨咬住的不是他! 第477章 集市码头 大船上。 黄义泽和林祎落入海中半死不知,其他轻甲小兵看着水中的虎鲨,根本不敢跳海逃生,只能任由官兵拿下。 其他岛民和普通水匪见此,没有反抗的想法,直接投降。戚山庭没费多大工夫,就劝下其余人加入队伍,让其立功减罪。 宋灵淑紧盯着郑柞,忍耐良久才没对他破口大骂。 “对不起,我……是我太大意……”郑柞回想刚才,脸色都苍白了几分,如果没有渔船来捞他,他早已成了鱼食。 一旁的薛绮上下打量着郑柞,啧啧道:“好不容易找到仇人,你想报仇也正常,但没必要把自己也搭里面,如果不是我们有驱鲨的法子,你现在就剩肉渣了。” 甲板上,两个生死不明白的人齐齐躺倒,林祎整条手臂都被啃掉,因失血过多,全身煞白得吓人。黄义泽被吓出病,被抬上船就厥了过去。 “能活下来,也算他命硬,还剩口气,带回西京也作数吧?”崔媖娘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戚山庭。 戚山庭无奈扶额,“也并非一定要将此人活着带回西京,何必如此冒险。” “虽说死了这两个,岛上还有一个,但那个嘴更硬,抓住了怕也会畏罪而死。”薛绮偷笑回话。 言外之意,想立功总不能带着三具尸体回去,眼下有两个半死不活的也凑数…… “诸位,先不管他们,我们该登岛了!” 宋灵淑拾起甲松上的刀,挥动了两下试手,指向近在咫尺的集市码头。 …… 另一边西码头。 没了虎鲨威胁,无数小船开始陆续从沿岸登岛,在他们还在救人时,两边就开始打起来。 因投石器被毁,其他水匪战事经验不足,码头外的防守有些松散,唯袁复带着精锐占据码头最佳防守点,将攻入西码头的官兵拦了下来。 宋灵淑远远就看见袁复身边聚拢着弓箭手,雨点般的箭矢朝着登岛的官兵飞去,只有小部分人能躲开密集的攻势,从西码头左侧登岛。 陆元方带人绕到海岛东面,却被候在码头的另一艘船追来,两边你追我逃,终是没能靠岸登岛,两边越发焦灼起来。 “我们从集市那边登岛!”宋灵淑指向西北面的码头,“那处有投石器,可以先让人乘小船上去毁掉,大船再靠岸。” 西码头不能正面去,想支援陆元方,唯有从集市码头登岛后,从袁复后方发起攻击。 从船上望去,集市码头外聚集的水匪并不多。树林半遮掩处,两个投石器露出一小半,像是已经做好了蓄势待发的准备。 既然袁复将重要的兵力留在西码,他们就只能攻破此处防守。 戚山庭望向沿岸,其他地方都有大石,他们的船无法停靠,除码头外,并无太大可选择的余地,拧眉点头:“只能如此了……” 话音刚落,船头的薛绮突然惊恐大喊:“快看西码头,那边好像不对劲……”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原本离开的虎鲨,又重新聚集到了西码头,不断撕咬落水的人。 前有弓箭手阻击,后有虎鲨围剿,原本要登岛的小船划向左侧岸边,试图躲避已经杀红眼的虎鲨。 虎鲨见血就像疯了一样,不断用身体去撞小船,船上人不敢再动,停在海岸十丈远的地方,进退不得。 袁复见状,当即让人分散,往码头两边防守,阻挠登小船上的人登岛。 “中箭的人落入水中,血腥味又将虎鲨引过去,那里太危险,先让他们离开西码头,暂时不要靠近!”宋灵淑急切开口,看向戚山庭道:“有什么办法能告知他们?” “吹号角!”戚山庭回头大喊,“命令他们放弃西码头,往东面去,我先想办法登岛接应他们!” 站船尾的小兵腰间挂着牛角状的东西,听到命令后,快步跑向船头高处,旁边一小兵拔出船旗,握在手中等号令。 船头众人连忙避让出一片空地,看着小兵吹响号角,举旗小兵往一个方向挥动船旗,像是一种特殊指令。 随着四声号角吹完,西码头外的小船开始四散远离,绕往更远的地方。 西码头的危机暂时解除,众人都松了口气。 不多时,孟阳的渔船载着十几人,正快速赶向集市码头外的乱石滩。 …… 集市码头两边的密林中。 老蓝听到号角猛地站起来,朝树上的问:“那边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余大脚踩在树干顶,双手抱住大最高的枝丫,担心被附近的水匪发现,只能探长了脖子往外望。 “西码头那边看不见,反正宋中丞他们已经会合,应该可以动手了……” “什么叫应该,你说动手,老蓝可就动手了,这帮守兵早有准备,连罩面都备上了,真他爷爷的鸡贼……”老蓝嘀咕了几句,用脚踢动隆起的布袋,布袋里的毒蜂像发疯似的乱撞。 余大没有立刻回话,将带在身边的细长竹杆往下伸,老蓝默契拾起几个布袋,挂在竹杆另一头的小钩子上。 竹杆陡然变沉,余大差点脱手掉下去,只好用两只脚用力夹住树干,双手将竹杆上的布袋拉上树顶。 挂好布袋后,往下小声道:“这些只能对付普通的水匪,那些穿轻甲的小兵都套着脑袋,这招可对付不了,我们得亲自杀过去……” “老蓝能一敌三,只要把外面那些人‘赶走’,我们胜算就很大。”老蓝拍了拍胸膛,咧开一口白牙。 余大被老蓝的乐观感染,也笑了,“就让宋中丞看看,我们仨也能解决这两个投石器。”说罢,又凝目往另一向望去,“不知道余二能不能把林子点着……” 老蓝对此不抱希望,嘴角下撇,“这里林子跟那边的不一样,叶子又细又疏,就算到了燥秋时节都烧不到投石器,依老蓝看是不可能了,还是先放毒蜂吧。” 余大细想,也觉得对,小心扶着树干缓缓站起来,一只手死死抱住树干,另一只手提起布袋开始甩动。 随着布袋依次甩出去,很快,林子不远处就传来慌乱的喊叫声。 “抓刺客,他们就在附近!” 余大听着附近的叫喊声,以最快的速度滑到树下,捡起树下的刀就往投石器的方向冲。 老蓝在对面开口时,就已经率先冲了出去。 投石器旁驻守着七个轻甲守兵,每人头上都套着一块布,只有眼睛露出来,毒蜂在周围肆虐,没套布袋的水匪被蛰得满地乱爬。 为首的守兵听到动静转头望来,见一个高个子大汉提刀冲来,面目凶神恶煞好似地狱的阎罗,被吓得倒退了一步。 “把人拦住!”守兵慌慌张张往旁边喊话,旁边的水匪被毒蜂逼得四散跑开,没人理会他的命令。 老蓝挥刀冲上去,几个守卫迅速散开,将老蓝包围在里面,刀剑齐齐挥砍而下。 余大眼皮一抖,来不及去叫自家兄弟,急忙冲上去帮忙。 老蓝抡起刀像风车旋转,守兵就算穿着轻甲不敢拿身体去撞刀尖,余大突然冲过来,正好打散了守兵的包围圈。 老蓝嘶喊一声,利用旋转的惯性,抡起大刀全甩在来不及退开的守兵身上,守兵两条腿像被绑住,怔怔站在原地,大刀砍中了肩颈处,顿时血流如注。 其他守兵见此,快步挥刀上前,余大眼疾手快,回身举刀,为老蓝挡住了这波攻击。 “谢谢余大兄弟!”老蓝笑着大喊,随后举刀冲向其他守兵。 第478章 损毁 距离集市十丈远的乱石滩上,十几个水匪早已经候在此处举刀‘相迎’。 贺兰延因为没能跟着上岛,早已经懊悔一日,这时说什么也要第一个跳下船。王崧和吴安、李进三人不等船靠岸,迈步往前一跳,正好跳在膝盖深的水里。 贺兰延个子小,只跳到齐胸口深的海水中,像蛮牛一样往前冲。 来乱石滩阻杀的水匪并非精锐,不到十个回合,王崧三人就占据上风。 “求求你别杀我!我是被逼着上岛为匪……”其中一个水匪扔下刀,当场跪地求饶。 王崧回头看了一眼宋灵淑,得到肯定后,示意吴安、李进二人不下死手。其他水匪后退了几步,彼此面面相觑,很快也扔下手中的刀。 集市码头上的小将领远远看见这一幕,气得直跳脚,挥手就又派了人前往乱石滩。 突然,林中传来轰隆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倒塌。 “不好,投石器被毁了!”小将领满脸慌乱,顾不上乱石滩,回身带着人往林中跑去。 渔船靠岸后,宋灵淑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吱咯声,是木头断裂的声响。林中冒出来的投头器只剩一个,码头上的轻甲小兵都往林中跑。 薛绮兴奋地直拍掌,他们才刚上岛,投石器就倒了一个,这任务可太轻松。 连崔媖娘都露出笑脸,指挥阿丹把船上的刀剑递过来,已经迫不急待杀回去,生擒袁复。 “我们快过去,老蓝他们三人顶不住。”宋灵淑想到码头上的守兵已经进了林中,快步往另一个投石器跑去,没理会冲过来的普通水匪。 树林中,一架两丈高的投石器屹立在眼前。 余大捂着手臂上的伤口,朝挡在前面的余二大喊,“我们能拖住,你先想办法砍断投石器连接处。” 余二皱了皱眉,助跑几步后,直接跳上了投石器支架,一只手攀住架子,一只手举刀砍向上层架子支撑杆。 投石器撑杆只有成人大腿粗,用普通木料所制,算不上特别结实,毕竟是赶工做出来的东西,不准备长久使用。 几刀下去,撑杆上的就出现三指宽的刀痕,不消多久就能砍断。 老蓝不断挥动大刀,早已气粗如牛,衣服被刀尖划破,浑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刀伤,虽不致命,却极为消耗血气。 余大忍住身上的痛,与老蓝背靠背应敌,守兵很快分成两拨,一拨去抓架子上的余二,余二不得不分心应对下方的守兵。 小将领命人取来弓箭,亲自拉弓,瞄准了投石器上的余二。 “快躲开!”余大惊骇大喊。 喊声还是晚了片刻,箭矢直直扎进了余二的后背,只见余二浑身一颤,从投石器架子上方摔下来。 “救人,投石器先不用管了。”老蓝嘶吼一声,提刀抵挡住周围的守卫,给余大让出一条路。余大快向倒地的余二,击退冲上来补刀的守兵。 小将领收起弓,冷笑着挥手示意:“不必留活口,全杀了!”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如幽灵般的箭矢,精准扎进了小将领的后心。小将领惊恐瞪大了眼,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直接倒下。 王崧收起箭,迈步冲进了林中。 老蓝见崔媖娘与宋灵淑回来,浑身的力气也跟着回来,手中的刀抡得更起劲。 援军赶到,余大这才腾出手去看余二伤势,余二背后中箭,掉下来时有意翻过身体,并未因倒地让箭扎得更深。 “我……还好!”余二忍着痛安慰兄长,连声音都在打颤。 后面的箭并未扎穿身体,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麻烦,箭头带倒钩,取出来会撕裂伤口,容易失血过多…… 有王崧、吴安几个武艺好的打头阵,守兵很快使溃不成军。 小将领一死,其他人失去主心骨,只能边打边退,往西码头的方向跑。崔媖娘与薛绮杀心四起,紧追着逃兵而去。 宋灵淑回身去看余大兄弟,见余大撕了块布绑住余二身上,抬就就要拔箭,急忙上前制止,“船马上就到集市码头,船上有大夫,你马上将人背上去,后面的事你先不必管!” 余大握住箭柄的手一颤,连声应下,背起余二就往集市码头跑。 王崧趁着守兵逃走,在阿平的提醒下,与吴安两人联手毁坏了投石器。 船上的戚山庭见其中一个投石器倒下时,就已经命人加紧靠岸。 集市码头的守兵四散溃逃,其他普通水匪也乱不成军,有的甚至怔在原地踟蹰不前。 …… 西码头据点。 袁复正带着人阻击登岛的小船,守卫急匆匆跑来,差点被满地杂乱的东西绊倒。 “袁司使,戚山庭已经从集市登岛,投石器都被损毁……” 袁复眉头蹙成山,眼中的凶狠如同草原上的野狼,两手攥紧袖口,像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袁司使,东岸那边已经备好了船,按时间算,钟公子也快到西北海域……”旁边的守卫拧眉劝道。 袁复满脸不甘地看着远处海面未能靠岸的船,就算西码头的投石器被毁,他也阻挡住了官府的人。 海里的虎鲨还在关键时候助了他一把,让官兵损失不少人,可谓是绝地反击,没枉费他费尽心思吸引虎鲨护岛! 偏那两个废物不顶用,把人质交到他们手上还能被人反杀,真恨不得一刀砍死他们! 守卫似乎看出袁复在想什么,轻挑眉道:“黄副使在私底下早对林副使不满,只顾个人私利,枉顾大业,袁司使又何必在意他们。” “我何曾在意他们?”袁复气极怒骂,“早知还不如让荣国公府的人协助本使来苏州……”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丢了海岛,再想回来此地就难。幸好南水港的计划顺利,不然他都无法向齐王交代。 好不容易拉起来队伍,正面遇上官兵就溃不成军,操练这么久,一见真刀真枪就怂,全是没用东西。 “袁司使,来不及了,快走吧!”守卫焦急催促。 袁复深吸一口气,收起心中愤慨,大声道:“外面小队守住此地,你们随我去东岸。” 第479章 起大雾 从官兵登岛起,岛上水匪就如同一盘散沙,不消半个时辰,就呈现一方摧枯拉朽之势拿下码头。 这场攻防战最终因投石器被毁,招募来的水匪防守松散,袁复主力突然离去而宣告结束。 宋灵淑和崔媖娘、薛绮带着其他人四处去找袁复,戚山庭带人收缴水匪。 他们在西码头附近找了一圈,又在东郊找遍,没有见到袁复等人的踪迹。 阿平身边的小黄狗兴奋地在前领路,集市坊台内早已空空如也,连同跟随在袁复身边的小将也不见踪影。 “可见到袁复的人逃去了何处?”宋灵淑拽住一个岛民。 岛民打量了一眼几人,呐呐指向海岛东面,“我只看见他们往那边去了……” “袁复莫非在海岛腹地设有陷阱?”王崧谨慎询问。 东郊往上走便是东半岛,除了几个村庄便是密林,一眼望去并不像有什么特别的工事…… 阿平面露懊悔,拍着大腿喊:“坏了,那地方有近路去东海岸,袁复莫不是逃走了吧……” “你怎么不早说!”崔媖娘焦急催促:“快带我们过去。” 阿平点头,急冲冲就往外走,却被宋灵淑叫住。 “他们从东海岸逃走,定是有船停在那边,我们就这么过去,如何追得上……”说罢,立刻回头去找孟阳。 孟阳与孟良同是大屿县人,对于附近的海域熟悉,如果袁复往海上跑,必得需要这两人作向导。 王崧思及此,分头去找孟阳。 …… 天近黄昏,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海面,金色的余晖笼罩住整片东海岸,海面闪现一片波光粼粼。 宋灵淑带人赶到时,远远看到海面上飘浮着一艘大型渔船,眼看就要进入淿儿岛内。 “追上了……”薛绮唉叹,急得直拍大腿。 “怕什么,他跑到哪我们就追到哪!”崔媖娘对薛绮泄气的话不满,愤然道:“他总不能跑到深海去,只要他能去的地方,我们就能追过去!” “如果他们敢往东面海域去……我们可不敢去!”薛绮想到那个巨大的海底漩涡就头皮发麻。 宋灵淑皱眉看向海平面,红日半个身子已经沉入,轻叹:“很快就要天黑,怕是不好追……” 天色暗下来,海上视野受限,想追上袁复是千难万难。 许士元淡淡道:“袁复总归是要回到陆地,就看他想往哪这逃。” 宋灵淑想起莱平与荣成两地,正好与崔媖娘的目光对视,崔媖娘肯定道:“袁复定是去找那个荣国公府的人,不怕他不靠岸。” 他们只要确认袁复逃去了莱平,整装待发后再去围剿也不晚,前提是要确认,袁复有没有北上去莱平……还是去了其他地方。 洋泽县靠近大屿县,她不确定袁复有没有在那里安置据点,如果失去袁复的行踪,相当于给了袁复卷土重来的机会。 他们等了半刻钟,孟阳与吴安几人才从另一边划着船进来,朝他们招手。 “太好了,还有机会追上袁复!”薛绮朝孟阳挥手。 袁复的船早已经进入了淿儿岛附近,那处暗礁多,大渔船很难通行。宋灵淑料想,袁复只是去取留那里的武器弩甲。 宋灵淑安排了人留下来,只带去过淿儿岛的几人去,还有崔媖娘和阿平同行,老蓝带着阿丹姐弟回去帮戚山庭。 几人跳上船即将启航时,余大气喘吁吁跑来,朝船上众人呼喊。 “我去过那两处礁石小屋,水性也好,我与你们同去!” …… 到了淿儿岛外面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只有天边仅剩一丝余晖。就在这时,海面上突然起了淡淡的白雾,朦朦胧胧像罩着一层薄纱,遮挡住视线。 不远处的小石屋没有光亮,雾蒙蒙地,不知有没有人在里面,目所能及的礁石岛里外,皆没有大船的影子。 薛绮探头往前看,疑惑问:“前面什么都没有,袁复到底往哪跑了?” “依他那艘船的大小,不太可能从这里穿过淿儿岛,他应该是用小船运走兵器。”宋灵淑拧眉道:“最重要的是,我要知道袁复往哪个方向跑了……” 孟阳凝目四望,天色越来越暗,又赶上海上起雾,他看了半天也看清前方浪涌处有没有大船,回头朝宋灵淑问道: “淿儿岛北面有一处可停靠大渔船,我们是往那去,还是直接往北边海域去追……” 他们来得太晚,又正好赶上大雾,早已跟丢了袁复的船。 往北能直接离开淿儿岛,或许能穿过雾气,追上袁复的船。选择进入淿儿岛,是赌袁复还留在此处,没有往北去。 选错了就相当于白跑一趟,再也摸不清袁复的去向! 阿平也探头往前看了一会儿,说道:“你说的那处我也知道,如果真如你们所说,他要将东西运走,一定会选择停在那里。” “按时间算,他应该已经把东西运走了……”许士元提醒了一句。 宋灵淑往四周扫了一眼,随着天色越暗,雾气也越来越深,她赌袁复应该没看见他们追过来。 加之海上突然起雾,袁复定会以为自己的行踪不被察觉…… “进淿儿岛,如袁复并非往东面海域去,便能确认他去了莱平!”她肯定道。 孟阳应声,开始划动舵桨调整方向。 这次进入淿儿岛比来时更慢,雾气太重,很难看清水面下的礁石,唯一能确认的是,最北面的礁石小屋内没有人。 余大跳下水,游到小屋内查看,片刻后朝船人众人挥手示意: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 行进半刻钟后,北面礁石岛在蒙胧雾气中,出现一个深色的影子。 阿平突然指着前方大喊:“北面有船,袁复果然来了这里。” 雾气萦绕间,一艘近乎四丈的渔船,隐隐出现在海面上,正缓慢往东面行进。 “他们是想绕开淿儿岛礁石密集处,穿过较大的那条水路,往东面海域去。”孟阳一眼便辨认了那条水路,那处并非淿儿岛中心,偏东北方向。 孟阳朝众人解释,他们来时是穿过淿儿岛偏东南面的礁石水道,大点的渔船无法通行。袁复是从淿儿岛北面绕行去东面海域,较之下面的水道要走更远的路。 宋灵淑看着远处的渔船,脸色凝重说:“我们能否绕在他们前面去,将他们堵死在淿儿岛?” 在后面追的优势并不大,不如直接把船堵在前面,袁复要想跑,就只能选择后退,或将前面堵路的船挪开…… 孟阳想了想,语气肯定道:“能,那处虽然暗礁较少,大点的船途经也得小心谨慎,他们行进速度不会很快……” “那便好,将袁复堵死在礁石群,不信他还能插翅飞走!”宋灵淑高兴击掌,朝众人道:“大家加把劲,我们以更快速度,赶在他们前面到东面海域。” 第480章 击沉 这次也是由孟阳执掌舵桨,王崧在船尾配合调整渔船方向。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海平面上方最后一丝光亮已经消失。雾气浓重,孟阳极力辨认着前方礁石,众人奋力挥动船桨,船驶入了淿儿岛的暗礁深处。 两刻钟后,渔船驶出了礁石群。 为了不像上次那般引动水下的漩涡,他们不敢停下,沿着礁石群往上划,直到孟阳调转方向。 袁复的渔船正朝前缓缓驶进,距离东面海域还有一小段距离,足够他们赶过去堵住出口。 “他们发现我们了!” 阿平指着大渔船上的亮起的火光,火光不断比划着,像在打特殊信号,“他们问我们是什么人?” 孟阳笑出声,“嘿,他们怕是以为我们的船是幽灵船!毕竟,附近渔民可敢随便到这边来,更不会在夜晚不点灯的时候出现……” 此处雾气浓重,三丈距离内才能看清人影,他们的渔船较小,在夜晚极难看清。寻常人在礁石岛看见模糊的影子,都会先起疑。 “别回应他们!”宋灵淑说道,“先做好准备,将船上的板子立起来,以防他们直接射箭试探。另外,船停下后,我们分头行动……” 她将心中的计划道出,尽力以最小的代价将袁复堵在淿儿岛内,让他进退两难。 众人应下,各自做好应敌准备。 小渔船驶进北面礁石岛四十丈远,直到距离大渔船三丈远,水面才传来一阵声响。 …… 大渔船被迫停下,几个轻甲小兵正打着火把往前探,只见堵在前方的渔船上,竟空无一人! 船上帆幕已经合拢,明明船上没有半个人影,两排船桨却还在轻轻摆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摇动船桨,直直撞向大渔船。 “袁司使,船上真的没人,不知为何飘到了这里……”小兵声音中带着惊惧,拿着火把的手都在抖动。 “鬼船!肯定是鬼船!听说海边的渔民都有放鬼船习俗……” “现在不是放鬼船的时候,别瞎说。” “今日入夜起雾,这船就突然出现,听说放鬼船的时候也是这样……” 几人小兵聚在船头张望,越看越心惊,船头上雕刻的图案,在雾气中更显诡异几分。 袁复从后仓出来,眉眼间满是煞气,听见小兵疑神疑鬼的议论,当即喝骂:“都给我警醒点,一艘空船就把你们吓住,还指望你们成何大业?” 小兵们悻悻闭嘴,举起火把等候指令。 袁复站在船头观察一阵,发现船桨并非有规律摆动,像有不同人坐在上面摇桨,甚是诡异。 “取箭!”袁复朝后方挥手示意,几个弓箭手上前,拉弓对准下方的渔船。 “绑上油布,点火烧!我就不信这鬼船还不怕火。” 弓箭手依次给箭上绑上油布,箭矢携带着小火球,扎在了渔船的甲板上。 小兵们目不转睛盯着,以为火球会点燃小船时,箭矢上的火球突然在一瞬间熄灭,就好像箭矢不是落甲板上,而是浸入了水中。 这诡异的一幕令小兵们脸色剧变,纷纷后退了一步,害怕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上来。 袁复眉头紧皱,内心不信邪,取来一支点了火油布的箭矢,亲自拉弓瞄准。他停顿片刻,瞄准的地方从甲板移到了帆幕之上。 正要射出去时,突然船身一抖,下方传来咚咚声……袁复的手也跟着一抖,飞出去的箭矢出现偏差,落到了礁石上。 声音从船体的四周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围住了整艘船,在不断敲打船底。 其他小兵被吓得更是不敢动,呼吸为之一窒。 “咚……”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船猛地撞在礁石上,掌舵的人立刻大喊:“往后退一丈远,避开前面礁石!” 袁复听到触礁声,顾上不眼前诡异的情形,指挥小兵划船后退。 就在这时,咚咚声又响起,与触礁的声音不同,这次的声响像有人用刀劈砍船底。 四周浓雾越来越深,前方的小船直接撞在了他们的船头,紧紧贴在一起。 声音如此清晰,袁复便是再迟钝也听出问题,命令小兵检查船体四周。 火把照亮了附近的海面,半蹲礁石上几道人影在火光中显现出来,袁复一眼就认出了宋灵淑,只见她手里的弓箭正对准自己。 “下面有人,弓箭手……” 箭矢顺着他的耳边飞过,袁复被惊得一身冷汗,立刻蹲下身躲起来。 小兵们得知眼前的不是什么鬼船,而是有人伏击,当即恢复神色,纷纷举起火把找人。原本蹲在礁石上的人已经消失不见,四周一片白茫茫。 船底的劈砍声不止,袁复越听越心慌,当即命人跳下去找。 礁石岛上。 宋灵淑与薛绮、崔媖娘下半身没入水中,躲过四处飞来的箭矢,往着前方船底张望。 王崧从另一边游过来,小声道:“船尾的舱体已经破了,不消多久,他们的船就会开始下沉。” “辛苦你们了,先让吴安他们避开船上的弓箭手,等船沉没时再动手!”宋灵淑说罢,潜入水往另一边游。 按他们计划,前面的人吸引袁复的注意,后面的人将船舱破坏。虽不能令这艘船完全沉没,却能拖着他寸步难行。 谅袁复再有天大的能耐,也做不到带着半沉的船跑出这片礁石岛。 东面控制小渔船的是许士元和孟阳,见袁复的人跳下水,立刻拉着船往后退,将船身横着卡在一处较狭窄的地方,正好挡住袁复那艘船的出路。 崔媖娘躲在礁石后面,紧盯着船上的袁复,生怕一个没看住,人就跑了。 袁复是此次沿海之乱的祸首,她此番来苏州,就是冲着袁复而来,这份功劳,她说什么也不能放过。 冬夜的海水冰冷,人泡在水中一刻钟就快受不住。 宋灵淑察觉崔媖娘脸色发白,手在微微发抖,故意岔开话问道:“我差点忘记问,你将范裕安置在何处,不会让他跑了吧?” 崔媖娘两眼眯起,“落我手上,他即便是长了翅膀也飞不了!” 薛绮一听这话来兴致,身上也不觉冷了,啧啧打趣:“你以前对人家喜欢得紧,现在又这般心狠手辣,莫不是把人给废了吧……” 第481章 接应之人 崔媖娘看一眼薛绮,眼神有些黯淡,说:“是我想错了,当年我父亲因晋升之事百般算计,被陛下不喜,这事成为他的心魔,时常对我母亲念叨。母亲便有意带我接近荣国公府的女眷,以为我攀上荣国公府,父亲便能得到荣国公府的助力,谁知……” “我何尝不知范裕在想什么,我告诉自己这本就是利益交换,没想到最后竟成了我的执念……”崔媖娘顿了顿,语气有些哽咽,“朝错误的方向走,只会越走越错……我崔媖娘今后只为自己而话!” 薛绮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害得崔媖娘需要剖心辩解,讪讪道:“以前的事不提也罢,总之,齐王和荣国公府也张狂不了多久,你无需担心荣国公府的人报复。” 袁复是齐王心腹,作为此次沿海匪乱的匪首,齐王自是讨不好。如果不是担忧‘内忧’引来外敌侵扰,长公主早就对洛阳动手。 宋灵淑想到洛阳铨选,到时去了洛阳,或许免不了被齐王暗中搅乱,她要寻找时机,尽快将大患解除…… 崔媖娘将心里话说出来后,与薛绮的关系变得融洽,两颗脑袋聚在一起,说起范裕到禹州后发生的事。 宋灵淑分心关注着袁复那边,听到崔媖娘把兄长绑去做黑工,不禁咂舌。 她对崔媖娘的狠早有所了解,却没想到她对自家人也不手软。 崔媖娘冷笑:“范裕怕我把荣国公府参与科举舞弊之事说出去,买通了我兄长,如果不是我师父救我,我早就被那人害死了!” “你兄长太过分,怎么还听信范裕的话,害了自己妹妹。”薛绮不忿道。 “他哪受得了禹州的酷暑,自是盼着范裕能接走他……不提他了,就让他待在那个那里好好反省!” 宋灵淑听了崔媖娘在禹州遭遇,心道,难怪崔媖娘能在范家姐妹中相处自如,把握人心的本事还是有几分。 三人没聊几句,就见袁复的船已经向后倾斜,船尾正好卡在两块礁石间进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船身犹如陷入泥沼中,动弹不了。 另一边,阿平几人已经离开船尾,袁复找不到人已经急得大声怒骂。 正在这时,王崧游了过来,脸上神情急切道:“有艘大船正朝东面海域过来,看上去不是我们的人!” 大船? 宋灵淑跳上礁石,半蹲着身往东北面望去,只见淿儿岛最外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绕过礁石往东而来。 林祎二人已经被抓起来,袁复的船已经陷在礁石内,还会有谁专程来此处…… “莫忘了,荣国公府的那个钟管事就在莱平县,说不定就是来接应袁复的。”崔媖娘开口提醒。 莱平县沿海到海岛,最快至少要四个时辰,袁复何时派人去报信? 难道他脱困后,就已经命人去莱平……如果是这样,就绝不能让那人有机会营救袁复。 “不管是谁来,也绝不能让袁复逃走!”宋灵淑跳下水,朝远处的阿平几人挥手。 守在外面的阿平很快看见,也挥手回应,与余大几人一同往这边来。 崔媖娘焦急道:“不如现在就去将袁复抓起来,大船进不来礁石岛,量他们也办法。” “大船上携带小船,光是礁石岛可拦不住他们,再者,他们人多,我们也难跑掉。”宋灵淑掐灭崔媖娘的想法,带笑道:“让他们自顾不暇便好!” 崔媖娘一脸迷惑不解,薛绮已经知道宋灵淑的想法,表情神神秘秘道:“让龙王对付他们!” 袁复想让人来救他,那便让救的人也回不去! …… 宋灵淑几人回到船上,调转船头出了礁石岛。 孟阳紧张地两手冒汗,上回千难万险才逃离漩涡,这次竟还往里闯,他根本没把握控制住距离…… “等大船靠近后,我们的船就往后退,不会像上回那样深入漩涡拉扯中。”宋灵淑安抚道。 他们船小,受到的拉扯力小,也更容易逃离,大船受到的拉扯更大,会比他们上回更危险,如果对面的人发现晚,卷入更深就再也无法逃出来。 感受到漩涡的几个都心有余悸,崔媖娘不明就里,阿平已经知道要做什么,惊得瞪大了眼,“你们胆子真大,那处漩涡连我们岛民都不敢随便靠近,真要卷里面,连个影都出不来。” “我们人少,不便正面对敌,这是最好的办法。” 薛绮听宋灵淑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大笑赞同道:“战场无君子,只要能对付水匪,能用的都应该拿来用。” 禁军和府兵出身的几人不觉有什么,阿平却有些吃惊,他从没做过这么冒险的举动,不过也明白,此刻若是不将迎救的人拦下,到时难逃一死的就变成他们。 “诸位,大船快到漩涡范围内,先不作任何回应,让他们靠近再行动!”宋灵淑捏紧船桨,提醒所有人积蓄力气等待。 东面海域的雾气较淡,前来接应的大船在较远的距离就看见了小船,火光在雾气中摇晃,不断询问着小船上的人。 随着大船不断靠近,不断带动着水中的波澜,在黑夜和雾气的遮挡下,水下开始泛起不同节奏的涟漪。 宋灵淑指挥众人往前划,不断用船桨用力搅动水面。 水中波澜越来越大,水面的涟漪像微微涌起的浪潮,开始渐渐翻腾。 大船拐向小船的方向,行进三十丈后,海浪越来越明显。小船已经驶离了原来的位置,往礁石岛的方向而去。 大船上的人迷惑不解,只感觉到浪潮开始翻涌,船身在不断颠簸。 海上突然吹起大风,雾气消退,水下的大漩涡已然成型,开始卷动附近海水。大船上的人这时才看清水下全貌,开始慌乱指挥船工。 与大船上的‘兵荒马乱’不同,小船已经在漩涡边缘,几人一鼓作气,将小船划进了礁石岛内,礁石抵挡住了海底漩涡的拉扯,将小船安稳护在怀里。 崔媖娘的头发被吹得凌乱,扶着船沿站起身,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漩涡像张开了巨盆大口,就快将大船吞入口中,船上的人惊慌失措,挥动的船桨像无力挣扎的虫蚁,在漩涡面前不堪一击。 第482章 回岛 宋灵淑看着大船上的人开始转移到了小船,小船在浪潮中上下颠簸,掌舵桨的人明显有应对的经验,抵挡住了漩涡的拉扯,在不断角力中。 营救的人没有大船,便失去了最大的优势,他们不管追上去围剿,还是跑回海岛都能应对。 “不好,我们光盯着这边,袁复也看到了大船,他要跳船逃走!”王崧惊呼,众人这才回头看向沉没一半的船。 袁复拆下船上的甲板,拼出了两条木筏,趁着他们去对付营救的大船时,试图绕过他们往东北方向逃走。 宋灵淑冷笑,她让人砸破船底就是逼袁复跳船逃生,离了船,他还能跑多远。 孟阳调转船头,众人齐心协力划着渔船,往袁复的方向赶。 海上雾气因漩涡出现已经消散大半,袁复远远就看见了渔船追来,命令小兵加紧划着木伐进入礁石群,以为能借此阻拦渔船。 可袁复漏算了此处礁石群并不密集,足够渔船自如穿行其中,很快就追上了两条木筏。 “袁复,别做无谓抵抗了,来接应你的人都自顾不暇,你能往哪跑?”宋灵淑手中拿着一块木板,挡住飞来的箭矢。 “果然是你,你是在岛上就该直接杀了你,留下你的命实属不该!”袁复怒骂,命人跳水攻向渔船。 他们的渔船较小,船底不像袁复的那艘高,很容易抵挡住小兵来袭。 眼看营救小船即将逃出漩涡,宋灵淑也不想再拖下去,直接让孟阳驾船撞上袁复的木筏。 两条小木伐怎么可能抵挡住渔船的撞击,一碰就散了架,木筏上的人全落入水中。吴安与王崧趁机将袁复拽上船,几人手忙脚乱将人捆成一团。 跟随袁复逃出来的小兵有几十人,此刻全成落汤鸡,原本握在手里的兵器沉入了水里,小兵们被迫游向礁石,攀在上面换得片刻喘息。 崔媖娘担心袁复咬舌自尽,撕了块衣服绑在他嘴上,薛绮乐得两眼眯起,与崔媖娘紧盯着袁复,像在怕他变成蝴蝶飞跑了一样。 宋灵淑朝着水里的小兵大喊:“降都不杀,敢反抗者死!” 露出水面的礁石只有立锥之地,就算她放过他们,也撑不了一日。 几十个小兵没有丝毫犹豫,大声应降。 东面海域上的漩涡越来越大,大船已经有一半被吞入了漩涡下,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只剩船上的帆幕露在外面。 漩游的边缘有艘小船正拼命往外跑,船灯在剧烈摇晃,映照着上面的人面目狰狞,手里的船桨已经挥到了极限。 小船凭借着涡流回旋之力,硬是从漩涡的中心逃了出来,往北面头也不回地跑了。 宋灵淑见此,才放心返回海岛。 …… 海岛上。 宋灵淑带人回来后已经是子时,片刻也没耽搁,将淿儿岛上的事告知戚山庭和陆元方。 “袁复的船尾卡在礁石上,没有完全沉下去,我走之前去检查那艘船,他带走的那部分兵器还安然无恙,其他小兵被我绑在礁石上,没有船他们也跑不掉!” 陆元方脸上满是佩服,笑容爽朗道:“多亏了宋中丞了解那处海域,否则就这么追过去,被陷入海底漩涡中的就是我们的人。” 宋灵淑点头,看向戚山庭道:“来接应袁复的人是从东北方向而来,应该就是崔媖娘提到的钟管事,他们已经逃走,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要想办法让人去莱平探查。” “探查之事不急,我已经让人去苏州府叫人带走这帮水匪,你们好好休息,由陆郎中去淿儿岛将东西运回来。”戚山庭看着眼前几人狼狈模样,不忍心再让他们去跑腿。 宋灵淑浑身湿了又干,在海里泡了这么长时间,早已经冻得脸色煞白,薛绮几乎是强撑着才没有倒下。饶是王崧几人习武,也快扛不住整夜折腾。 陆元方应下,转身便带着人下海。 孟阳满脸疲惫,喝了口热汤,换上干净衣服还得跟着再跑一趟,只有他才最熟悉淿儿岛。阿平年轻力壮,休息一会体力已经恢复大半,也一同跟着返回淿儿岛。 历经几个小时的搜查围剿,岛上的水匪已经全被拿下,整座海岛恢复了过往的清明,岛民们在这一夜睡得极为安稳。 …… 这一夜,宋灵淑睡得很沉,直到辰时天光大亮,被门外急得来回转的脚步声吵醒。 透过门的缝隙,外面的的人正急得来回走,就是不敢敲门打扰。 这个时候急着来找她,想来不会是与薛绮或崔媖娘,只会与岛上的人有关。 她打开门,正好与外面的阿东眼神对上,守在门外的贺兰延翘起腿,慢悠悠吃着饼,一条腿横挡在门前。 “宋姑娘……”阿东惊讶,偷偷看了眼贺兰延,朝着宋灵淑俯身便要下跪:“一早来扰,想求宋姑娘帮帮忙!” “何事尽管说!”宋灵淑伸手去扶,瞪了一眼门边的贺兰延。 贺兰延不觉不对,神情淡然地咬着饼,自觉收起腿道:“怎么处理是戚侍郎的事,再不济也该去找苏州府,别什么事都要我家姑娘插手。” 阿东脸色讪讪,话到嘴边只能强行咽下去,走又不甘心。 宋灵淑看阿东神情,断定她能解决,又不敢去找三表兄的,只能是与当地岛民相关。据她所知,有小部分岛民是乐意跟随袁复在沿海作乱。 “无妨,你先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她安抚了一句,迈出房门正面看向阿东。 阿东得到准许,急切道:“我今早才得知,我那小舅子入了袁复帐下,现在被羁押在岛上。我家娘子急得五内惧焚,还请宋姑娘能通融通融,让我夫妻二人去问问他,为何跟了水匪做那伤天害理的事……” 宋灵淑听阿东一通诉说,才知他那小舅子是水匪小领队,被当成袁复的亲随被抓起来。 难怪贺兰延不肯通报,定是觉得阿东想借协助之功,包庇亲人的罪名。 此次沿海匪乱是有心人挑动,如果此人是被袁复逼迫而来,倒也也要轻罚放过,苏州府也会向刑部争取宽大处理匪乱后续。 第483章 新盐法 昨夜被抓的水匪全被关在西郊的房屋内,由府兵严密把守。苏州府会在今日来岛上带走,对俘虏的水匪进行严加审问。 宋灵淑带着阿东去集市坊台找戚山庭,刚到集市,就见余大在买鱼,旁边的阿平在帮着挑选。 余大看见宋灵淑,乐呵呵上前道:“昨晚大伙的都受了凉,我今日按我家乡的法子,给大伙做一锅秘制暧身的鱼汤。” 她还未说话,后面的贺兰延就抢着上前看鱼,阿平呆愣愣站着,用问询的目光看向自家兄长。 “你们且在这等着,我先去找戚侍郎问问情况。”宋灵淑看出兄弟二人一早就候在集市,不敢去直接找戚山庭,才去东郊找她。 她对余大道:“我等着喝你的鱼汤,昨晚大家的累坏了,一会儿找岛民多买点肉,我们吃顿好的补补身体!”说罢,从怀里掏出荷包,扔到了贺兰延手上。 “哎,岛上也正好有需要的药材,我定不负宋中丞所托!”余大拍着胸口保证。 阿东和阿平停在原地,眼里的忐忑显露无疑,余大看一眼阿平,言语笃定道:“你们且放心,宋中丞是好人,就算你那小舅子跟着做了恶事,你也是受人指使,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兄弟二人无奈叹息,目前那道细长身影上了坊台的楼梯。 …… 踏上坊台,宋灵淑用眼神询问门外的把守的小兵。 小兵作揖道:“戚侍郎一夜未眠,宋中丞可以直接进去。” “陆郎中昨夜几时回来?”宋灵淑问。昨夜她回来后已经快站不住,将淿儿岛的事告知,便回去休息,尚不知陆元方有没有将东西安全带回来。 小兵道:“陆郎中丑时过半才回来,船上的兵器已经如数带回,袁复的亲兵单独关押起来。” 她看了眼隔壁的门,陆元方还未起身,按说昨日岛上的事已经安排完,三表兄为何忙了一夜? 她轻轻推开门,往里望去,只见戚山庭还伏于案上奋笔疾书,后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疲倦之态。 “你来了,要不要看看袁复身边亲随的供词。”戚山庭头也没抬,只抽空将手边的一叠纸往旁边推。 案上各自放置着匆忙记下的水匪名录与供词,还有海岛岛民户籍详案。戚山庭核对着名录,将与供词名字一致的重新抄写一份。 “你连夜就审完了?”宋灵淑惊讶道,“这些也不必急于一时,交给苏州府去核对也可以。” 戚山庭停下笔,无奈揉了揉眉心,“昨日启程前,朝中来了急报,李相和吕相带着十几位官员联名,要取消新盐法,待商榷后再做推行。” 说是商定后再做推行,也可以是无限期拖延。说白了就是换个体面的词,取消此次新盐法改制。 “长公主和陛下怎么说?” “长公主也有这个意思,沿海乱起来,恐皇城不稳。”戚山庭顿了顿,眼神略有些意外道:“反倒是陛下不同意,给了五日时间,希望我们能解决水匪祸乱的源头。” 宋灵淑挑眉一笑,“陛下倒是宽心。” 按理说,最该急的人就是躺在明华殿的陛下。兄弟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连朝中重臣也在暗中投靠,一国之君却只能躺在床上,什么都需要他人代劳。 现在所有的事都压在长公主一人头上,稍有差池,齐王就会带着人围攻皇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倒戈,长公主自是不敢在盐铁法改制上太冒进。 戚山庭淡淡道:“盐税之事从先帝时期便是久弊,实难在一朝一夕彻底解决,有此取舍也是合理。幸好你把袁复抓回来,真要让他跑了,他再带人重复南水港之事,此次海岛围剿就难交差!” 宋灵淑笑着点头,“我尽快将袁复几个匪首带回西京,相信能说服那帮人,限期修正盐税改制!” “我连夜审了袁复,看看能否从他口中套出更多勾结盐商,挑动百姓的证据。”戚山庭两眼疲惫,轻叹,“他没说什么有用的,他手下交代了很多,包括联络盐商的名录,还有招募水匪的名录。” 宋灵淑扫了一眼桌上层层叠叠的名录,拿起了袁复的口供。 袁复完全撇清了和齐王的关系,并说早已经卸下河南府职务,现在已是白身,聚集水匪在沿海作乱只是想借新盐法推行,趁乱劫掠沿海,占据海岛为自身谋利……“ 至于勾结盐商的书信,袁复反口说是盐商主动上贡支持,想利用他逼迫朝廷取消新盐法,关于他逼迫江南商会的事则闭口不提…… 宋灵淑冷笑出声,谁人不知袁复与袁庆是兄弟,袁庆因私造被斩首,袁复会与洛阳没关系?这般咬死不认,不过是认定现在还无人敢动齐王。 她放下袁复的口供,又看了袁复手下交代的名录,还有关于与几个盐商接触的部分细节。 这些大盐商手上的盐田,几乎遍布了沿海制盐重地,现下要归入各地官府管制,不满新盐税改制是可预料的。 她在桌上翻找片刻,看到了袁复统计的招募名录,开始寻找阿东口中的小舅子。 戚山庭见她并非随意阅览,而是有目的找寻,好奇问:“你是要找何人?” 宋灵淑说了阿东所求之事,托着下巴叹息:“这人家中本是盐户,新盐法推行前,大盐商王家不知从何处早一步得知消息,诱骗那些盐户借贷买下一块盐田,立契按市价回收所制精盐。” “这个做法若是盐税改制之前,倒是盐户占得了巨大好处,现在你也知道……大盐商相当于利用提前所知的消息,蒙骗了这些小盐户。新盐法一出,大盐商将损失转移到了小盐户头上。现在无法卖出足够的利润,小盐户不仅还不起借贷,还要上交高额赋税,只会亏损更多。” 戚山庭略一沉吟,“所以……这些小盐户走投无路,才跟随袁复去当了水匪,他们内心也是想希望朝廷取消新盐法……” “应是如此,具体得亲自问问那人……”宋灵淑点头。 她倒是可以顺着阿东这位小舅子,好好收拾一下沿海这帮为富不仁的大盐商…… 第484章 张闵 宋灵淑翻找出所有与盐户相关的名录,所幸这些名录都有详细记录,看字迹与其他名录抄写字迹不同,像是有人单独递交给袁复。 拿着名录下了坊台时,见阿东兄弟二人在外面翘首等候,旁边站着一位年轻女子,手中提着小竹篮,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走,你们随我去西郊,人都被关在那了。”宋灵淑特意看了一眼女子,女子脸上肤色晒成浅棕色,两只眼睛极为水灵。 见阿东眼神亲密,想必眼前的女子便是他的娘子。看女子肤色也确实更像盐户出身,而非岛上渔民。 女子热情地将小竹篮递来,说:“宋姑娘还未吃早膳吧,这是我一早做的鱼饼,还热着!” 宋灵淑不好拒绝女子的好意,接过掀开白布,盘子上码放着几块厚厚的鱼肉饼,看着鲜嫰可口,鱼香四溢。 她本想着先去找人,回头再吃,可鱼饼的味道实在诱人,香气正往她鼻孔钻。 “谢谢,我就不客气了……” …… 西郊,宋灵淑抛下脸面,一路走一路吃,到关押的地方时,正好碰到吴安从里面出来。 吴安行了一礼,将手中抄写的名录递上:“禀宋中丞,我已经问询了所有普通水匪,将盐户出身的人记了下来,请过目。” 宋灵淑怔了片刻,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名录,只好递给吴安,“这是从袁复房内找出来的名录,你核对一对,是否与你问询的名录一致。” 昨夜从淿儿岛回来已经是子时,吴安倒是谨记他盐铁司的职务,天刚亮就起来探查水匪出身。 吴安暗暗瞥了一眼后面的阿平阿东兄弟,接过名录开始核对。 宋灵淑先带人进入院内,把守的队正领着来到院中一排房屋前,打开了其中一间的房门。 屋内或躺或坐着十几人,阿东夫妻二人往里喊了一声,角落里一个身形微胖的少年站起来,惊讶看向门口。 其他人衣着相似,年纪看着都不大,表情颓丧麻木,一脸死气沉沉。 宋灵淑让队正腾出一间空屋,叫少年进来问话。 吴安已经核对完名录,将在俘虏中的名字圈了出来,宋灵淑翻看一遍,发现差了至少一半人不在岛上。 不知这些人是死在昨日乱战中,还是已经逃走…… “张闵,你是因何缘故投身为水匪,又是何时加入匪祸之乱。”宋灵淑扫了一眼关于圈住的名录,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不忿的少年。 她在门外就看出这个叫张闵的有些不同,与旁人的麻木相比,他似乎憋着一股怨气。 联想到阿东的陈述,张闵的父母如今健在,因袁复封岛,阿东的娘子张蕙也未能归家探望父母,更不知弟弟张闵去当了水匪。 依她观察,这个张闵看上去并不像被迫当水匪,极为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张闵回头看了一眼,阿东夫妻俩担忧地点头示意,咬了咬牙说:“因为朝廷改了盐制税法,害我家还不起借贷的钱……当水匪有钱拿,还能免了利钱……” “住口!”张蕙一把拉住张闵,眼泪当即落下,“家中有困难,你也不能跟着那些坏心肝的水匪去杀人,你这么做,和那些黑心盐商有什么区别!” “那又如何,朝廷不管我们死活,我又何必在意其他人的生死,要怪就怪朝廷,如果不是他们管制私盐,父亲又怎么会受骗上当!” 张闵不顾姐姐的阻止,瞪着宋灵淑道:“我是甘愿来做水匪,被抓我也认了,要杀便杀!” 宋灵淑丝毫不在意张闵言语冒犯,淡淡道:“是谁的过错,我暂且不与你分辩,你只需按我的问题回答,何时跟了袁复当水匪。” 看着姐姐一脸悲痛,张闵眼含不甘,应道:“两个月多月前,具体哪日记不清了,总之是新盐法施行的十多天后……” “是何人招募你入队,他们是如何承诺,中间是否有人引荐?”宋灵淑挑眉问。 “是……是催贷钱的小无赖,他说招募的人承诺可以免了利钱,还能放缓还贷时间,只要跟着他们去,每月能得十两银。” 张蕙抹了眼泪,惊愕看着张闵:“你怎么不事先与我商议,他们就是蒙骗你,干水匪哪日就丢了命,这钱谁能拿得到手!” 张闵眼神不耐地看着姐姐:“总比还不上被他们打死好,左右也没活路可走了,为何不可以试一试……” “这么说……你已经收过他们承诺的钱?”宋灵淑问。 “不错,虽然还未还清借贷,但放贷的那人确实未收取利钱,如果什么好处都没有,又有谁会跟着水匪卖命!”张闵冷冷说道。 宋灵淑见张闵眼中带着一丝嘲讽,摇头失笑道:“放贷的人,就是骗你家买下盐田的人,最后还骗你去给袁复卖命,这有什么好处……” 见张闵又要反驳,她挑眉接着道:“我知道你们受王家所骗,但不能因此将所有问题归咎于新盐法,几个盐商压迫盐户的事官府会解决。可你心里要明白,谁才是制造问题的人……” “跟着袁复到处劫掠百姓,并不能令你过上更好的日子,有可能哪天就身首异处,被你们祸害的普通百姓更是无辜。你想过没有,官府管制私盐,也是为了管制垄断盐价的大盐商。” 张闵眼皮微颤,“我父亲去官府告王家,官府说是我家自愿从王家手中买下盐田,是合法合规的契约……我父亲因此还被气病。” 宋灵淑点头,“王家先一步知道消息,借此蒙骗你家确实不该,这事本该由盐铁司来查办。至于新盐法,朝廷不会让普通盐户无路可走,会考虑到普通盐户重新做出调整……” “真的?”张闵皱眉,眼里全是不可置信,连阿东夫妻二人也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她。 “盐铁司已经向朝廷提交新的提案,待解决沿海水匪,接下来会逐步解决几个大盐商的问题。”宋灵淑拿着一叠名录,站起身说道:“包括你家在内,受盐商蒙骗买下的盐田,会让盐商以市价补回,盐铁司也可以以官制的名义重新收回,你们也可自行保留。” “但你跟着袁复当水匪为祸百姓的事,可不会因你有冤,便能一笔勾销,该如何处置,还得由刑部来定。” “我不怕!恳请不要牵连我的家人,我甘愿认罪伏法!”张闵扑通跪在地上。 第485章 改制 出了西郊,吴安表情复杂,将手中的另一份口供递给宋灵淑:“与张闵家一样被骗的盐户还有很多,这些大盐商故意蒙骗盐户高价买盐田,也是想借机挑拨盐户共同对抗新盐法。” 大盐商在背后推着普通盐户走投无路,诱使他们下海为匪,借此扰乱沿海,逼迫朝廷取消新盐法。 宋灵淑气恼道:“此次新盐制令一出,几乎往大盐商脖子上套了根绳,谁敢私卖私制,谁就当场‘毙命’。这帮油头肥耳的盐商们,可不得拉上更多人共同抵抗新盐法推行。” 这帮盐商心里门清,光任他们对抗朝廷无异于以卵击石,可若是牵涉到众多沿海盐户,再强行施行新法,只会惹得百姓怨声载道,祸乱四起,只能顺着他们的心意取消…… 吴安认同点头,“只是可怜了南水港无辜丧命的普通百姓……这么多条人命,全成了他们制造舆论的筹码……” “挑起匪祸者一个都逃不掉,不管是袁复这边的人,还是藏在背后的盐商,会让他们用命来偿还笔血债!”宋灵淑脸色渐冷。 …… 东郊小院内。 房前摆放着两条长桌,上面是琳琅满目的烤鱼鲜果,陶罐里的果酒散发着淡淡酒香,勾得人垂涎欲滴。 薛绮看得直咽口水,往门口张望一眼,又朝后厨催促道:“余大,你的鱼汤还没好吗,再烧下去都要烧干了。” “莫急莫急,好汤不怕晚,宋中丞还没回来,慢慢炖着。”余大在厨房里不停忙活,给余二和李进递去蒸熟的鱼饼。 许士元和王崧聊得热络,其他人都在各自帮着打下手,贺兰延看着桌上的烤鱼,馋得口水直流。 阿丹和小奴儿蹲在院门口埋头啃鱼干,老蓝也和两个小孩一样,蹲在另一边拿着鱼干当零嘴吃。崔媖娘嘱咐了阿珍几句,转身就要出院门,刚拐了个弯就碰到宋灵淑回来,身后跟着阿平阿东兄弟俩。 “就等你了,一大早忙什么呢,莫不是出海打渔了?”崔媖娘朝宋灵淑打趣一句。见阿平走在最后,沉默寡言的样子与平日里完全不同,不禁投去好奇的眼神。 “打渔我是不会,放套我还会点!”宋灵淑笑道,至于是套鱼还是套人,总归都大差不差。崔媖娘顿时来了兴致,拉住问发生了什么。 “一会儿说,一会儿说……”说罢推着崔媖娘往院中走。 院中众人见宋灵淑来人,纷纷起身招呼,鲜香四溢的鱼汤也很快端上了桌。 不多时,吴安带着戚山庭和陆元方进来,院中众人忙起身见礼。历经昨日共同应敌,原本素不谋面的一群人,都已经熟络起来。 就着果酒几轮推杯换盏后,宋灵淑说了张家的事。崔媖娘责怪阿平没有找她,阿平阿东兄弟起身告罪,只说不想连累其他人。 戚山庭与陆元方对视一眼,看出了张家背后的内情,说道:“张闵受人蒙骗诱导,也算事出有因,届时刑部会据因量刑。对张家之事也会追查到底,还张家一个公道。” 有刑部侍郎亲口发话,阿平阿东兄弟二人喜不自禁,连连感激。 崔媖娘惦记着张家之事,但对新盐法又不了解,坐到宋灵淑旁边,询问何为官制官卖,又何为民制官收。 席上众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除许士元知晓新盐法令推行,对私盐市场的影响外。其他人只知官府开始对私盐全面管制,并不清楚具体举措到底有多大改变,对盐户的影响有多深。 戚山庭只低头饮酒,示意由宋灵淑来说说,私盐和官盐的前因后果。 宋灵淑也就当仁不让,清了清嗓子缓缓道:“众所周知,在先帝还是太子时,大虞就已经放开了对私盐的管制,官营私营并行,至今已有六十余年。” “官盐是由各地州县官衙自采自制,输送售卖。在过去严禁私盐时,各地官吏贪腐严重,以致于官盐价高且杂质多,逼得百姓不得不偷偷购买私盐,这才造成私盐屡禁不止。与其放任私盐泛滥,不如直接开放征收盐税,这便是官私并行的盐税制。” 崔媖娘恍然,点头道:“按理说官私并行的盐税制就很好了,为何还需要改制?” 薛绮脸上浮起冷笑,“因为对朝廷低估了这些盐商的贪婪,也低估了放任私盐,又没全程监督的后果……” 从小生活的海边的孟阳和阿平兄弟,清楚盐商的无耻和贪婪,坐地涨价都是常有的事。 “放开了私盐管制,却未对盐价进行干预,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坏的结果……”宋灵淑微微皱眉,“西北以及不产井盐、海盐的地区,盐商便联合起来实行垄断,抬高价格,逼百姓高价买盐。” “而官盐因私盐产量与品质都差于私盐,官盐滞销被迫缩产,对西北地区是远水救不了近渴。贩私盐的部分家族成了一方豪强,在西北地区,连当地官吏见了他们都得退让,假以时日,岂不危害社稷?” 崔媖娘神色凝重,“确实是隐患……” 私盐做大,盐商就会与州县官员勾结,瞒报私盐产出,漏交税盐,这几乎是不可避免会出现的弊病。 宋灵淑道:“此次朝廷设立盐铁司,就是为了清除这个隐患,实行民制官收新盐制法。即,禁止盐商私收私卖,由当地州县收取官盐私盐,限定斤重,封印为记,一袋为一引,编立引目号簿。” “盐商缴纳税额及盐价领引,凭借盐引核对号簿,支盐销出。短引限定一年,只能行销本地,长引限定一季,可行销外地。卖盐后需向地方州县缴引,核对引簿。” “盐商凭盐引支盐行销,皆由官府盐库中发出,严禁越界、私卖、私制、伪造盐引和超额夹带,每地关口实行查验,如若发现违规者,对其加倍罚银惩处,违规满三次者,将永久禁止支取盐引。” 崔媖娘听后,惊讶得合不拢嘴,“这个法子好,不仅制止了私盐乱象,又能保证税收,管制住所有官盐私盐售卖。” 第486章 改制2 历朝历代,盐政都是重中之重,只允许官制官卖,并不能解决百姓对食盐的需求,由官府监管收卖,才能做到令朝廷与百姓都满意的办法。 片刻后,崔媖娘又疑惑道:“按这么说,此次改制并不会损害盐户的利益,怎么会导致众多盐户激烈反对?” “钱少了一半,换你会不会反对?”薛绮笑着反问,“过往盐商为了垄断,皆是竞价收盐,现在由官府定价,自然不可能像过去那般高价收取。” 宋灵淑点头,拧眉道:“过去盐户在官府盐厂制盐,虽可免赋税,工钱却很低,还需得完成定每年额定产出。可在私商的盐厂内,虽不能免赋税,工钱却是官制的几倍,且多产多得。” “矛盾点在于,如今实行的民制官收新盐制法,收取是一定配额,并非无上限。州县放出的配额都被盐商占据,盐商无法高价卖盐,只能压低盐户的工钱。而盐户即使高价买下了盐田,也无法抢到官府放出的配额,就只能以更低的价卖给盐商。” “这就相当于,盐商把损失抛给了普通盐户去承担,而他们虽然只能支盐引行销,在固定价售卖,却牢牢占据了所有的官收配额。” 这也是此次盐铁改制最大的问题,即,州县收取限定配额。 限制配额是为了稳定盐价,以免一些地区造成盐价崩盘。非产盐地肯定比产盐地的盐价要高,盐商有运输渠道,定会抬高非产盐地的盐价。 只是这样一来,普通盐户依然受盐商压迫,久而久之,又形成盐商垄断的局面。 徐知予上书提议,开放收取配额,在盐引上限定行销地,这样就能避免盐商跑到同一个地方,抬价哄抢。 崔媖娘恍然大悟,“王家提前得知盐铁改制的消息,手上盐田产出,已经远远超出配额,所以骗张闵家高价买盐田,将损失转移到他人身上。” 宋灵淑颔首,“张闵家即便告到官府,官府也无法判定王家有罪,毕竟是你情我愿签下的契书。” “太无耻了,这帮盐商真是恶臭顽腐,真得好好治治他们!”薛绮气愤地想拍桌。 席上众人知晓了闹水匪的前因后果,对这些大盐商已无任何好感,巴不得朝廷下令强行管制。 宋灵淑微笑摇头:“世人本性皆逐利,如何能尽数否却。依我看,就要像制服野马那般,给它们套上僵绳。朝廷也该给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套上一条专属‘铁环’。” 陆元方与戚山庭皆笑着点头,人性如此罢了。今日把贪婪的王家赶走,明日又来个李家,谁难看着眼前的利益不动心,等李家没了,复又出来个林家。只针对某一个家族或盐商是无法解决真正的问题,唯有以此为鉴,从源头上制止才是正理。 陆元方微微挑眉,笑道:“看来宋中丞是想到办法了……” 宋灵淑道:“如张闵家这般被盐商蒙骗的还有很多,我想在回京前,先去一趟洋泽县,尽快将此事前因后果查个清楚。以张闵家为例,让朝中众臣对沿海盐户有个清晰了解,再对新盐法进行调整。” 要想在众臣提议取消新盐法时,提出这个‘铁环’论,就要拿出最有力的实证,张闵家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戚山庭一听便明白她要做什么,立刻赞同道:“这是好办法,徐司使在南水港抗匪身受重伤,有些事怕是力有不怠。你去查也好,将消息带一同回京,也能有理由说服长公主和陛下,尽快调整新盐法。” 宋灵淑朝着两人拱手道:“我今日就动身出岛,袁复暂且留在这里,最多一日,我便让人来接走。接应袁复的人已经逃走,只能由三表兄和陆郎中分派人手去寻找。” 陛下争取的五日之期还有三日,带着人赶回西京,最快也要两日半,她只有半日时间去探查。 她就不信,带着匪首袁复,以及对沿海盐户调查详案一同回去,还不能令这帮朝臣信服,逼他们调整新盐法…… 陆元方起身微笑道:“放心,此事交由我去办,我带人去莱平探查,让戚侍郎留在岛上,以防有人杀个回马枪。” 戚山庭也起身,朝两人颔首,“清剿剩余逃脱匪徒的事由我来做,你们放心去吧。” 众人见此,纷纷开始毛遂自荐,选择跟随三人中一个。 薛绮率先开口要去洋泽县,崔媖娘让老蓝带着几人留下守着袁复,独自跟着去。吴安与李进是盐铁司的人,宋灵淑点名要带上二人同去,也算让盐铁司的参与此事。 匪首被抓,其余残党早已经躲起来,许士元也有意同去查盐商王家。她想到许家作为江南商会的行首之一,许士元同去能省不少事,也就欣然同意。 商定好后,众人尽情接着吃喝,直到巳时末,这场并不算丰富的宴席才结束。 戚山庭喝了不少酒,又因一夜未眠,早已经趴在桌上睡过去,众人以为他喝醉了,作势要将他抬回去。 戚山庭惊醒后措手不及,睡意和酒意才醒了大半,见宋灵淑正整装待发,快步上前叮嘱: “回西京后记住,别将不该揽的事揽到自己身上,我还要在沿海停留一段时间,你回去后要谨慎行事,莫再随便应下冒险的差事……” 宋灵淑听三表兄啰嗦了一大堆,知他是担心洛阳东选的事,微笑道:“最危险的事就在这里,该三表兄小心些。洛阳能有什么危险,难不成齐王还想命人暗杀我?” “你别不当回事,明枪能躲,暗箭难防,西京的凶险藏在暗处,不似这边表面看着危险,不过是虚张声势。” 她无奈笑道:“我知道了,那些人藏着什么心思我早已摸清,不怕他们有所动作,就怕他们又想玩‘声东击西’。” 戚山庭无言以对,只摆摆手,最后叮嘱她去洛阳前先联络荀晋。 她欣然应下,带上张闵和阿东夫妻,还有薛绮几人赶往西码头。孟阳家住大屿县,此次跟随充当向导,一行人正好赶在午时出岛。 袁复和岛上水匪被抓后,岛民用特殊法子驱走虎鲨,此时的沿岸已经恢复了过往的平静。 第487章 泂水村 渔船没有往南水港去,而是直接去了大屿县码头。 张闵家住泂水村,正好坐落在大屿县与洋泽县的交界,归于泽洋县管。 大屿县北部皆是以打渔为生的小村子,孟阳家就住在那里,村中也有不少人家中是盐户,因新盐法推行,工钱和过去比少了大半,他听家人提起,那几个盐户还曾受人怂勇,去苏州府闹过。 见张闵眼神躲闪,宋灵淑询问,袁复是否让人去鼓动盐户盐工去闹事。 张闵有几分心虚,挠了挠后脑勺道:“上面的人确实提过,说朝廷不管我们死活,让我们的家人去苏州府讨个公道……”见姐姐又要生气,忙解释,“父亲病倒,母亲日日在家照料,自是不可能去,我嘱咐他们不必去凑这个乱子……” “除你家之外,你们村子里其他人都去了?”宋灵叔好奇问:“村子里有几户买过王家的盐田?” “具体多少不清楚,算上我家少说也有十户,王家几乎包揽了大屿到洋泽县沿海所有的海盐田,村子里的人都在王家的盐田做盐工。” 张闵见众人都看着他,专程为他家之事而来,有此不好意思轻咳,接着说道:“村子里与我同时投身做水匪的还有三人,一个死在了南水港,另外两个还被关在岛上。我们都知道,自上了袁复的船,必会有尸骨无存的一日,也是……交不起赋税,也还不起借贷,才会一气之下……” 谁会分不清哪条是活路,哪条是死路,自古以来,下海当水匪的就没有善终。这些都是情势所迫,在看不到前路时的选择而已…… 宋灵叔明白,张闵年轻气盛,本以为是王家大发善心卖出盐田,他家从此能独立自主制盐卖盐,不再仰人鼻息。却没想到,王家只是趁机抛开多余盐田,蒙骗他们弥补损失。 也可从此处看出,以王家在内的大盐商,在朝中有耳目,早已将朝廷设立盐铁司,对盐法改制的消息传出来。 她叮嘱道:“回了村子,你将村中买下王家盐田的盐户全登记下来,一并报于我。” 张闵面露惊喜,连连点头,眼中的燃起两簇感激之情,张蕙也拉着阿东道谢。 许士元面色沉吟,说出王家曾与苏州其他几个盐商,曾有意向江南商会出售盐田。早些年盐商得势,为私盐利益,独自成立了商会,联合起来排挤外,与江南商会是两不相干。 如今却想抛出手里的盐田,隐隐有交好之意,混迹生意场上数年的人都能看出,这里面必有蹊跷。 宋灵叔想起半年前,徐知予在苏州开始清查私盐时,李家曾与江南商会的柴家有勾联,或许在那时,部分盐商就已经开始‘谋后路’。 …… 行船一个时辰后,大屿县码头已遥遥在望。 码头外停了不少船,船上帆幕收起,桅杆晾着鱼网,来往的渔民背着筐里的鱼往县城赶,海滩上几个孩童正嬉戏打闹,很快就被妇人带走,警惕地望向陌生的船。 “只能从这里上岸,那边全是盐田,只能走过去。”孟阳率先跳下船,将绳子系在码头的柱子上。 众人依次下船,张闵在前领路,带着绕过小渔村,顺着南面小道一路往。 出了林子,一片开阔的滩涂盐田映入眼帘,盐田方方正正,盐工正推着晒出的杂盐往回走,不远处就是制盐坊,烟气缭绕间,几个盐工在卤煮的大锅前不断搅动。 宋灵淑只知海盐的大致提取法,眼前的晒盐煮盐景象,却是第一次见。薛绮、崔媖娘和贺兰延三人都兴奋异常,如果不是急着要去查事,早跑去近前旁观。 张闵指向更远处一小片盐田,说道:“前面的都是王家的盐田,他卖给我们的在那边,那边虽然零散,潮汐往复也能晒出很多海盐,煮盐坊只能重新搭建立。” 薛绮惊讶道:“光是这一大片产出已经不少,这王家每年能卖出多少盐?” 张闵思量片刻道:“别处不知,这里每年应有四万石之数,这只是王家一处的盐田。” 薛绮依照盐税一核算,四万石光是缴盐税就是很大一笔钱,这还不包括存在私下瞒报的可能性。难怪这些盐商想逼着朝廷取消新盐法,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钱,谁会不忍心看着这些钱飞走。 再在新盐法一出,官府盐库限制收取配额,卖不出的足量的盐,依然要照着盐田收取赋税,多出份额的盐田反变成了负担。 几人只是绕着滩涂走,就已经闻到卤盐锅散发出刺鼻味,七座制盐坊的盐工忙碌不停,经过一道道工序,将晾晒出的粗盐提取成精盐,最后装入容器中存放。 由晾晒到熬煮的方法能制出最纯净的海盐,是如今集市销路最好的精盐。 远远看着盐坊工序,宋灵淑内心感叹,大虞制盐法历经几十年已经改良很多,海盐已经占据全国产盐的八成,销往全国各地,修订盐法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难怪上一世齐王登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新盐法,重新修订盐税盐制,手段强硬地落地实行。 两刻钟后,众人跟着张闵到了泂水村。 泂水村较之北面的小渔村看上去更富庶一些,家家石屋青瓦,门前摆放着以前的滤盐板,看得出这里的人都是代代盐户,保留着过去的制盐器具。 宋灵淑正要询问张闵,转角处突然冲出来四个青年,不由分说冲上来拉扯张闵。 “住手,你们是何人?”王崧和吴安二人喝住青年,将张闵挡在身后。 为首的青年额头垂下两撇发丝,两眼吊梢眉,嘴角上勾,表情极为浪荡不羁。对上王崧这样自小习武,一身威严的禁军,气势顿时下了一大截。 “张,张闵,这个月的欠债还未还,你……你不赶紧准备好钱,还找了人回来,真是反了天了……”青年说话结结巴巴,畏惧王崧,只敢指着后面的张闵怒骂,其他三人后退几步,将手中的短棍缩到身后。 张闵皱眉上前,“黄皮,这月的还钱日期还未到,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干,干什么?你说干,干什么,你……”叫黄皮的青年被王崧瞪了一眼,嘴里的话滚了几个来回才说出,“听说官府……上岛剿匪,如果你,你死了我们上哪要钱!” 第488章 刘五爷 “你们是替谁要欠债?”宋灵淑看着眼前四人,大有不说就将他们抓起来的架势。 四个青年被围住,脸上怒意最终战胜了胆怯,两撇头发的黄皮大声道:“张,张闵家欠刘五爷二百两,我,我自然是替刘五爷来要债,闲杂人等都给我闪开,否则我,我告到县衙,有你们一顿好果子吃!” “我还就不让了,你只管去找县令来!”薛绮双眉一挑,叉腰瞪着黄皮。 崔媖娘也上前冷冷质问:“那个刘五爷是什么人,和王家是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王家的走狗?” “谁,谁跟你提王家了,我们是,是刘五爷的人,我和王家没关系,你张口诬蔑人。”黄皮表情欲盖弥彰,明眼人都看出他在心虚,身后三人也变得犹犹豫豫,伸手去拉黄皮。 黄皮被后面的跟班一劝,顿时炸了,“我,我们是合法要债,县,县令来了,张闵也得还钱!”额边的两条须须被甩到脸上,黄皮妖娆地勾起手指捋起。 宋灵淑听眼前这个叫黄皮的青年好一顿艰难解释,才知是刘五爷担心张闵死在岛上,命他们随时在村口盯着,只要人一回来就来要钱。船刚靠岸,就有人报到了黄皮这里。 “欠债的事好说,我且问问,是不是你告知张闵,去当水匪可免利钱?” 黄皮愣了片刻,点头道:“是,是我说的,我只是个替人要债的,也替,替人传话,可不是……我给张闵家免了利钱。” “是他背后那个刘五爷?勾结水匪,在沿海招募盐工入伙?”宋灵淑目光移向身后的张闵,张闵沉默点头。 “刘五爷是洋泽县的地头,只有在他那里才能借到二百两……”张闵声音渐小,十分不想提及此事。 “什么勾结水匪,别,别乱说话。刘五爷,那,那是我们洋泽县最豪气的人,他借钱出去,还能商量着什么时候还钱,可,可不像有些黑心印子钱,还不了钱动辄打杀都有,我们五爷可不随便取人性命。” 豪气?不取人性命?用免利钱引诱借贷人去下海当水匪,这背后若是没收取好处谁信。王家卖盐田,这个刘五爷在一旁放贷,还不上再转卖给袁复再赚一笔。 借贷人一回来就上门要钱,这是分明吃干抹净,誓要榨尽盐工最后一滴血…… 宋灵淑对黄皮的吹嘘极为鄙视,嘴角微抽道:“你带我们去找刘五爷,我想和他聊几句!” 张闵在招募的水匪中混上了小头领,逃跑时还命张闵守住西码头,可见在袁复那里有点名声,刘五爷应该不会担心张闵逃掉债款才对…… 刘五爷让人盯着张闵,应该不止是怕人死了债要不回来,怕他还想探知袁复的消息。 他们可以顺着刘五爷去查王家…… 黄皮愣了愣,指着宋灵淑朝身后的三个跟班嘻笑道:“真,真不脸,我,我还没见过,主动找五爷的女人!” “呸,你这死结巴,嘴巴放干净点!”薛绮一把扭住黄皮的手,黄皮痛得吱哇乱叫。 宋灵淑脸色渐冷,“你不带我们去见刘五爷,我就将你的手砍下来,你选一个。” 黄皮从小混迹市井,也学了几分看人的本事,见只要眼前的女子说话,其他人都不敢反对,隐隐以女子为首。 “我,我可以带你们去,张闵欠,欠刘五爷的……” “你只需带我们过去,张闵人都在这里了,就算没要到债,那刘五爷也不会说你什么。” …… 留下吴安,孟阳和许士元在村子打探其他盐户状况,宋灵淑几人跟着黄皮在洋泽县七拐八绕,来到一座雕梁画栋,碧瓦朱檐的楼阁后院。 “先,先在这等着,我先去见刘五爷。”黄皮撩起两条须须,故意板着脸开口,想在几人面前再显一显威。宋灵淑耐心告磬,示意王崧直接砸门。 院门很结实,还未砸开门栓,院内的门房就边嚷着跑来,谨慎询问门外何人。 黄皮在宋灵淑的威逼下,只好喊道:“我,我是黄皮,我把张闵带来见刘五爷,快,快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王崧、李进快步冲进去,门房惊愕瞪着闯进来的人,还未开口,又见黄皮被人推到前面,两人面面相觑。 宋灵淑打量着院内,直接往后院的二门处走去。黄皮被王崧胁迫着引路,直接上了乐坊的二楼。 这座乐坊看着不比苏州城里的差,装饰得气派华丽,却没见几个客人进来,如果不是楼内传来舞乐之声,还以为这里没人在。连他们直接闯进来,也只有一个乐坊侍从上前询问。 为什么会有人在沿海小县城修建乐坊,这里的百姓都是普通人,不会有余钱来乐坊寻欢作乐,来往的商户也不会很多…… 还不等她想明白,二楼把守在门前的小厮在前面喝止。 “我找你们刘五爷,想问问王家将盐田转卖给泂水村村民之事。”宋灵淑冷冷道。 “要找刘五爷就在楼下等着,他正在里面陪我家公子,等我家公子什么时候走了,你才能上来。”小厮冷哼,站在门前寸步不让。 黄皮朝着门前的小厮点头哈腰赔笑,拉着宋灵淑到一旁小声道:“王家小,小公子来了乐坊,五爷正陪客,不,不妨稍作等候,等五爷出来,我马上带你去见他。” 宋灵淑挑眉,“你不是说你要的债与王家无关吗?怎么刘五爷和王家人这般要好?” “王,王小公子,那是客,刘五爷是陪客欢饮,这一码归一码,和,和张闵家的贷钱无关!”黄皮更结巴了,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心虚。 “那我便亲自去问问,正好我也要找王家人,这回省了事……”说罢,不管黄皮如何阻拦,挥开门前小厮便抬脚踹门。 门轰然而开,房内乐声戛然而止,里面十几个舞姬被吓一跳,花容失色退到一旁。 房内软塌上躺着一个年约二十的圆脸青年,旁边的一脸须髯的中年人正殷勤倒酒,宋灵淑不用黄皮说,也知此人应该就是刘五爷。 青年身后绑着一个女子,女子身上虽然衣着朴素,眉眼却生得极为清丽秀美,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第489章 质问王家 看这情形,明摆着是光天化日之下,将女子强掳至此。女子嘴上绑着布条,见有人进来,不断挣扎发出呜呜求救声。 圆脸青年眼下一片青黑,见闯进来的是三个女子,一触而发的怒气像被卡住,两眼变得色眯眯。 薛绮看到这出好色恶少强抢民女的情景,当即便想冲上去救女子,被中年人拦住。 “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醉雨楼?”刘五爷起身怒喝,招呼门外的小厮上来赶人。 宋灵淑将黄皮往前一推,“你就是刘五爷吧,你联合王家蒙骗泂水村村民借贷买下盐田,又以免利诱使村民下海当水匪,你与匪首袁复是什么关系?” 刘五爷面色骇然,眼神锐利地瞪着黄皮,黄皮急忙解释,“我,我跟他们说了,和王家没关系,他,他们不信……” 黄皮不解释还好,这话听着更像欲盖弥彰,隐藏起来的心思已经显露无疑。 刘五爷气得脸色铁青,“某不曾与水匪打交道,你们是何人,有何资格来质问?” 宋灵淑朝身后的李进示意,李进随即亮出盐铁司的令牌。刘五爷表情惊愕,正想回头去看青年,又立刻忍住,“泂水村村民来找某借贷,某派人去收债有何问题?” 宋灵淑气笑了,冷冷打量着刘五爷,“既然是你借贷给村民,那便坐实,是你以免利诱使村民去当水匪,还说你与水匪没关系?” 刘五爷被问得哑口无言,瞪着宋灵淑道:“某何曾做过这等事,只是看他们交不起盐田赋税,这才好心免了利钱,那些村民去下海当水匪是他们的事,与某何干,没有证据莫要胡说!至于王家卖盐田一事,是他们主动应下,签下契约,某才好心借钱给他们,怎么还上门反咬老夫一口!” “刘五爷这是不肯认了?你的手下黄皮亲口承认是替人传话,只要借贷之人下海为匪,便免了利钱,怎么,他不是替你做事,替你传话?”好一个‘好心’的刘五爷。 刘五爷两眼瞪圆,当即怒视着黄皮,“某赏你一口饭吃,你吃里扒外,用着某的盘口帮别人做事,来人,将黄皮拖下去打死!” 黄皮由惊愕转为惊恐,不敢回嘴否认,两眼哀求地看着刘五爷,腿一软就跪了:“我,刘五爷,救,救我!” “哼,像你这样忘恩负义的,某可不敢再留……” 宋灵淑看二人还真演上了,让王崧堵住门口,冷笑道:“当着我的面动私刑,刘五爷是想杀人灭口?既你不肯承认,那便随我去回盐铁司,是打是杀,待盐铁司查明了再说……” 刘五爷脸上绷不住,回头去看一直未发声的王家小公子。宋灵淑就等着他向后面的人求救,看他们能如何狡辩。 王小公子两眼眯起,脸上挂着一脸淫笑,目光在宋灵淑三人间来转。薛绮被气得脸都黑了,见宋灵淑还不动手,两颊已经气鼓鼓。 崔媖娘见过不少游荡子,并不把眼前的人放在眼里,更在意如何抓住王家的把柄。 没料到,宋灵淑冷冷并不准备询问,朝王崧挥手道:“将拐卖良家妇女者一并抓起来!” “哎,哎……美人们别着急,她是本公子身边的侍妾,这是我们之间的小情趣……”王小公子笑得一脸谄媚,说着还把手搭在女子身上,轻轻抚摸。 女子激烈挣扎,恨不得咬死眼前的人,王小公子俯在她耳边低语一句,女子很快安静下来,两眼水汪汪地看着几人。 薛绮嫌恶地看着两人,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救女子。 王小公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像哄心爱之人那样哄女子,可惜女子并不领情,虽不再挣扎,看王小公子的眼神像要杀人。 宋灵淑拿过李进的刀,直接冲着女子走去,王小公子怔住,被吓得连连后退。 “你要做什么,盐铁司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杀害良民?” 宋灵淑举刀劈向女子身后的绳子,女子被吓一跳,见绳子被解开,连忙起身道谢。 这人对女子如恶狼扑食,一看便知是强行将人绑来,怎么可能是他嘴里的小情趣,分明就是拿话威胁女子。 王小公子见宋灵淑不是要杀自己,不再管女子,轻叹道:“盐铁司大费周章来此,莫不是嫌我王家给供奉少了,少了就直说呀,拿盐田之事做文章,只会伤了彼此和气……” 宋灵淑嗤笑:“王公子莫左顾而言他,这个刘五爷怕也是你王家的人,你王家左手卖,右手放贷,好一手算计。怕是早已经和匪首袁复勾结,逼着这些盐工下海为匪。” 王小公子畏惧宋灵淑手上的刀,两眼一闭无奈起身,拱手道:“他们下海为匪,我王家能得什么好,水匪上岸劫掠,我王家也蒙受了不少损失,还不知该如何找人索赔,又怎么会与水匪为伍。” 好一个倒打一耙,宋灵淑真要被气笑了,“新盐法一出,你王家能坐得住……蒙骗盐户高价买盐田,你王家找的什么借口?莫要装模作样令人发笑,袁复与你王家有书往来,你王家的供奉全送到水匪手上了!” “你,你可有证据,王家遵纪守法,绝不会勾结水匪。卖盐田……卖盐田是你情我愿,要怪就怪他们贪心!”王公子气结,指着后面的张闵。 张闵被堵得满脸通红,要是他们早知新盐改制,又怎么会找人借贷也要买下盐田,王家这个做法简直无耻。 宋灵淑微微一笑,“我敢上门来,自是带着证据来。”说罢,甩下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 “朝廷颁布新盐法,某与袁兄当齐心协力,共克难关!某已经为袁兄送上奉银六万,命人在城中放出消息,随时配合袁兄行动,万望袁兄他日能多多美言……” “王公子还有何话可说?”她扬起书信,冷冷看着眼前的人。李进有些意外地投来目光,王崧粗眉微挑,选择闭口不言,薛绮和崔媖娘神色忿忿,就差直接上手抓人。 信是她写的,里面说的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袁复身边手下的供词。她照着上面提到与王家的关系,编了这封信。 王小公子整个人怔住,眼中流露出惊恐,“我不相信,你是从何处得到这封信……”说着便伸手抢夺。 宋灵淑躲过,语气冷咧道:“自是从袁复书房拿到的,王公子还不知道吧,袁复已经被朝廷的人抓起来,莫非王公子是要与袁复当堂对峙?” 王小公主表情呆滞,被突如其来的书消息震惊,什么话也说不出。 一时没深想,如果信是真的,盐铁司应该直接到王家抓人,而非大费周章来抓刘五爷。 第490章 孙妙莲 刘五爷早没了刚刚的硬气,一直偷偷打量着王小公子,带路的黄皮如霜打的茄子,只剩层皮披着,骨头已经软了。 宋灵淑没打算放过他们,瞥眼看着黄皮道:“刘五爷当初是怎么交代你的,是不是早已与水匪暗中商量好。如果你不肯说,这罪名可就全由你担着了……” 黄皮瞬间明白这话是何意,扑通跪倒,“是,是刘五爷,刘五爷命我怂恿盐户去下海为匪,刘五爷是听王公子的,小人只是听差行事,王,王公子才是醉雨楼的主人。” “王公子!”宋灵淑挑眉,“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随我回盐铁司好好交代清楚吧!” “不,不……不是这个王小公子……”黄皮急得结巴更严重,“是,是王家大公子!” “管他哪个王公子,王家家主也得和我们回盐铁司。”薛绮不耐烦了,说着便要上来拿人。王崧几人制服了小厮,将人全绑起来。 刘五爷颤颤巍巍往外跑,被贺兰延一把拽住,押回房内。 “你们不能抓我,我要告到县衙!”王小公子急得脸色煞白,微胖的身形略显笨重,没走几步,不知被谁绊倒在地。 黄皮冷静下来,对宋灵淑揖禀道:“与,与匪首联系的人是王家大公子,他是王家的下任家主,此次也是他,他让刘五爷出面,告知村民,为匪可抵消利钱!” “好你个黄皮,吃里扒外的废物,某这么些年白养你了!”刘五爷被掀了个底朝天,当场破口大骂。 黄皮眼神躲闪,退了几步赔着笑拱手:“小的只是想保命,刘,刘五爷要体谅体谅!”随后又谄媚地看向宋灵淑,“如,如今盐铁司发话,小的不敢隐瞒,还望女大官人,能,能轻饶小人!” 宋灵淑见黄皮能在关键时候反水,笑容欣慰道:“好说,你非主谋,并无性命之忧!但,关于王家之事,你……” “尽,尽数告知,尽数告知!”黄皮笑得两眼眯起,急忙表态。 “我要告到县衙,你不能抓我!”王小公子大声嚷嚷,爬起来又想往外跑,被身后的女子狠狠踹一脚。 王小公子哎哟一声,像个球在地上滚了几圈。 宋灵淑一直注意着这个女子,没抓着人立刻离开,也是想等她主动开口。王崧投来不解的目光,她递去稍安勿躁,示意李进不必看紧门口。 女子当即学着黄皮的样子行礼,“小女子叫孙妙莲,是洋泽县人,家中历代是盐户,父母过世后,我与妹妹相依为命,也是受王家蒙骗,才借贷买下盐田……” 孙妙莲娓娓道来:父母过世后,她姐妹二人遭叔父家嫌弃,她便带着妹妹独自过活,每日做盐工攒了一些钱。一日叔父上门,说王家要低价出盐田,他有门路能买到。 孙妙莲听信了叔父的怂勇,找刘五爷借了一百五十两,买下一块盐田。 之后新盐法颁布,姐妹二人辛辛苦苦制出盐,却没能抢到官府盐库配额,只能以低价卖给王家。她这才醒悟,买下盐田是受了叔父和王家蒙骗,连盐田的赋税都无法抵消,更还不起借刘五爷的钱。 姐妹俩决定另找活计,求刘五爷宽限时日。刘五爷不同意,要姐妹二人卖身乐坊抵债,她只好同意来乐坊做舞姬,只求刘五爷能放过她妹妹。 后来,她撞见叔父来找刘五爷,上前质问才知,叔父是替王小公子做局,目的就是要姐妹二人委身于顾小公子。 孙妙莲哭得两眼通红,愤愤瞪着王小公子,“半年前,我与妹妹上集市,被你拦下来,你说要我姐妹入府做姬妾,从此吃喝不愁。你定是恨我把鱼扔你脸上,故意报复我们。” “受骗买下盐田一事,我孙妙莲认了,可你们明明答应,只要我入了醉雨楼,便能放过我妹妹。我回到家后,才知妹妹被几个小厮打扮的人带走,除了你,还会有谁会盯着我们姐妹二人!” “你妹妹跟人跑了,和我有何干系,我只答应你,只要你入了醉雨楼,便抵消你所欠的一百五十两。你不由分说便要对我动手,我安然能放过你!”王小公子嗤笑。 “我妹妹不会随意离家,一定是你让人将她骗走,所借的钱我会一分不少还你,你必须把我妹妹交出来。”孙妙莲忿然道,“刚才你便说,只要我不闹,就答应带我去找我妹妹。如果你不知她去向,又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薛绮正因刚刚误解孙妙莲而羞愧,听到王小公子还想狡辩,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姓王的,你不止诱人为匪,还拐骗良家妇女!” “是她自己愿意卖身抵债,何来拐骗,她妹妹不见了就该报官去找,无凭无据,莫将此事赖到我身上,刚才不过是随口哄骗她。”王小公子振振有词,挣脱后嘻笑道:“买卖盐田有官府契约为凭,不能说是我王家蒙骗他们,即便是盐铁司也不能不讲法度!” 若不涉及诱人为匪,盐田买卖确实合规,旁人也能恨王家无耻。但和水匪扯上关系,涉及勾结水匪,挑动盐户闹事,这就不仅仅是一纸契约便能解释。 宋灵淑并不准备立刻戳破,听他口口声声要报官,还想试探一下,洋泽县县衙是否也与盐商勾结。 见旁边的黄皮表情犹犹豫豫,皱眉问道:“你可知孙妙莲的妹妹被谁带走?” 黄皮揖禀道:“我去泂水村时,在,在城门口碰到了王二狗,他带人抬着一顶轿子回王府,王,王二狗平日里都是为王小公子办事,许是与此事有关……” 孙妙莲又惊又怒,冲上去抓着王小公子拼命,“你这个无耻混蛋!” “你还待如何狡辩,不说,我们就直接去你家搜查!”薛绮与崔媖娘也气极,将王小公子一人一边押起来。 宋灵淑见戏还没唱完两人就动手,无奈扶额,正要开口让放人,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来人,将这伙假冒盐铁司的人抓起来!” 门外,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留着两撇短须的中年人,正满脸冷肃地盯着他们,身后的衙役提着刀涌入房内,将他们团团包围。 宋灵淑见洋泽县衙的人终于来了,挥手示意王崧几人先不必动手。 第491章 张县令 “张县令,你终于来了,可要为民作主啊!”王小公子迅速挣脱,满脸堆笑迎上去,“这些不知哪来的匪徒,竟冒充盐铁司的人,想借盐田之事敲诈勒索,你可得好好管管!” 张县令投去安抚的眼神,冷哼一声,朝衙役挥手:“将这伙匪徒拿下,带回县衙处置!” 薛绮和崔媖娘没想到王小公子张嘴就反咬一口,气得直接拔刀。 宋灵淑也被王小公子这话怔住,她虽有预料王家必会反咬一口,没想到竟敢明目张胆将他们说成匪徒,这是不想放过他们离开洋泽县了…… “慢,你就是洋泽县县令,你可知王家犯了何罪?” “我不知王家有何事,但你们带人擅闯醉雨楼,寻衅滋事,打伤他人,却是铁证如山。” 宋灵淑微笑挑眉,“那我是不是可以认定,张县令意图包庇王家,纵容家联合起来勾结水匪,祸害洋泽县的百姓!” 张县令瞳孔一震,脸上差点没绷住,“你是何人,竟敢诬蔑本官!” 宋灵淑示意张进拿出盐铁司令牌,朝外拱手道:“我受徐司使之命,来探查王家私卖盐田,诱使盐户下海为匪之事,怎么,张县令竟丝毫不知?” “本官未曾听过此等事,王家卖盐田之事是两厢情愿,并不存在逼迫盐户之举!” “张县令对本县盐户下海为匪之事知之不详,莫不是整日待在县衙安稳享乐,丝毫不管盐户生死?” “竖子鬼辩!盐铁司正忙着处理南水港之事,你一女子安敢冒充盐铁司,在这里大放狂词!”张县令急得满脸通红,指挥衙役动手拿人。 “我看谁敢对盐铁司的人动手!”宋灵淑冷笑道:“张县令说王家是无辜,便拿出实证与我对峙,否则别怪我以阻拦办差,包庇王家为由,将张县令一并抓起来!” 被宋灵淑一声喝止,衙役面面相觑,王家小厮被王崧几人押住也不敢挣扎了。 场面一时僵持住,张县令看向王小公子,王小公子呶起嘴,眼神往外一瞥示意,刘五爷也小动作不断,但不敢直接开口。 宋灵淑也不说话了,就静静看着三人暗中互使眼色,张县令像突然意会到什么,脸色缓和下来,正要开口时,被孙妙莲抢了先。 “民女要告王小公子绑架民女妹妹,有人亲眼看见是王家下人所为,请张县令为民女作主!”孙妙莲瞪一眼王小公子,直接跪在张县令前面。 张县令像被突然噎住,刚要出口的话只能咽了回去,板起脸,打官腔道:“你确信是王家的人所为?王小公子都在楼内,怎么会突然派人绑走你妹妹。” 宋灵淑朝旁边瞥一眼:“黄皮,将刘五爷与王家小公子所做之事说一遍。” 黄皮像没看见刘五爷在疯狂使眼色,将刘五爷交代他,引诱盐户投身为匪的事绘声绘色说了,还将今早所见一并如实说出。 黄皮拱手道:“张,张县令,小人所说句句属实,刘五爷正,正是王家大公子的手下,王大公子昨日申时离开了洋泽县,不,不知几时归,顾小公子今早便来了醉雨楼。” “他们是诬告,张县令可莫信了他们的鬼话。”王小公子急了,上前拉住张县令,小声耳语了一番。 张县令眼神微变,轻咳一声,朝宋灵淑拱手道:“姑娘手中令牌是真是假,本官带需要让人去盐铁司确认,王家所涉之事,县衙也待查明,不如这样,都随本官回县衙等候,本官即刻命人去王家找人……” “王公子和刘五爷我必要带回盐铁司,不可能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张县令嘴角微抽,“这是当然!” 宋灵淑欣然同意,示意其他人莫急。王小公子刚才还诬蔑他们身份,张县令又突然提议回县衙等,想来是已经商议好了什么事,她且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敢动手。 薛绮满脸疑惑,崔媖娘凑到耳边说了一句,薛绮表情变得兴奋,朝孙妙莲道:“你也随我们到县衙等,如果衙役没将你妹妹送回来……我们自有办法!” 孙妙莲打量场上众人神色,总觉得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好像下一刻就要动起手。 黄皮愕然看着宋灵淑,“女大官人,这……怕是……” 宋灵淑知道他想说危险,嘴角勾起笑:“洋泽县有责任协助盐铁司查清真相,且跟他们回县衙等消息……” 看王小公子得意的样,她知道这消息是等不来的。洋泽县蛇鼠一窝,要解决就解决个彻底! …… 出了醉雨楼已是未时,街道上来往百姓并不多,只有少数几人注意到这奇怪的一幕。 宋灵淑几人走在队伍中心,王小公子走在最后,衙役分列两旁,张县令昂首阔步走在最首位。不知情的人看见,只会以为县令带着人押回一伙匪徒。 队伍走到街道尽头,拐进入了一条无人小巷,任谁都能猜出,这并非去县衙的路。几人装作没看见,手已经摸到腰间的刀柄。 王崧和李进全程紧盯着两侧的衙役,前头的张县令也毫不在意,走到巷子狭窄处时,突然放缓了脚步。 宋灵淑眼中寒光一闪,也跟着放缓脚步,随意注意着衙役的动静。 巷子后面全王小公子带来的小厮,他们被夹在中间的无处躲避,已经被团团包围住。 “将他们全杀了!”张县令猛地回过身,朝衙役挥手示意。 “张县令是要对盐铁司动手?”她厉声喝问。 “本官没见到什么盐铁司的人,只见到一伙匪徒闯入醉雨楼,打伤了王小公子……”张县令抚着两撇胡子,眼眸中尽是阴狠。 王崧和李进立刻拔刀相迎,不过片刻间,小巷内就响起刀剑劈砍声。薛绮和崔媖娘不满被护在中间,壮着胆子冲到了前面,二人也并非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尚能应对只有花把式的衙役。 黄皮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斗吓得脸色苍白,一骨碌滚到巷子角,拿起竹框往头上套。孙妙莲被护在队伍中间,不敢随意乱动,目光始终注意着后面的王小公子。 王小公子缩在巷子角,喝令小厮往前冲,小厮手中没有刀,只好拿着巷子内的扫帚、竹杆就朝王崧二人冲过去。 衙役虽然人数多,却完全不是王崧和李进的对手,不消几个回合,就有数个衙役就倒在地上痛呼。 情势急转直下,不过发生在十几个呼吸间。 宋灵淑趁乱捡起地上的刀,冲向队伍前面的张县令。张县令头皮发麻,拔腿就往前跑,突然被掷过来的刀击中后背,哎哟一声就扑倒在地。 “饶命!下官错了!”张县令急忙揖首求饶。 宋灵淑为了阻止张县令爬起来,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把刀直接架在他脖颈处。 “都给我住手!” 听到这声喝令,衙役这才发现自家县令已经被人挟持,彼此面面相觑片刻,只好停下手。 巷子虽僻静,打斗声还是吸引街道上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朝巷子里观望。 张县令一身官服十分惹眼,又被人踩在地上呜呼求救,见到这一幕的百姓都不禁惊讶捂住嘴,没人敢上来制止。 张县令更觉羞愧,别过头去,权当什么也没看见。 另一边,王小公子见情形不妙,早已经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巷子。刘五爷已经被贺兰延押住,见王小公子独自逃跑,立刻大声呼救。 王小公子装作没听见,跑过一个街道拐角,身影就消失不见。 孙妙莲见王小公子半路逃走,内心焦急万分,快步掠过拦路的王家小厮,从夹角缝隙处钻了出去,薛绮和崔媖娘见此,也提着刀跟了上去。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如闹剧般乱轰轰的场面就平息了下来。 看着越来越多的百姓出现在巷口,宋灵淑取出身上的紫金鱼牌,朝着所有人大声喊:“本官乃朝廷御史中丞,洋泽县县令伙同王家勾结水匪,意图对知情者杀人灭口,现已当场擒获!” 张县令惊愕抬头,看清了那道紫金鱼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492章 洋泽县县衙 半个时辰后,洋泽县衙内。 宋灵淑坐在大堂案首,翻看着县衙内留存的盐田交易契约,将王家在新盐令前卖出的盐田,全部单独记下来。薛绮和崔媖娘几人由黄皮带着去了王家,找寻孙妙莲的妹妹。 张县令与王小公子、刘五爷被捆得动弹不动,像三条即将下锅的死鱼。 王小公子没看见宋灵淑身上代表着官阶的鱼牌,见张县令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小声埋怨道:“为何不带多带些人,你知不知你错过了多好的机会,刚才若是能悄悄将他们除掉,就可以说成是水匪所杀,盐铁司根本不会知道!” 张县令翻了个白眼,“是王小公子没让人告诉本官,他们身边有好手的人,本官还未怪小公子坑害本官,小公子倒是责问上本官了!” 刘五爷哀声道:“早知就不该动手,现在他们已经派人通知盐铁司,你我的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就更该动手,反正也被他们抓到了把柄,我王家逃不掉,你张县令也逃不掉,就该拼死一搏,杀了他们!”王小公子暗暗说着,眼里凶光一闪。 话音刚落,一把闪着寒光的大刀瞬间出现在他的脖颈处,王小公子被吓得头皮一麻,赔着笑道:“我随口说说……” 坐在案首的宋灵淑已经听见了三人的嘀咕,忙得头也没抬,“不必急着找死,预估,你们还能多活两个月。” 刘五爷一听这话,眼泪瞬间下来,“小的是受王家指使,并非是小的要勾结水匪,给盐户放贷的钱也是王大公子给的,小的只是替王家出面而已。” 宋灵淑权当没听见,手上的笔未停下,都是蛇鼠一窝,有何无辜,现在说这些不过是狡辩之言。 王小公子听到刘五爷转眼便将王家卖了,气得挪动着身体,踢向刘五爷。“老王八,王家养你这么多年,你敢忘恩负义出卖我们?” 贺兰延觉得声音聒噪,复又提起刀横在王小公子的眼前,只差两寸便扎中他的嘴。王小公子紧咬住下唇,老实闭上嘴。 刘五爷生怕王小公子冲上来咬他,控制身体往旁边挪动,边挪边咬着牙说:“某这些年也为王家做了不少黑心事,足以抵一命,若非今日公子你铁了心要杀人灭口,某也不会受此连累,又有何理由指责某望恩负义!” 王小公看着嘴边的刀,只能恨恨瞪着刘五爷,不敢再还嘴。 贺兰延看刘五爷那副滑稽的样子,笑嘻嘻道:“要我说,你应该改名叫刘八爷,王八的八!” “是是,小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只要能活命,别说叫王八,让某改名叫蛤蟆都成!”刘五爷扯着嘴角恭维,恬不知耻赔着笑。 贺兰延以为他没听懂话里的意思,稍一沉思,又觉自己取的这名十分贴切,摸着下巴独自赞叹:“王八王八,王家的王八,太合适了!” “呸,你个死王八!”王小公子实在忍不了了,眼神瞥向旁边的张县令,期盼他能帮着骂几句。 宋灵淑执笔的手停了片刻,观察下方未表态的张县令。 王家卖盐田,让刘五爷出面放贷,张县令肯定也是知情,他更甚知道王家与水匪的关系。 黄皮已经交代,是王家大公子主张卖盐田,也是王大公子联络袁复。张县令今日下死手,定是与这个大公子关系匪浅,担心她查到王家勾结水匪的证据。 堂下,刘五爷舔着脸,像条虫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把贺兰延逗得哈哈大笑。王小公子的眼神像杀人,如果不是被拦着,早扑上去咬死刘五爷。 张县令没管刘五爷,眼神冰冷地看着王小公子,“你兄长何时离开,为何没有来县衙告知我?” 王小公子觉得张县令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不悦道:“他没说是他的事,你瞪着我干嘛,反正都是一条船上的,你也别怪我坑害你,你这些年也没少收我王家的好处。” 张县令被王小公子坦然又无耻的态度噎住,压低声愤然道:“盐铁司的司使就快来了,我若不能洗脱勾结水匪的嫌疑,你王家就多一条勾结官府的罪名!一会儿怎么说,你该好好想想!” “哟,张县令也想学刘五那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急着撇清关系?反正我王家也难逃罪名,你们这些人平日里收了我王家好处,舔着脸上门当狗,现在想改当别人的狗了,得看我答不答应!” 王小公子看了一眼滚远的刘五爷,越想越气,朝张县令骂道:“都怪你,我都让人多带些人来灭口,你带着一帮饭桶还能被他们反杀了,不知道我兄长看敬重你哪点,天天给衙门送东西。” 张县令这才看出来,王小公子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更不可能揽下所有,为他洗去嫌疑。 “无知!无耻!你要是有你兄长一半的精明,也不会害得我搭进来……” 宋灵淑在上面没听得太真切,只听到他们提到王大公子,据黄皮所说,王大公子昨日申时就离开了洋泽县。 昨日申时,三表兄的船已经到了海岛附近,苏州府也派了人随同,王大公子定是在得知消息后才离开。 王大公子走后,王家没有躲起来,也没去海岛,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王大公去了北上沿海的莱平。 莱平急需要钱‘招兵买马’,王家莫非是想攀上另一头的荣国公府…… “张县令,王家勾结水匪证据确凿,你这个洋泽县县令两眼一闭就想撇清与王家的关系,带衙役对本官杀人灭口这事,你可推脱不掉!” “是……是下官该死,下官……”张县令垂下眼眸,眼珠转悠了一圈,凄声诉道:“下官如实交代,下官确实与王大公子相识,刚来洋泽县那时,下官错判了一起案子,害死了人。下官日夜惶恐,害怕被人知道后,不止这县令之位保不住,怕是连命也丢了……” “谁知,这事被王大公子知晓,他带着死者家属的状词找来,如果我不同意与王家合作,便要带着死者家人告到苏州府……” 宋灵淑不禁扶额嗤笑,“你是想说,王大公子借此案威胁你,你被迫同意帮着王家做事?” “且不说是否有你说的这起案子,你包庇王家勾结水匪,要论起罪来,不比错判案子的罪责更重?” “张县令,人贵有自知,若你肯如实说出与王家暗中所做之事,或许你的家人可以免于受你牵连。否则,勾结水匪祸害百姓,你这个当父母官的更是罪大恶极,出了衙门口怕是要被百姓当场打死!” 张县令浑身一颤,移开眼不敢直视上首,如霜打的茄子垂下了头。 王小公子听了张县令的话,脸黑如锅底,“分明是你主动靠过来,求我兄长不将你的事报到苏州府,我王家的盐工死了,不该找你县衙讨个公道吗?” “别说了!”张县令像忍到了极限,“当年我选错了,你也休想让我帮你王家隐瞒那些龌龊事,你暗中做局,让人蒙骗那对姐妹的事当我不知?” “哼,那对姐妹欠了钱就该还,还不起就得给本公子当奴仆,愿意让她当侍妾已经是便宜她们了。”王小公子一脸不屑别过脸,正好看到门外两个女子正携手而来。 王小公子惊愕看着姐妹二人归来,看到跟在后面的人时,顿时脸色煞白。 苏妙莲手牵着一个矮半头的女子先进入堂内,薛绮和崔媖娘各押着一老一少。 后面跟着一长串的人,小厮手忙脚乱抬着一名年迈老者进来,老者五十有余,身上穿的是金丝绣线厚长袍,眼皮耷拉着,眼看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看到坐在案首上的人时,老者微抬起手想说什么,奈何声音太弱,宋灵淑只看到老者嘴皮动了动。 第493章 王家人 黄皮哈着腰恭请王崧先进堂内,一副狗脚子作派,板着脸命令王家小厮依次站好。 苏妙莲身边的女子五官精巧,如玲珑雕刻而成,一点朱唇轻启,姐妹二人躬身下拜行礼。 “民女苏妙青\/苏妙莲,感谢宋中丞救命之恩!” 宋灵淑含笑挥手,示意姐妹二人起身候在堂内。随后,打量了一眼竹椅上的王家家主,目光又扫向堂内堂外,还有衙门口外拥挤的人群。 这一大串男女老少,看着像把王家人全给抓回来了。 王崧揖禀道:“沿途的百姓见王家人被带走,奔走相告,这才跟到了衙门口。”随后,大致说了到王家找人的经过。 起初王家人不肯承认,黄皮将王二狗骗出来,王二狗被揍服了,才肯说出实情,带他们进入后院找苏妙青。 王家家主五十有余,得知是盐铁司上门来找人,当即被吓得倒地抽搐,王崧只好让小厮准备了一把竹椅,把王家家主抬到县衙。 宋灵淑听后,朝贺兰延示意,轻声道:“去叫县丞把大门全开,放百姓进来看看!” 外面的百姓有不少都是王家的盐工,既要惩治这些大盐商,就得让所有百姓都看个清楚,免得再受这些大盐商煽风鼓动。 贺兰延快步跑出去,很快,衙门全开,县丞一脸惶恐进来,带着衙役分站在两边,把王家人全围在堂内。衙门口外的百姓很快涌入,将堂外围得水泄不通。 宋灵淑叫县丞记下堂审,县丞像如蒙大赦,快步跑向堂内文书位,生怕晚了上官向他责问起县令所做之事。 薛绮狠狠瞪了一眼王小公子,踹了一脚跟前的小厮,“你仔细交代,王小公子是如何算计苏妙莲姐妹的,一五一十分都说出来!” 小厮两手抱胸畏畏缩缩,微垂着头,两眼却暗暗偷瞄被捆在地上的王小公子。 薛绮以为两人想互传眼神,大步挡在前面,“再敢小动作不断,就拖去出去杖打三十!” 小厮被吓得扑通下跪,“小人说,这事还得从半年前说起……那日,公子在街上碰到苏妙莲和苏妙青姐妹二人,当即提出要纳姐妹为妾,不料被断然拒绝。公子回来了茶饭不思,大公子询问缘由,得知苏妙莲姐妹也在王家盐田做盐工,便让小人去找了苏妙莲的叔父……” 后来便有了苏妙莲被叔父怂恿,买下王家盐田,不到三个月,王家小公子就开始频频让人上门催债恐吓。刘五爷才对苏妙莲提出卖身抵债,虽嘴上说是舞姬,但整个醉雨楼都是王家的产业,这和落在王小公子手上没差别。 “那为何要抓走苏妙青?”宋录淑皱眉问,难道王小公子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让姐妹二人共侍? 小厮顿了片刻,想寻求王小公子的指示,奈何被薛绮死死挡住,只好如实道:“苏妙莲来醉雨楼后,公子便让小人去找苏妙青,将苏妙莲自卖入醉雨楼的事告知,说如果她不肯入府当公子的小妾,就让人折磨她姐姐……” 站在堂侧的苏妙青再次听到小厮这话,眼泪潸然而下,紧紧挽住了姐姐的手,苏妙莲剜了王小公子一眼,恨不得跑过去踩上几脚。 苏妙青不知这是算计,只求小厮转告王小公子,愿入府为妾,换姐姐重获自由,小厮自是答应得爽快。 不消半个时辰,小厮就跑回来告诉苏妙青,王小公子的条件是,苏妙青入府后不得再出府,也不能出去见她姐姐,只能把信送出去。 为了姐姐不在醉雨楼受人欺凌,苏妙青当即同意了全部条件。 但她不知姐姐的消息,又是不知王小公子会食言,根本不会想到,王小公子非但不会放走姐姐,还用她来胁迫姐姐。 王小公子相当于利用这一百五十两的借贷,将姐妹二人都骗了,一个骗着卖身入醉雨楼,一个被骗入府中为妾。 …… 堂外的百姓都听到了小厮的话,纷纷指着王家人议论,对捆在地上的王小公子更是鄙夷至极。 “我听说很多人都买了王家盐田,没想到王家小公子求娶不得,竟用这种肮脏下作的手段对付姐妹俩,妄想左拥右抱,真是无耻!”站门外的年迈妇人看着王家人满眼鄙夷。 身边的妇人应声点头,“我堂侄家就买了王家盐田,现在赔着钱交赋税,你也知道,新盐法改了之后,这盐田赋税本来就比过去高了。本来买完盐田就没剩几个子,交税的钱都是找我家借的……” 旁边的中年男人也哀叹,“我儿子就上了王家的当,现在官府盐库不收,没有盐引又不让卖,想到每月的盐税,我愁得头发都白了……” 另一人道:“王家收的盐可比官价要低好多,卖的钱都不够交每月的盐田税,难怪当初王家要卖盐田,我还以为王家突发善心,原来早算计上咱们这些盐户!” 买了王家的盐田的人纷纷附和,奈何有县衙护着,他们这些普通盐户又不能拿王家怎么办,当初签下白纸黑字的契书,只能认下这桩赔钱买卖。 现如今王家被盐铁司的查办,他们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 宋灵淑也听到了堂外百姓的议论,皱眉看着瘫在竹椅上的王家家主,真正提议用借贷买盐田,算计苏妙莲姐二人的是王家大公子。 据黄皮所说,一手卖盐田,一手放贷,最后低价收取盐户手中的盐,也是王家大公子的主意。 昨日官府登岛剿匪,王家大公子收到袁复落下风的消息便去另找攀附,王家是赌盐铁司腾不手来查盐田之事?以为煽动百姓去官府闹,便能躲在背后等朝廷取消新盐法? 堂外百姓声音如沸,王家家主却神色未变,像被人唾弃辱骂的不是王家,反而是王家众多随从和妻妾抬不起头,不敢去看堂外的百姓。 正当此时,吴安从门外挤进来,宋灵淑双眉微挑,示意吴安上前。孟阳和许士元也紧随进入堂内,许士元见王家家主半瘫的模样,别有深意地露出一丝微笑。 吴安将手中的小册子递上案首,近前小声道:“泂水村以及附近村子买过王家盐田的盐户,都记在上面了,他们听说王家被人带走,都跑来了县衙。” “很好,让这些盐户都到堂外来,你让孟阳和阿东夫妻,将县衙与王家勾结水匪的事宣扬出去,最好让全县的百姓都来看看……按时间算,李进回盐铁司报信也快回来了,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我明白!”吴安禀声离去。 堂下,王家小厮指出管家与刘五爷协商放贷之事,又激起了堂外百姓群情激愤,指着坐竹椅上的王家家主骂不停。 王崧指挥县丞和衙役,维持着堂内秩序,黄皮像狗皮膏药,粘在王崧身边当个称职的狗腿子。 被捆在地上的张县令背过身一动不动,恨不得所有人忘记他的存在。刘五爷见百姓越来越激动,更是吓得转过脸去,学着张县令当块石头。 王小公子见父亲始终不言语,焦急询问张家主身边的小厮,小厮回了个稍安的手势。王家主也趁乱朝王小公子投去安抚的表情。 宋灵淑坐在案首,没有错过父子俩的眼神交流,她留着父子同在堂内,早有试探王家主是否真病的意思。现下看来,就算有病,也是无甚大碍,她可以放心把事‘闹起来’…… 崔媖娘将王家管事推出来,王管事比小厮乖觉,不需要喝骂,便一五一十将王家大公子的计谋和盘托出。 更甚道出,王家大公子为了攀附水匪,已经送出去近上万银子。还买通了十几家盐户,在水匪屠杀南水港之后,挑唆其他人在苏州府衙和盐铁司门前闹事。 如果说王家小公子算计苏妙莲姐妹的事是起了色心,那王家一手放贷一手卖盐田,还勾结水匪,就是要榨干洋泽县所有盐户。 不管有多少人买下王家盐田,王家的做法已经激起了所有百姓的愤怒。 第494章 掀老底 堂内一时飞来了无数的烂菜叶子,全砸在王家人头上。王家家主依旧岿然不动,权当是真成了瘫子,王小公子被甩了满脸烂菜叶子,整个人都懵了。 王崧急忙带人制止,安抚百姓莫扰乱公堂,百姓这才消停下来。 宋灵淑见堂外气氛还差少许,目光看向堂下的刘五爷,敲了敲案头提醒,“刘五爷,说说王大公子是如何交代,让你诱引盐户用下海为匪,以抵免借贷利钱的?” 刘五爷还妄想被所有人遗忘,听到被点名,浑身都开始抖,看到宋灵淑严肃的眼神,自是不敢不说。 “王大公子早已经与水匪定好,要为他们招募更多人,除了诱骗借贷的盐户,还……还故意拖欠盐工的工钱,洋泽县的盐田大多在王家手上,全县的盐户几乎都在王家盐田做过工,这一拖欠,又有不少人连吃饭看病的钱都没有……” “大公子命管事找借口,说因水匪抢掠货物,赔了太多货款,这才发不出工钱。但可以来找我借贷暂渡些时日……” “只要来找我借贷,我必会让人宣扬下海为匪有工钱拿!”刘五爷察觉自己这话有异,这么说像是主使,迅速改口道:“是王大公人命我宣扬,其实这些钱都是大公子所出,目的是为了让盐户们恐慌,逼着朝廷取消新盐法。” 堂外的百姓听到这些话,又是骂声四起,如果不是被衙役拦着,已经对王家人动起手。 刘五爷察觉堂外百姓的杀气,弓着身体想躲开飞来的烂菜叶,一抬眼,见上方的目光带着催促,只好继续说: “大公子还命我派人在沿海各地,宣扬南水港被袭,是因为盐户被盐铁司逼得下海为匪求生……” 如此颠倒黑白的话,刘五爷说着说着突然哑口,但他要是不说,这起祸事就得他自己来背,他最多不过是见财起意,助纣为虐,可担不起对抗朝廷的罪名。 再说,他代替王家经营醉雨楼,洋泽县百姓有钱,他才能得更多分红。王家如果倒了,他只管另谋高就,何必与王家同生共死…… 想通之后,刘五爷拔高了声音道:“南水港被袭一事,王家其实早就知情,事后又命我找了十几家盐户,专门到盐铁司门前喊冤。” “大公子不仅提前知道水匪袭击何处,还将苏州沿海各家族产业告知了水匪,帮着水匪拉拢……” 突然间,瘫在竹椅上的王家家主滚到了地上,一双眼死死盯着刘五爷,像隐藏在黑夜里的枭鹰,盯死了即将出洞的老鼠。 王家小厮急忙上前扶,王小公子被捆住动弹不得,大声怒骂道:“刘五,你个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小人……” 刘五爷被王家家主的眼神吓到,缩着脖子别过眼去,丝毫不理会王小公子的怒骂。 堂外的百姓听到刘五提到南水港,已经有不少人声音变小,眼神有几分躲闪。旁边的人一看,便猜到这些人都去过苏州府衙闹过,当即追问起来…… “我们盐户本来就是艰难,这次盐税提高了,为何不能去讨要个说法……”面对其他的质问,两颊通红的中年人梗着脖子回嘴。 “你怕不是收了王家的钱才去的吧?” “王家是王家,我们普通盐户就不能去讨说法?” 周围的人见中年人死不肯认,都明白中年人肯定收过王家好处。一边的青年怒斥道:“王家对水匪出钱出力,瞒骗着我们这些盐工,只想利用我们逼朝廷取消新盐法,依我看,这新盐法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中年人一听这话当即愤怒道:“官府禁了私盐不说,官盐盐库又轮不上咱们这些小盐户,这是要让我们喝西北风吗?老子现在手里的盐出不了苏州,你说说怎么换钱……” 青年被问住,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中年人的反问,“盐铁司……盐铁司说后面会改……” “改,什么时候改,王家买通盐库的人,我们这些普通人要如何才能抢到盐库配额 ?” 其他盐工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但又不想帮着黑心肝的王家,都沉默不说话,青年也呐呐不知如何回嘴。 唯有被王家拖欠了工钱的盐工愤怒大骂,既骂其他人帮着王家做事,还助水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都是一丘之貉! …… 堂外吵吵嚷嚷没有停下,堂内的刘五爷已经将王家大公子的底全掀了。 捅出王大公子在醉雨楼公然宴请过水匪,两方谈笑风生,将盐工往死里逼。他每日都在悔恨,如果不是顾及家人,早就将王大公子所做所为报给盐铁司…… 王家人气得想杀了刘五爷,因为骂得太大声,全被衙役堵住了嘴。王小公子只能不断扭动,眼神看着竹椅上的父亲。 王家家主两手紧掐住竹椅,看刘五爷如同看杀父仇人,眼里的怒火已经要喷涌而出。 宋灵淑将王家的人反应看在眼里,目光移向一动不动的张县令,贺兰延将张县令拽起来,让他的脸正面对着案首。 “张县令,适才刘五说,有人将王家预先高价卖盐田的事告到了洋泽县县衙,你非但丝毫不理会,还无端将前来告王家的人打了一顿,可以此事?”宋灵淑语气平淡,话中的深意却十分明了。 张县令早已为官十数载,哪会听不懂案首上的人想问什么,如果答是,便证实他这个县令勾结王家,还企图对前来调查的上官杀人灭口。 如果答不是,便是装聋作哑,故意在堂上狡辩,无法解释为何要帮着王家杀人灭口,是与不是都不能答,唯一的办法就是学刘五…… “下官有罪!下官确受王家大公子威胁,这些年帮着他掩盖过不少不公之事,王家卖盐田时,下官曾问起王家大公子关于新盐法之事,大公子说……” “草民有冤!!” 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张县令,王家家主又从竹椅上滚下来,整个人趴在地上往前爬,满脸涕泪横流。不知情的人见了都为之不忍,以为这声喊冤是有天大的冤屈,才让须发发白的老者狼狈得满地爬。 张县令看着王家家主的模样,立刻噤了声。堂外的百姓并不买账,怒骂王家无耻扮可怜,祸害了这么多盐工,竟还有脸喊冤。 宋灵淑也不急着让张县令开口,挥手命人将王家家主扶起,王家家主不愿起来,最后跪在堂下,那双浑浊的老眼浮起一丝悲怜。 “草民有冤呐,我王家不该受此冤,是有人要陷害王家。草民家中世代制盐贩盐,从未干过放印子的买卖,更不可能勾结水匪,伤了沿海百姓。” “刘五多年前不过是一个逃到洋泽县的小无赖,是我大儿见他有几分经商天赋,不忍其荒废才志,才借钱给他建下醉雨楼!” 王家家主怒指着刘五爷,眼里又悲又恨,“这个刘五有了醉雨楼还不满,还想分走我王家的盐产买卖,被拒后又勾结上了水匪。他怕被官府查出来,便以宴请的名义骗我大儿同席,我王家从未与水匪有勾结,都是这个刘五,他想拉着我王家下水,将此事全推到王家头上!” 宋灵淑听到这番指责,差点被气笑了,王家家主憋了这么久不说话,原来只是想出这么个办法。 她相信洋泽县的百姓有不少人清楚刘五爷和王家大公子的关系,二人绝无可能是刘五占主动。再者,王家口称是刘五爷的恩人,为其出钱又出力,结果话里又说,刘五爷没有给王家明面上多大的回报,王家不仅不讨要回来,还跟着刘五爷与水匪结交? 堂外的百姓骂声又起,这回不止骂王家,连带着刘五爷一起骂。 刘五爷如同虫子一样被捆在地上,整个人呆若木鸡,像根本没预料到王家家主会突然反咬一口。思量片刻,又觉得王家反咬是理所应当,他与王家自上了堂,已经站在对立面,不是他刘五死,就是王家休矣! 刘五爷没想到,王家家主不死不休,大声喊道:“刘五曾害人全家惨死,唯恐被官府查出,这才逃到了洋泽县。我得知后命我儿远离此人,我儿却说刘五有改过之心,却不曾想刘五是如此阴险恶毒之人,我王家与他刘五竟是东郭先生与蛇……” 第495章 群情激奋 刘五爷目露惊骇,回头直直看着王家家主声以泪下地痛斥,堂外百姓听得一片哗然,不断议论起,被刘五爷手下一帮小无赖催债的伤心事。 宋灵淑冷笑,好一个东郭先生与蛇,掌控洋泽县十之八九盐田的王家,能被一个逃命的小无赖给骗了? 随口就编故事,真当她这么好糊弄? “王家主,刘五爷所说,你王家故意拖欠盐工工钱,逼使他们上醉雨楼借贷,此事是否属实?洋泽县的百姓都在外头看着,王家主是否编谎,我让人在外一问便知!” 王家家主抹泪的动作停了片刻,哀声道:“非我王家要故意拖欠,只是水匪横行,抢了我王家一大批运到洪州的货,那批货是用盐引从官库领取,卖完后是需要回来缴引。货没了我王家得全额赔付,故此才一时没周转开,拖了几月工钱……” 薛绮与崔媖娘听到王家家主这番话,愤怒打断,“你王家上下奢靡,就算是把盐库的货全收走,也是绰绰有余,何来周转不开!我看你王家拖欠盐工工钱,分明为了逼着盐工去找刘五借贷!” 王家作为本县首富,家中财富哪怕放到整个苏州也是名列前几,也就许家和林家那样的大家族能越过王家,找这个理由着实太过好笑! 许士元一直静静在堂侧看着,见王家家主舍下老脸卖惨,也忍不住开口,“王家主,这盐铁改制,新盐法要在苏州推行的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王家赶在盐铁司的前面卖盐田,不仅让县令帮着打掩护,还强行降了盐工的工钱。” “之后更是连着拖欠几月工钱,半分也不给,这是吃死了盐工无法离开你王家盐厂,做生意如此断下面人生路,你王家的银钱上怕是早沾满了盐工的血泪!” 王家家主这才注意到许士元,要是旁人所说也就罢了,许家作为江南商会行首之一,在苏州的份量可不是普通人能比的。“许家主接管许家时日尚短,不明做生意的难处,制盐卖盐比丝绸和酒复杂,我王家可没有江南商会作后盾,自是多几分斤斤计较。” 做生意的难处?江南商会做后盾?多了几分计较? 这是在说自己资历浅,见识短浅,仗着江南商会多管闲事?许士元垂眸一笑,手指不禁搓了搓袖口,可惜扇子没带身上。 “论做生意,许某虽年岁不如王家主长,但若要论见识长远,许某自恃比王家主看得清看得远。朝廷选择推行新盐法,不仅是考虑到私盐抬价的问题,也是为了沿海产盐地的安稳……” 王家家主面露疑惑,没懂许士元是何意,管制私盐明明就是榨他们这些盐商的血,和安稳不安稳有什么关系。 许士元见王家家主没明白,也不多作解释,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宋灵淑淡淡微笑,许士元不愧是能接管许家的人,寻常人只看着自己手边的利益,哪会提前考虑以后的事。 朝廷不会放任盐商做大,新盐法推行失败,后面只会用更强硬的手段对付这帮盐商,是割肉放血,还是举家流离,已经到了做选择的时候…… “王家主,你口称被刘五诬陷,可他手中的放贷的钱皆源自于你王家,你王家左手卖盐田,右手放贷,该做何解释?” 王家家主被小厮搀扶着,不紧不忙行了个礼,“试问上官,王家卖盐田是否违背了大虞律令?我王家世代都做着制盐的买卖,消息灵通点有何问题?王家只是放出风声,盐户自愿来买盐田,何罪之有?刘五放贷用的是醉雨楼的钱,我王家只是收取醉雨楼的分红,他要放贷又如何能算在王家头上?” 好一个四连问,王家家主这番厚颜无耻狡辩堪称无耻,别说堂外百姓群情激愤,便是堂内众人也无不惊讶。 刘五爷焦急怒道:“醉雨楼内有详细账目,就楼里的生意,可撑不起放贷的本金,王大公子投了多少钱,账上可记得一清二楚,王家主此番否认,是觉得刘某拿不实证吗?” “哼!你一个杀人害命,勾结水匪的恶徒,所言能有几分是真,怕是早已经准备好了假账,就等着在堂上反咬我王家!”王家家主拂袖,恼怒的模样与刚才瘫在竹椅上全然不同。 王崧见此,轻推了一把黄皮,黄皮愣了愣,瞬间心领神会。 “小人可以作证,给盐工放贷的钱,确实是王大公子给的,与我同去催债的兄弟也都亲眼所见。水匪来醉雨楼时,是由大公子带着小人同去迎接。” 王家家主急了,对案首揖道:“他只是刘五身边的走狗,所言不足为信!” “王家主,卖盐田一事确实不违背大虞律令,可你王家借此逼迫盐工,致其走投无路,引诱盐户盐工下海为匪,那就是天大的事!” 宋灵淑抓起案上的惊堂木猛拍,喝道:“本官已经从袁复那里取得王家大公子所写信件,信中言之凿凿为袁复奉银六万,为其探听苏州府消息,还助其煽动盐户盐工去闹事!” “本官没想到你王家不知悔改,竟将此事推得一干二净,刘五是助纣为虐,你王家却是贪婪无度,欺压百姓,祸乱朝纲,简直罪大恶极,罪不容恕!!”说完,她朝堂下展开手中的信。 王家家主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几步,被小厮勉强扶住。虽然信写了什么看不清的,但六万奉银却是极少人知晓。 许士元有些意外挑眉,眼中不禁浮起疑惑,有如此实证在手,为何要大费周章演这一出戏,还给了王家人一丝希望,让他们以为能推脱罪名…… 堂外百姓皆是震惊,王家人的黑心众所周知,可如此明目张胆勾结水匪,是连想都不敢想,水匪劫掠了多少财物,在南水港造下多少杀孽,是万死难以洗脱。 王家一出手就拿出六万银,助水匪对付他们,还故意拖欠工钱,让他们走投无路,不是借贷就是下海为匪,这是逼他们走上绝路。 先前支持到盐铁司和府衙闹的中年人满脸通红,不知是羞愧还是愤怒。 “王家该死!” 不知有谁喊出这一声,其他人也跟着愤然大喊,拦在门口的衙役快要被愤怒的百姓冲开。 “王家该死!王家该死!王家该死……” 宋灵淑看着整个县衙快要被喊声震破屋顶,终于满意地收起手中的信。 堂内的薛绮和崔媖娘也跟着百姓喊,张闵喊得更大声,阿东夫妻二人感谢地看向案首上的人,孙妙边孙妙青姐妹二人眼含热泪,跟着堂外百姓大喊。 堂内堂外,看懂的,没看懂的在这时都知道该怎么做,纷纷喊出借贷时受刘老五劝说为匪的话…… 王家家主双目失神,眼睛睁得很大,仰着头一动不动,身体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满脸死灰地被小厮移到竹椅上。 王家要亡了!王家家主内心只有这一念头。 上官手握证据却迟迟不拿出来,这就是在等自己开口,不是为了盐田,不是为了放贷,也不只是勾结水匪…… 是要拿他王家当众‘祭旗’,新盐法推行的所有阻力都得由王家来背,王家哪抵得过朝廷,哪抵得过全城的百姓! 最后成了那出头的椽子,被刀斧毫不留情劈砍! 王小公子并非懵懂无知,早知无力回天,也满脸绝望地看着父亲。 张县令被捆在后背的手不住颤动,汗流满头,他不敢深想,王家倒了,他又能得什么好,他要如何争取活命的机会。 刘老五脸色没比张县令好到哪去,他告发虽有减刑,可王家也绝不会放过他刘老五。 他不知王大公子是如何得知他身上背着案子,怕是早已经查出来,用这个秘密提防着他…… …… 洋泽县县衙外,一辆马车匆忙而至,后面还跟着数十名差役。 李进跳下马车,将里面的人小心扶出。徐知予听着衙内乱糟糟的喊声,脸色一白,顾不上身上的伤,大步往里跑。 “快随我进去,里面怕是要出事了!” 第496章 解决之法 宋灵淑来在案前,抬手让堂外百姓静一静。百姓知道为他们讨回公道女上官有话要说,眼含期待地停下来。 “王家提前得知新盐法推行,故此放出卖盐田的消息,诸们才会受其蒙骗,盐铁司未能察觉,让洋泽县百姓备受王家欺压,实属不该!” “新盐法推行已经三月有余,官府盐库每日放出限额皆被大盐商抢走,才令普通盐户手中的盐无法出手,不得不低价转售给大盐商,出现此种情况,已经违背了新盐法推行的初衷。本官在这里向所有盐户盐工承诺,必会向陛下和长公主提议,重新修正新盐法,绝不让诸位再受大盐商欺压!” “匪首袁复已经被抓拿,今日就会押回西京问斩,刑部侍郎已经带人在清剿余党,相信过不了多久,沿海的匪徒便能尽数剿灭,诸位不必担心再有水匪上岸劫掠,也不会再发生南水港的悲剧!” “什么时候才能修正……修正那个新盐法?盐税是不是也可以到时再交?”堂外有人大声问。 其余人也急切想知道,现在手里的盐无法卖出,可盐税还照常收,如果再拖个一年半载,谁家都扛不住。 宋灵淑已经有想过这个问题,盐铁司暂时决定减免部分,后续只能等她回京后才能决定。现在盐户们最关心就是盐税,若是没个准确答复,她刚刚做的一切就相当于白干了。 她正要说马上找盐铁司,就听到了如同天籁之音的话…… “自今日起,所有盐户三个月内免交所有盐税!”徐知予被挤在堂外,大声回应。 堂外的百姓闻言,面露惊喜,纷纷寻找喊话之人。 人群后方,徐知予手捂着胸口的伤处,喘着粗气,被李进搀扶了一把才站直。他适才担心里面出事,一时跑太急,牵扯到伤口差点又倒下。 他以为进来会看到洋泽县百姓破坏衙门,打伤衙役。没想到百姓虽然喊得极为热烈,却保持着一定秩序,并未冲破内堂。 听到宋灵淑对百姓所言,更是预想不到的惊喜。 李进在前开路,堂外百姓小声议论,自觉让开一条道,吴安快步上前将人接进来。 徐知予看着宋灵淑目露感激,被示意接着说时,才转身面对着堂内堂外众人,抱拳开口: “本官是盐铁司司使,此次奉命来苏州推行新盐法,现已经呈交修改新盐法事宜,还需要些时日才有消息。今日,京中有消息送来,因沿海匪乱,决定免除三个月盐税,直到匪乱彻底平息。” 徐知予瞥了一眼王家人,抿紧唇接着道:“盐铁司将严查所括王家在内的所有盐商,在新盐法推行前半个月内卖出的盐田,须得按如今市价,退还盐户多付的盐田款。” 王家家主心念一动,由小厮搀扶着,往前一扑跪倒在前,打断了徐知予的话。 “王家……王家愿退还所有盐户买盐田的钱,求……求徐司使给王家留一条活路!” “王家可免除盐户在醉雨楼的借贷,只求堂外各位乡亲父老和两位上官,看在王家在洋泽县经营这么多年的份上,能网开一面!手下留情!” 王家家主匍匐在地,满脸沟壑的脸上悲戚不已。令人看见都忍不住为之不忍。 堂外声音渐小,看见王家家主匍匐姿态,有人已经陷入沉思,有人小声说着,如果能就此免除借贷,也并非一定要置王家于死地…… 徐知予眉头紧皱,王家在这个时候喊话,是想花钱免灾?勾结水匪可不是用钱就能脱罪,若不严惩,其他盐商跟着效仿,上下勾结,更易惹出灾祸。 若是直接拒绝,怕是堂外百姓…… 宋灵淑脸上也浮起悲痛之色,痛心疾首道:“洋泽县盐工盐盐户们在王家制盐多年,你王家不仅不善待,还百般算计,骗他们高价卖盐田,拖欠工钱,放贷引诱为匪。连县令也被你王家买通,沆瀣一气,逼得他们无路可走……” 王家是没把她与徐知予放在眼里,更没有把沿海的百姓放在眼里,以为随便撒点钱出来,就能打发走?水匪这两月杀烧抢掠,就有王家的大力扶持,现在舍些钱就要让朝廷轻轻放过? “试问王家主,可有怜悯过洋泽县的数万盐工? ” 堂下卖惨,哪抵得过被王家欺骗的盐户盐工惨,好不容易攒了点钱,王家利用提前得知的消息,骗得这些盐户掏空口袋。盐户本就缺钱,王家还拖欠工钱,一边引诱一边催债,最终只能下海为匪。 当水匪脑袋相当于别裤腰带上,不知几时会落得身首分离的下场。王家这番卖惨,只有他自己觉得惨,百姓又何其无辜! 王家家主没想到宋灵淑比他还能演,让他趴伏在地的姿态,反倒显得几分滑稽,一时呆怔不知作何表情。 堂外百姓也越想越气,如若再留下王家,以后此等事再次上演,还有哪位上官为自己作主? “严惩王家!绝不放过……” 听着堂外喊声此起彼伏,徐知予脸上轻松了几分,抬手让堂内外平息声音。 “王家勾结水匪证据确凿,待此案事了,必会给诸位一个公道的解决之法!” 堂内众人都明白,按王家所犯之罪,严重到可全家斩首,抄没家产。盐铁司这话相当于给出承诺,盐田与借贷之事有可能会从王家家产中扣除…… 抄家可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寻常官员都会从中贪污,堂外百姓听见盐铁司放话,内心也安定了不少,哪怕不能全免,免除剩余也是好事。 王家家主再也撑不住,脸上的痛苦和悔意没有半分作假,很快想到什么,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前爬,“求上官给王家留下一丝血脉,老夫愿意向盐铁司告发其他盐商,将他们勾结水匪的证据呈上。只求!只求能留下我儿一条命,做乞丐也好,只要能留他一命!” 堂内的王家人听见家主所言,心知大势已去,一时哭声四起,都抢着要和王家撇清关系。 宋灵淑沉默,以告发其余盐商作交换,也不算太离谱。留下王家小公子的命没问题,王家大公子是绝不可能轻饶! 徐知予投来询问的目光,她颔首赞同,随后大声重复了免税三月的话,让百姓各自回家等消息。 堂内王家人哭成一片,堂外百姓脸上笑容洋溢,交口称赞起堂内的两位年轻的上官。衙役开始劝说百姓回家,热闹的人群才满意散去。 堂侧的县丞收起笔,与主簿一同将记下的堂审口供分别放置好。 堂外恢复平静后,王家家主还撑着一口气没倒下,王小公子早没了之前的傲气,哭得一脸狼狈。 张县令滚动着翻过身,朝上首的宋灵淑和徐知予喊道:“下官手上还有王家欺压盐工的证据,所有事愿如实交代,绝不敢隐瞒半分。” 王家家主更急了,嘶声道:“徐司使,给县令来洋泽县数年,收了我王家不少财宝,他是……” “王家主!”张县令气极,急忙开口打断,“若非王家大公子拿着诉状上门,本官又怎么会被他拖下水!本官自认有罪,却不想再包庇你王家之举。” “哼,收人钱财,替人办事,张县令不会连都不懂吧,你当初收下财宝时,可不是这份忿恨的表情,现在又来怪我王家拖你下手。归根结底,你也不过是个无良的贪官!” 二人你一嘴我一言开始吵起来,宋灵淑与徐知予对视一眼,随后表情无波地看着堂下,“不急,一个一个说……” 第497章 回京 半个时辰后。 县丞诚惶诚恐,将记下的所有口供堂审一并递上案首。 王家家主生怕徐知予和宋灵淑不同意,如竹筒倒豆子,将他知道的所有盐商尽数道出,详细说了与袁复是如何商定事宜。 这几家大盐商都在私下与袁复见过,答应奉上月供,并助其在沿海兴风作浪。只不过这些人都没王家对盐户狠,给自家留了后路,也做好了与袁复随时翻脸的准备,这些都被王家家主卖了个干净。 许士元对苏州几大盐商有几分了解,补充了王家家主遗漏部分。 张县令主动交代了当年错判的冤案,并写了自罪书,对今日意图灭口一事,也不再作任何狡辩。 县丞才三十出头,是去年才调来洋泽县,与王家沾手的事都是张县令亲自命人去办,最多只有知情不报一条罪,也都自觉写了自罪书。 眼看申时将过,宋灵淑与徐知予这才带着张县令和王家人回了盐铁司,命县丞留下处理府衙公务,等候刑部官文。 宋灵淑特意命王崧与李进、吴安带着盐铁司十数人,返回海岛,将袁复三人押至苏州城。 薛绮和崔媖娘不放心,也跟着一同回岛押送。阿东夫妻同行返回,张闵带罪在身,自觉回岛接受刑部处罚。 “我今晚就启程,走水路至少得两天,尽快赶在七天内,将此案呈上,新盐法重修一事不能再拖,否则……就怕莱平那边又闹起来……” 徐知予挺着身上的伤,郑重道谢,“这本就是盐铁司的事,你来苏州是奉命查兵器去向,如今已经将匪首抓获,还得劳烦你回京劝服陛下和长公主,催促吕相和李相……” 宋灵淑笑着挥手打断,“既要治理沿海匪乱,自然不能忽略了根源在新盐法推行。否则就算抓了袁复,又会有人跳出来作乱,借此大作文章,扰乱国之安宁……” 未尽之言,两人都明白,沿海不稳,则朝局不稳。 要安定沿海百姓,就要将新盐法重新修正推行,欲成此事,须得雷厉风行! 回到盐铁司门前,宋灵淑向许士元道谢,许士元对此风轻云淡,只祝贺她顺利回京,随后才告辞归家。 在等候山崧归来时,宋灵淑与徐知予将所有堂审都细细看了一遍,分别提出了对新盐法的看法。 一个时辰后,王崧带着人回来,郑柞跟在队伍最后,紧盯着被抬过回来的林祎和黄义泽。崔媖娘身边‘拖家带口’,加上押送的几个府兵,直接挤在了盐铁司门前。 徐知予担心中途有人劫走袁复,又派了十名差役随同回京。 宋灵淑看着眼前一大群人,掏出身上的银袋,让王崧去雇一艘大客船,连夜出城。她来苏州是顾奎光带路,现在顾奎光不知逃去了哪里,连同程敏也不知去向。 …… 戌时,一艘客船乘着夜色,独自从苏州河道闸口出行,直往西而去。连着一天一夜,比预想的平顺。 过了隋州地界到颖州时,酉时将近,日渐西斜。王崧在船头远远便看见河道前方被堵得严严实实,忙叫人去船仓告知宋灵淑。 客船老板探头看了一阵,疑惑道:“这些都是宣州往洛阳去的商船,不知因何故竟堵在了这里,看样子至少堵了有半日……” 漕河河面上至少能并立两艘同等大小的船,两边各行一艘都不会太过拥挤,此时却横七竖八停挤满漕河。连艘小船都过不了。 “宣州?这里为何会有这么多宣州来的船,按理说,此时并非漕运旺盛的时节?”宋灵淑也发现了船身标识,的确是宣州来的商船,客船倒没几艘。 客船老板也纳闷,招手找来从隋州上船的纤夫长。 隋州到颖州地段是人工开凿的漕河,连接着泾江和汝江,再从汝江一路直达洛阳。此地段地势高低不同,大点的船都需要纤夫才能更快通行,因他们赶时间,便花了钱请纤夫过此漕河河段。 纤夫回道:“今早从宣州来了十几艘商船,到隋州找拉纤的,我看他们那船吃水深,怕是不好过去,便报了比平日里更高的价,谁知他们不同意,后来我便不知他们去找了谁……” 看前方情形,那十几艘商船找的纤夫半路上不干了。漕河的纤夫半道坐地涨价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能一次出动十几艘商船,肯定不是刚走漕河的新人,怎么还会在这种事情上扯皮? 眼见即将日落,前方客船依然毫无动静,宋灵淑急得在船头来回走动,招来客船老板道: “船家,你让人去前面看看,催促催促,马上就要天黑,再这么下去,今晚就得堵在这里了。” “我亲自去。”客船老板应声,转身叫了纤夫长同行。 半个时辰过去,宋灵淑与薛绮、崔媖娘都快失去耐心了,远远看见河岸边,客船老板与纤夫长赶回来。 “怎么样,到底是什么原因堵在前面。”宋灵淑迫不急待问。 客船老板还不待喘匀气,急道:“纤夫和商船的人闹起来,将另一艘船撞翻,两边起了冲突,船不走了,要等本县衙役过来。” 纤夫长补充道:“已经堵在这里三个时辰,途经的船都走不了,看来我们今晚也只能留在这里。” 宋灵淑瞪着前方堵住的河道,“为何不过了此段漕河再协商,现在堵着,后面所有船都过不了。” 再等下去这么下去,明日一早又会有更多船堵在这里,他们本就赶时间,现在只能干瞪眼。 客船老板闷声应道:“商船的人说那船的货物掉水里,船主不肯罢休,找商船的人高价索赔,他们自是不肯答应……” “这点小事何需等到明日,让人打捞上来,再对对货单照着赔就行了。”薛绮疑惑地看着客船老板,询问是否还有别的缘由。 客船老板也不知如何回应,他知道船上的人急着回京,眼下他也想不出好办法,总不能将堵住漕河的人全抓起来吧。 “是啊,但那商船的人也不急,就停下来和那船主理论……”纤夫长也想不通,挠了挠头迷惑应道。 宋灵淑思索片刻,转身朝王崧道:“王崧,你马上去附近县城雇几辆马车,我们从颖州直接回西京。” 今晚走不了,堵到明日也不知几时能走,不如直接改道。 王崧收下钱袋,带了几个人立刻下了船。 薛绮和崔媖娘见此也赞同,主动带着人收拾东西,将袁复几人从仓底带出来。 …… 不到半个时辰,天已经快黑透,五辆马车驶上了官道。远远看着,马车上亮起的灯火像五只荧火虫,正往山林深处飞去。 薛绮、崔媖娘和老蓝带着阿丹姐弟几人挤在一辆马车,走在队伍最前面探路。 老蓝坐马车前面提着灯笼,只能看清前方半丈的距离,连后方的马车也看不真切,只能听见后面马车车轮的轱辘声。 “看不清路,此地老蓝对此地也不熟,不知附近有没有驿站……”老蓝嘀咕着,回头询问马车里的崔媖娘二人。 “没有,灵淑说这附近连村庄也没有,只能连夜赶路,慢点就慢点吧。”薛绮正吃着东西,闷声回应。 “这条官道也太不近路,附近都是山林,半个人影都没有,真是奇怪……”崔媖娘内心涌起一丝不安感,总觉得在漕河被堵路就十分怪异。 攥着马绳的阿丹已经打起哈欠,旁边的昆仑奴自觉接过位置,让阿丹倚靠在马车上睡一会儿。 阿丹眼皮都在打架,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往后一靠,突然不知从何处涌来一股邪风,吹得他一个激灵,睡意都消散了,哆嗦着抱住双臂往四周张望。 提着灯笼的老蓝感觉更为真切,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怎么了,马车怎么晃了一下?”崔媖娘钻出脑袋询问。 老蓝浓眉蹙成一团,表情严肃,警惕打量着四周,“依老蓝的经验,这附近不太对?” “哪里不对?”崔媖娘看向浓墨般的山林,只能看见一个黝黑的山体轮廓,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荒感。 突然,老蓝挥手让昆仑奴勒住马车缰绳,马车停下的瞬间,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发出锵的一声,扎在马车上。 “附近有埋伏!小心!”老蓝往后大喊,迅速灭掉手里的灯笼。 第498章 遇袭 宋灵淑在听到老蓝的喊话时,如雨点般的箭矢已经从旁边的林中密集飞来,他们不敢下马车,只能赶着马车往前跑。 马车刚起步,前方崔媖娘那辆马车突然停住,“前面有石头挡路,过不去!” 山林有埋伏,必不会让他们有机会从前面逃走,对方好像已经提前预知了他们的行程。 “后面的马车调头,我们往回走!”宋灵淑大喊,王崧立刻调转马车。 后面的几辆马车也紧急调头,仓促之间,几匹马受惊,嘶鸣着乱跑,驾马车的车夫焦急安抚,全堵在一起。 王崧挥动马鞭,驾着马车从旁掠过,往后面官道退走。 马车内,袁复听到外面有动静,不断挣扎着想逃,宋灵淑将提前准备好用来遮掩的布袋,直接套在袁复头上,还趁机踹了一脚。 从漕河莫名被商船堵路,她就该有所警惕,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来劫走袁复。她只想着,不让袁复几人露面,便不会被‘有心人’发现。 “后面也有人!”王崧大喊,“我们逃不出去,只能和他们硬拼!” 宋灵淑钻出马车往前望,前方立刻飞来箭矢,她只好钻回马车,借助马车上的挡板挡住这波飞箭。 王崧挥刀挡在前面,见后面已经有人中箭,跟随押送的盐铁司差役跳下马车,和冲上来的黑衣人打起来。前方也冲来一伙黑衣人,将他们前后团团包围住。 “他们来的人很多,要先想办法将前面的挡住,否则过不去。”王崧跳下马车,挡住黑衣人的攻势。 宋灵淑听到外面传来刀剑劈砍声,摸出车厢内的刀,推开挡板钻了出去。 借着马车上昏暗的灯火,外面来的黑衣人至少有三十多人,他们不过虽带了十几个差役和府兵,但远远不是对手。 老蓝凭借着蛮力,也能和黑衣人斗一斗,其他人抱成一团,也只是勉力支撑。不过几十个呼吸间,已经有差役被杀,不少人受伤。 贺兰延和郑柞在一个车厢,此刻已经不敌黑衣人,身上被划了好几刀。 不行,他们被包围在这里只会被黑衣人消耗死,要想办法逃走,能逃一个是一个。 宋灵淑迅速扫一眼周围的山林,在模糊的夜色中,北侧有一条仅容一辆马车通行的窄道,两边是一片看不清尽头的树林。 “上马车,进北侧那条山路!”她往后面大喊,随后跳上马车,驾车调转方向。 其他人边打边退,驾起马车,不管不顾就冲进了林中小道。 黑衣人见此,想挥刀砍马匹,走在最后那辆马车被砍倒,马倒在地上挣扎,车厢翻倒在地。里面躺着人被甩飞出来,被压在车厢底下,眼看是活不了了。 差役为了逃命,爬起身快步追上前方的马车,没再管被压住的人。 王崧为了杀开一条路,腰侧中一刀,那处衣服在夜色下已经变得一片黑,宋灵淑驾起马车冲在最前面。 令她感到高兴的是,通过一小段窄道,前方出现一条宽敞的道路,看上去与官道的宽度十分相似。有人为开凿过的痕迹,只是常年没人经过,地上已经长满了杂草。 “这里很像一条废弃的路……”王崧就着微弱的月光,往前打量。 宋灵淑手上不停,注意着道路两侧,皱眉道:“如果这是一段废弃的官道,意味道前方是不能走,所以才会后来改道。” 此地是雨水丰沛之地,极有可能出现流石流崩塌,导致无法清理官道,只能避开此处,隋州就曾出现过这种事。 她还未猜出原因,不多时,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断裂般的浓黑,模糊之间看着像一个深坑,王崧惊骇大喊:“前面是断崖!” 她也发现了前方异常,紧急勒住了缰绳,马被勒得痛,往左侧转了半个圈,他们差点从马车上被甩飞,车厢里面传来咚的撞击声。 “后面的人没追来,我们先停在那边。”王崧大松一口气,指向旁边的一片更宽的平地。 果不出她所料,前方断崖处就裸露了山体,整座山像垮塌了一半,变成了一座山谷。 宋灵淑顺着转弯的速度,将马车停在空地边缘,还给后面的其他马车留了位置。 她想起进入山路时,最后那辆马车被黑衣人砍倒,如果她没记错,那辆马车上押送的人是黄义泽。黄义泽身上有伤,看那情形应该没救了。 现在只有四辆马车逃出来,后面的差役也不知有没有跟上来。 “我们直接进树林躲起来吗?”马车一停下,薛绮就急着跳下马车,话刚出口,很快也看到了前方的断崖,吓得她脸脸色一白,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了。 “既然前方无路,黑衣人也没追过来,我们可以躲在这里。”崔媖娘回头打量,后面道路空无一人,除他们之外静悄悄。 其余人都从马车内陆续出来,除了被落下的几个差役,他们仅剩十人。 宋灵淑命差役检查了押送的几人,除林祎还半死不活外,袁复和汪禔没有受重伤。这种逃命时刻,能给他们留口气带回西京就算好了。 其他人听到要躲到树林中,开始寻找最合适的躲藏地。 “我们不能在这里留久,必须马上离开。”宋灵淑叫住了所有人,“这帮黑衣人就守在外面,我们能逃进来只是因为我们马车快,如果躲在此地,他们就能将附近出去的道路全部围死。 前方看着像塌方的断崖,马车无法绕过去,如果弃了马车,他们带着袁复三人就容易被拖累,把人丢下或直接杀了又不甘心。 “此处是一条废弃的路,虽然前方走不了,我们可以顺着这条路往回走,无需再回到原来的官道。” 薛绮皱眉道:“这样一来,我们又只能回到颖州……” “回到颖州再找人护送,否则我们根本出不了颖州的地界!”王崧想到那群黑衣人的身手,根本不是他们这些残兵游勇可以对付得了,只能延后回京。 其他人也都默默点头,安危更重要,眼下还是先想办法逃脱黑衣人的追杀。 一直未开口的老蓝突然道:“依老蓝的经验,我们就这么往回冲,怕又被那帮黑衣人拦下来,要分散走,到一个地方再集合。” “分散?本来我们人就少,再分散不是更打不过?”薛绮不解。 崔媖娘微微挑眉,“分散或许可行,他们的目的是袁复和林祎,只有押送这两人的人才会遇到危险,他们不会死盯着其他人不放。” 既然是冲着袁复来的,分散了去颖州府求救,更容易活下来。 王崧见宋灵淑突然不说话,急忙道:“躲这里肯定是不行的,就分两路走,把袁复交给我,你们可以去找颖州折冲府帮忙。” “不行,你已经受伤,怎么能让你冲在前面。”宋灵淑皱眉,断然否决了这个办法,“我来带袁复,林祎交给你们。” “不行,我就算受伤也比你们懂自保,你们先走,我在后面便好。”王崧摆手拒绝。 “我有一个办法……”站在最后面的郑柞举着手,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挤到前面。“宋中丞赶时间回京,是为了阻止陛下和长公主取消新盐法,所以袁复必须活着带回去,才算是最有力的证据。” 薛绮叹气道:“我们当然知道,只是现在保命都困难,还怎么赶时间。” “我们去引开黑衣人便好,宋中丞带着先袁复回京!”郑柞看向静悄悄的后方道路,用不了多久,黑衣人就会赶上来,他们没有时间犹豫。 崔媖娘疑惑道:“留灵淑带着袁复不是更危险,如果黑衣人来追她,不是白忙吗?” 众人点头,刚刚就是因为不放心才争执不下。 郑柞见他们误会了,急得有些结巴了,“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分两路引开黑衣人,宋中丞留在此地先不走,等黑衣人走后,再与我们走不同的路回京。” 第499章 老贾 宋灵淑瞬间明白了郑柞的意思,挑眉道:“我走原路回京,你们再分两路回京,这样黑衣人一时分身乏术,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我们都能顺利逃走,又能赶在七日内回京,你是这个意思,对吧!” 兵分三路,说白了前面两路负责引开黑衣人,后面的人带着袁复返回原路,走最快的水路回京。 郑柞迅速点头,“是这样,你们想想,黑衣人早在官道埋伏我们,漕河上的商船阻挡水路,肯定也是他们预先设下的。这个时候,他不会想到,我们还会有人返回漕河。” 王崧心念一通,“让我与宋中丞留下,你们分两路走,一路上多保重,不必再赶时间,可以去找汪都尉帮忙护送。” “不,引开黑衣人更危险,你带着敏君和郑柞走一路。”本来王崧就是为了保护薛绮才跟着来,要是薛绮出事了,她可没法向薛将军交代。 王崧刚要说,被宋灵淑挥手打断,强硬拒绝。 她想起刚刚王崧提到汪流,问道:“半年前我让项斯让人押送缴获的私造回京,莫非他已经调走?如今颖州折冲府都尉是汪流……” 王崧点头,“项斯被调去抚州,如今汪流就被提拔成颖州都尉。” “那甚好,你们拿着我的牌子去找他,他肯定不会推辞。”宋灵淑将腰间的牌子递到了薛绮手中。 “好了好了,那些黑衣人看到袁复不在我们手上,肯定知道上当了,我们不会有危险,哪用得着找他人求助。”薛绮嘴上说着,顿了片刻没接,宋灵淑一把将令牌塞过去。 老蓝笑着拍了拍胸口,“老蓝可以走一路,让小奴儿陪我就行了。” “老蓝知道西京怎么去吗?”阿珍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 老蓝脸上的笑瞬间僵硬,这可真把他问倒了,他半辈子都待在禹州,这回也是第一次到苏州,更不用说人生地不熟的颖州。 崔媖娘捂着额头叹息,“我来带路吧……” 宋灵淑不顾众人七嘴八舌,只让贺兰延陪同,留下四个差役护送,催促道:“没时间了,快点启程。” 最终,王崧和薛绮带着林袆走,崔媖娘这一路带着汪褆。四辆马车往回驶,很快消失不见。 贺兰延看着马车远去,这才反应过来,惊讶问道:“马车都走了,我们怎么回去。” 宋灵淑瞥了一眼地上的袁复,朝四个差役吩咐道:“去砍一棵小树,把人抬着走。” 黑衣人会立刻去追马车,不会知道马车内有几人,也就不会想到,袁复不在马车上。 这里距离漕河不算远,只要返回附近县城,再找船就容易多了。 …… 宋灵淑几人一路小心步行,穿过来时的山林窄道,回到了原来的官道上。 那辆倒地的马车还留在原地,受伤的马已经不知所踪,宋灵淑让差役将车厢抬开,压在底下的黄义泽已经没了声息。 算了,就算现在没死,回了西京也一样会被斩首,只是郑柞科举考卷的事,主使一死,只能让林祎开口才能为他作证。 顺着官道往回走了两个时辰,在几人都筋疲力尽时,前方才出现微弱的灯火。 “那是县城,现在都快子时了,还能找到船家吗?”贺兰延刚高兴一会儿,这个时辰哪有这么容易找船。 “去村子时问问。” 宋灵淑大步走在前面,从官道拐进了城外的一个小村庄,四个差役抬着袁复跟在后面,幸亏此刻临近子时没人出来,否则被人看见了,还以为他们是绑架人的匪徒。 夜深寂静,村庄内只有一户人家还亮起灯,她让差役在村口停留,与贺兰延直奔而去。 这家小院子院门还敞开着,夫妻俩不紧不慢地杵着石臼,旁边是滤水的盆子,地上还放着一堆红色杆茎的草。两人正小声说着话,没注意到院门外有人到访。 宋灵淑没直接迈进院子,轻敲了院门,“冒昧打扰!” 夫妻俩听到声音回头,看见院门外来人不禁疑惑,“姑娘有什么事,为何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妇人放下木杵,仔细打量了几眼,发现敲门的姑娘衣着并非普通百姓,眼里的疑惑更甚。 宋灵淑微笑拱手道:“我想找船,你们村中可有做漕河生意的?” 妇人闻言一笑,“我们这里只是小村子,哪有人能在漕河做买卖。”随后又疑惑问,“姑娘为何深夜找船,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实不相瞒,我急着回洛阳。可今日的漕河被商船给堵了,我的船过不去,只能下船另找,从上游走。” 妇人恍然,犹豫着没开口,院内的中年人听后,抢着回道:“我们家没有船,姑娘可以去城内找找。” 宋灵淑这才看清院内,中年人将被捣碎草汁倒水槽上,旁边已经准备好了待染的素布,院墙另一侧晾晒着已经染好的布。 “那你们村子可有人家中有船?” “有是有,只是……”妇人面露难色。 “我深夜来找,是急着赶路过漕河,并非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宋灵淑立刻递上银两。 妇人更难为情了,推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村子是有人走过漕河,只不过他是干私卖的行当,怕连累姑娘被官府的抓起来。” 院内的中年人摇了摇头接话道:“漕河那边带货物过关是要检验交钱的,老鬼头倒是有船,但上了他的船,没人给姑娘做保。” 她听明白了中年人的话,说白了就是走私,避开漕河上的设卡收费。 那正好,她本就想避开关卡,否则也不会到上游找船。 见夫妻二人把她当不知事的愣头青,宋灵淑毫不犹豫,将银子塞到妇人手中,拱手道:“我没带货物,只走人。有劳二位带我去问问,我急着赶路。” 夫妻俩面面相觑,只好接下银子。 …… 中年人将他们带到了村子尾的一户小院前,提着灯笼敲了半天门,里面也没动静。 “这老鬼头爱喝酒,说不定已经醉得不醒人事。”中年人尴尬解释,敲门的动作更重了几分。 声音就快吵醒隔壁的邻居,里面的人就像听不见,贺兰延已经等不及,跳过及腰的篱笆,打开了院门。 中年人快步去敲里面的门,里面的人不耐烦喊了一句,慢悠悠打开门。 “大半夜吵什么吵!” “老贾,有个姑娘要找船,急着过漕河。” 开门的人看着五十来岁,鬓发已经泛白,两颌宽厚,有着极深的颧纹,下凹的眼窝闪过一抹精明,说话间吐出一口浓臭的酒气,熏得人倒仰。 看清后面的一男一女后,老贾两眼微眯,“这个时辰赶路,莫不是做什么大买卖吧?” 话音刚落,一锭黄澄澄的金子出现在眼前,老贾瞳孔微缩,重新打量了眼前的女子。 “我要过漕河,听说你能避开关卡,送我们顺利出颖州,这就是你的!” 宋灵淑将手中的金子抛起,引得老贾一阵心痒痒,未退散的醉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老贾心领神会,这个时辰走漕河,必是想避开官府的耳目,露出讨好的笑,问:“姑娘带了多少货?” “无货,我们有七人,要赶时间,最好能在天亮前出颖州。” “好说,漕河这段我熟,只是……我借别人道也是要……” 借别人道,肯定是要给供奉……宋灵淑立刻明白,这个老贾能在漕河走私,肯定是收买了设卡处的小吏。 她从腰间再取了一锭小金子,直接抛给了老贾,捏手中更大的一锭,笑道:“这是过路费,足够你打点,把我们送出颖州,这就是你的酬劳。” 老贾忙不迭接下金子,拿到嘴边试了试成色,笑得眼纹能夹死蚊子。 “包您在天亮前能离开颖州!” 第500章 漕河 丑时过半,夜空只有微弱的月光,漕河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只有冰冷的寒风吹拂而来。 漕河的两侧只有被被踩秃的杂草,地方还扔了不少杂物,看得出漕河经常途经过载商船,需要不少纤夫才能过去。 差役每人身上裹了件外衣,动作谨慎地抬着袁复上船,一阵夜风吹过,衣角展开,露出了里面盐铁司差役的衣服。 老贾举着灯笼给几人探路,将里面的衣服看清了彻底,他两眼微震,询问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四个差役抬着一个捆成团的人赶路,领头的女子必定来历不凡,他还是不要多问为好。 “小心慢行,可以把人放船板上。” 贺兰延指示差役将人放船底,以防袁复想滚下船找死。老贾找了个没趣,赔着笑,弯腰去拾撑杆。 宋灵淑站岸边望向往下游,拥堵住漕河的商船只剩几艘,其他都已经离开。 现在她可以确认,在官道截杀他们的黑衣人,必与堵着河道的人是一伙,否则当时不会特意提到报官。 她尚不知漕河关卡处有没有黑衣人盯着,幸好现在是晚上,如果是白天行船过,他们就容易被人察觉。 “开船!”老贾扬起嗓子喊了一句,随着手中的撑杆使力,船慢慢驶离了岸边。 老贾的船不大,七人坐下绰绰有余,也不会吃水深。 宋灵淑观察了船身的水痕,看得出这艘船平时运过不少货,比载他们都要重很多。 “你对漕河熟,知道白天那些商船是怎么回事吗?”她状似不经意问道。 老贾不疑有他,只嘿嘿一笑道:“那些都是宣州的商船,往年都是春天才打道往这过,今年不知怎的提早了。他们可是出了名的抠搜,货物又重,这边的纤夫只要接宣州来的商船,全都会把价报高。” “这事其实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但像这回把漕河堵住还是第一次遇上。被撞翻的商船上装的都是酒,掉水里捞都捞不出来,可惜了那些好酒,远远闻着都香……”老贾心疼地唏嘘,突然想到什么,问:“姑娘要过漕河怎么不早些找船。” 问完才觉得他问了句不该问的,带着一个被捆住的人,定是不想让太多人看见。 “老夫多嘴了!” “你只需要带我们出颖州,如果有人来问,你……” “老夫必会守口如瓶!” 宋灵淑看老贾识趣,也不再多说什么,借着船上的微光,观察着漕河两岸的情况。 有人知道宣州来的商船容易与纤夫吵起来,如果不是纤夫被黑衣人买通,就是那艘载酒的商船有问题。 看来是从她离开苏州起,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为了加快行程,四个差役两两轮流撑杆,老贾自是高兴地合不拢嘴,但也不敢偷懒,干得比平时还卖力。 行船半个时辰后。 宋灵淑远远就能看见漕河上游的闸口,岸边不远处的小屋还亮起灯火,看着有人在夜间值守。 她对此段漕河不了解,只知漕河设卡是当地县衙的收项之一,也负责对过往的商船查验。漕河太费人力,光是每年清淤就要极大的开销,所收极大部分是用于此。 夜间值守,或许是担心有人为了逃税,连夜过漕河。 老贾看出宋灵淑误解了,嘿嘿笑道:“夜间漕河是封锁的,除非遇上战时。但遇上像姑娘这样急着赶路的,看守的小吏就能留下不少油水,他们其实乐于见到有人连夜过关,只是大点的商船就不行了。” “为何不行?看管漕河的人为了捞油水,不会想尽办法也要把人留到夜晚偷偷放行?”虽然她知监管总有松散的时候,但难挡住有人暗藏私心。 “姑娘有所不知,夜晚主河道不允许开闸放行,但旁侧有另一条小水道,是为积攒水量让大船通行所设,也就我这条小船才能通过。”老贾笑得一脸神秘,“到了晚上,这里就是看守的小吏说了算……” 宋灵淑恍然大悟,难怪妇人担忧她受老贾连累,原来走这里的过路费全给了看守的小吏,一旦被发现,县衙的不得翻脸不认人? 随着越来越近,漕河闸口的水声越来越响,值守的小吏提着灯笼出来,探头往河中张望。 老贾熟练地取出船上的灯,拿在手上以固定的动作晃悠,看着像与岸上的人,比划约定好的信号。 不远处的岸边,小吏也随手比划了一下,随后提着灯笼,慢悠悠走向小水道闸口处。 “成了,我们只管过去。”老贾重新招呼差役一同撑船。 小船在靠近漕河闸口时,进入了左侧的小水道,水道宽度正好是三艘小船的宽度,单独行驶在其中也不容易撞到岸边。 宋灵淑借着灯火打量四周,水道岸边立着标尺,上面的水痕至少有半丈高,来汛期到来时,此处也能用作疏水。 一路顺着小水道往前,她不得不惊叹,开凿河漕的人设计精妙,且极为熟悉此地。将水引入再引出,就能平衡不同地势,让漕河通行至允江上游。既然贯通了河流,又能分缓解此处被水淹的地势。 水道上方的闸口已经被打开,穿着衙门旧衣的中年人两手揣进衣袖内,站在前方探着脑袋。 “哎,老贾,你今日又运些什么货呢?” 宋灵淑用眼神示意,贺兰延伸手拉着船上的防水油布,把船底的袁复遮了个严实。 老贾没注意船上的动静,朝前方带笑招手:“今日宣州来的商船和纤夫闹起来,后面的船全被堵在漕河上,把急着赶路的客人耽误了,这不,连夜都要走,就盼着能早日归家!” 一个衣着不凡的女子,带着五个护卫的模样人,任谁见了,都猜测是哪家的姑娘急着赶回家。 随着船靠近,衙役抬着灯笼看得更为真切,脸上很快露出了笑,啧声道:“李参军带人去调解,那宣州来的商船管事嘴硬,听到要抓他们坐牢了,他们才肯赔钱……” “你说,这些做生意的怎么就这么抠,要他们从口袋里掏钱,比从河里捞鱼还难!” 听着小吏这番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大吐苦水,而不是在想尽办法捞好处。 老贾哪会听不懂,嘿嘿一笑跳上了岸,从怀里掏出一个乌漆嘛黑的钱袋,将钱袋口扒开,露出里面细碎的银子。 “宣州来的都很吝啬,咱不一样,都是一起喝酒吃肉的好兄弟!” 小吏眼前一亮,笑容极为真切,摸过老贾递来的银子,直接往自己怀中塞,“咱们都是有几年的兄弟,你下回去衙门找我,我请你上酒楼!” “哈哈……好好,老贾我下回一定去……”老贾恭维了几句,小吏没再询问船上的人,果断挥手放行。 …… 船驶过闸口,一路往前,河道变得越来越宽。 两岸的植被越加丰茂,还能听到林中传来夜枭声。 宋灵淑回想两人之间的动作,老贾没把她给的钱拿去打点,而是拿了碎银子。 看得出往来此处频繁,与小吏已经形成默契,嘴上称兄弟,打点的钱却没少给。 说明他平常运的货物能得不少跑腿费,也是往来此处的‘常客’,一时忘记问,他平日里都运些什么。 想到船上水痕较高,想来货物个头不大,重量却不轻。 颖州漕河是通往京畿等地最快的方式,一般如丝绸、酒、茶叶都被大商会包揽,不会找一个年近半百的船夫私运…… 她正想开口询问老贾时,见后面的贺兰延在船板处不知在抠什么。她也借着灯火低头细看,船板的缝隙间有白色的东西,看着像细河砂。 白色的河砂? 盐! “老贾,你这船上都运过什么货物?” 老贾惊讶回头,愣了片刻,眼珠子转了转,“帮着人运一些人米粮、果脯去洛阳,隋州那边有店家会托人运送,我夜间运货,能省不少过关的钱。所以嘛……就赚点辛苦钱,没几个子。” 宋灵淑面色渐冷,指着船板缝隙处,“这分明就是盐,而且还是海盐。” 第501章 私运 不细看的话,乘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船底的缝隙。 贺兰延从缝隙处抠出一小撮,托在掌心,“这个和我们在洋泽县看到的很像,很像这两天运送时漏下来的。” 盐触水即化,船内部落了盐,哪怕没有碰到水,船每日在河里来回走,也很快就化掉。 船板缝隙处的盐分明还很新,没有落太多灰,也没融化的痕迹。 难怪这艘船的水痕吃水深,把盐装在瓮中携带,看着小,实则非常重。 老贾皱起眉,不悦道:“不可乱说,现在运私盐是犯法的,老夫就是带了一点点用来腌鱼,不小心全撒船上了。” “腌鱼?”宋灵淑冷笑道:“此处只有河鱼,并不适合用来做腌鱼,而且颖州和隋州的百姓并不喜欢吃腌鱼,你可知贩私盐是何罪?” 难怪老贾对看守的小吏出手大方,现在已经禁贩私盐,他定是收了不少好处,才壮着胆子借助这个办法把私盐出去。 老贾被这句喝问震惊,再看着船上四个差役,吓得差点滑倒在船底,两只手急得胡乱挥去:“姑娘莫胡说,你在船上看到盐,凭什么就认定我是运私盐。这盐是我自己买来吃,不小心落在船上,姑娘若是再开口污蔑,莫怪老夫将你们扔下河!” 不肯承认还试图威胁她?连匪首都被她捆船上了,贩私盐还敢狡辩? “船尾和船底皆有掉落的盐,如非大量运送,你自己吃用得了这么多?” 贺兰延无需要她开口,大步上前把老贾押过来。老贾一把年纪,又整日喝酒,哪里扛得住少年人的蛮力,一个踉跄就扑倒在船底。 “诶,诶诶……老夫只是做些小买卖,替别人跑个腿,可担起这罪名。” “帮何人跑腿?哪个盐商,从何地运出,可有官府的盐引?” “敢问姑娘是何来历,为何管到这漕河上?”老贾抬眼打量着宋灵淑神色,又暗暗瞥了一眼四个差役。 宋灵淑肃然道:“我从苏州盐铁司而来,你可知如今贩私盐是大罪,还不快如实道来,受了谁的委托私运。” 老贾一听是盐铁司,又见四个差役围了上来,取出盐铁司腰牌,他刚爬起来又两腿一软。心道,怎么大半夜还有盐铁司的人找上门,偏还这么巧被他们发现了…… “我一个半步入黄土的人了,就是帮人运了几回赚点家用,绝不敢贩私盐,这漕河附近有不少人都是如此,不是只有小老儿一人……” 宋灵淑皱眉,如果真是如此,各地查验盐铁不严,被人钻了不少空子。能请得起漕河附近的船家,就不会是什么小商贩,而有家底深厚的大盐商。 “何时开始,替何人运送?” “苏州的穆家,王家……还有别的我便不知,我只接过这两家的运送差事……”老贾指向隋州的方向,一五一十道:“这两家在隋州有粮米铺、咸菜铺和酒铺,固定招揽漕河船家运送东西,按量给酬劳,领货时需要给货物一半的定金。我也是在前两个月,听人介绍才知,如果运送途中被发现,就只能自己担下后果,他们是不会认的……” 宋灵淑恍然挑眉:“运到何处?每次带多少过漕河?” 盐商能放心让人送送,必会收取部分定金,到地点连酬劳加定金一并返还。货物遗失,卖家只损失一半的钱,运送的人不得不更小心谨慎。 现在官府禁私盐,如果运送的人偷走货物,不但难以出手,还卖不出比高酬劳更高的价,所以不会担心运送的人失约。 她也曾听闻过这种运货方式,只是没想到,这帮盐商竟会用这种办法钻空子。 “各处都有,每次都是由他们来定,小老儿年纪大了,只接运送出漕河水段,有时是到魏州地界,有时是去汴州……寻常走货带人都会去那里带一些,就三五瓮。走夜路就多带些,十几瓮……” 十几瓮的重量倒符合她所见到的船身水痕,光就一个半百的老头都能带这么多,背地里还不知有多少人,以这种方式把私盐带出去…… “将你知道的所有收货地说出来,我便不再追究你私运之罪,往后若是再犯,便罪加一等!” 老贾一听,忙不迭点头,“我说,我全说,往后不敢再运了……” 随后便陆陆续续交代了几次运送的接收点,出了漕河往西北方向为多,不在码头卸货,多在临河的村庄接头。 因为是不同人运送,并没有引起官府的注意,连着两个月,已经形成了相对稳固的运送路径。 宋灵淑将老贾所说的地点一一记下。 两个时辰的后,天已经蒙蒙亮起,他们的船早已经出了漕河河段,进入了汝河上游。 听到要上岸,老贾眼神躲闪,生怕宋灵淑反悔,将他扭送到官府。 宋灵淑听完老贾所说,已经确认苏州这帮盐商,想借此法将私盐散布出来。这样一来,官府不得不增加更多人力,在各处犄角旮旯的小码头去搜查。 也会造成底下官吏之间贪污之风盛行,盐商反而躲在后方得利。 她思来想去,交代了其中一个差役,带着消息返回盐铁司。先将那几处用来遮掩的隋州铺子查封,再将接收点的人抓起来,严查苏州所有官道及河道闸口,后面只能再做打算。 船到了汝江沿岸的一个县城码头,差役便领命而去,走陆路返回苏州。 宋灵淑带着人刚上岸,老贾如同被鬼撵一般,手忙脚乱撑起船就往后跑,任岸上的人怎么喊都不回头。 “哎……跑那么急干嘛!”贺兰延大喊了一声,抬手往船上扔了东西。 老贾以为宋灵淑恼怒,让人扔石头砸他,急忙错身躲开,着急之下差点摔倒,再定睛一看时,船底正躺着一块黄澄澄的金子。 …… 贺兰延看着老贾的船很快远去,嘟囔道:“姑娘倒是舍得,他平常运私盐不知赚了多少,不抓他就好了,为何还给他行船的钱?” “一码归一码,说好的酬劳,不能因为此事就赖掉不给吧。”宋灵淑摇头失笑,“再者,贩运私盐的主使,并非这些在漕河讨生活的百姓,现在抓他们又有何用。” “能被盐商找到空子钻,说明朝廷还未将新盐法完善,我们该先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否则光是惩戒了底下的人,只会便宜了这帮盐商,他们就会利用这个办法,再次对抗新盐法。” 先立好规矩,再上行下效,而非上面没做好,就整日盯着下面的百姓,否则立新盐法就失去了意义? 幸好她今日碰巧遇上,否则下面的小吏一直隐瞒不报,还不知多久才被发现。 贺兰延好像明白了,甩了甩头道:“那这空子可大了,那个守漕河的小吏收了不少好处,怕是难以杜绝。” 宋灵淑也想到了漕河闸道口,就依那小吏熟捻的口吻,衙门内部还存在不少人做同样的事,已经成了约定成俗的勾当。 “回头我再让人去颖州府走一趟,命他们对漕河过往船只严加查验,严惩私自放行者!” 半个时辰后。 宋灵淑在码头重新找了客船,带着人再次踏上了回程。 之后再无任何风波,走水路到了都畿道码头,又转马车连夜赶回西京。 终于赶在第三日申时,回到了皇城门口。 赶了几天的路,她倒还没觉得怎么样,一路被捆住的袁复已经满脸灰败之色,不知他是怕死,还是因为颠簸难受。 看着左卫翊府的人将袁复带走,宋灵淑松了口气,一刻也没耽误,揣着带回来的一沓口供的奏折,直接进宫面见长公主和陛下。 第502章 殿议1 两仪殿外,内侍刘武带人候在门外,收到传召的官员陆续进了殿。 左常侍张预走到殿前,脚步顿了顿,到刘武旁边,脸上带着笑,状似不随口问:“听说传召的内侍说,有人从苏州回来了,陛下都让左卫翊府去迎接,可是带回了什么好消息?长公主此番急着召我等前来,莫非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宣布?” 刘武恭敬行了一礼,也带着笑应道:“确实是好消息,张常侍不妨先到殿内等候,小的就先不说,由长公主来宣布这个好消息。” 张预脸上笑意消散,拂袖而去。 后面的人看着张预当场变脸,笑得一脸开怀,一把拉住急着入殿的户部侍郎,“宋侍郎,何故愁眉苦脸,今日有喜事……” “魏国公!”宋伯惇惶恐行礼,两眼迷惑地看着,不知魏国公今日为何这般高兴,“下官只是因太原府的事忙得有些晕头转向,不知……魏国公所说的喜事从何而来?” 魏国公王振笑道:“宋中丞已经平安归来,宋侍郎有一个好侄女,今日要让不少人羡慕了……” 宋伯惇愣了片刻,脸上浮起一丝暖色,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想到临行前他上门祝贺,这个侄女好像并不想看见他来访,脸上的笑马上变得有些尴尬,拱了拱手算作回应。 …… 两仪殿内,受到传召的三省官员都已经到齐,刘内侍入到内殿禀告。 长公主已经大致看完,将手中的奏折和一沓口供递了过去,“先把这个拿去给他们看看。” 刘内侍接过,命旁边的小内侍呈出去,回身扶着长公主出到殿前,宋灵淑默默跟随在后。 殿前的众官员看了小内侍呈上来的口供,皆愕然哑声。看来后面,越来越惊心,其中苏州城百姓聚众闹事的原因,比他们听到传回的消息更为详尽。 奏折中将围剿海岛的过程全部道出,从林祎带着青要山那批兵器南下开始,到二人是如何合作,如何鼓动苏州百姓。 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林祎写给各盐商的信件,袁复身边人的口供更是证实,袁复在沿海集结水匪,就是冲着新盐法而来。 被召而来的都是朝中重臣,对沿海水匪一事各有看法,有人高兴地拍手称快,有人眉间依然愁云未散,更有甚者疑惑重重,怀疑这些口供是否真实。 宋灵淑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她不指望就凭这些都就让他们信服,但至少能逼他们重修新盐法。 长公主李岚扫一眼下面,微笑宣布:“此次剿匪大获全胜,匪首袁复已经抓获,不消一个月,余党就能彻底剿灭。” 听到袁复被抓,殿内众臣哗然,互相小声议论起来。虽徐知予奏折中早已经提到匪首就是袁复,但能将袁复抓回西京,却无人能预料到。 半年前,袁庆在江州私造兵器被斩时,那时袁复就已经不知所踪。现在人证物证俱全,相当于坐实了袁复也是听令于齐王。 如果袁复愿意主动说出是受齐王指使,那便能以谋逆罪,下令废除李赟的亲王之位。 意识到这点的几位人互相对视一眼,皆静默下来。 刑部尚书邵禛站出来道:“袁复与袁庆都曾在洛阳河南府任司直,此等狼子野心之徒必还有不少余党。前河南府司直林祎更是勾结前军器监的人,将兵器运往沿海。此二人皆是蛇鼠一窝,应该派人去查一查,说不定里面还有余党,企图在暗中危害社稷。” “臣也赞同邵尚书所说,当初袁庆被斩首,就应通缉袁复,那时放任其不管,才造酿成今日大祸。如今袁复虽然被抓,却不知背后还有多少狼狈为奸之徒。”魏国公王振立刻出声应和。 兵部尚书高淮也站了出来:“臣附和,应彻查河南府,清剿与袁复有关之人,以防再有人起谋逆之心……” 三位重臣同时提议清查河南府,虽句句未提河南府尹,矛头却是直指齐王。 其他人或有小声议,或沉默不言,都明白此时或许是个动手的良机。 张预急忙站出来道:“臣不同意邵尚书所言,眼下陛下不豫,沿海之乱才刚有所平息,新盐法引发百姓争议,时局本就有不稳之兆。若再大张其鼓动手,恐边境也会不稳,届时内忧外患,大虞可就危矣!” 礼部尚书孙启时站出来附和此话,户部尚书杜鸿也紧随其后,另外几位与二人有私交,也纷纷出声相劝。 话有危言耸听的嫌疑,却并非全无道理。宋灵淑暗自叹息,若是能轻易动手,长公主也不会犹豫到如今。 看这情形,还以为他们有多关心朝局,担心国家动荡。实际殿内的众臣都心如明镜,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点破,只沉默以对。 长公主秀眉皱起,轻嗤鼻息,“好了,关于袁复余党,就让河南府那边去查便好。张常侍忧心社稷,何不着眼当下,袁复挑起沿海之乱,目的就是阻止新盐法。殿内的众卿都是我大虞肱骨,自当要明白这个道理!” 长公主这般说,便是暂时不追究河南府,但新盐法推行一事却不会让步。 殿内的人也都听出了长公主话中之意,前几日,张预提议取消新盐法之事,如今袁复被抓,一切明了,自当明白沿海之乱的根源在谁。 张预被点名,脸上一片火热。 王振看着过去的死对头脸色不好,脸上笑意已经藏不住,向上禀道:“多亏了宋中丞一路追查明,否则还不知洛阳军器监这批兵器,原是被人用作谋逆作乱!” “戚侍郎与陆郎中也不愧年轻有为,能这么快就将匪首擒住,有此三位能臣良将,我大虞自当强盛无虞,不惧乱臣贼子犯上作乱!” “对对!此次沿海能这么快平息,多亏了他们!”部分大臣纷纷笑着附和,张预和孙启时互换了眼神,都没说什么。 “咳!”不知有谁轻咳一声,其他人声音较小。 宋灵淑打量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两位,突然想听听他们想说什么,她没记错的话,也是他二位提议取消新盐法。 长公主笑意更真切,“还是陛下有眼光,灵淑不仅查明的兵器去向,带回了匪首袁复,还查出了袁复与沿海勾结的证据,当得是智勇双全,胆略兼人!” 宋灵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揖道:“有众人相助,臣才能侥幸抓回袁复,当不得长公主这般谬赞,臣斗胆就将这话当作是长公主对臣的勉励,日后定当孜孜矻矻,笃行亦驱!” 王振听后,毫不客气连声夸赞,直言她过于谦虚,邵禛与高淮几人也笑意融融,连连出声附和。 一手提拔起的人受到殿内的众臣的认可,长公主内心极为满意。 宋伯惇第一次在殿内收到周围同僚善意的笑,只是这笑却是沾了侄女的光,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沈行川自江州分别后,还是第一次见宋灵淑,如今更是感慨万分。 殿内众臣各有表态,有人称赞,便会有人不屑一顾唱反调。 孙启时站出来,遗憾叹息道:“宋中丞以女子之身,身先士卒,确当得表率之称,只是兵器未能寻回,南水港却有不少百姓死于批兵器之下,盐铁司与戚侍郎未能阻止水匪作乱,这才造成了新盐法争议四起……” “是啊,现在百姓皆说,南水港惨遭屠杀皆因朝廷剿匪手段蛮横,才惹得水匪大开杀戒,之前水匪并未造成大伤亡,戚侍郎一到沿海,沿海百姓才死伤无数。”户部尚书杜鸿接上话,语气担忧又唏嘘。 第503章 殿议2 话里话外都是百姓在说,实际却是鸡蛋里挑骨头,变着法说着他们自己的心里话。 殿内一时气氛静默,不少人脸上的笑都还未收回,都明白孙尚书与杜尚书的意思为何,都不想招惹两人的矛头…… 唯王振听不惯这歪曲的话,愤怒指着二人道:“袁复倒行逆施,残暴无度的所做所为,也能赖到剿匪之人头上?当初就该让孙尚书与杜尚书同去沿海,想来必能找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保护百姓,又能清剿水匪。” 杜鸿拔高了声音反击,“这话并非老夫所说,老夫只是提了百姓内心担忧,虽如今匪首已擒获,但南水港一事影响甚大,百姓不满,此事便不能完全视而不见……” 宋灵淑只觉有些好笑,这是拿南水港被屠一事,想给她和三表兄找不痛快,说白了,还要找个人给南水港之事担责。 她朝杜鸿禀声道:“杜尚书说的对,南水港出事确实有防范失策的原因在,当时我初到苏州,只想着离间林祎与袁复之间的关系,未能想到袁复早已经定下,要在南水港起事作乱。” “要论责任,我与戚侍郎、陆郎中皆有过失。要论谁最该担责,我奉长公主与陛下之命追查丢失的兵器,兵器被人用来危害百姓,合该由我来担责。该如何论罪,就由二位尚书商议决定,我无二话。” “只是,新盐法实施以来,百姓身上已经有多重负累,还望殿内的诸位能着手眼下,分清轻重缓急,我自不会跑了去,慢慢等着诸位的决议。” 殿内又是一阵小声议论,有人不禁摇头失笑。 新任御史中臣已经带回匪首,等来的不是奖赏,而是揪着南水港的事不放,往重了说,这就是见不得人好。 人家反而大度,直接一力担责,显得他们不分轻重,不分好赖…… 杜鸿脸上一片火烧,抬眼时,目光正好对上眼神冷淡的吕是闻,神色更是一僵。 吕是闻站到殿中,肃然道:“以袁复为首的匪徒突然对南水港发起屠杀,就是要借此挑起百姓对朝廷的怨恨,阻止新盐法推行。他们早已经处心积虑,任谁也无法全然防备,自当不能横加责怪。” “只是,匪祸还未彻底除去,百姓对朝廷怕是还有诸多埋怨,现在急着强修新盐法,会不会让沿海更动荡不安,臣甚是担忧……” 张预立刻出来附和道:“臣也担心,新盐法或许不用急于一时,可缓个两三年再作打算。可由盐铁司将沿海情况查清,臣等再行修订也不迟。” 殿内细碎的议论声四起,围绕着新盐法是否需要急着修订而争辩,只有杜鸿摸着鼻子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宋灵淑听着殿内的话,内心不禁冷笑,本以为她将袁复带回来,他们便不会再阻挠新盐法,没想到又另找了新的理由,再缓个几年怕是和取消没区别了。 要说百姓没有埋怨是不可能的,但这帮朝臣何曾这么般考虑过百姓,新盐法推行的初衷之一便是课税,现在反而不提此事。 如果之前会为百姓多方考虑,新盐法也不会没考虑普通盐户抢不到配额的问题。 听着吕相的‘忧心之言’,长公主脸上怒气渐深:“众卿都已经看过书信与口供,沿海盐商是如何欺压百姓,如若此时延缓新盐法,与放任不管有何分别。难道众卿都忘了,先帝在世时,盐税便已成久弊,如今好不容易推行,又如何能再延缓修订!” 吕是闻应道:“并非对沿海盐商放任不管,只是修订何种条目,需得知道沿海具体情况,才能完善好。” 考虑很周全,但这只是借口。且不说徐知予已经将新盐法实施之后的情况全部上报,光是惩治盐商并不能解决问题。 宋灵淑明白,若是她再放任他们扯皮下去,只能一天天延缓,会把盐铁司直接拖死。看长公主神色,似乎没办法反驳吕相的话。 “臣这里有一份案卷口供,是洋泽县盐商王家勾结水匪,买通县令,坑害百姓的实证,请诸位看完后,再行决定是否延缓或取消新盐法。” 说罢,取出另一叠口供,包括她写的案卷阐述,交到了刘内侍手上。 刘内侍先呈给长公主,再依次呈到殿内众臣的手中。殿内很快议论声四起,袁复勾结各盐商的信件中,并无太详尽的过程。 王家主将与袁复有勾结的人说出,几乎整个苏州的大盐商都在内,如此联合起来对抗新盐法,已经不能再避而不听,把沿海的隐患当作不存在。 她接着道:“洋泽县的张闵是在围攻海岛时抓获,据他所说,王家在新盐法公布前,就已经在村子里四处宣扬,要竞价卖出盐田。村中的盐户都趋之若鹜,只是碍于囊中羞涩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没想到,在王家定下的竞价日的前一天,有人找上张闵,说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不用参与竞价直接就能买。张闵一听,以为自己捡了便宜,便听信那人所言,找了醉雨楼的刘五爷,贷了二百多两,再加上家中所有银钱,才买下盐田。” “不久后新盐法公布,张闵尚信心满满,以为凭借盐田所出,每日积累定会还清借贷。却没想到,盐库每日收取有限,而这些份额全被盐商占据,每日如此……” “很快就到了还贷的日子,张闵家盐田产出根本没卖出去,为了还贷,只能选择低价卖给王家。而诸位也知,新盐法的课税已经在过去的基础上提升,又严禁私盐流出。如果无法卖出盐田产出,根本抵不了课税,如此一来,盐田几乎是赔本的买卖。” “王家几乎是利用这个法子,让受骗的盐户抵了课税,又能低价回收精盐。无论往后朝廷如何改,这些盐商都能以极小的损失,收回盐户手中的盐田,这便是苏州盐户的困局。” 殿内众臣小声交谈,依次传阅刘五及手下的供词,连长公主都看得眉头紧皱。 “如此说来,王家确实利用提前知道消息蒙骗了盐户,那也得怪这些盐户自己贪心上当,信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知谁说了一句,引来不少人附和点头。 王振听到这话,不悦冷哼:“这个王家买通官吏,设下骗局,分明早已心怀不轨,此事如何能单以买卖论!” 邵禛不断点头赞同,一直游离在人群之外的杨左丞也突然出声附和道:“先帝在世时,就曾多次提到盐商垄断抬价之事,如今新盐法却未能根除久弊,不该再放任盐商借此欺压百姓……” 众人皆知,杨左丞深受陛下信任,也是教导太子的老师,他说这话,意味着就是陛下的意思。 宋灵淑打量了众人神色,将整起事件顺下来,接着说:“张闵家的困境,也是众多盐户的困境。新盐法推行到第三个月,沿海开始频繁出现水匪劫掠,本就因盐税忧心匆匆的百姓,不得不更小心谨慎,以防被水匪抢掠一空。” “恰恰这时,王家开始找借口拖欠盐工工钱,说是凭盐引从盐库领取的货物,运送途中是被水匪所抢,花了重金赔付才交回盐引。盐工只知水匪越发猖獗,并不知王家所言真假。当然,即便是知道了,县衙的人也会配合王家蒙骗盐工。” “不少盐工家中无米无钱,又被骗着去醉雨楼借贷,如此,去借贷的人越来越多……如张闵这般,想去王家做工抵债都无路可去。” “张闵被催债的小无赖逼到无路可走时,小无赖悄悄告知,水匪在暗中招揽人力,他如果去了,这借贷便能免除利钱,只需归还本金,那些水匪还会每日派发银钱。” 她朝殿内众臣拱手道:“诸位试想一下,借贷人与水匪是何关系,这张闵又能如何破创除困境……” 第504章 殿议3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皆摇头叹息。 无需细想,也知张闵会选择下海为匪,放贷的醉雨楼分明就与水匪在暗中勾结。 依刘五口供所述,醉雨楼的背后便王家大公子,王家一边放贷,蒙骗盐户买盐田,等盐户盐工还不起债,交不起课税时,便引诱其下海为匪。 如宋灵淑所说,每个环节都是精心设计好,榨干百姓的钱财,再挑起百姓与朝廷之间的矛盾,而盐商得了所有好处,躲在背后偷着乐。 袁复制造南水港屠杀,将百姓怒火的全数对准了州府剿匪不利,再让人宣扬开,逼着朝廷取消新盐法。 长公主面露欣慰,示意她接着说。 宋灵淑收到长公主的鼓励后,继续说道:“王家扶起刘五和醉雨楼,在暗处利诱,又买通了洋泽县县令。即便有人发现了这是个骗局,也无力脱身,有契书在,这些盐户盐工面对王家质问,也无可辩驳。” “几日前,我带着张闵回到洋泽县,跟着随催债的小无赖,到醉雨楼找刘五,恰好也碰到王家小公子在内。王家小公子恋慕一名叫孙妙莲的女子,女子不从,王家人便利用女子亲人,诱骗女子找刘五借贷买盐田,后又上门百般对姐妹二人逼迫,最终不得不屈从……” 她见殿内众人脸上,都挂满了对王家的厌恶之色,语气沉重道:“如张闵与孙妙莲这般的人还有很多,这些盐户盐工世代制盐,而盐田都大多掌握在大盐商手中,他们与地方县衙上下勾结,更胆大妄为到,利用匪乱来倒逼朝廷。” “王家为了支持袁复在沿海作乱,更是直接送上六万银,还为其探明苏州衙动向。盐商与水匪如此勾结,苏州府衙疲于奔命,更无法抓住袁复等人。” “盐商如此胆大妄为,诸位觉得新盐法修订还能再延缓下去吗?再放任下去,就不止是沿海之乱,而是大虞之乱!” 殿内一阵静默,互相对视一眼,王振拿着洋泽县县令和县丞的自罪书,越看越气。 “宋中丞所言甚是!” 殿外,一道略显稚嫩,却为沉稳的声音传来。 太子李麟带着内侍跨入殿内,殿内众人朝太子行礼。 李麟向长公主见礼后,小脸严肃地对着殿内众臣道:“沿海不止有谋逆之心的水匪作乱,更是这帮盐商妄图动摇国本,欺压百姓,犯上作乱!” “父皇已经知晓,匪首袁复已经被带回西京,既然新盐法并不能解决盐私与百姓之间的问题,眼下尽快商议新盐法修订之事,只有这样才能不负百姓的期盼,早日让沿海回归安宁!” “不知姑姑意下如何?”太子李麟上前询问道。 长公主微笑点头,目光看向吕是闻和一直未开口的李是弘,趁热打铁,立刻道:“新盐法修订应即日开展,盐铁司的奏折在前两日就已经送回,众卿现在便说说对新盐法修订有何看法。” “臣等遵旨!”李是弘率先站出来,其他人也很快紧随,不再代借口拖延修订新盐法。 吕是闻顿了片刻,应声附和,张预几人才最后出附和。 有了太子带着陛下口谕,殿内所有人的意见才达成一致,宋灵淑至此才松下这口气。 殿内围绕着新盐法,又是一阵热议 有人痛批盐商无耻,有人感叹沿海百姓遭此劫难,对新盐法的意见却各自不同,暂时没有统一的论调。 洋泽县案卷的内容很多,也让所有人内心更为慎重看待,对沿海的情况只能通过徐知予递回的奏折。 太子似有所感,朝宋灵淑微笑道:“徐司使关于新盐法的奏折,父皇已经看过,宋中丞此次一路查到苏州,不仅助力戚侍郎抓住袁复,还查到出盐商欺压百姓的证据,不知对新盐法修订有何看法。” 殿内的目光也随着太子望向她,有期待,有考量,有好奇,还有不怀好意…… 她无惧其他的打量,禀声道:“如余司使提到的问题,一是盐库配额上限,二是课税。前者是收取不合理,所设上限虽能控制盐价,却不是阻止盐商垄断最好的办法。课税则是按盐田所属来征收,多则多收,少则少收。表面并无太大问题,实际却会出现,盐商将盐田挂在盐户名下,盐户虽担其名,本质还是被盐商控制在手中。” 盐铁司早发现了这个问题,只是洋泽县王家手段更绝,以致于其他盐商钻了这个空子,并没有显得十分突出,长期以往却有很大的问题。 她是到盐铁司之后,才通过徐知予知晓这些。 “三是盐商持盐引领取精盐后,并未限定运送到何地,盐商依然能挑动盐价,此法存在一定漏洞。” 长公主凝眉颔首,“这三个问题,确实与新设立新盐法的目的相违背,众卿有何更改的想法?” 众人一阵商议后,中书侍郎彭汝贞禀声道:“新盐法初设时,便有盐库收取设限与不设限两方意见,只是后来考虑到压制盐价,便选择了设限的办法。如今看来,当初未考虑到盐商占据配额的问题。现在可加大限额,规定收取户数,不能让几家尽数占据。” 有人疑惑问:“可盐田大多在盐商手中,如果强行限户数,岂不是逼着这帮盐商卖盐田?” 宋灵淑不禁摇头,未必需要到卖盐田的地步,他们既能让盐户占名交课税,自然也能让盐户去占取盐库配额,背后还会再偷偷走私贩卖。 关键在于,盐库限定配额的目的,是为了把盐价遏制住,完全可以从其他地方做到。 看着其他人开始在限额多少的问题上纠结,宋灵淑禀声道:“臣觉得,应取消所有上限,尽数收取所有海盐,但在盐引上设限。” “即限定售卖地,不仅限于长引与短引,应该限定到各州。比如苏州产盐地,可行销至宣州、颖州、汴州、蒲州等地,这些地方都可以通过汝江和漕河通达,长引上标识产地与行销地。严禁越界私卖,各地关卡严查盐引。” 王振眼前一亮:“盐引上限定行销地,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管制住盐价,该地发放多少盐引,皆能由盐铁司进行调控,再由产盐地州府进行销引核对。” 从源头上限制住精盐流入,比当地州府强行压制盐价要管用。 众人细想一阵,皆点头赞同,彭汝贞思索道:“若改用此法,便无需再设上限,如若其他产盐地供不应求,可由充裕的产盐地,额外发放缺盐行销地的盐引,臣赞同此法!” 长公主也笑着赞许:“如此一来,便能解除盐户抢不到配额的问题,此法可行!” 旁边的记录小官忙碌不停,将殿内众人对于行销地的划分记下。除苏州海盐产盐地,沿海还有两处,西南有两处井盐,两处池盐产地,足以分配至整个大虞非产盐地。 紧接就是课税与盐田的问题,长公主坚持多持多收,少持少收的策略不改。 她只好顺势提议,由产盐地州府重新登记盐田归属,三年内持盐田者不得变更、转卖。 所有记簿全部提交到盐铁司,盐铁司依登记盐田数目,核对盐库每年收支账目。若有人贩私盐,便能查出账目差异,依照差异也可查出何地。 太子听完,也极力推崇此法,众人无异议。 但这样一来,盐铁司每年要做的事就更多,已经快超出盐铁司所能承担的职责。有人又提议一并对盐铁司进行改制,加强对产盐地的监管。 但改制并非一时能定下,长公主便命中书省先行拟定,而后再作商议。 商议到各地关卡查验盐引时,宋灵淑正要将漕河运私盐的事说出,就见一个小内侍焦急跑入殿内,向长公主与太子小声禀告。 她只好暂时压下,小内侍这般惊慌失措,恐怕是从宫内而来。 长公主听了小内侍的话,神色在瞬间剧变,但很快就掩下。太子脸色骤然煞白,什么也顾不上,快步跑出了两仪殿。 见长公主与太子如此失态,众人都一脸不安,内心忐忑不止,能让两位如此担忧的,只有明华殿的陛下。 “今日暂且为止,新盐法修订明日再议!”说罢,长公主便紧随太子而去。 众人恭送,一抬头的功夫,长公主就已经不见了身影。 第505章 病情 新盐法商议还未结束,长公主与太子却神情慌张,突然离去。 殿内众人都心知肚明,但都不敢声张,更不敢离开,满脸愁容地看向两位宰相。 吕是闻眉头绞成一团,扫了一眼众人,冷声道:“都回各自的衙署,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该清楚,若是谁传出什么谣言,莫怪老夫翻脸!” “行了,我与吕相去明华殿看看,你们暂且先回衙署,此事暂不可声张出去!”李是弘声音和缓,面上并不急躁,安抚了几句后,与吕是闻一同出了殿内。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是留下来等消息,还是听从吕相、李相的话先回衙署。 宋灵淑见其他人虽犹豫着,却始终没人踏出殿门。上官们都不走,她也不好直接离开,视线扫一圈时,正好对上宋伯惇期期艾艾的目光。 算了,她过去也不知该说什么,还是回头找机会,回一趟宋府吧。 王振与邵禛几人聚一起小声说话,见宋灵淑独自一人呆怔在原地,悄悄朝她招手。 “魏国公、邵尚书……”她还未见完礼,王振急忙挥手打断,几人都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宋中丞不必多礼,你提出的新盐法修订条目考虑周全,一看便知你对沿海百姓心怀仁爱,比朝中大多数人都明白,该在什么地方用心……” 这话明显在说杜鸿与孙启时几人,魏国公平日也时常与他们吵起来。 她忙拱手回道:“不敢,新盐法的修订条目皆由徐司使提议,我只是代替他说出来,他在南水港对抗水匪时受了伤,现在还带着伤处理盐税之事。” 王振摆摆手,“袁复被抓,余党已不足为患,既然新盐法要重修,盐税的事就暂且无关紧要。回头我去信,让他好好养伤,等新盐法修完,朝中自会再派人前去协助。” 邵禛颔首,脸上愁容未散,“沿海的事刚平息,陛下的病情又……” 高淮和沈行川对视一眼,眉间也起阴云,已经把担忧写在脸上。 她见此,也不知如何安慰几位上官,她只知陛下至少还有一年的时日,今日怕只是突发意外。 王振瞥一眼几人,眉头一挑,“我看没你们想得这么严重,前些日子,我去见了陛下,陛下的情况比以前还好点,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事。” “魏国公说得对,陛下吉人自有天象!”她拱手应声。 她话音刚落,殿外又跑进来一个小内侍,众人的目光跟随小内侍朝她而来。 “宋中丞,长公主在明华殿召您过去。” “只有我?”她惊讶问。 小内侍轻点头,神色却不凝重,能看出明华殿的陛下并无大碍。 她只好顶着众人打量的目光,朝魏国公几人拱手道别,跟随小内侍出了殿内。 …… 明华殿。 长公主和太子分坐塌边,一大一小眉间忧色重重,软塌上叠了层层软被,李勤身形愈发消瘦,如同一层人皮裹着骨头,血肉即将被耗尽殆尽。 太医动作小心翼翼,端着一碗透亮的汤水从侧殿过来,轻声开口:“陛下,这是新调配的白参汤。” 榻上的人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看见两双担忧的眼,扯起嘴角哑声道:“朕没事,只是突然晕倒……”说着便要坐起身。 长公主急忙把人按回榻上,接过太医手中的白参汤,“先别说了,太医说你这几日虚耗大,不能再费神,你偏不听。” “父皇……”李麟两眼泛红,眼泪眨巴着就落下,“你可不能有事,麟儿不能没有你。” “朕不是还好好的嘛,好了,朕前阵子好转,一时没注意。” 长公主托起调羹轻轻送过去,责怪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好轻声道:“沿海的匪乱已经平息,陛下可以安心养身体,新盐法修订已经在做,旁的事有我在!” 李勤欲言又止,满脸的忧虑,最后化为一声叹息,“辛苦长姐了。” 长公主笑容苦涩,动作轻柔地再次舀起汤水,有些话无需说出来,她也知道。 李麟无声擦了眼泪,趴在榻边,一脸忿慨地咬着下唇。长公主见此不禁失笑,“麟儿,你回两仪殿安抚众卿,莫让人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 李麟垂下眼眸,有些不甘心,最后还是应声离开。 “麟儿还小,沉不住气,皇后去的又早,只能劳烦长姐多多教导了……” “我知,都畿道守军这事只能作罢,麟儿是气不过。正好,前两日杨左丞说麟儿想习武,我已经给他找好了师傅,他想学便学吧。”长公主掩下苦笑,托起汤水送过去。 …… 宋灵淑刚到明华殿外,就见太子李麟板着身形,很有储君的威严,脸上一丝不拘地与吕相、李相说着话。 见她来了,李麟又变回调皮的小孩子,朝她微笑招手,“姑姑要找宋中丞,孤与两位老师就先回两仪殿了。” 送走三人后,她才后知后觉,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所有人都一种说不上来的凝重感,似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她刚回来,还未来得及询问,南水港之事发生后,也不知西京外有没有动静…… 小内侍停在门外候着,她也只好等在旁边传召。 时值深冬,一束暧光从檐下照入,照在手心没有温暖,后宫总让她感到阴冷。在岛上明明海风很大,她却不觉冰冷,只觉咸腥的微风带着烈阳的味道。 回到西京后,那股沉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刻钟后,长公主从殿内出来,宋灵淑只好跟随而来。 长公主脚步不急不缓,面容平静,这份平静中却带着一丝疲惫感,刘内侍跟在后面,也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还未等她开口询问,长公主停在明华殿外的花园小道,话未出口,先是一声叹息。 “几天前……也就是南水港那日,都畿道守军将领以操练的名义,带兵直闯京畿道关口,幸好我让陈将军时刻注意着,否则他们早已经打西京来!” 都畿道?洛阳守军? 宋灵淑惊讶怔在原地,原来齐王真的有动作。 她在苏州并未听到风声,还以为齐王知晓她已经查出林祎去向,已经放弃了对西京动手。 “都畿道守军是武卫翊府的人,没想到他们都成了那边的人……”她蹙眉道。 长公主李岚冷笑,远眺着即将陷入黄昏的太阳,指尖一片翆绿的叶子被彻底捏碎,“如果当初让陈将军事人去沿海剿匪,怕是他已经带人闯进了皇城,幸好你提醒了我!” “此事很快就被镇压,陈将军已经将都畿道守军将领斩于关门前,跟随反叛的人,我已经让人送到汴州,这事也就只能暂且到此……” 闹大了就是两军交战,只能彻底摊开了打,宋灵淑明白长公主有何顾虑,眼下确实不是好时候。 袁复刚被抓,如果挑明了齐王谋逆,只怕沿海很快又会出现新的水匪,这次就不会像之前那般,以抢掠为首,而是会重复南水港的屠杀,把沿海搅得人心惶惶。 新盐法就会变成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沿海百姓如果跟着水匪造反,半个大虞都将陷入战乱中。 局势不能乱!此事也不能闹大! 只能等新盐法重修,沿海彻底稳定之后,才能再对洛阳进行清算! “陛下就是因为此事,忧心地难以入睡,每日看书到深夜,又把身体熬坏。”李岚眼眸泛红,一提起陛下就忍不住伤心,刘内侍急忙上前劝慰。 理清所有疑惑后,宋灵淑也忍不住轻轻叹息。陛下的病情又加重,能不能再撑个半年都不好说,至少现在,陛下是绝不能有事。 脑中心念一转,说起治病,她突然想到一个人。 “殿下,臣在凉州认识一个奇人,或许此人能让陛下的身体有所好转……” 李岚强行扯出一丝笑道:“全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你若真能找到这么一个奇人,就算帮本宫的大忙了。“ 第506章 闯关试探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会治病救人的偏门奇术,她唯一想到的人便是谢愕。 谢愕其人有些桀骜,散漫无规,不喜受到约束。为了寻找师门典籍,即便为匪为霸也无所谓。 他只专注于自己想做的事,丝毫不把权贵官府放在眼里,也就墩山药园,他还放在心上。 宋灵淑将认识谢愕,同去突厥找典籍的过程详细道出。 长公主秀眉微皱,有些不喜谢愕为人,又好奇他是否真有一手治病的手段,“此人的丹术真有奇效?” 她揖禀道:“臣也翻看过他师门的典籍,上面很多丹方都有治病功效,但不知能否对症陛下身上的毒。如若无对症之药,也可为陛下调养身体。” 那本典籍中的内容她未看完,很多古怪的丹方都是针对各种不寻常的病理。按常理说,虽不能治愈奇毒,拖个一年半载应该没问题。 她不能直接告诉长公主,陛下最多只能活两年,之后便是神仙来也救不了。 “让右卫郎将去一趟凉州,将谢愕召至长公主府,陛下病情不宜让太多人知道!”长公主朝刘内侍吩咐。 刘内侍正要离去,她忙叫住人,“臣家中有一信物,他看见了便知。” 依谢愕的性子,就算是长公主召他回京,他也未必会乖乖听从,说不定找个借口就跑了。 既然是她提议,自当由她告知谢愕缘由。 长公主摆摆手,抚着额头闭上了眼,显现对这个奇人也并未抱多大希望。 …… 出了花园,刘内侍一边走着,一边连连叹息。 “长公主这几日也身体不适,强撑着没让旁人知道,幸好你带回来好消息,沿海匪乱平息,长公主也能睡个安稳觉,真是老天保佑!” ”咱家也就只能与你说说,换了旁人,咱家这嘴得缝死。”说罢露出一丝苦笑。 想到离去时,长公主独自一个站在花园中静默,宋灵淑便能猜到,前几日京畿关防处有多凶险。 都畿道守军闯关只是前探,关防一破,齐王便会带着两州府兵直捣西京。皇城内外的禁军,尚不知有多少人投靠齐王,真到了兵临城下那时,怕是免不了一场血战。 “戚侍郎和陆郎中很快就能清剿余党,新盐法也开始修订,现在局势又平稳下来,长公主可以安心了。” 刘内侍吐出一口气,终于轻松笑出来,点头夸赞了几句。 她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还有半月便是东选,我或许可以在洛阳试探一二。” 刘内侍惊得合不拢嘴,担忧劝道:“宋中丞不可冒进,若他翻脸,你焉能活着离开洛阳。” “与其被动等着,不如想办法试一试!”她自信笑着说。 放套等猎物上钩与猎物来了再动手,两者之间的主动权不同。前者可以在暗处设下多个陷阱,后者只能与对方正面硬拼。 正面硬拼就是被动等齐王发难,摸不准齐王又搞出什么事,逼着皇城调派人手,再趁机带人闯入西京。 这一年来,她也不是没做过设局的事,但面对不知有多少人倒戈的情况下,她只能亲身设局。 见她这般自信,刘内侍又惊又喜,怔了片刻问“太激进,反而上了对方的当,宋中丞准备如何一试?” 她知晓,她如果盲目擅动,反而会拖累长公主。“如何试,我还未想到,只能先与刘内侍提前知会一声,如果我找到了这个机会,会想办法让人传信回来……” 想到之前得知的案子,裴璟如今还在洛阳,她或许可以从弩坊署丞至交好友之子,胡天祺之死的案子入手。 她忙问:“刘内侍可知为何裴璟还未回西京,胡天祺案子可查出眉目?” 刘内侍见她突然提到,心念一转,便知她想借此案查下去,“河南府说是胡天祺是死了仇家之手,仇家早已不见踪影,也不知这仇家是不是真有其人。世子自然不相信这个说法,长公主让人洛阳催了三回,他也不肯回京。” 听到这话,她挑眉一笑,“河南府新任少尹办的头一桩案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结案?” 想到章友直还因为厉深父子被毒杀的案子记恨她,她突然觉得有趣,这次去洛阳会很热闹。 “世子受冤不肯罢休,河南府自然结不案,唉,眼下长公主忙着朝堂上的事,还忧心世子被……”刘内侍忙捂住嘴,将丧气的话咽回去。 “无妨,等我去了洛阳会劝他早日回京。” 刘内侍这才露出欣慰的笑。 …… 出了皇城,宋灵淑直接赶回家中,取了谢愕送的小木剑,又写了信,才赶回皇城门口。 刘内侍带着右卫郎将在等候,虽已到日暮时分,为了陛下的病情,也不得不让郎将连夜赶路。 宋灵淑将墩山药园内的情况大致说了,并嘱咐右卫郎将不可摆架势硬来,不然谢愕这脾气,怕是连面都不会露。 右卫郎将一一记下,收下东西后,跨上马便往关外急奔而去。 她带着袁复回京的消息,整个朝堂上的人都知道,带薛绮去追查兵器,她回来了,薛绮却还不知身在何处。 她身边没有人手,只能托刘内侍一并派人去找。 刘内侍听到宋灵淑的担忧,挥手安抚道:“咱家去右卫翊府时,已经让校尉带人去接应,你只管在家等着,他们不会有危险。” “何况林祎也是此次沿海匪乱的头目之一,还是当年军器监火灾案的知情者,咱家也不能让他被人救走。” 宋灵淑这才放下心,告别了刘内侍返回家中。 …… 宋灵淑返回西康坊后,见门前正停着一辆马车,车身徽记十分眼熟。 苏青瑶倚靠在门口,手捧一包果脯,不间断地往嘴里送,听到马车轱辘的声响,甩着小胳膊快步跑上来。 “姑娘,宋府来人了,已经在内厅等候。” “我就出去这么一会儿,他们怎么就来了……”宋灵淑喃喃,摇头失笑。 青瑶嘴角还沾着果糖,嘟哝道:“那可不,姑娘的马车前脚刚走,他们就来了,一家子都跑来,不知是不是想来蹭晚膳。” 一家子都来?是谁回来了? 宋蓉蓉送到老家,宋远潮在洛阳留守府…… 进了院内,夏青独自站在花园廊下,脸上不悦地瞪着内厅的方向。云娘失笑,安慰了夏青几句,端着鲜果和茶水进去招呼。 厅门外候着几个小厮,目不斜礼站得笔直,旁边放着一个箱子。 夏青不忿,半刻也不想待在厅外,转身就往花园处走。一抬眼见宋灵淑正好回来,快步迎上前,“姑娘,宋家带着宋蓉蓉来了,这才送回去一年就迫不急待接回来,还厚着脸皮带上门来,他们是觉得姑娘大度,便敢欺上门!” 宋灵淑十分意外,看了一眼外面的箱子,挑眉露出笑意,“我还以为堂兄休沐返家探亲,原来是她回来了。” “哼,装模作样,当初也没给姑娘赔罪,现在跑来假惺惺说要赔罪,说不定心里还想着怎么算计姑娘。”夏青越想越气,甩着帕子就差往内厅的方向狠狠呸一口。 一年前,她还躺在床上病得起不了身,现在回头再看,突然发现一年前好遥远。听夏青提到宋蓉蓉,她甚至觉得有些陌生,已经快忘记宋蓉蓉的样子。 原来时间可以过得很快,快到她快忘记了过去的内宅私怨。 这一年她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世间的生离死别,求而不得,失意颓败。她过去遭受到的一切与之相比,真算不得什么。 仔细想想,她一年前重回宋府时,想到的不是报复,而是迫不急待离开内宅,去闯更大的天地。 现在再回想,那些过去已尽数消散,在她心中半分痕迹也没留下。 她微笑摇头,“走,去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第507章 宋家来访 内厅。 宋伯惇坐得板正,端起茶杯小啜一口,片刻后,带着笑意点头,“这茶的味道确与京中不同,甘甜中带着一丝清雅芬香,实属难得一闻。” 袁氏细细咂摸了两口,满意地一饮而尽,脸上依然维持着宋府夫人的端庄。宋蓉蓉心不在焉,喝了两口就放回茶几,两只眼不知该往哪看。 云娘姿态落落大方,朝三人侃侃介绍:“这是江南林家的名茶,名叫芳庭,意喻为满庭芬香。这种茶株只能生长在黔州,每年只有十天的采收期,配上夏茉莉烘炒,花香与茶叶融为一体,清气交汇,是难得的上品,林家每年也只有少量产出。” 宋蓉蓉不悦地瞥了一眼云娘,小声嘀咕:“有什么好卖弄的,还以为谁喝不起似的。” 这一幕正好被宋伯惇看见,脸色瞬间下拉,。云娘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该不该离开。 袁氏见宋伯惇变了脸色,瞪了一眼宋蓉蓉,啧声扯了扯,“消停点吧,再让你爹生气,你就只能在潞州出嫁。” 宋蓉蓉不服气嘟着嘴,别过脸看向门外,目光正好对上回来的宋灵淑。 袁氏也看见了门外的人,轻咳一声坐直了身体,见宋蓉蓉脸上呆愣愣,又急忙伸手拉了一把。 宋灵淑只当没看见母女俩的小动作,大步洒脱迈入内厅,朝宋伯惇行了一礼。 “叔父婶婶这个时候过来,莫非有什么急事?” 宋伯惇起身,示意宋府的下人抬上箱子,“潞州老家送来了螺钿砚屏,过去你爹娘都很喜欢,想着你也应该喜欢,就给你带过来了。” 箱子被打开,黑漆砚屏上缀满了螺钿,组成一幅松竹交映的图案,在夕阳的余晖中五光十色,就像闪着彩光松竹在风中摇曳。 寻常的砚屏都是木制和丝绢绣花,像这般精细华丽,缀满了整片螺钿的摆件,放西京也就只有少数人家买得起。 潞州盛产螺钿漆器小摆件,但宋家并不兴手工品,这些应该是宋家祖宅的人买来,送到西京讨好她的叔父宋伯惇。 “这砚屏太贵重了,叔父还是拿回去吧,再说,我时常在外,摆在书房也是浪费……”宋灵淑笑着摇手拒绝。 “东西送来两份,一份在我那,这份本来就是给你的。”说着,也不等她再开口,宋伯惇就让小厮把砚屏摆上来。 砚屏被放置在内厅的条案上,金色的余晖正好照在上方,映衬着厅内五彩斑斓。 袁氏回想着刚刚的茶,笑得极为热情,“你这的茶叶香气四溢,那什么……芳庭,真是茶如其名,也就长公主才能喝得到这样的好茶,咱们可就沾不到这层光。” 宋灵叔知道袁氏误会这茶是长公主所赐,也不准备纠正,朝旁边的夏青说:“去库房将那包未开封的茶叶取出来,给婶婶带回去。” 袁氏愣住,本就随便找个借口,没料到宋灵淑顺手就送。心思一转,送就送吧,她不也带了贵重的砚屏,就当是礼尚往来。 宋伯惇往袁氏暗使眼神,袁氏却看也没看他,只好急忙开口叫住:“我是长辈,怎么能拿你府上的东西,让人看见,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本来侄女未嫁就出府别过,宋府已经受人非议,再拿走侄女府上的赏赐的好东西,那不成打秋风了…… 夏青装作听见,几步就迈出了内厅,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宋灵淑笑着行一礼:“叔父婶婶不也送了东西过来,我送叔父一包茶叶也属平常,叔父不必太生分,更不必将旁人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宋伯惇暗暗松口气,重新落坐,看了一眼目光游离的女儿,刚要出口的话又被梗在喉咙。 袁氏没察觉宋伯惇恼了,笑容亲切道:“你也知道,蓉儿年纪不小了,我们这次是带她上门来给你赔罪,你想怎么骂怎么罚都行。也怪我从小纵着她,才会干出这等天理不容的错事……” “蓉儿,快跪下,给灵淑磕头认个错……” 宋蓉蓉脸上还有些不服气,别过脸去不看宋灵淑,袁氏有些急了,大力扯了一把。 宋蓉蓉吃痛,在袁氏用力拉扯下,踉跄着没站稳,两腿一软,顺势就跪倒在地上。 宋灵淑被母女俩的动作吓一跳,急忙起身避开,“婶婶,不必如此,一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她若要记恨,即便跪下来磕破了头,她也不会手软,更不会放任宋蓉蓉在外一年,还能好好回到西京。 袁氏这般架势,是想让她原谅宋蓉蓉下毒的事。 这事她可以不再计较,但也不会再和他们演‘亲如一家’的戏。 “该赔的罪不能少,蓉儿做下错事,我作为母亲也有管教不严的错,我也……”说着,袁氏抚了抚衣袖就准备躬身行礼。 宋灵淑看袁氏豁出去的表情,以为她也要跪下来赔罪,被惊得头皮发麻,急忙上前搀住人。 长辈跪晚辈,被人传出去,不得上折子参她一本…… “婶婶这是做什么,那事已经过去,这一年来,想必蓉儿妹妹也知道错在哪了。”她的目光对上抬眸的宋蓉蓉,语气加重,“往后,妹妹应该多行善举,善待下人。做任何事应三思而后行,日日反思,时时自省便好!” 宋蓉蓉面上不情愿也跪了,袁氏也算知分寸,愿意主动向她这个晚辈道歉,做到这个地步,她更懒得再计较。 “灵淑的话你记住了吗?”宋伯惇脸上微恼,朝跪在地上的宋蓉蓉喝道,“若是再敢做出这等恶事,莫怪我将你从家族除名,绑到京兆府!” “知道了……妹妹……日后必定听从姐姐的教诲。” 宋蓉蓉羞愧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拉了几句家常后,宋伯惇看天色渐晚,这才主动提出辞行。 宋灵淑亲自将三人送到了门外,看着马车离去,深深吐出一口气,有些感慨地望着即将消失余晖。 听着宋家的道歉赔罪,她内心已经毫无波动,只是感情没了就没了,她也没有再与他们打好关系的想法,就普普通通的礼尚往来便好。 今天你送礼,明天我还礼,年节让人登门问候一声,她这侄女就算不落人口舌。 花园中,夏青回头看了一眼厅内的螺钿砚屏,撇撇嘴道:“这屏风也就和林家送来的茶叶差不多的价,林家的茶叶还有价无市。” 苏青瑶在旁附和点头,“茶好喝,这个又不能吃,只能摆在上面看看。” 贺兰延手中托着小鹦鹉,蹲在石头上不断点头赞同。 云娘嗔一眼三人,无奈笑了:“晚膳已经好了,去请姑娘吃饭。” …… 次日,宣政殿朝会,长公主提了重修新盐法,朝堂内一片哗然。 未去过两仪殿的官员只听到一些风声,长公主亲口说出来,便是已经商议出结果,只待中书省做最后修订。 刘内侍简要阐述昨日,将袁复昨夜受审,招供余党的事宣布,沿海匪乱只要抓住这些人,就算彻底平息。 魏国公王振极力夸赞,宋灵淑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又一次大出风头。 下朝后,几处各衙署都在议论。她回御史台时,一路都有陌生官员打招呼,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她有些不适应,尽挑着小路走,避开了与六部同路。 御史台内,宋灵淑得知陈御史已经回来,便差小吏去通报。 她在廊下刚等一会儿,不和谐的声音从廊外传来。 “还是宋中丞威风,现在满朝都在议论,查着军器监遗失的兵器,一路就查到沿海剿匪了。” 谢九万双手交叉胸口,一脸挑衅地看着廊下的宋灵淑,说罢又还回头看向饶彦邦。“唉,你我要是有这机会多好,何需整日窝在御史台,只可惜,这一路高飞的机会,咱们这样的出身够不着……” 饶彦邦将怀中的折子直接拍到他胸口,“你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完,别光顾着做梦。” 说罢,二人就当没看见她站廊下,迈着步子往台院而去。 宋灵淑懒得计较这些酸言酸语,只是略有兴致地打量二人的背影。 她上次来听台院的御史聊起,谢九万表面心直口快,查案办事倒是心狠手辣,不少京中衙署听到这个名字,都得退让避走。 她来御史台的时间短,所办之事也无需与这二人交底。 但想到即将要去洛阳东选,她可能要与御史台的人传消息…… 第508章 察院 屋内,陈庆梁听了宋灵淑说起漕河关卡夜间放行之事,脸色严肃了几分。 “漕河是苏州海盐运往行销地的重要途经,是该敲打敲打这些蛀虫……” 宋灵淑揖禀道:“除此之外,应该让监管漕河的当地府衙,派人管制河运疏通。否则遇上战事,有人故意用船堵住漕河,恐会延误运往北上的粮草。” “你的担忧是对的,我这便让上书提议。”陈庆梁思量片刻,当即便拍板定下。 要让当地府衙进行河运疏通,就是经由三省通过决议。此事又正好与贩私盐的盐商有关,可以连同新盐法一同颁布执行。 她昨日未来得及说,现在由御史台上书提议更合适,届时御史巡查各地,也能一同监管漕河事宜。 想到刚刚碰的那两位同僚,对她都颇有意见,底下的人肯定也是如此。 她觉得有必要与御史台内其他人打好关系,至少不会因为对她有偏见,便将她的奏报拖延或故意遗漏。 “陈御史,刚刚我听谢中丞与饶中丞正忙得不可开交,眼下查兵器的事已毕,下官也可为御史台分忧……” 陈庆梁没想到宋灵叔会说这话,面露诧异道:“本官以为你要回书院,便没作其他安排。” “在书院之余,也可外出,他们若忙不过来,尽可将事情交给下官去做。” 她已经说到这份上,反正细碎的事有台院的人去办,如果有案子要查,她是非常乐于接受。 陈庆梁打量了宋灵淑两眼,想到眼前的人素有办案之才,脸上浮起笑意,微一点头道:“这几日,他二人都在核查年末积压的各部弹劾折子,赶上元日将至,所以才急着查完。如有重要的案子,我会让人移交,由你来处理……” “如此便好,那下官先行告退。”宋灵淑微笑揖礼。 长公主允许她在书院大考后,再到御史台上值,官员弹劾的差事她暂时做过,也不知陈御史会不会提前给她安排。 她看天色还早,便去了台院与察院。 上回宣平侯带她来过台院,察院她却从未去过,察院负责各地州县官吏的巡察监督,职责涵盖了刑案狱讼、军戎之争、赋税。 半数察院御史常年在外巡察各地,现在元日临近,很多人已经返回京中,察院才变得‘热闹’起来。 察院御史彼此各忙各的,不并算熟络,比之台院上下一心,这里讲究井然有序,只需将各地情况审查汇报上去。偶尔遇上两地有钱粮调派之时,才会互相核对。 宋灵淑特意找察院的书吏要了江州的审查汇报,书吏以为她对江州审查有意见,忙不迭地去翻找,其他御史见此都投来目光。 她顶着众人的目光,接过书吏递来的汇报,没去没理会旁边的小声嘀咕,找了个没人的案桌坐下。 江州的年终汇报很长,分为了三个卷,第一卷是她与沈行川未到江州前,胡仲在任时的审查,江州整体上交至国库的赋税多项抵收,多以州府下发治理河道的款项的名义抵消。 她在南都水司时,并未看到州府有帮着治理河道,连州府给的一个子都没见,全都是南都水司用都水监下发的修河堤款进行填补。 胡仲上报却不给,南都水司的余昌仁听从贾平的话,更不可能会找州府要钱,这些钱到了何处也没个说法。 余昌仁定然蒙骗了督查的御史,不察不报不举,就这么勾结在一起,将赋税的抵收糊弄过去。 而今胡仲被贬,贾平已死,想驳回这份审查也无用了。 她再翻开第二卷,是新任刺史王云礼到任后,接手两案后续的惩处,主要是针对张家和水神会的部分令使,以及查抄余家与张家的所有商铺和家产。 王云礼将查抄所得,一半分拨给南都水司,用于江安渠后继修固河堤,另一半用于城墙街道的修筑。 最让她感到高兴的是第三卷,自她回京后,林、许两家做为江南商会行首之一,率先在江州开了多家商铺,商会其他人无不跟随,江州商税增收,较之过去多了二三之数。 今年江州彻底解决水灾之困,城中重修一新,商铺林立,往来行商者也是络绎不绝。城外农田重新归拢,年末已经是粮食丰收,商贸繁盛,百姓安康。 巡查的御史对王云礼大加赞扬,江州这年的刑案狱讼更是比往年少,多数集中在上半年。 看到江州越来越好,她便放心了。也算不辜负所有人几个月来,顶着风雨,团结一心扩修河渠。 书吏见宋灵淑笑得一脸欣慰,松口气,朝内堂另一边的御史暗暗点头。 得知宋中丞还要看苏州的审查汇报,便领着人进内库去取。苏州是上州,一年的汇报是绝不止三卷,早已归档入库。 察院内堂的人,大多对这位女子中丞不了解,也就只有一人神秘兮兮凑近,朝众人小声开口。 “你们可知她为什么要看江州的年审汇报吗?” 另一御史摇头,“我这一年都在不是在扈东道就去扈西道,只知咱们御史台多了位了不得的御史中丞,是由陛下御口亲封,具体是何能耐,还真不知。” 又一人道:“我知道一些,我巡查至凉州时,新任刺史刚刚到任,府衙里还一团乱,就赶去司牧监探望。” “这位刺史莫非是与司牧监的人相识?” “非也,皆因几个月前,司牧监马场突然爆发马瘟病,这里面内情很多,具体就不详说了。上一任刺史也与马瘟病背后的元凶有关,本来朝中已经将他贬至偏远之地,哪成想太子觉得处罚太轻,突然下诏,将人押回西京重审。也是不幸,正好赶上寒冬,天冷路远,人就这么死在半道上了……” 凑上前的人一听,瞬间惊愕,小声问:“莫非太子……本来就……” 哪怕远在西南偏远之地,大冷天赶路也未必会要人命,可如果押送人的目的并非押送回京,那就两说了。 几人默契收回眼神,意思不言而喻。涉及突厥内奸,谁也敢多说什么。 新任刺史知晓凉州已经被太子关注着,自然不敢忽视司牧监。再者,司牧监因马瘟病一年半载难以恢复,这关系着边境战马补充,哪怕州府与司牧监无直接关系,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 最先开口那人小声道:“凉州司牧监马瘟病的案子涉及了突厥内奸,当时有人想回护汤刺史,处罚才轻。太子的意见也代表长公主的意见,诸位该明白,这位汤刺史为何会死吧……” 凑上前的几人皆沉默点头。 另一人突然说:“你不是要说江州吗?江安渠的事我知道,这位宋中丞查明了水神会的事,这才有了后面的江安渠,不然根本无法解决江州的水患……” 那人笑了,“确如你所说,我是在江安渠建成后,才到江州巡查,盐铁司的暂时封了矿场,江州反而更繁盛。新任刺史是魏国公的亲弟弟,把江州各县都治理得服服贴贴,什么赋税都不敢拖延。王刺史更是大刀阔斧,开拓农田和商铺,仅仅半年时间,江州就一改过去,变成今年最富裕的中州。” 其他几人哗然惊叹…… 那人压低了声,接着说:“所说柏崖山私造是运往洛阳,你们说,换你去江州,敢不敢把这事掀出来。” 有人嗤笑应:“有何不敢,只要将柏崖山禀报回京,自有人去处理……” “送信的人怕是刚离开江州,就被人截下来,能不能活着都难说。”另一人嘘声嘲讽。 “他说的没错,你想想为什么当时的沈侍郎会重伤,换了旁人能不能留下条命都难说……”又有一人叹息应声。 “那……宋中丞为何没事?” “据我所知,是长公主秘密派她去江州,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去投奔亲戚,不成想,她暗中查清水神会,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将柏崖山的事掀开了。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外祖父是戚无咎,有人不敢轻易动将军府的人。” “嘁……”听到戚无咎时,一众人才明白为什么。 “如今去沿海剿匪的也是将军府的三公子,难怪……” 第509章 再问 宋灵淑听着外面七嘴八舌说起将军府,心知外祖父并非护身符,她也曾差点被杀。后来没被下死手,也是因为齐王暂时不想让外祖父插手西京之事。 说白了,齐王手上的兵力,没把握对付外祖父旗下的戚家军,如果她或三表兄出事,难保外祖不会带兵回来平叛。 没到齐王真正动手的时候,她与三表兄暂时还是安全的。 如果到了那时,齐王一定会先对她动手…… 旁边的书吏听外面的御史们,又开始说起宋中丞查兵器一事,脸上有些尴尬。 正要出去提醒时,被宋灵淑叫住:“我在里面看也行。”说罢转身回了内库。 察院的御史们对她并无排斥之意,她也就不必出去摆架子。 直到一个时辰后,她才出了察院。 …… 未时,一辆马车往皇城急驰而来,领头的人骑马先行,从景凤门直入。 宋灵淑随内侍入了宫,得知薛绮已经去了北衙地牢,又让内侍带着进了侧门。 她刚进了地牢大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斥责声。 “简直胆大妄为,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去硬碰硬,下回别想再离京!” “我不是好好的嘛,再说,那些人知道上当就跑了,哪有硬碰硬……” “哼,我看你就是没遇到真危险就不知收敛!” 薛绮少见地撒娇跺脚,拉扯着宁安候薛少林的衣袖不松开。薛少林冷冷甩手,见甩不脱,气得无奈别过脸去。 “将军,宋中丞来了。”王崧见宋灵淑来了,忙向薛少林提醒。 宋灵淑听了刚刚的话,猜到薛绮回京途中,做了什么危险的事。不过有王崧随同,想来也是有惊无险。 “见过薛将军。”她笑着揖礼。 “宋中丞不必多礼。”薛少林微微抬手,示意到里面说话。 进了内厅,薛绮一把拉住宋灵淑,将她这回京路上遇到的事说了一遍。 他们分成三队后,刚到窄路口就遇到了黑衣人追杀,好在他们马车跑得够快,半道就把黑衣人甩了。 到了县城东门外,崔媖娘马不停蹄带人往东,薛绮与王崧几人两辆马车往北而去。 西面不远处就是漕河,北面直走就颖州的地界,他们直到天亮才到颖州的一个县城内。 本以为黑衣人不会再跟上来,几人刚吃几口早膳,就被黑衣人围了,打退一波又来一波,他们就这么被困在县城内。 薛绮一做二不休,也不想逃了,趁着黑衣人暂退,说服王崧去颖州折冲府调人,秘密在城郊客栈设下埋伏。 有了汪流的助力,黑衣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不少,退走的黑衣人已经得知袁复不在此,便不再留恋,迅速带人离开。 他们在客栈大张其鼓和黑衣人打在一起,把城中搞得人心惶惶,县衙只能派人在城外加强防守,一路恭送他们出城。 汪流也派人几十人随同,一路护送回京。 看薛绮十分高兴地说起客栈埋伏,宋灵淑嗔怪一眼,“刀剑无眼,让汪流派人护送就好,那帮黑衣人只要知道袁复不在你们手上,就不会再纠缠。” “我们主动设下埋伏,能有什么危险,看黑衣人身手也是府兵出身,被抓的已经交给了汪都尉。”薛绮不以为意,有些遗憾道:“可惜没能抓到什么重要的人,不然就可以查一查是谁的人。” “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想去追查这些逆匪狂徒,能把林祎带回来就不错了。让你出去历练历练,你倒好,专挑危险的做……”薛少林狠狠泼了一盆冷水,朝王崧道:“这一趟辛苦你了,免你三日上值,回去多陪伴家人。” “薛姑娘也并非全然鲁莽,此行也助力良多。”王崧忍住笑,忙出声回护。 “薛将军,这趟苏州之行,没有敏君帮忙,我一人可做不成……”宋灵淑笑着将此将大致说了一遍。 薛绮作为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侯门贵女,不畏艰险辛苦,一路上可以说是有勇有谋,再多些时日,便能独自出门办差。 反倒是薛将军总把薛绮当孩子看待,将薛绮困在西京,薛绮时常羡慕她,就是想像她那般,想去哪就去哪。 人生何故畏手畏脚,她爹娘不在的尚且不惧,薛绮作为武将的女儿又何必束缚至此。 薛少林似乎听懂宋灵淑的话,陷入了沉思。 薛绮偷着乐,不断往外暗指眼色。 王崧告知,郑柞受了些轻伤,还在外面等着。 郑柞的事也该做个了断。 …… 幽深的地牢内,架子上正绑着一个垂着脑袋的人,胸前赫然有一道带血的鞭痕,血染红了整片衣裳,羽林卫郞将收起口供起身离开。 宋灵淑说了来意,羽林卫郞将退开身,揖手告辞。 薛绮见林祎半死不活的模样,啧声道:“他们都问了什么,不会把人打死了吧?” 王崧上前查看了气息,摇头道:“只是睡过去了……” 连夜赶路,薛绮在马车上颠簸都睡不了太久,何况本就有伤在身的林祎。 “把人叫醒吧,以后有得是机会睡……”宋灵淑坐在案前,取来一张空白的纸,准备亲自写。 王崧拿起旁边的手就往上泼,绑在架子上的林祎满脸颓灰,唇色发白,整个人死气沉沉,看见宋灵淑这架势,嘴角冷笑一声。 郑柞手臂受伤,脸色有些苍白,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宋灵淑。 薛绮脾气上来,拿起旁边的鞭子在地上甩动,“你还有事没交代完,尽早说了,省得临死还得受一番罪。” “你们想听什么?”林祎抬着头扫了一眼,最后落在郑柞身上,“是想替他讨个公道?” “那谁又能替我讨回公道!?” 宋灵淑执笑的手微滞,突然笑了,“在岛上时,你可不是这般说的。是你嫉妒他人,故意引导江淇去找黄志益的麻烦,想一箭三雕。黄志益那样爱惹事非的人,怎么会与你关系好,你故意让这二人结成死仇,最后也只是想嫁祸给郑柞,可惜郑柞有所防备,没进不淇的小院……” 被当面戳破,林祎嗤笑一声,“是又怎么样,他成了亚元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踩在脚底下。” “你都快死了,还能把谁踩脚下?”薛绮觉得好笑,看向攥紧衣袖的郑柞,安慰道:“将来还有大把机会,虽然科举是没希望了,但你可以去经商,可以去学院当教习博士,有大把路可以走,不像他已经走上绝路。” 这番话好像并没有安慰到人,郑柞眼眶泛红,咬着下唇微微颤抖。 宋灵淑两手一摊道:“我也懒得再你争辩,将你与黄义泽上下隐瞒,偷换考卷的事尽数说出。我不会比羽林卫手软,你考虑清楚,要不要受这番罪……” “你应该清楚,你没死在虎鲨口中,被救回船上的那一刻,也注定会死!” 她思量了片刻,又摇头道:“应该说,在你决定投靠齐王时,你就注定是这个下场。想必你刚刚已经将这些年所做之事,倒了个干净,就顺便一并说了,省得受罪。” 林祎看着污浊的地牢,无声地大笑着,发出轻微咯咯的笑声,十分诡异。 “说的对,我早已经走上了绝路!” “我嫉妒郑柞!” “我嫉妒他,他读书记性好,诗赋写得比我好,身边人都围着他转,将他高高捧起。” “书院里的博士们喜欢他,州府的教谕喜欢他,连我爹也天天夸他前途无量,将来必能成为天子近臣。” “我拼命追赶,却换来旁人却欺辱、嘲笑、冷漠……” “我想……如果他再也考不上进士,那些同窗,师长们会如何看他,还会将他捧上高台吗……哈哈哈……” 薛绮顿觉牙酸,张了张嘴,还是将嘲讽的话咽了回去,回头瞥了一眼郑柞。 郑柞呆呆看着满脸妒恨的林祎,眼里闪过不解、懊悔、憎恨,最终都变为沉重的叹息…… 第510章 两道诏书 说不恨是假的,但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很可怜,像不曾拥有过诚挚的关怀,只是盲目抓取一切,想获得所有人的瞩目。 “不管你信不信,我最初与你结交,只是想与你成为朋友,没有任何私心和偏见……” 郑柞眼中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狼狈的人,抿起嘴释然一笑。 他这十几年的对功名执念,也在这瞬间松动了。 他想起了罗良庆,罗良庆恨冯衍得圣上喜爱,抢走属于他的机会,宁愿投身冯保衡,也要冯衍置于死地。 最终落得身败名裂,流放边境,越想抓住的东西,就会越快失去。 而他……他为了父亲,为了家族?他也是为了自己,他不甘心! 或许,这就是世人常说的命运。 命运无常,彼时人人称赞,转眼就变为人人唾弃,一切为空,扪心自问,他在追求什么? “恰如如南柯一梦……南柯一梦……”说罢,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出牢门。 林祎抬头望着走出牢门的背影,眼中愤恨渐渐消散,像第一次打量郑柞这个人。 如果当初他所想不同,他们会不会成为真正的知己好友 …… …… 两仪殿内,长公主看完手中的供词,眼里闪过一丝恼怒。 “黄义泽作为礼部司主事,竟能在十年内截下科举考卷,礼部对科举的监察未免太儿戏了!” 宋灵淑揖禀道:“前后两位礼部司郎中都曾收取贿赂,任命黄义泽负责考卷复核,这才让他有作弊的机会。林祎是以黄义泽的名义送上贿赂,所以年初春闱舞弊案清查礼部时,并未查出林祎。” “这两个礼部司郎中如今都在何处?”长公主问。 旁边的刘内侍立刻道:“前一位已经是太常寺丞,后一位在年初涉入春闱舞弊案,已经被罢官赶出京城。” “让刑部将人抓拿归案,细细问清,是否还有其他人参与舞弊。”长公主将口供递了出去,刘内侍双手恭敬接下。 在郑柞离开后,林祎像失去了最后一丝傲骨,将他收买礼部司的事尽数说出。 林祎很小心,并未亲自见过礼部任何人,都是打着黄义泽的名义去送钱。 黄义泽乐于接受,上官收了贿赂自是不亏待他,不仅时常笑脸相对,还将每年收取复核考卷的差事派给他。 往年不管由谁任知诠,礼部都负责科举考的所有流程,各司都抢着办的差事,每次都分派给黄义泽。 原本她还迷惑,林祎这般恨郑柞,黄义泽怎么会不知道弟弟黄文益的死也与林祎有关,两人还合作这么多年。 林祎嗤笑说,黄义泽何尝不是看重眼前利益的人,只要给钱,别说是弟弟,便是其他亲人也能用来换取好处。 江湜更不必说,他那兄弟本就是个纨绔,到处招惹是非,家中父母还宠着,让他四处奔走擦屁股。 她想,或许林祎早看穿了江湜和黄义泽,才会挑拨二人的弟弟斗得你死我活…… 长公主见宋灵淑陷入沉思,挑眉微笑道:“你将此案呈到本宫这里,是不是想求本宫对郑柞网开一面。” 宋灵淑回过神,笑着揖禀道:“确是如此,郑柞虽是冯衍之死的帮凶,但他积极告发罗良庆与罗保衡,提供有力证据,证实荣国公世子范裕是本案主使。臣觉得,此子是因前途被阻,才走入歧途,或减轻刑罚……” 长公主略有兴致道:“你觉得该如何处罚,才算不失公道,又不负人心?” 若说恢复功名是不成的,全城学子都知冯衍案,对帮凶郑柞毫无惩罚,岂不是违背了朝廷律令,引得人人争相效仿? 虽有科举考卷被人偷换的前因,后又戴罪立功,但此案特殊,轻飘飘赦免只会令朝野内外不满。于郑柞而言,只会引来更多争议。 “臣提议,不恢复郑柞的功名,按寻常考生的资格,给他一次重新考进士科的机会。即便他金榜提名,及第登科,也终生不得进入吏部诠选,不得授职派官。” “那岂不是空欢喜一场?”长公主惊讶道,“如此这般倒像戏弄,还不如本宫免了他的流放之刑,给他另派一个闲职远差,也算不辜负他一身才学。” 宋灵淑抬头微笑,“科举屡屡落榜是郑柞这辈子的执念,他原以为是自身不济,才变得意志消沉。而今才知,他每一次用尽满腹学识提交上去的考卷,从未出现在评考官的桌上。” “臣觉得,这会是他终生的遗憾。不管将来如何,给他一次机会,将这份考卷交上去,也算给这十几年失意痛苦划上一个终结。” 长公主沉思片刻,深觉枉费此子才能,甚是可惜,“不如这样,本宫写两份诏,免除流放刑徒,看他是要科举无功名,还是闲职远差,由他自己来选。” “谢殿下!” …… 出了宫门,宋灵淑带着诏书先去了一趟大理寺。 苏廷尉早有所料,依诏书所说将,命人写好赦免文书,提交到刑部复核。 她带着诏书回到北衙地牢时,崔媖娘已经带着江湜回了西京。江湜被羽林卫郞将带去审问,薛绮正询问她一路上遇到的事。 郑柞看到两份诏书,手止不住地颤抖,很想打开看看,又担心这一切都是梦,又惶恐又惊喜,站在原地不断来回踟蹰。 薛绮见他犹豫了许久都不敢看诏书,抢过来当面念一了遍。 郑柞听到诏书所写,双膝跪地,匍匐着久不言语,只发出极力隐忍的呜呜哭声。 宋灵淑见此,轻叹,“冯衍案事关陛下与长公主的谣言,也关系着军器监的兵器遗失案,涉案之人不能轻易赐复,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不知你要如何选择?” 赐复,即是恢复功名,允许其重新参与评考或官复原职。 郑柞虽只是一个并不起眼的举子,在京中众学子看来,恢复一个杀人者帮凶的功名,对他们极为不公平。何况此案关系重大,并不能以常理论之。 郑柞的目光一直看向允许科举的那份诏书,对另一份差职丝毫不在意。 “草民感谢长公主殿下恩典,往后必定日日三省吾身,忏悔罪过,行善助人。”郑柞朝着两仪殿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眼中虔诚无比。 薛绮笑道:“选了考科举,就没有这份差事,你真考虑好了吗?哪怕你才华出众,考上状元,也空有其名,不能入朝为官,更无功名可言。” “你能拥有的,仅仅只有虚名!” “至死无悔!”郑柞目光坚定,稳稳接过了诏书。 宋灵淑早料到郑柞所想,一开始就没想给他求个外遣的差事。不能入吏部诠选,便是不能任流内官,流外官却不在此列,有才能无功名者,也可担任。 普通的流外官只有各衙署吏使,更高的流外官职,如长公主与陛下亲自选派,属于亲信幕僚,只记在府内,俸禄也不归朝廷管。差事都由上面决定,多数时候不是在外传信,就是秘密探查。 郑柞未起身,紧接着朝宋灵淑跪地三拜,揖首道:“感谢宋中丞提举之恩,若非宋中丞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我还不知能否在流放途中活下来。” 宋灵淑后退一步,见他坚定要拜,才没躲开。 “你也该感谢你自己,寻常人屡屡落榜,早已被磨平了志气,哪能在嘲笑侮辱中,坚持十年之久!你有如此坚毅不拔的心性,日后也必能闯出一番自身成就。” 郑柞眼含热泪,笑容却真挚无比,“我不为虚名,只想重新走一遍过去的路,再从过去走出来。往后不论风雨,再也无法动摇我心!” 第511章 沈夫人 距离下一次春闱还有两个月,郑柞接下科举的诏书,大理寺就会贴出对郑柞的恩赦公告,他只需要凭着诏书就能进考场。 薛绮看着郑柞远去,快速擦去眼泪,拉着宋灵淑道:“你早知道他会选择再考科举?” 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的崔媖娘,突然开口道:“他能坚持十年,定是心中憋着一股气,我瞧他两个月后定能一鸣惊人!” 宋灵淑点头:“郑柞愿意跟着你我从蒲州查到苏州,就是因科举考卷被黄义泽换掉而不甘心,别忘了,他还一路护着林祎,是抱着期待回来。” 黄义泽一死,也就只有林祎开口,才能确认科举舞弊一事。毋庸置疑,郑柞内心坚定,绝非寻常学子可比。 长公主对郑柞宽容,崔媖娘内心的忐忑却不比郑柞小,想到此,她也偷偷看向宋灵淑。 她与父亲过去都与荣国公府亲近,齐王与荣国公府关系密切,于长公主而言,她也是依附齐王的人之一。 比之走上歧路的郑柞,她实际更招长公主厌弃。 宋灵淑感觉到了崔媖娘的目光,转过头微笑道:“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我这便再入宫一趟,为你求个恩典。”说着迈开步子就走。 她要知道崔媖娘回来,就一并向长公主求了,后来想着或许崔媖娘还有别的话要说,决定等人回来再提。 “不……不如明日再去吧!”崔媖娘心虚拉住宋灵淑,像被抓住的偷窥者,眼含怯意道:“我当然相信你不会食言,只是……天色渐晚,宫门快要落钥,你现在进宫也赶不急出宫。” 薛绮看出崔媖娘在怕什么,上前拍了拍她的肩,笑得一脸揶揄,“你在岛上时还敢与我们谈条件,怎么回来反而变胆小,难不成担心长公主不让你回书院?” 崔媖娘指着金色的余晖,绷着脸,语气有些结巴:“这天色不早了,灵淑忙了一日,怎好让她再匆忙进宫,我这点小事明日去说也不迟。” 此时酉时将至,宫门内外开始禁严,距离宫门落钥还有一个时辰,她要出宫还是赶得及。 宋灵淑知道崔媖娘内心担忧,也不戳破她,“那就明日再去,你们今晚是住客栈,还是住我那?” “我带他们住客栈,老蓝他们刚到西京,那边的习惯与西京不同,怕是多有打扰。”崔媖娘笑了笑。 “那好,时候不早了,我先带你们去找客栈,明日一早来西康坊找我。” “我让人用马车送你。”薛绮大手一挥,也不容崔媖娘拒绝,拉着人就往前走。 “谢谢你们!” “我们已经是并肩作战的同窗,何需这般生分。” …… 宋灵淑安顿好崔媖娘几人,回到西康坊还算早。 她本想趁着宵禁前将军府探望外祖母,带着夏青和贺兰延出到门口,就见一个陌生妇人领着几个丫鬟迎面而来,丫鬟手中提着各式各样精致的小食盒。 没坐马车,直接就走过来,想必是住在附近的邻居。 她搬过来后,不是住在书院就是外出办差,就没注意过两边的邻居长什么样。 云娘认出了来人,提醒道:“这是隔壁沈尚书的夫人,姑娘去蒲州后来过一次,见姑娘不在家,就定下改日再来拜访。” 宋灵淑恍然,她买的宅子原是康王府的西院,另一半已经是沈行川的家宅。在江州时,她就曾与沈行川聊起宅子的事,说好有时间就到沈家拜访。 后来她从江州一路去了凉州,回来后又忙着查冯衍的案子,早将拜访的事抛之脑后。 “沈夫人大驾光临,令小院蓬荜生辉,快请快请!”宋灵淑上前拱手招呼。 “是我没送拜帖冒昧来访,宋姑娘不见怪就好!” 沈夫人年约三十有余,气质端庄娴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手投足间很有世家风范。 宋灵淑懊恼道:“我搬来此处将近一年,本答应沈尚书上门拜访,一时忙忘了,还得沈夫人亲自上门。” “宋姑娘如今身居高位,忙的都是朝廷的大事,本该由我来拜访姑娘。” 沈夫人脚步轻盈,跟随宋灵淑进入院内。 看着错落别致的花园,沈夫人两眼目不暇接,连连惊讶出声,“宋姑娘这座宅子景致清雅,比之东院丝毫不逊,这株老梅树想必是旧主留下的,香气扑鼻,太讨人喜欢了……” 想到老梅树的来历,她担心云娘想起伤心事,只囫囵点头回应。 云娘丝毫不介意,朝宋灵淑微笑点头,先去准备茶水。 沈夫人察觉到主人家有意避开不提,很快就转移了话,“老爷昨日还夸姑娘体恤百姓,提出的新盐法修改令他都望尘莫及。宋姑娘虽为女子,不仅能入朝为官,更能做出一番成就,令我等久居内宅之人好生羡慕。” 宋灵淑笑着摇头,“夫人打理内宅,教导子女,也不比入朝为官容易,灵淑不过在其位谋其职,夫人在内宅所做之事,也是为大虞做出一番贡献。” 沈夫人被这话逗乐,捂着嘴咯咯大笑,不住地挥手道:“宋姑娘也太谦虚了,朝中之事哪能比内宅事容易,姑娘能为更多百姓做事,而我只能管着内宅这一亩三分地,说穿了就一家子吃喝的事,哪来的贡献……” “是夫人自谦,家家和睦,安居乐业,便是大虞国泰民安,千秋社稷巩固。夫人们打理内宅,功劳可不比灵淑的小,灵淑也只是力所能及,做些能做到的事。” 沈夫人听着这番话更高兴,对宋灵淑觉得亲近了几分,自然而然地携手同行。 入了内厅,丫鬟们一字排开,打开了带来的精致食盒。 “这是我府上厨子做的西南糕点,用的也是西南那边的特色果脯,口味与西京这边的全然不同。都是坊间邻居,就带过来给你尝尝。” 食盒上盛放着各色糕点,形状有似花朵,有似飞禽走兽,糕点上摆放着裹着糖色的果脯,果子颜色各异,并非西京常见的水果。 宋灵淑看着鲜亮欲滴的果脯,口中生津,讶异道:“夫人莫非是西南人?” 沈夫人微笑点头,“我从小在扈东道长大,后来我父亲在汴州任职,我与母亲就一同搬到了汴州。十几年了,我总惦记着家乡的果脯糕点,就让人请了个西南厨子,才算解了这口馋。” 她记得在江州时,沈行川曾提过出身汴州,想必二人少年相识,最后结为夫妻。 丫鬟将糕点摆上桌,清甜的果脯味立刻涌入鼻尖,引得她满口生律。她当即拿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特别的甜味直冲味蕾,中和了糕点的甜腻,显得口味各有层次,满嘴香甜。 “真好吃,有夫人在,灵淑即便没去过扈东道,也能尝到扈东道的甜点。” 沈夫人笑得眉眼弯弯,“咱们是一墙之隔的邻居,往后还得多多往来,姑娘瞧着瘦了些,改日我再给你带些西南的烤兔头,味道也是极好……” 她不客气了,连连点头,很快就吃完了一整块糕点,差点噎得说不出话。 云娘正好端着茶水进来,解了她的窘迫尴尬。 沈夫人笑容越发和蔼,让她慢点吃,明日再让人送些过来。 厅外,三道影子躲在门后偷偷往里看,眼巴巴看着里面的糕点口水直流。 “好香,好甜,沈夫人带来的糕点怎么那么香……”苏青瑶两手扒住门框,头不住往里伸,把厅内的丫鬟吓了一跳。 夏青也被吓一跳,快速拖着苏青瑶往外跑,“你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可别吓到沈夫人,让她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吃不起糕点,可不能给姑娘丢脸……” 贺兰延托着小鹦鹉跟在后面哈哈大笑,“大馋猫!” 第512章 三问 次日,寒风渐起,天将欲雪,久凝不落。 刚到辰时,西康坊的大门就被敲响,贺兰延在院内练功,快步跑去开门。 刚一开门,眼前就像出现一堵墙,将微弱的光都遮挡住,旁边还挤着一道黑黑的影子。 “贺兰小兄弟,早啊!”老蓝几乎是贴着门站,后面的阿丹急得往里探头看,阿珍也好奇地东张西望。 站在最后的崔媖娘甚觉丢脸,恨不得不认识他们。 贺兰延笑着做请的手势,“姑娘才刚起来,你们用过早膳了吗?” “吃了吃了,西京就是热闹,早膳花样多又精致,什么味道的都有,我恨不得一辈子住在西市!”阿丹笑着脱口而出,回头看向崔媖娘:“如果不是崔姐姐有事要忙,我还想再多吃点。” “就知道吃,你张嘴就停不下来,不知道媖娘有很重要的事要办吗?”阿珍一巴掌甩在弟弟后脑勺,扯着他的胳膊让开道,让崔媖娘走在前面。 阿丹立刻捂住嘴,示意自己知道错了。 贺兰延看着几人闹起来像活宝,顿时哈哈大笑,领着他们一路从花园进来。 崔媖娘只知自己的同窗从宋府搬离,已经自立门户,却不知买了这么大的宅子,早已经成一家之主的模样。 扪心自问,如果换作是以前的她,她可能没有勇气自行出府自立。如今她也没了父母的庇护,兄长恨不得将她卖了换钱,这兄妹之情犹如恩断义绝。 孤身一人在这世间,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一家之主。 后院,宋灵淑听到前院传来热闹的说话声,静听了片刻,才听出是老蓝的声音。 夏青一脸兴奋地跑进来,“姑娘,院子里来了一群高的矮的,黑的白的客人,还有姑娘的同窗。” “什么高的矮的,黑的白的……”宋灵淑噗嗤笑了,“昆仑奴你又不是没见过。” 夏青凑上前高兴道:“我以前见过的昆仑奴没这么黑,院里那人像一只黑色的小猴子,个子好小,浑身黑得只能看清那口白牙。” 听到这番形容,宋灵淑更乐了,在岛上时,小奴儿一直跟在阿丹老蓝身边,个子小爬树灵活,一头短发卷毛,还真像只小猴子。 云娘见家中突然来了人,转身回了厨房,多准备几份早膳。 两刻钟后,宋灵淑与崔媖娘单独坐在临窗边。 其余人围坐大桌前,年龄小的几个埋头吃羊肉饼,老蓝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小口慢慢吃。 崔媖娘推辞不过,只坐下象征性陪着吃了点。 “回书院后,你准备住哪,需不需要买个宅子?”宋灵淑边吃边问,还看了一眼阿珍姐弟与老蓝。 崔媖娘双眸一亮,“莫非你知道哪有好宅子?我是准备买个宅子,不需要很大,有个一进小院便好。” 一进小院?宋灵淑目露诧异,“带上他们四个,一进有点小吧,不如找到稍大点的,钱不够我先给你垫上。” 老蓝听后,遗憾地猛拍大腿,“哎呀,宋家妹子,老蓝也想留在西京,可那一大摊子事还等着我回去。只要崔家妹子安顿好,老蓝就得启程回禹州了。” 吃得两腮鼓鼓的阿珍阿丹也点头,小奴儿没听太懂,愣了片刻也跟着点头。 崔媖娘笑道:“阿珍阿丹还得回家照看父母,老蓝本身就是撇下自己的事来帮我,他们在这里待不长,很快就要回禹州。 宋灵淑恍然,想到一年前,钟管事找了很多待卖的宅子,其中就有较小一进小院落,她那时觉得以后都得住外面,就挑了稍大点的宅院。 “我让铺子里的管事帮着找找,临近西市的几个坊有不少,到时你看看喜欢哪个。” “谢谢,崔家被抄家后,我在西京连片瓦之地也没有,如今回来,也算白手起家……” 云娘见崔媖娘略显失落,笑道:“白手起家也无妨,崔姑娘聪明有本事,往后也不会差到哪去。” 宋灵淑轻拍安慰,“慢慢来,你要谋生不难,往后怎么走,慢慢考虑……” 她倒也没觉得崔媖娘独身一人便不能嫁得良人,端看她往后如何想,从玉溪书院,讨份差事并不难。 崔媖娘脸上阴霾消散,空落落的内心渐渐温暖起来。 早膳过后,老蓝几人留在宅内,宋灵淑决定带着崔媖娘入宫面见长公主。 马车刚出西康坊,迎面驶来一车异常华贵马车,贺兰延一眼认出马车上的徽记,告知了马车内的宋灵淑。 薛绮跳下马车,挥手让侯府的人回去,迈步上了他们的马车。 到了皇城门口,宋灵淑手持令牌,带着两人直入宫门。 按时辰来看,长公主已经下朝回了两仪殿,刘武快步回来通报。 “宋中丞,长公主让你们三人一同入殿。” 崔媖娘脸有些白,紧张地直搓手,薛绮别过头小声道:“宣你一同入殿,意味着长公主会同意你回玉溪书院。” “长公主真的……”崔媖娘惊讶问。 宋灵淑笑道:“敏君说得没错,若长公主厌弃,根本就不会见你。” 长公主日理万机,每日批奏折都忙不过来,如果对崔媖娘不喜,连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就算她与敏君求情,长公主也照样不在意。 …… 两仪殿内,几缕晨曦从窗缝钻入,在光滑的地板铺成满地金黄。 崔媖娘跪在中间行礼,手放置在额头,不敢抬头去看案前的人。 薛绮笑嘻嘻行礼后,直接走上前,轻声道:“长公主,崔媖娘这回帮了我们大忙,您看看……是否算将功折罪……” 李岚无奈瞥了薛绮一眼,目光看向宋灵淑。 宋灵淑将未记在案卷上的事和盘托出。在提交上来的案卷中,她将崔媖娘从范裕那得知的消息隐瞒住,也并未说出崔媖娘的身份,只说是海岛上的义士。 科举舞弊案后,崔家被判流放,如果写明崔媖娘的身份,恐会招来他人指责,不如直接回京呈报给长公主,长公主只要点头,流放之刑才算终结。 李岚听完所讲,略有些意外,看着下方未敢抬头崔媖娘道:“你想回玉溪书院?你是想回来念书,还是想借此找个依靠?” 念书就只是念书,找个依靠就是借玉溪书院的名声,找个好人家嫁出去。无论哪个都不是崔媖娘想要的,或说,崔媖娘大费周章利用范裕来沿海,绝不愿止步于此。 宋灵淑与薛绮都听明白了长公主的话,有些紧张地看着崔媖娘。 “民女……民女想学宋中丞那样,为长公主,为大虞,为百姓做力所能及之事!”崔媖娘强行止住颤抖的手,仰起头看向上方的长公主。 “宋中丞神机妙算,智勇双全,对百姓心怀仁爱,大公无私为民请命!民女虽不及宋中丞万分之一,也想亦步亦趋为长公主,为大虞尽力尽力!” 李岚眼中流露出笑意,“我听闻你从小爱慕荣国公世子,缘何突然改了想法?” 崔媖娘眼睫微颤,想也没想脱口道:“过去民女愚钝,被虚晴情假意迷住了双眼,竟不知这些都是转眼成空的镜花水月,唯有自身所闻所学,方能立足于世间。” “民女在禹州看遍了世间悲苦喜乐,也看到了民之困苦,国之艰难。乱臣贼子夺权祸国,百姓则水深火热,国不安则民不安。民女恨自己过去无知愚昧,竟未看清真相……” 李岚轻点了点头,“你能有此觉悟便好……往后从玉溪书院出来,可不像从前那般,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也许要餐风露宿,眠风宿雨,在外连夜辛苦跑差,你能吃得下这苦头吗?” “只要能为长公主,为大虞尽忠尽职,民女甘愿做任何事!” “好!那我便看看,日后你能大虞做什么。” 崔媖娘激动地两腿发颤,揖首三拜。 “民女感谢长公主恩典!” 第513章 明玉楼 出了两仪殿,薛绮比崔媖娘还激动,扯着宋灵淑的手说道:“灵淑,我恨不得书院明日就举行大考,我也要名正言顺,独自出去办差!” 宋灵淑顿时哈哈大笑,“你才刚从苏州回来一天,都没补够觉,哪还有精力应对书院大考。” 薛绮想了想,改口说“反正越快越好,在书院闷死了,你不知道我这次去苏州有多高兴,难得父亲肯放我出门。以后就算当个小官小吏,我都乐于接受。” 崔媖娘还未平息内心激动,想到日后能以女子身份任官办差,手指都在颤抖。 一个月前,她望着夜色下一望无垠的深海,发觉自己的前路就像眼前这片黑沉沉的海,没有一丝光亮为她指引,她只能慢慢沉入其中。 直到再次见到范裕,听到了西京发生的一切,内心涌起的不甘让她彻夜难眠。 她好不甘心!她怎么那么笨,为什么会走到一步。 她反思了一晚,发觉过去并没有多爱范裕,她爱的始终只有荣国公府带来的地位和权力,但那时的自己太天真,没想过经由他人获得的地位,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唯有像宋灵淑那样靠自身才能,一路攀升,才能真正算站稳脚跟。 于她而言,宋灵淑最好的榜样! 宋灵淑听着薛绮说要请客,拉着人就往宫外走,没注意到崔媖娘灼热的目光。 薛绮回头朝崔媖娘挥手,“叫上老蓝他们一起来,我请大家上西京最好的酒楼,什么菜自己点!” “那可说好了,你掏钱,我们点菜!”崔媖娘笑着跟上前。 “包的,尽管点!” 宋灵淑哈哈大笑,“我得带上云娘她们,一起吃穷这位薛大款!” “包的!只管叫人来!”薛绮高兴地拍着胸口保证。 …… 东市,明玉楼。 两辆马车驶入楼前,几个伙计快步上前,将脚踏放置在马车旁,露出热情的笑容,将马车内的人一一搀扶下来。 老蓝哪受过这等待遇,看着伙计伸手臂作扶,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明玉楼来的大多是达官贵族,饶是如此,来这里的客人也络绎不绝,身上的锦衣华服,珠宝玉饰直晃人眼。 阿丹来了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反而变乖,两只手交叠在前,拘谨地不知该看哪里。 伙计笑容恰到好处,声音清亮明晰地说着吉祥话,请众人移步楼内。 楼内装潢更为华丽,漆红雕红,金灿灿的窗棂凃的全是金粉,外面百两一匹的金丝红薄纱,被用作隔帘。 中心是小型山水造景,苍轧古松盘于石顶,涓涓细流从石缝穿行,流入下方的五色鱼池。一束光从楼顶透下,这片小山河如同万丈沐光,令人只觉身居云端,俯瞰着脚下芸芸世间。 老蓝被楼中造景惊艳得合不拢嘴,一步都舍不得迈开。 掌柜热情迎上前,不消片刻就看准谁作主请客,迈步到了薛绮的跟前。 薛绮也不客气,直指楼上东面,“我要三楼东厢最大的雅间。” 掌柜犯了难,“薛姑娘,实在抱歉,那间已经有人,不如小的给您安排到隔壁,那处景致也并无分别。” “午时未到就有人占了,平常不是到未时人才会多吗?” “是……只是今日有客人早来……” 薛绮遗憾叹息,只好同意到隔壁,回头朝宋灵淑几人说:“他们楼里就那间景致最好,咱们人多,选大的最合适不过。” 宋灵淑悠悠然笑道:“既然有人,我们就到别的房间也一样,到时美酒佳肴端上桌,怕也心思看外面的景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跟着掌柜走上楼梯,边打量着楼内装潢。每层楼梯口都有一大块木雕装饰,有的雕山河湖海,有的群鱼绕荷。用的木料是贵重的金丝楠木,旁边烛光日夜不熄,映在上面像会流动的黄金河流。 阿丹惊讶出声,下意识伸手去摸上面的雕刻,阿珍被吓一跳,急忙扯回弟弟的手,偷偷打量了前面的掌柜。 掌柜依然笑容满面,像完全没看到这一幕。 老蓝不禁暗暗称赞,不愧是西京最好的酒楼,豪奢之风令人咂舌,对客人也奉若上宾,不会因为客人动了贵重东西就随意呵斥。 云娘以前就来过明玉楼,环顾楼内,如今变得更为奢华,比之过去的名头更响当当。 进到房内,阿丹又不断惊呼,与小奴儿撒开腿往更里面跑。 房间装饰华贵又不失风雅,墙上挂的都是当代名师之作,案上摆着上品龙泉青长颈梅瓶,一枝红梅斜插瓶内,清香雅致。 桌椅全是黄花梨木精心打造,上面已经摆放好各类名贵茶具,橘粉冰烈纹的茶碗更是难得一见。 最令人震惊的是前方一览无余的大窗景,将东市街道楼坊尽收眼底,边上放着各色瓜果,一阵清风袭来,瓜果的清香充盈鼻腔。 “哎呀,老蓝没白来西京,还是京里的贵人们会享受!” 老蓝的惊呼引来了众人的赞同,阿丹阿珍扒着窗前栏杆往外眺望,不远处是红纱飘动乐坊,丝丝乐曲之声顺着轻风传来。 掌柜让人安排了三张桌子,伙计依次先给每桌端来糕点。 薛绮让掌柜念出本楼招牌菜,让众人挑选。掌柜取来名单,分发到每一桌,清亮婉转地唱着菜名,并说出每一道菜的用料及做法。 老蓝更是咂舌不已,心道,将菜的做法说出来,不就泄露了独家方子吗,往后还怎么做生意? 宋灵淑听着掌柜唱菜名,暗觉这掌柜也不是人人都能做,没这把好嗓还真难唱得好听,客人只会觉得啰嗦。 夏青和苏青瑶已经拿起桌上的糕点细细品尝,对桌的阿丹一看,也忙不迭吃起来。 菜名唱完,宋灵淑与崔媖娘各点了两道,薛绮见众人太客气,大手一挥上了全套。 等上菜期间,宋灵淑三人聊起书院的事。 他们说话声并不大,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咚咚声,好像有人大力敲击着桌子,时不时还传来喝骂声。 灵淑四处张望,目光停在右边墙壁,是隔壁传出来的响动。 “女子执政,女子为官都是笑话,不过整日庙堂高坐,让其他人忙前忙后,她们自己安享太平!你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母鸡早上叫……”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右骨王还是小点声,这里是大虞,说了不该说的话,小心被人听见告发上去……” “此处不是谁都能上来,有何可惧……这要放我们康国是绝不允许的,女子就该老老实实在家相夫教子,跑出来招弄,简直丢人再眼!” “快别说了,被外边的人听到,右骨王不会有事,我这小官可就难保了……” “贵国陛下莫不是……” 说话声突然被中断,似乎是被人捂住了嘴。 房内众人听得恼怒,恨不得冲过去将人打一顿,一个康国人竟敢在这里大放狂词。 宋灵淑脸色平静,端起茶水轻抿一口。她昨日在御史台得知,康国使臣前来送朝贡,由鸿胪寺招待,现在住在鸿胪寺下辖驿馆。 康国朝贡的主要贡品是大宛马和珍贵皮草,还有一些琳琅满目的玉石宝器、金银丝帛。 她没想过,康国使臣这般狂妄,竟然敢在此公然非议大虞内政,指谪长公主。 是有人指引,还是康国有了别的想法…… 薛绮脸色极差,猛一拍桌子豁然起身,迈步就出了房门。 宋灵淑和崔媖娘对视一起,迅速起身跟上,回头叮嘱:“云娘,你们待在房内,有什么事就去找楼下的伙计。” 云娘应声,“姑娘放心,我会看好他们。” 阿丹恼怒咽下糕点,被噎得不断打嗝,阿珍瞪了他一眼,去旁边茶几取来茶水。 老蓝拧眉看向隔壁,扫了一眼众人,“这什么康国使臣未免太放肆,真不知哪来的胆子!” 第514章 阿克木 东厢大雅间。 薛绮到了隔壁门前,直接一脚踹开了房门,里面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里面有三人围坐榻上,两男一女。满脸络腮胡的男人长相格外显眼,一身胡坦锦衣,正恼怒地瞪着门口。另一个青年穿着普通圆领常服,二十出头的年纪,嘴边的笑僵在脸上。 轻薄纱衣的侍女看见有人突然闯入,起身跑了。 “你们是谁,胆敢闯入我们房间!”青年立刻变脸怒骂。 宋灵淑担心薛绮太冲动,轻拉了一把,越过上前怒斥:“你们好大的胆子,来大虞朝贡,竟敢公然非议陛下和长公主!” 络腮胡撇嘴冷笑,上下扫了一眼,“哪来的小娘皮,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们?” “阁下在此枉议朝政,对我大虞出口不逊,我现在就可以将你抓到长公主面前,问问你康国是不是想撕毁盟约?”宋灵淑斜眸看向想逃走的青年。 络腮胡粗眉微抖,怒拍桌子:“本王是康国右骨王阿克木,是大虞的座上宾,尔等小人休要胡说八道!” 宋灵淑取出腰间鱼牌,上刻明晃晃的御史二字,“我不管你是哪位王,试问阁下刚才所言何意,大虞与康国一向交好,阁下那番诋毁之言,是出自于你的本心,还是有心人挑拨?” 阿克木看见鱼牌脸色微变,又见青年想跑,当即起身就想跟上,“哼!本王没说过任何诋毁他人的话,更不可能辱骂大虞的天子,是你耳朵进风,听错了!” “想跑,哪这么容易让你跑了!”薛绮气得上前抓住青年,往地上狠狠一推。 青年爬起来又惊又怒,眼神瞥向门口的方向,“我们刚刚什么都没说,你们这是在污蔑!污蔑使臣还敢动手打人,我要将你们告到京兆府!” 崔媖娘上前按住青年,趁机踹了几脚,“刚刚说得这么大声,还敢矢口否认?正好,我们一同去京兆府,看看你要如何狡辩……” “小娘子听错了,我们只是在闲聊……小娘子听墙角没听真切……”青年立刻变脸,似笑非笑。 宋灵淑快步挡在门口,双手抱胸看向青年。青年虽然身穿常服,脚下的鞋子却是皇城各衙署统一发放的厚底冬鞋,摆明了与鸿胪寺有关。 看青年的年纪,不像接待朝贡使臣的典客,应该是典客署下的胥吏。 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竟敢与使臣一起说些大逆不道的话,还是有人指使? “从哪捡了块牌子就来质问本王,好大的胆子!”阿克木怒而生威,拿起桌上的东西就往门口砸。 宋灵淑没想到这个康国的什么右骨王直接动手,慌忙侧身,一时没躲及时,被砸过来的杯子泼了一身茶。 阿克木本以为宋灵淑会吓得跑开,他就可以趁机跑出去,没料到宋灵淑非但不怕,抄起旁边的烛台就砸过来。 眼见话没问几句,这个康国使臣就动起手,她也始料未及,只好决定先将两人抓起来再问话。 崔媖娘见青年挣扎要跑,用力推了一把,青年在地上翻滚,转而又被崔媖娘一脚踩住脊背。 阿克木发了狠,抬手硬接下烛台,再反手扔回,宋灵淑愕然片刻,急忙躲开。 薛绮兴奋地抬起椅子,直接往阿克木的方向砸去,“什么狗屁右骨王,敢在大虞的地盘上辱骂陛下和长公主,就是找死!” “住手!!” 门外的人看见房内一片狼藉,整个人目瞪口呆。 薛绮手中的椅子已经脱手,络腮胡被喊声吸引注意力,躲闪不及,被砸得大声痛哀。 “拔也羿!” 宋灵淑和阿克木几乎是同时喊出声,两人察觉后互瞪一眼,转而看向门口的人。 “宋灵淑,宋中丞,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拔也羿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宋灵淑会在明玉楼,还与康国使臣打在一起。 堂堂御史中丞殴打使臣,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死! 宋灵淑拂了被泼湿的衣裳,冷笑一声,“康国使臣与你们鸿胪寺的人非议陛下和长公主,我在隔壁房间听得明明白白!” 拔也羿愕然看向青年,“吴宪,宋中丞说的是不是真的?” 叫吴宪的青年慌忙跪在地上,偷看了阿克木一眼,“只是聊起最近沿海剿匪,并未非议陛下和长公主……” “还敢否认?”薛绮说着还想动手,被宋灵淑拉住。 “拔也羿,接待朝贡使臣是你的职责,这个右骨王敢在这里说些狂妄之言,你可想过这是何意?” 拔也羿愣愣看向阿克木,阿克木脸上怒意未消,回瞪拔也羿,“本王只是闲聊了几句,是她们闯进来闹事!” 听阿克木的话,拔也羿还有什么不明白,宋中丞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质问,肯定是阿克木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不是第一次见阿克木,前两年康国来朝贡,都是由他接待,这位狂傲的康国右骨王是什么人他很清楚。 “宋中丞,请借一步说话。”拔也羿展露出尴尬的笑,作请的手势。 宋灵淑看了一眼薛绮与崔媖娘,二人当即明白,牢牢守住门口。 拔也羿朝廊下的伙计挥手,伙计快步打开了另一边的房间。 宋灵淑双手交叉胸前,没坐在桌前,斜靠在半开的窗户下,“拔也羿,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位康国使臣的话是无心之言吧?” 拔也羿苦笑,两手一摊,“他要真能代表康国有毁约之意还好,我这个半挂名的鸿胪寺少卿就能把事丢开,直接交给你们御史台去管,省得整日忙前忙后陪这个大老粗。” 宋灵淑皱眉,“他言语狂傲,摆明了对长公主执掌有意见,还想污蔑陛下,你不会为了图省事,为他开脱吧?” “没有的事!”拔也羿连忙摇手,担心宋灵淑误以为他与阿克木是一伙的,“阿克木此人嘴上没把门,你想怎么罚怎么罚,但他决定不了康国与大虞的关系……” 拔也羿叹息,见宋灵淑一脸不信,再次重复道:“你觉得他代表康国有毁约之意,纯属多虑。我没来大虞时,右骨王曾起了夺位之心,被康国国王一力镇压。后来国王顾及兄弟之情,只给他赐了个右骨王的称号,不能持有兵丁,只允许养几个没武功的仆人。” “说白了,除了这个称号,他手下什么兵马都没有,他就是代表康国前来朝贡,有些话只能嘴上说说。你狠狠教训一顿,再斥函给康国国王骂一顿就行了……” “反正康国使臣团只在西京停留二十日,再有十几日他们也该走了。” 宋灵淑微一挑眉,“你怎么知道康国国王不是特意派他弟弟前来试探?怎么能确定康国国王内心的想法是什么?” “我是不知道,至少我知道这个右骨王阿克木就是个纸老虎。”拔也羿倒了杯茶,朝宋灵淑递去。 “我要知道阿克木敢说这些话,就不接下这个麻烦的差事,昨晚我还陪他喝酒喝到头痛,没想到今日又给我惹事……” 宋灵淑没接茶,坐到了桌前,“阿克木的态度不容忽视,他又不是小孩,能不知道在西京妄议长公主会招惹是非吗?我要将此事告知长公主,不管如何,此时局势不同往日,康国如果翻脸,我们会很难……” 拔也羿听这么一说脸色渐沉,突然意识到如今局势不同,或许阿克木真有问题…… “那……你想怎么做?” 宋灵淑凝思片刻:“你盯着他,看他每日做什么说什么,最重要的是,他见了什么人?” “我会逼着他亲自进宫面见长公主,你只需要劝他自己主动认错,看他接下来作何反应…… ” “还有,那个叫吴宪的在鸿胪寺担任何职?” 拔也羿愣了愣,“他是典客署的译官,阿克木会说大虞话,他就每日当个陪同,总不能让我整天陪着这个粗鄙的大老粗吧……” 宋灵淑拧眉,果断道:“换人,此人有些油滑,怕是容易被阿克木收买,你如果不想整日盯着,就换你信得过的人跟着,务必不能遗漏了什么。” 拔也羿挠了挠后脑勺,试探问,“你真的怀疑这个阿克木?” 宋灵淑脸色凝重点头 ,“不要小看任何人,现在沿海匪乱刚刚平息,若康国在这时翻脸,说不定会暗中和突厥联盟,到时安西大都护府会被拖住……” 第515章 阿克木2 齐王最惧安西大都护府的人进京护驾,如果他在这时挑动康国撕毁盟约,造成边境动荡,西京就不得不派人去支援。 拔也羿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点头应下,“我……我知道了,我会盯紧他。” 片刻后突然反应过来,带笑问:“按理说,我是宛国质子,陛下让我担任鸿胪寺少卿,只是挂个名头。你为何相信我会帮着大虞,如果我暗中投向康国,岂不是快哉?” “你确定你能快哉?”宋灵淑挑眉一笑,摇头离去。 如果宛国与康国联盟能打赢大虞,也就不会携手与大虞定下盟约。虽说现在朝局不稳,但要收拾两个小国还是很容易,只是忧心齐王趁机挑起内乱而已,并非忌惮两国。 再者,拔也羿到大虞已经快十年,在宛国毫无根基,帮着康国他能得什么好?国王之位也轮不到他,说不定还会被其他兄弟忌惮争夺王子之位。 一年前,拔也羿还担心自己兄弟派细作来杀他,又怎么会帮着康国对付大虞,在大虞他才能活得安稳长久,这个质子身份并非坏事。 拔也羿沉思片刻,突然嗤笑出声。 想想还真讽刺,大虞没防着他,他的亲生兄弟反倒想杀他,有人倒是看得明白。 …… 宋灵淑回到房间,阿克木正坐在桌上喝闷酒,薛绮盯贼一样盯着,崔媖娘则看紧吴宪。 她的目光看向吴宪,鸿胪寺译者普遍年龄较大,这人不过二十出头,不是科举入仕,也不像有很丰富的阅历。 译者可取用特殊人才,能在这个年龄被举荐入鸿胪寺,想必十分精通某一地语言。 但刚刚吴宪与阿克木却并未说康国语,反而说着大虞语…… “你是何时入鸿胪寺担任译者,何人举荐?”她上前问。 吴宪满全苦闷,抬眼怔怔看着宋灵淑,“下官……下官是在四年前,由鸿胪寺丞黄颇举荐为译者……” 能得鸿胪寺内部人举荐……她再打量着吴宪的五官相貌,还真有几分西北之地的长相特征。 吴宪立刻明白宋灵淑在想什么,露出讨好的笑意,“下官从小在庭州长大,跟着来往康国和宛国行脚商混口饭吃,学了十几年,早已经熟悉了两国语言。后来又跟着别人来了西京,在乐坊迎来送往,黄寺丞见下官口齿伶俐,便提了下官进鸿胪寺当差。” 原来是这般出身……难怪令人感觉油滑。 宋灵淑瞥了一眼阿克木,皱眉看向吴宪,严正道:“你作为鸿胪寺译者,不多提点使臣,反而还跟着一起妄言,可知犯下何错?康国使臣对大虞不了解,尚情可解释,你既已被选入鸿胪寺当差,就该时刻谨言慎行,维护大虞声誉。” “下官知错了,刚才未阻止右骨王妄言,是下官松散大意,下官愿接受任何处罚。”吴宪立刻跪倒认错,连头都不敢抬起。 阿克木冷脸看着,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砸下,“本王只不过随便说了两句,别得寸进尺……本王是康国右骨王,你大虞宰相见了都得对本王客客气气,有什么资格将我拦在这里?” 宋灵淑冷笑:“右骨王身为康国使臣,难道不知当以维护两国友好盟约为重,如此轻佻说着诋毁长公主和大虞的话,是康国不想维持盟约,还是右骨王任性妄为,不将盟约放在眼里?” “本王没说过这种话,本王来大虞朝贡,便已示盟约国诚意,你只不过是小小御史,就敢对盟约国使臣妄加揣测。本王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想破坏两国盟约? “我们一行人听得明明白白,竟然敢反咬一口,当真是不知悔改!”薛绮愤怒指着阿克木,如他再敢否认,随时抄起东西再打过去。 宋灵淑笑带讽刺:“右骨王身为七尺男儿,自己说过的话竟也不敢认,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你刚才的话。右骨王觉得我在污蔑你,那便与我进宫面见长公主,召众臣裁决此事!” 阿克木一听要进宫,脸色瞬间变黑,阴沉沉看着宋灵淑。 拔也羿已经听到房内的话,内心琢磨片刻,快步回了雅间,皱着眉上前拉住阿克木。 用康国话小声相劝:“右骨王,不如你自己进宫向长公主认个错,要让这位宋中丞抓你进去,怕是不好收场……” 阿克木忍住怒气,咬着牙道:“拔也兄,本王此次来朝贡是由你负责,缘何让外人拿捏住了?” “你对大虞不了解,她是御史中丞,且不说你言语有失在先,即便是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也要被御史参奏,落到他们手上,被群起而攻之都算轻,严重得要被虐得面目全……” 拔也羿苦口婆心,故意往严重了说,没想到阿克木粗眉倒竖,当即又要发怒。 “哼,本王还怕他们了?本王就不信他们敢杀人!” 拔也羿暗翻白眼,凑到他耳边,小声解释道:“刚刚我已经和她说了,你主动向长公主认错,就说在外言语有失,长公主看在两国盟约的份上,不会对你怎么样。如果让她参奏上去,闹得满朝皆知,指不定还会多说你什么坏话,长公主一生气,就会斥函给康国国王……” “到时怕是对右骨王你不利,你不担心康国国王一怒之下褫夺称号?” 提到康国国王,阿克木脸上怒气很快被压制住,瞥眼看向宋灵淑,小声问拔也羿,“她不会背地里将此事宣扬出去吧……” 拔也羿见阿克木终于松动,笑着拍向他的胸口,“我跟她认识,看我的面子上,她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只是长公主那里……你好好认错,多说说好话,长公主也不会抓着此事不放。” “本王可以去主动认个错,拔也兄也要在长公主面前为本王多说好话。” “这是当然!” 宋灵淑听不懂两人的话,见阿铁木一会发怒一会又神色戚戚,便知拔也羿已经劝服阿铁木。 拔也羿偷偷朝宋灵淑眨了眨眼,示意已解决。 她可以不计较此事,依阿克木对长公主、对大虞的态度,她必要查个明白。 往严重了说,阿克木言语僭越,她一定要咬死了追究,这才不会出现前后明显反差,如果她轻轻放过,反倒惹阿克木起疑,容易打草惊蛇。 既要盯着阿克木是否有所行动,就要激起他的不满…… 薛绮与崔媖娘对视,一头雾水,很想知道两人刚刚说了什么。 其他人听不懂,吴宪却听得明明白白。心道:康国使臣自己进宫面见长公主,说是认错,认什么错还不是任由他编。宋中丞不告发出去,事情没闹大,一切都有回缓的余地,他也不会被追究。 …… 三人回到雅间,薛绮已经迫不急待想知道,眼巴巴看着宋灵淑。 宋灵淑大致说了与拔也羿的谈话,淡淡道:“这个右骨王十分可疑,我已经让拔也羿盯着他,后续就等着拔也羿的消息。” 薛绮秀眉拧起:“他自己进宫,还不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宋灵淑摇头,“这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证实我的怀疑是否为真。如果最后查出是右骨王狂妄自大,而非康国心怀异心,只需向康国斥函,下一年朝贡,康国就不会再派他前来,也能借此敲打一下康国……” 崔媖娘沉思片刻,眼含敬佩道:“还是你想得深远,我听到那些话只想教训他一顿,一时气上心头,忘了他来大虞朝贡,代表的是康国与大虞的友好盟约。” 宋灵淑点头:“他是康国国王的亲弟弟,如果兄弟二人不好,康国国王又怎么会放心让他来大虞朝贡。哪怕这个右骨王意图篡位,国王还留他一命,封他一个虚衔王,两人关系怕是不像外人看到的那样。” 既是关系非同一般,怀疑国王派右骨王前来试探大虞,也就很合理。 雅间内众人终于听了个明白,放下心吃喝,将右骨王的事抛之脑后,雅间内又恢复了热闹。 众人在雅间边吃边玩,待了一个时辰才准备离开。 结账时,宋灵淑饶是不缺钱花,听到明玉楼吃一顿要花这么多钱,也不禁暗暗咂舌。 果然是贴金挂银的地方,装潢豪奢,菜品丰盛,来此花销也如流水般飞走。 想到这,她不禁皱眉。 右骨王来明玉楼大肆挥霍,是鸿胪花钱招待,还是他自己出钱。 如果是前者,鸿胪寺用在招待上的花销有限,怎么经得起这么大手脚挥霍,如果是后者,右骨王倒是挺舍得花钱享受…… 第516章 安顿 次日,寒风呼啸,天上飘起小雪。 巳时初,钟管事就带着牙人上门,牙人手中拿着一本厚簿,见了人就露出谄媚的笑意。 崔媖娘一早就来了西康坊,准备随宋灵淑去长公主府见谢长史,没想到找宅子的事这么快就有消息。 牙人将厚簿摊开,指着西市西面的怀德坊,“此处有两座小院,都符合姑娘的要求,这座临近小庙的院子更为便宜,去西市也很近。” 崔媖娘还听着牙人舌灿莲花地夸赞,很快就对其中一个小院心动了。 宋灵淑听完牙人所说,果断否决,“临近小庙的不要,换个更干净敞亮的地方,周围不能有乞丐聚集。” 说是小庙,其实就是乞丐居住的破庙,西京的正常的道观寺庙都不在西市附近。加之西市西边各坊人员混乱,崔媖娘独身一个,住在那里会很危险。 崔媖娘愣了神,她过去从未考虑宅院之事,去的也是西京繁盛的地方,从未想过买宅院要注意哪些地方。 牙人一听,重新挂上笑意,连忙翻开后面的书页,“姑娘家确实不适合此处,我再给姑娘挑个更合适的宅子。” 牙人不断翻开后面的空置宅院登记,都被宋灵淑挑出毛病,最后否决。 崔媖娘不懂如何挑宅子,宋灵淑只好细细教她如何分辨宅子优劣,有些宅子不适合女子独自居住,有些宅子虽临街,价又过高。 “除了些这些地方,符合姑娘要求的还有一处,就在西康坊,只是……”牙人擦了把汗,几乎将所有空置宅子都介绍一遍,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钟管事面露疑惑:“西康坊的宅院十分紧俏,我并未听说此处还有好的宅院要卖。” 牙人挠了挠头笑道:“一个月前,西康坊的一个富商将宅子抵押到牙行,很快就搬离了西京,说是要带妻女回老家。 崔媖娘双眸一亮,西康坊清幽干净,周围住的不是富户就是官家人,日夜有人巡逻。再者,与同窗住同一坊,去玉溪书院也方便。 “这处宅子价钱会不会很高……” 牙人忙摇手,犹豫说:“这座宅子符合姑娘给出价,只是……宅子有些不同,我怕姑娘……” 宋灵淑看牙人犹犹豫豫,并不像刚刚介绍宅院那般爽快,地段好,价格又不贵,唯一的原因,就是这宅子有点别的问题。 比如,凶宅。 想到这,她不禁皱眉,“你要说的不会是少府监右尚署丞,刘乔家的宅子吧?” 这牙人莫不是在骗她,故意用编出一个富商离京的谎言来卖宅子。 一个月前,刘乔一家死于火灾,只是主宅被烧,其中后院和厢房还完好,后面应该被牙行收了回去。 牙人急忙摇头,“不是不是,小的哪敢说谎,刘府那宅子还被大理寺封禁,我们牙行想收也收不了……” 崔媖娘松了口气,牙人却像大喘气一样,接着说:“宅子不是刘府那个,但靠近刘府……” 不是凶宅,但临近凶宅,按理说影响也不会很大。 钟管事蹙眉问:“那家人为何急着离开西京?” 牙人不好再隐瞒,如实道:“那家的小女儿偷偷跑到被烧毁的刘府玩耍,回来后突然生了急病,找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最后找了个术士上门,术士说女孩受了惊,带回家乡养一养就好。正巧,这富商的生意转移到了建州,早有离京的打算。” “西康坊的宅子很紧俏,可富商女儿出事的事很多人知道,稍一打听就不敢买。没办法,我们牙行只好压低了价,只求能卖出去便好。” 买得起西康坊宅院的本也非普通人,自然会在意前任屋主出过事,买不起的都不敢来打听,这才一个月没卖出去。 宋灵淑一听也犹豫了,女孩的‘病因’虽与她家的宅子无关,宅子又靠近刘府。刘乔一家被活活烧死,让人听了也胆寒,住在隔壁怎么会不惊心。 她正要回绝时,崔媖娘像下定决心,抢先开口:“我想去看看这座宅子,难得能碰到这好的,如果因为害怕这些怪力乱神就放弃,也太可惜了。” “好咧,我就带你们去,距离这里也近,无需半刻钟就到……”牙人立刻同意,生怕崔媖娘反悔。 宋灵淑见此,也只好朝崔媖娘点头,“我与你同去看看,若是宅子不干净就再挑别的,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那富商女儿因何而病尚且不明,宅子无事倒还好,真有事也不能住人。 崔媖娘应下,几人起身就往外走。 老蓝几人听说要去看宅子,也兴高采烈同行,一行人直接跟随牙人往西康坊西面去。 半刻钟不到,一座被焚毁成废墟的房屋,出现在众人眼前。 前院没有半点烧着的痕迹,只有院中主屋被烧得不剩片瓦残垣,两侧厢房也是完好,连院中的杂草都只有屋檐下的被烧焦。 牙人所说的房屋就在刘府宅院街道斜对门,路边栽了几株树,从这边往对面望去,恰好挡住了刘府的正门。 幸好不是隔着一堵墙的邻居,不然这宅子还真不能要。 崔媖娘站在宅院门口四望,露出满意神色。 老蓝几人在路上听宋灵淑说了刘乔家的事,到了地头一看,对面房屋被烧一片黑炭,就像一座黑色的坟茔,看得久了还有几分渗人,不断说着挑剔的话。 牙人也不生气,始终笑脸迎人,打开院门迎众人进去。 院门一开,众人都露出惊喜的表情,见牙人回头询问,又马上收敛,怕牙人借机抬价。 院中有一片花坛,里面栽种着数种花木,只是冬雪降临,花木都变成了枯枝残叶。 寻常小院没有花园,会专门建一个花坛,权当做影壁之用,也能营造一种半隐半现的风雅感。 绕过花坛,前面的一进房屋作内厅,穿过两侧回廊,是内院和临近的两间厢房。宅院虽小,该有的却一个没少,满足一家三口居住。 崔媖娘再买两个下人,也足够住下。 最难得的是,内院左侧有一口井,井水很干净,看得出前一任屋主也喝这里的水。 老蓝看着屋内陈设,忍不住啧啧称赞。屋内桌椅虽有些旧,胜在齐全,其余再慢慢添置便好。 阿丹和阿珍在宅院四处看了又看,都舍不得走了。 宋灵淑绕着转一圈,又向牙人打听附近的邻居,才算满意点头。 宅院没问题,就看崔媖娘介不介意。 崔媖娘自小家中不缺钱用,她自己的单独的院子就比这整座宅院都要大。如今再回西京,心境早已不同,只要想到这个院子以后就是她自己的家,内心涌起一阵欣喜。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欣喜,像空落落的心被逐渐填满。 牙人见众人没意见,崔媖娘更是满意至极,当下便请众人移步牙行签契。 崔媖娘的钱还差一些,宋灵淑将身上的钱一并给她,再加上阿蓝给出部分,一次就凑齐了买宅子的钱。 房契需得坊主过签,牙行留底,牙人来回跑了几趟,刚过午时就利落将事情办妥。 宋灵淑考虑到崔媖娘将来要在书院参与大考,直接领着她去重办户籍,有长公主的赦免,万年县二话不说就照办。 崔媖娘捧着房契眼眶泛红,从此以后,她也是自立门户,过去的崔家早已经消散,如今的崔宅是她崔媖娘的家。 宋灵淑没忘记书院的事,准备今日一并将事情办完,又带着崔媖娘去长公主府。 老蓝提出要为崔媖娘置办些东西,夏青便领着几人去西市。 …… 去长公主府的路上,宋灵淑见崔媖娘脸上写满了高兴,不禁挑眉问:“那处宅子虽然好,但毕竟那家人出过事,你不怕吗?” 崔媖娘过去就是标准的内宅淑女,虽然行事手段狠了些,也是受到家人庇护,哪里接触过凶宅。 崔媖娘爽朗大笑,“过去的我肯定不敢住那里……自从被流放到禹州,比鬼还恶的人我都见过,何惧这些捕风捉影的事。” “如果我当初没狠下心,说不定早早就死了,这么算来,我也算死过一次的人。我不怕鬼,也不怕什么妖魔鬼怪,这些都比不过人心险恶……” 宋灵淑微笑点头,“说的也对,只是你独自一人住那里始终缺了个帮手,你准备找个丫鬟,还是……” “阿珍会留下来,其他事后面再说……” 马车到了长公主府,宋灵淑让门房去通报,不消多时,谢长史便亲自出来迎接。 宋灵淑面对谢长史依然行弟子礼,谢长史坦然接受,带着两人入了内厅。 “你外出办差,一去就是大半年,眼下书院即将在元日前小考,你们二人可得趁这个时间抓紧学……” 宋灵淑笑道:“我没落下念书的事,这段时间都可以回书院,可以在洛阳铨选前考完。” “那就好,如果你比其他人落后,我就得把你抓回书院重新学。”说罢,谢兰梓又看向崔媖娘。 崔媖娘立刻拜谢,“我明日就回书院,日后必定一心一意认真念书。” 谢兰梓颔首,“你的事我已经听刘内侍说了,希望你真的可以放下过去,与同窗好好相处。” 崔媖娘明白谢长史这话是何意,再三保证不会像过去那般。 末了,主动交代了春华殿纵火的范家侍女,是她指点侍女,从玉昆池外墙下的水渠逃走。 当时书院禁严,唯一能逃走的通道只有玉昆池的水渠,只是旁人不知里面深浅,如果不是水性极佳的人,进去了很有可能出不来。 谢兰梓见崔媖娘肯主动说出此事,皱眉道:“虽然这个侍女是范裕派来的人,但说到底她还是因你的指路才死在水渠下。” “我知道,我会找人打听,给这姑娘家一笔钱……”崔媖娘垂下头,愧疚不已。 谢兰梓这才满意点头。 出了长公主府,崔媖娘才算彻底松下这口气。 宋灵淑见她感叹颇多,带她去西市转了转,顺便去了杨珺如的胭脂铺,买了十几份,准备明日带到书院送给同窗。 随着日渐西斜,二人返回西康坊,云娘已经做好了晚膳,众人其乐融融围坐一桌…… 第517章 (胡天祺一) 洛阳宣范坊,河南府衙。 胡家三个小厮跪在堂下,两条腿都在打颤,偷偷看向坐在堂侧的裴璟。 裴璟脸色阴沉,紧盯着中间的小厮,冷冷嗤笑:“你先前说胡天祺是在见我之后才死在家中,后面改口说去乐坊听曲,我带人去花月楼问了,胡天祺花前根本没去过。可见你满口胡言,居心不良。” 一日前,经仵作检验,胡天祺的死因是毒发身亡,身上的毒十分诡异,具有延时发作的特性。也就是说,胡天祺在与人见面时,就已经吃下了有毒的菜,回到家后,胡天祺才察觉到中毒,但为已晚。 大夫还未赶到,胡天祺就已经毒发而死。 中间的圆脸小厮哀嚎,不断磕头,“公子平日里常去的乐坊,就只有思恭坊的花月楼,回来时一身酒气,衣服上还沾了不少酒渍,小人近身时,还闻到浅浅的脂粉味。” 站在另一边的张从事眉眼深蹙,摸着下巴一脸肃然:“你只是根据这些判断胡公子去了乐坊,实际并不能知他去了何处,或许,胡公子的是其他乐坊?” “公子只说出去一趟,让我们不必跟随,府门外已经停着接公子的马车,故此……公子的行踪没人知道。” 裴璟冷笑,“哼,你不知道胡公子去了何处,怎么一口咬定是来见我?” “公子出门前在房内犹豫,口中说着想去找裴世子,小人以为公子出门,是去找裴世子麻烦……” 章友直双眸微眯,胡天祺如果想去找裴璟的麻烦,根本不会犹豫不决。胡天贵因裴璟囚禁意外引发心梗而死,胡天祺恨裴璟很正常,小厮所说却并非如此。 胡一贵死后,胡家起初联合张从事闹大,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胡天祺没再闹,紧接着没两日,他就中毒而死…… 胡天祺为何会想去见裴璟? 有人专程来接胡天祺,定然是与胡天祺相熟,他到底想做什么? “除此之外,你家公子出门前还说过什么?” 小厮思索片刻,“公子用早膳时,曾向夫人说起与周公子的打猎的旧事,夫人担心胡家再受周家牵连,不许公子再提到周公子。” 裴璟一听胡天祺说起周济,立刻坐直了身,“你家公子与周济的什么旧事,一五一十说来!” “裴世子!胡公子与周公子自小相识,我已经说过,胡家并不知周楷之事,更与军器监的案子无关!”张从事脸上愠怒,咬牙忍住,才没有痛骂出口。 “本世子没说胡公子与军器监的事有关,张从事为何急着否认?再说,是胡家状告在先,张从事紧咬不放,本世子是为自己洗清冤屈,免得又被人污蔑,张口难辩!” 裴璟背靠在椅子上,翘起一条腿,挑衅地看着张从事。 张从事气急,还想回怼,被章友直抢了先,“张从事,要查清此案,必得问清所有细节,并非质疑胡家知晓军器监的内情之事。” 裴璟哼哼笑道:“他是怕胡天祺说了什么不利于他的话,所以不希望小厮说出来……恨不得将胡天祺的死推到本世子头上!” 裴璟看着张从事脸都气红了,无辜摊开手,一脸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 张从事的袖子已经被抓成团,连着深呼吸才平息下来。 “裴世子,案子要紧,私人恩怨理应先放一边!”章友直揉了揉额角轻叹,看向堂下的小厮,“你接着说……” 小厮左右看一眼,有些慌张地咽了口唾沫:“五年前,公子与周家公子进山打猎,两人在山脚下分开,打赌谁猎得多,谁就请客。” “公子独自一人进山,在林中找了良久,终于遇上一只慌张逃走的兔子,公子拉开弓弦紧追,在兔子跑过一个转角时,手中的箭飞了出去。 “结果却十分意外,兔子为了躲开箭,竟一头撞在树干上,直接昏死过去。就在这时,树后竟跳出来一只鹿,受惊逃走之际,恰巧被飞来的箭射中了脖颈,虽然未死,却身受重伤再也跑不动。” 堂内几人听得直蹙眉,世间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必然是胡天祺故意编出来的故事。 他编这个故意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厮看三人神情,心下忐忑,接着复述:“公子当时很高兴,没想射出的一箭竟能换来两只猎物,正当公子下马捡猎物时,发现后面的矮木丛中,走出来一只花斑大虎。” “公子被吓得手脚发软,顾不上猎物,立刻爬上马逃走,谁知马儿察觉到危险,四蹄乱踩,将公子从马上抖落下来,头也不回地扎进树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公子慌忙之下,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那只花斑大虎正一步步朝公子而来。公子在想,兔子撞晕过去,鹿受了重伤正踉跄着逃走,老虎会先吃他,还是先吃鹿和兔子?” 小厮微眼含担忧:“公子想着,只要再上爬一点,老虎应该会放弃吃他。可公子没想到,老虎根本没理一旁的鹿,直奔他而来。或许在老虎眼里,兔、鹿和公子都是他的猎物,它要一次吃下所有……” “公子渐渐失去力气,无论怎么样都爬不上去,下面的老虎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就在这时,树林飞出来一支箭,正正扎进老虎右眼,老虎吃痛,像发疯一样乱跑,最后跑进乱木丛中消失不见。 “公子被吓得虚脱,庆幸终于捡回来一条命。周公子将公子扶起来,那只鹿不知何时,倒在地上死得彻底。” “公子说,如果不是周公子及时赶到,他就与那只兔子和鹿一样,都将成为花斑大虎口中的食物……” 裴璟眉头已经蹙成了山,胡天祺编出这个故事,到底想说什么? 谁是老虎,谁又是兔子和鹿? 难不成,胡天祺是想对胡夫人说,胡家早被人盯着,藏在暗处的老虎随时都有可能跳出来? 那这个故事中谁又是猎手?难道是指他? 他查周楷当年之事,找上了胡天贵,随后胡一贵意外病死在房内,由此又引出了张从事…… 很快张从事的妻儿,以一种不同常理的巧合死在匪徒手中,几人的死都是因他查周楷引发,张从事开始对他紧咬不放。 似乎这些事情的背后隐藏着神秘人,不想让他再查下去,要将他逼离洛阳。 “你家夫人是何反应?”裴璟忙问。 “夫人很害怕,拉着公子的手再三劝告,以后都不准再提周公子,胡家只是孤儿寡母,已经承受不住任何的风雨……” 听了小厮所说,张从事神色悲戚,理解胡夫人为何会阻止胡天祺再提周济。 周济隐藏行踪,定是早已预知到危险。胡天祺说了打猎的故事,也正是察觉到近期发生的事,是有人在背后主导,原因就是当年军器监的那场大火。 章友直凝眉问:“胡公子那日出门有没有携带什么东西,比如信物之类的。” 小厮想了片刻,果断摇头,“公子只带了银两出门,其他就没有。” “带了多少?”张从事追问。 “十两碎银,还有一百两银票……” 就算胡家再有钱,胡天祺也不可能带一百多两上乐坊,这些钱或许另有他用,或是特意送给谁…… 张从事拧眉皱脸,一只手揉着额头。依胡天祺对胡夫人讲的那个故事,证明胡天祺是想帮着周济,周济行踪不明,胡天祺这钱说不定就是给周济。 几乎可以证实,胡天祺独自出门,就是去见周济。 胡天祺为了不让其他人知晓周济的消息,特意没带小厮随同,也没用府里的马车出门。 第518章 (胡天祺二) 裴璟咧开嘴,笑着摊手道:“张从事是不是该向本世子道歉,胡天祺就是去见周济,我估且不去想二人私下说了什么,胡天祺的死肯定与周济有莫大的关系,最大的谜团就在周济身上……” “我敢作保,胡天祺绝对不是周济所杀!”张从事瞪着裴璟。 裴璟像丝毫不在意,撇撇嘴道:“我没说是周济亲手杀了胡天祺,胡天祺的死肯定与周济知晓的秘密有关。胡天祺身上的毒延迟发作,你说,周济是不是也中了毒?” 张从事咬着牙别过脸去,朝上案首揖禀道:“请章少尹全城通缉周济,最好能赶在隐藏暗处的神秘人之前找到周济。” 大张旗鼓通缉,说不定能让暗处的那只‘花斑大虎’有所顾忌。 也希望周济看明白,只有站在明处才更不容易被杀。 怕就怕周济不敢露面,最后还被神秘人找到。 章友直思忖,颔首道:“胡天祺带着钱去见周济,证明二人关系很好,周济知晓胡天祺之死后,必会有所行动……” “明日就是胡天祺下葬的日子,本官已经派人在胡家附近蹲守,就看周济会不会偷偷前来吊唁,有什么消息府衙会派人告知两位。” 司直很快写好通缉令,根据小厮的描述,画出周济的相貌,带着人出府张贴。 退堂后,裴璟向章友直提出,再去见见胡天祺的小厮。 三个小厮是唯一知道胡天祺之死的线索,已被河南府直接关在大牢内,只待案子查明后,再释放三人。 “裴世子莫非还有疑虑?”章友直皱眉,胡天祺的死疑点重重,如果裴璟知晓内情,为何堂上不说? 裴璟笑拱手道:“只是有一些小疑问,想去问个清楚,章少尹不必担心,我不会对这三个小厮动手。” 章友直只觉头痛,“本官不是怀疑世子,世子若是查到了什么线索,记得告知府衙。如世子所猜测的那样,胡天贵的死与周从事妻儿的死都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这背后之人的目的应该就是周济。” 周济早在年初就行踪不明,周济母亲故去后,周家只剩旁系,周济未成婚,更无妻儿,其他人根本不知周济在做什么。 直到裴璟带着人来洛阳查私造,前任少尹因涉及私造,被斩首示众,河南府衙上下人心惶惶,都担心被牵连。 他到任之后,裴璟开始查当年军器监那批丢失的兵器,很快,当年与军器监有关的人都莫名而死。 裴璟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知道了胡天贵与周楷曾聊起过军器监火灾案,接下来又是几个无辜者丧命…… 明眼都能看出,有人要阻止裴璟查下去。 裴璟摊手:“案子都得由章少尹来审,本世子又怎么会隐瞒消息。” 章友直无奈,挥手让衙役给裴璟带路。 …… 河南府衙地牢内。 三个小厮聚一起小声说话,听着牢房门响起一阵划拉声,抬眼就见裴璟步伐悠然进来。 裴璟打量了三人一眼,认出了堂内‘讲故事’的那个小厮。回头见开门的衙役站在牢门外,眼也不眨的盯着。 “章少尹准许本世子单独见疑犯,都退下!” 衙役犹豫了片刻,看裴璟马上要变脸,只好转身离去。 小厮见衙役走了,紧张地缩在角落里,期望眼前凶狠的公子哥能放过他们。 裴璟冷笑,紧盯着垂下头的小厮,“堂上你故意隐瞒胡天祺的去向,是在害怕什么?” “小人不敢隐瞒,已经将所有知道的事说出来。” “倒是挺护主的,胡天祺一死,胡家就剩胡夫人,你是担心有人盯上胡夫人,对胡家赶尽杀绝!” 小厮快速起身作揖,眼含哀求,“裴世子出身贵重,不懂普通人的难处也寻常,何必再来逼问……” 裴璟冷眼嗤笑道:“你不将所有事说出来,胡天祺岂不是白死?你当真以为,什么都不说,胡夫人就能安然无恙?” “本世子敢肯定,你今日在堂上复述的打猎故事,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下毒杀死胡天祺的人。你说那人会不会怀疑,胡天祺已经将秘密告诉了胡夫人?” 小厮脸色瞬间煞白,“不……不可能,公子什么都没说,夫人……她不知道!” “胡家父子都已经死了,那人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比如胡夫人痛失夫君和爱子,悲伤之下……自我了断!” “那人要伪造意外很容易,连本世子命人严加看守的胡一贵都能得‘急病’死,何况胡夫人并无防备……” “你是胡家的下人,应该很清楚胡一贵过从未犯过心梗病,怎么就这么巧,偏偏在本世子将人带回去之后,突然‘病发’……” 后来经仵作验尸,才知胡一贵是突然被诱发心梗,极有可能是吸入了有毒的气体。若不细查,只会以为是气急攻身,心跳太快所致。 小厮眼神慌乱,扑通一声跪下,“胡家是无辜的,求世子高抬贵手!” 裴璟无奈叹息:“现在不是我不肯放过胡家,杀害胡家父子的真正凶手还躲在背后,他要杀的人是周济,而你家公子正好知道周济在何处。” “只有找到周济,本世子才能发现这个背后之人的秘密,胡夫人也就无恙!” “小的……小的并不知周公子在何处,公子去见周公子时从不带我们随行……”小厮陷入回忆。 “半年前,有人给公子送来一封信,公子收到信就独自匆忙出府,回来后在房内不断叹息,自此,公子每个月都会独自出门一趟……” “直到四天前,老爷的葬礼结束后,公子又收到了一封信……公子看完信突然脸色大变,在房内来踱步。我上前询问公子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公子说,老爷的病有蹊跷,怕夫人知道后又会难过。” “我说府衙里的仵作都验过,怎么会有问题。公子只是摇头,也不说有什么蹊跷,只问我,觉得裴世子您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厮垂下眼,声音沉沉,“我那时并未见过世子,只说……世子无凭无据就到府上抓人,是个不讲理的……” 裴璟挑起双眉,“这么说来,你家公子当时就已经知道是谁害死了他爹,不信本世子会主持公道,所以才隐瞒下来,独自去找周济?” 胡一贵死后,胡天祺就与张从事同去河南府告他,后来他胡天祺没再出现,只有张从事还抓着此事不放。 他那时收到密信,急着带人去抓张从事,没功夫去想胡天祺态度发生转变。 想来那时,胡天祺就已经知晓,他爹意外病死的背后,藏着一只‘花斑大虎’。 小厮犹豫了片刻,说道:“公子应是不清楚,只是有所猜测。那日公子本来要去张府,后来又就没去,把自己关在房内一整天。临近夜晚时,公子才从书房出来,递给我一封信,让我送到掬珠楼。” “掬珠楼?这是什么地方?”裴璟疑惑问。 “是景行坊的一座乐伎楼……这里不如思恭坊热闹,沿河多为客栈,住的大多是做漕河买卖的人家,进出乐伎楼的都是普通人。” “公子平时都去思恭坊花月楼,多与书院同窗共聚,偶尔会结交义士,从未去过景行坊的乐伎楼……我当时只觉得奇怪,并没有深想。” “信是送给谁?”裴璟急问。 小厮摇头:“公子只交代我把信交给掬珠楼的闾娘子,再送上三两银子,说是胡公子的信就好。” 裴璟神色激动,拍手道:“周济肯定藏在这里,此处出漕河极为便利,被人发现了也能随时逃走……”说着就往牢房外走。 小厮急急上前拉住裴璟的衣角,跪倒在地,“裴世子,求求你救救夫人,胡家于我恩,我不希望夫人也惨遭他人毒手……” 裴璟笑道:“河南府衙已经派人围住了胡府,你无需要担心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下手。” 说完,见小厮还不放心,又想到小厮还算忠心护主,当即又道:“也罢,我再派些人去胡府保护你家夫人!” “谢裴世子!”小厮感激落泪,连连磕头。 裴璟点头,快步出了牢房,没走几步立刻调头回来,“你家公子收到的信还在吗?比如四天前那封信……” 小厮脸上的泪还未擦,愣了愣,“公子以前看完信都烧掉,但四天前的那封信没有烧,现在应该还在书房内……” 裴璟双眸乍亮,跑着出了地牢。 第519章 (胡天祺三) 胡府门口。 裴璟带着十几个禁军大马金刀进了大门,门口的徐司直脸色发青,招来一个衙役,让他回府衙报给章友直。 灵堂内,胡夫人一身素缟,脸上的泪痕未干,听见下人禀告,冷着脸起身相迎。 “民妇见过宣平候世子,世子莫非是来送民妇上路。正好,天色未晚,民妇这就让人去多备一副棺木……” 裴璟扫了一眼满眼素白的灵堂,皱眉道:“胡夫人还以为胡公子是本世子所杀?” 胡夫人神色激动,眼泪止不住地流,紧咬着一口银牙没退缩,“不管是不是,我胡家都已经家破人亡……世子若还有一丝怜悯之心,就让民妇好好将祺儿下葬,莫要再来了!” “夫人误会了,我不是来找胡家麻烦,我是在找杀害胡公子的凶手!”裴璟看见河南府的人正站在外面,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我已经找到了线索……” 胡夫人一脸怨忿瞪着裴璟,“世子当真有心查明杀害祺儿的人?还是想借机对我胡家赶尽杀绝……” 胡一贵因他带走囚禁在屋内病亡,裴璟知道胡夫人不信任他,眼下也没时间过多解释,压低了声道:“还记得胡公子与你说起过打猎的故事,胡公子当时已经知晓是谁在背后下手,他遇害,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人的秘密。现在要查出凶手,只有找到周济!” 胡夫人惊愕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璟。 裴璟道:“胡公子身边的小厮说,胡公子四天前接到一封信,第二日,他向你提起打猎的故事,是想告诉你,杀害他父亲的人还藏在背后,而周济才是唯一能解救胡家的人……” “我……祺儿为何不报官!”胡夫人如遭重击。如果……如果当时她劝住祺儿,祺儿是不是就不会死。 “报官?夫人难道忘了,军器监大火过后,那些知情者是怎么死的?”裴璟瞥眼看向门外河南府司直,“本世子此番来洛阳,就是要查出这帮躲在暗处的老鼠……” 胡夫人掩住眼里泪,不住点头“世子随民妇来……” …… 胡家后院,胡天祺的书房被打扫得整齐干净,桌上的书保持着原样,没有放回书架上。 胡夫人眼含哀戚地抚摸着书桌,留恋不舍地打量着书房内的陈设。 “里面的东西没人动过,世子自己找找书信放于何处吧……” 裴璟开始翻动书架,每个盒子全部打开检查,两个禁军校尉也帮着找,将屋内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看过,没有翻找出任何一封书信。 胡天祺没有烧掉这封信,定是想留着信给其他人看,联想到胡天祺曾问小厮的话,他相信胡天祺是想将周济所说的秘密告诉他。 只是这个神秘人也同样知道,先下手杀了胡天祺。 “世子,没有找到任何书信。”校尉回禀。 “不可能,如果他想将信留下来,一定会藏在书房内……”裴璟重新打量着房内,见胡夫人正坐在里间的床榻前,哀伤抚摸着榻上的玉枕。 裴璟上前拿起玉枕,上下摇晃着,里面有细微的晃荡声。 胡夫人惊讶:“祺儿把信放在枕中?他自小有个习惯,会将喜欢的东西藏在枕中……” 裴璟迫不急待掀开玉枕两端的堵木,一封完好的信从里面掉出来。 信封已经打开过,上书‘挚友瑾收’。 信中写着:[现已查明,上回所说之事为真,主使之人尚在留守府,切不可冲动行事,具体如何做尚需商议,请天祺兄明日到掬珠楼一叙。万望天祺兄谨记,安危为重!] 主使之人莫非就是暗害胡天贵和张从事妻儿的人? 留守府?他不曾听说有名有姓的旧臣,与军器监有关系…… 胡夫人看完信,又惊又惧,终于相信裴璟所言为真。她的祺儿已经查出凶手,凶手得知后,才对祺儿痛下杀手。 “恳请世子找出主使之人,为民妇丈夫和祺儿讨回公道!”胡夫人泪如雨下,朝裴璟下跪。 裴璟急忙扶人,“夫人即便不说,本世子也誓要捉拿真凶伏法,不管是河南府,还是留守府,本世子不惧他背后之人!” “夫人在府上只管等候消息,为防凶手对夫人不利,我留些人在你府上,一经发现有可疑人闯入,立刻让他们来告知我。” 胡夫人内心涌起一阵酸楚,感动于裴璟的担忧,心里的芥蒂依然难以根除。 “谢世子!” …… 裴璟带着信匆忙出来,到门口时,河南府徐司直已经带人团团围起来。 “哟,徐司直这是何意?” 徐司直板着脸拱手:“章少尹有言,裴世子若是知晓任何消息,应当告知河南府,不能独自一人去查!” 裴璟嘴角抽搐,斜眼看着门外的衙役,“本世子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洛阳查案,章少尹胆敢越上,指挥本世子如何行动?” 徐司直脸色一僵,揖礼道:“下官也是为世子的安危着想,杀害胡天祺的真凶尚未查明,或世子有个意外,我们也无法向陛下和长公主交代。” “少用那套说辞来糊弄本世子!”裴璟气得甩袖,“胡夫人一夜丧子,本世子只是到胡府探望一番,再加派些人手保护。仅靠你们何南府这点人,怕是胡夫人三条命也保不住!” “这……”徐司直打量了一眼裴璟身后的禁军,发觉确实只余一半人跟着出来。 “还不快让开!”裴璟怒瞪着眼前的衙役,“是想与本世子动手吗?” 徐司直暗中打了个手势,衙役让开一条道。 裴璟带着人直奔景行坊,还未过漕河,手下提醒,后面有人跟踪。 裴璟气得脸色铁青,拐了急弯,往思恭坊的方向去。 在思恭坊绕了几圈后,才终于甩掉了后面的尾巴,他一刻也不敢耽搁,找了辆马车绕回景行坊。 景行坊街道较窄,来往着不少挑着担的小贩,将新鲜的鱼虾、蔬果挑到思恭坊和归义坊售卖。 临河的房屋较为破旧,小院门前晾晒着衣物,街道的东面有一座红漆斑驳的三层小楼,楼上倚着三三两两的乐伎。 为防再被人发现,裴璟让马车停在掬珠楼的后巷,让其他人分散守住各个出口,他则带着一人进了大门。 闾娘子看见裴璟身上的衣着,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团,配上劣质的胭脂,两颊像绽开了一朵红花。 “公子大驾光临,小楼蓬荜生辉!请公子随奴家这边上楼。” 裴璟进入楼内,一股呛鼻的胭脂味袭来,如同全身被泡在胭脂粉堆里,让人忍不住打喷嚏。 裴璟揉着鼻子扫了一眼楼内,三层小楼已经有些破旧,楼上帷幔已经发白,两边丝乐声伴随着笑声不绝于耳,显得有几分嘈杂。 闾娘子夸张的笑声吸引不少人,楼上有人探头往下张望,此处不是问话的地方,裴璟只好决定先随闾娘子上楼。 “公子可算来对地方了,我们掬珠楼的乐伎,在整个洛阳色艺双绝,人人都盼得一见……” 裴璟捂着鼻子不言语,闾娘子的话犹如耳边刮过的一阵风,根本没听进去,只是默默跟在身后。 闾娘子不觉扫兴,反而两眼放光,兴奋得两手不断挥动,两颊的腮红已经笑成一团菊花。 内心已经想好,该派谁伺候好这个雏,令他流连忘返,成为掬珠楼的常客。 裴璟一进入屋间,手下立刻将门上,牢牢把守住。 闾娘听见关门声回头,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公子?老身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不如……老身去给你寻个漂亮伶俐的姑娘,保管歌喉清亮,曲艺双绝!” 裴璟皱眉嗤笑,“想得美……我有事要问你!” 闾娘子收起尴尬,摆正脸色,“我们楼里只有姑娘,公子如果要找人,怕是找错地方了……” 裴璟拧眉冷笑:“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人?你知道周济在何处?” 闾娘子发觉自己失言,拍了拍嘴,讪笑道:“老身的意思是,来掬珠楼的人都是为了找姑娘寻欢作乐……如果公子不找姑娘,就是来错地方了。” “我问你,四天前,胡家小厮是不是曾来过掬珠楼,将一封信交给你?” 闾娘愣住,“每日来往楼内的客人不计其数,老身哪能记得谁是哪家的下人,不曾听说什么胡家小厮。” 裴璟不耐烦了,冷哼一声,“胡天祺让身边小厮将信送到你手上,并给了你三两银子作酬劳,需要我将人找来你与对质吗?” 第520章 (胡天祺四) 闾娘子脸色僵住,两眼暗暗打量着裴璟身上的衣着。衣服料子绝对是上品,绣线精致,花式精简又显贵重,绝不是普通富家公子能穿得上的衣裳。 “不知公子与胡公子是何关系?” “你可知胡天祺中毒死了?”裴璟反问。 闾娘子眼中闪过瞬间骇然,很快恢复镇定,“公子到底是谁?” 裴璟将手上的刀往地板上一杵,“我奉命追查当年军器监火灾案相关之人,胡天祺父子都是死在与此案相关之人手中,你将周济的住处告诉我,我要找到他。” 闾娘子秀眉轻皱,重新打量了一眼裴璟,“原来你就是宣平候世子,世子奉命查案,害得几条人命无辜接连被杀,可曾想过,你的行踪早已经被人盯上。” “盯上了又如何,你当本世子不敢对这背后之人动手?” 闾娘子眼中一片冷意,哀声叹息:“世子手持圣命,自是无所惧怕。我们只是普通人,只想安安稳稳活着,过去的事何必再追查下去……” “不追查下去,怎么清除烂疮,难道任由他们为祸朝纲?我来此,不是来问你想法,你不将周济的行踪告知,我只好将你带走,到时会不会像胡一贵那样莫名‘病死’,就你看运气了……” 裴璟缓缓拔出手中的刀,铁了心要问出周济在何处。 见无法说服,闾娘子心中一自悲凉,眼前的勋贵出身的公子怎么就不明白,他根本护不住周济,一露面就会死,更遑论掀翻这帮上下勾结的官僚。 眼前权贵威逼,她无力反抗,只能期盼周公子能活下来。 “周济不在这里,我只是帮他与胡公子之间传信,裴世子若是要找到周济,就只能去找那个送信的人。” “那人在何处?胡天祺三天前是不是在这里与周济见过面?” 两个问题砸下来,闾娘子只能无奈瞪着裴璟。 “送信的人是漕河的一个小贩,住在临河西街倒数第二户……” “至于三天前……两位公子确实在掬珠楼相聚,有人打晕了楼里的厨房杂役,等我们发现时,人已经不知所踪。公子今日说胡公子已死,我才知闯进来的人做了什么。” “周济没吃有毒的酒菜?”裴璟问出了最迷惑的问题。有人偷偷到掬珠楼下毒,应该是想把两人都毒死,为何偏偏只有胡天祺死了。 依二人关系,也不可能是周济知情后不告知胡天祺,任其被毒死,周济是怎么逃过一劫? 闾娘子叹息,“毒应该被下在酒里,周公子没喝酒,那壶酒只有胡公子喝过。” 裴璟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闾娘子,不知胡天祺被毒死,又怎么会知道毒被下在哪里…… 只有一种可能,周济又来过掬珠楼…… 裴璟留了两人看住闾娘子,带着其余人去了临河西街。 …… 临河西街在景行坊大街最左侧,一整排房屋贴着漕河修建。 每家每户都将船挨着河岸停靠,出河运货极为方便,岸上放置着推车,随时转运到思恭坊。 裴璟到了尽头的倒数第二户,从门口望去,小院内晾晒着衣服,房门紧闭,不像有人在家。 敲门声响了数次,屋内依然没有回应。 裴璟急了,直接一脚踹开院门,里面房门被人在里面反锁住。他只好绕到后面,河岸边没有停泊的船只,想来是已经出门。 “世子,隔壁有人在。”手下禁军出声提醒。 邻居是一个五十岁的中年人,朝裴璟一行人投来疑惑的目光,见裴璟带人往自己而来,调头就进了屋内。 禁军强行闯进去,将中年人从屋内拉出来。 裴璟手指向隔壁问:“那户人家叫什么名,去了何处?” 中年人眼带惧意,“那是黄二肚家,官家人找他有何事?” “你只需告诉我他去了何处。” “他去了西市运货……” 裴璟不再啰嗦,直接让中年人开船,载他前去寻找黄二肚。 途中,中年人告知,黄二肚常年在西市和北市之间运货。大船不便进漕河,只能停靠在洛水,部分零散货物都是由小船运送。商铺需要在东西两市来回押货,专门请漕河上的小贩,又便宜又快。 裴璟想到黄二肚帮周济送信,肯定是顺路。洛阳漕河多,穿行了十几个坊,周济一定就住在黄二肚途经的坊间。 一个时辰后,船到了西市,中年人远远指着码头边停靠的小船,一个短衫长裤的青年正与人热络说着话。 裴璟当及上前,命人将黄二肚抓起来。 黄二肚看见一身官家衣服的人冲上来就抓人,两腿一软,连跑都跑不动,就被禁军按在地上。 “官家人,小人只是漕河上的小贩,是不是抓错了人……” 裴璟见码头上的人都看着,不想被人认出来报到河南府,挥手让人押着黄二肚上了船。 船驶离码头,离开了人群聚集的西市,拐进了洛水。 黄二肚忐忑不安,望着汨汨洛水,抓着船桨的手都在抖,正欲开口询问自己犯了何罪,裴璟一句话险些将他砸晕。 “掬珠楼的闾娘子说,是你在替周济送信,周济现在在哪?” 黄二肚左右看了一眼,禁军牢牢将他围住,连跳水逃走的机会都不给。 裴璟没耐心了,直接抽出手中的刀,“你不说,我现在就把你杀了,投入洛水喂鱼!” “周公子住在通济坊……” …… 船从通济渠进入了通济坊,黄二肚指向远处临水的独门小院,“那就是周公子住的地方。” 独门小院坐落在河渠边,一艘小船停靠在岸边。裴璟远远看见,周济正拉着陌生青年叮嘱。青年拱手告辞,随后将行李扔到船上,撑起杆入了漕河的另一头。 周济望着青年远去,察觉洛水有船驶来,回头一眼认出了黄二肚船上的裴璟,瞬间脸色骇然,半分犹豫也没有,转身就街道人多的地方跑。 裴璟顾不上想离去的青年是何人,立刻命黄二肚靠岸。 好不容易见到了周济,让他跑了,就再难找到人。再者,如果身后有跟踪的人,周济的行踪也已经被暴露,失去保护,他很难活命。 “周济!你还想逃到何处……”裴璟大喊,跳上岸迅速追上去。 周济听到喊话脚步更慌张,加之体力不如长年习武的人,才跑两条街就被后面追来的裴璟按住。 裴璟长舒一口气,命人将周济带回河边小院。 周济面如白纸,丝毫反抗不了,任由禁军押住,“你是如何找到这里,天祺被人害死,再没人知晓……” 话刚说完,周济突然想到,胡天祺曾让家中小厮送信到掬珠楼。只要找到掬珠楼,他的行踪就不再是秘密。 裴璟看一眼收拾齐整的小院,啧啧道:“你放弃家中富贵不享,专程躲在这里,是担心被军器监火灾的幕后之人找到,对你灭口?” 周济沉默,嘴角扯起一丝苦笑,只用考量的眼神看着裴璟。 裴璟只当没看懂这眼神是何意,悠然坐在院中,等着周济主动开口。 “世子当真想知?”周济一脸凄然,仰头望天,“整个洛阳都被那人牢牢掌控,你能找到我,就意味着……我快死了!” 裴璟愠怒,一把抓住周济的领口,“你甘愿躲在这等犄角旮旯的地方,都不敢出来告诉我真相,是觉得我拿他们没办法是吗?!” 周济突然哈哈大笑,“军器监火灾的幕后之人就在上阳宫,世子敢去吗?” “我父亲、胡家父子、张从事的妻儿,他们都因为此事而死。当年纵火之人还活得好好的,吃着膏腴,喝着美酒……几年后,还对知情者赶尽杀绝……” 裴璟被这话梗住,上阳宫的那个他暂时没办法,其他人他还是能抓。 “凶手是谁,是河南府的人……还是留守府的谁?” 周济怔然看着裴璟,“是唐……”刹那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箭,擦着裴璟的左肩,正中周济的胸口。周济承受不住箭的冲力,仰倒在地。 裴璟惊骇四望,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轻风拂过。禁军拔刀护住裴璟,警惕着小院的周围。 “唐岱……还活着,就是他……暗中毒害我父亲,还有……胡家……”周济痛得皱起脸,强撑住一口气,声音渐渐微弱。 裴璟抬起周济,将耳朵凑近,周济已经气若游丝,“证据……在……陈……” 陈是谁?是刚才那个青年? 远处,洛水连着的河漕口,一艘小船正往小院缓缓驶来,船上的徐司直带着几个衙役探头张望,一副心急关切的模样。 裴璟脸色渐冷,将周济的尸体放下…… 第521章 黄颇 昨夜一场冬雪落下,整个西京变成了银装素裹。 皇城门口的积雪,历经早朝人来人往践踏,已经变成一小摊污水,路过的人都步步稳踏,唯恐滑倒在地,弄脏了身上的衣裳。 宋灵淑回到书院才两天,陈御史就派人传话,说御史台有件案子,正抽不开人手去调查…… 顶着薛绮和崔媖娘,还有书院同窗羡慕的目光,她一早就来了皇城,正好赶在早朝结束。 近几日忙着温习功课,两耳不闻窗外事,她也不知有什么事发生。之前交代拔也羿盯着康国使臣也没消息传来,她预估这个案子应该不是什么大案。 她一进御史台内,迎面就撞上了谢九万,她略一拱手当作打了声招呼,没想到谢九万却停了下来。 谢九万嘴角勾起,近前开口说:“听陈御史说你想帮着查案?元日将至,御史台同僚们都盼着元日假,里里外外忙着复核,你既然要来,可不能推辞走人……” 宋灵淑怪异地看了一眼谢九万,这话怎么像在害怕她会推脱,莫非是什么很难的案子。 “是我主动向陈御史提出,自然不会推脱。” 谢九万不再说话,流露出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咧着嘴悠然而去。 连御史台老油条都不想管的案子,到底有多棘手? 更难的案子她都接手过,连荣国公府她都不怕,还有什么比这更容易得罪人? …… 房内,陈御史将大理寺提交上来的案子大致说了一遍。 宋灵淑听到黄颇之名时,突然觉得有点耳熟。她回想了一阵,才想起几天前,在明玉楼内,那个译者正是这个鸿胪寺丞黄颇举荐。 这么巧,才几天时间,黄颇就死了…… 真是黄颇贪污受贿,被人叫到荒庙暗杀? 怎么听着有几分怪异,就算黄颇贪污了鸿胪寺的对外招待款项,谁会跳出来奋起杀人,不该向鸿胪寺卿揭发吗? 贪污未查明,很快又有人送上密信,直言黄颇是被工部司郎中侯谨,派手下花郎君所杀,贪污证据是伪造,实为隐瞒他杀人的事迹…… 据鸿胪寺其他官吏所言,黄颇与侯谨豪无交集,从未听他提起过。 两封信都未记名,不知是何人送来,对黄颇之死各执一词。 涉及官员之间的案子,又与贪污有关,大理寺直接提交到御史台,也未来得及向细细询问细节。 陈御史见宋灵淑一脸凝思,语气和缓道:“黄颇死因是被人用利器杀死,尸体在南市外的一个荒庙附近被人发现,你需查明黄颇贪污是否属实, 与工部司郎中侯谨是否有关,再查一查黄颇近期与谁见面,那个花郎君是什么身份,基本就能确定凶手是何人……” “是,下官明白!”她虽不认可陈御史的推断,在没看完案卷时,暂且不反驳。 陈御史微笑点头,“再有几日就是元日,这段时间都很忙,你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找大理寺协助。” 意思是御史台内很忙,查不出凶手就丢回大理寺,御史台只需要弄明白黄颇是否贪污公款,与侯谨之间有何关系便好。 宋灵淑应声,拿着案卷离开了房间。 她出来的时候,在外的御史几乎都投来目光,但她满脑子都在想黄颇的死因,根本没功夫关注其他人,也就没看见这些人眼中的幸灾乐祸。 她进了单独的房间,将案卷细细看完,眼里迷惑更深。 黄颇自小家境不好,凭借才识过人,被举荐入洛阳丽正书院,之后一举登科入仕。但因其性子呆板执拗,并未结交到有权势之人帮扶,被分派到偏远之地任官十年。 好不容易调回西京,又被分派到鸿胪寺这样的闲差衙门,虽官升了一级,却也没多大前途。 鸿胪寺有时需要协调各部,八面玲珑性子的人才混得开,可想而知,这位黄寺丞不会与人好处,有多不受待见。 但他虽性子呆板,做事却极为稳健,久而久之,鸿胪寺内部的人也渐渐能与之相处。 就这样性子的黄颇,却莫死在破庙外,被人揭发贪污数百两银,又有人将凶手指向这毫无交集的工部司郎中。 对比黄颇,侯谨虽出身乡野,却有颗玲珑心思,四处结交到不少人,入仕后直接就在京中任官,在无甚功绩的情况下,一路做到了工部司郎中。 她怎么看着,侯谨更该在鸿胪寺这样的衙门,而黄颇性子更适合古板的工部。 联想到前几日在明玉楼碰见康国使臣,她觉得这个黄颇贪污公款一事并不简单,得去找拔也羿问个清楚才行。 …… 宋灵淑出了御史台,直接前往鸿胪寺。 鸿胪寺在皇城最角落,临近外面的使臣驿馆,往来的官吏并不多,偶尔碰上他国来访,才会忙碌几日。 宋灵淑进了衙署,小吏投来好奇的目光,直到看到符牌时恍然大悟。 她在内厅等了半个时辰,拔也羿才哈欠连天地进来,不是从衙署内出来,而是从门外进来。 想也知道,拔也羿不会按时辰点卯上值,行为松散至极,如果不是有特殊身份,怕是早被台院御史的口水淹了。 拔也羿还不等宋灵淑开口,挥手示意宋灵淑随他到里面说话。 随着进了内堂廊下,拔也羿边走,叹息道:“黄寺丞老实巴交一个人,是整个鸿胪寺出名的铁公鸡,平时把接待使臣的支出牢牢把控住,要说他因为抠门被人暗杀,还有可能。说他贪污被杀,真是冤了……” “有人递上证据,指出你鸿胪寺在去年一年内,虚报了数百两的款项,此开支是由黄颇上报,此事是否属实?”宋灵淑疑惑问道。 拔也羿挠了挠头,“这个事有些误会,这数百两并非无端虚报,也属于鸿胪寺的正常支出。黄颇是寺丞,此事是经由他报到户部,但并非是他将这钱独吞……” 宋灵淑顿感怪异,如果是正常开支,只需要正常上报户部即可,为何会被当成虚报? “到底怎么回事,你鸿胪寺莫非集体贪污了这数百两?” 拔也羿脸色一僵,“这话怎么说的……就拿此次康国使臣来访来说,他在西京的开支都是鸿胪寺负责,这是陛下开的金口,需得伺候好朝贡使臣,尽力要让他感受到大虞的强盛富饶!” 宋灵淑立刻就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有陛下的话在,鸿胪寺在每年下拨的预定开支外,可允许有增项。 这里面水分可大了,什么叫让使臣感觉到大虞的强盛富饶,就是哪里花钱多就去哪,最好每日好吃好喝,有佳人陪伴…… 花了多少钱都由鸿胪寺自行上报,就算要核对也难以对上账,难不成一家一家找过去? 多报了款项也没人知道,只要数目不要太离谱,也就惊动不了上面的人。鸿胪寺上下把嘴闭严,人人有份,也就捂得更死。 她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其他人不想接手这个案子,案子本身不难,就是极容易得罪人。 如果把这事捅到明面上,整个鸿胪寺的人不得恨得牙痒痒。 有陛下的金口御言,强行干涉属于多管闲事,招人恨不说,还得不了好,难道谁敢说陛下的想法是错误的? 现在有人将这项支出扣到黄颇头上,如果要澄清,就得解释清楚这些钱去了何处,将这些猫腻公开。如果不将私下的猫腻公开,就得拿出具体的账目支出,难不成让她去伪造一个…… 宋灵淑捂着额头,脸都皱成一团,“你们鸿胪寺……” 拔也羿咧开嘴笑了,“就我们俩关系好,我才将此事告知你,这些开支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上上下下都盯着。谁敢坏了门路,明日出门,必定是要被人迎面泼个狗血淋头!。 “往年没人查吗?户部不管?” “这是陛下的要求,知情者都心照不宣,也就默认了鸿胪寺增项开支。”拔也羿也觉得黄颇的案子麻烦,挥着手道:“反正黄寺丞并未贪污这些钱,你想怎么解释就行,大不了我带些鸿胪寺同僚上堂作证!” 宋灵淑忍不住捂住两颊,气得声音都变尖细,“我解释不清这些钱的去向,你就算上堂作证,也是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第522章 鸿胪寺 拔也羿似乎没见过这么较真的,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解释的,反正也不是第一年如此,户部能不知道这事?”说着边拍宋灵淑的肩膀,“你想过没有,既然这些支出已经有很多人知道,谁会将此事拿到明面上说?” 肯定不是鸿胪寺的人,除此之外,其他各部衙署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只是这些人不会多管闲事。 联想到另一封密信,提到贪污为假,是工部司郎中杀了黄颇。 宋灵淑回过神来,“这么说,有人故意捅出此事,就是为了隐瞒黄颇之死的真相,想让大理寺把目光转向鸿胪寺的不明支出上去?“ 如此一看,另一封密信提到的可能性更高。 拔也羿摸着下巴,沉思片刻,“我不知这个工部司郎中是何人,据我对黄颇的了解,他并未结交过六部的人,更不会随便与人结仇,顶多也就和户部的较较真。” 在大理寺的案卷上,也询问过不少鸿胪寺的人,对黄颇的评价都极为相似,连黄颇的出身、性格、脾气都已经摸清楚。 就如此详细的情况下,肯定也已经知道,有人揭发的这些增项开支,并非黄颇所贪,只是头痛该如何澄清。 现在,她只需要调查黄颇与侯谨之间有何关联…… 按大理寺对侯谨的探查来看,他应该最不喜欢黄颇这样的人,两人素无往来,家乡也并不在一个地方,也不在同一个书院念书。 如果没有那封密信,根本不会将这二人联系在一起。 拔也羿见宋灵淑准备离开,拖着步子就跟上来,“反正我也无事,随你去工部见见这人……” 宋灵淑翻了个白眼,“你是担心我将鸿胪寺增项的事,捅到长公主面前吧……” 拔也羿大笑,“你要敢捅出去,我也乐得看热闹,反正我也不缺这点钱。” 拔也羿的话正好被廊外的官吏听到,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宋灵淑顿觉无语,“小点声,我怕没出门就被人拖回来暗杀了!” 拔也羿笑得更肆意,步伐越来越无规无矩,完全没有鸿胪寺少卿的表率形象。 …… 工部衙署。 宋灵淑提出要见工部司郎中,在内堂等候。还没等来侯谨,沈行川先过来了。 沈行川笑容和蔼,说起沈夫人回家对她大夸特夸,把刚研制出新花样糕点都送到了她府上,他反而没吃上一口。 宋灵淑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沈夫人会再次送糕点。 又寒暄几句,沈行川才说起黄颇的案子,“侯谨此人不会随意与人结仇,黄颇的死肯定有什么误会,说不定两人只是当日见过,有人便误以为,人是侯谨所杀。” 宋灵淑想到密信中提到,侯谨有个手下叫花郎君,听这名字很像风月场所的陪酒侍郎。 “不知沈尚书可知,侯谨是否经常去乐坊听曲?” 沈行川略一思索,点头道:“这个倒是听人提起过,侯谨时常与人其他衙署的人来往酒肆乐坊,与各部都有些交情……” “依我看,这位工部司郎中也是风月老手,说不定结交了什么人,那人杀黄颇将罪名扣到他头上。”拔也羿插了一句。 沈行川轻咳缓解尴尬,寻常官员宴客交友可去乐坊酒肆,但不会明着说去风月场所。拔也羿这般直言,让人不知接话。 宋灵淑还想询问,瞥眼就见门外有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人,只顾垂头看路,脚步匆匆而来。 沈行川站起身望向来人,向宋灵淑微笑道:“他就是侯郎中,你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 侯谨躬着腰行礼,末了抬眼看向宋灵淑,眉眼间立刻浮起笑意,眼角的褶皱像散开的松叶,拱手道: “劳宋中丞久等,下官要是早知宋中丞要来,就将小事派给手底下的人去干了。” “侯郎中尽职尽责,我等等也无妨。”宋灵淑示意他落座后,又问,“侯郎中与黄寺丞可曾见过?” 侯谨正色道:“下官与黄寺丞并不相识,往来各衙署也并未单独交谈过,不知为何有人说,黄寺丞是下官所杀。” “那侯郎中是否认识一个叫花郎君的人?” 侯谨思索片刻,果断点头,“花郎中是临雪阁的陪酒侍郎,三天前,下官与旧友相聚,就是他来陪侍。他歌喉悦耳,是宣乐坊内少见的男伎。” “但下官与这个花郎中并不相熟,只是宴席上聊过几句话,下官与他并无私交。” “哦……原来是他,临雪阁的歌喉好的那个,偶尔还会到各楼串场子,我想起来了。”拔也羿恍然开口,“这人应该与很多朝中官员相识,是个伶俐人儿。” 宋灵淑瞥了拔也羿一眼,他也是宣乐坊的常客,如果花郎君真的经常接触朝中官员,那密信中所说,也不一定为真。 可以确定的是,写秘信的人见过侯谨与花郎君交谈,还知晓了鸿胪寺增项开支是何缘由,至于是听谁说,又是谁杀了黄颇,尚不明。 “这么说……侯郎中是在几天前第一次见花郎君?” 侯谨摇头道:“往日与友人共聚也曾见过,只是未说过话,几日前才忍不住夸赞了几句。” “原来如此……看来侯郎中与花郞君相识较浅……” 侯谨笑着拱手道:“下官只是偶尔与友人饮酒作乐,怎么会与一个乐坊的陪酒侍郎结交,不过是宴席上随口聊两句,热热气氛。” 宋灵淑听他否认得彻底,也知没任何证据时,侯谨不会吐露任何事。 “既然如此,我先去问问那个花郎君,如果有什么线索,会再来询问侯郎中。”说着便起身,准备告辞。 侯谨眼神微闪,起身笑着拱手道:“有劳宋中丞奔走,下官随时在工部等候问话。” 宋灵淑笑了笑,用略有深意的眼神再打量了侯谨一眼,侯谨神色如常,连嘴角的笑也没丝毫变化。 与沈行川告别后,宋灵淑与拔也羿去了大理寺地牢。 大理寺已经将花郎君抓捕归案,只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加之案子转到御史台,也就没再管。 路上,拔也羿想到侯谨的反应,一副想问又不知怎么说的表情。 宋灵淑微笑问:“你是想说,侯谨所说的话很有可能是假的,他与花郎君关系匪浅?” 毕竟侯谨时常去宣乐坊,还特意叫了花郎君陪侍,只是说过几句话也不太可能。像拔也羿这样的老手,必然了解侯谨这类人。 拔也羿不断点头,“我就知道你不会被侯谨的话蒙住,你是想从花郎君里询问侯谨的事对不对?” 宋灵淑颔首,“也不能断定侯谨的话就是假的,当然了,他的话也不定是对的。目前我们还完全不知黄颇与侯谨的关联,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算黄颇真是侯谨派花郎君所杀,他也绝不会认。” 拔也羿眼眸亮起,“这个花郎君或许知道,他或许见过黄颇……”说罢,又觉得自己的得出的结论过于离谱,连连摇头,“不对不对,黄颇这个古板无趣的人,怎么可能会去宣乐坊这种地方。” 宋灵淑挑眉道:“但他却独自去了南市附近的破庙,还未将行程告知家人。他一定知道什么秘密,要与谁私下见面。” 拔也羿嘴角微抽,“谁与人商议事情,要跑到那么远的破庙去?那里是流民与乞丐的聚集地,来往的人多是身份不明……” 宋灵淑像抓住了线索,立刻道:“这就对了,黄颇要见的人不能亮明身份,去那种地方,不容易被人认出来。” 写密信揭露凶手,自己却不敢直接去大理寺报案,只能是这人不想暴露自身身份。 她紧接着沉思,“等我捋捋……密信中特意提到花郎君,写信之人必定也见过花郞君,才能在破庙处认出是花郎君杀了黄颇。” “写信之人,或许就是黄颇要见的人。而他与黄颇相约一事,早被花郎君得知,所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人脱身。” “不对!”拔也羿拧眉,“花郎君要杀也是杀写信的那人,为何要杀黄颇,难不成黄颇才是要说秘密的这人?他那个古板性子,能知晓什么杀头的秘密?” 秘密必然不是什么鸿胪寺的增项开支,这已经不是秘密。 “花郎君必然知道,就不知能否撬开他的嘴!”宋灵淑脸色微凝。 第523章 花郎君 大理寺地牢内。 庄于淳亲自带路,边走,边笑着说,“我就知道这案子肯定落你手上!寻常人都避之不及的差事,就你上赶着也要去做。” 宋灵淑哭笑不得,“你这算好话吗?这回还真不是我主动领了这差事,我先前与陈御史提过,御史台如果忙不过来,可以把案子交给我,谁知会派这个差事给我……” 庄于淳手指着宋灵淑不断晃动,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好查的案子会交给你吗,那谢九万自己就干了。这个老滑头老油条,哪会接手这种容易得罪人的案子,肯定甩手不干,撺掇陈御史让你来。” 拔也羿也笑着附和,“还真说对了,虽说御史台的人都不怕事,甚至还想搞事,但唯她不所怕被那帮人抱团排挤……” 宋灵淑无奈笑道:“反正我经手的就没有简单的案子,论起谁不怕得罪人,恐怕就只有我了。有荣国公府在前,我也虱多不痒了……” 把范裕治罪的人是她,提议把范裕流放到禹州的人还是她,现在范裕落在崔媖娘手上,荣国公府的人根本找不到人。 庄于淳大度挥手,“我们也算知交好友,此案我就帮着你一起查,要是被人骂了,你得顶在前面!” “这是当然!”宋灵淑顿时哈哈大笑。 地牢深处,角落的牢房外点着烛火,牢内光线有些昏暗,一个身穿锦绣纹样的圆领袍衫男子,身姿挺拔地端坐石床,看不清面容。 看守的狱卒打开牢门,铁链的声响是惊动了两侧的关押嫌犯,见里面的花郎君不为所动,都趴在牢门往外看,嘴里不断发出嘘声。 庄于淳呵斥一声,两侧的嘘声才停下。 宋灵淑忍住两边的恶臭味,顺着烛火的光亮打量着里面的人。 花郎君的长样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原以为是个面容俊秀的男子,没想到却是一脸络腮胡的英气长相,身形却极为消廋,与花郎君之名有着反差感。 “熊超,御史台宋中丞有话要问你!”庄于淳喊出花郎君的真名。 闭目端坐的人缓缓睁开眼,看向宋灵淑,起身行了一礼。 “花郎君,你是何时认识侯谨?”宋灵淑开口第一句,就问了个有些令人意外的问题。 花郎君愣了一瞬,眼眸微转,开口应:“小人是五年前来到西京,第一次见侯郎中是在临雪阁,侯郎中为人磊落大方,小人只是一个歌伶,只敢在暗中瞻仰,并不敢上前搭话。” 宋灵淑微微挑眉,花郎君的话与侯谨所说截然不同,相识的时间对不上。在侯谨那边,对花郎君更为疏离,在花郎君看来,侯谨如谦谦君子,甚至不敢上前结交。 有这个破绽在,她便可以断定,花郎君与黄颇的死,绝对脱不开关系。 拔也羿突然明白宋灵淑为何问这个问题,揭发二人的密信来得太突然,侯谨与花郎中定是没得来及暗中对好话。 侯谨巴不得撇清和花郎君的关系,当然把相识时间往短了说。花郎君不知道侯谨想法,反而会半真半假,以防穿帮。 “三天前,你那日去过何处,做过什么,可有人为你做证?”宋灵淑又问。 花郎君不假思索道:“三天前小人在临雪阁侍客,午后,侯郎中与好友前来,小人便为二位唱了几首曲子助助兴,期间并未出去过。直到夜幕宵禁时分,侯郎中与友人才离开了临雪阁。” “临雪阁的闾娘子和伙计可以为我做证,席内的侯郎中也可为我做证。” 午后到宵禁至少有三个时辰,若是中途从席间离开,临雪阁内的人不容易发现,席上的侯谨还能配合打掩护。 三个时辰,足够在南市蹲守杀人,再神不知鬼不觉跑回临雪阁。 她现在去问临雪阁的人未必能问出真实情况,但有一点,花郎君与侯谨的关系必然不同寻常。 拔也羿瞥眼看着花郎君道:“你可认识黄颇?” 花郎君立刻摇头,“小人过去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小人只是陪着客人喝酒,唱唱曲,怎么可能去杀人,诸位官家怕是搞错了。” 与朝中众多大臣都见过,未必没听过说黄颇之名,黄颇死后一天,另一封揭发秘信才出现在大理寺,这期间不会没人提起此事。 宋灵淑微笑打量:“我会去找临雪阁的人问话,如果并非如你所说,便不吝动用大刑,让你说真相。” 花郎君呼吸一窒,脸上微微抽搐,强行挤出一丝笑意,“如若小人说了谎,自当任由宋中丞处置,绝不敢喊冤。” …… 出了大理寺地牢,庄于淳叹息道:“这个花郎君很狡猾,话说得滴水不漏,看来只能动用大刑强行让他招供……” “不急,我们分开行动,你帮我去临雪阁问清,在午时到宵禁期间,分别在哪个时间内听到花郎君的唱歌,又在何时没再听到声响。” 拔也羿与庄于淳对视一眼,“你觉得花郎君是在这个时间内,悄悄溜出去杀了黄颇?” 宋灵淑点了点头:“那日是休沐日,外出不容易引人注意,黄颇定是早早与那人约好,就是不知花郎君是盯着黄颇的行踪,还是那个写密信的人……” 庄于淳摸着下巴沉思道:“黄家人在密信送来的当日,还到大理寺喊冤,直言黄颇并未贪污鸿胪寺的钱,是有人故意加害。” 宋灵淑惊讶,“密信的内容不会这么快传出去,那人或许将真相告诉过黄家人!” 庄于淳颔首赞同,“我去黄家问过,黄颇的家人都否认了此事,并不知侯谨是何人……” 黄家人的反应间接说明,在这之前,黄颇和侯谨毫无交集。 宋灵淑思索片刻,看向庄于淳道:不如你派几个衙役换身便服,在黄家门外蹲守,看看黄家人会不会去见那个神秘人。” “那人既然想隐藏身份,必然不会随便出现,能蹲到人吗?”拔也羿疑惑问。 “先试试看,黄颇还未下葬,看看黄家人是否有说谎。” …… 一刻钟后,宋灵淑与拔也羿乘坐马车前往南市,后面跟着几个大理寺衙役。 南市在西京东南角,距离玉溪书院很近,附近除了有名的佛寺,还有不少无人的破庙。 平常巡逻的守卫不会涉足这边,成了没有身份的流民和逃犯的聚集地,大多官员、富贵人家不会来此处,如果黄颇出现过,肯定会有目击者看见。 马车绕着南市附近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黄颇遇害的破庙前。 庙门已经残破不堪,四处杂草丛生,街道边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拢紧了身上的破衣,投来幽幽的目光。 “大理寺的人早问过了,附近没人认识黄颇,也没听到什么打斗。”拔也羿扫了一眼,又缩回马车内。 宋灵淑正要下马车,回头瞥眼道:“经常混居这里的人当然不认识黄颇,但花郎君之名却未必不知。” 拔也羿恍然大悟,随后又觉得不太可能,“花郎君就算来过,也会换身装扮,不一定有人认得出来……” “那就要多问问……”宋灵淑取出腰间的荷包,拿在手上掂了掂。 花郎君的身形不像能以一敌二,很有可能找了其他帮手。 “花郎君不想惊动临雪阁的人,肯定会在外面找帮手,要找能干杀人越货的,首选为西市,其次为南市。” 西市太远,时辰上怕赶不及,又容易引人注目,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南市找亡命之徒。 这类人不怵官府,嘴更严,只要给钱大方,都不需要雇主出马,还能做好善后。 宋灵淑朝破庙门外扫视一圈,,嘱咐衙役留在此地,以防打草惊蛇,自己独自迈步走向庙后的小巷子。 拔也羿也觉有理,跟着下了马车。 第524章 南市破庙 破庙后面是连排破屋,历经风雨侵蚀,檐上木梁已经腐朽不堪,破洞的木门在寒风中不断晃荡,发出吱咯吱咯的响声。 宋灵淑挨个推门看过去,发现里面有不少二十来岁的青年,只有部分是老人。 最大一间屋子内,几个青年齐聚在一起,身上紧裹着厚厚的袍子,两眼流露出凶狠之色。 “我有要找人‘干活’,你们谁愿意来!”宋灵淑取出一锭银子,拿着手中抛起。 还不等她再说话,几个青年一拥而来,以极快的速度来争抢她手中的银子。 宋灵淑早有预料,迅速侧身躲开,反手亮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匕首,往最先冲来的青年挥去。青年反应很快,连忙后退了几步,堪堪没有被匕首划到喉咙。 “想抢没门!我只要一人,你们谁最熟悉南市附近,身手最好,我就将银子全给他。” 几个青年面面相觑,其中个子最高的青年扯着嘴角,冷冷道:“要想请我们干活,就要请我们几人一起去,不然……这里没人敢帮你!” 宋灵淑听见这话,反而更高兴,高个子的意思是,破庙附近的人都团结在一起,已经将这里的‘活’包圆了。 “没问题,我的要办的事不难,人多也方便……” 她扫视着后方空荡荡的屋内,确定再没其他人,开口道:“三天前,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曾来过此地,我要知道他来此是见的是何人?” 高个子皱眉打量,“三天前这里发生过一起命案,姑娘不会不知道吧?” 宋灵淑微笑,“我当然知道,我想找出,他要见的这人在何处。” 高个子后面的几人互相对视,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深,跟来的拔也羿听见宋灵淑所说,比高个子更为疑惑。 不是要确认花郎君是不是凶手,怎么突然开始打听黄颇见的是何人,这些人会主动说吗? 宋灵淑将手中的大绽银子抛过去,高个子眼疾手快接住,眼里的防备略有松动。 “我的诚意够不够,我只想找到这个人,如果你们能替我找出来,这些钱都归你们!” 高个子不觉高兴,反而蹙眉道:“我们确实见过这人,不止姑娘一人要找他。那日之后,大理寺的人来此搜查过,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不止她要找神秘人?那就只有花郎君还在找人。 她装作十分遗憾,叹息道:“太可惜了,我还以为他会一直藏在此地。”说着又取出一锭银子,“既然不知道他的行踪,那谁知道他的相貌如何,身上穿着什么衣服,那日曾说过什么话?” 高个子露出邪笑:“我们虽然现在找不到他,但知道他何时来南市,还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事……姑娘这点银子可就不够。” 坐地涨价?宋灵淑暗暗咬牙,这伙人知道神秘人的消息值钱了。 她将手中的荷包打开,倒出了一半银子,“将你们听到的,看到的,全部说出来,另一半也归你们。” 几人表情一阵欣喜,眼冒金光地接过银子。高个子满意点头,缓缓开口:“五天前,一个高瘦的青年来南市客栈投宿,身上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菊兰木刻。他出门半日就回了客栈。直到第二日巳时才出来,独自站在破庙门口等人……”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破庙不远处,他急冲冲上前与那人谈话,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突然间,一伙蒙面人从庙外冲出来,本来冲着杀青年而来,谁也没料到,马车内的人匆忙跳下来,恰巧挡下了那一刀,青年趁此机会跑了。” “至此之后,我再没见到过这人来南市,客栈房间内也空空如也。” 宋灵淑恍然大悟,嘴角扬起一抹冷笑,“那伙蒙面人就是你们吧,是谁让你盯着这里?” 知晓得这么详细,还检查过青年住的客栈,就只有提前知道消息的花郎君指使。 高个子镇定自如,也不承认也不否认,“姑娘是想知道的我已经说了,如果还想知道别的,就要更多银子……” 拔也羿一听来气,高个子相当于不打自招,竟敢伸手要钱,抓到大理寺拷问一番,看他还说不说。 宋灵淑却听出了高个子的话中之意,如果给得多,他们还知道更多的消息。 她果断将剩下的银子抛过去,又取出身上携带的一小锭金子,幸好她今日出门预备着要用,特意多带了些钱。 “谁雇佣你们杀人,何时让你们盯着南市?” 高个子看见金子,早已经维持不住表情,听到宋灵淑问雇主身份,脸色陡然剧变,“干我们这行,不能泄露雇主身份,姑娘这是要我们坏了规矩?” “花郎君让你们杀人,对不对!?”宋灵淑双眼微眯,来回扫视着几人。 拔也羿见场面剑拔弩张,擦了额头上的冷汗,悄悄后退一步出到门外。 高个子眼神来回扫,犹豫着要不要动手,身旁的几人小声相劝,高个子喝斥回去,叽叽咕咕说了几句,几人立马妥协,朝宋灵淑围了上来。 宋灵淑见高个子反悔了,当即挥起匕首反击,双拳难敌四手,眼看腰间的荷包要被抢走,大理寺衙役提着刀从门外进来。 高个人这才醒悟过来,转身跑向屋内另一道门,后面几人就没这么幸运,一人一个就被衙役按住。 拔也羿透过门缝看见高个子跑来,一脚猛踹木门,刚好撞上跑来的高个子。高个子飞了个仰倒,还未来得及起身,喉咙被匕首抵住。 宋灵淑手微微用力,刀刃划破皮,鲜血当即涌出来。 “别杀我!我说我说……”高个子立刻认怂,哀求着看向宋灵淑,“是花郎君叫我们盯着南市,只要有来自洛阳的二十出头青年,就密切注意他的行踪。” “不止南市,西市也有人盯着。花郎君说,只要发现此人去找鸿胪寺丞黄颇,就立刻杀了此人!” 宋灵淑皱眉,“为何要杀了黄颇?” “我们……杀错了人!不不不,是那个叫黄颇的自己冲上来挡刀,才让那人跑了……”高个子急忙解释。 “那个青年叫什么名字,花郎君为何要杀他?” “他没说……三天前,他亲自过来确认,只交代我们杀了青年。我也不知那人叫何名,只知他是从洛阳乘船到东码头,后来来了南市落脚。” 从洛阳而来?他找黄颇到底所为何事? “那你可听到他与黄颇都说了什么?” “离得远没听清,黄颇死前只让那人保护好信件,送到御……”高个子回想了片刻,不确定道:“好像说,送到御史台吧……” 宋灵淑内心一片骇然,有人带着重要的信件从洛阳而来,原本计划是想找黄颇。黄颇自知活不成了,临死前让青年把信交到御史台。 什么样的事,会由御史台来管? 按大虞律令,与朝中重要官员相关的案子,都会交由御史台来处理。比如这次涉及到两位官员之间的案子。如果黄颇只是被不明身份的人谋杀,案子是由大理寺来审理。 看来这人的身份不简单,他带的信件很有可能涉及某位官员…… 拔也羿一时摸不着头脑子,黄颇的死怎么突然扯上洛阳,难道黄颇在洛阳丽正书院念书时,得罪了谁? 宋灵淑脸色凝重,朝几个衙役挥手,“将他们全部带回大理寺重新审问!” 衙役取出身上携带的绳子,将几人捆住,押着出了屋内。 拔也羿左看右看,见宋灵淑还在思考那人的身份,拍着手道:“花郎君知道这人身份,我们只需回去拷问一番,不信他还嘴硬。” 宋灵淑从沉思中醒过神,焦急道:“我先回御史台一趟,你带人先回大理寺!” 三天前,黄颇提醒那人把信送到御史台,御史台内没有任何动静。之后,大理寺才出现一封密信,揭露了侯谨派人行凶。 那人的信说不定被截走了,花郎君听到黄颇的话,将此事告知侯谨。 第525章 送信之人 宋灵淑骑马一路急奔回了御史台。 御史台内部还是一片忙碌祥和,见宋灵淑回来,只轻轻瞥一眼,随后埋头忙各自的事。 御史台在皇城内,如果有人要递信进来,必要经过皇城守卫,没有身份的普通百姓很难将东西递进来。还有一种办法,花钱买通皇城内各衙署当差的胥吏,将信直接递到御史台外门处。 那人不想泄露身份,不会采用第一种办法,唯有花钱托关系。联想到这人知晓花郎君的身份,必然去西京乐坊查访过,要找个胥吏送信很容易。 宋灵淑直接进了御史台外门。 房内的书令史正忙着整理送到御史台的奏报,按各部分门别类,再跑腿送出去。 “宋中丞来了,请问您要取哪部奏报?”书令史停下手中的话,快步迎上前。 宋灵淑压下内心的焦急,缓声道:“从三天前到今日,可有人送信进来?” 书令史顿时乐了,示意桌上杂乱的折子,“这些都是送进来的,三天内至少送了上千份,不知宋中丞要找哪份,说个名字,下官翻记簿找找送到了哪部。” “不是州县奏报,是……”她愣住了,那人到底在信封上写了什么,是他的名字,还是州畿。“有没有标注着洛阳的信件?” “有不少,下官马上给您找!”书令史转身去取记簿。 书令史一顿翻找,念出三天日来自洛阳的书信送到了何处,取出今日未送的两份折子递来。 宋灵淑大致看了看,都是些巡差御史送回来的奏报,其余也都类似,没有特别之处。 她只好放下,凑上前小声问:“这几日内,有没有经由皇城内其他胥吏送来的书信,并非寻常奏报,而是提到洛阳内的常官或巡官……” 书令史思索片刻,果断摇着头,“没有,近期洛阳来的书信也好,奏报也好,都送到了各部,没有宋中丞要找的信。” 这要怎么查,如果那人差人送信,一定会送到御史台外门处,每份出处都会记在记簿上,以防丢失或遗漏。 难道她要问遍三日内来过御史台的人…… 书令史见宋灵淑神情凝重,表情也严肃起来,难道他漏掉了哪里来的信? 除了巡查御史和各地奏报,还会有衙署内官吏的信件,莫非是宋中丞弄丢了…… 宋灵淑回过神,见书令史还在思索,问:“是否有其他各部的胥吏,带着信件来过御史台?比如不同往日,行迹有些怪异的胥吏。” 书令史听宋灵淑这么一说,恍然大悟,正要说,想来想去又觉得不对,犹豫着怎么开口。 宋灵淑急了,“有什么异常之人,直说便好。” “有……有这么一事……两天前,下官在上值的半道上,碰到一个挂着光禄寺腰牌的小吏,与下官并行,往御史台的方向走。” “下官寻常思,光禄寺与御史台在皇城内天南地北,这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下官正要上前问询,那小吏就被人拦住……” “谁拦下?” “看那人身上官服应该是五品,腰牌没看真切,有点像六部衙署的图案……”书令史眯着眼睛仔细回想,“那人问光禄寺的小吏是不是要送信,小吏一个劲点头,随后二人压低了声,下官也没再细听。” 真有信送来,信被截走了!宋灵淑神色霎时剧变。 六部的五品官就只有各司郎中,除了侯谨,她再想不出谁会盯着送信的人。 “你记得那个光?寺小吏的长相吗?” 书令史愣了愣,点点头。 …… 光禄寺衙署内。 宋灵淑顶着众人忐忑的猜疑,带着书令史在里面转了一圈,才算将那个送信的小吏找出来。 小吏是光禄寺良酝署丞,负责宫廷内酒醴酿造,供应皇城内大大小小的宴席,熟知京中的各地名酒。能自如进出皇城,又能时常接触到更多酒肆乐坊之人。 李署丞看见宋灵淑身上的御史台鱼符,脸色发白,整个人忐忑不安,“下官那日确实是替人送信,还未到御史台,就被工部司的侯郎中叫住,他说他是陈沂的好友,让下官直接把信交给他!” 宋灵淑蹙眉,“让人送信的人叫陈沂?他可有对你说他在京中有好友?” “呃……”李署丞面色越来越差,意识到两日前失了委托,“陈公子只说御史台的谢中丞与他是同乡,没说皇城内还有别的好友……” 李署丞立刻又急着补充道:“下官当时本想拒绝,谁知侯郎中说谢中丞不在,让他帮着接下信,时间很紧耽搁不得。” 不说还说,越说越证明他受人蒙骗,李署丞自打听侯郎中陷入杀人案中,直觉侯郎中那日骗了他,今日被御史台的人找上门,心已经沉入了谷底。 宋灵淑被这话气得想打人,想到信已经被截,再多说也无用,“你是在何处遇到陈沂,他都和你说过什么,细细道来不可隐瞒!” 李署丞咽着口水,忙不迭说,“下官绝不敢隐瞒。三天前,下官在醉香楼采买新酒曲,掌柜突然对下官说,有人要给皇城内的故友送信,让下官帮忙捎一程。” 李署丞望着宋灵淑,谄媚赔笑:“宋中丞应该也知道,我们这些时常来往皇城的采买胥吏,会帮人传个话,递个信什么的。下官当时没多想,就随掌柜去包间,见了这位陈公子。” “陈公子看着二十出头,出手很大方,只让下官给御史台的同乡谢中丞送信,信中是什么内容,下官不知道。下官当时还奇怪,为何不直接送到谢中丞府上,而是要递进皇城内。” “陈公子只说不知晓谢中丞住在何处,因有事相求,越快越好,只好让进出皇城的人帮着递信……” 宋灵淑听着李署丞所说,明确陈沂就是在南市破庙外,约见黄颇的人。 暂且不知陈沂与谢九万是否真的是同乡,如果是,为何一开始不将信交给谢九万,而是转而去找黄颇。 李署丞打量宋灵淑神色,急忙道:“我听掌柜说,这位陈公子那两日都待在醉香楼,或许……或许宋中丞现在去,还能找到人……” 宋灵淑瞪了他一眼,“开堂时,我会让人来叫你上堂作证,你只需将侯郎中对你说过的话,完完整整复述一遍!” “下官明白,绝不敢隐瞒半句!”李署丞大松一口气,笑得牙不见眼地恭送宋灵淑离开。 就差一点,他就是被抓进御史台。如果他交出去的那封信很重要,不仅好不容易升上来的署丞保不住,说不好还会被杖责一顿,赶出西京。 …… 离了光?寺,宋灵淑本想回大理寺找花郎君问话,途经转角时,正好碰到谢九万带人回御史台。 她犹豫了片刻,主动叫住了谢九万。 要想打听陈沂的身份,问谢九万最方便,陈沂送给他的信被人截走,理应也得和他说一声。 “谢中丞留步,我有话要与你说。” 谢九万双眉微挑,像自傲的花孔雀,挺着腰脊,摆出一副架势。 宋灵淑暗暗翻了个白眼,“谢中丞可记有位同乡叫陈沂,年纪比你略小五岁,个子高挑,身形较廋……” 谢九万听到这个名字,拧起眉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只好大致说了黄颇与陈沂在南市见面,引得花郎君买刺客杀人灭口一事。陈沂逃走,又寻了皇城流外官吏,以送信给同乡故友的名义,将信送到御史台内。 谢九万听完,脸色很快变得又黑又臭,“什么酒囊饭袋,送个信都能被人骗走!” 她饶是知道谢九万在骂良酝署丞,当面听这话也不舒服,“谢中丞,你只需告知,陈沂在洛阳与何人有关系,我自会去查清信中内容……” “既然陈沂是将信送给我,信被侯谨夺走,我不可能视而不见!”谢九万眉目渐冷,“我要参与调查此案!” 第526章 唐岱 宋灵淑无奈,只能同意谢九万参与此案的调查。 陈沂至今行踪不明,说不定还会来找谢九万,他愿意主动来查,也省了很多事。 谢九万三言两语交代完事情,将手上的书卷全甩给了台院御史,跟随宋灵淑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内。 拔也羿和庄于淳已经将抓来的人细细审问完,花郎君主动出面找上他们,在西京各地都布下眼线,只待陈沂出现。 拔也羿和谢九万不对付,还未开口,就开始互相瞪眼。 宋灵淑懒得理,提出要在就在大理寺地牢外的监房,提审花郎君。谢九万不高兴,直言要将人带回御史台内再审。 “谢中丞,眼下还是早些问出陈沂的行踪,问出那封信的内容要紧,莫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谢九万见庄于淳偷着笑,脸色变得更黑,差点当场翻脸。 宋灵淑只好先让谢九万先去捉拿侯谨,以防他听到风声提前跑了,谢九万当即甩袖离去,带人去了工部拿人。 狱卒将花郎君带出来,花郎君扫一眼,比之初见,不再镇定自如,眼里已经掩不住慌乱。 “花郎君,是不是侯谨命你盯着西市和南市,只要陈沂出现在西京,就立刻动手杀人?” 花郎君听见陈沂的名字,心下骇然,“小人……小人不知……” 宋灵淑冷知,“杀黄颇的人我已经抓回来了,要我将人带过来与你当面对峙吗?” 花郎君额角布满了细密的汗,这么快查出陈沂的名字,还找到了南市的刺客,他如何狡辩也无用。 他只能选择自保,将事实说出来…… “小人是听从工部司郎中侯郎中的嘱托,在南市和西市提前布下人手,等候陈沂入京。” “陈沂是何身份,侯谨为何要杀他,他带来的信中写了什么?” 面对宋灵淑三连发问,花郎君既然选择开口,就不敢再怠慢,忙回道:“侯郎中只说……陈沂身上带着重要的信件,不能让他把信交给鸿胪寺的黄寺丞。黄寺丞与周楷是同窗至交,那封信与周家人有关……” “周家?周楷!”她突然回想起,裴璟在洛阳调查与周楷相关之人,连番被人做局,身陷三起命案,其中有周楷的师长胡一贵。 原来黄颇也与周楷关系匪浅,难怪陈沂带着信来到西京,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黄颇。 如此看来,侯谨早已知晓黄颇与周楷的关系,不想让黄颇将信件内容公布。他一定是收到了洛阳那边的急信,早早布下眼线…… 等等……陈沂是谁派来的,是谁知晓了消息,不敢在洛阳公布,特意送到西京来? “侯谨还与你说了什么?比如,他在洛阳那边与谁有关系?” 花郎君思忖,“小人曾听侯郎中喝醉时提过几句,侯郎中的恩师姓唐,过去曾提拔他入了工部。侯郎中还说,恩师现在不能露面,很多消息只能由他传回洛阳,这次有急信送来,他必不能让恩师被人找到!” 宋灵淑只觉脑中一团乱麻,侯谨的恩师不能露面,与当年军器监的事有什么关系,又为何关系到胡家父子之死? 难道说,陈沂背后之人已经查出这位唐姓之人的秘密,这个秘密还间接造成了胡家父子,还有张从事妻儿之死? 庄于淳和拔也羿对视一眼,他们都不曾听说过,洛阳有哪位唐姓高官。 宋灵淑忙问,“陈沂的信是不是被侯谨拿走了?” “小人至那日之后就再未见过侯郎中,不知信件之事……” 侯谨定是担心被人发现他与花郎君的关系,刻意避着嫌疑。现在要想知道信中写了什么,只能让侯谨交出来,或者找到陈沂…… 她急忙起身,嘱咐二人等谢九万带回侯谨,她先去查一查侯谨恩师的身份。 拔也羿不想看见谢九万,回了鸿胪寺等宋灵淑的消息。 …… 宋灵淑快步赶向吏部,找吏部查找侯谨是被何人举荐入工部。 寻常官员提拔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直接由吏部按政绩指派,比如黄颇。好不容易攒够资历回京,又被吏部指派到了鸿胪寺,相比于黄颇过去的经历,有点大才小用。 不是哪位外任官员,都能连续几年得上中评级,回京中任职。 另一种是被重要官员举荐,初次任官,评级中上以上,就可在吏部得到优待,由吏部派职,呈上到御上,得陛下指示后就能正式任职。 黄颇差在差在无人举荐,虽然已经升到吏部能指派的最高官职,但并非担任重要的位置,甚至可以说是清闲衙门,好处是能捞不少钱。 宋灵淑等了一刻钟,吏部司封司主事才拿着记簿出来。 “回禀宋中丞,侯谨是在永兴四十六年入仕,初任洛阳河南县县丞,于永兴四十八年被举荐工部司任主事,举存人未注名,应该是直接向吏部举荐,并未直接送举荐书。” “没有?”她只觉一阵头痛,侯谨在洛阳宽政坊任县丞两年,必定结交了不少洛阳城内的属官,调任举荐人未注名,她要上哪找人去…… “查一查,永兴四十六至四十八年内,洛阳城内所有属官中有谁姓唐。” 司封司主事表情微怔,洛阳内大大小小的流内官,并非全记在西京吏部,有部分名册还在留守府内。 宋灵淑突然反应过来,这个要求有些为难人,轻咳道:“就查五品以上的文官,只在洛阳皇城内任职。” 司封司主事脸色有所缓和,应声而去。 等候期间,她将今早查过的所有线索重新捋了一遍,陈沂来找黄颇,背后之人必是周家无疑。 周楷已死,他的儿子周济行踪不明,为何他不亲自来西京,而是让陈沂替代,难道洛阳所有出口都被人盯上了…… 周家与黄颇关系匪浅,陈沂既然是代周济前来,必会代替周家,到黄颇灵前上香,庄少卿派人盯着黄府是对的。 她又等了一刻钟,司封司主事才拿着记簿返回。 “禀宋中丞,当年,唐姓五品以上官员有三人,一位在留守府任判官一职,另一位是前任河南府少尹,这两位都已经致仕。还有一位是军器监少监,军器监在永兴五十二年发生了一场火灾,大批兵器被焚毁,军器监监正被斩首。年末,先帝下令改制……” 次年,先帝驾崩,当今陛下登基。 自那起,当年的知情者相继暴毙,其中就包括了这位唐少监唐岱! 半年后,已经连着死了近十人,陛下才让人重新调查军器监火灾案。 宋灵淑将一切都串联起来,终于猜出陈沂带来的信中写了什么! 花郎君提起,侯谨曾说不想让恩师被人发现,死人怎么会担心被人发现? 由此可见,唐岱当年是假死脱身,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周济就是要揭露唐岱以及背后之人。 她在脑海中,将整件事推导一遍…… 周济在暗中查明了父亲之死,本欲将真相告知裴璟,不知怎么被唐岱知晓。奈何抓不到周济,唐岱只能在暗中捣鬼,杀了胡一贵伪装着病发,嫁祸给裴璟。 张从事向河南府状告裴璟,唐岱就借机杀了张从事的妻儿,让张从事紧咬着裴璟不放,事情闹到了西京,河南府不得不全程盯着裴璟。 周济见裴璟处事鲁莽,屡次遭受唐岱陷害,觉得他并没有能力为自己父亲申冤。这才想到,将证据送到周父至交黄颇的手上,让其代周家揭露唐岱。 她料想,周济不能亲自来西京,应该是唐岱已经有所察觉,加强了洛阳城外的戒备。再联想到胡天祺之死,唐岱似有警告周济的意思在。 宋灵淑接过司封司主事手中的记簿,重新细细看了一遍。 军器监改制并入少府监,身为少监的唐岱不想离开妻儿老小为由,选择留在洛阳留守府。 建安一年,唐岱死于疫病,之后再记载。 第527章 唐岱2 大理寺。 谢九万始终板着脸,接过记簿粗略一扫,当即怒骂:“侯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速速交出你拿走的信件。” “本官没拿谢中丞的任何信件,仅凭他人一面之词,就下妄断!本官想问问二位御史凭什么认定,信是被本官拿走,可有证据?” 侯谨怒视着谢九万,振振有词接着说:“一个风月场出身的随意攀咬,无凭无据就将本官拘来,谢中丞若是拿不出实证,莫怪本官告到长公主前面。” 宋灵淑冷笑,“我已经让人去临雪阁问过,花郎君与你关系甚好,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密切来往,绝非你所说,只是宴席上的泛泛之交。” “你截走光禄寺良酝署丞手中的信件时,恰好被御史台书史令看见,有人亲眼目目睹,还欲如何辩解?” 谢九万挥动手中记簿,“举荐你入工部之人虽未记名,依吏部司郎中所说,当年确实曾收到唐岱举存。唐岱举荐多位有特殊才能的学子入军器监,其中包括对你大力推举。” “当时陛下早已起了改制之意,吏部将举荐暂时压下,等军器并入少府监后再作安排。而你已经积累资历,吏部只好顺势将你安排进了工部。” 侯谨面色一僵,梗起脖子大喊,“本官与黄颇毫无瓜葛,为何要杀他?两位说了一堆,并未拿出是我命花郎君杀人的实证!” 宋灵淑道:“你当然没理由杀黄颇,是那帮刺客大意,情急之下误杀了黄颇,刺客是花郎君找的,花郎君是听你命令行事,你能全撇清关系?” 侯谨像听到了什么天籁,激动地挥动手臂,“这就是对,人是花郎君所杀,与我有何关系,又不是我让他杀黄颇。不能因为我认识花郎君,因此断定我就是主使!” 宋灵淑对侯谨的狡辩有些无语,正要让衙役将花郎君押过来,谢九万脸色阴沉沉,健步如飞地进地牢提人。 庄于淳瞥眼见门外有衙役赶回来,踱步出了屋内,片刻后,朝宋灵淑喊:“蹲守在黄府外的人发现可疑之人,不知是不是陈沂。” “人抓到了吗?”她急问。 庄于淳拧眉摇头,“让他跑了,黄家人先前说谎,他们早已经知晓陈沂的身份。” 果然,陈沂会来黄家祭拜黄颇,说不定现在还在黄家附近。他既然想过找谢九万,一定会还会出现。 两人刚说完,谢九万已经提着花郎君回来。 花郎君发髻凌乱,衣袍已经皱成一团,脸上也有些狼狈,像被谁动过私刑。以谢九万的脾气,急了还真有可能动手。 侯谨瞟了一眼花郎君,转过脸去不再关注,像与花郎君关系疏远。 花郎君暗暗瞥一眼侯谨,愧疚垂下头,“黄颇是小人所杀,两位要如何处罚,小人皆认了……” 宋灵淑挑眉,惊讶笑了,“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你想一力担下,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临雪阁的人都能证明你二人的关系,再如何狡辩,最多落得一场大刑!” 不到关键时刻,她倒不想动刑,如果这二人还强硬不肯说,即便她不动手,也会有人忍不住。 “和他们废什么话!”谢九万已经忍到极致,朝衙役挥手,“上刑具,我就不信他们还敢嘴硬。” 侯谨见谢九万说用刑就刑,当即脸色剧变,“谢中丞,本官是从五品工部司郎中,你们不能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谢九万被侯谨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我以为满朝皆知,案子到了御史台手上,没人落得了好。你以为我和她一样,人证物证都得找全才对你动手?我没这个耐心,你不老老实实交代清楚,今日就别想出了这间监房。” 衙役不管侯谨是几品官,架着人就往刑具上绑住,侯谨面露惊恐,手触及到冰冷的刑具,像摸到了滚烫的炉子,被吓得直打哆嗦。 花郎君比侯谨还怕,刚刚对侯谨的愧疚,很快被恐惧淹没,就差大喊出声。 庄于淳朝宋灵淑投去目光,像在说:对付有些人,就必须下狠手,否则咬死不认,只能白白浪费时间和他们耗。 宋灵淑摊手回应,她有她的办案方式,并非一定要打得血呼喇,才能逼他们认罪。 “饶命!小人就是受侯郎中指使杀陈沂,陈沂逃走后,小人还暗中派人,满城寻找陈沂的行踪!”花郎君最先喊出来,侯谨面目的狰狞地瞪着花郎君。 刑具都已经套上,花郎君全身都在哆嗦,一股脑将知道的全倒出来,“动手那日,侯郎中嘱咐小人,如果陈沂逃走,就派人暗中杀了黄颇,再伪装成意外身亡。当时很碰巧,黄颇自己不小心撞上了刀尖,重伤倒在地上,小人只好再动手,杀了黄颇!” 原来不止是意外……宋灵淑想到大理寺给出的验尸结果,刀伤很深。起初只是猜测,凶手用了一把粗厚的大刀,原来花郎君在同样的伤口处,又再捅了一刀,加深了刀深…… 谢九万盯着侯谨,“你将信放在何处?信中都写了什么?” 侯谨本就惊恐万分,被谢九万这么一吓,内心绷紧的理智已经摇摇欲坠。 “动刑!”谢九万没等侯谨犹豫,挥手就让衙役动手。 庄于淳看着谢九万越过自己指挥大理寺差役,没吱声,就抱胸站在一旁看热闹。 宋灵淑投去揶揄的眼神,庄于淳也摊手回应:谁让谢九万的官职比他高两阶,谢九万今日心情极差,他也不想凑上去触霉头。 随着衙役将尖锐的铁钉板放在侯谨脚底,侯谨疼得大喊大叫,整个屋内都充斥着凄厉哭喊。 “住手!我说……我全都说……” 谢九万立刻叫住衙役,沾满血的钉板被拔出来,整个屋内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信在何处?”谢九万冷着脸重复。 “信被我烧了!”侯谨声音变得嘶哑,不敢再 一口一个本官,见谢九万瞬间变脸,眼眸中带着几分惧意,“我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我复述出来……” 谢九万脸色缓和,示意侯谨接着说。 “信是一个叫周济的人所写,他求黄颇出面,揭发……揭发唐岱假死脱身,联合军器监内部数十位官吏,掩盖大火真相,蒙骗圣上,盗走库中数万兵器……” 宋灵淑与庄于淳对视一眼,唐岱能联合这么多人共同作戏,背后就是齐王。直到今年年末,那批兵器到了沿海水匪手中。 洛阳大小官员,有多少人不是听从齐王的命令。唐岱假死,河南府的人不查明直接上报,洛阳西京上上下下下都有人帮着隐瞒。 直到裴璟去洛阳,唐岱才得知周济在查他,最后连着杀了胡家夫子,激起张从事拖住裴璟。 “唐岱此时躲在何处?”宋灵淑问。 “我只知他在洛阳城内,具体何处……我并不清楚,他不让我去洛阳见他……” 谢九万冷哼,“唐岱躲了六年,当年军器监内部之人一个个相继暴亡,是不是唐岱动的手?” “是……唐岱秘密杀死当年军器监火灾的知情者,只要听过内情的,都不留活口。周楷与胡一贵是师徒,胡一贵父子都曾听周楷之子周济说起过,已经被灭口……” 侯谨表情犹豫:“苏保衡因杀人暴露身份,唐岱命我不可泄露出来,留着接应……”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与唐岱有关联?”宋灵淑又问。 侯谨慌忙摇头,“我不知,这几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让我做事,他从未对我提起过其他人。我平日里结交其他衙署官吏,都小心翼翼,没敢过分打探。” 宋灵淑有几分丧气,还以为能从侯谨这里知晓齐王的暗桩。唐岱够谨慎,哪怕对侯谨有提拔之恩,也未自己的行迹告知他。 周济或许知道,行踪不明的陈沂或许也知道…… 第528章 陈沂 酉时末,最后一丝黄昏沉没在天边,黄府门前的白灯笼在寒风中晃荡。 黄府大门框上缠着白色麻布,两扇门已经紧闭,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 宋灵淑拢了拢厚衣,俯身蹲在黄府斜对门的院墙上,视线正好将半个黄府大门和院墙收入眼底。庄于淳往手心哈了一口气,突然笑出了声。 “谢九万原本还想把案子甩给你,没想到还是把他牵扯进来,你查出来的案子,功劳都分他一半,白白便宜他了!现在陈沂行踪不明,他不积极点找……” “唐岱假死,谁去洛阳抓人还不一定,这差事挺烦人,他要想去,我也乐得轻松。”她越想,越觉得由谢九万去挺好。 庄于淳投来讶异的目光,笑说:“这不像你呀,往日你最积极,恨不得所有事都亲力亲为,这回怎么不争取这个差事?” 宋灵淑无奈白了一眼,“元日后就是洛阳东选,我迟早都会去,这案子已经明晰,也就查与唐岱相关之人有些麻烦。” 庄于淳想了想,觉得也对,洛阳东选是陛下派的差事,自当以此为重。唐岱背后的是洛阳城内,背影复杂的官吏勾结,是挺烦人。 夜色渐深,眼看又过去半个时辰,黄府门外依然没有动静。 再有半个多时辰就到宵禁,陈沂不来黄府,只能让衙役蹲守到明日一早。 宋灵淑冻得脚都麻了,终于发现角落里出现一道蠕动黑影。黑影避着街道上能看见的视角,悄悄摸到了黄府门前。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黑影迅速进了门,大门再次紧闭。 宋灵淑二人跳下院墙,嘱咐衙役守好黄府各处,铛铛铛……敲响了大门。 庄于淳连敲了数回,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快失去耐心时,门后传来拔栓的动静。 一个五十多婆子探出半张脸,见门前的人穿着大理寺官服,脸上的褶皱都跟着颤抖,“请问,官人这么晚了有何事?” “速速开门!本官缉捕的疑犯进了你府上。” 说罢,不等婆子再说,大力推开了门。婆子不敢推搡,骇然后退,回身就往内院跑。 宋灵淑也紧跟上,随着婆子的背影,一路追到了后院。 府上的丫鬟小厮不敢阻拦,回身跑进去叫人。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由婆子搀扶着出来。 “我们找陈沂,快把人交出来!”庄于淳朝妇人喊道。 黄夫人面色忧愁,左顾右盼一眼,见只有两人入府,内心的骇然少了几分,“你们是不是看错了,民妇府上没有叫陈沂的人。” 宋灵淑礼貌拱手:“我是御史中丞宋灵淑,现已将侯谨与花郎君捉拿归案。请夫人转告陈沂,我已经知晓他是受周家所托来京,请他出来相见。” 黄夫人还未开口,屋内之人身影未现,声先至,急迫问:“侯谨真的被你们抓了?今日午时,我还见他安危无恙出皇城。” “我若没抓住侯谨,怎么会知道你是周家派来的人。”宋灵淑探头往里望,一个二十出头的高瘦青年快步出了屋,身上还穿着黑色的衣袍。 庄于淳打量着青年,见他长相确实符合花郎君所说,应该是陈沂没错。 陈沂拧眉扫向宋灵淑,“你们御史台是不是有个叫谢九万的?” 她知道陈沂想知道什么,点了点头道:“你让光禄寺良酝署丞送的那封信,已经被侯谨截走,谢九万并不知你给他送过信。” “我今日才知道……”陈沂垂眸自责,“周公子托我来京,叮咛万嘱咐让我小心谨慎,我替周家申冤不成,反而又连累了黄寺丞……” “现在周公子被人暗害,周家就只有旁系。我……都怪我没保护好周公子……也没护好黄寺丞!” 周公子?莫非是周济…… “周济被人暗害?”她惊愕住,近些日子没有洛阳的消息传来,连大理寺都不知道周济死了。 河南府没将消息送回京,极有可能是还在追查凶手,另一种可能是,有人故意拖着不传消息,担心周济之死,让人联想到当年军器监火灾案。 周济死在洛阳,再将送信的陈沂杀了,还真不会有多少人知晓此事。 庄于淳怔了怔,“河南府没有消息传来,周济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离开洛阳的那日……”陈沂眼眶微红,如果他强行让周公子随他同来西京,是不是就不会死。 “几日前,周公子托我办件事,带一封信到西京找鸿胪寺黄寺丞,请求黄寺丞出面,为周家讨回公道……” “我刚乘船离开小院,就见裴璟带着人来抓周公子。我担心周公子安危,在城郊差人去打探消息,得知周公子被裴璟抓住,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箭……” 陈沂忿恨咬着牙:“都怪那个裴璟,如果他没找过来,周公子也不会被人暗杀。” 宋灵淑与庄于淳对视一眼,胡天祺死后,裴璟与河南府追查凶手,之后再无消息传来,也不知裴璟是从何处得知了周济的行踪。 唐岱定是看见裴璟找了周济,担心他说出真相,所以急着痛下杀手。 “你可知唐岱藏于何处?”宋灵淑问,“侯谨已经将你带来的信烧毁,我不知他交代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 陈沂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担心信被抢走,买通光禄寺署丞送到御史台前,又重新抄写了一份留底!” 宋灵淑与庄于淳大喜,急忙接过信,眼前的青年还算有几分谨慎,知道保留一份底。 宋灵淑大致看了信中内容,将唐岱藏身地,以及各府各衙与其有关之人都列举出来。 另一部分是周济收集到,唐岱杀害胡天贵父子,以及张从事妻儿的证据。 唐岱转入留守府的第二年,假意称病三个月,之后突然宣布病逝,由当时的河南府少尹将此事报上西京。 当时陛下刚登基半年不到,之前军器监各衙署官吏在一年多,死了近十人。 考虑到上报的兵器焚毁有异,再联想到接连死去的官吏,陛下这才命人重新查火灾案。 而唐岱已经假死脱身,刑部没将调查重心放在他身上,只以为他也是受害者之一。与唐岱有关联的人也就此隐匿,唐家渐渐没有人关注,再没人知晓真相。 不过是一次意外火灾,能将两万兵器焚毁,连残骸都未留下? 朝中不是没人起疑,那时陛下刚登基,朝中暗藏着不少有‘异心’之人。就这么上下配合,竟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就这么拖成了悬案。 如果不是沿海起匪乱,恐怕这批兵器还不知何时能露头。 宋灵淑小心收起信,朝陈沂道:“我会将信把信交给长公主,你自己要小心。唐岱让侯谨在西京埋伏杀你,现在侯谨已暴露,唐岱未必不会再派人灭口。” 江沂叹息,拱手道:“我知晓……只能求长公主能为周家讨回公道,严惩唐岱!” “唐岱背后之人在上阳宫,此事你无需担心,朝中定会严查到底,也会为枉死之人讨回公道!”宋灵淑轻抬下巴,朝洛阳的方向示意。 抓回唐岱只是第一步,从军器监火案起,到袁复在沿海挑起匪乱,中间所有涉及到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周家父子和胡家父子,还有张从事妻儿之死,很快就会对他们一一清算。 临出府时,宋灵淑将侯谨与花郎君杀黄颇的前后因果告知,案子很快就公布,凶手也会得到应有的惩处。 黄夫人眼含热泪,心里多了几分慰籍。 第529章 见谢愕 次日。 宋灵淑带着信件进宫面对长公主。 长公主听了黄颇历年来为官勤勤恳恳,为了故交好友舍命护住了信件,当得是一个忠君爱国,重情重义之人,立即让刘内侍给黄家送去慰问。 关于鸿胪寺增项之事,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提出来,话中并未直接点明鸿胪寺上下贪腐。 长公主先前因阿克木的事还心存芥蒂,听到鸿胪寺竟大手笔讨好讨好康国使臣,脸色瞬间变黑,暂时未想到贪腐这一层。 她禀道:“鸿胪寺增项多无必要,但也无需尽数否决,不如每年分拨一个固定之数,让鸿胪寺自行决定。” 给出固定增项开支,鸿胪寺就算想从里面克扣,也影响不大,也不至于激起谁的不满,再生事端。 “至于阿克木,微臣已经让拔也羿盯着,如果他再有违背盟约之意,必不会再轻易放过他!” 长公主冷声道:“他既代表康国来大虞朝贡,说了不该说的话,就该敲打敲打。本官已经让人斥函给康国的国王,如他再敢胡言,本宫就代康国国王对他处罚!” 说到唐岱时,周济在信中提及河南府官吏有唐岱的眼线,为了不让唐岱提前得知消息逃走,她提议需得另派人亲自去洛阳,将其捉拿归案。 长公主看向宋灵淑,见她没有主动请缨,而是提议由谢九万前去,不禁笑道:“本宫听兰梓说,书院大考在即,由谢九万去也好,你可以多些时日温习。” 宋灵淑赧然摇头,“谢中丞不比臣微差,微臣是担心追查唐岱耽误了洛阳东选。” 她突然想到,如果提前去洛阳抓唐岱,有可能会影响她后面的计划,这个时候,她不宜打草惊蛇。 长公主露出了然神,轻点头算作同意了。 随后,缓缓起身笑意温和道:“你推举的那个谢愕确有几分本事,陛下吃了他的丹药,已经好转很多,身体比半年前还好点,现在每日都有精力教太子读书。” 宋灵淑欣喜微笑,“在凉州时,微臣就见他给药园的管事治病,就想着他或许能为陛下调养身体。后来,微臣又看过他师门的那本奇书,里面记载着不少五行理气,温养血脉的奇方。” “只要能让陛下身体好起来,朝局也能稳固……”长公主脸上浮起淡淡微笑,忽而又叹息,目光远眺向殿外的漫天飘雪。 …… 出了两仪殿,刘武在前引路,领着宋灵淑前去明华殿。 路上,刘武不断说着小郎将去请谢愕进宫的‘坎坷’经过。 此次办差的小郞将年纪不大,没多少外出行走的经验,在凉州东城坊找了个当地牧民带路。结果牧民欺负他是外乡人,没带去墩山药园,把他骗去了一处药材黑市,强逼着他买药才能走。 小郞将得知自己被牧民蒙骗,当即便动起手来,惊动了当地州府。 新任刺史刚到凉州任职没几日,见禁军带着长公主诏书来凉州找人,整个人战战兢兢,亲自领着小郞将去了墩山药园。 这回是顺利找到墩山药园,但谢愕却不见了踪影,连园里的管事都不知他去了何处采药。小郞将还没急,凉州刺史反倒急着直跳脚,命凉州衙役满山找人。 小郞将原本是想秘密寻人,结果闹得整个凉州城都知晓。苏文可得知这是宋灵淑的提议,也派人手帮着找谢愕。 谢愕丝毫不知众人正满城寻他,刚下雪山就一帮人拥上来,七嘴八舌,总算知晓了经过。 看过信件和诏书后,谢愕差点把小木剑捏断,闹成这架势,这回是不来也得来! 宋灵淑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她料想谢愕会摆摆架子,装成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却没想到,高人被架着,一路尘土飞扬,满脸狼狈地来了西京。 刘武哭笑不得,说道:“散霖道长虽说不大情愿进宫,对陛下的病还算用心,用的药材都是他亲自采回来的。宫里御药署也采买了一批,太医和署丞都夸药材好!” 宋灵淑不忍戳穿,能让谢愕亲自上山采药,肯定是为了他师门秘籍里的特殊丹方。至于其他药材,药园里的人敢劳他大驾,应该是药农种的。 谢愕进了宫也没忘记卖药材,应该是墩山药园又扩了不少地,不然都养不起山谷内一大帮人。 她还未到明华殿门口,听到有几分熟悉的嗓音,不耐烦地指挥着宫人处理药材。她让刘武带她侧门进入,以免打拢了陛下。 谢愕悠闲地坐在门前晒太阳,宫人们在后院忙前忙后,终于将炼丹的药材处理好。 小内侍眼巴巴望着谢愕,轻声催促着他移步炼丹室,为陛下炼制新药。 谢愕半躺在椅子上,闭上眼假寐,假装没听到小内侍的话。小内侍不敢大声叫人,只好候在旁边等着。 宋灵淑悄悄上前,轻拍了了他的肩,“谢东家好悠闲,怎么还有功夫躺在这晒太阳,丹房的药材已经处理好了,就等你大驾光临!” 谢愕猛然睁眼,平静的脸上立刻浮起愠色,“宋灵淑!当了大官也没亲自到凉州看望,反倒指使个二楞子带着诏书,强逼我来西京!” “我远在西京也关心着你墩山药园的生意,这不……有什么好事尽想着你了。御药署买了不少吧,说不定能长期买,和宫里做买买卖,不比万香阁好?”宋灵淑摆出一副你赚大了的表情。 谢愕哼哼两声,脸上那点愠怒很快消散,又重新躺回椅子,“这回随诏进宫,算你欠我个人情。你先想想怎么还人情,我墩山药园概不欠账!” 宋灵淑无奈笑了,颇有些头痛地看着谢愕。她知道,谢愕能听诏来京,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否则谢愕宁愿跑路,也不肯掺和宫里的事。 外面对陛下的病情有所猜测,加之齐王的野心几乎众所皆知,京中并没有那么安稳,有点身家的人,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如谢愕这样的人,更讨厌皇城内的纷争。 “不如……你向长公主推举,封你为太医院三品御医,你可在京中置宅安家,安享富贵?”她不怀好意试探道。 谢愕像尾巴着火,当即跳起来,“我好心来帮,你还想着将我困在西京……简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代!” 宋灵淑被谢愕的反应逗乐,连旁边的刘武都忍不住笑。 “我已经和陛下说过,下个月就离京,西京闷死人,休想将我关在这里!”谢愕抚了抚衣角,甩袖而去。 明华殿侧殿,丹房内。 内侍宫女都已经退下,谢愕盘坐在团圃,已经烧热的炉鼎正滋滋作响,整个屋子慢慢暖和起来。 谢愕缓慢地将药村投入鼎中,宋灵淑像之前那样,蹲在旁边盯着,谁赶也不走。 “这位皇帝陛下身中奇毒,药石无医,你应该已经知晓吧?”谢愕瞥眼,嘴角带着一丝了然。 她轻点头,神色肃然道:“下毒的人是我揪出来的,制毒的人我也见过,连他自己都解不了这毒,只能延缓续命,直到油尽灯枯。” “哦……这毒是何人所制?竟有几分我道门之法……”谢愕惊讶问。 她将楚世安与厉深的恩怨大致说了一遍,末了感叹道:“楚世安没想过,有人会把毒带进宫里……他半生钻究奇毒,只是为了给楚家报仇。” 没想到,最终阴差阳错,被齐王的人买去……而她也因此失去了外祖家的依靠,最终病死宅中。 谢愕恍然,“原来如此,我过去曾在西北见过这类人,他们所制之毒皆无解药,就是为了杀人。” 第530章 嘱托 眼下陛下有所好转,也不知这次能维持多久。 宋灵淑往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问,“那依你看,现如今陛下……如何?” “你想问还能活多久?” 她嘘声比划,这里的明华殿,可不敢被人听见她在私下议论陛下病情。 谢愕没说话,在炼丹的空闲间,用手指比划个七。 “七年?”宋灵淑目露震惊。 “七个月!”谢愕更震惊她怎么敢说出这个数,一脸傲然道:“我来之时,陛下已经半条腿埋入黄土,就算华佗在世,都难撑过三个月,也就我师门奇方才能给陛下再续七个月。” “这已经我能做到的极限,陛下身上气血耗尽,就算再有良药奇珍,也填补不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上天保佑!” 宋灵淑当即表情虔诚,向上天祷告,“感谢上天保佑!” “陛下不在了,大虞还有太子和长公主,对你又没影响,你怎么比太子还急?”谢愕百思不得其解,投来迷惑的眼神。 “一句两句说不清,总之,陛下活着对谁都好。”她暂时不想提起前世,在那之前,她还有时间布署。陛下的病情很难瞒得过齐王,她需得尽快…… “宫里闷得慌,想不想在西京四处转转?”她看谢愕闷得唉声叹气,想来应该是不能随意出宫。 “你今日带我就出宫转转,这里的内侍每天都粘着我,我吃不好睡不好,炼丹都没力气了!”谢愕果断应声,生怕晚了她会后悔。 …… 宋灵淑向陛下问安,随后便领着谢愕出了宫门。 宫门外是皇城内衙,谢愕最初乘马车入宫,未见过皇城内的衙门。现在看着里面的大官小吏、宫女内侍神色匆忙而过,不禁啧啧出声。 “整天困在这方天地忙忙碌碌,和外边的人相比,也没相差多少。” “此言差矣,外面的百姓遇上灾年,有可能衣不裹腹。在皇城当差,至少衣食无忧,就是劳心伤神的事更多些。”宋灵淑说完,才想起这位也不是什么普通百姓,虽不富贵,但能衣食无忧。 出了皇城门,谢愕整个人都豁然开朗了不少,嘴里念着要去东市。 到了东市,她只好带谢愕去西京有名的酒楼,谢愕近日不食荤腥,点的全素菜,也没花几个钱。 用过素膳后,刚出雅间,迎面正好碰到谢九万和陈沂。陈沂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装扮,点头示意当作打招呼。 谢九万嘴角微抽,扫了眼旁边的谢愕,上前道:“昨日你就猜到了陈沂的行踪,为何不告诉我,难道不知唐岱随意有可能再派人灭口!” 她还以为谢九万是质问去洛阳捉拿唐岱之事,没料到他在意的是陈沂的安危。 “谢中丞要忙的事多,逮人这种小事由我去便好。侯谨已然伏法,只能辛苦谢中丞去洛阳走一趟。”她打量谢九万和陈沂,二人关系虽不算亲近,也不似谢九万刚开始表现得那般疏远。 “你不去,案子就由我接下了”谢九万脸色冰冷,带着陈沂上了楼。 “这人是谁?比你有官威有气势!”谢愕投来揶揄的目光。 宋灵淑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御史台同僚,他担心他那位故友的安危,怪我没提前告诉他。” 出了东市,她带谢愕在西市转了一个时辰。 谢愕不像在东市那般兴致缺缺,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她只好叫了辆马车才装下。 她看着一堆不明动物的骨头,以为谢愕要做成骨饰,谢愕投来一副你见识短浅的眼神,“这些都能用来炼丹,是难寻的好东西,没想到西市竟然会有……” “西市附近还有黑市,里面的古怪东西更多!”说着,她带着谢愕转去了附近的破庙。 谢愕在西京也待过几年,却从来没到了黑市,看见里面的奇花异草,又买了好几筐,浓郁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比药店还熏得慌。 这些东西不可能带进宫去,她将马车内的货物全搁回自己家,让云娘包好,等谢愕离京时再来取走。 当然,这些都有条件的。 送谢愕回宫后,宋灵淑摸了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喜滋滋出了皇城。 荷包里面装着七、八个瓷瓶,每瓶都是不同的丹丸,有治外伤,治急症,还有一些像妙灵丹那般,有奇效也有奇毒的玩意。 即将要去洛阳,去了那边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她今早就想到,趁着谢愕在西京,多要几份备着。 …… 次日,宋灵淑回了书院,后面连着三日大考,玉溪书院众学子像绷紧的弦,直到结束后才得已经放松。 她比其他同窗多了上一世念书的记忆,无论考什么,都能从容应对,算是意外得了个巧。 明日就是元日。 皇城各衙署与书院连着放七日假,西京已经提前便解了宵禁,全城举办游灯会。 巳时,晨课结束后,书院告知众学子可提前归家。 宋灵淑向谢长史告别,出来就见薛绮和崔媖娘已经等在外面。 “你们俩坐我马车一起走,不必再费让人来接送。”薛绮大手一挥,让夏青和阿珍拎着行李和她丫鬟一同走。 阿珍在书院这几日也跟着识字,凭借着自来熟的性子,与书院内的丫鬟已经混熟。听薛绮发话了,抢过夏青的东西,两手轻轻松松拎着走。 崔媖娘对宋灵淑笑道:“我们和仁雅约好,酉时去明玉楼看灯会,你也要一起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想到昨日送来的书信,宋灵淑想拒绝,又不想扫了众人的兴,只好点头同意。 拔也羿说阿克木与人秘密私见 ,她还有很多事想问,没管薛绮她们约去哪玩,整个回程途中都有点心不在焉。 大考这几日,朝中有关于新盐法的改制,已经商定好。 昨日正式宣布,将盐铁司改为盐铁监,分设铁司与盐司,各设司长与判官一人,分司狱、盐库、盐税三部。 新盐法落地后,将监管私盐、管理盐库、收取盐税分成三部管理,各司其职。 中书省在盐税上有所减免,与她之前所提出,多持多收的想法一致。 徐知予直任监正,留在沿海继续推行新盐法,依然以三月为试行期。 三表兄也送信回京,已经顺利清剿躲藏的余匪,能在元日前赶回来。刑部剿匪归来,将宣告着此次沿海匪乱彻底平息。 …… 回到西康坊后,宋灵淑刚换了身衣裳就去了鸿胪寺。 拔也羿从外面匆匆而来,将她带到屋内,才板着严肃的脸说:“我觉得这个阿克木真有问题,你没料错!” 宋灵淑见拔也羿难得正经,知道此事必不简单,“他到底见了何人,可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说了一大堆客套话,然后又说西京四面风光好,让阿克木多出去走走……”拔也羿声调陡然一转,“你猜阿克木最后做了什么?” 宋灵淑示意他别卖子,拔也羿蹙起眉说道:“阿克木向长公主请求,在大虞多停留半个月,瞻仰大虞的秀丽风光,还要学习大虞的礼仪,以防再口无遮拦惹来非议。长公主当即同意了,让鸿胪寺负责教导,陪他在西京四处转转。” “阿克木是在见过那人之后,才进宫面见长公主?” “没错,我不懂他们之间的话有何深意,表面上我并未听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前几日,阿克木得知长公主斥函去康国,还天天还盼着回去。但昨日态度突然大转变,我才察觉他们之间的谈话有问题!” 二人说客套话也有表明态度的意思,提到四面风光好,暗示阿克木出京与人会面。 她猜也能猜到,阿克木想留下来,不止是要见谁,他内心也生了企图之心。 “你将听到的一字一句复述,不要遗漏了他们话中提到什么地方。” 第531章 嘱托2 拔也羿边说边想,磕磕巴巴将阿克木与那人无聊的闲话转述一遍。 围绕着西京和康国说了大半天,最后拐到西京周边,虽未直接提到洛阳,话中之意有所指向。 “我派去的人以为那个中年书生只是路过,见阿克木衣着鲜亮,想借机攀谈几句。阿克木竟也放下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架子,与书生说了好半天。” 拔也羿摸着下巴,脸上露出沉思,“现在想来,或许阿克木与那人已经知道,跟随在他身边的小吏是我派去的人。” “阿克木不是傻子,他知道长公主介意此事,而你又不当回事,唯一的可能便是,你会派人盯着他!”宋灵淑眉头轻蹙。 拔也羿顿时苦恼,问:“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听出了什么阿克木有什么想法没有?” 中年书生话中提到西京东面的马场,距离马场十里外就是京畿道关口。 每到春暖花开的时节,京中贵人们互邀到马场游春打猎。虽比不上比西京城郊的游春会热闹,也是难得的一个去处。 “暂且不管他是何意,你继续盯着他,如果阿克木突然翻脸质问,你就说是长公主的意思。” 宋灵淑紧接着道:“我元日过后就要去洛阳,阿克木如果有什么行动,你记得传信告知诉我。” 拔也羿一听,故意板起脸:“我帮你盯着阿克木没有好处不说,连鸿胪寺的增项也被户部缩减……幸好他们不知道是我告诉你的,以为因为黄颇的案子,长公主才知晓。” 她笑了笑,“如果阿克木有反意,连累的是你呀,我是提醒你提前盯着他,以防被他坑害……” “强词夺理!没长公主发话,我早把人丢一边,管他康国要干什么。” 见拔也羿还碎碎念,一副不乐意的模样,宋灵淑只好上前,对着拔也羿郑重道谢。 拔也羿急忙躲开,拂手道:“我就随口说说,你请我上明玉楼吃一顿,这事就算包在我身上。” “没问题,现在快到用午膳,赶早去还能占个座。”她笑着便作邀请的手势。 拔也羿也不再客气,挺直了腰就往外走。 …… 宋灵淑回到西康坊时,已经是未时过半。 云娘已经在准备元日的点心,贺兰延去武馆未归,夏青和青瑶坐在花园中嗑着果干。 阿克木后续之事安排妥当,她也难得轻松,在躺椅上闭目晒着暖阳。 夏青突然想到什么,猛一拍大腿,急冲冲跑进屋内,拿着一封信跑出来,“姑娘,将军府的荀晋回来了,这是一个时辰前送来的信!” 听到荀晋回来,她一个驴打滚爬起来,接过信细看一阵,迅速跑回屋内。夏青只好甩下果干,快步跟上。 宋灵淑换了身衣裳,刚到门口,就见荀晋骑马而来。 荀晋满脸风霜,像刚刚又去了什么地方,顺道来西康坊走一趟。 “你在信中说,你见过唐岱?”她迎面便急忙问。去蒲州前,她得知林袆去沿海后,让荀晋留在洛阳探听有用的消息,直接近几日才回来,带来了唐岱的消息。 谢九万去洛阳三日都回来,谢长史只说宫里没有收到消息,想来是抓捕唐岱并不顺利。 “是,谢中丞因搜查唐岱无果,与裴世子吵起来,我暗中追查唐家,才找到他的行踪!” 荀晋细细揖禀道:“起初谢中丞抓了两个唐家人,得知唐岱所在地,带人赶去时人已经跑了。裴世子也正好找到此处,觉得是因为谢中丞打草惊蛇,才放跑了唐岱,总之……二人吵得不可开交!” “我暗中跟踪唐家人,看出唐家人外出都是在作戏,装出一副害怕被人跟踪的假象,其实唐岱早已经躲回了唐家!” “那你可有告知谢九万?”宋灵淑问。 荀晋点了点头,“我给谢中丞与裴世子各送了一封密信,除此之外,我还发现唐岱与赵光逢私下有往来。” 宋灵淑面露讶异,“洛阳留守府兵马使赵光逢?他一个文官和武官有什么私交?” 年初,叶先被斩首后,洛阳兵马使一职就落在了赵光逢的头上。 赵光逢出身普通行伍世家,凭借一身武艺,做到了如今的位置。她虽不认识赵光逢,就看他与唐岱有私交,这位兵马使也是投向了齐王。 荀晋道:“我刚到洛阳时,恰好听到一起案子,有人状告赵光逢之子残害无辜百姓。案子是洛阳县县衙接手,不到两日,县衙将案子定为诬告,将状告人打了一顿。” 宋灵淑微微挑眉,“赵家摆平了县衙?” 荀晋又摇头又点头,接着说:“不是赵家出面,是唐岱保下了赵光逢的之子。我是跟据此案才找到唐岱,他对外宣称叫王贵,不常露面,县令十分敬重他。” 她迷惑了,赵光逢自己不出面,反倒让唐岱帮着捞人,表面上看,两家关系确实不简单。 荀晋道:“我在洛阳找了很多人打听赵光逢,只知他升任兵马使后,赵家人越来越蛮横,次次出事都有人帮着掩盖。听闻,赵光逢过去时常规束家人,从未听说赵家人爱惹事,现在不知怎得突然转变,我觉得此事有些不寻常,所以急着回来告知。” 如果说赵光逢过去职权不高,才严厉规束家人,如今当上了兵马使,他儿子出事,自己也没出面平息,而是让唐岱去处理…… 洛阳兵马使纵容家人欺压百姓,这个罪名参到长公主面前,也能让他滚出洛阳。 她怎么听着,赵光逢像在鼓励家人犯错,借此给他人递上把柄。 “赵光逢的事暂且不提,你可知十几天前,都畿道守军带人闯关一事,领头的人有什么来历?” 荀晋顿了顿,思索着说道:“我打听过,把守都畿道的郞将叫张勋,是一个月前提拔上来,没发现他与谁有密切关联。这事之后,张勋很快就被斩首,也不知他家在何处,关于这位张郞将的消息很少人知道。” 宋灵淑听得内心一阵笑,果然是挑选来送死的‘马前卒’,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现在镇守都畿道的是谁手下?” “是威卫大将左同身边的郞将,名叫李宗财。原本威卫只负责京畿道,此次相当于把两处关口都交由威卫镇守。”荀晋犹豫了片刻,“我听闻,这位李郞将是左将军的外侄儿,从小带在身边教导,武艺超群,但……为人有些好色。” 宋灵淑微微皱眉,难以置信,“在军中长大,怎么会养成这样的性子?” 莫非所谓跟在身边教导的传闻,是故意让人传出来的? 荀晋摇了摇头,“我是在来往都畿道的商户口中,打听到的消息。关口不远处有个小县城,左将军不在时,李郞将时常偷偷到县城里找……总之,这位郞将在军中风评不是很好。” “无妨,只要他是忠于陛下和长公主,暂且不必管他。”宋灵淑摆摆手,在没违背军规的前提下,不必揪着这些事不放。 …… 荀晋走后,宋灵淑将镇守两地关口的守军将领写在纸上。 左同是陛下登基后提拔,她前一世不记得此人姓名,只知齐王带兵一路过关,畅通无阻。 她不确定此人到底有没有倒戈之意,相信长公主已经派人查过。 这几年来,威卫镇守西京之外,并未出过任何事。眼下都两地关口都由左同掌控,西京的第一道防线全系于他手。 赵光逢态度转变,她对洛阳兵马使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长公主已经将镇守洛阳的武卫将军革职,现在是由何维担任,洛阳城外的二千驻军是齐王的人。 这么算下来,齐王能调动的人手也并没有这么多! 夏青进入书房,见自家姑娘正坐在椅子上傻笑,瞥一眼桌子上一大堆不认识的名字,忍不住小声打断道:“姑娘,城西信差刚送来,看上去是加急信。” 宋灵淑收起傻笑,接过夏青手里厚厚的信,信封上字迹十分陌生,里面的信纸用油纸层层包裹,应该是担心被雨雪打湿。 她展信一看,上书俞友仁拜笺。 第532章 元日 俞友仁去洛阳已经一个月有余,临近年关才送来第一封信,她还以为俞友仁带来了什么重要消息,没想到信中提到了顾家。 顾奎光从苏州逃走后,独自逃回了洛阳。不知他通过何人,攀上了赵光逢的关系,化名顾湘,进入洛阳商会,成了一名蒲州酒商。 俞友仁知道她在蒲州见过顾奎光,信中特意提到顾奎光与赵家的私交甚密,整日与赵公子四处走动。 赵奎光借用化名,想必是为了避开刑部的追查,既然赵奎光有意隐瞒,俞友仁从何处这么轻松得知消息? 宋灵淑正疑惑,捻起下一页信,一切明了。 之前,荀晋提及赵公子残害无辜百姓,由唐岱出面摆平。不消几日,有人将顾奎光的身份,与赵公子所做之事全城张贴。 顾奎光没风光多久,就被县衙判定唆使罪,按在衙门口打了一顿。 除了顾家的事让她颇为意外,信中还提到了关于胡一贵父子的死,还有裴璟追查周济的过程。关于唐岱的消息,与荀晋所说并无太大差异。 她看了看信末尾的住址,坐回书案,执笔写下下一步嘱托。 …… 夜色降临,街道各处亮起灯火,站在高处看,如灯火游龙,蜿蜒至街尾。 宋灵淑到东市明玉楼与薛绮几人会合。 这回薛绮一早就让人来定下雅间,总算没有扫兴的人打扰。用过晚膳后,已经在书院闷坏了的吴娇,拉着其他人下楼看灯会。 宋灵淑没起身,独坐在窗外,回头唤了薛绮的名字。 薛绮和崔媖娘对视一眼,立刻折返回来,一人一边围着宋灵淑,搓着手笑得眼睛眯起。 “元日后就是东选,陛下只说派你前去任知铨,未安排谁与你随行,你需要帮手对不对?” 宋灵淑顿时笑出声,特意拱手道:“敏君真是料事如神,你们如果愿意帮我,是我的荣幸!” 薛绮知道她在说客套话,嘴角下撇作了个鬼脸,“萧侍郎带着吏部一帮人去洛阳,我们跟着去,他肯定气得吹胡子瞪眼,我爹知道非得打我一顿。” 萧维膑为人行事有些古板,喜欢叨叨些大道理,皇城内的人都有所耳闻。 “那倒不至于。”宋灵淑笑着给薛绮和崔媖娘各斟了一杯茶,“我留下两位,确实是有事想托你们帮忙。” 薛绮见她不似说笑,收起不正经的表情,一屁股坐下,“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有什么事交代你就直说,要配合你抓什么人也没问题。我能从我爹那里偷点‘东西’出来,再雇一批人,对付几十人不在话下。” 宋灵淑惊讶得微微张嘴,心想,薛绮嘴上不说,私下已经有所准备。她在书院曾说,担忧齐王带人围攻皇城,要单独找人做后手,薛绮把这话听进去了。 “不至于不至于,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让你去抄了荣国公府!” 崔媖娘眼眸一转,内心已经有所猜测,不敢像薛绮那样大包大揽,谨慎开口道:“我听说,十天前京畿道有兵士聚众斗殴,陈将军斩了领头的人,还将都畿道守军副领和百户换了个遍……你想说的,是否与此事有关?” 上千人无召擅闯京畿道关口,最后说成聚众斗殴,看得出朝廷想将此事压下。 凡知道真相的人,都闻到了风雨欲来的尘土味。沿海闹起匪乱,齐王蠢蠢欲动想趁这个时候动手,最终被拦于关口。 宋灵淑轻叹,“这种事防是防不住,要想赢,就要掌握主动权。” 薛绮一双秀眉拧起,“好在陈将军及时赶到京畿道关口,不然我们还没回来,皇城就危险了。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别的我帮不了你,这事我们想尽办法也会做到。” 看薛绮自信十足的模样,宋灵淑也多了几分信心,这几日都在想着布局,她需要有人在西京随时配合。 她顿了片刻,看着两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拉近了二人小声说了自己的计划。 薛绮听完两眼放光,盯着宋灵淑啧啧道:“还是你胆子大,换我想都不敢想。” 崔媖娘见宋灵淑目光移向她,噗嗤一笑,“我也不是没杀过人,这些算什么,就怕到时没人听我们的话。” “这你无需担忧,真到了那时,我会提前告知长公主,你们只需要按我说得做便好。”宋灵淑笑着拍拍两人。 “待他以为时机已到,胜券在握时,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薛绮与崔媖娘神色变得严肃,各自内心已经开始谋划如何布局。 一夜灯火游龙,整个西京都笼罩欢声笑语中,冬雪悄然落下,即将迎接新的一年。 …… 岁首元日。 昨夜全城灯火彻夜不熄,天刚蒙蒙亮,云娘已备好了屠苏酒,满桌早膳四肉齐全。 正可谓,元日饮屠苏,年年病不侵! 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传统,又名岁酒,用各类药物入酒浸制而成,常饮可避瘟疫,后来成了除岁习俗,家家必备。 酒是好酒,药味却有些重,寻常孩童每年都是被逼着喝。宋灵淑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想起过去苦着脸喝屠苏酒的时,祖母与母亲总是笑得十分开心。 如今一岁一往,她已经不再是孩童,反而觉得屠苏酒的味道,有种难以忘怀的感觉。 夏青三人已经齐齐坐在桌前,闻着屠苏酒散发着浓郁的药辛味,纷纷别过头去,一副极不情愿的模样。 宋灵淑微笑起身,朝桌上几人端起酒杯,“这是我们过的第一个元日新春,往后也要岁岁年年共今朝,顺心安康福相随!!” 云娘笑意融融,连忙起身回敬道:“幸得姑娘相救,我和青瑶才得已过上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云娘在新的一年里,祝福姑娘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真上九万里!” 苏青瑶咧开嘴笑得两眼眯起,跟着云娘喊了几句吉祥话,两只小手握住酒杯都快洒出来。 夏青打趣了几句,将提前背好的祝福语滔滔而出。轮到贺兰延时,憋得脸都红了,半天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宋灵淑无奈抚额:“看来该给你找个老师,好好再学一学,往后跟你师父入了南衙当差,连信笺都看不全,可怎么是好?” “我忙着习剑,没时间看书……”贺兰延羞赧挠头,脚趾都蜷缩成一团。 苏青瑶和夏青捂着嘴,笑得身形打晃,贺兰延见之,更是羞得酒杯都快捏扁。 “不如由我教吧,阿延从武馆回来,与青瑶一同习字练字,我且有闲暇教导。”云娘笑着接话,算是了解围。贺兰延也不好再拿不科举来拒绝,只好答应好好习字。 “辛苦云娘了,再有几日我就要去洛阳,家中和将军府那边还得劳你照看,有什么事及时给我传信。” 云娘笑着应下。 宋灵淑高举酒杯,朗声道:“来,共饮此杯,希望我们都能身体安康,无病无灾!” 夏青和苏青瑶高高举起杯子,皱着眉一口闷下杯中的屠苏酒,饶是如此,还是被辣得直哈气。 几人哄笑,互相揶揄,院中欢笑声不断,比平日里更热闹了几分。 一道绿色的身影从树上飞下,悄然落在桌子的一角。宋灵淑用手沾了点屠苏酒,轻轻抹在小绿的喙上,当作同喜同乐! 满席欢笑声中,只听院外传来不争不缓的咚咚声,贺兰延自觉起身,飞快跑去开门。 宋灵淑以为是薛绮派人来请,起身去净手,准备出门赴宫宴。 不消片刻,贺兰延一脸惊喜地跑回来,“姑娘,将军府的人来传消息,三公子刚回西京,现在已经进了宫。” 第533章 元日2 辰时,碧空澄蓝,元日的西京热闹声非凡,满街的游人欢声不断。 一行官兵押着囚车,从朱雀大街一路直往皇城,与热闹的元日氛围格格不入。 眼尖的已经认出,路过的正是刑部去剿匪的官差,正好赶在元日归来。 皇城内外已经戒严,进宫赴宴的官员络绎不绝,彼此间凑近小声说话,丝毫没有庆贺元日的欣喜。 宋灵淑独自踏入宫门,瞥见刘武正带人在殿外迎接,刘武一脸笑意上前引路。 “戚侍郎和陆郎中已经去了两仪殿,很快就会来宫宴,宋中丞先入席等候。” “戚侍郎他们可有受伤?”她现在只想知道三表兄后续顺不顺利,有没有抓住荣国公府派去的人。 刘武细声道:“小人瞧见戚侍郎手臂上包扎着伤口,想来是小伤,宋中丞不必过于忧心。” 身上有轻伤,应是那个秦管事后续还在负隅顽抗,他亲眼看着袁复被抓,想来应该有所准备。 宋灵淑应声,示意他不必候在旁边,自顾自忙去。 殿内渐渐人声鼎沸,宴席上的点心菜肴花样繁多,已经端上来好一会儿,早已经凉透,席上众人皆不在意。 她是第一次参加宫宴,除了与魏国公、邵尚书与沈尚书打了声招呼,也无心思再与其他人结交。 见叔父宋伯惇带着两个同僚而来,宋灵淑只好起身揖礼。 宋伯惇难得在同僚面前长脸,挺直了腰背,脸上挂着关爱晚辈的慈爱笑意,惹得她一阵鸡皮疙瘩,悄悄搓了搓手臂。 “明日家里祭祖,你过来一同祭拜,顺便全家吃个家常饭。”宋伯惇语气亲昵,装出叔侄关系亲厚的模样。 “这……我明日已经与同窗约好外出,怕是不好失信……”她一脸为难,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 宋伯惇脸色微僵,扯起笑说道:“那便后日来家里吃饭,我让人带了老家的特色腌肉,过去你爹娘都爱吃。” 宋灵淑听叔父又将她爹娘搬出来说事,心底更不想回宋家。 “是。”她揖礼应下。估且当着同僚的面不下脸,后日再找借口外出,她不信叔父还能亲自上门请。 旁边的同僚顿时大笑,连声夸赞道:“宋中丞比宋侍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才能出众又得长公主看重,可谓光耀门楣,一门荣耀!” 宋伯惇听到一门荣耀,脸上的笑已经不作掩饰,谦虚地拱手回应。 同僚口中的宋侍郎到底是哪位,两人都心知肚明。宋伯惇装傻,宋灵淑也懒得戳穿,兴致缺缺回了席。 又等了两刻钟,两位宰相从两仪殿出来,后面跟着十几日不见的戚山庭和陆元方。 如刘武所说,戚山庭手臂上的伤口看着不严重,只是两人刚回京,精神都有些不济。 长公主携手太子最后入席,刘内侍宣布刑部剿匪顺利完成,不仅擒获了匪首袁复,还将其手下一干余党一网打尽。 元夕过后,匪首袁复及其余党将在午门斩首都示众! 宴席内的文武众臣都没预想到,在沿海闹得声势浩大的匪乱,在元日当天宣告结束。 谁又能想到,半个月前,众臣还在取消新盐铁改制之间互相争论不休。如今以一种彻底又完美的方式结束,不仅以最小的伤亡平了匪乱,还促使朝廷完善了新盐法。 席上众人笑容满面,彼此间庆贺清除匪患,将目光投向刚刚归来的戚山庭和陆元方。 宋灵淑也为三表兄二人高兴,这次剿匪是不小的政绩,将来升迁可就容易多了。她光顾着高兴,没注意到有人正关注着自己。 吕是闻与李是弘彼此对视一眼,皆看向席上毫不起眼的宋灵淑。 …… 宫宴结束后,众臣开始起身离开,宋灵淑早已站在门外等着。 戚山庭和陆元方以疲惫为由,从众多同僚的祝贺包围圈中逃出,加快显疲倦的步子,只盼能出宫饱腹一顿。 宫宴上的肉糜饼已经冻成块,吃着沾牙又难下咽。再者,宴上同僚不断敬酒,他们也不好撂下不管胡吃海吃填肚子,他们现在只盼着热汤和羊肉饼。 宋灵淑也看出三表兄已经饥肠辘辘,咽下了想问的话,一同回了将军府。 将军府内。 宋灵淑拜过了外祖母,和舅母坐在内厅闲聊了个把时辰,戚山庭这才派小厮姗姗来请。 她踏入书房,见戚山庭沐浴更衣完,发丝还未干透,就坐于书房内伏案书写。 “三表兄可还好,伤得重不重?”戚山庭一路上都快睁不开眼,她都没好开口询问伤势。 戚山庭脸上倦色浓重,强撑着才没睡过去,“小伤,不必担忧。我听荀晋说唐岱还活着,还派了人来洛阳截杀报信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件事还得从裴世子去洛阳说起……”她大致说了裴璟去洛阳查私造时,查到周楷老师胡一贵,到周济被杀,命人来西京找黄颇。 戚山庭听得很认真,脸色却越发凝重,一个假死的少监尚且如此胆大妄为,真要置他人于死地,谁能活下来吗? 想到这,他不禁扶住额头,“你去洛阳要万分小心……他们连裴璟都随意对付,何况是你……” 宋灵淑知道三表兄在担忧什么,摊手道:“既然陛下让我去,担忧也无用,船到桥头自然直,且边走边瞧着!” “我也只能提醒你注意,更多的只能靠你自己!” 戚山庭想到两仪殿内听到的话,脸上浮起欣慰的笑意,“新盐法能这么快修订,多亏你及时带着袁复回来,我听邵尚书说,两边都快达成取消的新盐法的决定,幸好你回来,这事才算了结。” “抓住袁复非我一人功劳,新盐法能得以重修,也是大家共同努力。徐司使现在已是徐监正,比之前更多话语权,往后管着盐铁监也轻松些。”说罢,她甩甩手,一脸笑意坐下,“不说这些了,说说后面是如何抓住那人的……” 戚山庭和陆元方抓住前来营救袁复的秦管事,包括几个大盐商家家中亲属,实锤了盐商与袁复的人勾结。 秦管事宁死不认与荣国公府的关系,在回京途中试图寻死,好在发现早,才留着他那条命,带回了刑部。 “刑部的人已经查明,秦管事的家人正是荣国公府的家奴,许侍郎已经去荣国公府抓人,尚不知结果会如何……”戚山庭声音显得极为疲惫,不仅是因为连日赶路,也是‘时机’未到。 “荣国公在宫宴结束后,立刻去了两仪殿,身边还跟着张常侍和孙尚书几人,我瞧长公主还不会动手。” 宋灵淑听得猛拍桌子,“且等着吧,他们得意不了多久!” 戚山庭面色沉重,点了点头:“我听说了都畿道守军的事,如果不是陛下突然病重,西京这边恐怕早一步乱起来,现在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不知何时会动手。” 说罢,目光移向门外的湛蓝晴空,没有丝毫风雪来临,如同一个普通的暖阳冬日。 宋灵淑眼中闪着一抹光,捻起桌上的干果,在指尖轻轻碾碎。 “他不动,我就想办法让他动起来……” …… 元月第六日,京中的新春热闹气氛还未散,一大早天降微雪,地上已经堆积了薄薄的一层洁白。 一队人马整装待发,齐齐排列在皇城门口等候。 宋灵淑带着贺兰延早一步赶到,在队伍前等了两刻钟,吏部侍郎萧维膑才带着吏部的主事和办事从城门口出来。 身后的小吏差役各抱着两个木匣子,小心翼翼捆绑在马背上。 宋灵淑上前打招呼,萧维膑扫一眼队伍,朝身后的办事恼道:“怎么不多备一辆马车,竟让宋中丞也跟着骑马赶路?” 跟在后面的吏部办事愕然相望,正要张口想解释。 “不必,是我让他们把马车撤走!”宋灵淑拱手而立,面色严肃道:“都是外出办差,萧侍郎不必过分优待于谁。” 萧维膑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怎么能一样,你是陛下钦点的知铨,又是娇弱的女子,怎能与我等一样,在外忍受寒风侵骨!” 宋灵淑虽未与这位萧侍郎说过几句话,听他这番语气,也知他对自己任知铨心存不满。 “萧如果担心寒风浸骨难以忍受,便让王办事把马车牵出来,我来往江州、凉州,早已经习惯风霜扑面。如今天出发去洛阳,又赶上良辰吉日,正想迎一迎这场元岁瑞雪!” 说罢,一个利落上马,朝萧维膑微笑拱手,“办差要紧,萧侍郎可要抓紧时间!” 第534章 都畿道关口 队伍过了京畿道关口,途经一条茂密山林,踏上了前往洛阳的官道。 一路上萧维膑始终板着脸,不再拿宋灵淑女子身份说事,没打声招呼就暗暗加快速度,试图想将她甩在后面。 她早在凉州练出骑马的本事,丝毫没有落后,铆足了劲跟在萧维膑后面。 后面的官吏们丈二摸不着头脑,这趟差事明明很轻松,怎得一个两个拼了命往洛阳赶,就像后面有狼撵。 两位长官如此拼命,他们怎么能慢下来,只能舍命奉陪。 就这么憋着一口气跑了三个时辰,马都快受不了,萧维膑才缓下脸,下令在官道旁休整半个时辰。 官吏们终于舒了口气,顾不上清理积雪,一屁股坐在干草堆歇息,手捂着后腰,嘴里不断哎呦。 王办事极有眼色,瞥见萧维膑最后下马,殷勤上前搀扶。 萧维膑眉峰蹙起,没比这帮京中当差的官吏们好哪去,被王办事扶着才没踉跄倒下。 反观宋灵淑像没事人,下马后悠悠哉哉找了个干净的草堆,吃着带来的干粮和水。贺兰延日日习武,跑马赶路和在武馆操练也没差多少,连大气都没喘。 萧维膑暗中揉着腰臀,目光瞥见二人,一口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脸色都青了几分。 他昏了头才会赌气,本想看人笑话,反倒是自己变得尴尬。 杨主事左右看了一眼,还有什么不明白,两位长官这是憋着劲不服输,再这么跑下去,谁也受不了。 王办事背着萧维膑,朝杨主事露出一张欲哭无泪的脸,眼神里满是哀求。 杨主事轻咳,拿出带来的羊肉饼,起身往萧维膑跟前递去,“萧侍郎,这是我一早特意备下的,还带着一丝热气。” 萧维膑愣了片刻,才抬手接下油纸包。 “咳,下官听说洛阳的元夕极为热闹,比之西京习俗风貌略有不同,不由心生向往之,不知萧侍郎是否去过?”杨主事像用唠家常的语气询问,不敢直接劝萧维膑放慢行程。 萧维膑已是人精,下属突然提到洛阳元夕,明日便是元夕,这是想问他是不是心切洛阳? “办差去过,不曾久留,东选在元夕之后,杨主事明日可在洛阳城内体验一番。” 杨主事讪讪点头,嘴里话像被堵住,不知如何再开口。 萧维膑也不为难他,淡淡道:“大伙都人困马乏,今晚到都畿道附近驿馆休息一晚,明日再赶往洛阳吧。” 王办事和其他小吏差役听到这话,终于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躺倒在草堆。 另一边,宋灵淑听着萧维膑的话,悄悄揉着腰,强撑的身体才慢慢松懈下来。 这事她不能认输,不能让萧维膑以为她真就是身体柔弱的女子,只能舍命陪他彪。 她是陛下派来的知铨,萧维膑才本应是此次东选的官员,她若是开头就输给萧维膑,后面要做什么事都受到擎制,她来洛阳可不止为了东选的差事。 她不禁苦笑道:“我就说这差事不轻松,还在路上就累得两腿打颤。”天知道她刚刚是极力压制,才做出轻松自在的模样。 贺兰延像饿死鬼投胎,只顾着埋头吃,见宋灵淑没胃口,憨憨嘀咕道:“和去江州也差不多……饼还热着,姑娘不多吃几口怎么有体力赶路?” 宋灵淑全塞给他,全身放松躺倒在地,恨不得多休息一会儿。 …… 半个时辰后,众人再次启程,萧维膑这回放慢行程,队伍在酉时才赶到都畿道关口。 宋灵淑举目四望,都畿道的守军比之前所见更少,关口聚集着一堆人,不知是不是在盘问检查。 随着关口越来越近,里面传来女子幽幽的哭泣声,还夹杂着几声指责,为首的兵曹大声喝令女子退开,挥起长枪粗暴赶人。 想过关的行人不得不退开,一身水蓝短襟襦裙的女子被推倒在地,几人村民围拢上前,痛斥李宗财丧尽天良,女子哭得更伤心。 兵曹面上恼怒,没真对这些人下死手,只想将人驱赶出关口。 萧维膑勒停了马,蹙眉往四周扫一眼,关口已经闹成这样,也未见到镇守的郞将出来疏散。 “怎么回事,镇守此地的郞将在何处,为何放任这些人拥堵在此,王办事你去问问。” 王办事利落下马,挤进人群中,拉着兵曹一番询问。 兵曹见是吏部的人要通关,神色慌忙跑上前,“禀侍郎,李郞将已经昏死过去,大夫正在诊治,小的马上将闹事之人赶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郞将为何会昏过去,那女子又是何诉求?”宋灵淑忙问。 镇守的此地的是南衙禁军,比一般的府兵纪律更禁严,遇到强行闯关之人可就地格杀。 掌此生杀大权,寻常百姓谁敢跑到这里来造次,难道是有什么莫大冤屈? “李郞将招惹风流……那女子哭着闹着要找李郞将讨个说法,小的担心李郞将安危,不敢放人进去。”兵曹犹犹豫豫,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李宗财为人好色,到都畿道才半月有余,就在附近县城找了几个女子为伴。私下口口声声说要娶她们为妻,连蒙带骗污了女子清白。 几个女子不知真相,以为遇到了好郎君。没过多久,就连番撞见李宗财与别的女子勾勾搭搭,这才知晓被李宗财哄骗,一同上县衙状告。 令人没想到的是,李宗财面对几个女子逼问,突然昏过去,不省人事。 县衙的人不敢强留,只能任由守军将人抬回都畿道关口,叫了大夫来诊治。偏有一个痴心女子不相信李宗财滥情,寻上门来要问个究竟。 萧维膑听了兵曹所说,对这个李郞将满心不屑,“有没有将此事报给武卫或威卫大将军?” “这……李郞将中途醒过一次,不让小的将此事告知大将军……”兵曹唯唯诺诺,见萧维膑变脸,又立刻道:“李郞将有可能是喝了……喝了酒,冲劲太大,一时昏过去……应是无大碍。” “岂有此理,他一个守关郞将擅离职守,四处招惹风流债,竟还敢瞒报上级。如果有外敌入侵,他就是碎尸万段也难辞其咎!” 如果眼前有张桌子,萧维膑已经气得拍成几断。镇守关隘何其重要,守将竟敢如此荒唐散漫,丝毫没把关要职责放在眼里。 “杨主事,你现在立刻派人去武卫营地,将都畿道李宗财擅离职守之事,告知何将军。” 杨主事应声,正要回头叫差役,却被宋灵淑急忙叫住。 宋灵淑快步上前拦住人,面色严肃道:“萧侍郎,应该先将李宗财之事告知威卫的左将军,如今都畿道由威卫把守,理应让左将军来处理……” “威卫营地距离此处要一日路程,何需如此麻烦,由何将军来处理也是一样。”萧维膑不以为意,挥手让人去通报。 “不可!”宋灵淑强行将人拦住,急急道:“莫忘了半个多月前发生的事,如果将李宗财移交给武卫,都畿道再次失守,萧侍郎要一力担下此责吗?” 萧维膑整个人怔住,感觉脊背一阵发寒,他差点忘记,长公主已经将都畿道交给威卫来镇守。李宗财被撤职,相当于把都畿道交还给武卫,如果中间出了什么事,他也难逃通敌嫌疑。 他不能随意决定都畿道的所有事,只能由威卫左将军来处理。 “你说的对……”萧维膑内心一阵后怕,回头朝愣愣的杨主事道:“让人去威卫营地,向左将军通报,越快越好!” 话音刚落,杨主事回身之际,不远处传来一道喊声。 “李郞将好像快不行了,快,快让人县城抓药!”矮个子守军着急忙慌叫人去牵马,赶向十里外的宜川县。 第535章 毒针 女子听见李宗财性命垂危,面色骇然,不顾守卫的阻拦,冲进了不远处的营房。 其余人愣在原地,兵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转身跑向营房。 宋灵淑突然感觉此事不妙,太过巧合反而不像巧合,眼下子快到日落时分,偏偏在他们过关时突然出事,好像有人故意将他们留在此地。 不怪萧维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武卫,快马去武卫营地只需两个时辰,去威卫比回西京还远,明日一早能赶来都算好。 镇守此地的郞将出事,他们既然碰见,就不能置之不理。 萧维膑绷紧了脸,快步走向关门后的营房处。 宋灵淑见杨主事还傻站着,急忙道:“先派两人去威卫传信,今晚我们留宿此地,直到左将军带人赶来。” “是。” 杨主事叫来差役嘱咐,又命其他人看好东西,随后跟着进了屋。 营房内。 并不算狭窄的屋内挤满了人,里侧床榻铺着灰色毛裘,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直挺挺躺在上面。 青年五官俊朗,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和唇色却紫得发黑,身上插满了银针,已经不省人事。 女子伏在床榻边,紧紧抱住青年的手臂,被大夫呵斥,才恋恋不舍放开。 大夫额头上沁出了汗,捻针手指都在发抖,银针触及青年的身体,无论怎么使劲,针尖就像碰到石头,就是下不去。 大夫无奈叹息,只好换了个穴位下针。针尖刚没入皮肤,又停滞下来,大夫慢慢使劲,针都弯曲了,也扎不下一寸。 众人都是第一次见此情形,好奇身体内部到底变成什么样,才会坚硬如顽石。 大夫欲哭无泪,抬眸看向旁边的人道:“官爷,气脉已经全部被淤堵,老夫实在救不了……” 兵曹脸色凝重,回头见萧维膑被挤在人堆里,挥手将其他士兵赶出房间。 “萧侍郎……李郞将怕是不行了。” 萧维膑近前一看,当即大惊失色,床上的人已经如同僵硬的尸首,丝毫不像有活人的气息。 “他中毒了?” 大夫解释道:“这位官爷不是中毒,是喝了过量的壮阳酒,五脏六腑都涨起来。体内之血逆流,将气脉淤堵住,只能尝试用大药贯通……” 宋灵淑看着床榻上的李宗财脸上肌肉绷紧,双唇如蚌壳般紧闭,看这情形是灌不下药,能不能救回来都不好说。 “小的已经让人去抓药,很快就回来。”兵曹急得直冒火,见女子还赖在房间,怒喝道:“到底是谁给李郞将灌酒,谋杀守将你们担当得起吗?” “民女……民女已经劝李郎君不要喝,他不听劝阻……”女子用手帕捂着发红的眼角,发出细微的啜泣声,“大夫,大夫你要救救李郎君……民女求你了!” 女子当即跪下,声音凄婉哀求,令人见之也忍不住心生怜惜。 “老夫尽力!”大夫叹息摇头,不知是为女子不值,还是在惋惜床榻上的人。 宋灵淑对女子的行为大为不解,李宗财虽看上去样貌尚可,但为人好色放荡,绝非良配。他耍心机耍手段,蒙骗良家女子,告到县衙都没人敢管,竟还有人死心塌地要救他。 女子似乎猜到旁人是如何看她,嘤嘤解释道:“李郎君对民女极好,定是其他人见李郎君一表人才,故意勾引他,民女绝不相信李郎君是那种人……” 房内几人听了女子的话,皆皱眉摇头。 女子已经被李宗财的谎话迷惑太深,听不见旁人劝告,对虚伪浪荡之人死心塌地,岂能换来一个好的归宿。 宋灵淑想到外面几个村民,看着与女子关系匪浅,难道也放任女子做出糊涂事? 还不等她想明白,大夫突然神色惊恐,昏迷过去的李宗财开始抖动起来。 “不好,快帮忙把他扶起来!”大夫急忙托住李宗财的上半身,兵曹急忙将人扶到床榻边。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宗财的肚子开始微微鼓胀,全身血脉开始泛青,皮肉却变得越发白,唇眼皆黑。 宋灵淑不禁咂舌,喝多了壮阳酒,怎么会与中毒的症状如此相似。与她在乐坊看到的完全不同。 “李郎君!不可抛下慕儿……”女子冲上来起来抱住李宗财,大力之下,又将人扑回床榻上。 众人猝不及防,看着倒下的李宗财身体越来越涨,像被吹起来的皮鼓。 “把人拉出去,别在这里碍事!”大夫怒喊,手忙脚乱再去扶人。 床榻上李宗财头歪着,嘴里溢出了些许白沫,手脚的抖动越来越剧烈,像五脏六腑都在颤动。 兵曹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将女子拂开,女子还想冲上前,被宋灵淑挽住胳膊,用尽全力才把女子拉到旁边。 萧维膑让差役将人拖出房内,女子哭喊不休,被差役架着往外,口中还喊着要与李郎君同生共死…… 好一个痴情女子,宋灵淑不禁摇头叹息。 大夫开始手忙脚乱拔针,每拔出一根,血瞬间喷涌而出。不多时,李宗财已经浑身是血,眼皮抖动,像要苏醒过来。 宋灵淑见大夫已经沾了满脸的血,不停按压李宗财的腹部,要将体内的黑血挤出,她想上前帮忙都不知从何下手。 萧维膑看得直皱眉,人都变成这样了,还能救回来吗? “李郞将醒了!”兵曹大喜过望。 李宗财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扫了一圈看向兵曹。 “慕……慕儿……” 话还未说完,李宗财口中突然涌出黑血,整个人剧烈抖动,兵曹急忙按住人,“大夫,快想想办法!” 大夫两手沾满了血,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没救了……” 随着话音落下,李宗财两眼翻白,颤动的身体归于平静。房内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血腥气,比刚刚多了几分腐臭味。 不对!房间的气味变了! 宋灵淑突觉有异,捂住口鼻,走上前去看李宗财的尸体。 她刚进来时看到的李宗财不像中毒,现在的死状却很像中毒。 起初是身体血脉逆流,体内的五脏已经绷紧,依大夫所说,用猛药下泄或可救回。后面李宗财腹部鼓起,全身开始抖动,就像……浪潮涌来,只能选择放血救人。 李宗财身上怎么会突然出现奇怪的症状,如果是延缓发作的毒,在壮阳酒的作用下早已发作。这酒能导致血脉逆流,也会加速把毒传到身体各处,提前毒发。 毒必然不是与酒一同喝入,是后来才出现。 “先让人清理一下,等左将军过来再说。”萧维膑没看出有什么不对,转身出了营房。 兵曹看了眼床榻上了无生气的尸体,出门叫人来清理满屋的血迹,折腾半天,人还是没救回来。大夫丧着脸就往外走,却被身后的宋灵淑突然叫住。 “大夫留步,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大夫怔愣,转身回了床榻边,宋灵淑手指向尸体的手臂,内侧有一片不明淤青,中心的位置有一块发白的地方,很像极为用力之下,才会出现的针口。 “奇怪,老夫并未在此下针,这是何物?” 宋灵淑不敢直接动手拔针,在旁取了块帕子,将尸体手臂上的血迹擦掉,伤口上的针尾十分明显地露出来。 大夫脸色凝重,扒开伤口,手捻住针尾转动,一根两寸的细针被缓缓拔出。 伤口处立即涌出黑血,还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腥臭味,就是李宗财身体内散发出的味道。 大夫拿近了细闻,面色瞬间赅然:“哪来的毒针?谁……谁干的?” 还能有谁…… 除了大夫,就只有那个叫慕儿的女子碰过李宗财。正巧,她进来时,慕儿正抱着李宗财的胳膊哭。 宋灵淑现在回想女子奇怪的行径,一切都能解释通。 他们先前听了兵曹所讲,以为慕儿对李宗财情深不悔,完全没想到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毒针扎入李宗财体内。 第536章 王二虎 宋灵淑跑回关门口时,聚拢在关口前的人已经散去,之前还叫喊着同生共死的女子,也早已不见了踪迹。 她回身询问守军,守军手指向右侧的官道。 “那女子的家人已经将她带回走,喏,就在十里地外的宜川县。” “姑娘,我先去追人!”贺兰延跳上马,往宜川县的方向赶去。 宋灵淑回身四望,见王办事正领着萧维膑向营帐走,决定先将此事告知萧维膑。 萧维膑听了宋灵淑所说,脸色剧变,跑回营房查看李宗财的尸体。 大夫又细细检查了李宗财的尸体,在腰间找出了另一根毒针,两根毒针都扎在隐蔽的地方,如果不细看很难察觉。 加之李宗财身上有过针灸,浑身沾满了血迹,不会怀疑有人往李宗财身上扎毒针。 “这毒针沾上了蓖油子的毒,按理说,此毒非服食不会致死……”大夫凝思了片刻,“可能是李郞将恰好喝了过量的壮阳酒,将此毒扩散到内腑,这才导致气血冲脑,下抵……” “也就是说,那女子利用毒针杀了李宗财?”萧维膑没耐心听大夫说病理,只想确定刚才的女子是不是凶手。 大夫不住点头,“她没进来前,李郞将还能撑到买药的人回来。老夫以为她是过分担忧,没料到她会在暗中下手……” 萧维膑得到肯定的答复,也不管李宗财死状如何,回头喊道:“杨主事,你立刻派人去将那个女子抓回来,将李郞将之死告知宜川县县衙,让他们将与李郞将有关系女子都带过来。” 不止是毒针致死,李宗财喝下的壮阳酒也极为可疑,有可能是同伙合谋。 原本他们只是途经关口,李宗财招惹风流债的事与旁人无关。 现在凶手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杀了李宗财,他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将都畿道关口置之不理。 都畿道前不久才有人叛变,他不想给自己招祸,将有嫌疑的人抓回来,其他交给威卫的左将军,也不算袖手旁观。 宋灵淑理解萧维膑的做法,他们碰上了这事,当真不能视而不见。但他们又不知里面藏着什么陷阱,最好的办法就是只做该做的,不去决定多余的事。 她甚至怀疑,李宗财在这个时候出事,就是有人在暗中谋划,冲着他们来的。 思虑再三,她决定亲自去找那个女子。 “我去抓人,萧侍郎在此等候,我尽快赶回来。”言罢,不等萧维膑说什么,快步出了营房。 萧维膑脸上闪过瞬间愕然,没料到宋灵淑会主动去,只好派让王办事带人随同。 …… 酉时过半,日暮西沉。 前往宜川县的官道两侧尽是稀疏的树林,宋灵淑骑马赶了一刻钟,见贺兰延正停在前方的岔路口,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宋灵淑勒停马,朝四周眺望,此地距离宜川县已经很近,依稀能看见树林后方有农田围绕着村庄。 贺兰延看见来人,急忙招手喊道:“姑娘,我一路追来,没在官道上看见任何人,他们应该是从小路逃走,这边的车辙很像不久前才留下。” 车辙从官道拐进了岔道,其余地方没有明显的痕迹。 她小心翼翼观察路面的车辙,复又抬头看向前方的岔路,两边的小树林有明显的砍伐,不知通向何处。 王办事跟随下马,瞥向地上车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应该不会有错,关口的守卫也说,那女子是坐马车离开。” 贺兰延思索道:“李宗财蒙骗良家妇女,或许这女子为了报复,才会跑来杀李宗财,这是一起仇杀案!” 从女子被差役强制赶出营房算起,前后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同伙应该就是那些村民,早等在外面接应,得手后便立刻逃走。 “不,这是预谋!李宗财出事才一天,不会有人这么快做好周密安排,再跑到都畿道关口杀人。” 现在她更确信,女子选择在这个时候杀李宗财,就是在等他们到都畿道关口。 如果女子只为报复李宗财,完全可以在守军带走李宗财时下手,何必要赶到都畿道作戏,冒着这么大风险,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王办事面露愁容,直觉告诉他,这事不简单。 …… 几人顺着岔路直行,一刻钟后,坐落在山脚下小村庄出现在众人眼前。 村子看着不大依山傍水,有十几户人家,山脚低洼处错落着几处农田,村民正背起锄头往家赶。 宋灵淑带人赶来村子时,村口处已经聚集着几个村民,正朝他们好奇打量。 王办事扫一眼面容憨厚的村民,主动上前询问:“两刻钟前,有没有看见一辆马车驶进你们村子。” “没有……姑娘是要找人吗?我们村子住的都是自己人,没有外乡人来此。”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急忙摇手。 王办事指着地上明显的马车车辙,怒道:“车辙尚在,你当如何解释?” 他们一路追来,看着几条深浅不一的车辙,未间断地驶入村子内,村民分明就是在说谎。 中年见王办事发怒,后退了几步道:“我们村子真的没有外人,官爷到别处去找吧!” 宋灵淑朝中年人喊道:“包庇杀人犯视为同罪,你们可想清楚再说!” “草民什么都不知道,没……没看见陌生人进来……”中年人立刻揖首求饶,装出一副被欺凌的模样,其余几个村民目光躲闪,转身就想往里跑。 既然村民嘴硬不肯告知,他们只能自己进去找人,马车这么大,不可能完全藏得住。 贺兰延扫视村民,发现其中一个村民,与他在都畿道关口看到的人衣着很像,当即下马追了上去。 “站住!我认出你了……” 被喊话的村民像做贼似的,跑得极为顺溜,过了拐角就不见踪影。贺兰延看着几处房屋房门紧闭,四周没有半个人影,也不知那人跑进了哪个屋子。 此处村子不可能全是铁板一块,挨家挨户搜太慢,宋灵淑略一思索,决定就抓着回话的中年人逼问。 中年人脚步慢,很快就被追来差役的按在地上,口中不断喊着求饶。 宋灵淑皱眉道:“我们来此是为捉拿杀人犯,如果你好好交代那女子去了何处,我不会追究你们村子任何人,如果不说,只能带到县衙严刑拷打……” 中年人听到要被严刑逼供,面露惊惧,当即什么都肯交代,“是王三虎……你们去找王三虎,是他让我在村门口打发你们,我带你们去寻他……” 宋灵淑几人跟随来到王三虎家,中年人独自进去劝说,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被妇人扭着耳朵出来,青年躬着背,疼得直呼喊。 中年人在旁苦口劝道:“三虎,你可不要因为贪那点钱,就把全村人给害了,你有几命,就敢得罪官府的人?” 王三虎本就被扭得耳朵通红,听到中年人的话,气得整张脸都红了,愤愤道:“二槐叔……我给你分钱,就是让你在村门口阻拦他们,你收了钱不守信用不说,竟还亲自带着他们找过来!” 中年人脸上讪讪,嘴上却说道:“他们是西京来的官,比县令都大,你我得罪不起呀。那女子杀的是守关的郞将,是大罪,你怎么敢沾这等大事,我若是知道,也不敢收你的钱……” 妇人一听自家儿子沾上杀官兵的事,脸上怒气更盛,扬手就往王三虎脸上招呼,宋灵淑几人站在院门外,都能清晰听见啪啪脆响。 王三虎被突如其来的巴掌打懵了,当即跪在地上,“娘,别打了,我说我说……” 第537章 花楼 “你这不成器的,我还以为你是跟人做买卖去了,哪知你竟敢和人去干杀头的事,你要是被官府的抓走,我可怎么活哟……” 妇人痛哭大喊,扯王三虎朝院外的宋灵叔下跪,“求求官家网开一面,我们家三虎是受人蒙骗,绝不敢干这等违逆之事!” “只需如实交代,我不追究他从犯之罪。”宋灵淑也不忍看见妇人受牵连,当即允诺。几个村民左不过是配合女子作戏,并未亲自动手害人,她也没必要过多追究。 “那姑娘自己驾马车走了,我们也不知她去了何处。”王三虎指着村子后方的道路,“就从那边走,可以通往宜川县城,还能回到官道。” 听到了预料中的结果,宋灵淑道:“你是在什么地方遇见她,又为何要跟随她到都畿道关口闹事?” 王三虎捂着红肿脸,在妇人的不断催促下缓缓道:“两天前,我与二狗子几人去县衙卖田鸡,途经花楼时,被一个戴着帷帽的姑娘叫住,姑娘说要请我们帮忙做件事,事后会给每人十两银子的酬劳。” “我们听到有十两银子,也顾不上问,立刻就应下了那姑娘的请求。那姑娘让我们在今日午时,到花楼门前等她,随后扮成她的兄长叔伯……” 王二虎被妇人瞪一眼,捂着脸躲闪着道:“我们以为是替那姑娘去要债,谁知她竟然去都畿道关口闹事……我们几人一合计,只要官兵动手,就将她供出去。没……没成想,那姑娘从营房跑出来,说她杀了里面的郞将,如果我们不想被当成从犯抓起来,就要替她保密,还多给了我们一人三两银子。” “她直接说,她杀了李郞将?”宋灵淑愕然,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会将杀人之事主动说出来。 王二虎颔首,“我们起初也不相信,那姑娘说,李郞将骗她清白,说好要娶她,却与多个女子纠缠不清,她要杀了负心人泄愤!” 王办事瞬间了然,“原来那女子真是为情所困……” “等等……”宋灵淑疑惑问,“那女子有没有说过她叫什么名字,为何让你们在花楼门前等她?” 王二虎愣住,思索片刻后,摇头道:“她没说过,但我听到花楼里的人喊她赵姑娘,应是不会有错。” “花楼?”王办事问,“听这名字,应该不是酒肆饭馆,她一个良家女子,怎么会跑去花楼?” 寻常小县城不会有太多风月场所,取的名字也都简单直接,花楼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赵姑娘是良家女子,就算与李宗财私下暗生情愫,也不会与风月之所的人相交,她的行踪极不寻常。 宋灵淑神色凝重道:“你仔细说说,每次见到赵姑娘时,她都曾与谁在一起……” “第一次见赵姑娘时,她刚从花楼出来……”王二虎挠了挠头,面色羞怯解释道:“我们只是多看了几眼,被人叫住也有些心猿意马,赵姑娘声音冷冽,与普通姑娘完全不同,我们才不敢太放肆。” “第二日,我在集市见到一个与赵姑娘身形极其相似之人,但她戴着帷帽,我没看清脸……还有就是今日一早,我见花楼里的闾娘子送她出来,热络地喊她赵姑娘。” 闾娘子将赵姑娘亲自送出来,二人必然是极为相熟。她记得兵曹说过,李宗财招惹的女子都是良家出身,他们想当然地以为,所有与李宗财有关的女子,都是良家女子。 “除此之外,她还说过什么话,比如与李宗财关系如何……”宋灵淑问。 王二虎急忙摇头,“我本想问问,谁知被她喝斥,也就没敢再问。反正……只要她给钱,我们也就无所谓她是何身份。” 妇人恨铁不成钢,气恼骂道:“你呀你,人家让你去杀人背罪,你也敢去吗?长了个榆木脑袋,尽不会多想想。现在她跑了,你被官府抓了当如何解释!” “几位官家不是答应,不会怪罪于我……”王二虎底头嘀咕,妇人听他不知悔改,拎着耳朵接着骂。 王办事见此,上前道:“既然那女子与花楼的人相识,我们现在赶去宜川县,说不定就能抓到她。” 贺兰延摇头:“她既不肯说出身份,指不定在花楼的身份也是假的。” “不管她是何身份,我们都要亲自去宜川县跑一趟。”宋灵淑看向挨打的王二虎道:“你带我们去一趟花楼,我就不追究你们从犯之罪。” “是是……草民这就带路。”王二虎捂着两边红彤彤的耳朵,忙不迭应下。 …… 最后一丝日幕沉入天边,不大的县城内街巷通明,家家点起了烛火。 宋灵淑随王二虎带路,快马加鞭赶到了花楼门前。 王二虎经过一路颠簸,呲牙咧嘴地从贺兰延的马背滑落,捂着两瓣屁股快步进了花楼。 闾娘子见来了个村民打扮的青年,丝毫没有上前招呼的兴致,翻着白眼别过头去。 “诶……闾娘子……”王二虎急着上前喊话,闾娘子悠闲抚着帕子,当作没看见眼前的人。 宋灵淑大步迈进来,还不等闾娘子反应过来,一脸煞气地拔出随身的剑,挥退了试图阻拦的小厮。 闾娘子见一个女子进来还觉得诧异,看到后面的差役衣着时,急得差点滑落在地,连滚带爬地露出热情的笑脸。 “几位官人,有话好好说,我们花楼的姑娘都是良民,没做违法乱纪的事!” 宋灵淑冷脸问:“你们这里可有一位姓赵,小名叫慕儿的女子?” “慕儿?”闾娘子愣了片刻,“没听过这个名字,姓赵的姑娘倒是有两位,不知官人想找谁?” 宋灵淑示意旁边的王二虎,王二虎心领神会,挺直了腰上前道:“今日一早,我在门外亲眼看着你送赵姑娘出来,还与她十分热络亲密。” “赵……”闾娘子惊讶捂住嘴,“你们要找的是那个赵姑娘? 她不是我们花楼里的姑娘,她就是……请我帮她牵个线。” “牵线?她到底是谁,你与她是何时认识?找你向何人牵线?” 闾娘子被连番盘问,愣了愣道:“那姑娘姓赵,十天前来了花楼,拿出一百两,让我带她结识都畿道的李郞将。李郞将经常带着下属来我们花楼,但他看不上我们楼里的姑娘,只喜欢黄花大闺女。” 闾娘子提到李郞将有几分不屑,继续说道:“我见赵姑娘出手大方,就答应了她的条件,让人安排一出,为救病重兄长,不得不卖身花楼的戏。” 宋灵淑一听,蹙眉急问:“她可有说过,她为何要见李郞将?” “说是爱慕李郞将年轻有为,想攀上这门亲事……”闾娘子撇撇嘴道:“也不知赵姑娘是如何想的,李郞将风流成性,才到我们宜川县几日,就勾搭了好几户人家的女儿。” 故意接近李宗财,定然是早有预谋,绝非什么攀亲事,杀负心人。就是不知,这位赵姑娘是何人派来,到底在谋划什么…… 闾娘子接着说道:“今日一早被他骗的姑娘,都凑巧来了花楼,正好撞见李郞将与赵姑娘在一起。几人在房内吵起来,后来又决定携手同去县衙,状告李郞将拐骗良家子。李郞将当时喝多了酒,人事不醒,县衙的人都不敢将他抬走,最后被下属带回了都畿道,现在李郞将的事整个县城都传开了。” 宋灵淑总算听全了整个过程,所谓凑巧来花楼,定然是赵姓女子告的密,目的是就是将李郞将的事情闹到人尽皆知。 就算李郞将被她杀死,旁人也会误以为哪个女子为情所困,愤恨杀死负心郞。 “她可有说过,她是哪里人?”宋灵淑再问。 闾娘子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她没说过,不过,我听她口音,就算不是我们宜川人,也是洛阳附近的几个县的,与洛阳城内的口音却有些不同。” 第538章 城东巷子 闾娘子每日迎来送往,她认定的口音绝不会有错。不是洛阳城内的,极有可能就是宜川县人。 宋灵淑还想再问,见王办事带着一大帮人匆匆而来。 宜川县县令神色慌张,见到宋灵淑急忙行礼,“下官竟不知出了这等大事……今日巳时,下官接到几个女子的诉状,本欲与李郞将商议,谁知李郞将醉酒不醒,下官只好差人去都畿道告知,让他们暂时将李郞将带回去。” “状告李郞将的人里面,有没有姓赵的女子?” 县令擦了把汗,急忙回头去看县丞,县丞手中拿着记簿,当即翻看起来。 “启禀上官,没有姓赵的女子。”县丞回道。 没到县衙状告,便查不出这位赵姑娘到底是何身份,住在何处。宜川县这么大,她要到哪里去寻人…… 宋灵淑瞬间想起,赵姑娘除了来花楼,也就只有王二虎曾在别的地方见过她,只能先去那处找找。 “王二虎,你第二次见赵姑娘是在什么地方?” 王二虎的目光都在花楼内,听到宋灵淑叫他,慌忙回神道:“在城东集市,我与村里的人去那边卖田鸡。” “带路!” …… 一行人到城东时,天已经黑透。 城东街道两边还亮着烛火,几间铺子还未打烊,从小巷子里面是两排高矮不一的旧房。 宋灵淑进了最大的一间铺子,正要询问掌柜,就听见王二虎在外喊话。 “那辆马车……就是赵姑娘的!” 她顾不上询问,快步回到街上。王二虎几人走到巷子口,外面正停着一辆蓬布顶的马车,与周边的房屋有些格格不入。 县令自觉命衙役搜查,将所有街道出口堵住,小巷子里面有七、八户人家,里面都还亮着灯。 衙役挨家挨户搜查,突然间,一道黑影掠过,踩着巷子内的杂物,三五下就跳上了屋顶。 “有人跑了,在上面!”衙役大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屋顶,蒙着面的黑色身影飞快逃走,几个呼吸间就逃出了衙役的包围圈。 贺兰延后退助跑,踏上马车顶蓬,接连两步跳到屋顶之上,追着那道身影很快消失不见,衙役在后面紧追而去。 宋灵淑也快步追上去,刚跑几步,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位赵姑娘白天杀了人,晚上竟还驾着马车跑回城东。难道她没想到,王二虎会泄露她的行踪? 跑出去的蒙面黑衣人,真是的‘赵姑娘’? 王办事见宋灵淑停在原地,转身跑回来,扫视着四周道:“此地不知有何凶险,我留在此保护宋中丞!” “不,我们去里面找人。”宋灵淑迈步进了巷子。 王办事傻愣住,那女子不是逃走了吗,巷子里还能查出什么?女子的家人? 衙役的呼喊声早已惊动街巷内的百姓,不少人半开着门,往外探头张望。有的大门却一直紧闭,明显不想招惹是非。 宋灵淑走到巷子一角,正好与对门的妇人撞上眼神,妇人没觉得害怕,反而不断打量着宋灵淑,想知晓发生了何事。 “大嫂,劳请出来一见,我想打听一些事。”宋灵淑脸上带笑,拱手示意。 妇人见眼前的姑娘极有礼貌,也放了戒备心,大方迈出房门,看了一眼外面街巷口,问:“这么晚了,衙门的人大张其鼓,来此抓大盗还是嫌犯?姑娘怎么也跟在他们后面……” “我们在找一个姓赵的女子,小名叫慕儿,不知大嫂可认识?” “慕儿!?”妇人不可置信,“你们找她?她一个孤伶伶的弱女子,还能招来衙门的人上门搜查,难道她犯了什么罪不成?” 弱女子?就赵姑娘那利落杀人的手法,还真不算弱女子。 宋灵淑急忙问:“她家在何处?” 妇人手指向巷子第五间房屋,“那就是她家,她父母早亡,与兄长相依为命。自她兄长去洛阳后,她平日里也不怎么出门,也不和外面的混在一起。” 宋灵淑不急着去查看,顺着妇人的话轻声问:“她兄长去洛阳,为何没有带上她一起,按理说她一个弱女子,孤身留在老家也多有不便。” 妇人点头赞同,像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说道:“我们邻里之间也是这般劝,可她说兄长去洛阳已经娶妻,她去兄长家住,只会平白招来白眼,不如留在老家找个人嫁了。大家都是街坊邻居,从小看着她长大,给她找了好几位公子,谁知每到谈及婚事,就因各种原因不了了之……” 宋灵淑听着妇人所说,拼凑出了赵家姑娘有些坎坷的婚嫁之路。与她在营房所见到的行为,似乎有些合理,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打断妇人的话,快步走向赵家的屋前,在她即将触及房门时,门从里面被打开。 一个相貌清秀,身着粉色对襟襦裙的女子出现在门后,朝宋灵淑投来惊讶的目光, 宋灵淑瞬间怔在原地,这女子与她在都畿道关口见到的‘赵姑娘’完全不同! 妇人几步上前,抢先问道:“慕儿,你是不是在外面招惹什么人,官府的人把巷子都围了,说是要找你!” 赵慕儿双眸如秋水,一双秀眉因震惊微微上挑,“张婶婶,我……我这几日只到过集市,并未出过城东,何来招惹官府的人!” 宋灵淑听着赵慕儿的嗓音清亮,并不像她在营房听到的那般娇柔,如泣如诉惹人怜。 “你真是的叫赵慕儿?可见过一个与你体形相似,相貌……娇艳如花,粉面桃腮的女子。”她说着,反复打量着眼前的赵慕儿。 两位‘赵姑娘’只有阔额琼鼻相似,其余倒是完全不同。眼前的赵慕儿更显伶俐清秀,在都畿道见到的女子,眉眼间有几分娇媚艳丽。 那女子为何会借用赵慕儿的名字,难道……因为赵慕儿有‘难嫁’的名声?所以,就算后面有人查出来,也只以为‘爱慕’李宗财的人,就是眼前这个赵慕儿? 顺着这个思路去想,马车停在城东,说不定是那女子故意留下线索,只是没料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未曾见过……我这几日在家中研习书法,并未与人相交。”赵慕儿轻轻摇头,手捂着胸口,神色忧虑道:“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官府的人为何要找我?” 宋灵淑的目光移到赵慕儿的手上,透过门前的烛火,能看清她手指上确有薄茧。 “有个姓赵,小名叫慕儿的女子,杀了都畿道守将李宗财,我们一路顺着线索找到了此处。”她指向巷子口的马车,“那女子就是驾着那辆马车逃走,我们刚到巷子时,正好看到有人从屋顶逃跑,县衙的人已经追过去。” 妇人听完,哎哟一声,大笑道:“我还真以为慕儿惹了什么人,原来是有贼人假借慕儿之名做下恶事。我说姑娘,既然那女子杀得了守将,定然有跳上屋顶逃走的本事,只管追去便好。你瞧慕儿这身形,哪像是能杀守将的人,可不要受人蒙骗,将慕儿抓去顶罪。” “自然不会!”宋灵淑的目光透过赵慕儿,看向屋内的一方小庭院,院内放着一口大缸,似乎用作洗笔池。 妇人拍着胸口道:“我们街坊邻居看着慕儿长大,从没见过她舞刀弄枪,民妇敢保证,慕儿绝对没有杀守将的本事,更不可能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 “既如此,赵姑娘若发现有可疑的女子出现,请立刻告知县衙,告辞!”宋灵淑朝二人拱手,瞥了眼愣愣的王办事,转身出了巷子。 王办事快步跟上,街道上脚步繁杂,去追蒙面黑衣人的衙役已经返回,神色忐忑的宜川县县令缀在队伍后面。 贺兰延禀道:“那人身手极好,跳到城外河里消失不见,我们没追上。” 第539章 赵慕儿 宋灵淑带着人离开集市,直到出了城东才停下。 王办事回想刚刚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刚想开口,见宋灵淑安排差役返回集市,藏身巷子口两侧,盯紧赵慕儿的家。 王办事上前惊讶问:“宋中丞也觉得那个赵慕儿有问题?” 宋灵淑道:“先留人在此看守,看看黑衣人会不会回来。”她不相信黑衣人与赵慕儿毫不相识,就算是假借之名,又是从何得知赵慕儿的身世? 这人的目的是杀李宗财,而李宗财来都畿道不过半个月有余。如果不是提前得知,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借赵慕儿之名‘结识’李宗财。 王办事思量着,犹豫说道:“下官觉得此事有些难以解释,既然杀李郞将的女子有那般身手,何需费这么大功夫,借用一个姑娘的身份去杀人。她尽可在李郞将来花楼时暗中下手,何必跟到都畿道作戏?” 女子在都畿道杀人,是想让李宗财死在他们眼前。宋灵淑心道,如果李宗财在他们来之前就死了,兵曹早派人去两地军营通报,他们也不会停下来等人…… 当然,这些还只是她的猜测,只有抓到‘赵慕儿’,才能得知全部真相。 贺兰延主动提出留下盯梢,县衙留下几个衙役,其余人各自散去。王办事独自回都畿道,将追捕之事汇报给萧维膑。 一行人离去后,城东集市很快恢复了宁静。 随着夜色渐深,街边烛火逐渐熄灭,夜空浮现出一轮泛着白晕的月光,藏在暗处的差役困得直打哈欠。 屋顶上,一道黑影轻盈飘过,无声无息落在了巷子内,随着吱呀的开门声响起,黑影消失不见。 ……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起,城外的村民赶着牛车来到集市,将各类山珍野菜依次摆放好。 现下时辰尚早,只有只个婆子挽着菜篓子而来,集市还未到热闹的时候。 巷子内依旧昏暗,一个高瘦的青年从赵慕儿家悄然出来,确定巷子内无人之后,快步钻进了巷子口的马车上。 很快,门再次被打开,头戴帷帽的女子从里面出来,回身轻轻掩上门,埋头往巷子口的方向走。 途经巷子夹角时,一柄雪白的剑刃从昏暗中隐现,直冲女子面门而来。 女子惊吓出声,迅速后仰躲开。剑尖紧接着上挑,再次挥向女子脖颈,女子脚步一转后退几步,剑尖只堪堪划落帷帽。 趁着夹角后的人还未来得及再次出手,女子拔下发尖的银钗,扬手掷去,正好击中了持剑人的手臂。 女子快速转身往马车跑去,宋灵淑提着剑闪身而出,正好挡住了女子的路,巷子后方是捂着手臂的贺兰延。 “赵慕儿,你还想往哪跑!” “是你!”赵慕儿眸光尖锐,再次抬手去拔银钗。宋灵淑挥剑以攻代守,赵慕儿只能后退躲避,猝不及防被后面的人困住双臂。 马车上的青年被衙役包围,手中的剑已经落在地上。 “你早就守在外面?”赵慕儿不可置信,直到看见巷子口的衙役,才反应过来中计了。昨晚,眼前之人定是故意让她放下戒备,再派人守在外面…… 宋灵淑淡笑:“守了一晚上,终于等到你们出来。” 青年返回赵慕儿家时,就已经被蹲守在外的贺兰延发现。宋灵淑决定等他们出来再动手,否则藏身屋内,很容易遗漏搜查,再被黑衣人逃走。 眼前的赵慕儿眼神凌厉,出手利落,绝不是什么柔弱女子,只比飞上屋顶逃走的青年略逊一些。回头细想,王二虎几人出身乡野,‘赵姑娘’若是没半点身手,又怎么可能让几人乖乖听话。 “你是如何发现的?我昨晚可没暴露破绽。”赵慕儿面露讶异。 “你确实十分谨慎,没有暴露任何破绽,连使飞钗留下的薄茧,都找了一个极好的理由掩盖。” 昨晚,她瞥见院中的大水缸时,还觉得赵慕儿是个勤勉之人。后来再回想,才发觉有些不对,赵慕儿手中并无半点墨迹,院中水缸摆放极为刻意,就像故意要让外面的一眼就能看见。 手中薄茧可能是抓握别的所致,只是和握剑留下的位置不太一样。 再想到李宗财身上的毒针,当时连大夫都难以下针,赵慕儿没练过手上的功夫,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手持毒针杀死李宗财。 至于赵慕儿两次的长相为何不一样,学了江湖游侠的飞钗武艺,改头换面也不是什么难事。 赵慕儿冷笑道:“李宗财杖着家世当上郞将,私下骗走多少女子清白,衙门畏惧他背后之人,放任不管。我杀他不过是为了给那些女子讨还公道,有何错之有。” “你可以报复李宗财,但不能杀都畿道守将。”宋灵淑近身轻声道:“赵姑娘步步谋划,可不像普通的义士之举!” 杀李宗财可以解释为义士之举,针对都畿道守将的身份而来,与半个月前的那次造反无异。 赵慕儿眸光冷冽,瞪着宋灵淑道:“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我杀李宗财,才不管他是什么守将,只是恨他的所做所为。” “李宗财才来此地半个月,而你十天前就去花楼找闾娘子,让她带你去见李宗财。”宋灵淑皱眉道:“赵姑娘的义士之举,未免谋划得早了些……” 赵慕儿突然嗤笑道:“我已经被你抓起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李宗财已死,我的目的已经达到。” 宋灵淑不禁摇头,赵慕儿若真是义士之举还好,李宗财那样的人死不足借。但都畿道守将之死,必会再次惊动朝野,赵慕儿不会有好下场。 “赵姑娘不如实话实说,免得落在旁人手上吃苦头……” 赵慕儿听出了言外之意,蹙眉盯着宋灵淑,眼神中颇有些意外。 西京的传闻她也曾听说过,有位奇女子在江州治水,又到凉州查明马瘟病,被陛下破格提拔为御史中丞。不久前的沿海闹水匪,更是亲自去平匪乱,凭一己之力,在朝堂提议修订新盐法。 这般擅断奇案,有勇有谋的女子当真少见! 宋灵淑见她一直沉默,再次提醒道:“李宗财是威卫大将军左同的外侄,现在左将军应该快到都畿道关口,落在他手上,我怕姑娘要多受些折磨。” “我岂会不知李宗财是何身份。”赵慕儿目光变得幽深,“宋姑娘到底想问什么?” 宋灵淑凑近了,轻声问:“是谁派你们来杀李宗财,目的是什么?”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不然怎么会追到宜川县内,可惜我们最终棋差一招……不过,李宗财也不算白死。”赵慕儿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宋姑娘能抓住我,也算有几本事,不如我将秘密全都告诉你……” 宋灵淑下意识靠近,赵慕儿凑近了轻声开口:“他说,都畿道关口岂能随意换人,谁来都会……” 宋灵淑还未听完后面的话,突觉腰间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被一股大力推动,整个人倒飞撞上墙角。 “姑娘!” 贺兰延惊呼,疾步冲上来抓人,赵慕儿早有预料,当即甩出银钗,贺兰延迅速侧身躲闪。 赵慕儿回身甩开差役,转身往巷子另一头逃走,身姿轻盈灵动,几个呼吸间就拉开了距离。与此同时,马车旁的青年击退衙役,几步跃上屋顶,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消失。 宋灵淑爬起身再看时,只见赵慕儿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她忍痛拔下腰间的银钗,衣服瞬间被血染红。 贺兰延急忙上前搀扶,朝几个差役大喝,“快去追人!” “姑娘,我先扶你去医馆。”贺兰延见宋灵淑半边衣服都被血浸染,也知伤口很深。 宋灵淑疼得呲牙咧嘴,笑着叹息,“可惜,没说完就让她跑了!” 贺兰延皱眉道:“姑娘也太大意,明知她会武艺,却不设防靠近。她跑了事小,伤了自已身体就没必要。” “你说的对!”宋灵淑疼得直吸气。 巷子里的人离去后,很快,集市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城东渐渐热闹起来。 第540章 左同 都畿道关口。 几十名威卫兵士把守住关口,原来的守军站在在营房前,个个挺直了背,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当成出头的椽子,拉出来挨骂。 左同直到巳时才赶到都畿道,身上的轻甲都未来得及换下,满脸怒气地瞪着兵曹。兵曹眼神闪避,根本不敢直视左同的眼神。 萧维膑背着手悠哉悠哉站在一边,这朵阴云再压顶,也压不到他们头上,等宋灵淑回来,他们只管甩手就走。 镇守关口的守将违反军纪,招惹风流引来杀身之祸,还死得这么憋屈难看,换谁都能理解左同现在有多气。 王办事将宜川县内查到的事尽数说出,在说到李宗财时常去花楼时,兵曹的头垂得更低,大气也不敢喘。 在京畿时,上面有大将军压着,李郞将还不敢太放肆。自打他与李郞将被派来镇守都畿道关口,李郞将就像脱缰的野马,时常夜不归宿,他一个兵曹哪敢去拽郞将的缰绳,上前劝说几句,也被当成耳旁风。 “临行前,还记得本将与你说过什么?”左同冷哼一声,气得满脸须冉都在微微抖动,“都畿道守将带头违反军纪,你不及时上报于本将,竟还放任其所为!若萧侍郎他们未留下,都畿都遇袭失守,你们一个个脑袋都得搬家!” “李郞将逼迫小的,小的不敢……不敢违逆……”兵曹声如蝇虫,内心复杂。 他担忧受到李将郞任性妄为的牵连,又觉得自己确实辜负将军所托,未把李郞将违纪行为上报,最终促成了李郞将之死。 左同怒气更甚,指着兵曹身上的衣服,大声道:“自你穿上这身衣服起,你的职责就守护大虞,守护京畿道!你不是我左家的家奴,更不是他李宗财的小厮,守将违背军纪,你当行使参军之职。李宗财若敢多说半句,自有本将依法处置!” “是!”兵曹被骂得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左同目光扫视着其他兵士,怒道:“还有谁跟着李宗财去过宜川县,自己站出来!” 站得直挺挺的守军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才挪动步子,竟有十几人之多。 “校尉,每人一百棍,打完逐出军营!”左同冷冷挥手,随后又看向兵曹,“今日打你五十棍,望你日后谨记此教训,做到尽忠职守,恪守军纪军规!” “是!小的日后定不辱使命,谨遵大将军教诲!”军曹立身行礼,心甘情愿受罚。 身后的校尉领命,让人押着这些兵士一字排开,兵曹自觉找了个地方趴下。很快,棍棒闷声入肉,兵士们被打得惨叫连连…… 宋灵淑带人赶回来时,十几人刚好被抬下去,腰部以下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 萧维膑见宋灵淑空手而归,便知杀人凶手已经逃之夭夭,不过此事也不归他们管,直接甩给左同便好。 杨主事看明白了上官的眼神,主动迎上前问:“宋中丞,可找到真凶的线索了?” “杀死李宗财的就是赵慕儿!”宋灵淑朝左同揖禀道:“左将军,我已经与凶手交过手,此女子是宜川县人,家中只有一位兄长,现居洛阳。她会武艺,使得一手好镖,是受他人指使,摸清李郞将时常去花楼,提前布局谋杀李郞将。” 左同听得心下一心惊,严正拱手道:“有劳宋中丞,本将感激不尽!李宗财违背军纪,死有余辜,不足为惜。只是,本将不知这女子谋杀守将,是否为了针对都畿道关口?” “确如左将军所料,她直言,背后之人说过,都畿道关口岂能随意换人。我想,李郞将遇害,或许与半个月前的事有关,左将军可要有所防备,或许他们还会对都畿道守将下手!” 左同听得直蹙眉,思量片刻后,面露感激道:“多谢宋中丞提醒,本将惭愧,因用人不善,险些让逆贼找到机会。日后定会加派人手镇守关口,必不会再次出现疏漏!” 宋灵淑摆摆手,淡笑道:“我与萧侍郎碰巧遇上,自当力所能及,京畿的安危还得多亏左将军镇守。自沿海闹匪后,朝局有所动荡,长公主与陛下忧心过甚,连同都畿道关也一并将给威卫。左将军职责重,难免有顾不上的地方,此乃人之常情,幸好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左同听出了宋灵淑言外之意,并不会将此事告知长公主,由他自行决策。 李宗财被杀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呈上御案,他这个大将军难免要受到责骂。何况李宗财还是他的外侄儿,在外人看来,李宗财被是他百般纵容,这才差点酿成大祸。 他作为威卫大将军,定要被人参御下不严,军队纪律松散,不堪守将重任。 陛下和长公主将都畿道关口交到他手上,若因此事再现半个多月前的‘动乱’,他纵然百死,也难辞其咎。 “多谢宋中丞与萧侍郎援手,左某铭记于心!”左同朝二人郑重道谢。 萧维膑原本是事不关己的身外人姿态,见左同如此郑重,也只好放下架子,摆出笑脸恭维了几句。 …… 一行人启程离开都畿道关口时,左同亲自送行,目送他们远去。 萧维膑放缓了步子,朝宋灵淑投来复杂的目光,“我听王办事说,你与凶手交手时受了伤?” “无甚大碍,不会耽误行程,萧侍郎尽管放心。”宋灵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如若萧侍郎还想赛马,也能奉陪到底。” 萧维膑笑出了声,目光倒不似之前那般冷漠,“我以为你去宜川县追查凶手只是做做样子,本来都畿道就与我们无关。镇守都畿道是威卫的事,即便凶手当着我们的面杀了守将,我们身上还另有重任,自当衡量轻重,不必亲自去追击凶手。能等到左同到来,就算对陛下和长公主尽忠……” 宋灵淑好奇地看一眼萧维膑,她还以为萧维膑是一个古板之人,作为吏部侍郎,必不会对违反乱纪之事置若罔闻,原来他一开始就不想管多余的事。 这般也好,到了洛阳,她只管做自己的事,相信萧维膑也不会过多追问。 “毕竟此地半个月前才出过事,若是不闻不问,反倒刻意了,相信萧侍郎也不想被人怀疑与逆党有关,是吧!”宋灵淑咧开嘴,笑容有些假。 言外之意,什么都不管,旁人以为他们是刻意放任,说不定还怀疑凶手与他们有关系。 萧维膑抬着下巴,不在意地回敬笑容,眼中多了几分自傲。 “洛阳城内的多是旧臣,彼此间关系复杂,比西京皇城内的官吏,更喜欢在私下结成党派。宋中丞这般心性,可得小心些,莫动了哪家的公子,哪家的学生,被人咬到西京去!” 这番话就算是提醒也过于生冷,她总觉得她是不是抢了萧维膑什么东西,话里话外总是带着锋芒。 她拱手道:“多谢提醒,世人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也不是个畏手畏脚的人,不管洛阳有何狼虫虎豹,自当放手闯一闯!” 萧维膑第一次听有人自比牛犊,不禁摇头失笑,但回头细想,眼前的女子确实像胆大心细,敢做敢为。 他们这些久混官场的人,最喜欢左右衡量,互相配合。真要遇上党争,骑在墙头才更容易被人利用,不如直闯到底,反而让人有所顾忌。 …… 三个时辰后,队伍到达洛阳城外的山道。 顺着山道往下看,整个洛阳城尽收眼底,洛水穿行城池,如同主血脉,带来生机勃勃。细细密密的渠河如同小血脉,让整座城紧密连接,承载旺盛的人流。 宋灵淑骑在马背上,目光有些迷离,只觉得眼前的洛阳城竟有几分陌生。 前世她在此住了近十年,病重的日子里,她不常外出,喜欢倚在窗边,听渠河上传来哗哗水流声,船夫热络的叫卖声。 过去的记忆恍若隔世,她又重新回到了洛阳,不知这回,她会不会见到过去的故人。 第541章 见裴璟 队伍从洛阳北面的安喜门进入,一路直达立德坊。 刑部司功考员外郞阮珩,携太官署冯署令在东城宫门口迎接,下榻在东城区行官驿馆。 宋灵淑此行只带了贺兰延一人,被安排在二楼最南,与其他人隔着半个驿馆。 此行东选的铨官,由太官署负责衣食住行。冯署令自上任后,第一次接待铨官,其中还有一位特殊的女子中丞。为免招待不周,特意从少府监挑了两个女侍者,随侍旁边贴身伺候。 宋灵淑一推门进入,两名女侍便快步上前行礼,接过她手中行李,将衣服归整放置好。 冯署令站在门外,笑容得体道:“不知宋中丞可还需要什么,我马上让人去准备。” “不必,我们此行奉圣命主持东选,这两位随侍……冯署令还是带走吧,日常吃食热水,只需送入房间即可。” 她此行是有重要差事,更何况她还想单独外出,不想让更多人注意,再者,这位名随侍,还不知是何来历,如果是有心人安排,怕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刘署令似乎未料到宋灵淑要拒绝,愕然片刻才应声,“那下官让她们每日送入房间,其他时间候在驿馆,宋中丞可随时传唤。” 宋灵淑点头同意,随后关上了房门。 此时近乎黄昏,天边暮霭沉沉,洛阳的气候比西京多了几分温润,熟悉中还带着一丝惬然。 她顾不上胡思乱想,坐于书案前,将与前世记忆中与齐王相差的人写于纸上。 首当其冲的就是副留守柳成平,如今年近六十,依然把持着留守府。 武将中以都衙押为主,赵光逢自叶先死后才到洛阳任职,由大都尉到兵马使连升三阶,她尚不知是何人举荐。 皇城内,分司各部人员并不齐全,以右仆射程晋芳,和中书侍郎费椿为首。 两位都是先帝时期的旧臣,现在留在分司,无需点卯上值,更不需要上朝,相当于在分司荣养天年。 再往下就是中书省,及门下省的两位常侍,她过去也曾见过,现在整个分司几乎都是二人的操持,此次东选也由二人作最终核定。 名单上还安排了中书省的中书舍人,与门下省的给事中协同,长公主破例加上秘书监少监。此次东选,除她与萧维膑,由分司内的三方协同陪审。 按惯例,东选的日程至少需要半个月。这半个月内,她要将各府各衙的人摸清楚,做好一切准备。 半个时辰后,女侍送上晚膳,托盘中还夹带着一张纸条。 宋灵淑微微挑眉,见女侍并不解释,放下晚膳便退出房间,她也不多问,自行拿起纸条看。 纸条是裴璟所写,邀她至立德坊观雨阁一聚,有要事相告。 按理说,谢九万将唐岱带回西京,裴璟理应一同回去。如今还未走,看样子是还有事未查清,等着她到洛阳。 此时还未过元夕,洛阳开放宵禁,她想出去都方便找理由。 与王办事交代一声后,她便带着贺兰延离了东城驿馆。 …… 立德坊,观雨阁。 元夕将近,阁前大街灯火通明,往来的游人提灯庆贺。 跟随掌柜引领,宋灵淑上到听雨阁三楼。雅间内除了裴璟,还有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衣冠楚楚面容俊雅,眉宇间颇有几分风流之气。 她有些意外,这人她上一世曾见过,正是秘书监少监倪一齐。 说起倪一齐,整个洛阳无人不晓,并非他才华出众被人熟知,而是他太招人喜欢,惹出了不少笑话。 与李宗财的好色不同,倪一齐出身世家,为人温文儒雅,对待老弱妇孺皆温声细语,彬彬有礼。 每年春花宴都能凭借诗词大出风头,力压一众洛阳文臣学子,洛阳城内不少姑娘都偷偷爱慕倪一齐。 其中有一年春花宴,两位姑娘为争夺倪一齐的诗大打出手,最后竟被一名书院学子夺得,学子当即表明恋慕倪一齐,要做他的嬖僮。 倪一齐被吓得当即跳下了洛水,成了洛阳城内茶余饭后的笑料。而后倪一齐收敛不少,不敢再肆意张扬,招风引蝶。 宋灵淑想到长公主命秘书监的人加入东选陪审,裴璟与秘书少监相熟也就不出奇。 裴璟见宋灵淑来了,起身相迎,神色复杂,苦笑中夹着一丝疲惫。 “我已经知晓了西京之事,陈沂走后,周济就死在我的眼前,是我太大意,周济不信任我是对的……” 倪一齐的微笑如沐春风,安抚道:“你已经够小心,岂知有人如此胆大妄为,当着你的面就杀了周济。” “我早知有人跟踪我,只是没料到,他们敢直接动手,我以为……” 宋灵淑见裴璟一开口便自责,坐定后淡然道:“如今唐岱已经被带回西京,周楷之死也算水落石出,何必再纠结。” 裴璟露出苦笑,“我就怕,杀周济的人并非唐岱,而是另有其人。一个唐岱浮出水面,还不知多少人藏在暗处。” 随后晃了晃脑袋,扯起一丝笑意,拉住倪一齐对她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秘书监少监倪一齐,是此次东选的协同陪审之一。” 宋灵淑微笑拱手,倪一齐亮出一口白牙,郑重地行了君子礼。 “早听裴世子说起过宋中丞,今日一见,宋中丞比传闻中的风姿秀逸,举止落拓有大志,比之我等男儿更胜一筹……” 裴璟轻咳,提醒倪一齐收敛一点。 宋灵淑不甚在意,笑笑便重新落坐。提前认识倪一齐与她也有利,只是对那套互相吹捧的话兴致不大。 聊了几句西京之事后,她说到了都畿道李宗财之事,想询问一些武卫的具体情况。 裴璟神色严正道:“我今日邀你出来,就是想将武卫与都押衙的事告知你。此次都畿道郞将张勋带兵闯关,武卫大将军直言并不知情,还提供了不少旁证。我料想也拿他没办法,就让人去查了张勋。” “张勋原是魏州折冲府长史,官升三阶,被调来武卫也不过一个月,如何能收拢一众兵士,冒着大逆不道的风险直闯京畿道关口?” 宋灵淑道:“你的意思是,他是受武卫大将军何维指使,失败后又被他处置灭口!” 裴璟颔首,“自是如此,只是我找不到证据,也不能平白无故就咬定是何维所做。” 宋灵淑理解了裴璟的意思,这是提醒她注意何维。上一世,何维就率武卫跟随齐王进京,她早知何维怀着什么心思,只是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候。 “我知晓了,赵逢光如何?我来洛阳前,听说赵逢光之子残害百姓,正是由唐岱在暗中保下。唐岱被抓,难道就没人将此案翻出来?” 裴璟挑眉,猛拍大腿道:“赵司礼的案子重审,不过因先前顾湘认罚,主动担下罪名,又因受害的百姓不再状告,此事就此不了了之。” 宋灵淑听得忍不住叹息,难得可以借此案,深入去查唐岱与赵光逢之间的关系,就这么被人压下去了。 她再想去查,都难找到借口。 裴璟话音一转,微笑说道:“但,我知道赵光逢与唐岱有何关系?” “什么关系?同窗,故交?”宋灵淑好奇问。 “那倒不是,此事还得从唐岱的兄长说起……”裴璟缓缓道,“唐岱兄长早年投军,后来在齐州折冲府任都尉,手下亲信正是赵光逢。唐岱兄长故去后,赵光逢凭借唐都尉的声望,在折冲府一路晋升。” “而后你也知,军器监出事后,唐岱假死脱身,其中就有赵光逢的助力,不知算不算他知恩图报。”裴璟神色复杂,“唐岱为感激赵光逢,联络旧友,举荐赵光逢任洛阳兵马使。你肯定想问,唐岱何德何能……或许不是他多有能耐,而是有人正需要一位‘局外人’加入!” 第542章 宣褚署 宋灵淑了然,明白裴璟所说的他是谁。 整个洛阳,也就齐王能干预兵马使的人选。 赵光逢表面上没与任何人沾上关系,在杂乱的举荐折子中,反而有些突出。 齐王不让自己的亲信担任,或许是想避嫌,担心被长公主强行安插其他人。同样也自信认为,赵光逢一定会听从他的话。 是与否尚且不能确认,待唐岱一死,没人在其中斡旋,不知赵光逢还能不能得到‘信任’。 裴璟凑近了,小声道:“我觉得赵光逢或许另有他意……” 他意?即是不服从齐王? 宋灵淑正要问,悲璟又道:“赵家人属实不寻常,自到洛阳起,我就开始注意赵光逢。赵家人给我一种态度张扬,行事又极为小心之感,只有表面上的跋扈,也不怎么与洛阳城内的权贵结交。” 裴璟摸着下巴,咂摸了片刻道:“赵逢光的所为,与其他命草根出身的文臣武将极为不同,我猜他是想自保!” 宋灵淑听明白了,裴璟的意思是,赵光逢不想跟着齐王,又受限于齐王的控制,像夹在中间有些艰难,进退不得。 她想了想道:“唐岱或许不会说出他与赵光逢的关系,就不知赵光逢是如何想……” 是主动说出与唐岱的关系,还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倒是与赵司礼认识。”倪一齐适时插话,微笑着说:“只需要向他试探一番,或许就能知晓赵光逢的想法。” 裴璟皱眉,“赵司礼被唐岱保下后,我瞧他现在很谨慎,怕是不会随便应邀,更不敢说赵光逢的事。” 倪一齐笑着举起酒杯,悠悠然摇头道:“两日后是元夕,思恭坊有灯会,洛阳学子都会到酒肆做诗庆贺。多喝几杯酒,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可以试试……”裴璟思量片刻,“这么一来,我得过两日再回西京。” “回京一事不急,反正长公主与陛下不再催你。”倪一齐朝宋灵淑的方向示意,“东选要半个月,你就当帮着宋中丞与萧侍郎,想必旁人不敢说什么。” “东选过程繁琐,我可不想整日待在皇城内。”裴璟撇撇嘴。 宋灵淑笑道:“那便说好,我去找赵司礼打探不方便,就交由二位出面,若有什么发现,可及时传信到驿馆。” 裴璟应下,什么时候回京他是无所谓,反正也拖了这么久,陛下早就不催他了。 离开观雨阁后。 宋灵淑带着贺兰延在立德坊四处转,走了三条街,买了满兜的零嘴。 夜色下的漕河依然有叫卖声,烛火映在水面,泛起暖色的波浪,像一席被子,让人忍不住想躺在其中沉沉入睡。 …… 次日一早。 宋灵淑用过早膳,下到驿馆内厅时,萧维膑与杨主事几人正埋着商议,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听王办事说,昨晚宋中丞不顾疲倦,出了皇城夜游洛阳,不知玩得可尽兴?”萧维膑扯起嘴角,笑容有些虚假。 “一时兴起,便想着出去走走。”宋灵淑随口应道,目光看向桌上的名册,“今日该开始要核对投状了,这是此次东选的监考审核官员的名册?” 杨主事立刻应声道:“此名册会在今日贴出,从今日起,三日内是最后的投状日期……” 宋灵淑点点头,准备洗耳恭听。萧维膑有些不满,瞥开眼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该去东城宣褚署,他们已经等候多时,莫让人觉得我们架子大。” “是是……”杨主事不再说,与王办事一起,抱着两个匣子就准备出门。 宋灵淑摸了摸鼻子,她没经历科举,更没参与过铨选,对铨选不熟悉也属正常。 此次来洛阳,也是陛下亲点,旁人私下排挤,她也无甚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就站在旁边看着。 东城区宣褚署,在驿馆的南面,他们步行一刻钟就到了。 宣褚署是洛阳设立的科举考场,先帝时期曾启用过,而今近十年荒废。 分司多数衙署人员不齐,重启宣褚署的事交由了光?寺负责。光?寺各署合力,费了十几日才将宣褚署翻新重修,总算恢复了过去的规整。 宋灵淑往里望了几眼,里面的考场比西京的也毫不逊色。她大致知道东选流程,其中有一项是试判,与科举形式一样,只是试判没那么严格。 宣褚署后堂,吏部考功司员外郞阮珩在前迎接,堂内已经有三人等候其中。 分别是中书舍人卢恪,给事中郝彬,还有她昨日见过的秘书少监倪一齐,三人便是此次东选的协同陪审。 宋灵淑与倪一齐极为默契,将今日当作第一次相见,没让其他人知晓二人昨夜已经相识。 萧维膑与另外两位互吹互棒,宋灵淑兴致缺缺,倪一齐适时插话,顺带上宋灵淑,总算没让气氛变僵。 杨主事将名册贴到皇城口,随后带着吏部其余人,整理收集上来的投状。 她对内厅几人的话毫无兴趣,起身出到外间,看着杨主事几人有序做事。 杨主事抬眼见到来人,微笑着说道:“宋中丞这三日都无需操心,宣褚署内已经安排好人,待试判之时,宋中丞再行监督之责便好。” 桌上摆着成摞的解身、考课记录、资历记簿,这些都是参与东选之人的投状,需要吏部的人一一核对,查看是否有参与铨选资格。 宋灵淑微微挑眉,难怪要三天时间,这么繁琐的核对,三天都赶得紧。 她张了张嘴,想询问得再仔细些,但见杨主事自己都忙得无暇说话,只好另找机会再问。 “宋中丞似乎想问什么?”倪一齐也出了内厅,笑着问。 宋灵淑道:“我只知铨选流程,尚不知流外胥吏的铨试要考哪些科目,似乎两者的解身都是分开存放。” 杨主事与王办事分别带着两拨人,两边的核查是分开进行,流外铨无需她负责,在西京时,也没人告知胥吏该如何参与铨选。 倪一齐恍然,伸手作请。 两人离开了考堂,步行到一排排小隔间的考场内。宋灵淑打量着里面,小隔间不算憋闷,因为重新翻修过,里面的桌椅虽显旧,却是十分完好的。 倪一齐缓缓开口道:“流外铨科目同样也有明经科,不过相对于流内官来说,较为简单,同样也要拟写判词。到了铨试时,会由考功司员外郞负责,通过者就能转为流内官,常授官阶为七至九品。” “能参与流外铨,需得在外任满9年,且考课上中者,才能经由地方州县,向吏部递交投状。”倪一齐啧声道:“寻常胥吏可没这等毅力,也不是谁都能拿到考课上中的评级。” 宋灵淑讶然道:“我瞧着案桌上也有不少投状,怎么会很少?” “考课不合格者甚多,多是花钱买通州县官员,为其考课作假……真正达到要求的极少。”倪一齐摊手道:“规矩是规矩,总有人试图浑水摸鱼,到了铨试,这些人都会显露出来,宋中丞无需操心。” 她总算明白倪一齐这话背后是何意,胥吏花钱买铨选资格,才能不及者会在诠试时暴露。相反,遇上考官在铨判时错漏,就能蒙混过关。 如此说来,流外胥吏的铨选更为严格,司时也是铨选资格方面,最容易弄虚作假的。 倪一齐道:“今年东选极为热闹,半个大虞的州县都有流外胥吏参与。早在元日后,洛阳就来了不少人,宣褚署每日都收上来成堆的宣褚署,杨主事几人有得忙了……” 宋灵淑顿感意外,她真没想过,参与流外铨的胥吏,比流内官多得多。 第543章 前资官 大虞流内官为九品以上,多由科举选拔,再由陛下与吏部进行派官。 除此之外,还有四类特殊官员,选拔方式就是通过铨选,或由陛下、长公主亲口御封。 一类为博学宏词,书判拔萃者,可破格取,担任文书官职。 二为门荫子弟,五官以上官员的子孙,皇亲及勋臣后人,此类多入南衙任参军、校尉和郞将。还有部分闲职文官,吃着少量俸禄,就为是图个名头。 第三种是有特殊才能之人,如在观星、医术等方面有过人之处,可向上举荐,特赦招揽。如鸿胪寺的译者,就是举荐入流,再比如谢愕那样的,也能直接招揽入太医院。 此次东选也有这三类人,只是这次只选文官之流,武官需得在年底铨选。 宋灵淑一边参观宣褚署考场,一边听着倪一奇说起此次东选最受关注之人。 冯衍的案子早已传到了洛阳,原本已经定下要参与诠选的新科进士,最受期待的几人死的死,废的废,徐仲学被直接派官,也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 倪一奇口中最受关注的,是任期刚满的前资官。 说来也巧,吏部去年并未开铨选,在外任期已满的地方官员都全凑在这次东选,都盼着能高升,可想而知有多激烈。 倪一奇语气有些兴奋道:“桂州安风县,一个饱受虫灾的西南之地,连年逋欠赋税。刘毓崧在任四年,不仅根除了此地的蝗虫,还让安风县赋税如数缴纳。” “你想想,蝗虫频发之地,本就是历代官员避之不及之地。也怪这位刘县令倒霉,被分派到了这种地方。但他并不气馁,历经两年便根除了所有虫卵,让安风县能再长出粮食。” “安风县县令灭蝗有术,将一贫瘠之地治理好,的确有本事,想必此人曾有过钻研,贴近民生去做考虑。”宋灵淑称赞点头。 偏远边陲之地,若遇上虫灾需得上报回京,就可减免这一年的赋税。 寻常官员被分派到此地,都得叫苦连天,哀声叹气,巴不得待到任满就离开,哪会想办法去改善民生。 说白了,能被分派到这种地方的,多数都出身低,又无人举荐。朝堂之上,自然也无人在意其考课是否优异,何时任满提干,这才会留到铨选。 这位安风县县令此番到洛阳参与铨选,凭借他在安风县的功绩,受人关注也属正常。 倪一奇拍了拍手道:“不错,早在几日前,刘毓崧的事迹就被人传开,已经有不少人向他提出邀约,不过都被他拒绝了。” “还有两位也不比刘毓崧逊色,一位是云州司马,一位是逐州青复县县令。” “云州司马?是姓房那位?”宋灵淑好奇问。她对云州之事有所耳闻,只是不知后来如何。 倪一奇点头道:“正是房琯。两年前,云州边境被突厥袭击,刺史意外被杀,长史重伤。正当危急时刻,房琯站出来,凭借一手计谋,硬是拖到了援军到达,这才让云州百姓幸免于难。” 她不禁更觉疑惑,“如此有才能之人,按理说不应被埋没,怎么会留到铨选?” 倪一奇露出一丝讽笑,“云州边境遇袭,正是因为云州州府监管松散,有人收受贿赂,放任行商过境,这才招来边境被袭。” “当时刺史身亡,长史重伤,房琯作为司马,自然免不了责罚。考虑过房司马及时抵御,有人觉得此事功过相抵,免了责罚,也没有任何提拔。” 宋灵淑顿觉可惜,放任行商一事绝不是一个司马能决定,云州刺史才是原因所在。现在刺史已死,无处追究,兵部只能斥责其他下属官员。 倪一奇笑道:“他刚好在年末任满,赶上此次东选,也并坏事。你与萧侍郎还可向上举荐,没了那些揪着过去不放的人,或许房琯的前途更好。” “没错。”宋灵淑颔首,她与萧维膑确实有举荐资格,如五品以上官员任职,都需长公主亲自点头。 “另一位也是奇才!”倪一奇接着说道:“逐州地处扈东道南面,此地山林密布,瘴气重生,历代被派到此处为官者,能活到任满都算运气好。” “岑之敏不同寻常,他到任后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四处寻找江湖巫医,攻克瘴气之毒。你应该也知,能在逐州那地方生活的百姓,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瘴毒,所以当地人并不多,赋税是最令人头痛的事。” “这么难的事,还偏让岑县令干成了。不知他找了什么办法,让青复县内的瘴毒减轻,当地粮食增产,成了一方安居乐业之地。周围不少流民逃到此地,让青复县人口增多,由贫转裕。” “真是位好官,想必当地百姓十分敬重这位岺县令!”宋灵淑忍不住赞叹道。逐州地处大虞最西南,接壤安棉国,常年气候炎热潮湿,滋生无数毒虫瘴气。 想治理好这样的西南边境之地,需要花费很大功夫,岑之敏对下有担当,对上尽忠尽职,确实是位好官! 倪一奇无比赞同,感叹时运不济,再好的政绩也容易被埋没,“如今整个洛阳都在翘首以盼,看看哪位历经铨选,授官的官阶最高,能得到朝廷的重用!” “说起来,此次东选还有几位丁忧的待选者,数十位门荫子弟。”倪一奇投来奇怪的眼神,“他们皆是互相攀扶,铨试之时,怕是有人照应……” 宋灵淑听出倪一奇是何意,蹙眉道:“你是说,有人想在铨试之时舞弊?” “嘘,小点声,我只是猜测,嚷出去了,我就成空口污蔑!”倪一奇压低了声,“裴世子说可信任你,我只是听几个参与铨选的门荫子弟与人吹嘘过,暂且无凭无据。” “岂不是和年初的科举舞弊那般,互相勾结?”她回想起年初时,叶烁与萧庆几人吹嘘,监考的礼部侍郎崔盛向他公开考题。 这些门荫子弟,莫非也是如此? 铨试时,除她与萧侍郎,一位代表分司中书省,另一位代表门下省,终审官员也是两省常侍。 不过,她不会放任不管,铨试时一定要求合规合矩,不允许有人评审不公。 又聊了一会儿后,两人已经绕完整座考场。 倪一奇直言与裴璟有约,下值后邀她同往。宋灵淑一早就让贺兰延去找余昌仁,想打听顾奎光之事,找了个借口推辞。 倪一奇走后,宋灵淑回到了内堂。左右她也是闲着,就帮着杨主事一并核对解身和考课。 她听完倪一奇提到的两位县令,对考课格外关注,发现其余任满的官吏皆无功无大过。遇上灾年上报,课税减免,百姓依然食不果腹,很难得到救灾粮食。遇上雨水丰沛的年份,也仅能填平课税,还想做出政绩是很难的。 能得上中评级已经是实力叠加运气,要想获得上上评级,需得比岑之敏做得更好才行。 不知不觉间,酉时将过,天色渐渐暗下来,案桌上早已点起了烛台。 杨主事命众人收拾好,准备下值落锁,为了防止走水,还特意留下小吏在夜间值守。 宋灵淑与杨主事几人回到驿馆,萧唯膑独自坐在内厅,投来诧异的目光。 杨主事上前禀告,将今日核查的部分问题告知。宋灵淑懒得理会,转身往楼梯处走去,见贺兰延已经坐在二楼等着。 “姑娘,我已经找到俞友仁,他现在在立德坊等候。” “不急,晚膳后再出去。” 她刚从宣褚署回来,马上出去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她尚不确定有没有人在外盯着,找夜游的借口出去好点。 …… 用过晚膳后半个时辰,宋灵淑带着贺兰延出了驿馆,在门口正好碰到杨主事和王办事。 她还未开口,杨主事便主动说约了故交叙叙旧。王办事在洛阳无亲无故,今夜是随杨主事出去见见世面。 她回说去看灯会,目送二人的马车先行离开。 在这个时候与故友叙旧,也不知是真故友,还是赴宴结交新朋友。 第544章 再遇赵慕儿 立德坊,茶馆雅间。 俞友仁已经等候多时,见宋灵淑终于来了,急忙起身相迎。 “宋中丞,小的让人去齐州问过,赵光逢与唐岱的兄长有密切关系……” 宋灵淑落坐后,淡淡道:“此事我已经知晓,我让你盯着赵家人,可发现什么问题,顾奎光还跟着赵司礼身边吗?” 俞友仁迟疑了片刻回道:“是,顾湘……顾奎光身上的伤刚好,就每日跟随赵司礼身边,与书院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小的还发现,全城张贴二人事迹的是一个女子,这人好像与顾奎光有仇。” “有仇?” 她记得顾奎光并无什么仇人,从苏州逃走后担心朝廷对他清算,隐姓埋名搭上赵家人,想谋得一份前程。 俞友仁如实道:“这女子不到二十,听口音是蒲州那边的人,我起初以为这女子是想对付赵司之礼,之后才发觉,她是想置顾奎光于死地。” “小的估摸着,她还会下手,不知……” “盯着赵司礼便好,如果那女子杀了顾奎光,就看赵司礼作何反应。” “是,小的明白。赵家人近期都很安份,除了赵司礼,赵逢光的夫人很少外出。赵夫人也没有参与元日的宴席,只有赵司礼与书院同窗聚首。” 宋灵淑顿觉疑惑,赵逢光这个新任兵马使可以算得上是众星捧月,赵家人竟完全推却,宁愿错过元日佳节的宴席。 除了都畿道守军一事,还有什么事值得赵家小心谨慎? 东选? 算起来,赵家子弟也能凭门荫入仕,赵家似乎毫无动静,尚且不知是何缘由。 “说起来,孟敏……”宋灵淑话刚出口,就见门窗附近突然聚拢一团阴影,好像有个人贴在外面偷听。 俞友仁正要询问,她急忙抬手制止,比划了安静的手势,贺兰延缓缓向黑影的方向移动。 看来是有人跟踪她到此地,她不能让对方知道她发现了。 “你先跨到窗外,等我离开后,如果没人进来,你再出去,不要让人跟踪上。记着,把信件放在老地方,不要亲自来找我!”她小声叮嘱了俞友仁一句,缓步走到门口。 俞友仁错愕,点点头应下,轻轻打开了窗。 宋灵淑待俞友仁身影藏好,才让贺兰延打开门。门外已经空无一人,刚刚的影子早已消失不见。 她果然还是太大意,说不定昨日去见裴璟,也被人跟踪了。她不能再亲自见俞友仁,否则俞友仁暴露,她得到的消息就有可能是假的。 离了茶馆,宋灵淑随便在街上游荡,只当是真的出来看灯会。 这回她有意无意进去夹角的地方,观察后面的跟踪者。跟踪她的是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看着不像读书人,走路的步子,倒有几分行伍之人的模样。 贺兰延目光看向另一边,小声道:“自我们离开茶馆后,还有一个跟踪者缀在后面。” “哪呢?” 她顺着贺兰延所指,十丈远的兔子灯架前,正有一个女子与小贩说着话。女子容貌清秀,穿着洛阳时兴的对卦锦纹襦裙,像哪个大户人家的贴身侍女。 “我去试试……”她浮起一抹笑,迈步就往女子前面的小摊走去。 小贩见又来了一位姑娘,笑容热情洋溢,忙招呼道:“姑娘,来一盏玉兔送喜灯,只需要二十文钱!” 宋灵淑不回话,假装好奇凑过去看,随着脚步一滑,整个人往女子身上倒,手正好摸在女子腰间的凸起,传来一片坚硬的冰凉感。 锦纹襦裙的女子眼疾手快扶住她,脸上是淡淡的笑意,“姑娘小心些,别灯没买着,先弄脏了衣裳。” “感谢姑娘相助!”宋灵淑拱手道谢,“姑娘怎么一人看灯会,没有家人陪着一起来?” “奴家父母皆已故去,今夜是跟随家兄出来看灯会,家兄遇上故友,正在楼上叙旧,我便自行下来游灯会……” 女子眼含笑意,看她的眼神却有几分不对,好似已经将她的目的已经看穿,正要看她笑话。 她刚刚摸到冰凉感,形状很像几支银钗。 等等……谁会把银钗鼓鼓囊囊放在腰间! “赵慕儿!”宋灵淑脱口而出。 原本亭亭而立的女子,瞬间后退几步,手中正捏着两支似钗非钗的暗器。 贺兰延正想冲上前去,宋灵淑迅速把人拉住,赵慕儿手中有暗器,冲过去就是找死。 况且,赵慕儿如果想杀她早就动手,不会特意换个容貌,跟踪她一路。 “赵慕儿,到底是谁派你来的,究竟有何目的!” 赵慕儿笑得两眼眯起,声音恢复了清亮感,“没想到你竟敢直接往我身上撞,当真是低估了你的勇气!” 宋灵淑哭笑不得,她刚才只是料定跟踪她的女子,不敢在大街上对她动手。再者,她也没想到这女子是赵慕儿假扮,身手还非常好。 她要真认出了赵慕儿,肯定不敢假意撞过去,腰间的伤还没好全呢。 街道行人似乎没发现二人气氛诡异,各自穿流而过。 宋灵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眼下威卫左将军正派人找你,你将目的告知我,我可以暂时替你保密!” 赵慕儿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道:“今日就是左同在此,也抓不住我,你仅凭几句就想拿住我,未免太不把我赵慕儿当回事了。” 宋灵淑轻叹,拱手道:“那赵姑娘想做什么,我奉陛下之命来洛阳主持东选,应该不会妨碍你背后的主人。” “你怎知我背后之人是谁?”赵慕儿眼稍挑起,有些不屑道:“如果今晚出来的是那个姓萧的,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不过……我赵慕儿很欣赏你,暂时不会对你出手。” 宋灵淑听后,夸张地松了口气,手摸腰间的伤口,“你要再动手,我身上又得多一个窟窿。咱们有话好,商量一个我不用受伤,你也能交差的法子。” “咱们,另找个地方详聊一番可好?”她小心翼翼试探。 赵慕儿的态度有些反常,似乎完全没有杀她的意思。那她就可以借机再试探一番,或许套出更多消息。 赵慕儿神色带着犹豫,目光最后停在不远处的漕河上,“去那边……” 宋灵淑朝贺兰延点头示意,贺兰延当即冲向跟在他们后面的中年人,中年人表情错愕,拔腿就往后跑。 宋灵淑也与赵慕儿你追我赶,不消片刻,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 漕河上水流汨汨,小船缓缓驶离了岸边,岸上的欢笑声如走马观花,络绎不绝。 宋灵淑与赵慕儿各自坐在船蓬的两端,互相防备着彼此。 “住你家门口斜对门的大嫂曾说,从小看着你长大,并未见过你习武。你并非一直住在宜川县,我说的可对?” 赵慕儿扬起嘴角,整个人放松下来,斜靠了船蓬内,“你怎知我那副面孔就一定是真的?而不是杀了赵慕儿,用了她的脸,替代了她的身份?” 宋灵淑微一挑眉,她确实没往这方面想。仔细一想,杀手就算要找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也不会找一个偏远县的普通女子。 她觉得眼前的人就是赵慕儿,那日见到的容貌就是真的。 她两手一摊,笑道:“好吧,就当我没问。我现在只想知道,赵姑娘为何同意我的提议?” 赵慕儿跟踪她,必是有人指使,这个背后之人随时都有可能下令杀她。 “你这人疑心太重,我愿意与你坐下来说话了,你又开始怀疑我另有目的。”赵慕儿有些不悦道。 “那赵姑娘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我不主动问了……”宋灵淑无奈道。 赵慕儿满意了,随后又撇撇嘴道:“我行事简单,不像你们心思百转千回,总密谋着算计人。自你进京起,就有人让我跟踪你,随意汇报你的一切行踪……” 宋灵淑忍住开口询问,目光殷切地看着赵慕儿。 赵慕儿语气缓了缓道:“我要与你合作!” “请说!”宋灵淑来了兴致。赵慕儿有所求便好,主动权就掌握在她手中。 第545章 赵家兄妹 赵慕儿话刚说完,神色又有些犹豫。 宋灵淑以为她要反悔了,急忙道:“只要对你我彼此有利,我必尽力而为!” 赵慕儿脸色放松下来,像内心下定了决心,“我背后之人就是大虞的齐王殿下,或许你已经猜到了。” 宋灵淑示意她接着说。 “十五年前,我父母意外过世,将我与兄长托付给一个叫宗楚客的人,认其当义父。义父教授我与兄长武艺,将我们抚养长大,我们兄妹二人也跟随他,成了齐王手下的暗卫。” 赵慕儿秀眉渐渐拧起,顿了片刻道:“半年前,我与兄长听从命令,暗杀对齐王大业有威胁的人。不巧,那人有所防备,早已设下埋伏,将我兄长的双腿硬生生折断……我拼了命回击才将兄长救下。那人得知我们是齐王的人,便暗中派人回京告发……” “后来,告发的人虽然被义父拦了下来,秘密还是泄露了出去。义父气我不顾全大局,便置兄长于不顾,将我锁在房内,眼睁睁看着兄长伤势严重,最终连站都站不起来……” “秘密?什么样的秘密,那人是谁?“宋灵淑顿觉奇怪,她不曾听说还有什么大事发生。 “那人是当年军器监的,暗中藏着一份账目,偷偷让人送到了西京。后来章友直跳出来以假乱真,将真假账目混淆,偏还没人发现,那人也死了!” “原来是这事……”她从凉州回来时,正好遇上章友直被提拔为河南府少尹。也经由此开始,长公主下令追查当年军器监一事。 赵慕儿眼眸闪过一丝狠戾,愤愤道:“我兄长已经成了废人,还日日受他们折磨,生不如死。他不肯放我们离开,担心我兄妹二人将他们这些年所做之事捅出去,影响了大业……” “既不肯放过我们,我也顾不得这些年养育恩情……” 随后,赵慕儿目光幽幽看向宋灵淑,“我知道你父亲是受齐王陷害,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比朝堂上那帮人拎得清,比他们目标更明确,我帮你!” “是帮我们!”宋灵淑语气肯定道。 “赵姑娘既然选择与我同路,就是我的荣幸,我必会达成你我的心愿!” “宋姑娘说得对,只是……”赵慕儿浮起笑意,话锋一转。 “只是什么?有赵姑娘相助,如虎添翼,我就能提前得知更多消息。“宋灵淑笑着示意。只要赵慕儿答应为她暗中传递消息,她就能提前猜到齐王的所有举措。 “只是,有人很快要死了。”赵慕儿秀眉蹙起,目光移向岸上掠过的灯火,“我只知道部分消息,其他还需要你自己去查……” …… 回了驿馆,宋灵淑给余友仁写了信,让贺兰延明日一早送出去。 随着夜色渐深,洛阳东城区异常静谧,外出看灯会的人已经归来。黑暗中,一道黑影从驿馆附近飞掠而过,很快便离开了皇城内。 漕河之上,船头空无一个,黑影飘然落下,朝蓬内揖禀道:“禀宗长史,她已经回了驿馆,并未再接触任何人。在立德坊时,赵姑娘被她认出来,二人好似有过打斗,后面的事属下便不知……“ “把慕儿叫过来。”蓬船内传来低哑的声音。 黑衣人转身离去。半刻钟后,赵慕儿还是一个时辰前的打扮,板着脸没什么表情。 蓬船内的人轻轻叹息,“慕儿,你已经不小了,不是闹小孩脾气的时候!” 赵慕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很快又掩下眼眸,揖礼道:“义父教训的是,是我太大意,没想到易了容,她还能将我认出来。 “她已经有所警惕,不需要你跟着,你现在启程去一趟桂州,赶在五日内把人带回洛阳!” “桂州?”赵慕儿眼眸微闪,急切道:“义父,我……我知错了,兄长身上的伤又复发,我不能离开太久。我扮成小厮,肯定不会再被她认出来……” “慕儿!你又想违抗命令!?你兄长自会安排人照顾,还是说……你不信我?”蓬船内探出一张儒雅文士的脸,眼眸却阴冷异常,直勾勾盯着赵慕儿。 “慕儿不敢,慕儿领命便是……”赵慕儿双手接过小竹筒,恭恭敬敬垂下头。 宗楚客收回眼神,半张脸掩回阴影中,淡淡道:“接下来该如何做,到了桂州该找谁,上面都已经写清楚。尽快把人带回来,莫耽误了大事!” “是!”赵慕儿应下,转身便跳上岸,快步远离漕河。 岸边的黑衣青年犹豫片刻,追随在赵慕儿身后。 “慕儿……”黑衣青年赶了上来,劝道:“宗长史只是最近有些心急,不是要责怪你,你别放在心上。” “是与不是,我自心中有数,何需你来劝说。”赵慕儿回身看向青年,眼眸微闪道:“难不成,你想替我去桂州?” “我立刻向宗长史请示,代替你去施州。”青年果断应下。 赵慕儿暗暗翻白眼,摆摆手道:“算了吧,义父要让谁去,谁都不能违抗命令,你去请示,只能换来一顿挨打。” 何况这人就是义父派来监视她的,她再推辞不去施州,反而引来义父的注意。 赵慕儿说着,目光看向手中的竹筒,心下一定,“我要回去看看兄长再走,你……跟着我同去,也好向义父汇报。” 青年点头同意,跟随赵慕儿一同离开。 …… 永通坊,临近漕河不远处,坐落着一户农家小院,窗户还亮起灯。 赵慕儿往门上敲了三下,随即推开了门。 屋内,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倚靠在床榻边,像着床边的烛火,正捧着一本书目不转睛看着。 赵羡明面色苍白,抬眼看见赵慕儿回来,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赵慕儿快步上前夺过书,嗔怒道:“白日看便好,晚上烛火昏暗,你也不怕熬坏了眼睛。” “无事,只是看到兴起,不舍得放下手中书卷。”赵羡明瞥了一眼后面的黑衣青年,问妹妹:“这么晚回来,义父给你安排了任务?” 赵慕儿没应声,回头见黑衣青年直愣愣站在屋内,皱眉道:“我与兄长说些私事,你在门外等一会儿。” 黑衣青年没说什么,点头离去,还主动关上了门。 赵慕儿悄然靠近门边,听见青年回到了院中,这才快步回到灯下,急忙打开手中的竹筒。 赵羡明看着自家妹妹手上的动作,迷惑不解,也未出声询问,以防被门外的人听见。 赵慕儿展开纸条,迅速看过一遍后,再次塞回竹筒内。 “兄长,我马上要离开洛阳,至少要五日后才回来,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叫春生去找人帮忙。” 随后又压低声道:“之前我与你说过,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我已经找了帮手,最多半个月,我们就能脱离他们的控制。” 赵羡明瞬间明白妹妹想做什么,瞥了眼窗户,也大声回应道:“我整日待在小院不会有危险,你外出行走,更应该多加小心,好好照顾好自己。” 又小声道:“慕儿,你想做什么?如果被义父的人发现,你岂能活命!” 赵慕儿咬着牙小声道:“我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我不想再忍下去了。他若是真有心放我们走,又岂会命人在你的药中下毒,他分明是用你来逼迫我!” “这么些年里,我们叫他义父,他不过是把我们当成杀人的工具。工具不好用了,就毫不留情毁掉!” “慕儿……”赵羡明面露悲色,喃喃道:“我……我早该带你离开,拖到现在,害你跟着我落得这般地步,是我没尽到兄长的责任!” 赵慕儿急忙抓住赵羡明的胳膊,说道:“我们还有机会!西京派人来洛阳东选的官员中,有一位是长公主的亲信,我觉得此人有这个能力,能助我们脱离控制……” 第546章 密信 赵羡明沉沉叹息,“慕儿……我们杀了那么多长公主的人,落在他们手上岂能安好,你怎么能信一面之词。” 赵慕儿焦急解释,“不是,她与其他人不同,她是真的关心百姓生死,能为百姓申冤的好官。这样人再如何有心机,也不会成为大奸臣。何况我们目标一致,等西京乱起来,我就带你离开洛阳!” 赵羡明低垂着头,声音悲愤道:“是我连累了你,如果没有我,你大可以一走了之,逃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怎么可以抛下你独自离开。总之,你要相信我,宋灵淑此人可信!”赵慕儿目光无比坚定。 “你想怎么做?”赵羡明的目光移向赵慕儿手中的竹筒。 赵慕儿近前小声道:“他让我去桂州找一个叫向锦的人,此人是魏行之的学生,务必在五日内将他带回洛阳。我不知这两人与洛阳何人有关联,你且想办法将消息递出去,我已经和她约好在何处交换消息……” 随后,赵慕儿小声告知了交接地点,叮嘱道:“春生性子单纯,你不必将此事告知他,只需让他把消息送到那里便好。” “我知道了,你去桂州小心些,该找人帮忙就找人,没必要事事都自己扛!”赵羡明神色担忧,也反复叮嘱了赵慕儿。 赵慕儿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安抚道:“兄长且等着,我们苦了这么些年,很快就能脱离他们!” 再有一日就是元夕,她相信这位宋中丞能借此做些什么…… …… 到洛阳的第三日,宋灵淑按时到了宣禇坊。 杨主事历经昨日,已经看出宋中丞对待东选极为认真,作为知诠的身份平易近人,还愿意亲自与他们一同核查解身和考课。 宋灵淑这回遇上不明白的事,就直接询问杨主事,将所有前资官的考课都看了一遍,以备第三步诠试时查问。 她就这么在宣禇坊待了一日,直到酉时落锁,才与杨主事几人回了驿馆。 这一夜她未出去,却听到院外的萧维膑似乎很晚才回来,被几个小吏搀扶着回房。 她现在还未摸清洛阳皇城内局势,断不敢随便跑出去赴宴,如果被人套话还好,说了不该说的,要引来断章取义就麻烦了。 次日巳时。 宋灵淑用过早膳后,贺兰延拿着两封信和帖子上楼。 “这是今日一早杂货铺收到的信,小厮说送信的人手中提着篮子,应该是买菜时顺带送来。”贺兰延将信放在桌上,随后递上帖子,“这是裴世子送来的,还给萧侍郎同送了一份。” 随后,贺兰延拿出了另一封写宋灵淑名字信,“这封信是有人直接送到驿馆,不知是何身份。” 宋灵淑先拿起写她名字的信,展开看完一遍,立刻拿起火折子烧掉。 她到洛阳第二日,让贺兰延拿着信物,悄悄去找胡斌。 陛下在命她为知铨时,内侍交给她一块木牌,直言胡斌是为陛下传递洛阳的消息。 她对留守府与东司内部的人不熟悉,需得找机会见见胡斌。 今日是元夕,整个洛阳皇城内,除了守护宫城的护卫,就宣禇署还在忙碌,只有半日假期。 其他人下值后,驿馆内的人都会外出,她可以趁这个时间,甩开跟踪之人约见胡斌。 “你去见胡斌时,可有被人跟踪?” 贺兰延见她极为谨慎,禀道:“我是先打听胡记室的住处,在他家附近等到天黑,才见到他回来。他看了令牌只问了姑娘的住处,便让我小心离开,莫让人发现。” 宋灵淑点了点头,“你等会儿装作外出买东西,将信送到胡家,一定要小心,不要被人跟踪。” “我知道了!” 随后,她打开了另一封不记名的信。她与赵慕儿约定好,在立德坊漕河沿岸的一家杂物铺交换信物。 现在才过去一日,赵慕儿这么快就有消息传来,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 她一目三行,很快就看完了信中内容,呆愣了片刻,才想起昨日听倪一奇提到过施州。 桂州安风县县令刘毓崧是作为前资官,已经到达洛阳参与此次东选。她想不明白,信中提到的人到底与刘毓崧是何关系。 齐王让人不远千里去桂州,把人带回洛阳城,看上去已经谋划了什么事,而且对刘毓崧此人很熟悉…… 撇开意外因素不谈,刘毓崧考课优异,在安风县政绩亮眼,按理说不会被埋没。 他的事迹在洛阳一经传开,就受到了众多官员学子的称赞,未曾传出刘毓崧治理不当的传言。 等等…… 有没有可能,刘毓崧的事迹被传开,就是有人故意为之,此番高高捧起……是想针对东选? 宋灵淑联想到此处,顿觉头皮发麻。 倪一齐提到的这三人,或许有人事迹造了假,只等着他们上当受骗,再站出来指责东选不公,存在考课造假,收受贿赂! 出现这种可能性极大,她不能放任不管…… 所有陪审中,她只能确认倪一奇可信任,其余人……连杨主事和王办事都不能确认有没有暗藏私心。 负责核验解状和资历、考课的人里面,大部分是分司吏部的人,难以保证这些人有没有如实核验,将假资历的人放进来。 赵慕儿去了桂州,她如果现在派人跟着去桂州,必然会被发现……她先想办法,将这三位人人称赞的前资官查清楚。 现在赶去任职地调查已经来不及,只能找找这三人的旧识,或许有同窗和同期进士出身的好友在洛阳…… 想到此处,她快步回到案前研墨书写,将写好的信装入信封,正想递给贺兰延时,突然想到桌上的帖子。 随后,她展开了帖子。元夕夜,乾灵书局举办一场诗书会,邀洛阳学子共聚一堂,裴璟让她扮成男装前去。 裴璟给萧维膑也送了一份,看来,诗会内会有不少官员到场。 “阿延!你将信送到裴世子住处,告诉他不可大意!” “是,我马上去。”贺兰延拿着两封信,很快就下了楼。 宋灵淑听着脚步声远去,脑子依然还是一团乱麻。 当你知道有人要算计你时,你却找不到错漏在何处,只能摸着黑前行,不知道何时一脚踏空就落入陷阱之中。 这种感觉最让人难熬。 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到未时,宣禇署今日很早下值,不如再都看看三位前资官的解状和考课。 这么想着,她将书信藏好,快步下了楼。 东城区宣禇署。 杨主事几人正在用午膳,见宋灵淑来了,忙起身招呼一同用膳。 “不必,我来看看参与东选的前资官考课,你们接着吃吧。”宋灵淑不急不缓地挥手示意,慢悠悠进了内堂。 杨主事怔了片刻,复才坐下继续用膳。 王办事目送宋灵淑身影消失,停下箸啧声道:“这位宋中丞当真与众不同,说她是御前亲信吧,她比咱们还认真,丝毫没有架子,日日跑来干这些粗浅的差事,也不与洛阳城里的达官贵人们结交。 另一人低声应道:“是啊,我听驿馆的小厮说,每日都有人送帖子,分别都给两位知铨各送一份。萧侍郎这两日从早到晚忙着赴宴,偏这位宋中丞谁的帖子也不接,按时到宣禇署上值。按说,核查解身考课之事,也用不着上官们亲自过来……” 旁边的小吏笑道:“知足吧,她愿意来上值,甭管是什么原因,有个顶事的在也好,如果去找萧侍郎,怕免不了一顿骂。” 其余人都悻悻点头赞同。 杨主事听着几人闲聊,低头吃了口饼,眉头微微蹙起。 第547章 见胡斌 宋灵淑进了内堂,将昨日看过的解状和考课取出来,将三位前资官的单独挑出来。 三人中,只有刘毓崧是连着调派三地县令,为官已有十年之久。房琯与岑之敏都是新科进士出身,第一次外派任职。 刘毓崧出身抚州的一个小山村,在当地素有神童之名,但天有不测之风云,刘毓崧父母在他六岁时就双双过世。 没过多久,县城的一个落榜举子听闻了刘毓崧的遭遇,将他接到身边,供其继续读书。 刘毓崧也争气,十岁生员,十五岁便通过乡试,考上了解元,风头一时无两。 但刘毓崧的老师却并没有让其立刻进京赶考,而是让刘毓崧沉淀了三年,方才赴京赶考。 最终,刘毓崧会试一举夺得榜眼,成了抚州所有学子的榜样。 卷上所书至此,在父母过世后,刘毓崧的人生可以算得上顺风顺水,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人。 科举结束后的那年,吏部派官,刘毓崧任戎州一个偏远县县令,四年期满考课中下,没达到晋升资格。 而后被派到更远的庆州,任下县县令,三年期满,无所获。 刘毓崧没来得及参与铨选,就被吏部派到了桂州。与他上两次任职相似,安风县不仅贫瘠,还常年闹蝗灾,当地百姓三年有两年闹粮荒。 上一任县令未到期满就被罢免,刘毓崧就这样被吏部着急忙慌塞到桂州,顶上了安风县县令的空缺。 宋灵淑看着刘毓崧在安风县的考课,比之前两次任职所述,很难想象刘毓崧究竟做出什么改变,才能在这么短短四年内,做出如此优异的成绩。 她过去未听闻过,有什么办法能根除蝗虫,只知蝗虫是随季节出没,只要吃遍庄稼和山林,蝗虫自然退去。 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热气上涌时,蝗虫就会破土而出,重新席卷而来。 卷上所书未尽详情,但刘毓崧考课绝做不了假,御史巡官只要到安风县,就知百姓过得如何,当地赋税是否欠收。 如非考课有假,到底还存在什么错漏? 看刘毓崧的经历,他在洛阳与西京并无亲友,倪一齐也说,刘毓崧并未接受任何人的邀约。可见他并不想通过权贵之流,来获得更好的前程。 宋灵淑放下手中的书卷,脸色顿时下垮。 她依然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再看房琯和岑之敏,两人都是初次任官,经历极为简单。云州之事已经做出处罚,房琯的事摆在明面上,再拿来做文章没必要。 岑之敏同样出身乡野,年纪轻轻一路考上进士榜二甲,考课优秀,解状还是逐州刺史亲自写的,更是附上无数称赞。 表面看不出问题,她只能让人试探一下这三位,特别是安风县县令刘毓崧。 …… 午时过半,宋灵淑换了身牙白长袍,与杨主事几人打了声招呼,带着贺兰延出了驿馆。 二人人流如梭的思恭坊转悠,在经过一个通往巷子的转角时,宋灵淑快步跳上旁边的马车。 很快,马车逆着人流,往南市而去。 三刻钟后,马车停在南市附近毫不起眼的茶馆门前。 跟随伙计引领,宋灵淑进了二楼雅间,贺兰延把守在门外,拦住了正要进来的伙计。 室内,宋灵淑好奇打量着雅间内年近五十的中年人。中年人长着圆圆的脸,留着一撇胡子,显得有几分和蔼和喜庆。 “胡记室?” “宋中丞!” 眼前的胡记室与她想象中,替陛下收集情报的暗探形象完全不同。她没想到胡记室看上去这么平易近人,让人没有防备。 胡斌郑重起身揖礼,脸上挂着喜悦的笑意,“下官早已收到了西京来的密信,陛下命下官暗中协助宋中丞,宋中丞有何想问的,尽可询问,下官定知无不言。” 宋灵淑微笑回礼,“胡记室请坐,我此番来见,是想向胡记室打听洛阳各家族,与东都分司各部的关联……” 洛阳内各家族她清楚,分司各部官员却不太了解。胡斌能得陛下看重,定是很清楚其中内情。 胡斌了然点头,声音和缓道:“下官就细细给宋中丞讲讲……先说洛阳最有名程家与陆家。” “程家这一代不算繁盛,目前只有两位还在朝为官,一位是分司右仆射程晋芳,还有一位在西京任户部度支司郞中。去年也有程家子弟考上三甲进士榜,正好参与此次铨选。程家祖爷当年曾任国子祭酒,提拔了不少当朝官员,这些人都与程家密切往来。” “陆家则子孙众多,主家有右散骑常侍陆绩,旁系有左都押衙都头陆蒙,还有两位陆家子弟在外任官。陆家在洛阳权势大,受众多小家族追捧,连丽正书院副院首,也是陆家旁系出身……” 宋灵淑听着不断点头,程、陆两家是洛阳真正有声望有实权的家族,比之程家行事较保守,陆家与齐王关系密切,替齐王招揽了不少人才。 听着胡记室细细将分司与留守府,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捋一遍,大致说明白了其中关系 胡斌想到陆蒙,目光慎重了几分,语气严肃道:“下官想提醒宋中丞,在洛阳内、务必要小心陆蒙。此人心思狡诈,目中无人,出手毫不留情。若是碰上他,可稍作退让,不可硬碰……” “我们此行未必会与都押衙的人打交道,陆蒙即便再蛮横,也不至于跑到皇城内找麻烦吧。”宋灵淑笑着回道。 胡斌蹙眉轻叹,摇头道:“他若有心找谁的麻烦,未必不敢闯入皇城。宋中丞有所不知,新任兵马使赵光逢初到洛阳时,陆蒙便暗中让人挑衅陆将军的手下,当天就把人便打成重伤。” “怎会如此大胆,留守府的人怎么处罚?” “柳太尉出面,责骂陆都头御下不严,罚俸三个月。”胡斌撇撇嘴,对此番作为极为不喜。 “赵将军没意见?”宋灵淑不禁好奇,陆蒙初见就给赵光逢来一个下马威,柳太尉作为副留守,仅仅只是对陆蒙罚俸,手段也太和稀泥了。 细思一番,陆蒙挑衅的原因也简单,原本叶先死后,最有可能升任兵马使的人是陆蒙,现在赵光逢被提拔上来,陆蒙只能继续屈居左都头。 以陆家的名望,就算赵光逢后来居上,陆蒙依然能牢牢掌控左都押衙。 陆蒙明面上都对赵逢光不客气,若赵光逢起异心,怕是不得善终。难怪赵家举动如此怪异,既要让齐王安心,又不能任人宰割,只能选择性的递出把柄。 胡斌应声道:“赵将军初来洛阳,只提了自己身边的亲信为右都头。就算如此,都押衙内部依然以陆都头为首。所以,下官才想特提醒宋中丞,不到关键时刻,不可轻易动手……” “我明白了,你再与我仔细说说陆家之事……”宋灵淑神色变得凝重。 胡斌应声,随后连着说了两刻钟,喝完半壶茶,嘴上依然越说越热络。 最后感叹道:“裴世子也该回京了,胡一贵之死不能全怪世子,眼下好不容易查清原委,再待下去,怕是还会生变故……” 宋灵淑最后听明白了,胡记室是想让自己劝裴璟回京。 裴璟始终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留在洛阳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招来无数的人目光。如非重要之事,裴璟回京确实更安全。 她微笑拱手道:“今日世子约我去书局,我正好劝劝他。” 胡斌喜上眉梢,忙起身回礼,“有劳宋中丞,陛下虽然没再来信催促,下官也不好让世子再拖下去。” “宋中丞若是还想知道什么,尽管让人来找我。南市漕河边上有个林记杂馆,掌柜是我夫人的外家,只要出示木牌,他们便知。” “我记住了。”她再拱手道谢。 第548章 乾灵书局 离开南市,已经快到申时末。 距离乾灵书局的诗会还有一个时辰,宋灵淑决定先去观雨阁找裴璟。 马车刚到立德坊,贺兰延就发现跟踪的人又出现,二人索性下了马车,一路步行至观雨阁。 依她与长公主的关系,去见裴璟还躲躲藏藏,反而显得有些心虚。就算当着齐王的面,也并无不可。 观雨阁顶楼。 裴璟与倪一齐倚靠着窗边,远远看向对面的思恭坊。 天色尚早,思恭坊几条大街已经挂满了灯笼,街上人流拥挤,已经有不少学子携手而来,共赴书局诗会。 倪一齐见宋灵淑来了,忙起身相迎,笑道:“今日书局很热闹,如果不是得知裴兄已经递上帖子,我都想亲自去驿馆相邀。 宋灵淑神色悠然,随便找了位置坐下,瞥了眼外面,好奇道:“这书局诗会有什么名头,竟比西京的游春会还热闹。” “就是洛阳各书院学子搞竞赛,哪个书院赢得的花笺最多,上台的人就能获得彩头。说是诗会,已经变得与江湖杂耍差不多,如果不是你让我盯着赵司礼,我还懒得去看!”裴璟撇嘴,悠悠然喝了口茶,并没有将诗会看在眼里。 宋灵淑更觉好奇了,她记得一个月前,冯衍一大群人也在宣乐坊水阁举办诗会,阁楼上散落着很多写下的诗句和时务论,难道书局的诗会格外不同? “诗会不是以作诗和时务辩义为主吗,怎会与江湖杂耍相似?” 倪一齐见宋灵淑不明所以,当即兴致勃勃解释起来,“洛阳每到元夕夜举办诗会已成惯倒,过去确实是以作诗为主,后来年年如此大家都腻了,开始将作出诗句与文章,用戏曲说书的方式表达出来。” “到如今,已经变成一大帮人比拼台子,几个书院各准备一场形式不同的演绎。每个进来的人都能获得三张花笺,谁得到的花笺多,谁就赢得今晚的彩头。” 宋灵淑听完,不禁哈哈大笑:“还真如戏台子一样,诗会上应该也有皇城内的官员吧,怎地,他们也同意这种比拼方式?” 诗会变成戏台,读书的学子成了戏子,好像过于儿戏了。也不知是谁开的头,竟也放任这些人玩闹。 倪一齐摊手笑道:“怎么不同意,都是寻乐子,平常大家在书院便作讲诗作赋,到了元日也该换种方式。当然,不管用何种形式,总归也和作诗辩义脱不开关系,大家都很喜欢。” “你这么一说,我更好奇台上会有什么样的演绎,竟能令人如此着迷。” 裴璟言简意赅:“以诗作判,以故事来表时务辩义,这便是台子的戏。” 倪一齐补充道:“去年有人说书辩时务,讲了一个离奇又曲折的真实故事,得到当晚最多的花笺,那个故事中的那位学子,也已经被丽正书院招揽。” “快与我说说。”宋灵淑好奇地两眼放光。 倪一齐慢悠悠道:“故事发生在关内道灵州,说灵州有这么一位神童,七岁考贡生……” 宋灵淑听完倪一齐复述的故事,惊讶地合不拢嘴。 她可算开了眼,原来以故事形式代替论时务辩义,竟能得到完全不同以往的助力。 故事中的贡生心志坚定,不仅用智谋保护家乡的田地不受贪官侵占,更借此事揭露了灵州府衙上下,沆瀣一气的贪腐之风。也是自去年开春起,御史台对各地巡查更频繁,逐步查出不少地方州县贪腐。 …… 酉时过半,暮色下沉。 满街的灯笼尽数亮起,整个洛阳城的灯火如游龙蜿蜒,来往的游人络绎不绝,手中皆提着一盏不同图案的灯笼。 思恭坊的乾灵书局门口已经堵满了马车,身着各式长袍的学子正依次进入大门。 因为书局与观雨阁不远,三人决定步行前往,途中还买了一些小玩意,拿在手中把玩。 刚到书局,门前招待的中年人一眼便认出裴璟和倪一齐,一脸谄媚地亲自引路,对后面的宋灵淑连问也没问。 “找个清静视野开阔的地方,世子不想被人打扰。”倪一齐出声提醒。 领路的中年人忙不迭点头,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书局内部很大,呈圆形筒状,四周的书架被移到了墙边,围绕着中心搭建的圆形台子,摆满了书案座椅。 二楼四面绕着楼下为中心,从上往下看,能清晰看见台上的人,下方的声音经由圆状结构的楼阁,也变得异常洪亮。 宋灵淑四处扫了一眼,寻常书局都以守静为主,偏此处像特意搭来唱戏的,楼上楼下,坐在哪一处都不受遮挡。 倪一齐看出宋灵淑好奇,忙解释道:“此楼原先是酒肆,后来诗会的说书火了,就有人就盘下这座楼,专门改建,每年元夕诗会也就移到了此处进行。” “平常时分,上下两层放满了古今典籍,只需花费少量铜板,就能在里面读书会友。书局内还提供茶水点心,是众多学子最喜欢来的地方。” 宋灵淑恍然大悟,再从二楼纵观全楼,不禁暗暗称赞这位书局的老板远见。 哪怕没有元夕诗会,此处也会是诗书会友的最佳之地。 三人坐在台子正面的二楼区域,眼前的栏杆低矮,视线往下丝毫不受遮挡。 座椅旁边的书案上摆放着的花笺,提前备好了上等的笔墨,桌下还放置着洗笔的小瓷缸,所需一应俱全。 宋灵淑刚落坐一刻钟,就瞥见三十步开外出现一个极为眼熟的身影。再仔细一打量,容貌未改,只是衣装变得完全不同,此人正是从苏州逃走的顾奎光! 顾奎光跟随在一个青年身后,青年不及弱冠,走起路来昂首挺腰,抬着眼扫视二楼,丝毫没理会旁边的掌柜。顾奎光上前小声说话,青年嘴角撇了撇,一脸不耐地转过头去。 裴璟顺着宋灵淑目光也看向那边,出声提醒道:“他就是赵司礼,整日摆出那副傲慢的模样,难怪有人想杀他。” “想杀他的人未必讨厌他,是冲着他爹来的……”宋灵淑小声反驳。 倪一齐回道:“我瞧赵司礼这些日子收敛了很多,也不怎么去乱七八糟的地方,真有人想杀他,就只能堵路上动手。回头让人跟在后面,以防对方趁机下手。” 裴璟翻了白眼,不悦道:“一个娇惯的纨绔子弟,本世子还得每日让人保护他,真给他长脸了!” 宋灵淑赔着笑,拱手道:“有劳世子了,我每天都被人盯着,赵司礼这边只能请你帮忙了。” 她此次赴约来书局并非只是来凑热闹,而是为赵司礼而来。 两日前,赵慕儿将齐王要对赵司礼下手的事告知,她将消息送到裴璟那里,裴璟这才派人跟着赵司礼。 “行了,本世子就发发牢骚,既然有人想杀赵司礼,借此警告赵逢光。那便证明,赵逢光此人还有收拢的价值……”裴璟摆摆手,脸上露了一丝笑。 随后,抬着下巴往赵司礼那边示意,“我找了两个赵司礼的同窗,每天寸步不离守着他,有人要下手,至少能保下他那条命!” 赵司礼身边缀着两个青袍青年,一左一右分坐两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外侧的顾奎光说着话。 确认赵司礼没事,宋灵淑的目光开始观察整座书局。 除他们所在的片区外,二楼其他地方已经坐满。一圈看下来,见到了不少上一世的‘熟人’,还有在殿外有过一面之缘的章友直。 唯独没见到萧维膑,或许他在一楼,或许根本没来。来书局诗会并非什么重要之事,依萧维膑这几日忙碌,应该去了更清静的地方。 随着书局内人声鼎沸,戌时未至,一个中年文士开始敲响台子边的铜锣,宣布诗会开始。 铜锣另一面敷上了红布,敲击时声音沉闷,并不会显得刺耳。 铜锣声停下后,整座书局上下两层很快就安静下来,只有台子上的掌柜在说话。 “乾灵书局为庆贺元夕,特意举办元夕诗书会,欢迎各位的到来!接下来开始第一场……” 第549章 顾三牲 随着掌柜介绍完即将上场的学子,四个青袍青年陆续上台。两人一边念诗,一边补充判语,声音洪亮传遍整座书局。另外两人作出夸张的表情,开始演绎起诗中情境。 宋灵淑看得津津有味,原来诗会上还有这么好玩的表演,以前只听过乐坊的姑娘们唱曲,学子们演出的情境虽然比不上乐坊,但胜在新奇有趣。 裴璟兴致缺缺,一副毫无兴趣的模样。倪一齐看得直摇头,对宋灵淑道:“这书院的诗判一般,故事也很无趣,不知为何安排在首场……” “故事不算引人入胜,但我看他们挺用心的。”她笑着指向台下个子小的学子,“那人太慌乱,诗都给念错了,幸好旁边的人反应迅速声音大,把他的声音盖住了。” “唉,无趣……”倪一齐对台上的故事丧失兴趣,眼神往二楼四处瞟。 第一场很快就结束,接下来的两场也同样枯燥,悲璟已经快坐不住,与倪一齐在旁不断聊起西京之事。 宋灵淑看完三场相似的诗判,新鲜感已经退去,姿态慵懒地侧靠椅子上,分神听着二人说话。 铜锣声响起,掌柜介绍完下一场的学子,紧接传来唱声…… “金兰谱上墨初干,笑捧玉殇盟誓坚。 商海沉浮顾生槁,幸逢周郞挽狂澜。” “话说蒲州有这么一位顾姓商人,名叫顾三牲,发妻早亡,子不及弱冠,行商二十余年反把家底赔了个精光。四十好几了,只能日日吃糠咽菜度日。” “某一日,顾三牲给人做活,偶遇一位名叫周泉人的商户,二人一见如故,聊起生意上的买卖是惺惺相惜,相见恨晚。顾三牲悲诉时运不济,一身才能不得施展,恨命运不公,无贵人扶持。” “周泉人听了闻顾三牲处境,送上银钱田宅,邀请顾三牲合伙做生意。顾三牲见周泉人如见再生父母,当即跪地感谢,二人结为八拜之交,情重姜肱。从此顾三牲伴随周泉人行商,一扫过去阴霾岁月,彻底翻身,扬眉吐气……” 台上的两人像诗文里说的那般,携手共拜,如同兄弟般亲密。 宋灵淑觉得有趣,不知不觉间,专注听着台上所讲。连倪一齐也起了兴致,望向台上之人。 “义舟共济风波定,财源渐涌笑欢颜。 岂料人心藏虺蜮,暗妒恩义蚀心肝。 宴邀游湖泛烟波,笑语晏晏掩祸胎。 凿舟暗计毒如鸩,碧浪翻作幽冥台。 周君临危托孤女,血泪迸进哀声求!” “前头已经说到,顾三牲发妻早亡,他见到周泉人一家老小天伦和睦,早已滋生嫉妒之心。周泉人得顾三牲这个兄弟相助,从此生意日进斗金,更甚辉煌。” “顾三牲的内心如阴火灼烧,明明兄弟相称,他却事事被周泉人压一头,世人都称周泉人生财有道,却忽视他在旁出谋划策,餐风露宿四处奔走。他恨周泉人太吝啬,又恨自己唯人所用,更恨周家之财非已囊中之物!他不甘命运如此……” “眼看又是一年春,周泉人携带亲眷出游,顾三牲主动为其寻找客船,目送周家欢笑远去。岂料,船刚行至湖心,船头骤然下沉,不消一刻钟,整艘皆沉没水中。” “顾三牲划着小船往湖心而去,只救上了奄奄一息的周泉人,和浮在船板上的周家女儿。周泉人直到临死,才幡然醒悟,哀求顾三牲能收留女儿,周家之财尽数归他。” “顾三牲面上悲痛,内心却早已乐开了花。周氏女年方十八,正到待嫁之龄,听到父亲嘱托,更是悲痛过度,昏死过去。顾三牲见周泉人尚有余气,不等小船靠岸,他的手已经暗暗掐住了周泉人的命门……” 书局内异常安静,只余台上扮演周泉人的学子,正声音哀切,不断恳求着自己的结拜兄弟,留下女儿一命。扮演顾三牲的学子面目狰狞,两只手死死掐住了周泉人脖颈,眼里的贪婪已经将他淹没。 宋灵淑看得触目惊心,顾三牲半生败落,贵人相助才得已经翻身,他不仅不感激,还心生嫉妒怨怼。竟谋划着杀人全家,吞没周家家产。 真当是忘恩负义,蛇蝎心肠,比之咬死东坡先生的那条毒蛇,也半分不逊。 如此一想,周泉人与之一见如故,怕也是顾三牲谋划良久的计策。 倪一齐望着台下之人,气得咬牙愤愤道:“这个顾三牲,当真是背义负恩,狼心狗肺之徒!周泉人原本一片好心,最后竟成引狼入室,害得自己家破亡。” 宋灵淑不住点头,为周泉人怒起悲愤,更为无辜枉死的周家人可惜。 “世人皆露出一副和善面孔,谁又知那副面孔下,藏着怎么样的阴狠毒辣,图财害命的心思。可惜了,周泉人识人不明……”裴璟叹息摇头。 半场刚完,书局内议论声炸开,纷纷痛骂顾三牲是丧尽天良,合该天打雷劈…… 随着敲锣声再响,学子再念判词: “薄命红颜入虎口,椒房虚设囚孤女。 吞没周室连城壁,夜奸遗孤清白身。 周女断肠泪悲痛,强绾红妆入顾门。 前室遗子性顽劣,醉逞兽行玷芳魂。 孽胎暗结羞欲死,强掩兽行乱天伦。 财狼父子竟相护,欲堕不能恨更深。 此儿即我亲骨血,孙作儿来掩乾坤! 思来想去许承诺,改名换姓延周氏!” “唉……”学子三声长叹,声音戚戚切切道:“周氏女原以投奔父亲义弟,能得一处檐下安宁。岂知顾三牲表面待周氏如掌上明珠,却在夜间强闯闺房,污其清白!” “孤女悲痛欲死,顾三牲却道早已倾慕良久,愿以八抬大桥迎娶她进顾家门。世道惶惶,周氏女孤身一人,无处可栖,只能同意嫁与顾三牲为继妻。” “若至此,顾三牲能善待周氏女,也算尚有一丝良心未抿。可世事难料,祸出不测……顾三牲与原配所出之子,年方十七,正是气血方刚之龄。自周氏嫁入顾家两年,早已心生欲念,趁着醉酒,强闯椒房,不顾周氏女反抗,做下乱伦之事……” “父子皆是豺狼行径,周氏羞愤欲死,更是求告无门。为掩家中丑事,顾三牲父子俩跪求周氏女原谅,周氏女心生悲凉,却不想腹中早已暗结孽胎。” “周氏得知后,欲将孽胎堕去,却被顾三牲强行阻拦……” 台上的学子突然指着寻死周氏,愤怒呵斥道:“既入我顾家门,生是顾家的人,死也是我顾家的鬼!不管你腹中怀的是谁的孩子,都是我顾家的血脉,岂能容你擅作主张!” 演绎周氏的学子双手捧泪,悲声质问:“我父将我托负于你,你父子皆对我做下如此禽兽不如,违逆人伦之事。可恨苍天无眼,未将你二人用雷火烧死!” 演绎顾三牲的学子怒而扬手,见周氏痛不欲生,眸子一转,缓声劝道:“待你生下这个孩子,他便能继承顾家的家业,也相当于继承你周家的家业。待他将来娶妻生子,便让其中一个孩子改姓周,分家而居,替你周家延续血脉,可否!” 周氏绝望的眼中浮起一丝希望,“你当真愿意让后人改名换姓?” “是我顾家有负于你在前……何况,当年若无周兄所助,我顾三牲也无今日富华,自不能眼睁睁看着周家断根绝嗣!” 在顾三牲循循相诱,周氏终于冷静下来,要顾三牲向天起誓,不可反悔!顾三牲无不允,当即照做。 念判词学子在旁出声道:“诸位可信顾三牲的承诺?他心藏虺蜮,暗害义兄一家在前,父子枉顾人伦在后。真能如此大度,将从周家抢来的家产送还周家?” 第550章 周氏之死 诗判声声问询,书局内俱是一静。随后,轰然炸开,七嘴八舌议论起顾三牲长子乱伦之事。 有人大喊,顾三牲狼子心性,绝不可能让后人移名改姓。又有人喊道:顾三牲想留下孩子,又不想被人看穿,故此编谎蒙骗周氏。 书局内各有争议,却没人注意到二楼一角,有人面色发白,惊恐地瞪着台上学子,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惊慌不安,手止不住地颤抖。 见书局伙计端来茶水,忙不迭端起茶水就往嘴里灌。赵司礼见此,嗤笑一声,慢悠悠呷饮几口。 宋灵淑看得又惊又气,顾家父子毫无人性,杀周泉人抢夺周家家财还不够,竟如此对待恩人之女。 周氏为什么还会相信顾三牲所言?她就算不知家人是被顾三牲害死,也该看清了顾三牲的为人…… “周氏女若是在湖心就能看穿晓顾三牲的为人,也就不会盲目听从父亲所言……羊入虎口,安能轻易脱身?”她摇了摇,叹息说。 倪一齐侧头回道:“周泉人若在湖心告知女儿,顾三牲必然担心凿船之事泄露,当时就绝无可能留下周氏女的性命。所以周泉人才百般恳求,让顾三牲手下留情。” 裴璟脸色微凝,沉吟道:“周氏女被父子俩羞辱,未必没猜到顾三牲对周家早已暗藏祸心,或许她答应留下孩子时,已经有所想法。” “裴世子说得对,周氏女独自一人无力对抗,寄托于腹中孩子也未犹不可。顾三牲或许将来不会达成承诺,但也不会随意暗害顾氏身脉。”倪一齐点头赞同。 周氏如今孤身一人,周家家业早已成了顾三牲的囊中之物,两手空空无所依,唯有相信顾三牲的承诺。 想到顾三牲与周氏女之间的年龄差距,不禁令人联想蒲州顾家,故事里的顾三牲是用了假名,不知顾奎光是否就是‘顾三牲’之子。 回忆蒲州时,宋灵淑的目光移向二楼的赵司礼身侧,顾奎光低垂着头,失神盯着手中的茶杯,仿若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 赵司礼与人指着台上侃侃而谈,嘴角的笑意极尽讽刺,说罢还不忘回头询问顾奎光,顾奎光失神,半天未应,惹得赵司礼皱眉不悦。 她怎么觉得顾奎光与刚进来时完全不同,难不成他认识这个顾三牲? 铜锣再响,书局内顷刻间静下来,只待故事继续。 书判学子悠悠念道: “孽种渐长闻身世,怒笑爷兄是奸邪。 弑舅夺产吞母族,禽兽之行天地惊! 生父闻言羞转戾,暗设陷阱弑亲儿。 可怜周女闻此变,急寻真凶告慰儿。 父子作戏百般瞒,小儿逞威意外亡。 周女方觉祸非祸,肝胆惧裂问狰狞。 过往承诺皆忘怀,令朝亲子变戕残。 尔曹何颜称父兄,豺狼心性毒胜蝮。 质问昔年沉舟故,吞没家财弑义兄? 父子相视露凶芒,再挥屠刀绝人寰。 惧忧旁人疑周死,掩人耳目空棺葬。 一缕芳魂归何处?荒郊野坟柳皮棺!” 念判词的学子,再次三声长叹: “眼见顾儿渐长,周氏女满心以为将来可期,却不想……顾儿意外撞见顾三牲父子争执,方才得知自己身世不堪。当即闯进去质问,岂料顾三牲气上心头,怒骂周家血脉低贱,合不该将其留下。” “顾儿年方十三,正是心气高傲的少年,受此折辱必不会善罢甘休,回去便谋划着,暗中让人将父子俩丑事捅出去,再借机吞没顾家家财……” “父子二人从小厮处得知此事后,内心杀心四起,买通顾儿同窗,伪造出顾儿意气逞能,不幸身亡的陷阱!” 宋灵淑听到此处,脸色剧变,当即站起身,目光看向另一边的顾奎光。 原来顾三牲真的是顾家老爷子,顾家小公子就是顾奎光的孩子!周氏竟真的被这对父子所害! 顾奎光满脸惊惧,后背早已被汗浸湿,两眼慌张地四处张望,担心被人发现他就是故事中的顾家长子。 赵司礼面露疑惑,看顾奎光心虚的模样,冷声问:“顾三牲是你父亲?你就是顾家长子?” “不是不是!我父亲不叫顾三牲,只是凑巧同姓而已。”顾奎光惶惶颤颤,被赵司礼的话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连坐都坐不稳。 旁边的人见顾奎光真的被吓着了,当即笑道:“不过就是同姓而已,顾兄为何如此慌张。” “并非……我这后背突然发冷颤,不知是不是痫病发作,刚才就一直忍着,身体实在忍不住……”顾奎光起身揖礼道:“这病来得急,今晚是不能陪公子看完,还望公子能允我先行告退!” 赵司礼疑惑地打量着顾奎光,不冷不热道:“昨日你还说要让本公子带你来书局,怎得突然闹起病,之前怎么没听说你有这种病?” 顾奎光内心恐慌,双唇已经微微泛白,他强行压制住下惊惶不安,正要开口,楼下台子又响起了铜锣声…… “攀权附贵掩血债,权炙可遮幽冥事? 累累恶行书难尽,潇潇苦雨夜荒坟。 试问苍天胡不嗔,忍看豺狼享荣华? 怒指九霄厉声问:望恩负义可配活? 人间不允公道存,唤作霹雳裂奸魂!” 念诗判的学子铿锵有力,手指阁顶厉声喝骂,声音宏亮彻响书局! 就在此时,阁顶突然有什么东西轰然响起,如同老天真的落下霹雳雷霆,誓要斩杀忘恩负义之人! 无数的纸片如雪花般飘然落下,犹如天女散花,飞向书局的每个角落。 像六月的飞雪,如泣如怨,只为向世人诉说这起冤沉似海的惨案! 书局内骤然鸦雀无声,所有人被这一幕震惊,怔怔望着阁顶,任由纸片洒落在身。 几息之后,阁内的议论声,再次如惊雷炸开…… 宋灵淑捞起飘来的纸片一看,上面用朱笔写了‘恨’字,飘在案桌上的纸片写着‘怨’。 满天的恨与怨,像是要将书局淹没! 书局二楼东面。 几个青袍学子还沉浸在刚才的故事中,没注意到顾奎光蜷着身子从椅子滑落。 顾奎光全身颤抖,只觉喉咙一阵发紧,紧接着五脏六腑疼痛难忍,像有一把巨刃在腹内绞杀。 赵司礼见顾奎光痛苦跪倒在地,想起身去扶,询问的话刚到嘴边就变成了痛喊,腿一软直直倒地上。 “赵公子,你怎么了!?”两侧的青袍学子乍然大喊,急忙搀扶倒地的赵司礼。 赵司礼与顾奎光一样,疼得面目狰狞,两手捂着腹部痛苦大喊!身旁的人被吓得连连后退 ,片刻后,拔腿就往外跑。 宋灵淑一直注意着顾奎光,脑中还回荡着刚才的判词,见顾奎光赵司礼突然倒地,脸色骤然突变,“不好!有人借机行凶杀人!”说着,快步跑向赵司礼。 裴璟和倪一齐这才回过神,快步跟上。 赵司礼蜷缩成一团,脸色已经泛起青白之色。旁边的顾奎光更严重,浑身抖如筛糠,嘴里只能发出一丝颤声。 被安排守着赵司礼的青袍学子急忙上前回禀:“裴世子,我们一真在赵公子旁边,没有任何人靠近。阁顶的纸片飘到此处时,赵公子才突然痛苦倒地。 宋灵淑听二人一说,想起纸片飘落时,鼻尖传来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香味,并非寻常甜腻的花香,而是有点像木质醇厚的香气。 再看赵司礼躺倒的地方,散落着不少白色的纸片,有的甚至落在桌子上。 书局二楼的人发现这边异常,跑过来见赵司礼与顾奎光痛苦倒地,一时之间惶惶不安。 “那些散落的纸片有毒!大家快跑!”不知谁喊了一句,书局内瞬间乱作一团,纷纷捂紧鼻子,人挤人往楼下跑。 第551章 赵司礼 一楼的人不知楼上发生了何事,见一大群人恐慌下楼,也都跟着往外跑。 倪一齐见场面突然乱起来,急忙出来安抚道:“大家冷静一点,这些纸片没有毒,我们都吸入了纸片上的味道,现在都无事,证明赵公子二人并非因纸片中毒。 两人不好挪动,裴璟只好让人去请大夫。 章友直快步而来,查看了赵司礼的情况,挥手让人回衙门叫人。 赵司礼依然痛苦挣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面色几近灰白,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两手已经无力下垂,眼看进气少出气多。顾奎光比赵司礼更严重,只有微微颤抖的唇能看出他还有一口气。 毒发太快,众人人还没反应过来,赵司礼就已经呈现一副死相。 跟随在赵司礼身边的小厮哭着大喊,还试图摇晃赵司礼,被宋灵淑拦下。 “快去通知赵将军,你家公子身中剧毒,怕是不行了……” “你是怎知赵司礼中毒?” 章友直看向宋灵淑,目光又冷冷扫向旁边的裴璟,“你们比其他人还先一步赶到,莫非早知凶手是何人?” 宁灵淑一听这话,就知章友直是冲她而来,“观其二人面色,分明就是中毒,章少尹莫非将我与裴世子二人当成凶手了?” 章友直眼神冰冷,对着宋灵淑揖礼道:“我并未说宋中丞是凶手,只是想了解谁接触过赵公子。” “章友直!”裴璟回身瞪着章友直道:“下毒的人或许还藏在书局内,你若真想将真凶找出来,就立刻让人封了书局。” “这是本官的职责,无需裴世子提醒。”章友直撂下话,转身去找书局掌柜。 半刻钟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躺在地上的人生气几近消散。 台上念诗判和演绎的四人已经被章友直押住,其余未离开书局的学子被衙役押在一楼。 书局掌柜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得知书局内死了两人,其中一位还是洛阳兵马使的小公子,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夫拎着药箱跑上二楼,分别查看了赵司礼和顾奎光,叹息拱手,“他们二人身中剧毒,药石无医,已然断气……” 顾奎光和赵司礼一动不动,脸色由灰白变成青灰色,呈现出一层厚厚的死气,脖颈上的脉搏已经归于平静。 “他们所中何毒,为何我们同时闻了纸片的味道却无事,他们却中毒了?”倪一齐急急问道。 大夫思索片刻,又重新看了眼断气的二人,无奈摇头道:“看不出是何毒,毒发症状与砒霜倒有些相似,但口中却无腥臭味,似乎是一种未曾见过的奇毒。” 裴璟瞪了一眼书局的掌柜,立刻让人准备一只狗,用赵司礼喝过的茶水试毒。 掌柜当即跪地大喊:“小的冤枉,所有茶水都是同一种茶叶,用的是今早挑来的山泉水,书局伙计从泡茶到上茶,没有让其他外人接触,定是那些纸片有问题! 宋灵淑瞥了一案桌,端起顾奎光喝过茶水,拿到鼻尖细闻,又对比了其他人的茶杯,茶水的味道并无不同。如果是茶水有毒,用的也是无特别异味的毒药。 裴璟冷笑道:“纸片也是你们书局投下来的,楼中所有人都碰到了,怎么就他们二人出事?” “纸片是那四个书院学子准备的,他们说这样能让故事更深入人心,还给了书局三十两。”掌柜急忙辩解,”我们书局不知纸片里有什么,是按他们要求抬上阁顶。” “把念诗判的几人带上来!”章友直朝衙役喊话。不多时,衙役押着四个学子上了二楼。 四人看见躺在地上的赵司礼,顿时被吓得脸色煞白,齐齐跪倒在前。 “掌柜说纸片是你们准备的,他们就是闻了纸片的气味,才会身中剧毒。”章友怒喝:“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谋害他人?” “禀章少尹,我们四人绝无可能下毒,纸片是……”念诗判的人说着说着又犹豫起来,其他人不断朝他使眼色,最终咬牙道:“是一个姑娘交给我们!” “姑娘?哪来的姑娘,顾三牲是谁?你们又是从何处知晓顾三牲的事?”裴璟疑惑问,眼神不断打量着眼前四人,“难道是凶手让你们讲了这个故事?” 寻常诗书会里的诗判故事,都是书院学子的所见所闻,并非凭空杜撰的故事。 这几人如果不是自己所见所闻,定是被人收买,利用诗判故事吸引所有人注意力,再趁机谋杀赵司礼。 念诗判的学子神色骇然道:“我们不知道她会借机杀人,顾三牲和周氏的事迹是她告诉我的们的……” “半个月前,我们四人在茶馆中商议着此次诗判,有个自称姓周的姑娘找过来,对我们说了顾三牲的故事,我们听完后觉得对周家和周氏很是同情,询问她是否是周家人……” “她说了什么?”宋灵淑忙问。 诗判学子如实回道:“她说她是周家外家,得知周氏遇害,好不容易搜罗了罪证递交到府衙。谁知府衙前头说让人去调查,后脚就偷偷将证据毁掉,她只好……找到了洛阳。” 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顾奎光,“周姑娘说他便是顾三牲的长子,顾三牲在夺走周家家财后,改名顾琅……”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全都看向地上的顾奎光。 原来故事里的长子就在书局内,原来这竟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复仇! “他就是顾三牲的长子!”裴璟和倪一齐不可置信,更加确信二人中毒是有人预谋。 围观的人指着顾奎光说道:“我记得他自称顾湘,原来他爹就是顾三牲,今日定是周家的亲人来复仇了。” “死得好,这般不知何为廉耻之人,赵公子竟还护着。”另一人愤愤道。 “赵家或许不知他底细,听信了他的谎话。” “就算不知过往,这般人行事也能窥其品性,平日定不是什么品性纯良之人……” 众人都觉得顾奎光死了畅快,又担心纸片有毒波及无辜,内心有几分忐忑。 “你可知周姑娘现在在何处?”宋灵淑问。 “周姑娘只说她住在南市客栈,不知是哪一家。今早,周姑娘送来三大筐纸片,让我们找书局掌柜布置在阁顶,待诗判结束后便洒下纸片,让所有人都记住顾家父子的真面目……” “不对!”宋灵淑蹙眉盯着四人,“她如果想利用纸片下毒,事发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凶手,她何不悄悄杀了顾奎光,再隐匿逃走?再者,她要杀顾奎光,又为何还对赵司礼下手?” 下毒的方式暂且不清楚,但跟随赵司礼的两个青袍学子并未中毒,证明下毒的人能十分精准,可以做到不伤及无辜之人。 来洛阳第二日,俞友仁就曾提到有女子在暗中对付顾奎光,全城张贴赵司礼残害百姓之事,目的是为了促使赵家让顾奎光顶罪。 想来这女子应该是周氏的外家侄女,她的目的只是想置顾奎光于死地。 章友直冷冷道:“她定是以为顾奎光搭上了赵家,蒲州府的人才替顾奎光隐瞒此事,说不定还会偷偷给顾奎光通风报信。” “章少尹的意思是,周姑娘恨赵司礼包庇顾奎光,所以一同杀了两人?”宋灵淑不禁疑惑,章友直为何执意认为凶手杀赵司礼,是因为他包庇顾奎光,就不会是意外吗? “现在两人皆身中剧毒,不若宋中丞解释一下,为何旁人都无事,偏就赵司礼倒霉。”章友直拱手而立,言语上质问,姿态却显得恭敬,让人也挑不出错来。 宋灵淑看出来了,章友直今日在书局早等着这一出,此事传出来,旁人只会议论赵司礼包庇顾奎光,周家的人为报仇,连他一块杀了。 “我会查明赵司礼因何被杀,章少尹还是快些让人去找下毒之人吧!” 第552章 周漪香 章友直目光幽深地看了一眼宋灵淑,随即让赶来的司直去西市搜查,顺便带上念诗判的学子同去辨认。 正当此时,裴璟身边的护卫抱着一只小白狗进来,在众人的注目下,小白狗被按着喝了几口杯中茶水,两眼茫然地看着人群。 一炷香过去,狗依然好端端坐在地上,什么事也没有。 书局掌柜大松一口气,后背都已经湿透,只要不是茶水有问题,其他便与书局无关。 宋灵淑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纸片,书局内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气味。按理说,狗喝了茶水,也闻见了纸片上的气味,为何什么事都没有。 难道毒被下在别的地方,纸片上的味道只是用来迷惑人? 还不等她想清楚,纸片从桌面飘到了小白狗的爪前,小白狗凑近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一息后,小白狗突然发出呜呜声,倒在地上痛苦抽搐。 “那些纸片果然有毒!” 有人大喊一声,围观的人群瞬间哗然,对地上的纸片畏之如虎,连沾都不敢沾上。 狗喝了茶水无事,舔了纸片之后才中毒倒地,纸片撒向整个书局,说不定他们体内也吸入了这种毒。 眼见小白狗不断挣扎,大夫急忙蹲下身查看,小白狗被其他人按住,动弹不动,只能两眼哀求地望着众人。 大夫从药箱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乌黑的丸子,塞入了小白狗口中。 小白狗咽下丸子,两眼不断翻起,挣扎越来越厉害。 又过几息,小白狗身体软下来,两眼湿漉漉,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似乎中毒症状已经有所减轻。 大夫两条白须眉轻轻蹙起,忙起身回禀道:“这毒极为猛烈,老朽最多只能延缓中毒症状,就算入口极少量,也是无救!” 宋灵淑点点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杯,分析道:“他们喝过杯中茶水,再吸入附在纸片上的粉末才会令人毒发身亡,单是吸入粉末不会有事。” “这茶水有问题?”裴璟皱眉。 “二者合二为一,才会毒发。”宋灵淑解释道,“他们的茶水应该与其他人的不同,书局伙计定然与凶手合谋。” 裴璟不在意这是什么毒,找出凶手才是当务之急,见掌柜朝还呆傻在原地,喝道:“快将书局内所有的伙计带过来!” 掌柜被这声喝令惊醒,连滚带爬地去找人。 连章友直看完小白狗中毒的过程,变得哑口无言,转身去审问书局伙计。 场上这么多人亲眼所见,小白狗舔过纸片后几息便毒发,难怪赵司礼和顾奎光死得那么快。 宋灵顺突然想起从谢愕那里要来的丹丸,救赵司礼是晚了,可以试试能不能救小白狗。 倪一齐见宋灵淑也给小白狗塞了一粒药丸,叹息道:“怕也是无救了,让人找个好地方埋了吧。” 宋灵淑没管其他人怎么想,给小白狗喂完药后,转身检查赵司礼和顾奎光的尸体。 她仔细查看了二人的鼻子,内里还残余细微的白色粉末,身上并无别的伤痕,确认自己刚才的判断无误。 再次起身查看二楼围栏,上方还有薄薄的一层粉末。 纸片洒落时,她当时闻到的味道更为浓烈,而后渐渐变淡,可以得知,是有人刻意将毒粉洒在纸片上。 偏也凑巧,赵司礼二人所在的位置,上方正好是书局的阁顶,这里落下的粉末最多。 “大夫,你来看看,这些粉末到底是何毒?” 大夫快步上前,见围栏上还残留着白色粉末,当即用手指沾上送入口中,用舌头细细碾过几遍后,才吐出来。 “这是哈舍花晒干后研磨成的粉末,是一种用于止血的上等良药,只在西北之地产出。普通止血药用不了这么珍贵的药材,药铺并不多见。” “至于茶水有什么,老朽就不知了,也未曾说过有什么东西与哈舍花结合,会产生剧毒。” 她从示没听说过这种药材,下毒者能制出这种毒,说明十分擅长药理,还有门路买到。 不知这个周姑娘是否精通药理。 …… 半刻钟后,围在二楼看热闹的学子被赶去一楼。 用来验毒的小白狗已经活蹦乱跳,体内的毒好似已经消散,大夫看得啧啧出奇,追着问宋灵淑给小白狗喂了何种药。 章友直对何种毒致命没再过问,向书局内的人连番逼问,伙计皆不知纸片被人洒了药,只知是学子带着周姑娘而来,将东西放下便走了。 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什么线索,裴璟在旁看得不耐烦,又回了宋灵淑身旁, 宋灵淑与大夫分辩着杯中茶水加了何物,又对比了杯中茶水,只能找出大致几种药,具体是哪种尚不明确。 裴璟蹲在旁边,小声嘀咕道:“也不知能不能抓到凶手,你先前的的推测算应验了,凶手有心布局,赵司礼绝难逃脱。 宋灵淑看一眼不远处的章友直,轻声回应,“章友直一定会把这个周姑娘抓回来!” 裴璟顿觉迷惑,“为何?” “一会你就知道。” 不多时,仵作提着东西姗姗而来,对顾奎光和赵司礼重新验尸。 很快,倪一齐也带着赵司礼的家人赶来。 赵夫人被丫鬟扶着,见到地上的尸体时,跌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上气。赵司义年约二十五,看见自家弟弟死状,神色间尽是愤怒。 “章少尹可查出凶手是何人,究竟为何要杀我赵家子弟!” 章友直盘问了半天没问出线索,早已不耐烦,听到这番带着质问的语气,不禁冷笑。 “赵公子应该认识顾奎光,顾家父子做下天理不容的孽事,凶手正是冲着报仇而来,而他整日跟在赵小公子后面,难免被牵连。” “顾奎光?”赵司义看向地上的另一具尸体,这才认出来是何人,“顾湘?他……他的死与司礼有什么关系,何人报仇?” 倪一齐只好将诗判的故事细细复述了一遍。 赵夫人听得呆愣住,眼中悲意更甚。赵司义不可置信,震惊看着已然断气的顾奎光,喃喃道:“未曾听过有这等事……顾湘只是一个普通的漕河商户,怎么会……” 章友直带着一丝讥讽道:“整个书局的人都听见了,顾家的家业是从周家夺来的。周家旁系将顾家父子的罪证递交到蒲州府,现在罪证被毁,那人便在此设下此局,公之于众,杀人报复!想是那人将赵小公子当成包庇顾奎光之人,这才痛下杀手……” 赵夫人听得连连后退,内心悲切万分,“司礼与他只是泛泛之交,何曾包庇过他的孽事,今日你若不说,我赵家还被蒙在鼓里。冤啊,司礼死得冤!” “本官只是依据现场推测,至于是何缘故,等抓到凶手便知。”章友直淡漠回应,看着丝毫不像着急抓凶手的模样。 …… 两刻钟后,徐司直带人押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上了二楼,四个学子跟随在后。 一直未开口的贺兰延一见到女子相貌,惊愕道:“姑娘还记得我们到蒲州,我曾说过有一女子从后门进入顾家……” “是她?!” 宋灵淑也惊愕,如果这位周姑娘在周氏死前就见过周氏,为何当时没有救下周氏,而是事后才来报复顾奎光。 徐司直朝章友直回禀道:“这女子名叫周漪香,早在半个月前就到了洛阳,派人跟踪赵司礼和顾奎光。属下是在南市客栈找到她,还差点被她跑了。” “呸!你们这群狗官,原来早就和客栈掌柜串通好了!”周漪香朝徐司直怒骂,瞪向一边的章友直,“我承认我想杀顾奎光,但今日我只为将顾家父子的丑事公之于众,他们二人的死与我何干!” 第553章 周漪香2 周漪香的反驳,场上众人皆是不信。 连宋灵淑也有些半信半疑,虽说周漪香之前对赵司礼无杀意,难保不担心顾奎光死后,招来赵司礼的报复…… 细想又觉得有点怪,或许还有别的线索,比如放置纸片的地方…… “裴世子,你且先拖着,我一会儿就回来。”宋灵淑小声说了一句,随后走向一旁的伙计。 裴璟面露诧异,与同样迷惑的倪一齐对视,二人皆不知何意。 周漪香见场上无人相信她的话,对赵夫人喊道:“我没有杀赵司礼,连顾奎光的死也与我无关,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 “你若不想杀顾奎光和赵司礼,为何会让人准备一筐纸片,还在纸片上掺了毒,你待如何狡辩?” 章友直的目光从周漪香,扫向掌柜,掌柜躬身垂头,额头止不住的流汗。 “你买通书局伙计,往茶水中下另一种毒,两毒相加,变成了入口发作的剧毒。” “你为了报复顾家人,特意提前找书院学子,挑了今日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试图逃避杀人责罚,让所有人为你拍手称快,还敢说人不是你所杀!” 推理严密,合情合理,场上几人面面相觑。 赵夫人虽知顾家所做之事天理不容 ,想想亲儿惨死,内心更觉悲痛。 “我儿从未包庇过顾湘……姑娘若是早将顾家之事说出,我儿又岂会容下顾湘此等败类,姑娘要报复,为何非得牵连无辜之人……” 赵司义上前扶住悲伤过度的母亲,双眸怒瞪着周漪香道:“我不管周家人如何惨死,皆与我赵家无关,我们也并未替顾湘遮掩过。姑娘滥杀无辜,我赵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周漪香一路被衙役推搓,发髻变得凌乱,听到连番指责的话,不禁大笑起来,连发钗掉了也不知自知。 “我如果想杀了顾奎光,何必辛辛苦苦整这么一出,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杀人的罪名往我身上扣,当真好笑!” 说着,目光移向赵夫人,再次喊道:“他们不是我杀的,我就算想让顾奎光死,也不会对赵司礼下手,杀你儿子的另有其人!” 言语如此诚恳坦率,赵夫人面露疑惑,正欲开口询问,章友直只身挡在前怒喝道:“人证物证俱在,你安敢再狡辩!” “我狡辩?明明是你们故意派人跟踪我……我先前还好奇,你们府衙究竟想做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你们暗中杀了赵家人,好将此事推到我头上!” 周漪香试图挣脱衙役,却被两人死死抓住,“书局内的人听从谁的话,只需一问便知,他们在茶水中下毒,反倒赖到我头上了!” “我看你是冥顽不灵,死到临头还不肯认罪。”章友直朝衙役挥手,“把人押回府衙严刑拷打!” 衙役立刻领会,不知从哪取来一块,直接将周漪香的嘴堵上,押着人跟随在后。 “慢着!” 裴璟快步拦在前面,啧啧道:“还未查出实证,章少尹这么急着把人定罪带走,办案是否草率了些。” “此案由河南府接管,该如何查办,本官自会细细向上禀报,无需世子操心。”章友直皮笑肉不笑,拱手回应,“赵夫人和赵公子还等着本官查明案情,本官不敢耽搁。” 话刚说完,章友直便越过裴璟,将周漪香带回府衙。 “且慢,此案另有疑犯。” 宋灵淑拿着两张纸片匆匆回来,一张纸片写了‘恨’,另一张写着‘怨’,字体腥红如血。 “还未找出书局的帮凶是何人,章少尹不再探查一番?” 手中的两张纸片字迹相似,看得出是出自同一人所写,上面的红颜料比朱砂更深,看上去像几近凝固的血。 她刚刚想起,纸片上的颜色有些怪异,并非寻常颜料能做到,果真找到了线索…… 为证实猜想,她跟随伙计找到了书局后院的竹筐。 竹筐是用细条的竹篾所编,上面还夹着半张纸片。她将竹筐拿近了细看,果真在里面找出了细小的粉末。 章友直瞥了一眼纸片,皱眉冷笑,“你想说什么?纸片上洒了粉末也是你找出来的,难不成你想说这不是毒?” “上面确实有毒粉!”宋灵淑将纸片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清,“我刚才与大夫查验杯中茶水,对比之下,发现纸片上有两种气味,这里加了两种药物。” “两种?”裴璟更觉迷惑,赵夫人与赵司义对视一眼,觉得此事不简单,不像章友直说的那般。 章友直只觉宋灵淑在故弄玄虚,扫一眼三人不屑道:“这有什么,或许一种不够达成快速中毒,凶手又加了另一种……” 宋灵淑将竹筐递到众人眼前,“如我猜想的那般,撒入纸片中的,正是引发二毒身发身的哈舍花。” “章少尹,适才大夫也说了,此种药物绝非不通药理之人能买到,更遑论用来精心设局下毒。”她指向纸片上的字迹,说道:“下毒之人不会在准备好毒粉时,又在朱砂中加了另一种特殊物品,这样极容易被查出来……” “什么意思?”赵司义急问,目光移向被衙役押住的周漪香,“这毒难道不是同一人所下?” 宋灵淑点头道:“纸片有两种气味,写字用的朱砂上加了一种增色的药物,这种药草有一股腥气,极难闻,只有通风晾一晚才能味道消散。” “周漪香如果要将毒粉洒入其中,就一定会趁着未干时做,可字迹上并未沾上任何粉末。说明毒粉是在早上洒下,纸片上的字迹却是前一天所写。” “伙计收来周漪香送来的纸片后,有人故意往装纸片筐里撒下毒粉!” 章友直嗤之以鼻,指着纸片说道:“移交给书局伙计时,她再重新洒上粉末有何难,莫再拿这些不足信的证据闹笑话。” 宋灵淑摇头失笑,“如果交全伙计前洒下粉末,还未投下去便从竹篾下漏下去,又怎么能做到让下面的吸入毒粉。” 众人恍然大悟,竹筐内放置不了细小的粉末,只能是把纸片安置好后,再洒下毒粉,这样便能保证毒粉不会漏出来。 她瞥一眼忐忑不安的书局伙计,“只需看看谁的指甲内有毒粉,便知真相……” 站在角落边的伙计不断望向掌柜,掌柜根本不敢吱声,目光望着章友直。 章友直眉头紧蹙,身边的衙役更是茫然,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裴璟嘴角露出讥讽,挥手让手下去检查伙计的指甲。十几个伙计不敢躲开,只能依次把手递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伙计。 书局内的伙计干的都是洒扫跑腿的活,手上满是粗糙的纹路,指甲也未好好修理,摸了什么细密的东西,很容易就残留在手中。 果不其然,其中一个伙计躲躲闪闪,在他指甲缝发现了白色的粉末。 大夫取来细闻,神色凝重地点头确认,“确与毒粉气味一致!” 唯有用手接触,才会残留在指甲内,不管是不是周漪香买通书局的人,书局伙计都脱不开关系。 章友直背过身,冷笑道:“或许是他触碰时不小心沾上,不能断定就是他洒下毒粉。” 宋灵淑顿觉好笑,“他既然知道里面有东西,为何不将此事说出来?章少尹不妨好好问问,再查一下是茶水是何人所备。” “章少尹办案太马虎了,书局内的掌柜和伙计才是此案最重要的嫌疑人,周漪香到底交代他人下毒的,伙计也未说过……” 突然间,伙计扑通一声跪下,打断了宋灵淑的话,从怀里掏出了五两银子,双手呈上。 “是周姑娘指使我下毒!她还给了我五两银子。” 第554章 雨中客 伙计的话令众人惊讶,没料到还未逼问,伙计就自己交代了。 “审问时你怎么没说,现在才开口,莫不是胡说八道吧。”裴璟不悦瞪着伙计。 “小的本以为被毒死的人与周姑娘有仇怨,谁知她还对赵公子下手,小人自知收过周姑娘好处,更不敢将此事说出来……”伙计目光躲闪,垂着脑袋更不敢去看周漪香。 掌柜看了一眼四个学子,急忙应声补充:“他们四人只说洒纸片,小的便将此事交给伙计,是伙计与周姑娘接手,许是周姑娘还逼迫了他……” 周漪香眼见掌柜和伙计都污蔑自己,急得两眼通红,趁衙役松懈,快步冲上前,用肩膀狠狠撞向掌柜。 掌柜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撞飞,重重摔倒在地上。 众人只听见倒地的闷响,随即传来唉哟的叫喊,有什么东西从掌柜衣服内侧掉出来。 圆滚滚的瓷瓶咕噜噜滚了几圈,最后停在裴璟的脚下。掌柜瞬间脸色煞白,顾上身上痛,连滚带爬冲上来捡瓷瓶。 裴璟从惊讶中回过神,抢先一步捡起了地上的瓷瓶。 “这是何物?”说着便想打开瓷瓶。 宋灵淑没料到周漪香动作之快,更没想出她撞掌柜的原因,见裴璟急着打开瓷瓶,急忙叫住,“等等……不知里面是何物,裴世子还是小心些。” 裴璟收起动作,瞥眼看向另一边,见章友直的脸色变得铁青,正怒视着狼狈的掌柜。 裴璟瞬间了然,脸上浮起不怀好意的笑,在章友直和掌柜之间来回扫,好奇问:“莫非,这就是放在茶水中的毒?” 掌柜痛得呲牙咧嘴,一只手捂着后腰,赔笑道:“这是……小人治腰伤的药,是从药铺买回来的,绝非毒药……” 章友直横了一眼掌柜,又喝斥衙役将人看好,掌柜很快住口,不再说下去。 “世子随便捡了别人身上的东西,就当成是证据,莫不是又想阻拦办案?” 宋灵淑突觉章友直态度怪异,下意识驳斥道:“章少尹这是何意,在未查明前,你急着给周漪香定罪也就罢了,怎么还不许旁人提出质问?” 先前她就奇怪,章友直审问了这么久,半点消息没有,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章友直被话梗住,偏又奈何不得,牙齿咬得吱咯作响。 “好,今日既然二位要管到底,我便在此看看,人证物证俱全的案子,宋中丞能查出什么问题来!”说罢,直接坐到旁边椅子上,挥手让衙役将周漪香放开。 赵夫人与赵司义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宋灵淑接过裴璟手中的瓷瓶,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七八粒乌绿色的药丸滚了满桌,一股清香味道瞬间涌上来。 捻起一粒细闻,里面夹杂着她从未闻过的药味,似乎真的是药铺搓出来的药丸子。 这是何物?怎么闻起来有点茶叶的苦气和清香。 裴璟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叫大夫辨一辨。 大夫早在一旁好奇,拿起瓷瓶闻了半天,蹙眉捻起药就往嘴里送,把裴璟几人看得目瞪口呆。 “哎,住手!”宋灵淑惊恐大喊,她阻止了裴璟,却没想到大夫一把年纪,也如此大胆。 旁人不觉有什么,只当大夫心有成算,药没多大问题,她有所猜测,知道这个药丸多半是放在茶水中的。 大夫先前用入口尝了纸片上的毒,这回又喝下茶水,不正好和顾奎光二人一样…… 可她还是喊慢了,药入口不过几个呼吸,众人就这眼睁睁看着大夫站立不稳,浑身失力要摔倒。 裴璟和倪一奇手忙脚乱上前扶住,大夫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来,全身瘫软无力。 宋灵淑顾不上质问掌柜,手忙脚乱将丹丸倒在手心,捏住大夫的嘴往里送,她不敢用这里的茶水,忙叫贺兰延去他们那一桌取。 大夫由茶水顺下丹丸,呼吸渐缓下来,开口便道:“姑娘的丹丸异常奇妙,老朽还以为这回要栽在这里了……” 宋灵淑哭笑不得,“丹丸是一位道人所赠,也幸好用得及时,否则我也束手无策。” 一番变故突然出现,很快又止住。 赵家夫人和大公子面面相觑,掌柜被吓得瘫软在地,章友直脸色更难看,憋得脸都红了。 药是从掌柜怀中掉出来,足以证明茶水中的毒是书局的人所下,与之前所说完全对不上。 众人所见,已然心知肚明。 赵司义反应过来,上前拱手道:“宋中丞,章少尹,还望二位禀公,给我赵家一个说法,书局掌柜命人投毒,又牵扯出顾家之事,我不知他为何下此毒手,千方百计杀我弟弟赵司礼?” 如今已然确认并非意外,受害者家属要个说法十分合理。 “小人怀中放的确实是伤药,不知为何会有毒……”掌柜哀求地爬向章友直,期盼喊道:“章少尹要明察,定是有贼人栽赃陷害……” 裴璟内心乐呵,面上却愤怒喝道:“掌柜,是从你衣服里掉出来,你不会还想狡辩,这是别人偷偷塞进你怀中吧?” 章友直面色一凛,刚想开口咽了回去,板着脸瞪着掌柜。 宋灵淑见周漪香双臂被衙役死死抓住,在不断挣扎,似乎有话要说。 “既然周漪香故意撞向掌柜,不如问问她,她定然知晓这是什么……”她不管章友直想说什么,示意贺兰延将周漪香口中的布条去掉。 赵司礼和顾奎光死得太快,她只知有人要想杀赵司礼,却没料到会是这种方式,现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至少能借此事,提醒赵光逢…… 周漪香嘴上的布条取下,立刻就开口道:“我今早送完纸片,见掌柜在后院与一个青衣直裰的中年人交谈,中年人将瓷瓶交给掌柜,当时没想太多,只看一眼便离开了。现在想来,掌柜定是与那人借机谋害,再嫁祸于我!” 裴璟瞪了周漪香一眼,“刚刚怎么不说,现在才知道有问题?” “我还未说完,他们就急着堵我的嘴,我早说过,有人跟踪我。我在楼内等诗会结束,谁知他们对我行踪了如指掌。” 周漪香看向章友直,嘴角露出讥讽道:“我有前一日就已经知晓,跟踪我的人与河南府有关,今早被你们抓来此,我才知你们早为我设下局。” “你们一唱一合,就是想将杀人罪名推我头上……想必他四人也被你们收买!” 章友直听着满肚子怒气,手指着周漪香喝道:“胡说八道!本官事发后才派人去抓你,何来提前跟踪你,将杀人罪名推你头上?” “你敢说你利用纸片传毒不是要杀顾奎光,为周家报仇?” 周漪香回瞪章友直道:“朱砂不够红,我写字的时候确实加了紫腥草,而紫腥草的毒不足以杀死一个成年人。是书局内的人放毒粉,又在茶水中下毒,你该去质问他们!” “章少尹!为何这般笃定,赵司礼一定是被周家旁系报复杀害?” 宋灵淑上前,将周漪香挡在身后,“该好好询问掌柜,这瓶有毒的药是何人所给,纸片是交到他们手中,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放毒粉。茶水也是由他们准备,按目前证据,掌柜才是真正的下毒之人!” 说罢,目光移向说诗判的四个学子。 四个学子浑身一颤,当即什么都交代了,“那日,周姑娘走后,我们正准备商议一番再下决断,临桌的一个青衣中年人突然过来,说听了周姑娘所讲的事迹,愿意出钱让我们做诗判,在书局内将顾家父子之事公之于众……” “青衣中年人自称雨中客,我们也不知他具体住在何处,他将钱交于我们后,便不见了踪迹。” 第555章 周家 雨中客坐在临桌,必然认识周漪香,或说一直跟在周漪香的身后。 这就奇怪了,周漪香还未说出顾家之事,谁会知道她来洛阳是为了顾奎光? 宋灵淑突然感觉头皮发麻,或许这位自称雨中客的人并非盯着周漪香,而是盯着顾奎光。只因顾周两家的关系,这才注意到周漪香的存在。 看来,齐王早注意着赵司礼,和他身边的所有人,顾奎光只是一个靶子。 只因周漪香要对付顾奎光,便借着周漪香‘复仇’的名头,将赵司礼一并杀了。 旁人或许不知何意,赵光逢定然心知肚明。 二楼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掌柜,掌柜所见的青衣人,应该就是雨中客无疑。 赵司礼和顾奎光之死,确实死于谋杀,却不是被周漪香复仇牵连。 顾奎死有余辜,赵司礼又是为何? 赵光逢身为洛阳兵马使,谁会想不开对付赵家子弟。 与赵小公子有关的案子已然结案,没闹出人命,小惩大戒,赔了钱也没人再诉。除此之外,只能是赵司礼又惹祸得罪了人。 思及此,所有目光望向赵家母子,赵夫人面色惨白,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赵司义咬牙隐忍,怒视着书局掌柜,“今日若不将主使交代,我赵家不会善罢甘休,便是押着你去上阳宫,也得讨要个说法。” 掌柜面如死灰,也不再求情,当即下跪认罪:“是小人收了雨中客的银钱,往纸片和茶水中投毒,是小人一时财迷心窍!” 岂料赵司义半个字也不信,冷笑道:“你一个书局掌柜,在此经营两年之久,随随便便就为钱杀人,你当你赵家是这么好糊弄的吗?” “赵公子不信,待府衙的人抓回雨中客,便知真假!”掌柜偷偷瞥了一眼章友直,又立刻跪倒在地,“小人认罪,毒皆小人所下!” “雨中客可向你说过,他住于何处,真名为何?你与他如何接头?”宋灵淑皱眉问。 “小人不知,每次见面都是他来找小人,小人收的钱已经存在家中。若不信,可到小人家中搜查。” 掌柜突然利落认罪,令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刚刚还满口否认,四个学子提到雨中客,掌柜便不再狡辩,直言不讳,说出下毒之事。 众人心中了然,必是掌柜有什么把柄落在雨中客的手中,宁愿认罪也不肯交代。 “徐司直,将书局内一干人等全带回府衙细细审问。”章友直站起身,冷着脸朝身后之人吩咐,随后抬头下巴往四个学子示意,“他四人也并带回去!” “是!”徐司直应声,衙役立刻上前押人。 裴璟只觉胸口憋着一股气,章友直差点错抓了人,也没有半点解释,岂能轻易放过。 正要开口叫停,宋灵淑急忙拉住他,轻摇头。 章友直丝毫没看裴璟,正要转身之际,朝赵夫人拱手道:“本官会查明雨中客身份,将幕后凶犯抓拿归案,如有线索,会让人上门告知,请赵夫人在家静候。节哀顺变!”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旁人只觉迷惑,唯宋灵淑知晓原由。 掌柜知不知道雨中客真实身份,她不清楚,但她能肯定,章友直必然知道雨中客是谁。 章友直今日来书局,也不是来看学子讲故事,是等着抓人定罪。 现下掌柜认罪,周漪香洗脱嫌疑,顾奎光已死,顾家就只剩罪魁祸首顾三牲还活着。 这位章少尹白来一场,怕是内心憋屈得很。 …… 周漪香的目光一直盯着顾奎光的尸体,神色有些恍惚,她未曾想过,顾奎光死得这么出乎意料,甚至没等到她亲自动手…… 赵夫人见府衙的人尽数离去,再看地上的尸体,不觉悲从中来,再也掩不住哭泣。 刚刚对峙的场面散去,只余赵家人的哭声。 赵司义嘱咐小厮将人抬回家,顺带将顾奎光的尸体一并安葬。 “赵公子请留步!”宋灵淑突然出声,叫住即将离去的赵司义。裴璟不明所以,投来询问的目光。 赵司义有些意外,回身拱手道:“赵家感谢宋中丞能查明真相,不知……” “赵公子不想知道,赵小公子为何会与顾奎光一同被杀吗?”宋灵淑作请的手势,“借一步说话。” 赵司义一脸迷惑,突然又闪现恍然,迈步跟了上去。 随着府衙的人将书局掌柜和伙计带走,一楼的学子也渐渐散去,书局二楼只有他们几人。 一场令人群情激愤的故事,最终以报复杀人终结,只余空旷落寞的满地狼藉。 宋灵淑兀自感叹片刻,回头见赵司义神色有些复杂,叹息道:“适才,倪少监已经将周顾两家的恩冤告知于赵公子,那赵公子可想明白,令弟为何会死。” 赵司义皱了皱眉,思量了几息,拱手道:“还请宋中丞提点。” “提点算不上,顶多算提醒。”宋灵淑思及在蒲州见到顾家父子之事,轻嗤:“顾家父子确实罪孽滔天,可杀他之人却不是为周家和周氏鸣不平,而是借此恩冤杀人,杀的便是令弟赵小公子。” “宋中丞的意思是……那个雨中客的目的就是我弟弟?”赵司义眼中游离着不确定,又想证实是否如心中所想,“他要对付的是赵家?” “看来赵公子已经有所觉察。”宋灵淑似笑非笑,压低了声说道:“我虽不知赵将军来洛阳后遇到了何事,从令弟之死便能猜到,早有人暗中盯着赵家。赵将军在洛阳无根基,当初能与之匹敌的人还在都押衙……” 赵司义神色一凛,迅速开口道:“凶手是谁,赵某不敢胡乱猜测。” “也罢,赵公子不想说便算了。”宋灵淑轻笑摆摆手,“那就请赵公子,替我向赵将军转告一句话。” “请说!”赵司义面有忐忑。 “元夕夜,独上高楼,可西望京畿,山重水复,他乡亦是故乡。”宋灵淑说罢,笑了笑转身离去。 赵司义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 茶馆内。 周漪香低垂着头,始终沉默着没有开口。 宋灵淑慢悠悠喝茶,裴璟靠在窗边,目光看向窗外的热闹灯会。 倪一齐微微挑眉,决定率先打破沉闷的气氛,好奇问:“周氏死后,周姑娘怎么没有立刻报官?就算顾奎光不在蒲州,也可状告顾三牲。” “那时,我尚不知姑母因何而死。”周漪香沉沉叹息,“姑母起初并不想与顾家父子决裂,真盼着顾小公子长大,能继承原本属于周家的家业……” “我知顾小公子死后,你曾去过顾府,那时周氏没将这些告知于你?”宋灵淑轻蹙眉问,倒不是她怀疑周漪香,她有点摸不准周漪香与周氏关系如何。 周氏在顾家这么多年,顾小公子死后,也未听顾奎光提到周家还有旁枝。 意味着,当时周家并未派人来吊唁,她在外等候时,也没听顾家下人提到周家,说明周漪香并不经常来顾家。 周漪香摇了摇头,“我只在那日去过顾家,虽说我家与周家同姓周,我也称她一声姑母,说穿了,我们只算同宗关系,在三年前才相认。” “姑母这么隐忍这么些年,直到孩子死后,才开始怀疑顾三牲当年凿船之事。姑母派了人回永州打听,又给我父亲送信,父亲身体不适,便由我来蒲州探望……” 周漪香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看向宋灵淑试探问,“姑娘便是那日来顾家的贵客?” 宋灵淑也不隐瞒,大致说了追查兵器一事。她当时为了稳住顾奎光,并未彻查周氏之死,只知顾家父子有极大嫌疑。 直到如今,才知周家与顾家的始末。 “你手上应该还有顾三牲谋害周家的证据吧,你将查到的证据交于我,我呈回刑部,让人去蒲州彻查此案!” 第556章 事了 “当真!我……我手中确实还有当年知情人的口供,去蒲州州府时,我想着周家的案子怕是要查很久,便并未全部呈上。” 周漪香双眸亮起,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宋灵淑将人扶起,叹息道:“我当时急着去苏州,没深究顾家小公子之死,更没料到周氏会突然……你放心,既然你已有证据,刑部必就查明此案,还周家一个公道。” “谢谢宋姑娘,此案事了,我会将姑母的尸骨迁回永州,也算全了姑母的思乡之情……” 周漪香想到苦命的姑母,泪水便止不住往下流,思及此,当即朝宋灵淑再次拜谢。 她找学子在书局作诗判,本就有想替周家申冤的意思,现在峰回路转,顾奎光死了,也有朝廷的人愿意待查此案。 一切都没有白费。 宋灵淑当即定下明日再见,周漪香这才起身道别,先行离去。 随着周漪香身影消失,雅间内恢复了宁静。 “不如,由我去蒲州查此案!”裴璟立刻坐直了身,似有征求之意。 倪一齐见此,挑眉一笑,“世子怎么突然有这兴致……” 裴璟白了他一眼,“怎么,我在洛阳管的事还少吗?顶多不过是蒲州刺史失职,故意瞒下此案罢了,不算什么大事……”似有倪一齐再敢多嘴,他就翻脸的意思。 “是是……世子乐意便好!”倪一齐举手认输。 宋灵淑听裴璟这么说,突然笑了,“从书局诗判起,到刚刚周姑娘所言,裴世子全程皆知,可听出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你是说章友直背后之人,借机杀赵司礼一事?”裴璟撇撇嘴,对她似长辈询问的语气有些不满,“你不是与赵司义说过话,他肯定会如实告知赵光逢。至于赵光逢如何做,本世子没有预知能力,岂知后事如何……” “非也,我想说的不是赵司礼之死。”宋灵淑摆摆手,轻笑道:“我是说,你可听出周姑娘有何问题?” “有何问题,我瞧她十分在意周氏之死,必会为周家讨回公道。”倪一奇抢先应道。 裴璟皱着眉思索片刻,最后摇头道:“她或许早知周家被顾家所害,也有可能是周氏查出来后,将这些告知于她。” 宋灵淑摇了摇头:“周姑娘三年前才与周氏相认,周氏作为周泉人的女儿,不会对周家旁系毫不知情。你们想想,周氏为何当年没有向周家求助,又为何在三年前找到了周家旁系。” 倪一齐心下细想,脸色微变,“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周家旁系与周泉人关系并不好,两家早已交断,形同陌路。二是,根本没有周家旁系,是周氏与周漪香合谋编出来的谎言……” “不对吧……周氏如果知晓顾三牲谋害她全家,早将父子二人告上官府,又怎么会在三年前找外援帮忙。”裴璟拧着眉,就依周氏面对顾家父子不断妥协,他不信周氏是个极有心机的人。 宋灵淑微笑道:“或许周氏是在三年前才得知部分真相……留了一份心。” “不管周漪香是不是周家旁系,她必然是站在周氏这边,顾三牲父子所做所为死有余辜,确凿无疑,所以我才答应查明周家的案子。” “那……”倪一齐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周漪香不是周家人,她跑来替周氏喊冤是为何?“她到底有何目的?” “顾家家业,或说,周家家业!”裴璟的目光瞪向宋灵淑,“你不想查明周漪香的来历?” 宋灵淑神色复杂,摇头轻叹:“不管她的何人,有何目的,她若是愿意将周氏的尸骨带回家乡安葬,想必周氏也是愿意的。” “说到底,周氏在死前已经起意对抗顾家父子,只可惜她败了,落了个凄凉惨死,埋于荒野孤坟的结局……周漪香千方百计将顾家父子的罪孽公之于众,要替她和周家讨回公道,也算是个守信之人!” “真真假假,恩恩冤冤,最伤心的那个人已经离于黄土,一切富贵钱财都如烟消云散,没有意义了!” 等顾家父子一死,周氏在九泉之下便会安宁,岂会在意那些家业钱财落入谁手。 这也是她不想去深究周漪香来历的原因所在。 “世子。”宋灵淑突然开口。 裴璟从恍惚中回过神,投来询问的目光。 “记得派人护送周姑娘,扶灵柩回永州!” “放心,本世子明白!”裴璟摆摆手,大包大揽应下。 …… 一夜元夕终了。 整个洛阳城都在传书局内发生的命案,茶馆酒肆议论不止,都在痛斥顾三牲父子的豺狼行径。 原本人来人往的书局,大门紧闭,被府衙贴上了封条,禁止任何人靠近,连带着整条街都变得一夜冷清。 不少人得知是书局掌柜下毒,谋害了赵家小公子和顾三牲之子,都忍不住拍手称快。 书院内,学子们更是热议不止,纷纷开始作诗作判,四处传阅。 宋灵淑一早出到内堂,就见杨主事和王办事几人扎堆聚拢,又是叹息又是唏嘘,便知几人在议论昨夜之事。 杨主事见宋灵淑出来,连忙提醒几人,起身行礼,禀道:“今日是东选投状的最后一日,部分解状核对还需要萧侍郎与宋中丞过目,再定下明日试判分区,待明日一早贴出城门口。” 宋灵淑已然知晓流程,点点头道:“你们先行去宣褚署,我稍后便来。”说罢,带着贺兰延出了驿馆。 岂料她前脚刚出驿馆,一个宫廷内侍迈着小碎步远远追来。 宋灵淑回身看见内侍一身衣饰,内心咯噔一声猛跳,左顾右盼,四周无任何遮挡,避无可避。 “见过宋中丞!齐王殿下有请宋中丞到上阳宫一叙。”内侍躬身行礼,双手奉上名帖。 上阳宫的那位让人来请,还郑重带上名帖,即便是她今早躲开,旁人看到帖子送到驿馆,她也不得不去上阳走一趟。 她嘴角微抽,勉强挤出一丝笑,道:“明日就是试判,吏部这边怕是忙不过来,殿下怎么有闲暇见我……” “殿下说,宋中丞年少有为,是为人中龙凤,早盼着相见。只因宋中丞刚来洛阳,不想打扰您休息。这不,明日试判开始,宋中丞怕是更脱不身,殿下思量再三,才命小的送来名帖。” 内侍脸上的笑恰到好处,没有丝毫谄媚与虚假,好似真的欢喜不已。 思量再三?齐王要见谁,还需斟酌? 这番话倒像在讥讽她。 怕是知晓她昨夜单独见过赵司义,惟恐坏了他的好事,想着把她叫过去敲打一顿…… 既然避不开,她只能去会一会齐王。 “请稍候,我交代一声便随你前去。”宋灵淑扯出一抹假笑,随后将贺兰延拉到一边。 她将提前准备好两封信递过去,小声嘱咐道:“带周漪香去见裴世子,将证据转交给他,这两封信务必亲自交到世子手中!” “是,姑娘要小心!”贺兰延暗暗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内侍,“需要将此事告知世子吗?” 她摆摆手,脸色凛然道:“不必告知,他若知道,跑来上阳宫凑热闹,我更不知如何收场。就说我提前去了宣禇署,无暇亲自过去。” 贺兰延应声,收好信迅速转身离去。 内侍笑着作请的手势,“宋中丞,这边请,去上阳宫有些距离,小的已经为你备了辇,就在外面候着。” “我昨日伤了腰,不若内官给我寻辆马车……”宋灵淑捂着后腰,假装经不起颠簸的模样。 “这……”内侍有些为难,左右看了一眼,“上阳宫内禁行马车,只有陛下特赦准许,方能入内。” “那便步行前去……我尚能忍一忍。”她突然又站直了身,好似没事人一样,“请内官带路!” 内侍总算看明白了,眼前这位宋中丞是不想乘辇。想着法子拒绝,若真走着去,殿下见了不得怪罪于他? “既如此,小的马上去寻辆马车……” 宋灵淑假装没听到内侍的话,大步往宫门外迈去。迈出去几步后,才回头望来,“下官不敢让殿下久等,内官还是快些带路吧!” 内侍抚了抚额头上的汗,快步跟了上去。 萧维膑冷脸站驿馆门前,远远着两道身影消失在西侧宫门,眉峰已经蹙成小山。 杨主事打量着萧维膑脸色,小声道:“许是宋中丞有事求见齐王殿下,很快会回来……” “核查解状本就是我们吏部的之事,何曾需要她来……”萧维膑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第557章 上阳宫 从东城到上阳宫,隔着整座皇城。 步行而至,最快也要三刻钟,宋灵淑两条腿迈得勤,才走一刻钟,浑身寒气尽数消退,后背已经沁出汗。 内侍大摇大摆抬着撵过来,她可不敢坐上去。 真要被抬着往皇城内溜一圈,那些分司的人指不定怎么编排她。 她这个长公主身边近臣,被齐王的人恭恭敬敬抬进上阳宫?这架势谁见了不得直摇头。 “宋中丞,这边请!”内侍加快脚步赶上,伸手往另一条道示意。 宋灵淑看了看眼前的皇城小道,又瞅了眼内侍指的宫门大道,投去迷惑的目光,“似乎走这边比较近路吧?” 内侍憋住大喘气,笑容体贴道:“那条小道是宫人们提恭桶而出,恐污了宋中丞……” “赶时间要紧,我不介意这些小事。”说罢,也不等内侍再开口,迈步就往小道而去。 内侍急着抓耳挠腮,愣了片刻,加紧赶了上去,“殿下知晓,必得罚小的。宋中丞也不必急于一时,走宽敞些的大道,也不耽搁时间。” “明日就是试判,拜见完殿下,我还得早些回宣禇署,内官还是快些赶路吧。”宋灵淑憋着笑,状似很急的模样,挥挥手加快了脚步。 她好不容易挑着小道走,尽量避着人,哪管什么污不污秽。 再不体面,也没有被抬着公然入上阳宫来得不体面。说起来,齐王定是故意让人抬着撵来驿馆,被萧侍郎看见,肯定要冲她翻白眼。 内侍没办法,只好小跑着到前面引路,两人就这么横穿整座皇城。 …… 上阳宫在皇城西南面,入了宫门,眼前是一片锦秀堂皇。 她过去没来过此地,只听闻上阳行宫已然成了齐王的府邸。每逢节日,洛阳各处官员都来拜见,俨然已自成党派。 如今的上阳宫虽没过去那般热闹,齐王依然在洛阳备受尊崇。 内侍领着她到内殿门前,先行进去禀报。 很快,一道朱衣圆领锦袍的中年人从殿内出来,脚步闲适懒散,一只裤腿半喇着,像急着起来没有整理衣物。 齐王李赟一如她在江州见的那般,表面给人友善亲和,眼里却暗藏着一股威严与傲气。 很容易让人产生信任,觉得他亲切大度,是个惜才爱才之人。 “半年多未见,果真是珠玉难掩其光,这么快就被陛下任命为御史中丞,来洛阳任知铨主持东选了!” 李赟脸上淡笑,步步迈下台阶,语气自然又有几分莫名的熟络。 “拜见齐王殿下!”宋灵淑行正式大礼,作揖道:“微臣得陛下与长公主看重,内心惶恐,对东选的了解不及萧侍郎半分,此次来洛阳当以萧侍郎为首,微臣只是从旁协助。” 李赟大笑,“东选你或许不熟悉,新盐法改制,你倒是颇有见解,假以时日,也不比萧侍郎差。” “微臣只是将看到听到的说出,盐法改制还得多亏徐司使……”她抬头有些急切道:“微臣自知还需多涨见识,今日是东选投状的最后一日,杨主事他们忙不过来,微臣还盼着回去多学些……” “怎么,核查解身那等小事还需你来动手?”李赟投来怀疑的目光,就差说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离开。 她是真不知面对齐王该说什么,要是不小心口不择言得罪,轻则杖打一顿,或寻个由头参她一本,也棘手得很。 “微臣只是协助核查,尚不算熟悉……” 李赟见她又沉默,抬起双手,身后的内侍展开外袍,上前服伺穿衣换鞋,动作利落熟捻。 “孤今早才知书局之事,现在整个洛阳城都在议论,你昨夜在书局亲眼所见,亦是你查明二人因何中毒,与孤说说,你有何看法?” 有何看法?此案是由河南府负责,该怎么查就怎么死,她能有什么看法? 想试探她对赵司礼,对赵家是何看法? 李赟似乎看出她准备转移话题,又问:“在蒲州时,你早猜到凶手是顾奎光的人,周氏又执意查明她儿子的死因,这才招来顾家父子灭口,你可后悔没把此案查到底,将顾奎光揪出来。” 她憋了一口大气,才把‘你怎么知道’给咽下去。也对,蒲州临近洛阳,想必无需要齐王开口,其他人就将消息尽数汇报到此。 周氏之死出乎她的预料,她若早知,必会找个两全之法,既能顺利骗到顾奎光的信任,又能救下周氏。 但她现在不能说早知当初云云,显得像推卸的借口。 “微臣当时已查到,与顾奎光相熟的黄家人,只可惜没来得及见周氏,顾府就传出周氏的死讯,终归是晚了……” “孤以为,你会不惜代价救周氏……”李赟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宋灵淑,随后转过头去,迈步往宫门处走。 宋灵淑猛然抬头,这话的意思,说她为了骗取顾奎光的信任,不管周氏和顾小公子的死,将案子瞒下? 她那时急着查林祎的去向,确实没想多管。来洛阳前,听说顾奎光跟着赵家人,她是想借机再查顾家的案子。 谁知……周漪香出现,随后顾奎光和赵司礼被毒死…… 每每她想到此事,内心有几分惭愧,但不后悔当时的决定。如果在蒲州再耽搁,就无法让顾奎光带路去见林祎。 再有就是,顾家父子下手太快,周氏当晚就被杀,她想提醒周氏都晚了。 上阳宫外,宽大的街道一侧挤满了人。 墙上新张贴着几张诗句,几个书生指着诗句大声热议,路过的人皆驻足看热闹,很快就围满了人。 一个中年文士抚着胡须,目光流离一圈后,失望摇头:“今日能上榜的诗句凡凡,不及过往,瞧着还不如昨晚的诗判!” “可惜某没在书局,在漫天的冤喊声里身临其境,定能写出绝世佳句。”一旁年轻的书生叹息。 旁边的人立刻嗤笑道:“得了吧,你这借口太拙劣,李兄就没去,照样能写出佳句,看看……” “天公若解人间恨,早遣霹雳裂奸魂! 却纵凶徒踞高堂,反教良善化青磷。 怒指九霄厉声问,忘恩负义可配活? 阴阳皆言权贵炽,孽海浮沉共谁论?” “看看,多掷地有声的质问,痛斥天公不解人间恨,忘恩负义之人竟能富贵两全。依我看,赵家包庇凶徒,当与凶徒无异……” “这话不能乱说,或许赵家当真不知那顾家豺狼是何心性。” 另一书生嗤之以鼻道:“若不知,为何同遭他人报复,定是为顾家豺狼隐瞒,这才跟着一命呜呼了……” 围拢的众人一片嘘声,全都赞同书生的话,纷纷说起赵家来洛阳之后的事。 “说起赵家,不久前不是有人告到县衙,赵家的小儿子逞凶打伤了人。啧啧啧,那人下半身全是血,看着都废了,那县令硬说两方义气之争,都有错……” 另一人道:“县令哪敢罚洛阳兵马使的儿子,这不是往太岁头上动土吗,就寻个由头让人顶了罪。” 中年人撇嘴笑道:“我当时在外边看着,县衙的人将顾家豺狼抓回来,说他唆使赵小公子打人,便将他杖责一顿。打到最后,还是赵小公子让人抬回去。” “我瞧赵家与顾家算蛇鼠一窝,指定不是什么好人……” 小厮面色骇然,急忙上前拉住中年人,“主家,这话不可说,被里面的人听见就是污蔑的重罪……”说着不断拉扯中年人,指向上阳宫内的楼阁。 中年人这才反应过来,见其他人都惊讶看着自己,急忙转身钻出人群,带着小厮狼狈离去。 众人看着二人背影,哄笑声不断。有人不以为意,撇撇嘴道:“都是天理报应,有何说不得,我瞧赵家还敢将大伙都抓进都押衙,打一顿不成!” 旁边的人推了推他,往上阳宫大门示意,“齐王殿下若听见了,可不高兴……” 那人冷笑:“殿下可不是赵家那般以权谋私之人,莫以为殿下会认可赵家所为。” 众人皆点头赞同,说话间咬牙切齿,更愤恨赵家包庇顾奎光的行为,纷纷夸赞齐王殿下英明神武。 中年文士目瞪口呆,听着周围人的话语急转直下,只觉他们粗俗、愚昧。顿时失望转头,对着墙上另一则诗摇头晃脑念道: “金兰成仇恩成怨,凿舟寒浪覆恩深。 贪嗔痴毒噬心骨,轮回孽报自相煎。 薄棺葬得薄命无?夜夜新鬼哭旧冤! 青磷照夜犹诘问,天道昭昭岂容瞋。 义薄云天终作土,唯有孽海恨绵绵!” 上阳宫内。 宋灵淑跟随上了花园一侧的阁楼,站在二楼窗边,将街角一览无余,外面百姓说的话也尽闻耳中。 齐王李赟静听片刻,望着下方街角,脸上突然浮起意味不明的笑。 “你说这赵小公子该不该死?”李赟侧头,意味深长问。 第558章 威胁 宋灵淑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周家一家惨死,反倒成了这帮文人作诗的由头,真不知他们是真同情周家的遭遇,还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一番精心设局,赵司礼死在有人控诉顾家所作所为之后,只会让人联想到赵司礼包庇顾奎光,哪还去深究赵司礼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再想到之前的案子,洛阳城内的人听闻此案,只会认为赵家是帮凶,连着一起骂。 这回赵家是哑巴吃黄莲,再苦也只能往肚里咽,河南府就算没找出雨中客,赵家也无处申诉。 眼前这位倒是听得高兴,也不知赵光逢说过什么,竟惹得这位出手‘警告’。 她心里这般想着,嘴上还得屈服。 “微臣尚不知,赵司礼是否知晓顾奎光所为,又是否帮顾奎光遮掩过此案。”她坦然应道,垂眸敛下了讥讽的眼神,“且此案凶手非周漪香,真凶或许另有目的,也并非冲着周家凶案而来。” “哦……是掌柜下毒……”李赟恍然片刻,点了点头,“或许是赵家得罪了什么人……与顾家一样,都是辜恩负义之辈,赵司礼才遭人所杀。” “世人最恨恩将仇报之人,有心人好意提携,不求他能结草衔环,也不应过河拆桥,翻脸无情……孤说得可对?” 这是在说顾家,还是说赵光逢?宋灵淑略有深意地看一眼齐王李赟的背影。 将忘恩负义的顾家与赵家联系起来,她只想到唐岱与其兄对赵光逢的提携。唐岱早跟随在齐王身边,唐岱兄长故去后,赵光逢才升任为都尉,再到如今的兵马使。 说起来,赵光逢确实算得上由齐王一手提携,看来赵光逢真惹怒了这位。 她瞥了眼下方的街角,凛然道:“微臣倒是觉得,赵家未必是得罪了人,与小人相交,被牵连也纯属倒霉而已。” 至于小人是谁,也可以是顾奎光,也可以是别人。 “哈哈……”李赟放声大笑,回头看一眼宋灵淑道:“你倒是有趣,旁人都说赵家与小人相处,当与小人无异。” “看看那个书史,他日日上阳宫外等着,想攀上王府长史的关系,好救义嫂和侄女……”说罢,抬起下巴往一处上阳宫门外示意。 宋灵淑顺着李赟所示,上阳宫大门外,三十出头的青年在角落来回踟蹰,时不时望向大门,神情焦急又有几分退缩和胆怯。 街上的人都在看墙上的诗榜,唯他毫不在意,眼中只有上阳宫,两只袖子已经被拧得起皱。 李赟道:“这书史姓汪,已经连续三年落榜,于年末认了位义兄,托义兄关系关系,进了留守府任流外书史。本还算尽忠尽职,再挨个三五年,说不定还能进东选 ,可惜天不遂人愿……” 宋灵淑顿感迷惑,齐王怎么会在意这么个小人物,那汪书史为何跑到上阳宫外求关系? 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这位汪书史才壮着胆子,来攀齐王的门庭? 李赟看着大门外纠结的人,啧啧道:“他受义兄托举,义兄一人犯错全家下狱,他虽是不算亲属未没被羁押,上边的从事知晓后,开始对他百般刁难。眼看义嫂在狱中病倒,他走投无路,想到久不往来的舅家远亲,便寻到了上阳宫。” 舅家?是王府长史? 她不禁皱眉道:“不管汪书史的义兄所犯何罪,他可向上官求情,给家属治病就医。” 李赟悠悠然道:“他义兄正是右都押衙下的衙前将,因其之故,挑起左右两位都头的纷争,被兵马使赵光逢当谋逆处置!” 她听得心下骇然,“谋逆?罪不至此……许是赵将军想威慑下属,所以从严处罚。” 她之前听裴璟说起,赵光逢来洛阳前,最有机会升任兵使的是陆蒙。 眼下陆蒙任是左都头,而右都头则被赵光逢换上自己人,两边自年初起就不断起纷争。 可想而知,夹在中间的下属有多难为,汪书史的姐夫是衙前将,最容易处在里外不是人的位置。 不怪赵光逢会用杀鸡儆猴的手段,强行压住两边,实在是陆蒙不好对付。 李赟眼含讥讽,“兵马使处理此事,不留情面,涉及自家,却想格外开恩……孤瞧这书史还算知恩图报,为救义兄义嫂求到了上阳宫,不管被赶走多少次,依然坚持不懈,就这份心,不比那位兵马使来得真切!” 听到这话,宋灵淑头皮发麻,总算回过味来,这是借汪书史之事说赵光逢。 “既然如此,处罚挑事者便好,不必牵连其家眷,微臣这便去都押衙一趟,向赵将军陈情缘由。”她说着便想作揖告退。 李赟突然回头,眼神变得严肃,“孤找你来此,不是让你去帮他求情。” 宋灵淑微一抬眼,决定装傻装到底,迷惑问:“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李赟脸色变得阴沉,转身坐回了桌前,内侍奉上茶水,脚步轻慢退到门外。 阁楼内静得针落可闻,她只好维持着作揖的手势,低着头假装什么都不知,也不想再主动挑起问话。 等了好半晌,李赟写完了整张纸,搁笔后,抬头轻轻道:“你该明白,来了洛阳,就再没机会回西京……” “你很聪明,与那些庸碌之辈不同,能看清大势所趋。孤欣赏你的才华,也敬重戚将军,莫行差踏错,连带着戚家走上绝路!” 这是在威逼! 拿戚家来威胁她! 既然话已经说开,她也就不必装了,今日是送名帖来邀,不是困死在这里,就是活着出去静候机会。 “殿下言重了,灵淑不曾阻拦过殿下,所做之事皆是忠君之举,与戚家也没任何干系?即便今日是死期,也是命该如此!” 宋灵淑跪在地上,后背挺得笔直,仰头望着桌后的人,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 齐王要除她直接派人暗杀便好,她不相信会明目张胆,在上阳宫直接杀她。 李赟幽幽一笑,将桌上一封短折扔到了地上,“孤倒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和那个汪书史一样……” 短奏折巴掌大小,多用于传密信,摔落在地时,刚好展开密信的最后,上面写着:庭州督军曹,敬上! 庭州?外祖父! 宋灵淑迅速捡起地上的短奏折,一目十行看完,面露震惊,整个人呆坐在地。 庭州督军曹查上报:半月前,康国遣使朝贡,经过庭州时,与副都护戚将曾密聊。有人听见二人聊起开设秘密商道,私下两地互贸之事,现已达成契约,收取利钱由戚家与康国二分。 “不可能,外祖父怎么会不经奏报,私自与康国开设秘密商道!?”她上一世都未曾听过秘密商道一事,不可能是真的,定是齐王编出来冤枉外祖父。 大虞与康国虽是盟友关系,康国也每年入京朝贡,但两国之间并未开设互贸,由边境州府与大都护府严厉管制。 防的就是突厥借互贸侵入边境,也防止突厥与康国联盟。 “大都护府守护大虞西北边境,除了安抚各地部族,光是军队的开销就是朝廷下拨的三三之数。”李赟眼中带着戏谑,嘴角勾起一丝笑,“你当戚将军是从何处寻来的军晌,守着西北大都护府,怎会清白如纸。” “折子虽在孤的案上,也可以很快让满朝文武皆知。啧啧……多少人盯着大护府,戚家此番与谋逆无异,即便是长公主再信任戚将军,也不可能任戚家留在庭州。” “戚家失了庭州,你又该如何自处?” “执意护着戚家?还是撇清关系自保?” 第559章 密信真假 面对连番追问,宋灵淑思绪混乱,突然想到了前世的一个传闻。 当时外祖父突然故去,齐王李赟带兵逼宫,最后登基为帝,一纸诏书将舅舅和三位表兄召回西京。 那时长公主尚在,其余党僚却没提到外祖父半句,丝毫没有阻拦新帝下诏书。 有流言说,戚将军因通敌叛国,谋求私利,被秘密斩首。新帝登基,首要便是清除戚家在庭州的势力,以安整个西北。 她认定是齐王故意找的借口,污蔑外祖父叛国谋利,便能名正言顺夺回西北军权。 庭州与康国互通私贸,往大了说通敌,有谋逆嫌疑。往小了说,两国本有盟约,百姓走私商也属人之常情,不会处罚太过。 前提是,镇守此地的副都护不能未经许可,私自与他国签订契约。 这等事任谁来说,都无法洗脱嫌疑,何况西北之地多为游牧民族,西京对其的掌控本就弱,自然会更注意副都护是否有异心。 但,此事仅凭所谓督军曹的密信,她也是不信的! “殿下所言,灵淑不知真假,若戚将军有错,督军曹自会上奏西京……”宋灵淑目光冷冽,回望桌案后的人,“即便今日求了殿下,也会有人报到西京,都护府与康国有私交是大事,瞒不了多久。” “你不信?”李赟突然笑了,拿起桌上一封打开的信,推至桌沿,“这是康国右骨王送来的,开设秘密商道一事便是由他主导。孤少年时便崇拜戚将军,也不想看到戚家家破人亡……” “只要孤不将此事说出来,没人敢提及此事,庭州的消息传不到西京!” “孤想要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宋灵淑不想如他所愿,说出他夺位的野心,迅速起身,拿起了桌上密信。 她早怀疑这个康国右骨王暗藏反意,如今信都递到齐王案前,她之前的怀疑全都被印证。 阿克木好一手算计,不管外祖父有没有同意秘密商道,他只需进宫禀明,再加上督军曹的奏折,不管真相如何,外祖父这罪名就被坐实了! 没想到齐王竟与康国暗藏着这手算计! 密信前半部分全是阿克木对齐王的各种吹捧,言语间不吝赞美。对长公主却极尽鄙夷,又将女子不得干政的话翻来覆去说。 后半部分,是阿克木到大都护府后,与戚将军提及秘密商道之事。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外祖父虽未矢口拒绝,也并未真正应下,只让人将阿克木送走。 想到这位右骨王言语过分猖狂,她更不相信外祖父同意了阿克木的提议,信中所写也是阿克木的的一面之词,甚至有极大的夸张嫌疑。 外祖父自先帝时就到了庭州,不可能不知将在外,易受多方猜忌和怀疑,怎么会与阿克木明目张胆说起违纪之事。 她最担忧的是,齐王与阿克木合谋污蔑外祖父,就算长公主力保,外祖父为避嫌,也不得不回京。 届时,再有人往庭州安插人手,就防不住了,可能还会搅浑水,给外祖父扣上别的罪名。 最要紧的是,眼前这位……很快就要动手了…… 用计牵制大都护府,或许早就在他的计划之中! 宋灵淑看完信,面色已经恢复平静,将信放回桌上,气定神闲揖礼,回了他前一句话:“殿下自是想要大虞国盛民强,江山稳固!” 李赟靠坐椅背,笑声既像冷笑,又似无奈,脱口而出的话却极为笃定:“只有孤成了这江山之主,江山才能稳固!” “皇长姐也好,戚家也好,挡在孤前面的人,孤会一一除掉!” “你能凭你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她瞬间怔在原地,惊讶看着这个仅见过几次,却在前世,将她的父母家人尽数屠戮的人。 她没想到会亲耳听到,齐王说出这句狂妄至极的话! “殿下,您什么都有,整个河东道、河南道和淮南道都在你的掌控之下,为何……” “为何对那个位置如此执着?”她不禁问出了心里最想问的话。 她是不懂帝王野心,现下除了陛下,整个大虞,谁不知齐王李赟权势滔天,连长公主都居于他后。 陛下性情仁善,不会容不下齐王,否则也不会亲手将河南道交给他。 河南道到了齐王手中,相当于把洛阳也拱手相让,他在副都近乎成为半步天子。 陛下对自己的兄弟可谓是信任至极,可他竟在暗中让人下毒,步步谋划。 陛下一死,他便将长公主与太子逼上绝路,最后踩着自己兄弟的尸骨,成了这天下之主! 遥想先帝在位之时,因周家涉入康王谋反案,宁妃被囚于冷宫。李赟也被困于后宫,无禄无封,成了后宫之中,内侍宫女都能欺凌的对象。 是当今陛下向先帝百般求情,李赟才换得亲王敕封,离开后宫,居于别府。 若非当今陛下,先帝依然将对康王的恨,迁怒到出身周氏的宁妃身上,对齐王更不喜。 这帝位,当真如此重要? 竟让他完全不顾兄弟情谊,恩将仇报,手兄相残! 李赟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脸上的笑意扭曲,慢慢变成了愤懑。 “因为……因为孤就想当这天下之主!” “你简直天真可笑,竟问出这种问题。历朝历代,谁不为那个位置,争个你死我活!”李赟眼中尽是愤怒,冷笑道:“他性情软弱,连手底下的臣子都制服不了,被两派党羽牵着鼻子走,何堪为君?!” “你父亲宋侍郎,不也是因他软弱无能,听之任之,不加追查便让人押解回京,最终死在了半道上?” “你该清楚,若是换上孤坐那个位置,你父亲就不会死在党争拉扯之中,满朝安宁,无人敢蠢蠢欲动,妄加左右朝政!” “我父亲不正是死于殿下,您的手上吗?!”宋灵淑再也压制不住怒火,质问道:“历代江州水患频发,负责修堤的范其贪腐严重,伙同江州府官员,欺上瞒下,他不正是倚仗着您的势,打着您你旗号招摇?” “殿下放任不管也就罢,我父亲前去赈灾,却惨遭几人设局陷害。当时的刑部侍郎沈在思负责此案,更是满口污蔑,明知我父亲是冤枉,却与几人合谋陷害,作伪供逼我父亲认罪!他们几人皆与殿下关系匪浅,殿下难道完全不知他们所为吗?” 她一口气憋着,终于将心底的话全说出来。 两世为人,她依然放不开这心结,就想问个究竟! 李赟嗤笑,看着她愤怒的神色,更觉好笑,“你自跟随皇长姐也一年有余,难道不知,范其、沈在思、张预,孙启时是徐谊一派?” “虽说,孤已经逼着徐谊自请告老还乡,张孝昌也在宋侍郎故去后,因病辞世。你久居内宅,根本不知以前的张徐两派,在朝堂斗得何等激烈。” “朝中两党已存在数十年,是孤将他们分而化之,否则也不是如今的不成气候,怕是早已合谋,架空皇权,贪婪无度!” “可是……他们不也全投了殿下的门庭,难道殿下就能完全撇清关系?”她背挺得直,两眸毫不遮掩锐利。 李赟目光幽幽,端起冷掉的茶水,轻呷一口,“范其虽是荣国公府的人,但他与沈在思谋陷害宋侍郎,却并未提前告知孤。他二人仇视张孝昌,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会对张孝昌一派的人下手!” “你的父亲初入仕途,便拜张孝昌为老师。虽他谨守本份,做事勤勉,徐谊一派的人却未必肯放过他!” “你当他们几人,真的是全心为了孤做事?” 第560章 上阳宫的赏赐 前朝张徐两派党争,她早有所耳闻。 但并不知,两派之争最终结果如何。她原以为范其,沈在思和张预几人从一开始就投靠了齐王,妄想着从龙之功。 如今听齐王这么说,才知父亲本就身处党争之中。有人不希望父亲再回到西京,在押送的路上便杀人灭口,做出畏罪自尽的假象。 且不论过去如何,如今以吕相为首,张预、孙启时等人定是以齐王为马首是瞻。连带着李相也都在暗中与齐王有往来,女婿在明面便包庇潘家,潘家涉及通敌贩私盐,潘常新都未离开朝堂。 她不会被齐王一番话糊弄,到底为谁做事,皆看他们做了什么,而不说什么。 李赟见宋灵淑已经冷静下来,突然浮起一丝怪异的笑,“孤只给你一次机会,你是执意与孤作对,还是保住戚家满门?” “殿下言重了,灵淑自问人微言轻,怎敢与殿下作对,又如何能阻拦殿下。”她复又跪在地上,朝上方叩拜作揖,“灵淑只是听从陛下之命,来洛阳主持东选,并非来此监视殿下……” 她今日不低头,想必是难以走出上阳宫。再者,阿克木还在西京,随时都有可能与齐王联手。 她不若先答应,避其锋芒,再找到机会安排后面之事。 李赟面无表情,拿起桌上的书,认真看起来,像丝毫没听见她的话,显然对她的表态十分不满。 阁内突然安静下来,她内心一紧,回想了来洛阳的所有事,到底什么地方又触怒了齐王。 她虽让裴璟派人保护赵司礼,却也没能保住赵司礼的命。真要说起来,就只有告诫赵司义,让赵家明白谁才是真凶……她和赵慕儿的事,应该还没人发现…… 还未理清头绪,内侍手执卷轴,悄然从门外进来,声音慢悠悠念道: “宋中丞克己奉公,恪勤匪懈,特赐白玉如意一对,黄金百两,珍珠五斛,红锦丝绢十匹……” 内侍还未念完一长串的赏赐,宋灵淑便急着打断,“殿下,微臣无功不受禄,怎么能接下如此厚赏,旁人问起,微臣也解释不清……” 李赟的专注看着手中的书,头也没抬,淡淡道:“你在江州拔除水神会,一力推举扩修河渠,解除了江州历朝历代的痼疾水患,这些都是孤特意给你的赏赐!” “前不久沿海闹匪,新盐法改制你又立下功劳,谁敢说你当得此赏!”李赟瞥来眼神,眼中尽是戏谑,一字一句道:“连陛下都对你赞不绝口,孤怎么能无所赏赐,自要大赏一番,以示孤,爱才惜才之心!” 完了! 她脑中只剩这一个想法。 换作其他人所赐,她是万分高兴,偏偏只有这位给的东西接不得! 这哪是赏赐,分明是把她架火上烤,这些金银玉器,比火炭还烫手! 她原以为低个头,齐王便能暂时放过她,她回去暂时收敛一下,避一避,此事便过去了。 她只要拿着这一大堆赏赐出了上阳宫,马上就会有人怀疑她投靠齐王。若是什么谄媚之言也就罢了,就怕瞎编成污秽谣言,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萧维膑本就不太信任她,将东西带回去,说不好在暗中参她一本。 “殿下,这些赏赐微臣用不上,不如让人分发给百姓,只有百姓过得好,才不枉微臣这一年来所做之事。”宋灵淑再次常常揖礼。 李赟讥笑道:“宋中丞能为百姓着想,当得是一个好官,可若从孤这上阳宫将东西送给百姓,旁人只道孤有什么大喜事!” 宋灵淑犹如晴天霹雳般,连跪都没跪稳,一屁股倒坐在地。 她脑子糊涂了,忘记上阳宫内,只有齐王一人在此。 这一大堆赏赐直接分发出去,不消半个时辰,整个洛阳城的人都知道了。 只需稍加打听,就知内侍带她入了上阳宫,若是内侍再宣扬一番,很快便众所皆知。 她是以官身来上阳宫觐见,却挡不住旁人怎么议论。 被疑事小,失节事大! 不行,不能把东西就这么分发出去,至少不能在上阳宫外将东西扔掉。 带回去会惹来旁人的注意,至少东西不是露在外面,尚有所遮挡。回去只需不动这些东西,还能再解释一番。 内侍脸上堆满了笑,俯身将卷轴双手奉上,“恭喜宋中丞,殿下虽惜才,却从未这般赏赐过官员,宋中丞立下大功,殿下十分欣喜,早让小的备上厚赏!” 简而言之,最准备着用这一手刁难她。 宋灵淑嘴角微抽,脸色如丧考妣,丝毫没有得了大赏那般高兴。 内侍只当什么也不知晓,殷切道:“小的会派人将东西运送至驿馆,宋中丞可还有其他吩咐?” 宋灵淑抬头,见齐王李赟专注手中的书,旁若无人,便知这滚烫的火炭,她是不得不徒手接下。 “谢殿下赏赐!”她再行三礼,站起身告退,转身便往外走。 内侍脸上依然挂着笑,拿着卷轴紧随在后。 人影刚消失在门外,阁后檐下有一道身影闪现,从后窗悄然进入阁内。 “殿下,傅都头和陆都头又起争执,两边有数人受伤,这回是傅都头主动挑起事端,赵将军还未出面,似乎不想管此事。”青衣人揖禀,顿了顿道:“傅都头往日都主动避着,今日却有些不往常……” 李赟翻书的手突然停下,眼神锐利地看向青衣人,“叫陆蒙和楚先生来见孤!” “是。”青年人身影闪动,很快又消失在阁内。 …… 上阳宫门口。 一辆豪气的马车已经停靠在侧,几个内侍捧着满盘金锭,怀抱着装满珍珠的小匣子,依次从内宫出来。 最显眼的莫属那对白玉如意,在光照下莹润无瑕,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宋灵淑没想到,对方连个箱子都没给,就这么明晃晃,一路招摇着捧到门外。 虽知齐王是何目的,这般招摇过市,却是她完全没想到的。 她扫一眼大门外,大街上不断有百姓路过,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更有甚者,直接站在街上驻足观望。 眼看越聚越多人,她急忙跳上马车,往外招手道:“内官,此处回驿馆尚有段距离,不若找些箱子装好再启程,手捧财帛过市终是太招人眼!” “是是……是小的考虑不周,请宋中丞等候片刻。”内侍两眼微眯,脸上笑意不减,让人分不清是假笑,还是真欢喜。 这哪是考虑不周,招摇过市,让她备受瞩目,才是他们的目的。 其余内侍就这么捧着东西站在外面,等了好半天,箱子还没抬出来。 宋灵淑看得焦心,两条袖子都揉成一团,她担心被人发现,只敢掀起帘子一角,不断往外张望。 两柱香后,内侍才领着人出来,门外一水的‘赏赐’才终于封入箱中,隔绝了围拢在外的好奇眼神。 八口沉甸甸的箱子排成一列,宋灵淑瞥一眼,赶忙别过脸,头痛地捂住脑袋,一脸难受地靠在马车内。 这种事她还是第一回遇上,试问谁得了金银财帛不高兴,偏偏这东西烫手,不能动更不能收! 内侍上前回禀,又让人找了两辆马车,这才将箱子全装入马车内。 “走……走吧!”她丧气地敲了敲车辕,恨不得钻地离开。 马车外内侍应声,喜不自禁地扫一眼外面,大声喊道:“启程,护送宋中丞回驿馆!” 宋灵淑只觉两眼一黑,内侍这一嗓子喊出去,只怕她还没回到驿馆,各方揣测就已经传到东城。 随着马车驶动,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外面围拢的百姓,比看诗判的人还多。 避无可避,她还是先想想怎么应对后面的事,怎么向萧维膑解释这些赏赐的由来! 第561章 烫手的赏赐 马车绕过皇城,从门外大街一路往东,经过东边城门口,才终于到了东城区。 宋灵淑一路上都没敢往向看,只听着内侍朝城门守卫出示令牌,守卫躬身赔笑,大声让人给马车放行。 一刻钟后,马车戛然停下, 还不等内侍相请,宋灵淑快速下了马车,像做贼一样,往驿馆门前四面扫视。 此时正好过午,除了个别驿馆小厮,并无其他人出入。 她大松了一口气,正要回身吩咐内官时,正好看见从驿馆内出来的杨主事与王办事,身后还跟着冯署令。 她本意想避开人,越少人知道越好,这回刚好撞上,只能抱以尴尬一笑。 上阳宫的内侍却并不将几人放在眼里,大声让人将赏赐抬入驿馆。 杨主事满眼疑惑,与王办事对视一眼,皆没开口询问。身边的冯署令不知二人神色,见到来人,一脸谄媚地迎上去。 “伍内侍,这是……”冯署令躬身作揖,热情询问,“殿下有什么吩咐,您尽管交代!” “这些都是殿下赏给宋中丞的金银玉饰,殿下爱才人人皆知,此番大赏皆是宋中丞为大虞立下功劳所得!”说罢,转过头朝其他内侍呵斥,“都小心点,别摔坏了里面的玉如意!” 冯署令听到金银玉饰,又听到箱子里还有玉如意,两眼放光,搓了搓袖子上前道:“辛苦各位内官了,下官马上让驿馆的人来帮把手。” 说罢,一脸兴奋地跑回驿馆叫人。 杨主事看不惯冯署令的阿谀谄媚,撇撇嘴,给那道背影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王办事轻蹙着眉,没去看箱子,目光移向慢悠悠而来的宋灵淑。 宋灵淑只觉双腿如同灌了铅,脑子里已经编了无数的借口,但上阳宫的内官还在,她若现在开口,指不到这内官马上拆她台。 想了想,决定送走内官后,再向二人解释。 “内官,将东西抬入正厅便好,我所住居所狭小,放不下这么多东西。”她赶忙上前交代,制止冯署令的‘热心之举’。 八口箱子依次抬入内厅,将原本不算宽阔的地方挤满,杨主事眼中带着揶揄,与王办事互通眼神,又折返回了内厅。 宋灵淑见箱子安置好,盼着内官赶紧回去,莫再替她‘四处招摇’。 内官没意会到她的想法,朝着驿馆内的众人,依次念了卷轴上的赏赐,最后媚笑着朝宋灵淑双手奉上。 宋灵淑已经麻木,这名上阳宫内侍已经招摇一路,也不差这会儿。 “辛苦内官了!”说着,便伸手朝外,一副巴不得他赶紧走的模样。 内侍笑容明亮,眼神中多了几分得意,朝宋灵淑作揖后,带着人大摇大摆出了驿馆。 “恭喜宋中丞,殿下厚赏,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德典!”杨主事乐呵呵拱手,扫一眼内厅已经敞开的箱子,眼神中多了几分热度。 宋灵淑见杨主事目光流连财宝,有几分诧异,拱手道:“蒙殿下厚爱罢了,江州与沿海剿匪非我一人之功,这些赏赐也不该是我一人独吞!” 王办事也笑着上前道:“宋中丞谦虚了,旁人自有旁人的赏赐,殿下专程将宋中丞召到上阳宫,必是只是宋中丞一人的赏赐。” “在西京时,我就听闻长公主对宋中丞百般夸赞,想必也得了不少赏。”杨主事朝王办事瞥去意会眼神,“今日殿下又送了八大箱,是从未有过的厚赏,当然是专程给宋中丞一人!” 冯署令看着满厅黄金珠玉,脸上笑开花,凑上前附和,双手作揖不断祝贺。 宋灵淑冷脸看三人说着吹捧的话,丝毫不为所动,独自坐在内厅一角,端起茶水轻呷一口。 午时三人皆回了驿馆,相信很快就有人告知萧维膑,她只需等着,将此事说清再去宣禇署不迟。 两刻钟后,宋灵淑正与杨主事几人说起沿海剿匪之事,抬眼便见萧维膑阔步进了内厅,一脸愠怒的模样,就像急着回来兴师问罪。 宋灵淑见萧维膑果真生气,慢悠悠站起身,等着他怒气冲冲的质问。 萧维膑依次看了厅内八口大箱,眉峰蹙起,直面着宋灵淑,像在等着解释。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宋灵淑等着质问,萧维膑等着宋灵淑自己解释,谁都没有先开口。 一旁的杨主事察觉气氛不妙,内心咯噔一下,轻推了旁边的王办事。 王办事怔了片刻,挤出笑说道:“宋中丞在沿海剿匪中立下功劳,齐王殿下特命人送来厚赏……” “沿海剿匪非我一人之功,此番是殿下抬举,这些东西我会让人送出去。”宋灵淑打断王办事的话,朝萧维膑拱手道:“此番定要惹来不少闲言碎语,非我所愿!” 萧维膑想说的话突然梗在喉咙,憋得脸色更差,“本官又不是来问罪,只是想提醒宋中丞,洛阳城内已经在流传,东选知铨收受重贿,财宝已经堆积如山……” “哎哟,这……怎么会传出这等谣言,这些可都是上阳宫的内官亲自护送回来的!”冯署令急得直跺脚,想到宋灵淑要将这些全都送出去,心痛得直拍大腿,“不如下官马上让人去将造谣之人抓起来,东选知铨是陛下所定,这可不能随便乱说!” 宋灵淑不在意扫一眼八口大箱子,淡笑道:“旁人只见东西抬进驿馆,却不在意是何人所送,抓了这些人,倒显得我真的收取重贿,心虚恼怒!” 听着这番无所谓的话,萧维膑顿感头痛,吸了口气才道:“你待如何处置?殿下对你另眼相待,赐你厚赏也罢,偏挑在这个时候,还……还大摇大摆抬进驿馆,现在整个洛阳城的人都在议论,东选只取金银,不取功名才学……” “哼,明日就是试判,闹出这档事,你我若是不能安稳人心,少不得被参一本!” 宋灵淑大为意外,她原以为萧维膑会极力撇清关系,甚至当众发怒,以示不‘同流合污’。没想到他能以同为铨官考虑,一心想着解决此事。 “既然外面传的是东选知铨收贿的谣言,那便将这些东西光明正大摆在厅内,待东选结束后,我自会让人送到沿海,一半嘉奖剿匪的府兵,另一半用作优抚沿海受匪灾的百姓。” 谣言一起,她便不能将这些财宝扔在洛阳,否则就成她受贿被人发现,心虚散财。 “你倒是舍得!”萧维膑瞪了她一眼,“摆在这里,怕不是搞得人心浮动,每日都眼巴巴地盯着这些财帛之物,哪有心思干活。” 宋灵淑嘿嘿一笑,重新坐回椅子,将卷轴放置在桌上,“这便是单子,他们若想取走,不正好证实非我收贿所得,乃齐王殿下赏赐,偷的是赏赐金。” 想到二楼并不算宽敞的房间,她又摊手道:“若这些财帛就能引得人心浮动,便是放在楼上也无用,不如就放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总之,这些东西该送到何处,我已经放出话,只待东选结束,便托人运到苏州。” 出上阳宫至此,不过才一个时辰,乱七八糟的谣言已经传得满城皆知,可想而知,定是有人在暗中推动。 与其藏在屋内,被众人揣度怀疑,不如放在一眼便能看到的地方,驿馆内人员混杂,这样反倒不容易被人盗走。 她倒希望有人壮着胆子偷,反正传出来的谣言很离谱,索性就摆在明面上,偷的也是用做优抚之用的财帛。 萧维膑哭笑不得,只能干瞪眼,赏赐是她的,她要如何处置也是她的自由,但明明晃摆在驿馆门厅内也太过怪异。 杨主事三人听到这话,全都愣住,互相交换了眼神。 还有什么比看得见,却不能拿的满目财宝,更让人百爪挠心! 第562章 名册 未时过半,宋灵淑与萧维膑去了宣禇署。 所有参与东选的投状已经核验完,接下来,便安排投状者分批试判。 试判,即在考场内封选闭考,其中有明经试题考、策论与拟写判词三类。铨试上的策论并没有进士考的那般严苛,主要的考点还是在拟写判词部分。 除此之外,包括了写详文、禀帖、奏折、申文、呈文、咨呈、牒等多种形式公牍。 公牍只抽考前资官,如新科进士与流外晋升者则无需考此项,可到任后再细学。 对于少量门荫子弟,及专属一类才能者,则直接参与诠试。二者在注拟时,也与其他选官不同,皆安排进相对应的衙署。 宋灵淑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册,不得不认真区分,将前资官与新科进士进行错开排列,以防有人作弊。 试判分两天进行,分区名册需得在今日申时贴在东城城门口。 杨主事带人写好名册,分别给两位知铨过目后,便带人出了宣禇署。 萧维膑翻看完停官待选者名册,朝宋灵淑递去,语气略显郑重道:“前户部司主事颜行易,因其父过世,停官守孝三年,好不容易孝满,其母又过身。颜家重孝,颜行易又守三年,今年恰好孝满。他是此次待选者中,资历最高的人,只是空缺六年,怕是难以再回西京……” 宋灵淑面露诧异,差点脱口而出,怎么萧侍郎也有格外看中的人。 按萧维膑所说,此人倒是极有孝心,宁用六年在家守孝,只可惜,按实绩与资历,他也再难调回六部。 她接过名册和解状,将颜行易的为官几年的经历看过一遍,最后注意到后面所写的亲属关系,颜行易堂兄娶程家女。 这个程家,莫非是东司右仆射,程晋芳的程家? 难怪萧维膑特意递来名册,想来这个颜行易与程家有着裙带关系,早在萧维膑眼前露过脸。 宋灵淑瞥去意外的眼神,说道:“东选对停官待选者历来宽松,想来萧侍郎已经安排好,将他派到何处了……” “我并未答应任何人任何事。”萧维膑避着眼神,轻咳道:“都是按流程来,该是谁便是谁,你可别误以我收受他人好处,私下替人安排官职!” “哪敢,现在全洛阳城的人都觉得是我收受贿赂,我只是随便问问。”宋灵淑笑着摇手,紧接着翻看名册中的其他人。 萧维膑听着这话,只觉衣衫后背像进了绒毛,坐立难安,手都不知该往哪放。在宋灵淑前面,整个人都矮了半分。 想到驿馆那八箱赏赐,他更觉头痛,抓起笔想写什么,怔了片刻又放下,满肚子想说的话像烧开的水,急需找个出口。 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问出口,“你到底怎么得罪了齐王殿下,他若想赏赐你,怎么会将你独你叫到上阳宫。需知,在外人眼里,这般……这般有些难以言说!” 宋灵淑合上名册,淡笑道:“我何曾得罪了齐王殿下,不过是在做份内之事,殿下要看我不顺眼,非我能左右之。” 堂内的文史和胥吏都在各自忙着,萧维膑四下看了眼,敲着桌小声道:别再隐瞒了,这几日你在偷偷忙什么我也知晓一二,眼下我不与你论旁的事,只说这洛阳城内,齐王殿下若是不高兴,你们可就麻烦了……” “我知萧侍郎在担忧什么,今日我能从上阳宫出来,殿下便不会为难你我。”宋灵淑投去安心的眼神,认真道:“倒是萧侍郎你,程家陆家都不好相与,你可得小心些,莫中了圈套。” 萧维膑一脸莫名,“何来圈套,你莫乱说。我是见过颜行易和程家人,但并未答应任何事,此次东选是陛下决定,胆敢收贿作弊者,轻则官身毁矣,重则性命不保!” 宋灵淑严肃点了点头,但萧维缤还是浑身难安,像进了虱子,挠哪处哪处就痒。 …… 东城城门口外,吏部差役将分区名册张贴在布告区,几十人迅速围拢而来。 杨主事轻咳一声,拿着手中另一份念名册,按流程进行宣读。 布告区窄小,其余人挤不进行,有人便将分区名册抄下,带到北市南市的各大茶馆酒肆,以此吸引客人入内,引作谈资。 前面的年轻学子看完分区名册后,笑着大声喊道:“刘毓崧、房琯、岑之敏三人皆在第二场,英才俊杰齐聚,且看谁能在试判脱颖而出,成为榜首!” 另一青年不屑甩袖道:“嘁,试判只是考些基本功,要决出榜首,需在三日后的铨试!” 旁边的人惊喜道:“铨试过后,便是授官,你们说这三人中,谁的官职会最高,谁能留在洛阳!” “洛阳……多是陈腐不化之辈。”青年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的话容易惹是非,小声道:“能去西京登明堂,入中书门下六部,才是真正的官运亨通,前途无量,将来拜相也未尝不可!” 周围几人皆意会点头,吏部书史听到这番大胆言论,当即大声喝止。 学子们悻悻看了一眼念名册的吏部主事,后退几步,聚拢在一起小声言论,不敢再放声妄言。 杨主事分心听着下边的人说话,目不斜视,慢悠悠将名册从头念到尾。 王办事负责流外官铨选名册,经核验,最终进入试判者,只是投状数量的三取一。按入选者数量,远不及新任进士与资历官的人数。 人群外,一个年约二十八九,举止儒雅文士正不断仰头张望,任他怎么推前面的人,也挤不进行布告栏。直到听见有人提到自己名字在第二场,方才抚了抚短须,欣然一笑。 试判的难度远低于科举,只为筛选出部分行贿买官者,对于正经科举出身者,都能轻松应对。 文士正欲离开城门口,一个身穿青袍的青年挤上前,轻拍了他的肩,“兄台可是刘县令?” 刘毓崧打量着眼前二十出头,面目略显青涩的青年,心下思忖,点头应道:“我便是刘毓崧,请问兄台有何事?” 青年顿时欢喜大笑,抚了衣摆,后退一步,礼貌作揖道:“晚辈见过刘县令,晚辈叫岑之敏,是从逐州青复县而来,早仰慕刘县令治蝗有术,正想向刘县令好好请教一番!” “请教不敢!请教不敢!”刘毓崧立刻想到与自己同时参与东选的前资官,里面正有一位叫岑之敏,他笑着理衣回礼道:“我虽比你年长几岁,却是与你同入东选,可算作同僚,不敢论资排辈。” “岑县令年轻有为,将毒瘴遍布的青复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我闻之惭愧!” 岑之敏笑容爽朗,却并不失礼,拱手道:“刘县令过谦了,晚辈早年便听闻过刘县令事迹,为官之后,更是遵循刘县令步伐,坚韧不屈,方才有所小成,与刘县令相比,尚有诸多不足。” “谬赞!谬赞!”刘毓崧顿时喜不禁,忙挥手谦让,“蒙岑县令高看,不若你我平辈相称便好。” 两人的话吸引了旁边的学子,纷纷回头,目露惊喜地看向二人。岑之敏脸色微变,忙拉了一把刘毓崧,“刘兄随我去茶馆,此处人多,不便相谈。” “请!”刘毓崧作请的手势。 二人皆通身书卷儒雅气质,见之便觉二人出身不凡,前来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让出一道,目送二人乘坐马车离开。 挤才在前面看名册的学子,方得知刘毓崧和岑之敏来过城门口,二人还一番见礼,已称平辈之交,都后悔没能上前见礼,只能遗憾离去。 驿馆内。 倪一齐和裴璟看着八大箱赏赐面面相觑,旁边的冯署令热情招待,将上阳宫内侍的话尽数转述。 裴璟拧紧了眉,瞪一眼滔滔不绝的冯署令,“宋中丞现下在何处?” 第563章 康国意图 宋灵淑刚回到驿馆,远远就看见到了厅门前的贺兰延。 贺兰延快步跑上前,小声道:“裴世子听了城中流言,与倪少监来了驿馆,正在里面等着。” “周漪香的事办好了吗?”宋灵淑没管驿馆内的事,先问了周家之事。 “已经将周姑娘收集的证据交给了世子,世子本来今日就启程,听闻城中到处在传知铨收贿流言,强行要来驿馆问问姑娘。”贺兰延急得抓耳挠腮,担忧道:“姑娘,要不你先写信回京,将此事告知长公主,否则流言越传越广,假的也能被说成真的。” “不必亲自写信,这只是试探,你且放心。”宋灵淑说罢,回头朝身后的萧维膑招呼,“萧侍郎,裴世子即将离京,特来驿馆道别。” 萧维膑面真露诧异,思?片刻道:“裴世子莫非与宋中丞相识?” “在江州时,裴世子奉命前来清除水神会,算有过交集,他或许是听到了城中流言,还想问问缘由。” “罢,此事我不便多说什么,你且看着办吧,只要他回去别添油加醋便好。”萧维膑挥挥手示意。 宋灵淑微笑道:“自是要将赏赐一事,由他传回宫里,有他在,陛下也不会疑心我等。” 萧维膑不再说什么,率先迈步进了内厅。 裴璟与倪一齐分坐两边,冯署令在旁说着这几日之事,突见有人从门外进来,裴璟急忙起身,目光却越过萧维膑看向外面。 萧维膑也知裴璟要找谁,见过礼后,便径直入内而去。 “齐王将你召到上阳宫都说了什么?”裴璟迎面便问,后面的倪一齐轻咳提醒,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 宋灵淑作请的手势,“世子即将启程,不如由我为裴世子饯行,可好?” 裴璟四望一眼,驿馆内虽人不多,也是频繁有人经过,确实不适合说这些话。 再次看一眼后面八大箱赏赐后,裴璟皱着眉点头同意。 …… 立德坊,观雨阁雅间内。 宋灵淑将去见齐王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着重说了庭州督军曹的密信,以及阿克木写给齐王的信。 为防裴璟误解,没将齐王‘天下之主’的言论说出来,只说最后被迫接下赏赐,否则,焉不知能否活着离开上阳宫。 言毕,裴璟脸色阴沉,猛拍着桌子,冷哼怒斥:“果然,这个康国右骨王心怀不轨,竟在暗中勾结齐王!” “依我看,所谓开设秘密商道也只是阿克木胡扯,定是他主动提及,戚将军断然否决。那个督军曹是齐王的人,肯定听从齐王之命监视大都护府,见克木与戚将军相见,便开口污蔑戚将军。” “外祖不会违背军纪,和康国人有私交。”宋灵淑严肃道:“但,如果阿克木反口污蔑外祖父,再加上督军曹的密信,即便长公主相信外祖父,迫于朝中流言,也不得不回京以证清白……” 裴璟点头赞同,肃然道:“我知齐王是何意,不管是真是假,戚将军都不得不上交兵权,离开庭州……只怕他将此事说出来,并非只是威胁你这么简单。” “我知,但阿克木暂时动不得,要多派点人盯紧他。”宋灵淑颔首,“我会写信给三表兄,让他注意阿克木。” 裴璟想到那个肥胖又嚣张的右骨王,内心不以为意,嗤笑道:“有何动不得?他当初不是夺位失败,被康国康君软禁过,这个右骨王说穿了只是个名头。你莫一时大发善心,害了戚将军。” “我比世子更担心外祖父!” 宋灵淑听得气结,大声反驳,忍不住翻白眼道:“世子可知,为何康国国君要让这个夺位失败的弟弟来大虞朝贡,当真不担心他与大虞合作,带兵回国争夺王位?” 倪一齐思索着,小心翼翼道:“康国国君不担心阿克木造反,想必是做好了两手准备,无论阿克木如何做,他都有办法应对……” 宋灵淑叹息,康国是要当墙头草,一边与大虞结盟,一边早在私下与突厥有往来。 如今阿克木所言所行,皆代表着康国国君的真实想法,觉得大虞天子垂危,太子年纪,掌权的是一个女人,便心生藐视。 “倪少监说得对,康国国君知晓阿克木为人,就是用他来试探大虞。如果阿克木死在大虞境内,世子可以猜猜,康国会不会趁机撕毁盟约,与突厥共同讨伐大虞!” 裴璟蹙着眉,端着酒杯沉默不语。 宋灵淑话锋一转,微笑道:“我们虽然不能随便动阿克木,可若证实他与齐王勾结,便可以此质问康国,占据主动!” “真到那一步,戚将军该如何解释开设秘密商道之事?”裴璟不耐烦,皱眉道:“担心康国找借口撕毁盟约,只需抓到他暗中勾结齐王的证据不就行了。” “齐王敢将信给我看,就意味着,无论我们做什么,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我们不能先动手。”宋灵淑说着,到雅间的书案上,抽出纸开始写信。 裴璟与倪一齐对视一眼,倪一齐也赞同道:“世子不必着急,阿克木不会马上离开大虞,或许他们背后还有别的算计,如果贸然动手,反倒将把柄送上。” 裴璟无奈摊手,只得坐回椅子。 很快,宋灵淑写好信,随意折了个信封装好,上面写上戚山庭的名字。 裴璟接过信,挑眉道:“不用我盯着?” “世子回京后,再带人去蒲州便好。我离京时,阿克木便偷偷已经见过齐王的人,我已经交代拔也羿盯着,由我三表去找拔也羿便好。” 宋灵淑斟酌了片刻,拱手道:“后续,如果阿克木在离开大虞时有异动,还得劳烦裴世子出手。” 三表兄身为刑部侍郎不便离京,如果阿克木在离开大虞时与齐王的人会合,除了有官身职属,却能凭令牌调动北衙禁军的人,只有裴璟。 且裴璟不会背叛长公主,这是她计划中,最重要的一个后手。 裴璟无所谓摆了摆手,“无需你多说,进宫后我会向长公主和陛下禀明。”说罢,想到驿馆的赏赐,笑道:“齐王赏这么多财宝,不会只是引发流言这么简单,你可想清楚怎么应对?” 倪一齐也谨慎开口问:“城中的流言多是怀疑知诠收贿,宋中丞真要将那八大箱赏赐全送到沿海?” 宋灵淑不禁单手支着额头,无奈道:“这赏赐我可要不起,既然齐王赏赐的理由与剿匪有关,那便顺势送给剿匪的府兵,和沿海受此灾的百姓。” “有劳裴世子进宫,替我向长公主禀明!” “我自会说清。”裴璟犹豫着道:“整个洛阳,陆家和程家人脉甚广,此次虽没有小辈入东选,但也不会毫无动作,你自己小心些。” 听裴璟提到程家,宋灵淑突然想到,今日萧维膑极不寻常的态度,在她面前竟然表现出了心虚。 换做之前,这位萧侍郎都喜欢将鼻孔朝向她,今日却坐立不安,好似真收了程家和颜家的好处,心虚到担心被人指责。 想到这,她看向倪一齐问道:“倪少监可认识前户部司主事颜行易,他停职守孝六年,今年入了东选,解状亲属中写着,颜行易堂兄娶了程家的女儿,如今两家算作姻亲。” “颜行易,这是何人?”裴璟迷惑问。 倪一齐只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了片刻恍然大悟,“颜行易……我好像见过此人……” “元日当天,程陆两家在思恭坊漕河两岸开设灯会,我恰好碰见了卢舍人,他与一个白袍文士出行,那人向我见礼,自称颜行易。” 第564章 试判第一日 宋灵淑顿时来了兴致,“我听萧侍郎说,他是今年停官待选者中,资历最高的人,背后还有程家作保,却没怎么听人提起。你且仔细说说……” 倪一齐摇摇头道:“我对此人知之甚少,只偶然听说过有人回乡守孝六年,却不知其名。但卢舍人我却是了解,他与程家素有来往,如解状上写明,那便不会有错,程家带颜行易出来露脸,应该是想栽培此人。” “这人有何特别,停官六年待选,如无人举荐,确实难以再往上升。”裴璟摸着下巴沉思,“如果他投了程家,此番东选派官必不会差。” 东选秉承着按过往考课评选,前资官总是比新科进士更受重视,此次也不例外。停官待选者处于这两者之下,哪怕是资历再好,也要找机会露脸,才不至于被派到荒凉之地为官。 宋灵淑道:“今日萧侍郎向我提及此人,似乎经由程家推举,已经打算好了安排到何处。” 倪一齐面露惊讶,“听说萧侍郎来洛阳后,程家和陆家都派人相邀,想必都见过这两家要推举的人。” 宋灵淑叹息,目光望向阁外的日暮西下,“我担心,这两家会给萧侍郎设陷阱,只希望他莫太相信这些人。” 她已经被齐王盯着,步步都得小心谨慎。萧维膑虽与邵尚书、魏国公关系较好,但吏部更为特殊,不会在明面上参与党争。 按常理,齐王不会针对萧维膑,但恰恰她也是知诠,不知会不会连带着萧维膑也被盯上。 …… 出了观雨阁,裴璟便带人返回西京,半刻也没耽搁。 宋灵淑回了驿馆,见冯署令正安排人日夜把守内厅,两人在里,四人在外,守住每一扇门窗,以防有人偷偷闯进来。 “有劳冯署令了,此物只能放置在此!”宋灵淑朝冯署令拱手致歉。 八箱赏赐太棘手,她不能放在房内,放在内厅又容易招来盗窃者。她是无所谓,可陛下有令,东选官吏一切衣食住行,全由太官署负责,若是这么招人眼的东西被盗走,冯署令首当其冲被问责。 最怕齐王问起来,下面的人哪能赔得起这些金玉财宝。 冯署令笑得眼睛眯起,还礼道:“既然是殿下的赏赐,下官哪敢疏忽怠慢。下官知晓宋中丞难处,会命人看守好这八箱赏赐,一个子也不会让人取走!” “感谢!”宋灵淑笑着再行一礼。 “受不起这礼。”冯署令急忙退开,四望一眼,小声道:“下官听下边的人说,东司有人来打听消息,我已经让他们全都闭紧嘴,不会将驿馆内的事胡乱传出来。” “不!”宋灵淑微笑道:“这些东西是赏赐,正大光明,无甚好遮掩。有人来打听,你就按我之前话转述,东选结束后,将这些赏赐全数送到沿海!” “明日就是试判,遇上此等流言蜚语,于东选声名不利。若强行捂着,反倒显得我们心虚,他人想打探,便让他们打探,最好都来看着,也省得整日疑心东选不公。” 冯署令愣了片刻,恍然大悟,笑着点头道:“对对,还是宋中丞深谋远虑!” …… 次日一早。 宋灵淑用过早膳,便让贺兰延去找俞友仁,随后与其他人一同去了宣禇署。 距离开考还有一个时辰,署内考场已经洒扫干净,杨主事抱着匣子放置在桌前,萧维膑从身上拿出钥匙,将带来的考题从匣内取出,按次序准备好。 宣禇署门外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王办事正带着人检查考生。 随着考生入场,宣禇署渐渐热闹起来,杨主事带着吏部差使,将考卷依次派发到每一个位置。 宋灵淑站在考场外的二层阁楼,往下俯瞰着整个考场,能将每个地方尽收眼底。 萧维膑坐在一旁喝茶,没往下看一眼,考场内会安排人看守,他们坐上面只是镇场子。 流程与科举一样,只是不像科举般封场,三张考题只到酉时便要交卷。 宋灵淑倒觉得新奇,看着下方的杨主事来回奔忙。 杨主事带人依次分发完整场,便与王办事分别巡视两边,以防考生接头接耳。 随着日上中天,又渐渐西斜,考场内从一片静谧,慢慢出现些细微的骚动声。 宋灵淑盯了半日,见部分考生开始抓耳挠腮,便知考试时辰不多,还有人未写完。 萧维膑跑了几趟茅房,终于放下茶杯,只安静扫视着全场。 “还有半个时辰便结束,宋中丞看了一日,可想尝试一番?”萧维膑突然近前,面带揶揄开口。 宋灵淑来了兴致,指着下方的考场,“你是说,让我也试试?” 萧维膑突然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听说宋中丞在玉溪书院入学,玉溪书院是长公主为女官开设,想必所学也相差无几。只是,宋中丞还未出学,便已身居高位,不知可敢一试!” 若连考卷都做不出来,她这个知诠免不了被人嘲笑。 宋灵淑察觉萧维膑是想看她笑话,说来也能理解,溲萧维膑科举进士考得了榜眼,今日却和她这个意外得到立功机会,方才受重用的人站在一起监考,换谁都会心有芥蒂。 萧维膑轻咳道:“你若想试试,我明日将考卷带上来,你无需在下方惹人注意。” 意思说,只在这里看她笑话,不破坏同为知诠的面子。 她是陛下指派的知诠,她若是丢了脸,也是打了陛下的脸,萧维膑不敢如此放肆。 “这有何难,明日你只管带上来,我便与他们同时答卷!”宋灵淑指向考场,自信一笑。 考卷是吏部与中书省提前定下,是按东选的入选上限来准备,此次入选的人还远远未到上限,多出的考卷会在东选结束后焚毁。 萧维膑有些意外,试探问:“你这般自信,莫非玉溪书院教授的便与之有关?” 宋灵淑擦了把汗道:“玉溪书院的课程与国子监一样,只因我得陛下和长公主看重,入了御史台,长公主还另请人教习,算是提前恶补了一阵子。” “萧侍郎就算不提,我还想找借口尝试一番。” 她在西京的那几日,不止是年末大考,还被按着学了公牍和试判,这两者只在呈文不同,其余对于审判案件方面,她倒是早会了。 萧维膑勾起嘴角,“那明日就让我拭目以待!” …… 到了日落时分,酉时已到,杨主事敲响铜锣,宣布今日考试结束。 吏部司人的依次收取考卷,考生陆陆续续离场,宋灵淑几人只到整理完考卷,才离开了宣禇署。 东选试判考卷分两分部评判,一为明经考,在铨试前便要评完,二为公牍和试判,需在铨试时再行评判。 当晚,所有人需得将明经考的考卷评完,再另行封存。 宋灵淑第一次看他人的考卷,按照规定,分别检查答题与卷面。如答错,或字体凌乱,文理不清,逻辑混乱,皆不能算作成绩,取下下评级。 第一日考生不算多,加上东司的一位侍郎与主事,几人两个时辰便将所有答题评完,并交换检查。 宋灵淑回到二楼时,整个人快累得直握不住笔。 贺兰延带回俞友仁的信,查到了更多赵家的消息。 “姑娘,我听北市附近茶馆酒肆都在传,都押衙内的两位都头这次打得很激烈,赵将军似乎是有意放任,想必是不想忍了。”贺兰延禀道。 宋灵淑看完俞友仁的信,拿到烛火下点燃,淡淡道:“不是放任,他是在试探,后续如何还得看齐王是怎么想的。” “赵光逢是经唐岱推举,由齐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唐岱一死,赵光逢与齐王之间如同失去了纽带,只怕齐王不会再让他担任这个兵马使。你明日让俞友仁继续盯着,如果赵家出什么事,立刻告知。” 贺兰延连忙应下。 宋灵淑顿了片刻,想到赵慕儿的义父派人盯着她,皱起眉道:“你出去必须小心些,可与俞友仁更换地方,也让他小心些,被人盯上只有死路一条。另外,明日去一趟漕河边的杂货铺,看看赵慕儿回来没有。” “是,我会小心!” 第565章 同考 试判第二日,宋灵淑一如昨日到了宣禇署。 杨主事主动去门前检查考生,王办事抱着匣子上来。宋灵淑有些诧异,在门外检查的活可比分发考卷要累多了,杨主事今日怎么这般积极。 王办事笑笑解释道:“杨主事只道下官昨日辛苦了,今日愿换下官来分发考卷。” 萧维膑无所谓谁来,取出钥匙,将装着另一份考卷的匣子打开。 昨日的那场是铨外流与新科进士,今日的考卷是给前资官准备,里面的考题大不相同,连明经科也比昨日更难, 宋灵淑拿起考卷一看,公牍和试判逐级而上,还包括了奏折文书。 萧维膑抽出一份三张考卷,置于桌面,其余全交给了王办事。 王办事以为萧侍郎想自行保留一份,并不作他想,抱着考卷便下了阁楼。 考生如序进入考场,入东选的前资官人数,比昨日的少之又少,这些都是有资历有功名者,年纪也参差不一,有的已经年近四十好几,依然要苦着脸重入考场。 分发考卷后,考场静谧下来,杨主事与王办事如昨日那般巡回。 宋灵淑见考场安稳下来,转身回到了阁内。萧维膑坐在主位,正悠哉悠哉喝着茶,挑眉朝桌上示意。 宋灵淑淡笑,坐在了预留好的位置,笔墨砚台早已经备好。 她在元日前后回到玉溪书院时,被谢长史压着一顿恶补,说是担心她在外不会写公牍,怕丢了玉溪书院的脸。 在凉州时,公牍都是由陆郎中写好,她只写了奏报和密信,试判倒是轻车熟路,只是文书形式有些陌生,熟悉了一阵后便能上手。 明经考题倒是挺刁钻,若非她保留着前世的记忆,就凭在玉溪书院学的那些,根本应对不了。 试判考卷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围绕着两起案子进行,一起牵涉多人的杀人案,一起地方官员贪污案。考卷公示口供及物证详情,需对此进行判决,及书写相关公牍。 如县衙公牍分别对应上报州府,及刑部。杀人案较为简单,案件所涉之人不止一位杀人凶手,还有一干帮凶和知情不报者。 如何量刑,需得考量此人与受害人关系,以及案件中是否知情,是否隐瞒事实。此案最重要是仔细阅读案件详情,一字遗漏或误解,都有可能造成误判或重判。 另一起贪污案就较为复杂,除了要理清贪污官员隐瞒何事,还要根据此事预想到对当地的影响,重点在于向上的奏折,禀帖等等。 试判考卷的第二部分,便是当地的赋税收支,这方面于她而言是最难的。幸好在苏州时,因为要理清新盐法的各项条例,徐知予拿苏州各县来对比,她才算知晓一二。 随着日渐中天,试判终于写完一半,另一半只能再缓缓,她决定先将策论写完。 萧维膑见宋灵淑正揉着手腕,起身过来抽起一张,看了片刻,顿时大为惊诧。 “没想到宋中丞当真熟悉试判,所写也丝毫不比满任期的官员差,原是我小看了……” 宋灵淑不在意摆摆手,一脸傲然道:“那是自然,玉溪书院所教可不止是书本上的学识,是长公主是选拔女官而设,自然要会些公牍试判,我也并非书院中最优异者,只是比她们早一步出来试练。” 萧维膑面露疑惑,试探问:“我昨日还听你说,玉溪书院所教授课程与国子监无异,国子监的博士不见得会这些……何况还写得如此老练。” “咳,除了与国子监无异的课程之外,还包括了这些……”为了玉溪书院的名声,她立马挺直了身杆,“总之,我会的,我的同窗们也一样会,教习又不是只教我一人,萧侍郎莫小瞧了我们玉溪书院的学子。” “她们现在没功名在身,往后未必没有,出院大考也与科举无异。将来……或许可以在春闱另设一场,同卷同评!” 萧维膑见她提到玉溪书院便精神振奋,放下手里的考卷,不禁摇了摇头。 “长公主愿意破格提拔女官,将来太子掌权,未必会延续下去。宋中丞确实有几分本事,却并不能让所有人都看重女官,即便你立下大功,也难以改变世人看法。” 宋灵淑一听这话,内心冒起一股无名火,想出无数的理由反驳。静下来仔细一想,萧维膑并没有说错,世人看法并非一朝一夕能改,她即便成了这御史中丞,也有无数人在暗中鄙夷。 她心知,仅凭她一人不可改变世间对女子的看法,她既幸运得了这个机会,就一定会好好树立一个,让世人皆震惊的榜样。 让其他女子也能拥有男子所能拥有的机会,入书院读书,拼尽全力去考取功名。 “萧侍郎说的对,既然世人心存偏见,那便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改变世人的看法。”她叹息轻笑,最后抬起眼眸,充满自信地勾起嘴角道: “且让世人拭目以待吧!” 说罢,重新扏笔,写起了此次策论试题。 萧维膑见宋灵淑目光坚定,内心涌起一丝感慨,转身重新坐了位置。 在都畿道关口时,他是亲眼看着宋灵淑查出李宗财之死的真相,又一路追到了宜川县,差一点就抓到凶手。 连他都没有这般心细如发的观察,能顺着所有已知线索,推理追查出凶手所在,更何况其余热衷于党争的酒馕饭袋。 他这回是真信了,陛下提拔宋灵淑入御史中丞,绝不止因为她查出突厥往司马监下毒,还助防卫所保护了江州的边境。 陛下是就是想让宋灵淑来洛阳,早计划好让她来东选任知诠。 想到朝堂局势,齐王殿下的野心昭然若揭,所有人却默认装作看不见,不想去招惹是非。 实际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杆秤,衡量着哪边得势站哪边。不可否认,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连他也是如此。 他在外听闻知诠收贿的流言,又听齐王殿下将宋灵淑召去上阳宫,内心涌现的第一反应是担忧。 宋灵淑若是被人陷害,他就成了两边都盯着的靶子,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两边都抨击的对象,这绝非他想看到的局面。 好在赏赐风波中,宋灵淑直接放话,将赏赐送予沿海剿匪的府兵和受灾的百姓,把东西放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质疑轻轻松松消弭过去。 如今,流言再凶猛,只需到东城区驿馆门外,便能看到那原封不动的八大箱贵重赏赐。 此法,连他也不得不高看一眼! 宋灵淑不知萧维膑在想些什么,好不容易写完了策论,又重新拿起了另外半张试判卷子。 这部分是最令她纠结的地方。 赋税和地方人口是历朝历代的难点,数之不尽的为官者对此头痛,如沿海富庶地区,为官者倒是轻松些。 如偏僻山区,毒瘴丛生之地,百姓至多只能保证温饱。 想要交上课税且保证温饱,为官者就得鼓励百姓多行开垦,遇上天灾及时上报朝堂,减免当地赋税。若无灾交不上赋税,全县衙都得挨骂扣除俸禄。 这也只是没过错的做法,一如安风县与青复县那般,不仅如数交上赋税,还能保持稳定下去,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这也是为何这二位县令如此受瞩目,都盼着二位一身清正,为民作主的好官,能得到朝廷的重视。 随着日暮之色渐深,宋灵淑终于写完,又重新检查一遍,随后收拢起,不带任何犹豫地,直接推到了萧维膑的跟前。 “就由萧侍郎为我的考卷寥作评级,指出不足之处,我好日后改善!” 萧维膑差点被茶水呛到,轻咳几下缓和道:“我以为宋中丞只是练练手,怎得还需我给予评级?我先前只说笑,不必当真……” 宋灵淑站起身,伸了个腰,随后郑重拱手道:“既然我选择写了考卷,应该有个评级,我也好改过不足之处。萧侍郎资历深,由你来评再合适不过!” 第566章 评级 萧维膑见宋灵淑不似说假话,郑重站起身,接过考卷细细查看。 直到考试结束,考场内的考生都已离去,天色已经暗下来,萧维膑还未评完考卷。 评级分上上,上中,上下三种,中级也分上中下三级,下级也分上中下。 如此,前资官合格评级至少为中下评级,第一日考试评级合格评级为下上,已经放到最低门槛, 宋灵淑看着自己的明经考卷评级为上中,既高兴又有些诧异,她清楚自己写得怎么样,上中评级已经是极高的水准,她还差些火候。 见萧维膑还在纠结沉思,她不好打断,只好在旁继续看着。 萧维膑已经拿着试判考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对案件的试判角度是他从未见过的刁钻。 不是太差,而是太好了!将两起案件分析得极为透彻,既做到了处置得当,又能因此教化民众,连他看了都不禁拍案叫绝! 就是处置方式,有些不走寻常路,细想,好像又符合大虞律法,在考虑到民情诉求之上,严惩了凶手恶徒。 最后,他不假思索,在两个案件试判上写,上上评级!在赋税卷上写,上中评级。 宋灵淑看到试判评级终于出来时,差点笑歪了嘴,搓着手等萧维膑评完最后一份。 最后是策论,这回她算撞好运了。 策论题目:设定于沿海小县,根据新推行的官收民制,增加盐引的新盐法,面对本县民生维艰,盐户为保收互相倒卖,私盐屡禁不绝的情况下。 论:如何平抑官盐收取,惠民保收,又该如何稽查、惩处、教化民众,举以整顿私盐流通,将新盐法顺利推行。 她半个月前刚在朝堂上推行新盐法改制,相当于将策论题,从头到尾躬行实践。 这回顶多新增了一些新想法,总体还是不变,对于沿海小县该如何做,她也熟得不能再熟了。 萧维膑看完整篇策论,投来一个极其复杂的目光,复执笔写下评级:上上。 “现在整个大虞,除了徐监正,也就只有你最熟悉新盐法,对沿海之地也了如指掌。” 宋灵淑谦虚地揖礼道:“算不上了如指掌,只是身体力行,所见所闻皆是百姓心声。” 萧维膑收拢起考卷,内心突然感到一阵轻松,将考卷叠好后,郑重递给了宋灵淑。 “好好收起来吧,若无意外,你就是此次东选评级最高的人!” “且不说策论题没人比你更了解,就说试判考卷,我也未见过谁的试判能有此严谨,你当得此评级!” 宋灵淑喜不自禁,笑着接过考卷,能听到萧维膑这番评价,不枉费她跟着其他考生奋笔疾书一日。 想到还有三位优异的前资官,她收起内心的自傲,摆手道:“有三位备受瞩目的前资官在,未必就比我差,他们能整顿好边境小县,对于惠民保收,定有一番独到见解。” “待明日就知,这几人中,谁是真正的才能出众,光是考卷可不够,铨试才是对前资官真正的考验。”萧维膑深吸口气,看了一眼下面清空的考场。 正在这时,杨主事快步上了阁楼,诧异地看着二位知铨,“萧侍郎,宋中丞,今日第二场试判已经收完卷,天色渐深,还是早些回驿馆吧。” 宋灵淑此时心情愉悦,打了声招呼,抱着自己的考卷先行一步。 杨主事不明所以,看到宋中丞手里的考卷,只觉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愣愣道:“宋中丞……也写一份考卷?” 萧维膑突然笑了,看了一眼消失的背影,啧啧道:“原以为她是陛下派来的督察,没想到还真是个有本事的,就算是我,我未必能有她写得好!” 杨主事面露诧异,回头看了看消失不见的人,“萧侍郎的意思是……宋中丞的考卷评级很高?” “我再如何有偏颇,也不可否认,她在查案定判上极有天赋。于民生国计上,能体察民情,权衡利弊。绝非朝堂上那群,只会舞弄权势的草包。” “陛下和长公主慧眼识珠!” 萧维膑说着,迈步向走楼梯:“回驿馆,今晚还需评完考卷,明日铨试还有东司的人过来!” 杨主事愣了愣,连声应下,抬腿跟在身后,脑中里想的全是萧侍郎的话。 萧侍郎算六部中资历最深,年纪却是最小的侍郎,能入吏部任职,已经是万中挑一。 对宋中丞能有这么高的评价,绝非是谄媚讨好之意。 一路上他都看在眼里,萧侍郎原先对宋中丞看不上,甚至鄙夷,仅维持表面平和。 自都畿道关口之后,已然悄悄改变态度,今日更是赞不绝口,想来宋中丞的才能真让萧侍郎折服了。 …… 东城驿馆内。 所有人用过晚膳,开始依次分置好考卷,找出有误的明经题,注明后交给萧维膑。 今日前资官考卷只能由知铨来评级,所幸比之昨日少一半,否则宋灵淑二人要忙到深夜。 萧维膑看得极快,将策论先行评级,宋灵淑则给三份试判考卷评级,将评级注明,后二人商定后,再给出最终评级。 冯署令知道今夜要忙到很晚,特令人准备了细软的糕点,润口的糖泠水。 直到亥时,最后一份考卷才算评完。 所有人忙了一整日,又疲又乏,宋灵淑还惦记着贺兰延的消息,赶忙回了二楼。 回了楼上,贺兰延才从衣襟内取出信件。 “今日我绕到漕河边的杂货铺,赵姑娘并无任何消息传来。这是西京来的信件,送到了驿馆,我担心被其他人取走,就放在身上。” “西京来的?谁寄的?”宋灵淑疑惑地接过信,上面只写了她的官属名称,看着像正式公函。 她拆开一看,里面还有装着封皮,上面写的才是她的名字。看字体有些歪歪扭扭,不是三表兄的字迹。 展信一看才知,是拔也羿寄来的信。 上面说着阿克木的异常举动,不是往人迹罕见的山野钻,就是专程往军营里跑。 无论是北衙还是南衙都禁止外人靠近,阿克木进不去,还想进宫求长公主,被拔也羿恐吓一番才制止。 他弄不明白阿克木想干什么,每天便劝着阿克木早些回康国,谁知阿克木突然说想来洛阳。 这回算捅着马蜂窝了,其他大臣见康国使臣要去洛阳,纷纷上折参奏,想逼阿克木回康国。 阿克木以长公主允许的限期未到为由,只答应不离京。 宋灵淑看到此松了口气,不管是阿克木来洛阳,还是被这帮大臣逼急了,他都有可能破罐子破摔,将都护府的事随口胡诌。 按时日,拔也羿写信时,裴璟还未回京,他不知阿克木的目的。 这个阿克木真成了烫手的存在,杀不得,赶不得,还得时时盯着他。 幸好,待东选结束时,长公主允诺的限期也要到了! 她到时才能腾出手,应对齐王和阿克木的计谋。 …… 次日,辰时初,日头刚刚升起。 宣禇署内厅已经归整好,此次诠试安置在更宽的东厅,其余人在外等候。 宋灵淑与萧维膑比前几日来得更早,杨主事将昨夜整理好的名册,抄了一份张贴在外,安排所有吏部差使维持队伍秩序。 考生在辰时半刻方入宣禇司,此时已经候在门外。 倪一齐与另外两人进入东厅,见萧维膑与宋灵淑后,笑着快步上前见礼。 “见过萧侍郎,宋中丞!” 倪一齐并非第一次,另外两人自觉行正式礼,报出官职与姓名。 宋灵淑根据二人名字,打量了一眼东司舍人卢恪。此人年近四十,一脸和善笑脸,端得是儒雅随和,给人极好说话的感觉。 另一人是门下的给事中郝彬,三十出头,与萧侍郎年纪相当。看上去不苟言笑,一身官服板正地没有一丝皱褶,任卢舍人和倪一齐在旁互捧,只言片语也没有。 萧维膑也不是个喜欢说场面话的人,聊了几句便让几人入座,宣布铨试开始。 第567章 房琯 宋灵淑坐于右侧,倪一齐特意坐在旁边,凑前小声道:“都押衙的事你可听说了?” 都押衙内部互斗已经不是第一次,洛阳城内的人都知晓一二,赵光逢这次没处置两边,反倒令人诧异。 宋灵淑微一点头,小声应:“我已知晓,也派了人注意着赵家,不知东司那边如何看?” “只在私下谈论,两边虽然已经停手,也未闹出人命,据说柳府正对赵将军不加约束的行为很气恼,派了身边的亲随单独去见赵将军。” “柳府正私下让人去劝,莫不是替齐王殿下出面?” “不知,东司上下都在等着看,殿下什么时候斥责赵将军。”倪一齐拢了拢袖子,对赵光逢的行为有些不理解,又不知如何言说。 宋灵淑自然猜到赵光逢的目的,小儿子被人当众毒死,下毒者却与顾奎光无关,明晃晃将罪名污蔑为他赵家包庇所致,一切都是算计,目的就是警告赵家。 齐王现在想撤除赵光逢兵马使一职,需要一个合适且充足的理由,还得防着长公主另派人到洛阳。 最简单的办法是,找人暗杀赵光逢,他才能以兵马使一职不能空缺为由,直接提拔自己人晋升兵马使。 敲锣声响起,宋灵淑回过神,见第一位入铨试的前资官已然到来。 铨试是在试判考卷之上评级,再行考察官员的身,言,书三项。 身为:考察官员相貌体态,行动间是否具有威严。官员在外代表着朝廷的威仪,自是不取蓬头垢面,獐头鼠目者。 言则为:考察该官员口才与谈吐,说话时口齿是否清晰,条理是否分明,论据是否有力。 书则在看试判考卷,其中有项评级依据为书面字迹。 知铨依论试判与策论,对东选官员再行提问,如时事对策,经义解析,特殊试判,以及在卷中所述进行抽选提问,官员需得详细作答。 如若考卷上写得好,在个人德行不好、办事才用欠缺,过去又并无政绩和功劳,则会降低总体评级。 第一位进来前资官刚满四年任期,二十五六的年纪,行走间绷着背,极不自在,眼神里全是忐忑担忧。 宋灵淑看了眼解状和考课,又看了看考卷评级,此人对为官有想法,做事却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在无洪涝的沿江小县任四年,并无任何亮眼成绩,还因性子颇软,受当地乡绅刁难,两年欠收课税。 萧维膑大致扫一眼,冷着脸道:“你在试判中所写,联合乡绅共同定价取盐,且问,若当地乡绅大族互相勾结,将盐垄断,你该如何稳定官盐盐价?” 前资官神色慌张,揖礼道:“只……只要县衙每月固定收取价,其他人便不得违背……严查盐引,便能稳定总体盐价。” 宋灵淑听后不禁摇头,盐价一直是浮动不定,如果每月固定,反而激得盐户转而做私盐买卖。官盐收取价一崩,盐引则毫无约束力。 萧维膑不再问话,侧头其他几人,郝彬面无表情,任由萧维膑作主的模样。卢恪终始终是和蔼笑脸,轻点头不加问话。 倪一齐抿着唇,不想发表任何看法。不等萧维膑开口,宋灵淑已经在纸上书写中下评级,卡着最低合格评级。 此次铨试虽加上东司三位同审,评级权依然在萧维膑和宋灵淑手上,其他人可对官员进行提问,也可对二位知铨的评级提出异议。 萧维膑见无人说话,也执笔写下评级。 随着锣声再响,下一位前资官进了东厅…… 一个时辰后,倪一齐已经悄悄打起了哈欠,不断喝茶才没有失态。 宋灵淑对这些简单的评考感到乏味,大多数前资官的做法都是趋于保守,只求不出错,在职期间毫无建树。导致有不少人因欠收课税,被罚俸禄,考课成绩才不理想。 铜锣声复又响起,宋灵淑还未看来人,低头看了一眼名册,这次进来的正是受到瞩目的云州司马房琯。 房琯身姿修长,臂膀有力,形貌不像儒雅文官,反而像颇具身手,行动利落的武官。脸型偏方,五官显露出一丝凌厉之色,看着确实像能以一己之力,稳住云州局势的人。 她对此人印象良好,试判评级也都在上下和上中之间,当得算能文能武。 萧维膑总算不是死板着脸,低头扫了一眼策论,决定换个话题。 “据悉,云州边境私贩横行,他们潜藏在边境村落,时常以放牧为由,携带私盐横越边境。且问,你该如何做,方能杜绝私贩乱象,且不伤害无辜村民。” 房琯站得笔直,朝前微躬揖礼,声音响亮,口齿清晰道:“侍郎有所不知,边境牧民为防突厥人来抢掠牛羊,皆会在前方设哨塔,且家家皆豢养海东青。如遇敌袭,会在哨塔悬挂红布示警。” “边境私贩并非居于牧民家中,而是在远离牧点的地方,在夜间横穿边境,进入突厥。这些私贩与突厥部落关系关系匪浅,他们在云州与私商接头,转交货物。” 萧维膑略微挑眉,点了点头示意房琯继续说。宋灵淑听到这话,突然想到在凉州时,阿布拉穿行山脉进入突厥,在凉州也鲜少人知晓。 房琯神色未动,接着道:“可用两头夹击的办法打击私贩,一为:向云州百姓陈情厉害,督促百姓互相监管城中商铺,再安排衙役每日巡逻,如发现大批量私运货物者,必须出具路引,说清去处和来处。” “二为:张贴抓拿私贩的布告,散居牧民发现并上报私贩行踪,便可获得州府赏金,以利驱使牧民监管边境。” “为何不直接在边境设哨塔,每日安排人镇守住所有能出入的边境口?”卢恪突然开口询问。 房琯揖禀道:“云州与突厥的接壤边境,却与他处不同,此地虽平阔无山,有不少起伏丘陵和低洼处,人和马只要趴伏在下方,便难以察觉。” “如要设哨塔需要搭建更为密集,所需耗费极大,实际收效却并不大。当地牧民每日赶羊牧牛,对边境之地也极为熟悉和警惕,以利驱动牧民监督,是花费最少,且最有效的办法!” “好!”宋灵淑不禁拍手称赞,“云州城府衙距离边境较远,真要建立哨塔,也无法监管守塔人会不会被人收买。当地牧民则不同,他们对突厥仇视,如若有州府通缉布告在,他们宁愿将抓到的私贩换赏钱,也不会接受私贩的收买。” 萧维膑也微笑道:“严禁私贩是长久之计,府衙耗费越大,越不能长久坚持,如果官员只管在任期大肆花费,维持短期之效,不能达到应有的长期收效,便是无用之策!” 卢恪也笑着不住赞同,“原是我对边境不了解,只想着一时之策,未考虑府衙的长远收支,房司马从府衙到当地牧民做出多方考虑,此计是良计也!” 倪一齐与久不言语的郝彬也都满意点着,无人有异议。 宋灵淑与萧维膑皆在纸上写了上上评级。 房琯不骄不噪,行了个恰到好处的礼,道谢退下。 宋灵淑细看了房琯所写策论,在私盐方面,他也是极大考虑了当地百姓,并非用酷吏强行镇压。对盐商和乡绅豪强,采用软硬兼施之法,让教习向百姓说清官盐私盐的利弊,让百姓从源头制止私盐泛滥。 此人才足以担任一方刺史,能左右兼顾百姓与朝廷,不仅拥有魄力和胆识,也同样身具坚持不懈的毅力,对上对下都能处事得当,难怪房琯能在洛阳城内得到瞩目! 加之过去曾立下功劳,她愿意将房琯向西京推举,且看长公主是否愿意重用此人。 第568章 岑之敏 铜锣声再次敲响,宋灵淑回过神,抬头往前一看,被吓得浑身一颤,差点连手上的名册都没拿稳。 眼前的前资官,身躯肥胖,脸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红点,两只眼被肥肉挤得眯起,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笑声略显尖锐。 萧维膑看得整张脸皱起,只觉身上一阵发痒,忍不住别过脸去。 倪一齐猛地被吓一跳,倒靠在椅子上直吸气,“这位……”说着立刻低头看一眼名字,“刘县丞,你为何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前资官大多是科举入仕,真是天生长这副模样,连科举都过不了,更别说任职三到四年。 刘县丞用两只肿胀的双手挠着脸,表情懊恼道:“禀倪少监,下官误食污肉,脸上长了疮,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治愈。” 萧维膑抚额,气恼道:“明知要来东选,还不多加收敛……你现在这副模样……本官都不知如何给你评级。” “大夫说,只需要多泡几天药浴,就能好全了。”刘县丞急切作揖,“是下官一时贪图口腹之欲,下官已经面壁反省,还请几位几位铨使能宽恕一二。” “你这模样也不是一天两天吃出来的,平日里定也是口欲极重之人。”倪一齐叹息,“你体态肥硕,连走动都困难,该如何为朝廷做事,关心百姓?” 为官者身体康健最为重要,如若弱病泱泱,或脑满肠肥,如何能担任一方官员。似这般走步路都喘,事事都无法亲力亲为,如何能成了一个好官。 宋灵淑不住摇头,就‘身’这项评级,她只能给下中。 再看刘县丞策论,宋灵淑差点笑出声,忙收敛神色,轻咳一声道:“刘县丞,你……你对私盐泛滥的解决办法,是大力推举腌制品?让家家户户能将腌制品拿到别地去售卖?” “你难道不知,此法也属贩私盐?私盐贩子将盐灌于腌菜腌鱼中,避过州府的查验,随后将里面多余的盐取出,再行单独售卖,扰乱当地盐价!” “那便要求百姓腌制时不能放太多盐,只能用仅做腌制品的用量。”刘县丞笑着揖禀道:“此法需配合强制收盐,其余鼓励百姓多做腌制品,是为了消减私盐流通,久而久之,便能遏制私盐泛滥的情况。” “简直胡说八道!”萧维膑气得额头上青筋直冒,猛拍桌子喝道:“你这办法根本就是乱来,家家腌制用多少盐岂是你能次次盯紧,即便你强制收盐量,也会有人用无数种办法推脱,反而鼓励了私盐泛滥。” 过去不禁私盐时,就有少数人利用此法运送。自新盐法推行以来,利用腌制品藏私盐的办法被广泛采用,几个州府关卡抓到不少。 可见这位刘县丞对新盐法并不关心,也未对私盐泛滥一事重视起来。 “刘县丞,此法过于天真可笑!”卢恪失望摇头,已经放弃重用此人。 刘县丞急忙辩解,“所有腌制品离开本县,需接受衙役检查,只要阻止私盐流出便好,此法不难……” “好了,本官自有评判!”萧维膑额头青筋直跳,忍住了让人将刘县丞拖出去,直接提笔在纸上写着下下评级。 宋灵淑见刘县丞虽帮倒忙,出发点也算对百姓有心,犹豫了片刻,给了下上评级,至于会不会被踢到下一次铨选,得看最后的总评级。 前资官总评级最低为中下,流外铨和新科进士最低为下上。 如评级为下中和下下评级,即代表本次东选未过,只能等下次铨选再来。 铜锣声响,刘县丞意识到自己评级不会合格,顿时失魂落魄,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东厅。 倪一齐低头看着考课和解状,小声啧啧道:“这位刘县丞在任时便好吃,所有举措都在鼓励百姓蓄养家禽家畜,县里的赋税倒是交得上,就是……农田有些荒废,畜牧与农耕没能均衡。” 宋灵淑听倪一齐这么说,突然觉得好奇,拿起考课和解状细看。 解状是县令亲自所写,对刘县丞极尽夸赞,连带着县里的衙役胥吏都对刘丞赞不绝口,百姓无不喜欢这位刘县丞,直说他是一心为民的好官。 一个小小县丞,如何能得到全县的夸赞?她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特殊的存在。 她再看后面,瞬间解开了迷团…… 刘县丞外祖家是江南富户,做的是卖酒的营生。江南王家被处置后,刘县丞外祖家收购了不少王家酒池,所收之数仅在许家之下,在当地州府是最大酒商。 而刘县丞本是家中独苗,更得外祖家喜爱,钱如流水般,送到了刘县丞的手上。 刘县丞为了让县里能交齐每年课税,鼓励百姓蓄养家禽家畜,利用外祖家的关系,派人来县里大批买走,硬生生把商路给打开了。 不仅如此,他还自掏腰包,每日买下十只家禽,请了厨子在县衙开灶。自他来此担任县丞起,全县衙上上下下都能每日吃上肉。 县令简直笑开了花,百姓卖出家禽家畜得了钱财,县里课税能如数上缴,还能每日酒肉不断,上下级关系融洽,简直是神仙日子。 怪不得所有人都对他赞不绝口,这分明就是一尊活的财神爷! 宋灵淑看了不禁失笑,这种做法,古往今来也只此一遭。 普通人家里的财库,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也就江南富户才能财力雄厚,硬是养着这位有官身的独苗。 再联想刘县丞鼓励百姓腌制,以此来阻止私盐泛滥,他这哪是做官,这分明就是用着经商的办法治理全县。 她真心建议这位刘县丞弃官从商,做官于他,是没有任何前途可言的。 萧维膑见宋灵淑捂着嘴偷笑,伸手拿过解状观详。 迅速扫过一页后,气得甩回桌上,再次坚定下下的评级。 …… 又过了一个时辰,铜锣声响起,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迈着潇洒的步伐进了东厅。 宋灵淑只觉眼前一亮,前面几位全是三十好几,总算来了一位俊朗洒脱的青年前资官。 低头一看名册和解状,正是洛阳城内热议的,逐州青复县县令,岑之敏。 岑之敏出身江南道小县,祖上有几百年的道医传承,曾祖父曾是宫里的御医,到了他父亲一代,已经没落成县城医馆大夫。 岑之敏自幼喜好读书,在针灸一道却有些笨手笨脚,家人见他有读书天赋,便交由女儿传承祖上医术,让岑之敏放心去考功名。 岑之敏果然没让家人失望,一举考中进士榜二甲,因其出身平凡,也不懂与人结交,吏部初派官时,安排到了极偏僻的逐州,成了青复县的县令。 青复县几百里都是密布的山林,每到湿热夏季,整片山区便起瘴气。 前一位县令任满三年,身体就已经病得不轻,百般托关系,结交州府官员,才算得到举荐,调离了这个毒瘴之地。 岑之敏倒不觉难受,刚到第一年,便请来了精通医术的父亲与姐姐。针对青复县瘴气之毒,为青复县百姓开药治病。 光是治病是远远不够的,岑之敏深知,瘴气之毒与此地气候密不可分。然,气候乃天象而成,非人力所能改之。 岑家祖上深谙道医之术,对于根除瘴气,有一番独到见解。 岑之敏便依古书所述,大力开垦山林,在毒瘴丛生之地,清理掉多余杂木。繁杂草木减少,到雨雾时节,凝而不散的瘴气便变得浅薄。 随后,鼓励百姓在山林边缘,栽种了几种阳气浓郁的树木,此木本是药植,既能做到驱散毒瘴和毒虫,又能年年采收,卖出药植赚钱。 这便是岑之敏对青复县顽痼毒瘴,开具的‘内服’‘外用’之法。 第569章 岑之敏2 随着毒瘴渐消,肆意的毒虫也慢慢减少,农田庄稼得以保收。因当地气候特殊,土层湿粘成团,并不适合太多种类庄稼。 岑之敏为改善当地土壤,翻遍医书,将一种灰石磨成粉,洒于田地,酵发半月。 半月过后,土壤便有所松软,而后再引进多种庄稼,轮替交换,庄稼才开始连年丰收。 三年时间,岑之敏就让青复县交满每年课税,且百姓家家尚有余粮。青复县由瘴毒山野,成了一方安居乐业之地。 附近贫乡和逃难的流民听闻后,连夜偷偷逃到青复县,祈求能在此安家落户,岑之敏上报至逐州府衙,接下了这批逃难而来的人。 逐州刺史对这位岑县令是甚爱有加,让人组织其他贫县县令,同去青复县拜谒请教。岑之敏不吝藏私,将总结出的破瘴之法,倾囊传授。 宋灵淑翻看完满满五页的解状推举,可见逐州刺史对岑之敏心怀钦佩,两人更像知己,而非上下级属官。 她从中还能看出,岺之敏绝非贪腐之流,对朝廷尽忠,对下面百姓尽职,一身清流,可昭日月。 恰好,逐州刺史出身洛阳丽正书院,岑之敏的事迹经他提及,在书院学子间传开,最后整个洛阳都知晓。 倪一齐看了眼长长的推举信,咂舌道:“逐州刺史当真是喜爱这位县令,我还是第一次见,能夸至词穷的推举信。” 另一边,萧维膑挑了几道明经题义,岑之敏皆流利作答。 萧维膑满意点头,翻看策论,想在治理民生方面再提问。宋灵淑决定这次抢个先,说道: “岺县令,现有一富庶之城,城西十里是高耸山脉,内藏铁矿,连绵百里。城东一里外是六丈宽大河,城外河岸遍布阡陌农田,每到雨季,河水泛滥,淹田毁城。” “眼看雨季将至,府衙命人紧急修堤,下面官吏私吞修堤款,滥竽充数。有人提出一法,利用东边河渠引流泄洪。” “堪探可知,将水引至山脉矿洞,穿过山脉,流入另一宽阔峡谷,便能解洪流之危。然,城中豪绅久踞,买通州府胥吏,虚报矿税,私采铁矿。” “引水之地,正被豪绅富商占据,他们以风水为由,挑动百姓,阻止引水入洞。是夜,又有人抬来满箱金银,威逼利诱,若不从之,便能让其官身不保。” “且问,作为一州刺史,该如何解该城之危,此局之困,最后保全自身?” 宋灵淑话音刚落,萧维膑投来意外眼神,卢恪和郝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倪一齐震惊,“这……宋中丞你是想问……” 宋灵淑打断了倪一齐的话,看向岑之敏道:“你若还有疑问,尽可问我。” 青复县在西南偏远之地,于江州之地的消息并不灵通,就算听闻些许,也不知晓水神会与江州府衙之间的关系。 岑之敏在贫瘠之地为官,遇不上真正雄踞一方,上下花钱买通关系的地方豪强。她倒是想看看,把岑之敏调到水神会盘踞的江州,又会有何种办法应对。 岑之敏蹙起眉,眼神看向旁边的木窗,陷入了沉思。 宋灵淑也不急,给其他几人递去稍安勿躁的眼神,等着岑之敏慢慢想到解决之法。 “下官想问问,朝廷对城外铁矿是何看法,当如何收取矿税?”岑之敏长身而立,揖礼询问。 宋灵淑道:“经年官矿,只余小矿未取,挖矿需得缴纳矿税,已被地方豪绅和商人包揽。然,其中矿洞密布,州府并不知晓个中详情。” 岑之敏微笑拱手道:“谢宋中丞解惑,下官已想到应对之法……” “此地首要问题,便是即将到来的水灾。水灾淹田毁城,是经年久弊,豪绅富商沆瀣一气,占据矿场,隐瞒矿产出量,避交矿税为次弊。” “其二者本不相关,却因一出引流泄洪之法,成了两方对立的局面。” 岑之敏看向宋灵淑,拱手道:“虽下官不知此地是否真实,但宋中丞想出利用矿洞泄洪,解水灾之危,却是一出绝顶妙计。有东面河渠在,能大大缩短了开凿引流的时间,也省了每年修堤的开支。” “下官认为,当地百姓便是解此困局的最佳之人。无论是乡绅还是富商,真正能决定此地生息的,只有数以万计的百姓。” 萧维膑突然来了兴致,挑眉问:“若百姓听从乡绅号令,被富商收买,你当如何是好?且不说,府后那满箱的金银,亦是棘手的存在,稍有不慎,你就被上下攻讦,官身不保,甚至性命不保!” 岑之敏笑道:“金银犹在,不取则清!” “下官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安排信任的下僚,在外张贴布告。宣告更改当地矿权,严禁矿洞承包制,即日改为归属州府所有。” “以州府名义,带领百姓开渠挖矿,百姓所挖铁矿,缴纳完矿税,便可自行卖出。” “等等……”倪一齐惊愕道:“你这般做,不会引发豪绅商人与百姓之间的内乱吗?” “那就要提到第二件事……”岑之敏面露自信,娓娓说道:“更改采矿税,对单户采矿进行大幅削减矿税,对集中采矿加重矿税。以利引诱百姓,对抗豪绅商人的包揽制。” “开渠挖矿是为了引流江水,造福全城百姓,由州府带人去做,若谁要做对,便是与州府做对。百姓自行挖矿可减少矿税,何乐而不为,豪绅们虽失了矿权,却可从百姓手中买矿。” “算下来,削减了百姓手中的个体矿税,百姓再转卖给豪绅的价,恰好与豪绅们自己采矿所缴纳的采矿税,所出无已。” “将采矿与开渠绑在一起,百姓若想采矿,便不得不同意开渠引洪。豪绅再想对付州府,也不会再有百姓随同。” “此法落地实施,可能要面临诸多困难,但下官相信,百姓会和州府站在同一边。经年官矿,虽几尽废弃,但宁可少收矿税,也必不能让矿洞落在豪绅和商人手中。” “用利益分化豪绅与百姓之间的关系,这,便是下官想出的法子!”岑之敏言罢,朝几位铨官拱手致礼。 萧维膑愣了愣,目光看向宋灵淑,针对此事,只有她才最有发言权。 宋灵淑当即大笑拍手,“好法子,虽手段激进了些,却能以极快的速度化解危局!” 倪一齐也跟着拍手,开口便夸赞不断,“百姓得了利,自然不会再跟随豪绅闹事,更不会再有风水之说,阻挠开渠引洪。” 卢恪呵呵笑了几声,也跟着称赞附和。郝彬依然没开口,沉思过后,也点头赞同。 宋灵淑微笑道:“真实情况虽比我所说的要难,可矛盾核心却是一样。你的办法虽极难落地实施,却懂得将矛盾分而化之,紧抓分洪的要紧事,再打散豪绅的后盾,着重解决眼前之事。” “很多人面对这般紧张局面,不敢下重法,只想着平和解决。悉知,局面越是困难危急,就越要快刀斩乱麻,下重手整治!” 萧维膑思索片刻,也不得不颔首道:“豪绅富商的联合,才是此局最难破解之法,你能想到拉百姓当后盾,还懂擅用废弃官矿,也算高明!” 最后,宋灵淑与萧维膑再次意见一致,给了上上评级,其他人也毫无异议。 以岑之敏的年纪和阅历,难免激进严酷,可越是对付盘踞一方的豪绅,就越要用这样敢打敢拼的青年地方官。 宋灵淑对这点感受颇深,有时官场上的脸面,世人一时的看法,并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是真为百姓做事,为朝廷尽忠,最终换来的,一定交口称赞,人人敬佩! 第570章 刘毓崧 锣声再响,数个前资官已经评完,眼看申时将过,宋灵淑想到还有一位备受瞩目的人没出来。 与岑之敏相似,刘毓崧也在贫苦小县担任县令,同样治理好了当地的顽痼。 二人出身相似,经历相似,刘毓崧比之更具毅力,此次能脱颖而出,也全凭自身出众才能。 想到赵慕儿送来的消息,刘毓崧定是有其特殊之处,至于是何问题,她尚无任何头绪。 齐王不会无放矢地对付一个小小县令,或许是刘毓崧与谁的关系不同寻常,也或许是借刘毓崧,针对此次东选。 宋灵淑还在撑头额头沉思,倪一齐突然兴奋地推了她一把,“下一位就是刘毓崧,你说这位是不是比岑之敏更好?我瞧他解状,桂州刺史也没少夸赞,定也能在此次东选,争得头名!” 宋灵淑回过神,锣声刚落,一个身穿素白直裰,头戴黑纱冠帽的中年文士,徐步踱入了东厅。 刘毓崧举止洒脱,神色沉静目光湛然,眉宇间沉稳雍容。任谁见了,都觉得此士人,儒雅温克,有着一身落拓风骨。 萧维膑眉宇舒展,一见来人身姿,便心生好感,连姿态都郑重了几分。 刘毓崧长身而立,不急不缓向几位诠官见礼。 萧维膑依例问了几处明经辩义,刘毓崧不仅轻松作答,还提出自己的独到见解。 宋灵淑越看越纳闷,刘毓崧当得是儒士表率,到底有何问题,竟惹得齐王让人专程去桂州一趟…… 她还未想明白,萧维膑便询问了关于安风县的治蝗成果,刘毓崧直道,百姓安居乐业,民生安泰,风调雨顺。 萧维膑满意点头,看了眼策论,想到岑之敏对于治理小城颇有才干。料想刘毓崧也不会差。如果问的是寻常问题,并不能表现出此士子潜才。 思索片刻后道:“既然那我便问,关于西北之地的治理之法。” 宋灵淑投去意外眼神,没想到竟又问到了西北,西北临近突厥。刘毓崧出身南方,又在南方任职十年,未必了解西北的野蛮习俗。 萧维膑没注意到宋灵淑的眼神,目视着刘毓崧,认真道:“西北凉州,北临突厥,高耸的祁连山横亘其中,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山下小县,人口不足三千之数,以放牧为生,百姓多为突厥与大虞混血而生。” “连接两国之地的峡谷,由防卫所镇守,两国不通往来。某一日,小县内有人携家眷夜逃至边境,被防卫所抓住,某以为县令治理不善,导致百姓流离,逃向突厥,特唤来县令问责。” “那人一家三口,跪地直言,家中老姆乃突厥牧民,此举为归乡,并非潜逃。防卫所告知县令,此事并非一例,早就发现有人在暗中夜逃。” “原是此县因流行疫病,牛羊成群死去,县里也是连年欠交赋税,百姓只能选择逃走谋生。” “且问,你当如何处置此例,若放纵百姓逃走,小县岂非成为死地?若严惩此例,禁止百姓离开,百姓无粮过活,又该如何维生?” 这问题表面看着不难,实则比西南偏远之地更为复杂。 宋灵淑去过凉州,知晓那边有不少突厥人逃至大虞,那些人后裔并无家国情仇的想法,两边都会偷偷往来。 如若强行拘禁,绝非有利做法,反而容易激起民变。最重要的是,小县该如何稳住百姓,交齐赋税,找到让百姓维生之法。 刘毓崧眉峰蹙起,抚着短须静静思索。 萧维膑这才侧头看向宋灵淑,“宋中丞到过凉州司牧监,想必对治愈瘟病有所见识.也对凉州风俗知晓一二。我刚刚所问之事,是否符合凉州之地的特征,可有需补充的地方?” 宋灵淑微笑道:“萧侍郎所言非虚,突厥内部部族间纷争不断,有些部族因战败,被驱逐至水草稀疏之地。这些人为了活下去,便潜逃至凉州,与凉州百姓通婚,生下不少后裔。” “两地之间交汇之处,虽被防卫所镇守,但祁连山脉连绵不绝,其中有高耸山峰,也有低洼山谷。有人便能寻到狭窄之处,从中通行,在两地之间来回跑商。” “论起来,凉州牧民长相与突厥边境部族,无太大区别,二者站立在前,尚难分清。” 萧维膑晃然点头:“原来如此,我只知晓部分消息,凉州几个县,大多欠收赋税。只遇上雨水丰沛之年,牧草旺盛,又无瘟病浸袭,方能补齐一年赋税。” “不过……”宋灵淑停顿下来,萧维膑的心突然又被提起,忙问,“不过什么,有何问题?” 听着宋灵淑卖关子,倪一齐也急着想知道,卢恪二人也投来好奇的眼神。 思索中的刘毓崧暗暗投来目光,心知,这位宋中丞是想给自己透透底了。 宋灵淑淡笑道:“萧侍郎有所不知,凉州百姓并非全是牧民,当地仍种有不少青稞。” “青稞耐寒又耐旱,能在瘠薄之地生长,可种于山地阳坡与河谷之地,沙壤与黏壤均成活。” “如小县在祁连山下,在偏西南之地,便能大量种植青稞。青稞酒是西北和西边高原之地最为常见的酒,用青稞做成的糌粑,也是当地最重要的口粮之一,再加些豆粉、粟、麦,便是好吃的大饼。” “只是,青稞虽不挑土壤,产量却是不高,还需花不少人力种植。如非大片种植,不足以抵一年赋税。” “原来如此!”萧维膑有些懊恼,漏掉了如此重要的条件,随后朝刘毓松道:“你可依宋中丞提供的消息,再行作答,我不再追加条件。” 刘毓松心里明白,两位知诠是给他放水,他郑重拱手道:“感谢宋中丞补充,下官未去过西北之地,有此消息,便能想出解决之法。” “小县的问题在于两点,一为牧民生计困难,赋税欠收,遂逃去他乡。二为牧民与突厥亲缘难割,对大虞并无忠诚之心。” “然,此二者看似两个问题,实则只有难维生计这一个问题。历朝历代,不论西北还是西南,亦或是富庶的江南,百姓最根本的诉求,便是吃饱穿暖,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刘毓松胸有成竹,抚着短须从容不迫道:“下官在西南之地为官时,察觉当地百姓以乡绅族长为尊,形成内部礼教分明,秩序井然的大宗族。依萧侍郎与宋中丞所说,小县牧民大多散居,彼此间并无太密切的关联,也无统一的宗族观念,自然也不会对大虞有忠诚之心。” “如若下官成为小县县令,首要做的,便是着人查清每家每户亏损,治愈牛羊瘟病。再寻找合适之地,带领百姓开恳种粮。” “为每家农户分配粮地,由县里发放第一批粮种,到凉州请熟知青稞的老农,教授百姓种粮之法,此为第一要事。” “其二,每月初五开集,鼓励百姓互市,由县里的教习,教导牧民道、德、仁、义、礼,教导百姓以孝为本,以礼为尊,让百姓对大虞生起敬爱之心,方能安定人心。” “其三,待第一年青稞成熟,除留种以待明年,再留下半年口粮,其余用作酿酒。鼓励百姓自发团结,挑出善做买卖之人,将酒卖到他处,以换取基本家用。” 刘毓松拧眉拱手道:“下官认为,小县民生艰难,第一年赋税不应收取。理应休养生息,大量开垦粮地,广泛种植青稞。” “等百姓能不挨饿了,方能安稳扎根于大虞,忠心大虞。待来年稳定民生,再上交赋税,把上一年欠下的赋税,慢慢补齐!” 第571章 费桉 刘毓松的办法,并不罕见,有不少贫瘠之地,赋税连年欠收,经年累月越欠越多。州府通常并不待见此法,真要遇上灾年才能向上申报,免除当年课税。 小县欠收的赋税,最后只能由州府来衡量,由民生富裕的县,提前征收来年赋税,用于抵扣贫瘠县欠下的赋税。待小县补齐,再返回于提前征收的县。 于长远来看,若小县真能稳安民生,来年补交赋税,那便不是大问题。就怕年年积欠,最后县令满任,留下烂摊子一走了之。 在座的几人都明白,刘毓松有才能有毅力,能够做到应承之事。他的‘以待生息’之法,确实能让小县,在短短两年内由贫转安。 萧维膑与宋灵淑对视一眼,彼此皆认同刘毓松的做法。 倪一齐笑着拍手道:“我相信刘县令能治理好小县,安民生就是稳定牧民的最佳之法,他们本就是迫于生计才想走,如果大虞能给他们吃饱穿暖,自是不会再流离逃窜。” “本官也曾任一方刺史,如刘县令这般能为了安稳生息,主动欠收赋税的,是极难见到。”卢恪突然感慨,欣慰道:“有如此担当,方能不辜负朝廷交予你重任,也不负百姓期待!” 连久不开口的郝彬也赞叹:“刘县令不愧能治理好安风县,能将安生计和教化百姓并行,百姓才会更忠诚于大虞,” 三位受到全城瞩目的前资官,都没让他们失望,当得是安定民生,造福一方的好官。 萧维膑越看刘毓松越满意,也微笑道:“你宁愿考课评级变差,也一心为百姓着想,可见你并非是油滑处事之人。” 听到几人皆是赞不绝口,宋灵淑想到刚刚提到越边境的百姓,好奇问:“那些逃窜过境的百姓,你该做何惩处?” 刘毓松泰然处之,没因上官的夸赞而自满,复行一礼后,蹙起眉思索,呢喃道:“轻轻放过那些越境百姓,官府失去威严,严惩又寒了人心,需得妥善对待……” “下官认为,每月初五开集时,命这些试图越境逃窜百姓上前听教,须得让他们牢记其中之理。待年末制出青稞酒,协同将酒卖出,不得推脱。其余如常,可分得田地和粮种。” “也算合理。”宋灵淑点头认可,严惩确实不合适,不仅不能安抚百姓,还容易激起百姓怨怼。 刘毓松不愧是做过三任县令,于教化百姓方面,是其余资历浅的官员所不具备。 宋灵淑执笔在纸上写评级为上上,萧维膑也没犹豫,直接写了同样的评级。 其余三人一致认可,目送刘毓松离开东厅。 锣声敲响,下一位前资官紧接着来…… …… 酉时过半,第一日的铨试终于结束。 倪一齐不觉疲惫,仍出言邀请宋灵淑和萧维膑外出,宋灵淑想也没想就拒绝,她是真累了。 这两日对试判考卷评级,本就较晚才睡。今日又从早忙到晚,脑子里想着怎么给前资官们出题,还得衡量给什么评级才算公正。 萧维膑更利落拒绝,虽看着还颇有精神,却直言并不想离开驿馆。倪一齐只好作罢,告别了二人。 宋灵淑看着萧维膑背影,总感觉萧维膑好像刻意在躲着谁。 这一夜,洛阳风平浪静,所有人都在等着铨试的结果。 次日,铨试第二场,由停官待选者、门荫子弟、流外官参与。 几人坐东厅侧堂,静静等着外面的杨主事,依次核对完入铨试的官员。 萧维膑不断打哈欠,两眼显得有些无神,冯署令极有眼色,转身便去泡了壶浓茶。萧维膑连喝了两杯,总算能打起精神。 卢恪见此,对着倪一齐和郝彬小声调侃道:“萧侍郎和宋中丞昨日兢兢业业,一连问完了所有前资官,怕是在梦里都在不断想着提问?” 郝彬端茶杯的手微微一滞,目不斜视地喝着茶,仿若根本没听见卢恪的话。 “别说二位知铨,就是我也觉得累。我昨晚梦见我还坐在东厅,突然一个癞痢头的和尚进来,说他不想当官,要出家了……”倪一齐捂着嘴偷笑,眼神瞥向萧维膑,担心他会生气。 萧维膑早将二人话尽收耳中,淡淡应道:“今日较之昨日要轻松,无需再想些刁钻的问题。” 卢恪眼眸微转,上前轻声询问:“如果萧侍郎感觉疲倦,便他们安排午时歇息一阵。” “不必,只是昨晚没睡安稳,早起有些疲惫。”萧维膑断然拒绝,起身坐回昨日的位置,挥手让王办事准备开始。 宋灵淑一边看着名册,一边听着二人的话,忍不住朝卢舍人看了一眼。卢舍人微笑拱手,随后坐回昨日的位置。 她突然感觉今日的卢舍人有些怪,昨日那般累,萧侍郎都未喊停。今日虽然不必问策论相关,但入铨试的人却是比昨日要多。 想到萧侍郎提到的颜行易,恰好是这位卢舍人想推举的人,怕不是想借机提出由他来提问吧? 萧侍郎就算歇息,还有她在,难不成,真以为她投了齐王麾下? 铜锣声响起,最先进来的,是此次参与东选的门荫子弟。 宋灵淑回过神,低头略微扫了一眼解状,比之明日的前资官,眼前的这位,只寥寥一张纸便写完。 再抬头去看来人时,正好对上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神,她从这双眼里还看到了淡淡的鄙夷。 考生叫费桉,年二十八,父亲如今是东司中书省侍郎,曾祖父乃先帝之师,位列三公之首。到了他一代,三次科举未过,只得靠祖上门荫入仕。 且不论才学如何,光费家这先帝之师的名头,在洛阳城就足够响亮,确实有桀骜的资格。 但没走科举的路子,就算能借门荫入官场,也担任不了重要的职事官,连州县地方官,都不够格。 这般性情,到任何衙署也是混日子的官油子,宋灵淑不禁摇头,对此人彻底失望。 萧维膑见费桉粗粗行完一礼,鼻孔已然朝天,一副傲然无物的姿态。 连对知诠尚且如此傲慢,面对下属与百姓时,岂不是凭脾性呼来喝去? 他内心思索一番,严正道:“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又云: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 “请费公子,以此阐发义理,详尽作答。” 费桉听得一脸迷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诧异看向萧维膑,随后看向卢恪,“铨试没说要考曲礼,萧侍郎是不是记错了?” “铨试可抽考明经,没说不考礼记,费公子怕不是自己忘记了?”宋灵淑面无表情,顺着费桉的目光,特意瞥了一眼卢恪。 萧侍郎是看他脾性差,特意找了曲礼考校。答不出也就罢,竟还出言质疑知诠出题。 “既然没提前说清楚,就不该跳出范围内抽考!”费桉丝毫不觉羞愧,依然自信满满道:“两位知铨初次担任铨选,记错也属人之常情!” 说罢,看向卢恪道:“不如换卢舍人来出题吧!” 一个门荫子弟而已,竟然敢指派由谁来出题,真当东选是东司的人说了算吗? 需知知铨是陛下和长公主指定,这位费大公子是平日里被人捧惯了,竟然对知铨以下犯上,当真是目中无人! 倪一齐被费的桉的胆大惊得瞠目结舌,急忙低头避开目光,担心被他牵连上。 “大胆!”萧维膑气得额角突突直跳,猛拍桌子怒喝:“你身为东选考生,答不出题还敢指责考官,简直目无法纪,狂傲至极!” 费桉被一拍惊到,缩了缩肩,眼里依然不服气。见卢恪在拼了命的摇手制止,嘴边的话才强行咽下来。 宋灵淑看向卢恪冷笑道:“卢舍人说说,曲礼在不在抽考的范围内。我二人初为知铨,是否不熟知,该出什么题?” 第572章 挨打 卢恪尴尬至极,费桉当众喊出他的名字,架在两位知铨前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收了费桉的好处,意图舞弊! 他急忙开口道:“曲礼亦属明经考之内,是费桉记错了。” “费桉,你答不出便自行退下,留待明年再来吧!”卢恪佯怒,不断朝费桉使眼色,还回头朝郝彬示意。 他算是被这位费公子害惨了,可气的是郝彬并不帮着劝说两句,只他一人开口,显得与费桉‘同流合污’。 郝彬皱起眉,一双沉寂的双眼浮起愠怒,紧盯着费桉,警告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 “凭什么!”费桉见连郝彬也不帮他,立刻挺直了腰,“就算要考明经,也不会抽到曲礼,考前分明已经张贴出来。” “你快闭嘴!”卢恪气极,怒喝:“顶撞知诠该当何罪?” 按过往惯例,对门荫考生的抽考都是更常见的{孝经}{论语},只抽考问义,连时务策也不必问。 规定考的是明经科,却未标注必须考哪门,不考哪门。{礼记}只排在二者之后,且曲义主讲君臣之道,是明经科必学要点。 “费公子是从何看到不考曲礼?张贴出去的只说抽考明经科,费公子若再这般胡搅蛮缠,我便让人将你‘赶’出去!”宋灵淑眼冷看着费桉。 狂傲到这个地步,连曲礼问义也答不上来,难怪考三次科举都落榜。凭他的才学能考上举人,都算祖坟冒青烟。 萧维膑已经没耐心再解释,朝外怒喊:“来人,费桉狂妄无状,拖出去杖打三十,本次评级作废!” 门外的杨主事听到喊话快步冲进来,意识到萧维膑是要杖责费桉,愣了愣才转身招呼差役。 “萧侍郎……萧侍郎消消气,下官将他轰出去就好!”卢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离座上前揖了一礼。 把费桉打伤倒无妨,就怕当众动刑,让费家失了面子。 见费桉还梗着脖子不服气,卢恪当即喝道:“费公子,你狂妄无礼,还不快退下!” 杨主事没给费桉自己离开的机会,立刻让人将他抓起来。 费桉又急又气,两眼怒视着萧维膑,不过是个吏部侍郎而已,竟敢当众给他下脸!真当他费家是好欺负的人吗?! 几个差役见费桉不断挣扎,一拥而上,彻底将人按得死死的。 “你以何凭据打我,我费家在洛阳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谁见了不得给两分薄面……”费桉大喊,两腿乱蹬,被差役半抬半拖住往外走。 杨主事见这位费公子越说越狂,加了把手,利索地把人拖出了东厅。 王办事在旁边直咂舌,心道:这位费公子胆子可真不小,在场上顶撞考官,还敢大放厥词,他是头一个。 卢恪急得后背都湿了,眼看是劝不住,只能让费桉挨这顿打,也怪他自己口出狂言。 “萧侍郎,宋中丞,莫为了这等狂悖之徒生气!”卢恪朝冯署令使眼神,冯署令这才回过神,重新沏好茶端上来。 萧维膑想到费桉的话,心头一股火怎么都压不下来,“卢舍人想为他求情,莫不早与他对好了出什么题?” “岂敢,岂敢,萧侍郎愿意管教一二,下官自是赞同。只是……下官担忧此番当面重罚,让费家面上不好看,反而连累萧侍郎……”卢恪额头已经沁满了汗,不断作揖。 宋灵淑冷冷瞥了一眼,将费桉的解状扔到一旁,“费家若是好好管教自家子弟,也不会在东选闹出笑话!卢舍人担忧中书郞斜私报复,便能置东选公平而不顾吗?” 萧维膑斜眸看向卢恪,掩不住嘴角的讥讽,“卢舍人不必为本官操心,费家若是因此便报复本官,这先帝之师的名头,也就不过如此!” 简而言之,费家只是虚有名头,费椿虽是中书侍郎,在东司却无法参与任何朝政之事,说得好听只是荣养。 卢恪擦了擦汗连忙应声:“下官失言了!” 宋灵淑看了眼郝彬,这位倒是一句话也没说。倪一齐更是戳在旁边,权当自己是块木头。 很快,门外传来费桉的叫喊,木杖击打的闷闷声,费桉刚开始还骂骂咧咧,挨过几下就开始求饶哭喊。 萧维膑横了卢恪一眼,朝王办事挥手,“叫下一人进来!” 王办事应声,拿起木锤敲向架子上的铜锣。 铛铛……清脆声响起,很快,门外就传来松松垮垮的脚步声。 只见一位须发泛白,年约五十多岁中年文士,神色忡忡,迈着虚浮的脚步缓缓而来。行走间,步伐怯怯,似乎已被门外的杖刑吓得腿软。 有前一位嚣张的门荫子弟打头阵,宋灵淑觉得她的宽容心已经放到最大。 低头看一眼解状,来的这位原是京兆府主簿,因守孝丁忧三年,后又因病停官一年。原本的位置已经被人替代,如今一把年纪只能来东选,算得上老当益壮。 听完老主簿见礼,萧维膑脸色微霁,得知老主簿原是在京兆府,出题也偏文书一类。 老主簿虽年纪大,又被刚刚的血光之气吓得脸色微白,面对问询,很快稳定下来,丝毫无差错,对答如流。 宋灵淑听着满意点头,执笔写上中评级。依老主簿的年纪,后不会有太大晋升机会,但凭着这身熟练的处事能力,去处也不比京兆府差。 随着铜锣声再响,外面也恢复了平静,东厅的紧张气氛好像变回了昨日。 卢恪见萧维膑脸色已经有所缓和,不禁暗暗吐出一口憋闷之气。 倪一齐也偷偷松口气,捂着胸口不断庆幸,幸好刚才费桉没叫他的名字,不然他都不知如何解释。 宋灵淑看出倪一齐与费桉相识,小声调侃:“这费家,难不成比程家和陆家的势力还大?” 倪一齐将手伸出袖子,用手指比划了三,口型无声道:“日薄西山!” 宋灵淑想到费桉嚣张之态,丝毫不像出身书香名门,但凡家中长辈多教导,也不至于成了这副狂傲的性子。 她正要开口再问时,突然被一句狂喜的声音打断。 “五位知铨福泰安康,下官是颖州书史潘简,此番能侥幸入东选,实乃下官三生之福!”潘简恭恭敬敬,朝五人依次郑重行礼。 姿态做得太足,反倒有些刻意。 眼看萧维膑额头青筋又起,宋灵淑急忙制止潘简的吹捧,随口问了一段{孝经}。 书史通过了流外铨试判,明经是必考,潘简显然已经了然于心,不假思索便回答了自己的阐理。 萧维膑十分看不上来人,瞥一眼后,又摘取{曲礼}中的一段询问。 潘简的笑脸顿时僵住, 脑子瞬间一片穿白,想到刚刚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全身都在发抖。 他……他如果答不好,是不是也要被拖出去打。 倪一齐看出潘简误会,笑着道:“你只管作答便好,适才费桉被打是另有缘由。” “哎,小的明白!”潘简又是躬腰行礼,呆愣片刻,才想起曲礼中这段是何意,咽了咽唾沫,这才娓娓道来。 萧维膑见他还不算完全草包,就是太过谄媚,一看就是衙署里八面玲珑的油子。 宋灵淑看了解状,突觉潘简此人确有几分本事。 在衙署时拿的是书史的月例,干的却是主簿的活。不推诿,能办事,凭借一张口好话,让县令给他写了一份铨选推举。 潘简还年轻,只要是真能办事,她倒愿意给潘较高评级。 萧维膑问完话,便执笔书写,她侧头一看,纸上正写着中中评级,已经达到了合格评级。 看在潘简能灵活变通的份上,她便再加点,直接写上中评级。 第573章 颜行易 午时过后,萧维膑又开始不断打哈欠。 在场几人看了,也不禁跟着打起哈欠。冯署令又是煮茶,又是端上点心,忙前忙后一阵,直到萧维膑变得不耐烦才罢。 宋灵淑低头看一眼解状,下一位正是颜行易。她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这位进来。 倪一齐微微挑眉,暗自不语。 颜行易看着三十出头,面容偏秀气,身穿一袭青白直裰,腰间挂着一块水汪汪的白玉。身姿如挺拔似青竹,行走如风,有几分落拓不羁。 宋灵淑不禁暗叹,此人端得是副好相貌,就是偏文弱了些。 颜行易朝几人揖礼,态度不卑不亢,说起自身上任官属循循有序,不过分夸大。 萧维膑微笑道:“你离开户部已六年,倒有些可惜了……” “鄙人能在母亲过世前承欢膝下,早已无怨无悔,如今孑然一身,是当报效朝廷之期!”颜行易复行一礼, “好!颜士子孝心可嘉,那本官便依{孝经}给你出题……”萧维膑思索沉吟片刻,随后娓娓道: “有民张三,父老且病,家贫,无以供医药。张三日夜劳作,犹不足用,遂窃邻人富绅李四之财帛,以求父疾。事觉,吏捕张三送官。” “你便依此案,作出试判,且阐明根本。” 宋灵淑有些意外看向萧维膑,看来是真打算推举颜行易,特意挑了以孝为例的案子。 不论是大虞,还是历朝历代,皆以儒孝治天下。连科举殿试时,也多在治国与孝道二者之间平衡举例。 此题不难,考的便是为官者,能否权衡‘儒法合治’的为官理念。 依颜行易有守孝六年的事迹,如果试判答题很好,他更易得到其他人的推崇。 颜行易听完萧维膑所讲,不禁叹息,“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辞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 “张三也求父心切,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然,孝亦有道!”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即便是张三情有可原,也不可违背律令。” 颜行易思索再三,再道:“张三盗窃情实,依律当笞一百。然,察其本心,非为已私利,乃为救父至亲,堪谓孝行。念其孝心可嘉,特许其纳银赎罪,准其回家侍奉汤药。” 张三本就因无钱医父疾,方才盗窃李四家财。判其极重笞刑,再准其纳银赎罪,怎么看怎么都算不上仁慈,只是普通判决而已。 宋灵淑与倪一齐对视一眼,觉得颜行易会用其他办法帮张三,绝不仅仅于此。 颜行易停了片刻,随后神色变得严肃,“此案不仅要判决盗窃的张三,富绅李四也应谴责。富绅李四,乡里巨富,见邻人困顿、父病垂危,而无恻隐之相助之心,有失仁者之风。” “遂提议乡里守望相助,族老富绅增设义仓,以济此等急难。使得孝子不必陷于法,贫者不必困于病。” “另,命县衙教习开集讲经,教化百姓以孝为道,多行互助,守望乡里!” “鄙人以为,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张三今日能孝于父,他日方能忠于国。故惩其小过,是维护国法;扬其大孝,是稳固国本。如此,则法立而情伸,民之所向矣。” “说得好!颜士子此番试判,既能依法判处,又能在法外为孝伸张。”萧维膑喜笑颜开,起身拍手赞叹:“颜士子不愧是洛阳出名的孝子,他日若成为一方父母官,定也能爱民如子,为天下黎民请命!” 宋灵淑沉默片刻,此法既算帮了张三,也能借此宣扬张三孝行,以教化百姓。只是……于李四而言,却实非他本意,是不得不遵从罢了。 试想,有人盗窃自身家财,最后自己还被逼着捐出善款,为其赎身,为其父医治疾病。 此事过后,人人皆会夸赞张三孝行,却不见得会有人夸赞李四心存仁慈,为孝道散财行善之举。 若当地县令行此法,便不会顾及李四之意,强行执行。她即便不太赞同,也无法指谪此法。 大虞推行儒孝治天下,官员自当遵从此道。她如今任东选知铨,行事断案,也不得不以此为首。 她突然想到,莫非萧维膑以{孝经}出题,便是让所有人找不到借口置喙颜行易? 颜行易微微笑,大方拱手道:“萧侍郞过誉了,先帝过世时,陛下皆能三年斋戒,为先帝守孝。鄙人所做,不过是遵循陛下所行,也是为大虞推崇儒孝,家国同构践行。” 萧维膑微微颔首:“国之寻忠臣,犹如家之求孝子。本官与宋中丞受陛下之命,担任此次东选知铨,当为大虞挑选如颜士子这般,仁政爱民之忠臣。” 宋灵淑听萧维膑提到自己,只好出声附和,“践行孝道,不仅是为人之本,更是立业之基。修身齐家,而后方能治国平天下,此乃圣人之道,亦是我朝选官授职之明训。” “宋中丞所言有理!”卢恪和郝彬连忙附和。 倪一齐微笑拱手道:“圣天子以孝治天下,亦是为官者之道!上合天意,下顺民心,于家于己都有大利。” “倪少监所言极是!”萧维膑大笑赞同。 对颜行易的铨试便在其乐融融的时刻结束,都说到这份上,评级肯定不能低了。 宋灵淑暗自轻轻摇头,最后随萧维膑,给了上上评级。 罢了,罢了,颜行易的试判也算将将可行,她不想就{孝经},与萧维膑争辩此案。 还不待她回神,锣声响起,下一位考生很快进了东厅…… …… 日暮渐深,夕光泼洒在窗台,呈现一片金光四溢。 待最后一位考生出了东厅后,杨主事拿着名册从门外匆匆进来。 “启禀萧侍郎、宋中丞……名册中三十一人,除两人未到场弃考,其余人皆已考完。” 宋灵淑听到这话肩膀一垮,总算考完了,她今日绞尽脑汁提问,不比昨日轻松多少。而且,来的人里面参差不齐,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萧维膑也深吸口气,拢起桌上分成两推的解状,迫不急待朝倪一齐几人拱手道:“明日就是注拟,还需要辛苦几位,待东选事毕,我宴请几位庆贺一番。” “萧侍郎客气了,东选是朝廷大事,我们能有幸作为评考已是荣幸。”卢恪乐呵呵起身还礼。 倪一齐也起身附和,嘴里不断夸着好听的话,郝彬却只有寥寥数语,脸上表情也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经过这两日,宋灵淑发现这位给事中几乎都是坐着不说话,任他们问什么也没意见。 她记得费桉也向郝彬使过眼神,郝彬也依然没说任何回护的话。就算是不想招惹是非,也太过冷淡,真的是只是全程陪同。 不知明日拟官时,他会不会提意见…… 萧维膑率先出东厅,倪一齐走在后面,朝宋灵淑投来眼神,“今日倒也没见萧侍郎特别照顾颜行易,你说明日会将他安排到何处?” “如果有人要将他送到西京,也不是不可能。六部不缺人,还有各监各寺,总有好去处。”宋灵淑不以为然摊手。 试判的案子于她看来虽有缺憾,于旁人看来却完美无瑕。 也罢,只要符合铨选规定,随萧维膑如何安排。 …… 回驿馆路上,宋灵淑惦记着赵慕儿的消息,一路上有些失神。 按时间算,赵慕儿去桂州也该回来了,不知她去安风县到底是因为什么,与刘毓松有何关联…… 贺兰延早已回来,见宋灵淑上楼来,起身相迎,“姑娘,俞友仁被赵光逢抓起来了!” “什么?”宋灵淑急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俞友仁是怎么被发现?赵光逢可有说什么?” 第574章 赵光逢消息 贺兰延急忙来扶,神色镇定道:“姑娘不必忧心,赵将军已经从俞友仁口中知晓,姑娘就是背后之人。他说他并无恶意,只想见一见姑娘!” “你详细说说……”宋灵淑稳定心跳,坐在桌前喝了口茶缓缓。 她不相信赵光逢抓了俞友仁,还撬不开俞友仁的嘴,赵光逢定是在俞友仁那里,打听了她不少事。 贺兰延道:“我今日甩开跟踪,照旧去了与俞友仁约好的地方,俞友仁不说话只向我示意快跑,赵将军紧随在后出来,命人包围了小店,问我是不是姑娘的手下。” “他一开口便说要见姑娘,我看俞友仁眨了眨眼,知晓他已经将姑娘供出来。我只好答应他,先回来告知姑娘,明日再给他答复。” 贺兰延思索片刻,有些纠结道:“我见赵将军第一眼,能看出他眼中并无敌意。但他始终与齐王是同伙,姑娘可不能大意了。” “放心,我知晓赵光逢为何想见我!”宋灵淑自信笃定,手指轻敲着桌面,内心已经压制不住地狂喜。 看来赵光逢确实想脱离齐王的掌控,否则不会想见她这个长公主近臣。 但……如果齐王知道赵光逢与她见面,未必会放过赵光逢,说不定早想让人取代兵马使的位置。 赵光逢想投向长公主,且看他能否保全自身与赵家人的性命,从洛阳全身而退。 哪怕这个兵马使被罢也无妨,京中正缺忠诚的武将,赵光逢与齐王决裂,便不会再起二心。 赵光逢是从府兵一步步爬起来,成了如今经验十足的老将,不然齐王也不会将兵马使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一个非亲信之人。 如今,齐王频频异动,南衙最缺这样的将领守卫西京。能将赵光逢带走,也算去了齐王的一大助力。 宋灵淑高兴了一阵,才道:“你明日去见赵光逢,就说明日酉时,我随倪一齐去观雨阁,让他提前在观雨阁等候,莫让人发现了。” “好。”贺兰延应下,转身便外走。 “等等!”宋灵淑一起高兴忘了,这才记起还有事未问,急忙叫住,“赵慕儿可有消息传来?” 贺兰延忙回头,愣愣应道:“我去杂货铺问过了,掌柜说那边没有什么传话,应该还没回来吧。按日程,走得慢些,估计还在路上。” 赵慕儿是习武之人,去桂州肯定连夜赶路,如果没被耽搁,按时间来算已经回了洛阳。 没回来倒还好,如果是被齐王发现赵慕儿与她有往来,想杀之后快就遭了。 “你明日记得再去问一遍,此事不容耽搁,如果赵慕儿有消息传来,立刻到宣禇署告知于我。” “我知晓了。”贺兰延郑重应下,悄然下了楼。 楼上很快恢复了宁静,楼下驿馆传来微微嘈杂的说话声。 想到赵慕儿提及之事,宋灵淑不禁揉了揉额头,站在窗外往外望。 东城外的灯火只余三三两两,再往远处眺望,高大的城墙外,是或明或暗的万千灯火。 还有三日,东选便要结束,不知接下来的几日,是否也如今日这般安宁。 亦或是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 次日卯时。 宋灵淑昨夜睡得早,卯时过半便睁眼醒来,她又闭目养了养神,才撑起身爬起来。 换上衣服才后知后觉,今日有些不同往日,窗外太安静。 春已至,窗外已是花木繁盛之期,驿馆北面是片小园子,栽了不少名贵花木,她每日都能从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 意识到此,宋灵淑赶忙下了楼,刚过拐角,差点撞上跑过来的贺兰延。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宋灵淑少见贺兰延慌张成这样。 贺兰延跑得急,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缓了缓才道:“不好了,赵……赵将军在昨夜染上急病,已经死了!” “急病?昨夜突然染上急病?”宋灵淑惊得差点站不稳,昨日好好端端的,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死了? 贺兰延稳定气息道:“我今日刚起身,就听驿馆出门买菜的人在谈论此事,便急忙跑到思恭坊茶馆打听。” “茶馆的人说,赵家已经让人去备棺,消息应是无疑。据说赵家昨夜请了很多大夫上门,因病得太急,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刚到寅时,赵将军就咽气了。” 赵光逢从军多年,四十几岁依然身体强健,怎么可能突然染上急病。就算闹时疫,病人也不会在两三个时辰死,赵光逢的死因蹊跷,绝不是什么急病。 偏偏在昨晚出事,定是有人知晓了赵光逢来找她的事。 “随我去一趟赵家,我必要查清此事。”宋灵淑说着,快步往内厅走。 经过廊下时,正好碰到冯署令带着护卫往后院去。两名护卫身穿禁卫服。皇城内的禁卫,怎么会跑到东城驿馆来? 还不待她询问,冯署令便笑吟吟过来“宋中丞怎么比往日早起,是不是被他们吵醒了,待下官一会儿骂他们一顿。” 宋灵淑瞥了一眼目不斜视的禁军,蹙眉看向冯署令:“怎的还需皇城内的人来护卫驿馆,前两日不是好好的吗?” “哎呦,误会误会。”冯署令笑着解释道:“那八大箱赏赐,下官手下的人能牢住,他们来驿馆是奉了殿下之命,说是近日皇城外有刺客徘徊,担心宋中丞和萧侍郎安危。” “什么刺客,这两日不是安稳无事吗,难道有人要抢箱中赏赐?”宋灵淑扮作惊讶模样,瞪着两个守卫,用质问的语气道:“我说怎么今日会早醒,你们这般吵闹,谁还能安睡,殿下怎么突然又关心起驿馆来了……” 哪来的什么刺客,分明就是齐王派人光明正大监视他们! 偏她还不能拒绝,东城也属皇城内,但平日守卫只把守住中门和或大门口,并不会在驿馆巡逻。 “内官只说外面有刺客,从即日起,会派人日夜把守住驿馆四面。”冯署令近前悄悄道:“下官听说兵马使赵将军遇刺身亡,现在外面都找凶手,有守卫把守,宋中丞尽可安心。” “不……不是……”宋灵淑震惊瞪大了眼,目光移向贺兰延。 怎么外面又在传赵光逢被刺杀,赵光逢到底是怎么死的? 贺兰延更为惊讶,他明明在茶馆听到的是得急病死,怎么突然又跑出个刺客来。 冯署令深深叹息道:“下官听到这个消息也甚觉可惜,有人还说赵将军是人毒死,赵家谎称是得急病死。总之,赵将军死因有些怪,希望河南府能早日查出真凶。” 宋灵淑顿时蹙眉,看来赵光逢的死众说纷纭,她更要去亲自探个究竟。 刚入内厅,宋灵淑就见萧维膑带着杨主事而来,萧维膑神色微沉,似乎在想事情,并未看到宋灵淑。 “萧侍郎!”宋灵淑快步上前,“兵马使赵将军死了,死因尚不明,有人说是刺客,有人说是得急病而死。” 萧维膑猛然回过神,止住脚步,快速点了点头道:“刚才杨主事已经说,赵将军是洛阳兵马使,不可能遭遇刺杀,有可能真的是得半夜得急病而亡。” “现在外边什么说法都有,下官已经派人去留守府询问。”杨主事叹息道:“今日注拟,偏生出了这种事,搞得人心惶惶。” 宋灵淑沉思片刻,神色凝重道:“兵马使遇刺是大事,我身为御史中丞必要查个水落石出,今日注拟之事……” “你要去便去吧,今日注拟午时过后才开始,我带他们将所有评级整理出来,等你回来再说!”萧维膑无所谓摆手。 宋灵淑惊喜万分,急忙揖礼致谢,“此事有劳萧侍郎,赵将军死因有蹊跷,陛下那边……所以我不能视而不见。” 她未说个明白,萧维膑却听懂了后面的话,神色认真道:“陛下交给你的差事,我也不便打听,你且放心去吧。” “有劳了,我会尽快赶回宣禇署!” 说罢,宋灵淑便带着贺兰延快步出了内厅,不消片刻就跑出了大门。 杨主事看着离去的背影,微微惊讶道:“莫非宋中丞来洛阳,还带着陛下的嘱托?”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洛阳兵马使是齐王的人。如今宋灵淑急着去赵府,必是早在暗中与赵光逢有联系。 萧维膑皱眉瞥了一眼杨主事,冷冷道:“为你的小命着想,你最好不要打听这些事。” “是是,下官知错。”杨主事甩自己一巴掌,赔笑再看时,萧维膑转身便出了驿馆。 第575章 赵府 出了东城城门口,贺兰延将马牵出,两人顾不上有人跟踪,甩开鞭子往赵府而去。 刚为了出找借口去赵府,宋灵淑直接搬出陛下,索性就不装了。不管萧维膑如何想,赵光逢的死她也要查个清楚。 南市恭安坊。 赵府大门紧闭,门前一片冷清,两侧已经挂上白色灯笼。 贺兰延跳下马,快步跑上前敲门。 宋灵淑扫了眼门外两侧,捆马的柱子除他们的马之外,并无一匹马,尚无人来吊唁问询。 贺兰延敲了许久,赵府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老脸。 “郞官何人?今日府上有事,恕不待客!” “转告你家大公子,御史中丞来访,叫他速来迎接。” 门房脸上微颤,透过贺兰延,看到了后面的宋灵淑,“请……请郞官稍待片刻,小的立刻进去禀报。”说罢,大门又轰然关闭。 “这赵家怎么回事,赵将军已故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怎么还躲躲藏藏。”贺兰延被吃了一鼻子灰,嘟囔着挠挠头。 宋灵淑抬头看了眼仓促糊好的火灯笼,淡淡道:“赵家也是为了自保,赵光逢不在,难免不会有人趁机下手。” 左都押衙都头陆蒙与赵光逢不对付,已经是人尽皆知,明眼人都能猜出,兵马使的人选必是陆蒙。 不消多久,大门从里面被打开。 赵司义眼中泛起红血丝,一脸苍桑疲惫,朝宋灵淑揖礼道:“宋中丞请回吧,今日赵府不便见客,还请见谅!”说罢,便让门房将大门关上。 宋灵淑一把撑住门,“等等,赵将军到底因何而死?” 赵司义抬眼望向宋灵淑,蹙着眉似在强行隐忍着,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摇了摇头,“父亲在昨晚不幸染上急病……” “我不信!”宋灵淑用力推开门,越过起赵司义直接往里走,“赵将军前一日还好端端的,怎么可能突然染上急病。” “宋中丞……”赵司义错愕,再想回身阻拦已经来不及,只能追在后面,“如今我赵家风雨飘摇,自保尚且困难,宋中丞何苦还要涉入?” “你是否知晓,赵将军今日本要见我,却在昨晚突然亡故,我如何信他是死于急病?”宋灵淑回头看了一眼赵司礼,见赵司义脸上并无惊讶,想来是已经知晓此事。 “你既已经知道,就该明白,赵将军之所以会遇害,是因为他要见我。我若视而不见,岂不辜负了赵将军的诚心?” 赵司义紧咬着牙关,袖子下的手已经攥得吱咯作响,“我父亲已死,即便最后查出凶手是谁,又如何能斗得过他们?我知此事不能怪宋中丞,是我赵家……已经被他们逼到绝路!” 宋灵淑沉沉叹息,她当然知道,赵光逢听闻赵司礼之死后,一定会和齐王翻脸,也会来找她。 “你怎能肯定,我不能帮赵家?” 赵司义猛然抬头,见宋灵淑眼中一片沉静笃定,沉默了片刻道:“父亲临死前,留下一封信……如果宋中丞执来了,便将信交给你。“ 宋灵淑微微讶异,“那你为何还拦我,是不相信我?你难道不想查出真凶,为赵将军报仇?” 赵司义凄然自嘲道:“我何尝不想为父亲和弟弟报复,是母亲不许我出府去查,不想再让赵家卷入争权夺利。她让我将你拦在门外,将你劝走。” “带我见见赵夫人。”宋灵淑不再多说,直接进了后院。 赵府内堂,两边白幡垂落在地,丫鬟小厮一身缟素分跪在两边,堂中摆着一具黑色棺木。灵牌香案前,纸钱正熊熊燃起,赵夫人低垂着头,发出声声幽泣。 宋灵淑一进入堂内便放缓了脚步,赵司义上前伏蹲在赵夫人前面,轻声道:“娘,宋中丞执意要来,孩子阻拦不了。” 赵夫人猛然抬头,两眼红肿布满红血丝,眼眸中带着一丝狠绝,“你还是不肯死心,你当真想留为娘孤零零一人活在这世上?” 赵司义发狠咬着牙,艰难咽下脱口而出的话。 宋灵淑看出来了,赵夫人是不希望赵司义为了报仇丢了性命。赵司义无正经官身,根本没有与之抗衡的本事,就算明知有问题,也不能去查。 “赵夫人,我来府上是为了祭拜赵将军,不必苛责赵大公子。” 赵夫人回头看向宋灵淑,缓缓站起身行了一礼,脸上淡漠至极,“宋中丞祭拜完便早些回吧,赵府上下,已无任何值得他人惦记的东西。” 宋灵淑上前拱手道:“我会查明赵将军遇害一事,也不会再让人陷害赵家,赵夫人请节哀!” “不必!我夫君夜染急病,药石无医,与他人无关,宋中丞莫听信坊间传言。”赵夫人冷脸拒绝,瞥过目光,示意丫鬟点香。 宋灵淑见赵夫人只想赶她走,不禁沉沉叹息,为了赵大公子,赵夫人宁愿忍受赵将军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愿置赵家于险境。 只是……她进了赵府,恐怕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执意要查明赵光逢的案子。 不,准确地说,是为赵光逢之死,找一个冤大头。 全城闹得沸沸扬扬,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就结束,即便赵家不想查明,留守府也一定会来‘做做样子’。 “赵夫人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也不会久留,还望夫人能将赵将军的信交于我。” 赵夫人听见这话,回头瞪了一眼赵司义。赵司义脸上的愤恨已经忍无可忍,怒道:“父亲和司礼死得不明不白,我不甘心!” “娘,赵家人何曾是这般的软骨头……我们已经退到墙角,他们仍要害死父亲,我若再缩在府中,假装父亲是病亡……世人该如何看我!” “他们在背后又该如何嘲笑我,说赵家长子胆小如鼠!说赵家软弱可欺!父死弟亡,竟悄无声息,半句不敢言?” “门楣悬衰草,骨软筋麻;坟头土干犹噤声,畏仇如虎!” “别说了,别说了……”赵夫人泪如泉涌,泣不成声,一把抱住赵司义,“为娘何曾不知,但你手无权势,如何与他们斗!你若白白送命,如何对得起你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宋灵淑听着母子二人的话,几欲张嘴,又不忍出声打断。 赵司义愤愤擦了眼角的泪,发着狠道:“自然不能就这么与他们拼命,等父亲下葬后,娘你先离开洛阳,我会藏在暗处找机会……” “自我帮着赵大公子。”宋灵淑适时出声,朝赵夫人郑重道:“想必夫人已经知晓赵将军的决定,我们都未预料到对方竟这般狠绝,不管凶手是谁,我都会追查到底。” 赵司义急忙劝道:“父亲临终前,交代娘把信交给宋中丞,就是信任宋中丞能帮着赵家。” 赵夫人心知无法劝住大儿,如若就这么离开洛阳,他也会偷偷跑回来,届时,还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想到此,她眼泪倏然落下,抬袖轻拭后,从里面取出一封未署名的信。 “我只希望宋中丞能保护好司义……” 宋灵淑郑重作揖,“即便夫人不说,我也会保护赵家人。”言罢,才接过信,迅速拆开。 赵将军在信中所述,初入行伍时,受唐将军提拔,之后才有如今成就,后又因唐岱得了齐王提举,才来到洛阳。 洛阳不比齐州,这里人心比鬼怪,人人眼中都只有名利。他后悔接任兵马使,日夜不得安宁,致使一家陷入绝境。他自知身中奇毒,已然无救,纵使想为张家奔条活路,也奈何不得了…… 齐州都尉是他培养的亲信,而今奉上令牌一枚,能调遣齐州兵士助尔一把,还望换得庇护赵家老小全须。 宋灵淑倒出信封中三指宽令牌,一面刻着齐州,另一面便是赵光逢的名字。 这是赵光逢自己的令牌! 赵司义看见令牌有些怔住,正要问询之时,小厮着急忙慌跑来,“夫人,大公子……留守府的人正在门外,说要来探查将军因何而故……” 第576章 新厨子 赵夫人骇然后退,差点跌坐在地,被赵司义快步上前扶住。赵司义朝小厮愤愤喊道:“就说是将军是病故,赵府暂不见客!” “不!”宋灵淑丝毫不意外留守府的人这么快赶来,忙叫住小厮,朝母子二人拱手道:“请夫人和大公子听我一言……” “赵将军已逝,左都押衙的人必然还会闹事,傅都头肯定拦不住。赵家不能躲起来,必须出现在所有人眼皮底下,他们才不敢再动手!” 她进入赵府不过两刻钟,留守府的人便到了,他们这是赶马急奔南市。 虽料到留守府的人会来,但没想到这么会这么快,而且是赶在河南府府衙的前面。 依赵将军此案来说,也是河南府协助留守府查明真相。依照来赵家的路程,河南府只需半刻钟便能赶到,章友直没来,就是想让留守府的人全权接手此案。 不管赵将军这个兵马使传言如何偏袒,留守府也不能在未结案时,对赵家做什么,就怕那个陆蒙在暗地里动手。 赵司义沉默片刻,朝小厮点点头,“将人请进来……” 不多时,堂外传来细密的脚步声。 宋灵淑敬完香,回身便见到了令她意想不见到的人。 领头的青年二十出头,一身深蓝官服,故意板着脸时,有着松竹般冷洌气质,眉尾却藏着一丝未褪的跳脱少年气,并不似身后的差役那般冷硬。 说起来,前世她出嫁后,就没见到这位堂兄,今世宋远潮虽才离家一年多,她却是半生未见。 “灵淑!”宋远潮喜不自禁,加快脚步,近前朝宋灵淑上下打量许久,方松了口气,故作夸张道:“一年多未见,灵淑妹妹如今已是四品御史中丞,连我见了都得行礼。” 说罢,竟真的依照官阶行礼,宋灵淑忙拉住他,内心苦笑不已,“留守府怎么派大哥过来查案?” 她怀疑有人知道她来了赵府,便故意安排宋远潮过来。若是旁人,她大可以抢夺查案主导权,不必透露消息。 偏偏是宋远潮,她没办法完全隐瞒不说,还得顾及不能牵连上宋远潮。 宋远潮哈哈大笑道:“我是留守府推官,留守府兵马使病故,自然由我先来探查。” “我早听说你来洛阳,得知你忙着东选事宜,都不好意思去找你。怎的也不见你派人来知会一声,寻个时间见一见……” “这几日连着试判和铨试,有些忙……想着东选结束后再找大哥叙叙旧。”宋灵淑挤出笑,挠了挠头掩饰心虚。 她来洛阳这趟注定是非多,不想将宋远潮拖进来,不见他,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们关系。 宋远潮见身后的差役正交头接耳说话,轻咳一声,“咱们一会儿再聊。” 赵夫人见此,上前见礼。宋远潮复又板起脸,严肃拱手道:“柳府正有令,命本官前来查验赵将军的尸体,必要查明其死因。”说罢,命身边的仵作上前,查看棺中尸体。 赵司义拧眉不语,伸手阻拦仵作,赵夫人面露惊骇,急忙拉住赵司义,对宋远潮道:“府正要查,我等自是拒绝不得,劳请宋推官,切不可破其表相,留我赵家一份体面!” “这是自然。”宋远潮颔首,示意仵作继续。 宋灵淑先仵作一步,伸手将棺木盖布掀开。 宋远潮愕然,想出言阻止已经来不及,皱眉道:“灵淑怎上前去,由仵作去便好……” “我在西京时也验不过少,正巧,我此番来赵府,也是为了查明赵将军死因。”宋灵淑干脆利落明着说,微微笑道:“大哥是留守府推官,我是御史中丞,虽此次来洛阳是为东选知铨,但留守府兵马使出事,最后也要由御史台结案。” 意思是,由她来写赎案上报,直接免了诸多关卡。 宋远潮再次愕然,愣了片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堂妹已经是朝中四品御史中丞,有监察百官,复核、督查地方大案之责。 按常理,御史中丞能越过留守府,直接审查此案,独立上报至陛下和长公主,都无需知会他们。 “我总把你当成妹妹,忘了你已是朝廷官员……”宋远潮羞愧别过头。 赵司义看着这对堂兄妹眼神来回转,心中瞬间有了计较,转头望向赵夫人。赵夫人也看得明白,略有深意地轻点了点头。 宋灵淑不知母子二人在思量什么,看着棺中尸体脸色沉凝。仵作依次掀开尸体的袖子、衣领,确认无误后,单手捏开尸体的嘴,一股难闻的腐臭味直冲鼻尖。 口中呈暗红,唇齿间还有渐渐干涸的血丝,左侧舌头还被咬破。可以看出,赵将军死前极为痛苦,意识变得混乱。 这是中毒后,内脏迅速腐坏,最后活活疼死。 仵作也了然于胸,查检了尸体腰腹和头部,确认再无任何伤口,方转身,朝宋远潮复命。 宋灵淑再次掀开尸体眼皮,听着仵作报出中毒的大概时辰,又暗暗观察了赵家母子。 依尸体特征来看,赵光逢是在昨晚戌时前吃了什么,于一个半时辰后发作。 那时候赵光逢应该还在都押衙,他是在都押衙中毒,随后回家才毒发。 难怪赵夫人阻止赵司义去查,摆明是都押衙的人有问题。 陆蒙提任左都头多年,自赵光逢来洛阳后,就日日与右都头傅江不对付,傅江乃赵光逢亲信,不必明说,人人皆能看出来,陆蒙是不满赵光逢。 陆蒙不是傻子,就算再恨赵光逢,也不可能在都押衙内,给兵马使下毒。如果公开此事,难掩人人揣测之心,陆蒙绝不敢这么做。 但除陆蒙外,又还会有谁? 另一边,仵作已经报完所有验尸结果。赵夫人并无异动,连赵司义也丝毫不意外。 “赵夫人,赵将军是否在昨晚亥时毒发。”宋灵淑净手后,踱步而来问道。 赵夫人眉眼间忍着悲伤,沉重点了点头,“亥时过两刻,他便感觉腹中剧痛,我询问才知,他原在半个时辰前便感觉不适,以为是食多腹胀。” “大夫赶到时,我夫君已经疼得大汗淋漓,大夫直言便说是吃了有毒的东西。可……可晚膳我与他同食,我怎得无事,只中毒。” “我再三追问,他才说,都押衙的伙房内新来了一位厨子,给他端来一碗糖水鹌鹑,里面加了特别蜜酱,或许与晚膳中的鳅鱼性相冲……” 宋灵淑瞬间了然,赵夫人没明说,意思已经十分明确,赵将军就是吃了新厨子的糖水鹌鹑才中毒。食物性相冲,大多只会导致腹泻,只有极少类药物相食,才会生出剧毒。 仵作略略思索道:“下官从未听闻鳅鱼与他物相食会中毒,许是那碗糖水鹌鹑里的蜜酱有毒。” 宋远潮颔首,“请赵夫人说说,赵将军死前可有说过什么,是否有提到那位新来厨子是何人?” 宋灵淑轻轻挑眉,抿唇不语。 赵夫人并未犹豫,面露哀戚摇头道:“夫君只说腹中如火烧,痛得直打滚,我和大夫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 宋远潮叹息,“也罢,我马上带人去都押衙,将那厨子抓起来拷问。”说罢,又看向宋灵淑道:“灵淑是否与我同去?” 宋灵淑略沉吟,“大哥在门外等我,我与赵夫人单独说几句话便来。” 宋远潮无异议,带人转身便走。 赵司义蹙眉,目前留守府的人远去,回身道:“我早已去都押衙查过,那厨子送完糖水鹌鹑便消失不见,谁都不知此人去了何处。” “都押衙内分两边厨房,我父亲那边的厨子告了假,要请人进来替代半月,近卫早已知会牙行找厨子。” “新厨子是主动到都押衙询问,近卫听他提到牙行,便以为是牙行推举过来的人,没多问便领着人进去。今日一早,牙行的人才领着新厨子上门。“ “主动询问?”宋灵淑拧眉冷笑,“这么说,是都押衙内部泄露了找厨子之事,这人才出现?” 傅江在城郊,城中都押衙内外守卫,全是陆蒙的人。下毒虽不是陆蒙的人亲自所为,这新厨子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第577章 陆蒙 新来的厨子刚做了碗糖水鹌鹑,便能越过检查的近卫,直接端到赵光逢案头? 该说赵光逢不谨慎,还是有人上下打通,买通了赵光逢身边的值守。 陆蒙敢这么明目张胆,是料定此事查不到他身上,他早已想好了说辞。 陆夫人想到昨夜情形,不禁泪如雨下,“夫君临终前,再三嘱咐,不要去查下毒之人。待事情平息后,带着赵家远离洛阳,不要报仇,不要去查……” 赵司义愤恨咬牙,“父亲当然知晓是何人下毒,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谁能斗得过他!” 宋灵淑沉默片刻,指尖捏紧了掌心的令牌。 要保赵家,必不能现在就与齐王翻脸,赵光逢心知肚明。写信将令牌交给她,就是希望她能先保下赵家,莫要让齐王赶尽杀绝。 不可否认,此令牌表面看似无用,实则是一手奇招。 地方府兵若要调动,必要由御案经过三省,这是正常情况下的兵力调动。 可若是到了反贼攻城时,再让人去调兵为时晚矣。没有调令,哪个都尉都不敢随意带兵离开,稍有不慎便会当成谋逆的同党。 齐州距离西京不算太远,齐州都尉是赵光逢一手提拔的亲信,自是认赵光逢的令牌,敢冒这个风险。 有了齐州的兵力,就能瞒过齐王,打一个措手不及。 “令牌我先收着,这几日你们暂且不要出府,让人防范住府宅四周,以防有人偷偷闯入。” “难道他们还要派刺客,闯入府中杀人?”赵司义不可置信,两眼几近愤火。 “当然不是,派刺客反而让人怀疑都押衙。”宋灵淑眼神微暗,压低了声道:“要谨防府中走水!” 赵夫人瞬间脸色微白,迅速点头道:“宋中丞提醒得对……他们想在暗中下手,没有比意外走水更好解释……” 赵府门外,贺兰延与宋远潮未见过,只知名字不曾打招呼,只能木头脸站在一边等着。 宋远潮嘱咐了身后的衙役,回头便见宋灵走从赵府出来,脸上立刻露出微笑,“我让人去准备马车,马上就到。” “不必,我骑马而来。”宋灵淑指向府外被拴住的两匹马,随后示意了贺兰延,微笑道:“他是身边侍卫名叫贺兰延,此次来洛阳,由他护我安危。” “甚好,甚好!”宋远潮像想到了什么,看着宋灵淑身手利落上马,忍不住感慨道:“一年未见,灵淑骑马的功夫比我都好……” “大哥如果也去一趟凉州,回来后会比还我利索!”宋灵淑大笑。 …… 洛阳都押衙大门前,街道行人三三两两,大门边站着两个守卫,目不斜视一脸严肃。 都押衙在洛阳郊外有校场,城内有驻守营,赵光逢每日都会到驻守营处理事务。两位都头轮流在校场驻守,此番是傅江在郊外,陆蒙在城内。 宋远潮下马,朝守卫出示身份牌,便径直往门内去。其余差役分成两队,一队绕到后门处,一队守在大门。 宋灵淑背着手,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任守卫的眼神如何尖锐,也当作没看见。 “我到任留守府才半年,就到过这里两回,这位陆都头……”宋远潮边走边说,突然看见陆蒙急步而来,未出口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你们是何人?”陆蒙迎头便质问,蹙眉打量着宋远潮,还狠狠剜了一眼旁边的宋灵淑。 凶性十足,警惕心也强,宋灵淑也打量着这位陆家的唯一武将,只是过于性子冲动鲁莽,还有些攀高踩低。 陆蒙不过三十出头,满脸络腮胡,浑身肌肉贲张,已经从军十五年。据说原是陆家旁支,直到被叶先调来洛阳,陆家才认下陆蒙。 有了陆家作后盾,陆蒙水涨船高,人也变得傲气,成了洛阳城内,逞勇好斗之徒。 “陆都头,我是留守府推官宋远潮。”宋远潮依官职高低,礼貌行了一礼,拿出令牌道:“府正有令,命我前来查清赵将军死因。” “她是何人?为何见了本都头不行礼?”陆蒙用手指着宋灵淑,蹙着眉凶相毕露,有意吓唬。 岂料宋灵淑眼也没眨一下,淡定掏出紫金鱼牌,“本官是御史中丞宋灵淑,来此查清赵将军中毒一事。” “陆都头,赵将军是吃了新厨子送的糖水鹌鹑,回家之后才毒发。这厨子是何人所请,如今何在?” “原来是东选知铨……”陆蒙微微惊讶,拱手权当行礼。“本都头在今早才得知赵将军已经身亡,并不知是因何而亡……什么糖水鹌鹑更是不知……” 兵马使中毒而死,手下的都头还跟没事人一样,装糊涂装瞎,装得真够假的。 宋远潮面色冷下来,严肃道:“仵作已经验明,赵将军是在昨夜亥时毒发。赵将军回府后一应饮食皆无问题,除此之外,唯一吃过的只有新厨子做的糖水鹌鹑。” 陆蒙面露诧异,招来身边手下,“你让人去厨房找人,将厨子抓来问话。”手下随即转身而去。 不多时,手下让人带回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憨厚中年人,“禀都头,厨房只有老叶,新厨子昨晚就跑了。” “跑了?”陆蒙瞪看着老厨子,喝问道:“那厨子是何人招进来的?” 宋灵淑看着陆蒙装模作样喝问下属,暗暗翻了个白眼,冷脸看着他准备装到什么时候。 “禀……禀都头……”老厨子被吓得颤颤巍巍,直接跪倒在地,“昨日那厨子是……是一名兵士带进来,说是接替另一人。” 陆蒙大怒,又让人去排查哪个兵士。 宋远潮也看出来了,陆都头这是在作戏。现在这里的全是左都押衙的人,听从陆蒙号令。如果他不想找,把地皮掀开了,也找不到那个新厨子。 宋灵淑没耐心再看陆蒙作戏,皱眉问:“那厨子叫何名,家住何处,年龄几何,样貌几何?” 陆蒙目光巡了一圈,最后落在老厨子身上。老厨子急忙道:“厨子只说他姓汪,家住南市外。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挺俊的,手上白白净净,看着不像干粗话的。” 宋灵淑挑眉,看向陆蒙道:“陆都头,都押衙招收厨子都不记下他姓名吗?” 陆蒙一脸茫然,两手一摊“这等小事何需本都头亲为,岂知是何人带进来……” 这么大个活人进了都押衙,做了有毒的糖水鹌鹑,竟能大摇大摆进内堂,摆在赵光逢的面前,都押衙的防卫如同虚设。 作为左都押衙都头,竟也说出如此无赖的话,简直儿戏至极。 眼看宋远潮也恼怒,陆蒙又道:“总之人已逃走,不若本都头让兵士去找,等找到了人,就知是谁下毒谋害了赵将军。” “陆都头,新厨子入衙,竟也没打听其身世是否清白。如此疏忽,你当得担这份责!”宋远潮气得脸都红了,如果不是因为自身官职低,真想破口大骂。 陆蒙不悦蹙眉,一脸你能拿我怎么办的神情,“本都头已经说了,会派人去找那新厨子,如今人已跑,你如何责怪本都头也没用。” 宋远潮被呛得说不出话,站在原地踱步才缓住这股怒火。 宋灵淑知晓,今日来都押衙是问不出什么,也找不着那个新厨子,但她还是低估了陆蒙的傲慢。 正在这时,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兵士被押上前,守卫朝几人禀道:“这是傅都头的人,负责赵将军的衣食,就是他将新厨子带进来。” 兵士脸上青紫,一看便知挨过揍,惧怕地瞥了一眼陆蒙,状似回忆道:“小的是在门外遇到他,他自称汪林,说曾做过衙门里的书吏,后来犯了错被赶出来,这才重操家传旧业。他还说他是从牙行而来,便没再多问……” 汪林?做过书吏? 宋灵淑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在上阳宫阁楼上时,齐王曾指着门外,提到左右都押衙内斗,连累衙前将之事。 那个求上门的书吏,也姓汪。 真的是此人吗? 陆蒙不忿看向宋灵淑二人,“新厨子是傅都头身边的人领进来的,你们该去问问傅都头,是否有谋害赵将军之意!” 第578章 拟官 出了都押衙,宋远潮耷拉着眼,唉声叹气。 这个汪林到底是何许人也?他与赵将军有何仇冤? 新厨子是傅都头的人带进都押衙,傅都头是赵将军的亲信,必不可能下毒谋害赵将军。这个汪林,来得莫名其妙,好像早已知晓都押衙正要招收厨子。 好不容易被府正委派一份重要差事,他竟连下毒之人的相貌也没查出个所以然,现在该去何处查找凶手行踪。 宋灵淑安慰道:“不妨先查查洛阳各衙书吏,是否有个叫汪林的人,找到这个人,先带给老厨子确认,看看是否被人冒用其身份。” 招收新厨子的兵士太大意,也没查问清楚就将人带进来,岂知是不是有人提前泄露收厨子的消息,现在只能先从汪林入手。 “你的意思是……这个新厨子未必叫汪林,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冒名顶替?”宋远潮迷惑不解。 “你想想,他当日进入都押衙,就敢对赵将军下毒,一定预谋已久,岂会用自己真名。” “你说得对……可他为何要用这个汪林的身份,难道两人认识?” 宋灵淑拧眉不语,只有找到这个汪林,才知晓这个新厨子是不是他。 他那日求到上阳宫,必是算准了齐王不会放任都押衙不管。不论最后齐王偏向谁,亦或是罢了赵光逢兵马使一职,他的义兄都能从轻处理。 他的目的明确,且头脑清晰,不像会做出毒杀赵光逢的行为。 宋远潮无奈叹息,“也只能先从此查起,灵淑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让人送到驿馆。” 宋灵淑笑着拱手道:“那就有劳大哥了。赵将军死得太突然,留守府兵马使一职,很快就会有人替代……” “你我何需客气,你快些回去吧。”宋远潮挥挥手,又感慨又欣慰。 告别宋远潮后,宋灵淑与贺兰延走了几条街又勒住马,停在无人的漕河边上。 “阿延,你去找俞友仁,让他去查一查汪林现在在何处。”宋灵淑说罢,又取出一块小令牌,“你将这个交给胡斌,让他暗中派人保护赵家。” 贺兰延接过令牌,蹙眉不解道:“为何不让留守府的人去找?” 宋灵淑挑眉道:“你怎知他们找到的,是不是真正下毒之人。我只知汪林确有其人,却不能确认是不是他。” “另外,如果胡斌问起缘故,便说赵将军家人的手中有重要的东西,其余不必详说。” “好,我知晓了。”贺兰延不再多问,迅速收起令牌,转身往后而去。 …… 宋灵淑赶回东城城门口,刚到午时。 她朝守卫出示令牌,正要骑马而入时,听到有女声轻轻呢喃着萧维膑的名字。她转头去看,瞧见大门边站着一位淡紫色长裙的女子,正踮起脚往里张望。 “萧郞君……怎生是好……”紫衣女子眉目间带着一丝忧愁,一只手捂着胸口,手中好似拿着一块青绿水色的玉佩。 宋灵淑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名女子,这里是皇城外的东城,除了皇城内的官署,其余人不得进入。 女子在门前念着萧郞君,或许只是与萧维膑姓氏相同,她刚刚或许听错了。 萧维膑那样整天板着脸,也就东选前两日时常外出会友,其余时间并不出去,不太可能与这名女子相识。 宣禇署内。 萧维膑已经让人整理完所有评级,与倪一齐几人正坐在东厅,对此次拟官讨论意见。 “宋中丞回来了。”杨主事在门前喊一声,东厅内的所有人投来目光。 宋灵淑大步迈入东厅,朝几人拱手:“让各位久等了。” “赵将军……因何而死,又是何人所为?”萧维膑问。 宋灵淑叹息,“确是中毒而亡。都押衙昨日来了一个新厨子,给赵将军端去一碗糖水鹌鹑,赵将军吃过之后,在亥时毒发,没撑过三个时辰便药石无救。” “哪来的厨子,胆敢谋害兵马使!”萧维膑震惊站起身,“这厨子是何人带进来,可否抓到人?” “厨子自称汪林,原先不知是哪个衙署的书吏,因犯错被赶出来,便重操家业,做起了厨子。也不知是哪个兵士,随便将人招进来,也不探查其过往是否真实,便让其入了厨房。”宋灵淑一边说着,目光扫过厅内几人。 “厨子在昨晚便跑了,都押衙内没人知晓他行踪,也不知他逃到了何处,又因何毒杀赵将军。” 厅内的都是明白人,都押衙内斗整个洛阳皆知,说不知是何人招进来的厨子,只是没抓到证据。 卢恪身形微微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郝彬蹙眉不语,摇头叹息。 倪一齐惊愕得掉下巴,不可置信道:“人就这么跑了?押衙的防备未免太松散,毒杀了兵马使还任其逃走?” “许是有内应,否则一个小小的厨子,为何有这个胆子下毒谋杀兵马使。”萧维膑冷哼,随手拿起了桌上的名册。“总之,此事怕是难查了。” “唉,虽说都押衙内斗不止,可赵将军此番死得也太……”卢恪不断搓着手叹息,“只盼早日找到真凶,好让赵将军能瞑目。” 几人都明白,赵光逢一死,首要的不是找凶手,而是下一任兵马使的人选。 这事并不由东选决定,而是由齐王推举,再经由中书省和兵部商议,才能做最终决定。说白了,就是走个流程。 萧维膑将名册递给宋灵淑道:“我们几人已经初步讨论过,你看看有何意见。” 宋灵淑有些意外,萧维膑这么快就拐回了东选拟官,似乎早已看穿了赵光逢之死的真相,不再多问。 名册上最前面几位,正是铨试时评级上上的前资官,其中还有颜行易的名字。 此次空缺的官职中,有两州刺史已经在年底告老还乡,等着东选结果出来,便直接指派赴任。 西京内的也有好差事,门下省的六品补阙,太常寺和光禄寺的署令,以及京兆府的主簿。这些官阶虽不算高,有的甚至是闲职,却是在天子脚下的当差,比在偏远之地要轻松得多,也更容易得到晋升机会。 “萧侍郎觉得,岑之敏,刘毓崧和房琯三人,谁能担任这两地下州刺史?”宋灵淑问。 萧维膑淡淡道:“我觉得刘毓崧文采斐然,为人处事更为稳重,与颜行易都适合入门下省任补阙一职,其余二人也皆能担起一方刺史之职。” 宋灵淑略惊讶,问:“我原以为萧侍郎会直接推举颜行易入中书省,毕竟他曾在户部司任职,对京中更为熟悉。” “下官也觉得,颜行易更适合入门下省任补阙一职。”卢恪的话恰到好处接上。 宋灵淑暗自偷笑,她只说以为萧维膑会推举,卢舍人倒是打蛇随棍上,怕是早她不说,也迫不急待要提。 “此二人皆是最佳人选,你们呢,觉得谁更适合?”萧维膑看向郝彬和倪一齐。 倪一齐轻抬手,带笑道:“宋中丞先说,他们二人谁更合适任门下省补阙。” 宋灵淑无奈瞥了倪一齐一眼,故意把话转移到她这,是担心惹萧维膑不高兴? “门下省补阙有谏诤、评议政事、审核诏令之职。门下省出诏、令、法时,需要从旁评议建言。按两位为官经历来看,已经具备足够的资历和眼识,都有能力胜任此职。” “只是二人互有长处和短处,刘毓崧三次担任一方县令,对京中职属却不熟悉。但他文采绝佳,又在外任职近十年,于阅历与文书方面是最大优势。” “颜行易虽曾在户部司任主事,对京中较为熟悉,于文书而言,却有些生疏。他未外放任职,评议与建言方面有些不及刘毓崧。” 倪一齐恍然大悟,“经宋中丞这么一说,好像刘毓崧确实更合适。” 郝彬沉思片刻,斩钉截铁道:“刘毓崧更适合任补阙一职。” 郝彬本就是门下省给事中,算作是补阙的上级官员,他所选必是比谁都准确。 卢恪听罢,脸上讪笑,不再提起颜行易。 萧维膑扫一眼几人,淡淡道:“也罢,那便由刘毓崧任中省书补阙一职。” 卢恪抬眼,轻声问:“那颜行易该安排去何处?” 第579章 拟官2 萧维膑略有深意地看向卢恪,卢恪装作不知其意,提议道:“下官觉得,既然京中尚有位置空缺,不如便安排颜行易入京兆府,他在西京也算熟悉。” 以颜行易的资历,担任京兆府主簿绰绰有余,让人说不出否决的理由。 倪一齐不说话,眼神四处乱瞟,不发表任何看法。宋灵淑摊手,示意由萧维膑决定,她倒是想看看,程家到底想干什么。 萧维膑沉吟片刻:“那便由颜行易,任京兆府主簿一职。” 剩余两寺署令,挑了两个评级上中的前资官担任。 接下来便是洛阳皇城内的职事官,都是些事务庞杂,官阶较小的位置,据前资官资历,挑了几个熟知事务的安排任职。 剩下十几个官职,皆在淮南道、河东道与河西道内,最高到中州司马,州府的录事参军,最低是县丞。 唯岑之敏和房琯,官升一级,直接担任下州刺史,所有人都无任何意见。 确定好后,杨主事便开始拟写,将刚才议论好的官职一一注明,将呈到东司做最后审核。 杨主事写完后,送到几人面前一一过目。 宋灵淑仔细看一遍,大部分靠门荫入东选的,都安排在洛阳各处担任闲职,只有部分在西京。 除此之外,评级较高的流外铨,都安排到河东和河西几个中州,并未发现任何有问题的地方。 拟官名册轮流看了一遍,最后又回到了萧维膑手中,“递去东司吧,今早尚早,东司的人都还在。” 杨主事郑重接过,放置在小匣子中,抱着匣子快步出了宣禇署。 呈送东司审核,确认无超权越阶范围内的任职,最快一日就能送回来。 明日只需再填写一份东选拟官送回西京,东选便圆满落幕。紧接着在东城城门口贴出公示,所有被派职官员,便可直接来吏部领取告身,即日赴任。 倪一齐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就差伸个懒腰,突然想到萧维膑曾答应,东选结束后便宴请众人。 倪一齐双眸亮起,出言提醒道:“萧侍郎,明日公示后,要记得请我们去思恭坊吃酒!” 萧维膑一脸轻松,站起身朝几人拱手道:“这是自然,我答应过的事便不会食言,这几日辛苦各位了。” “萧侍郎和宋中丞也辛苦了,若无别的事,下官便回东司等消息。”郝彬起身便告别。 卢恪见郝彬抬脚就走,愕然起身,“郝给事,怎么急着走,不多聊几句?” 郝彬没说什么,回身拱手告退,半刻也不想停留。 宋灵淑目送郝彬身影消失,又看了眼不断恭维的卢恪,不禁勾起嘴角。 直至目前为止,此次东选尚无意外发生,洛阳城内却是风波不断,也不知赵慕儿会带回来什么消息。 …… 酉时,宋灵淑与倪一齐道别,回了驿馆。 冯署令一脸踌躇,两只手揣着,在厅内不耐烦地来回走走。见宋灵淑回来,脸色一凛,侧着头往后张望,才小心翼翼上前。 宋灵淑见冯署令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也好奇回身看一眼,除把守在外的差役并无其他人,杨主事和王办事还未归。 萧维膑受人宴请,还未回来,她与倪一齐在宣禇署写布告,一个时辰后才走。 “宋中丞……萧侍郎可是外出了?”冯署令压低了声,模样鬼祟地问。 “你遇上何事了?”宋灵淑淡然坐在内厅。能让冯署令头痛的,无非与此行东选官员相关,她自问无任何麻烦事找上门。 冯署令像被堵住嘴,吱唔了半天,也不知怎么开口,“唉,下官该如何说……这种事本不该多问,但那女子在城门口乱喊,下官让人赶走,她又回来……” 城门口的女子? 宋灵淑想到午时回来,经过城门口时,听到那女子口中呢喃着萧维膑的名字。 “仔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那女子在城门口喊什么?” 冯署令面露难色,极不好意思道:“那女子说……说萧侍郎始乱终弃,她已经怀上了萧侍郎的孩子……” “你说什么!”宋灵淑急得差点被自己呛到,火烧屁股般弹起来。“她和萧侍郎是何关系?” 可别说是萧侍郎与那女子一夜风流,惹来了桃花债,还怀上了孩子。 他们此行肩负东选重任,闹出这种风流事,要被弹劾死! 冯署令唉声叹气,“下官起初也不信,可她手中拿着萧侍郎的玉佩,说是萧侍郎给她的定情信物,还说回西京时,会带她一起走。” “咳咳咳……”宋灵淑这回是真被呛到了,冯署令识趣端来茶水,缓了好一阵才停下。 冯署令接着道:“她说她如今被兄嫂赶出来,已经无处可去,只能在城门口等着……下官给了银子,想将她打发走,她哭哭啼啼不肯走,问下官,萧侍郎是不是不要她了……” “下官真不知如何是好,若强行将人拖走,万一萧侍郎……若放任她在门外,恐会惹来百姓非议。” “那女子如今在何处?”宋灵淑忙问。 “下官已经让娘子带回了家中,下官差点被娘子打死!”冯署令哭嚎着说,捂着胸口心有余悸,“萧侍郎何时回,下官将人送过来。” “不能将人带到驿馆!”宋灵淑压低了声,“等着萧侍郎回来,立刻将此事告诉他,让他先将女子安置在客栈,等明白公示后再说。” “另外,莫将此事告知其他人,闹到外面,萧侍郎官身难保!” 冯署令自知此事严重,忙点头应道:“下官明白,幸亏今日东城门口并无太多百姓,只有两个手下知晓,并报到下官这里。” 宋灵淑严正叮嘱道:“提醒他们,不准将此事说出来,等萧侍郎回来再处理。” 冯署令忙不迭应下,两只手揣着,复又站在驿馆门前等候。 宋灵淑脑子一团乱,恍恍惚惚回了楼上,还在想着这事。 这名女子身份太可疑,她说的话也不可信。依她这半个月的观察,萧维膑绝对不是色欲心重之人,不可能拐骗良家女子。 女子手中的玉佩应该是真的,否则太容易被识破。暂且不知她的目的为何,萧维膑到底有没有见过她。 可预想到的是,萧维膑肯定中了他人算计,被人拿捏住了把柄。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走动声。 宋灵淑起身去开门,见贺兰延脸色苍白无血色,一只手捂着肩颈,外面披着一件大袖衣,里面的衣服已经被血浸染透。 “怎么回事,在哪受的伤!?”宋灵淑急忙将人扶进来,回身去找伤药。 贺兰延疼得脸皱起,不断嘶哈,“去找胡记室时,为了甩开跟踪,就和那人打起来……我不是他的对手,逃进酒肆,遇到宋郞君才脱身。” 宋灵淑倒出一粒治伤的药丸,喂贺兰延吃下,又给他敷上金创药,“你见到我大哥了,他可有问你什么?” “没问,他将我带出来,想直接送我回来。我找借口说要给姑娘买东西,买完自己回驿馆。” 贺兰延肩颈上的伤口不算深,因为一直未包扎,又四处奔走,伤口无法自愈,便血流不止。 包扎好后,宋灵淑才算松了口气,问:“胡记室可有问什么?” 贺兰延道:“胡记室说,如果姑娘要保赵家,就让他们尽早离开洛阳。陆蒙是个狭隘之人,一定会对赵家动手。” “眼下兵马使一职未定,陆蒙才有所收敛,要让赵家在这之前离开。” 宋灵淑沉默点头,今日她见陆蒙那狂傲的模样,便知要尽快解决此事。 如果两日内找到下毒之人,也只能先安排赵家母子离开洛阳。 第580章 城门口的女子 酉时末,天色渐暗,最后一丝晖光已经没入城廓之下,驿馆内外已经点起了灯笼。 宋灵淑用过晚膳,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下方传来一阵怒喊声,听着很像萧维膑在生气。 想到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宋灵淑迅速起身,决定下去看看热闹。 驿馆内厅,一声怒吼差点掀破屋顶。 “混账,你干的什么糊涂事!” 萧维膑气得脸色发青,一双眼怒瞪着冯署令,杨主事和王办事怯怯站在一边。萧维膑的眼神扫到旁边,二人立刻转身逃走。 “下官……也是为了不让更多人看见……”冯署令被吓得浑身一抖,连着后退了好几步,他是真没想到萧侍郎气性这么大。 萧维膑越想越气,大步上前揪住了冯署令的衣襟,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把人领回家中,在他人眼中就是为本官掩盖!” “污蔑知铨是何罪,你难道不知?你不将人扭送到府衙定罪论处,行事畏畏缩缩,不更易惹人怀疑?” “如果那女子逃出去大声嚷嚷,本官如何解释,如何解释!?” “下官知错了!!”冯署令脸色一白,顺着就跪了下来。 萧维膑见冯署令这窝囊样,更觉来气,一把将人甩开。 “萧侍郎!” 宋灵淑一进门,就看着冯署令被甩在地上滚了几圈,冯署令头也不敢抬,直接趴在地上。 萧维膑脸色收敛几分,不悦道:“本官在处理私事,请宋中丞回避一二。” 宋灵淑突然乐了,难得见到萧维膑气到公私不分的时候。 “这是明明是公事,怎么成萧侍郎的私事了……那女子若是污蔑了知铨,合该由来我送到府衙,为萧侍郎作主。可若萧侍郎对那女子做了什么,我这个御史中丞,也必要上奏弹劾一二……” “本官行事清正,绝不可能误了知铨的差事,与来历不明的女子纠缠不清!”萧维膑气得拍桌,下方的冯署令顿时被吓得浑身发抖。 萧维膑生气可能理解,可气到不分是非黑白,随便责怪他人就有些失去理智。 宋灵淑上前去扶冯署令,瞪一眼萧维膑,气恼道:“萧侍郎觉得冯署令这么做不对,还是被气昏了头?” “实话与你说,我午时回宣禇署,途经城门口时,便看见了那女子。她口中喊着你的名字,手里拿着一块青绿色玉佩,任谁见了,都觉得这女子在等待情郞。” “城门口不断有百姓来来往往,还有皇城各衙署的人进出,只需靠近,便能注意到女子的行为。萧侍郎说说,如果在城门口与女子争辩,围观的百姓会相信谁的话?” “萧侍郎莫一时气上心头,失了判断,白白掉进他人的陷阱中!” 萧维膑被说得全身一震,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两眼有些失神。 “你说得对……我气昏头了……” 宋灵淑给冯署令递去安心的眼神,冯署令面露感激,抬袖擦擦额头上的汗,这才敢站直了身。 “那女子在冯署令家中,并不会有太多人知晓。城门口亥时才落锁,萧侍郎好好想想该如何做,才能消解此事,又是何人为你设下此局……” 萧维膑陷入沉默,脸上怒气消散后,满是愁苦。“到洛阳第二日,我收到渚明送来的帖子,邀我前去赴宴,其中有程家大公—程武,左谏议大夫—韦昫。” 宋灵淑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微微挑眉,示意萧维膑接着说。 萧维膑失神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色,皱着眉解释道:“渚明是我师长的第一位弟子,在外任差时伤了腿,官途就此断送,后来在丽正书院任教习。他……他不会害我。” “韦昫与我同年科举入仕,我与他算作同窗,这些年也有书信往来。他之前就向我提过程家,这次程武来见我,说是结交一番,还向我打听东选之事……” “萧侍郎当日是否有喝酒,还记不记得玉佩是何时丢的?”宋灵淑略一思索,又问。 “我那时确实喝了不少酒,头有些昏沉。”萧维膑扶着额头,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形,“当时楼上来了一群舞姬,我头晕眯了一会儿,突然被人撞到手臂。舞姬从我身边走过,见我醒来,便急着行礼道歉。” “我当时没注意玉佩何时丢,回来之后才发现不见了,以为醉酒时落在了楼里,第二日派人去问,并未找到,之后便再没遇上任何女子。” 萧维膑想此,双眸微亮:“一定是那个舞姬捡走了我的玉佩,舞姬是韦昫的人请来的,玉佩丢失他一定知晓。” “或许,是他们故意让人偷走你的玉佩。”宋灵淑猜测道。 “哼,肯定是韦昫想算计我!颜行易也是他带来见我,我当时并未答应他任何事,只说到了铨试再作考校。” “等等……”宋灵淑见萧维膑沉浸在自己的猜想中,好奇问:“你可知韦昫与渚明是何时认识的?” 上一世,渚明这个名字,总伴随着一些风流韵事的传闻。 一个瘸腿的儒雅文士,相貌英俊非凡,惹得洛阳城内众多姑娘心生慕许,桃色传闻与倪一齐不相上下。 只不过,倪一齐为人正派,对于这种事能躲即躲。渚明则不然,时常出入乐坊花楼,与众多女子纠葛不清。 萧维膑不明所以,如实道:“我上回来洛阳时,带诸明结识了韦昫,他们二人才有了往来。说起来,他二人相识已有三年之久。” 回应果不出所料,宋灵淑直直看着萧维膑,“萧侍郎想如何澄清此事?” 萧维膑极为苦恼,“若是寻常玉佩,大不了不认。那玉佩刻有我小字,在一个女子手中,我难以解释清楚……我也不想去见那女子,若私下相见被人知晓,更难说清……” 若不去,女子到处乱说,他一样会惹来一身闲话。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其他人从中澄清,最好拿回玉佩,让女子主动离开。 冯署令办事不劳靠,他也不想让杨主事二人知晓,只能求助宋灵淑。 “宋中丞,此事你看……” “我替你去见那女子,帮你查清此事!”宋灵淑没有丝毫犹豫,露出一丝微笑,“早在你提起颜行易时,我就猜到有人想算计你,只是没料到会往风流之事上扯。” “那女子年约二十出头,身形纤细,举手投足间,带着灵动韵律,手腕细而有力,很像常年习舞的模样。” 萧维膑见宋灵淑愿意帮忙,心里陡然一松,听到女子常年习舞,又担忧问:“你是说,女子就是那日撞我的舞姬?” “未必是同一人,但必定是听从一人之言。”宋灵淑站起身,朝萧维膑道:“我需得提醒萧侍郎一句,你那位好师兄,或许不是你以为的那般好。” …… 东城城门外,宋灵淑朝守卫出示令牌,带着冯署令和六个差役出了东城。 冯署令一路忐忑,领着一行人回德安坊。 路上,宋灵淑看着漕河边上船夫往来,灯火如流莹般掠过,不禁调侃道:“没想到冯署令家资颇丰,住的是德安坊的宅子。” 冯署令正满脑子想着刚才的事,听到宋灵淑的话,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道:“祖上颇有能耐,下官顶多混到太官署令一职,在洛阳城里,那是见人就得行礼的小官,与宋中丞相比,是云泥之别。” “何必气馁,我瞧冯署令办事利索,行事作风也优良,将来必能再攀升一级。” “哎哟,托宋中丞的福,下官可盼着这一日了。”冯署令顿时红光满面,一扫之前的郁郁不快。 不多时,众人到了一户精致宅院前。 冯署令敲响门,片刻门被打开,里面露出丰腴秀丽的半张脸, 门内的人见到宋灵淑,一双杏眼立刻瞪圆,猛地拉开大门,利落而精准地揪住了冯署令的耳朵。 “冯必泰!你今日要往家里带几个女子回来!” 第581章 玉佩 “松手松手,莫失了礼数……”冯署令疼得皱起脸,又担心失态,急忙拉女子,“这位是宋中丞,我与你提过的,莫大呼小叫失了礼数!” 女子愣了愣,见宋灵淑衣着不同寻常,腰间还挂着紫金鱼牌,立刻松了手,圆圆的脸颊露出一丝讪笑。 冯署令得已经脱身,躬身道:“这位是我娘子,小名叫鸿慧,让宋中丞见笑了!” 宋灵淑微笑行拱手礼,“鸿慧娘子。” 鸿慧也回了一礼,笑着道:“早闻宋中丞之名,今日一见,果真比传闻中风姿秀逸。” “过誉了……那女子可还在里面?” “那姑娘说要外出片刻,刚刚才出了门……” “人跑了!?”冯署令听到自家娘子这话,惊得头皮发麻。如果女子跑出去胡乱造谣,他怎么向萧侍郎交代。 “往哪走的?”宋灵淑忙问。 鸿慧指向右侧街道,远处的铺子还亮起烛火,有道身影正从拐角内出来,铺子的烛火照亮女子身影,如弱柳扶风般纤细。 “就那姑娘,我本想陪她去,她非说不用。” 街道拐角处,女子低眉垂眼,心事重重,突然察觉有人朝自己跑来,抬眼一看,来人穿着官服,登时转身就跑。 “莫跑!”冯署令大喝一声,命差役将人团团围住。 “凝雪姑娘,是萧公子的人来找你了。”鸿慧上前拉着女子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没给女子挣脱的机会。 叶凝雪勉强挤出笑意,垂眸羞怯,不敢抬头往前看,“是不是萧公子来接我了。” 宋灵淑借着铺子的烛光,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 按常理来说,听到情郞的人来接自己,应该欣喜若狂,这女子却又惊又惧,心虚至极。 “你叫叶凝雪?”宋灵淑试探问,“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叶凝雪听见询问,这才把目光投向宋灵淑,疑惑四望一眼,“你又是何人,萧郞在何处?” “放肆!问你话呢,不要左顾右盼。萧侍郎与你素不相识,不准再乱攀关系,胡言乱语。”冯署令想到因擅自将女子带回家,被萧侍郎一顿臭骂,如今再看到女子就来气。 叶凝雪见冯署令突然变脸,态度与之前格然相反,捏起帕子泫然欲泣。 宋灵淑见有人在旁观望,抬眼示意冯署令将人带回再问话。 回到冯署令家中,叶凝雪被差役押在内堂,一只手擦泪,另一只手轻轻捂在小腹上。 “那日,萧郞与我许下山盟海誓,说一定会带我去西京。小女子自幼不得父母喜爱,能得萧郞百般爱护,自是无所不从……” “等等……”宋灵淑打断女子一片真情的叙述,皱眉道:“那日萧侍郎在思恭坊会友,无暇离身,你是从何处遇到萧侍郎?” 叶凝雪羞怯垂眸,“我那日从方明楼路过,萧郞喝醉了酒,走路打跌,将我撞倒扭伤了脚 ……萧郞便送我去医馆,还给买了我爱吃的糕点。” 宋灵淑和冯署令听得直往后仰,萧维膑何曾这般细心过,连他自己用膳都硬嚼硬咽,还觉得其他人太讲排场,将就着吃就行。 看叶凝雪说得细致有条理,就像真正亲身经历过,并不全然胡编。 “第二日,萧郞约我到思恭坊,说……倾慕于我,要娶我过门……”叶凝雪满脸羞红,捂着脸痴痴笑。 “那块玉佩是何时到你手上的?”宋灵淑指向她衣襟处,半露出红的青绿玉佩。 叶凝雪取下玉佩,无比珍视地抚摸着,“这就是萧郞第二日送于我的定情信物,他说上面还有他的小字,绝不会失信于我。” “如果他失信,大可拿着玉佩去府衙找官老爷作主!” 宋灵淑顿觉头疼,看来叶凝雪早清楚拿着玉佩能威胁到萧维膑,她敢肯定,叶凝雪一定有同伙。 棘手的是,如果她强行抢回玉佩,难保叶凝雪手中,还会不会有别的东西。 细小的疏忽,都有可能让事情走向不可控的可能性。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叶凝雪以及背后之人一网打尽。 她得先想办法让叶凝雪带她去找同伙…… “萧侍郎为人清正,不可能随意拐骗良家女子。”宋灵淑紧盯着叶凝雪道:“叶姑娘刚刚是在说谎,你说你已经有了身孕,你与萧侍郎不过相识几日,怎么可能在几日内怀上孩子?” “你可知污蔑知铨是重罪,重则流放边境!” 叶凝雪警觉,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小女子绝不敢说谎,萧郞明明答应我,一定会娶我过门,如今他躲着不见,是不是……厌弃我了。” “我腹中孩子就是萧郞的,如果他不认,我便去求衙门里的老爷做主。” 鸿慧端详片刻道:“我瞧叶姑娘确实像有身孕,就是不知怀上多久了。” “下官这便去请大夫。”冯署令不等宋灵淑吩咐,转身出了门。 宋灵淑一直观察叶凝雪,听到冯署令去请大夫,不仅丝毫不慌,还越发镇定,面上依然扮出泪眼朦胧的模样。 怀上身孕的日子短,很难判断出准确时间,看来叶凝雪断定大夫查不出是哪日怀上。 一刻钟后,冯署令领着大夫回来。 大夫把脉片刻,如实禀道:“这位姑娘确实有身孕,只是日子短,有些虚浮,并不能确认有几日。” “呜呜……”叶凝雪哭声越大,“萧郞,你好狠的心,全然忘记了当初海誓山盟,弃我不顾,我可怜的孩子……” 宋灵淑听着叶凝雪不断控诉,决定先顺着她的意思,遂屏退了其他人,小声道:“叶姑娘,同为女子,我也于心不忍,可萧侍郎交代我,要让你死心,不能再纠缠他。我一个小婢女,哪能违逆了主人的意……” “萧郞当真是这般说?”叶凝雪泪流满面,眼中闪着质疑。 宋灵淑唉声叹息,“萧侍郎说他从未见过你,玉佩不知落在何处,被你捡了去。如今你来闹,是抱着毁他清白而来,绝不能姑息,必要重重打一百杖才解心头之恨!” “玉佩这等贴身之物,岂会随意丢三落四,定是萧侍郎说了谎,只教我将你打死,好全了自己的清白身。” “可我同为女子,看不得姑娘受蒙骗,只怪我无力帮你……唉!” 宋灵淑顿足哀叹,偷偷观察叶凝雪的神情。 叶凝雪不再哭泣,一双通红的眸子转了转,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笑。 “姑娘,你真是好人!若非是你来相劝,我定要被人打死,与腹中孩子儿一尸两命!”叶凝雪说着便朝宋灵淑下跪,连磕了三个头。 宋灵淑不语,扮出一脸疼惜,将叶凝雪扶了起来。 “叶姑娘快起来,你腹中有身孕,可不能伤了身子,让负心人暗自偷乐。” 叶凝雪感激得泪涌而出,攥住宋灵淑的手,殷切哀求着:“姑娘,求你帮帮我!帮我劝劝萧郞,应了诺言娶我过门。哪怕做不成正妻,为妾……我也是愿意的。” “我怀了萧郞的孩子无处可去,家中兄嫂霸占家产,将我赶出门,我孤苦无依,只能流落街头……” 宋灵淑面露难色,“萧侍郎不是好说话的,我如何相劝也无用,他看重为官清誉,定是不依。” “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叶凝雪犹豫着,打量宋灵淑眼色。 宋灵淑内心一跳,终于来了,“叶姑娘请说,只要我能做到,我定会全力帮姑娘。只是劝说萧侍郎一事,难矣!” 叶凝雪眼上精光一闪,“萧郞看重官誉,不若这般……我便说我是萧郞的心上人,在路上遭了贼,请府衙的里官老爷们作主,将我送到驿馆……姑娘只需迎我进来,拜我为主母。” “待萧郞得知时,他也不得不认下!” 第582章 渚明 宋灵淑暗自偷笑,叶凝雪的办法有用,就是粗糙了些。 萧维膑如果当场认下也罢,如果否认,府衙的人必要问清缘由。 可叶凝雪忽略一点,如果不能全数买通府衙内的人,这帮人怎么会从听她的话,又岂胆敢去逼迫吏部侍郎。 莫说洛阳城内的县令,便是章友直亲自来,都不敢质问萧维膑。 只是这风流之事,放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起,传到外面定会说得十分不堪,这才是萧维膑最忌讳之事。 “叶姑娘放心好了,明日你只管来,我会在驿馆一直等你。但若萧侍郎不认……姑娘可得做准备,我人微言轻,那帮衙门的人会将你抓了去……” 叶凝雪笑容自信笃定,轻轻点头,“我自有办法,让萧郞不得不认下。” 听这意思,除了玉佩,还有别的东西能证实她与萧维膑的关系,果真大意不得。 宋灵淑也微笑回应,片刻后又突然惊愕,“我忘记与姑娘说了,萧侍郎今日下了死令,让我必须带回玉佩。如果空手而归,定要遭受一顿责打。” “明日怕是无法帮到叶姑娘!” “那怎么办!”叶凝雪突然变脸,“这是萧郞予我的定情玉佩,我不能随便转交给他人。” “不如这样……叶姑娘只管将玉佩先交予我,我拿回去给萧侍郎过目。待他睡着再偷出来,明日一早交还给你。”宋灵淑试探道。 “不行!”叶凝雪冷脸回绝,手里的玉佩抓得更紧。 宋灵淑见此也拉下脸,不快道:“我愿助叶姑娘一臂之力,可叶姑娘却不为我考虑考虑,萧侍郎脾气差,对我们这些下人动辄打骂。我盼着萧府有位开明和善的主母,能为我们下人们做主……” 宋灵淑越说越难过,猛掐自己一把,这才挤出两滴泪。 “当真如此?”叶凝雪暗自思量,又见宋灵淑是真伤心难过,应是不假,细思又感觉有问题。 “我瞧你衣着不凡,也不似普通婢女,怎么会时常遭受打骂……” 宋灵淑忙掩住腰间的鱼牌,擦着泪,娓娓道:“我爹原是吏部司主事,因受他人牵连遭了一顿杖责,当场没受住,便陨了……” 宋灵淑从父亲因受牵连无辜打死编起,继母卷走家财,蒙萧侍郎垂怜,被收为义妹。虽表面为义妹,实则是端茶倒水的婢女,照样和下人一样,动辄打骂,日子很不好过…… 见叶凝雪听得颇为感叹,宋灵淑也看天色渐深,这才满意收场。 编故事而已,好像谁不会似的! 叶凝雪垂眸沉思,揪紧了手中的帕子,“原来姑娘也是苦命人……” “如今有吃有穿,不必颠沛流离,扪心自问,比之寻常百姓还好,我已知足!”宋灵淑见叶凝雪已然松动,接着道:“萧侍郎平常行事也大意,就差一个知心人在身边提醒,我瞧叶姑娘相貌才情皆不俗,难怪萧侍郎会喜欢姑娘。” 叶凝雪脸上闪过片刻失神,随后一脸羞怯,抿起嘴将手中的玉佩递了过去。 “姑娘愿与我行方便,我也不能让姑娘空手而归,受一番责打。这便交予你,明日还需姑娘多多助力……” “这是自然!”宋灵淑喜不自禁,接过玉佩翻看,见玉佩背面刻着‘子略’二字。 …… 大门外,宋灵淑将叶凝雪扶上马车,微笑着朝她挥手道别。 冯署令一脸茫然,不知两人在里面说了什么,几次想问都被宋灵淑示意暂止,直到马车启动,才迫不急待上前。 “莫急,我们偷偷跟在后面,回去再和你解释。”宋灵淑拎起手中的玉佩,目光依然追随着远去的马车。 戌时过半,洛阳城内灯火渐熄,漕河已经恢复了宁静,只余些许虫鸣之声。 马车沿着漕河往东南而去,直到马车拐进入明福坊。 宋灵淑起初想亲自送叶凝雪回家,叶凝雪左右推诿,就是不肯说出家住何处。最后只说去姑母家暂住,明日一早再去府衙。 为了降低她的防备心,宋灵淑答应只让车夫送其回家,叶凝雪这才放心上马车。 她一路跟着马车到明福坊,已经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明福坊是丽正书院所在,书院教习不是住在院内,就是在外安家。像渚明这般行事之人,自是不喜时常被人盯着。 看着马车停在一户宅院前,冯署令擦了把汗,眼也不敢眨,生怕马车里的人脱离视线。 因为担心被发现,宋灵淑一行人跟在马车后面跑。冯署令平常哪干过这种事,又紧张又刺激,尽管再累,也不敢吱一声。 宅院前,叶凝雪慢慢下马车,看着马车走远,才回身敲响大门。 刚敲一下,门从里面突然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士从里面探头,蹙眉责怪叶凝雪。 距离有些远,宋灵淑只听见只言片语,叶凝雪被骂得抬不起头,娇声喊着渚哥哥。 渚明横了叶凝雪一眼,最后将其拉进门内,随即关闭大门。 冯署令兴奋异常,指挥身边的差役,分散看紧宅院,以防里面的人逃走。 “宋中丞,现在冲进去抓人吗?” 宋灵淑走到宅院两侧,左右扫一眼,勾起嘴角道:“你在外看紧,听我口令行事,我上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说罢,走到墙角处,借助着旁边的树木,几步便利索地爬上了院墙。 冯署令愣了愣,想阻止也不来及,只能一脸担忧地望着墙头,小声往上喊,“宋中丞小心些,何必亲自冒险……” 宋灵淑比划了安静的手势,小心翼翼顺着墙头走到了屋子附近,随后跳在花园一角,靠近窗边。 “渚哥哥,她就是这么说,我看她不像说谎,而且是太官署令带着找来。” 叶凝雪无辜看着渚明,两手绞在一起,像做错了事孩子,担心再被责骂。 渚明低头沉思着,眉峰微蹙,片刻后才抬眼:“你这般蠢,将重要的证物交出去,明日谁还会理你?” “不是还有……”叶凝雪指向屋内,“即便那姑娘是骗我的,没了玉佩,还有萧侍郎的书信和衣服。” “你回来时可有人跟着?”渚明冷哼,瞪了一眼叶凝雪。 “没有,那姑娘对我已经深信不疑,还专程让车夫送我回来。”叶凝雪微笑着上前,轻轻捏着渚明的肩膀。“待此事结束,我便安心在家待着,不会乱跑出去让人抓住。” 渚明扭动肩膀想躲,思及大事,又坦然接受,“你且放心,此事结束,我便收你入门。为上面的人办好差事,我得了好处,自然不会少你那份。” “只要能嫁给渚哥哥,我便知足了。莫说让我挺着身子去告吏部侍郎,便是再多的事我也愿意……”叶凝雪脸颊泛起红晕,想到即将嫁给渚明,心中不胜欢喜。 渚明眼中浮起嫌弃之色,听到吏部侍郎四个字,内心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萧维膑算什么,当初若不是伤了腿,如今的吏部侍郎也该是我。老师就是偏心,什么好处都想着他,如今我落得如今地步,他们不知在背地里笑过我多少次。” “渚哥哥文采斐然,可恨韦官人和程公子被猪油蒙了心,在明里暗里尽捧着旁人……”叶凝雪忿忿不平道,连手中的力道都加重了。 “我不需要你这个舞姬同情!”渚明甩开叶凝雪的手,兀自站身。 “管他什么韦昫、程武,我是听从殿下之命行事,他二人算个什么东西!” 叶凝雪被猝不及防甩开,一时没站稳,踉跄了几步倒在地上,来不及喊痛,一只手下意识捂着肚子,“渚哥哥,我不提他们,你别生气!” 渚明正欲伸手去扶叶凝雪,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吱咯声,很像有人在开门拴。 渚明怔了片刻,脑中瞬间惊醒,转身就窗台边跑。 正当这时,门被轰然踹开。 宋灵淑见渚明已经半只脚伸出窗外,随手拎起门边的花盆,狠狠砸过去。 第583章 渚明2 渚明左脚受过重伤,本就不便着力,被花盆砸中,整个人被打飞,摔倒在地上。 冯署令见宋灵淑动起手来这般利索,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想着拿什么东西制止渚明逃走。 “将人抓起来!”宋灵淑大喝,只身挡住大门口,以防渚明再想逃。 渚明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地躲开差役的抓捕,终是因左脚不便,被差役按在地上。 叶凝雪傻愣愣看着这一幕,再望向宋灵淑是时,双唇都在颤抖。 “你……你之前都是骗我的!” 宋灵淑见渚明被抓住,这才侧头看向地上的女子,“萧侍郎可受不住我给他当婢女!你不是想见你的萧郞吗,我这便带你去见他。” “将二人捆起来,一并带回驿馆!” 冯署令趁没人发现,放下手中的花盆,招呼差役将渚明捆紧一点。 …… 亥时将至,马车在城门落锁前,终于驶进东城。 驿馆内灯火通明,除了萧维膑外,厅内空无一人。 听到外面传来马车声响,萧维膑迅速起身,出到驿馆门前张望。 宋灵淑率先跳下马车,冯署令紧跟着下来,几个差役跑在后面终于赶上。 “怎么样了?”萧维膑迫不急待询问。 冯署令无需吩咐,立刻让差役将马车内的人带出来。 宋灵淑取出玉佩,直接递了过去,“幸不辱命,还把人给你抓回来了。” 萧维膑心中一喜,接过玉佩仔细查看,确认是他那块才算放下心。很快又突然反应过来,宋灵淑刚说将人带回来。 “怎么把人带到驿馆,不是说把人安置在外面吗?”说罢,目光往后瞧。只看了一眼,萧维膑便认出,差役押回的人,正是自己的师兄渚明。 萧维膑愕然站在原地,见后面还有一个被绑住的女子,女子目光哀戚,整个人失魂落魄。 驿馆内厅。 宋灵淑将见叶凝雪的过程大致交代,把在窗外偷听到的话,也当场转告。 冯署令将一个小匣子放在桌上,里面装着几封书信,皆是萧维膑与渚明的书信往来,还有一件玄色麾衣。 萧维膑听完宋灵淑所说,眼神冰冷地盯着渚明,没再检查匣子里的书信。 他无需打开,也知里面装的都是这几年,自己给渚明师兄写的诗词。 他以为渚明师兄担任教习后,便渐渐改了性子,开始寄情于山水间,给寄了很多闲情逸志的诗文。他乐于见到渚明师兄能看开,便也回了不少,没想到如今倒方便用来陷害他。 “子略,自我脚受伤后,你还是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渚明扯出一脸假笑,又似自嘲讽。 “你的伤不是我造成的,我听从师长之言,时时照看你,你却巴不得我被人弹劾,官身尽失声名狼藉?” 萧维膑瞥了一眼后面的女子,相貌与那日撞他的舞姬十分相似,不由得嗤笑一声,“那日,你拼命劝酒,早就谋划着算计我,连这舞姬都是你的人,枉我还担心你被程家欺负,替你挡过几次酒。” “挡酒?萧侍郎如今是吏部侍郎,他们捧着还不及,怎么敢不给你面子。”渚明眼里浮起一丝幽怨,极力掩饰着得意,“很快,你也会和我一样,沦为阶下囚,任人践踏!” 萧维膑霍然站起身,他竟不知,昔日的情谊早已经腐坏。前两日还对他笑语相对,嘱咐他莫太劳累的人,如今恶语频频,恨不得他狼狈不堪,成为笑话。 或许,渚明师兄早就变了,也或许他从未看清此人。 “你处心积虑,是在嫉恨我?我自问对你问心无愧,你想攀贵人,非得拿我垫脚?” 渚明突然大笑起来,“子略说得对,我若有别的法子,也舍不得对子略下手,怪只怪你们挡了贵人的道!” 萧维膑第一次听到这般坦诚的话,对眼前之人的人师门情谊,瞬间烟消云散,什么话都没了。 “冯署令,将人好好看守住,明日一早连同所有证据,一并送到河南府!”说罢,转身便往里走。 “萧侍郎不想知道,韦昫和程武二人是否知晓此事吗?”宋灵淑趁着刚刚,大致看了匣子内的书信,见萧维膑没想问下去,只能出言提醒。 萧维膑停下脚步,回身又看了眼渚明,“那日是程武做东,又是他二人极力推举颜行易,必是知晓此事。无妨,剩下的便交由河南府去查。” 宋灵淑顿觉头疼,“你当真以为此事这么简单?” “你想想,渚明背后之人是齐王,东选都已经结束,为何还要陷害你我。如果为了左右东选,现在已经为时已晚,用计逼迫你有何用?” 萧维膑重新踱步回来,居高临下看着渚明。渚明捂着嘴偷笑,眼神里有着疯狂的嫉恨。 “明日东选拟官的名册就会送回,待贴出公示,东选宣告结束,难不成还能出变故。” “宋灵淑道:“会不会有变故,或许他知晓一二,由河南府来审理,渚明什么也不会说。” 想到赵慕儿去了桂州,也不知刘毓崧那边会有什么变故,她内心涌起一阵不安。渚明所为,并不单单是为了毁掉萧维膑的清誉,也是冲着东选而来。 “哈哈……我什么也不会说,你们会比我还惨!”言罢,渚明发狠咬住自己舌头,满口鲜血瞬间从嘴角流淌而出,整个人状若癫狂。 “构陷朝廷命宫,你可知该当何罪?”冯署令怒喝,急忙将人押起来,以防伤人。又担心渚明未交代清楚就自尽,从衣服里摸出一块帕子,直接塞进渚明口中。 萧维膑眉峰蹙起,没料到渚明这般硬气,宁愿咬舌也不肯说。 “他未咬断舌,只是一时半会儿,怕是说不出顺畅话了。”冯署令检查过后,小心翼翼禀道。 宋灵淑看得触目惊心,渚明神情癫狂,自残便是已有死志,想问出关于刘毓崧的线索,怕是不可能。 “渚哥哥,这是何苦……”叶凝雪不顾差役阻拦,冲上来扶住渚明,“我们原本可以安安分分远离是非,为何非要如此……” 渚明一听这话,眉眼怒起,抬腿便狠狠甩向叶凝雪,嘴里呜呜出声,显然是被叶凝雪的话刺激到。 叶凝雪被甩倒在地,顿时泪如雨下,望向渚明的眼神满是失望。 差役无需再吩咐,押起渚明就往后院去,叶凝雪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被押走的渚明。 另两个差役正要上前押叶凝雪,宋灵淑忙挥手制止,亲自上前搀扶。 “你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渚明的?你若想活下来,便说说渚明是如何指使你,计划为何,还有何人参与。只需你说出你所知晓的一切,我可以酌情放你一马。” 叶凝雪愣愣回过神,又看了一眼萧维膑,手不自觉地摸向小腹。随后想到什么,抬头望向宋灵淑。 “如果我说出一切,可不可以放我与渚哥哥离开洛阳吗?我们保证离这里远远地,再也不回来。” 渚明构陷吏部侍郎证据确凿,不论他交不交代同伙,他都注定活不成了。 叶凝雪怀有身孕,且是听从渚明行事,依律可网开一面。 宋灵淑想到此颇为头疼,皱起眉道:“我只能做主留你一命,放你离开洛阳。” 叶凝雪顿时失望,又重新滑坐在地。“渚哥哥不在,我又能去何处……” “渚哥是听从齐王殿下之命,给萧侍郎设下此局。起初,他们只说让我偷走萧侍郎的玉佩,后来渚哥哥得知我怀上孩子,便让我拿着玉佩到东城城门口。逢人就说是萧侍郎的情人,蒙他所骗,被弃而不顾……” 第584章 送离洛阳 萧维膑听了叶凝雪所说,气得猛拍桌,“渚明让你构陷我,可有说是何目的,想让我身败名裂,被弹劾罢官?” 叶凝雪全身一颤,小声嗫嚅道:“渚哥哥也是迫不得已,他原本只是想投靠殿下……有一次因失言得罪了陆家,陆家公子给渚哥哥设局,让人误以为渚哥哥效踰墙之丑,专偷暗腥,淫人妻女……” “如此污蔑,渚哥哥自不甘心,任凭他如何解释,也无人相信。也因着此事,渚哥哥被丽正书院院首责骂,被书院学子嘲笑。” 宋灵淑听到此,不禁疑惑问:“渚明既想投入齐王殿下门庭,为何也无人替他出头?” 需知,齐王在洛阳极具威望,对渚明这般清流出身十分厚待。即便齐王不亲自出手,其他人也会为渚明说和两句,不会任陆家欺辱。 叶凝雪神情失落,抽泣了几声才道:“陆家势大,旁人也不敢轻易得罪,加之渚哥哥有身疾,对他更是看低几分。” “几天前,宗先生来找渚哥哥,其中还有韦官人和陆公子。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回来后,渚哥哥教我如何在宴席中,偷走萧侍郎的玉佩……” “这么说,一切都是那位宗先生安排的,从我们来洛阳前,你们就做好了准备?”宋灵淑想起赵慕儿曾说起,她与兄长自幼丧父丧母,被宗楚客收养,宗楚客正是齐王府的长史。 难怪渚明说他们挡了贵人道,宗楚客帮他脱离处境,他也只能听从宗楚客的话。 萧维膑道:“宗楚客是何人,本官并未听过此人之名,他与齐王殿下是何关系?” 宋灵淑犹豫了片刻,决定暂且不说出赵慕儿之事,只能假装没听过宗楚客之名。 叶凝雪揪着帕子,神色紧张道:“他是齐王殿下的人,我也只见过他一次,渚哥哥为取得宗先生信任,自是无所不应。按之前计划,明日渚哥哥便会让人伪装成我的夫君,到衙门状告……萧侍郎奸淫人妻……” 叶凝雪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得不敢抬头看萧维膑。 萧维膑听着堂而惶之陷害于他的话,心里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 渚明几人的计划十分清晰,就是要赶在明日公告拟官时,将此事捅出来。在东选最后一日,定有人对拟官不满,恰逢知铨闹出大丑事,定会借机生事。 找出几个借口,便可指责铨官为人不正,处事不公,必须重新评选。 于他们而言,有实证之下,难堵悠悠之口,轻则被弹劾降职,重则直接罢免官职,流放边境。 宋灵淑见萧维膑气得脸色通红,忙安抚道:“幸好已经抓住了渚明,他手上的东西也已经带回来,除他之外,应该没人再能拿住把柄。” “哼,这些宵小竟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属实狂妄!”萧维膑怒瞪一眼叶凝雪,虽知她是从犯,还是气得想打人,随后看向宋灵淑道:“你准备如何如何处置她?” 有应承在前,萧维膑也不好再拂了宋灵淑的面子,毕竟是她将玉佩找回来,还将渚明抓住,免了一场大祸。 叶凝雪被吓得花容失色,垂着头低声啜泣,两只手已经害怕地绞成一团。 宋灵淑淡淡一笑道:“既已答应,那便放了她,总归她一人也造不成阻碍。” 见宋灵淑如此坦然,对叶凝雪一点处置也没有,萧维膑嘴唇微动,憋了片刻才闷闷道:“随你,渚明我是必不可能放过。”说罢,转身往后院而去。 “这是自然,渚明如何处置,全由萧侍郎决定。”宋灵淑拱手相送,随后脸上的笑意归于平静。 “叶凝雪,你想好是留还是走了吗?”宋灵淑淡然道:“留下有可能会陪渚明一起死。” 叶凝雪双眼已经哭红肿,微微抬起头,怔了怔道:“我不知道……”人皆有求生本能,如果可以,她想和渚哥哥一起逃离洛阳。 “我不过是一个普通舞姬,是渚哥哥带我离开乐坊。原以为跟着渚哥哥能得半生安稳,如今他生死难料,我一人又能去何处……” 宋灵淑无奈叹息,从腰间取了一袋银子,蹲下身,轻轻放在叶凝雪脚边。 “我瞧渚明并不怎么爱惜你,你又何必再想着他。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小,去留由你决定,这些钱你带着,足够你几年花用。” “待明日一早,我让人送你到漕河,你尽快离开洛阳,留在此地,只会枉送性命!” 叶凝雪看着脚边的银子,两行热泪涌出,喏喏道:“我幼时,家乡遭了灾,跟着父母四处流离,他们在临死前将我安置在乐坊,希望我此生能得一口饭吃便好。” “十几年了,我早已不记得家乡在何处,又该去往哪儿……” 宋灵淑顿觉头疼,胡乱抓了抓头发。渚明被抓,如果留在洛阳一定会被齐王的人灭口,叶凝雪虽听从渚明之言偷走玉佩,却并非奸恶之人。 就凭她乱编的身世,就能从叶凝雪手中骗得玉佩,可见叶凝雪能怜惜弱小,与人为善。这也是她愿意以此交换,让叶凝雪亲口说出事实,放她一马的缘故。 叶凝雪举目无亲,一人独行确也危险,倒不如好人做到底,给叶凝雪寻一去处…… “你且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罢,宋灵淑快步回了内院。 一刻钟后,宋灵淑手拿着信件返回,冯署令早已返回厅内候着,看紧了叶凝雪。 “宋中丞,我这便将她带下去,你早些歇息。”冯署令不知二人刚才谈话,只想着尽快结束此事。 宋灵淑淡笑道:“冯署令,明日一早还需要你帮个忙。” 冯署令痛快拍着胸口道:“宋中丞有何吩咐只管说,何需用帮忙二字。” “明日天一亮,待东城城门大开之际,把叶凝雪带到漕河,找个可靠的船家,尽快将她送出洛阳!” “送她离开……萧侍郎那边……”冯署令犹豫了,叶凝雪与渚明是一伙,萧维膑如若追究下来,谁也讨不好。 宋灵淑点了点头:“萧侍郎已然知晓,你只管照做吧。” 有了这句肯定的话,冯署令再无疑问,忙不迭应下。 叶凝雪听着宋灵淑交代,两眼茫然失神,跪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宋灵淑复又蹲下,将刚刚写好的信递了过去,“我在江州有一好友,经营着几间铺子,家中有上百位兄弟姐妹。多你一个不多,我便托他对你关照一二,你且拿着这封信去江州找他。” 叶凝雪怔然,看着递来的信,两只手反复绞着,始终没有勇气接下。 宋灵淑可不惯着,直接塞到了叶凝雪手中,“那些江州的朋友也大多如你这般,家中遭了灾,流离失所。他们如今在江州城已然安定下来,想来不会对你的身世有歧视之意,你尽管放心去!” 叶凝雪听到这话,内心涌起一股暖意,朝宋灵淑跪下,连着磕了三个头,“谢谢姑娘……不,谢谢宋中丞!” “宋中丞愿意给我寻一个去处,我便感激不尽,这些钱我不能再要……”说着,双手捧起整袋银子。 “给你便收着吧,到了江州还要花不少钱安置。”宋灵淑想到孔敬和桐柏山的一众人,这几日的忧心一扫而空,只手推回银子。 叶凝雪从未见过宋灵淑这般的人,不久前还在因为受骗而难过,现在心里已被暖意包围,有些不知如何报答。 “你腹中的孩子……”宋灵淑犹豫着问。渚明不算什么良人,总归是与叶凝雪有恩,她再不喜欢渚明,也不好替人决断。 叶凝雪脸上已无悲伤,恢复了宁静谦和的悠然气质,手重新抚向腹间,语气肯定道:“我想留下他,我会好好照顾他,他也是我的孩子。” 第585章 赵慕儿回来 次日一早,卯时过半,天刚蒙蒙亮起,冯署令带着叶凝雪悄然离开了驿馆。 二人刚出东城城门口,身后出现一道影子,紧随在两人身后。 很快,又有一道瘦削的影子追上来,二人扭打在一起,几个回合才分开。 “赵慕儿,你这是何意?” “寥三,她只是一个无辜女子,何必赶尽杀绝。”赵慕儿穿着一身利落骑装,脸上风尘仆仆,腰间还挂着水囊。 寥三嗤之以鼻,“你何时这般心善,过去也没少杀老弱妇孺,有什么资格说我?” 赵慕儿不想多作解释,木着脸撩开凌乱发丝,举起手中的剑,“那便打过我再说。” 寥三正欲动手,一个黑衣青年朝二人急驰而来,大喝道:“住手,内斗者,领一百杖!” “我执行宗长史之命,是赵慕儿出手阻拦在先。邵五,你莫多管闲事,今日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不可!”寥三见黑衣青年口中说着阻止内斗,实则只把剑对准自己,顿起一阵无名火。 邵五横剑挡在赵慕儿身前,冷着脸低声喝道:“宗长史没下死令,那女子杀不杀都已无所谓。赵慕儿刚办差回来,你二人若因此事打起来,只有你会挨一顿杖责。” “再者,因你昨晚擅离职守,才导致渚明被抓,宗长史正在气头上,你且好好想想……” 寥三气结,喉咙像被噎住,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凶狠瞪着邵五和赵慕儿。 “那女子逃走,你们最好什么也不要说,否则别怪我翻脸……”说罢,迅速转身而去,几个呼吸间就不见了踪影。 赵慕儿收起剑,也冷着脸转身离开。 邵五快步追上,并肩而行,艰难开口解释道:“宗长史考虑到你一路劳累,才让我将人接走,并非我刻意抢走你的人。” “人被带到了何处?”赵慕儿冷眼看向邵五。 邵五果断摇头,“此人极为重要,已经有人贴身相护,连我也不知被带到了何处。” 赵慕儿见问不出所以然,只想着摆脱邵五,找机会通风报信。 谁知邵五如粘在身上的麻叶,一步也不离开,表面上说是陪同回永通坊 ,实则更像在监视她。 “是宗长史让你跟着我?”赵慕儿即将到家,佯怒回头质问。 邵五沉默不语,垂着眼眸也不知在想什么。 赵慕儿见他不肯说,不再理会,快步进了小院,反手将院门轰然关闭。 屋内,赵羡明听到外面的关门声,便知是妹妹回来了,急忙坐起身,招呼春生去开门。 春生打开门,看见赵慕儿憨憨一笑,赵慕儿径直将腰间的水囊扔过去,冷着脸道:“在门外守着,不准邵五进院子。” “哎,我晓得。”春生也不问原由,笑着应下,自觉出到门外,轻手轻脚关上门。 “此行可顺利?”赵羡明看妹妹脸色不好,瞥了一眼半开的窗,顺着窗户只能看见院子里面,看不清院外之人。 赵慕儿直接关上了窗,将剑重重砸在桌上,“我好不突然把人从桂州带回洛阳,邵五二话不说就将人截走,肯定是宗长史防着你我,命人早早守在码头。那人现在不知在何处,我就算将消息透出去,也阻止不了。” 赵羡明神色变得严肃,“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人,他们目的为何?” 赵慕儿叹息一声,坐在桌前兀自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此人与东选的一位前资官有关系,这位前资官资历造假,在任职期间敛财无度,伤天害理。” “不过嘛……此人虽行迹恶劣,却也真被他治理好了当地蝗灾,只可惜……”赵慕儿皱眉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正当此时,外面响起说话声,春生将邵五拦在院外,邵五直言要见赵羡明。 “兄长,不能再拖了,这两日我们必须找机会离开。”赵慕儿一脸焦急,低声劝道:“宗长史命邵五盯着我们,已经全然不信任你我。” “我行动不便,要连累你了,何时离开,你决定便好。”赵羡明担忧地看着赵慕儿,手抓紧了袖口,恨不得自己没有腿疾,能行动自如。 赵慕儿半刻也不拖,站起身便开始收拾东西,“就今日,我先想办法将你送到城外安置,最迟两日,我们就能启程离开洛阳。” 赵羡明目光移向门外,外面还有零星说话声。春生性子单纯,却也执拗,就算邵五硬闯,他也会拼死拦下。 “你先将此事告知那位宋中丞,我让春生收拾行李。邵五的目的在于你,你甩脱他,回来后我们再一同出城。” 赵慕儿想也没想,便点头应下,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信。 …… 东城驿馆内,辰时过半。 宋灵淑用过早膳,与杨主事和萧维膑去了宣禇署。 昨日临近下值,东司便送回了注拟名册,无任何批改意见,顺利过目签押。 杨主事刚到东厅,指挥让王办事铺开纸,重新抄写了一份公告。公告中细细写着每一位合格考生的东选评级,派官职属,原籍出自何地。 宋灵淑在旁支着脑袋,看着几人忙忙碌碌,内心总有几分不安,总觉得好像缺了什么。 冯署令送走叶凝雪后,又亲自押着渚明去了河南府。萧维膑不觉有什么,经历昨晚,早已不怕阴谋算计,不管任何人想做什么,都能想办法应对。 杨主事写完公告后,萧维膑取出吏部印章,直接在公告头尾各盖上花押,以防有人撕毁再造假。 办完这一切,杨主事大松一口气,拿起公告小心翼翼出了东厅,往东城城门口而去。 东城城门口外,布告栏的四周已经围满了人,密集人群熙熙攘攘,比之前公布试判名册那日还多。 这些人里也不全然是参与铨试的人,很多都是来看热闹。洛阳已经几十年没举行过东选,此次盛况难得一见,都想知道这些前资官们,能被吏部派到何地任职。 杨主事拿着公告出来,由差役开道,将公告粘贴在布告栏正中。 这边刚粘好,眼尖的人已经看见了处在头名的几人,回头朝后大喊:“刘毓崧成为此次东选魁首,平步青云,直入门下省任补阙!” 围观人群响起一阵欢笑声,皆夸赞起刘毓崧政通人和,成绩斐然。不仅东选试判并列第一,还在铨试得到最高评级,此乃实至名归。 刘毓崧从一个小小县令一跃而起,官升一大阶,入门下省担任重职,等此升迁之快,说是奇闻也不为过。 “我就知道刘县令能摘得头名!”一名学子听得热泪盈眶。 最前面的中年人看着名册欣慰点头,声音爽朗重复道:“刘县令入门下省任补阙,房司马任丁州刺史,岑县令任莱州刺史,三位皆是官升一大阶。真乃出类拔萃,卓异超伦。” 人群中不断有人应和,“三位是众望所归,当之无愧!” 房琯从司马跃升为丁州刺史,才学谋略皆出众,当得是实至名归。丁州地处江南道,虽是下州,也算丰盛之地。比之云州边境凶险,丁州山清水秀,又临近建州,实乃好去处。 岑之敏更是优异,初入官场便做下斐然功绩,如鲤鱼跃龙门,从此平步青云。从下县县令,跃升为莱州刺史,当得是举世瞩目。 前来看名册的人当中,有不少是书院学子,见三位惊才绝艳的前资官摘得头名,胸中涌起浩然正气,恨不得找机会一展身手。 人群如浪潮拥挤,将前面的杨主事几人挤到墙角,几个差役连忙喝斥,这才空出一片地方。 杨主事按之前公布试判名册一样,将派官的名册依次念了一遍。 人群外围,一个未及弱冠的短衫青年怀中抱着小坛子,踮起脚往人群中四处打探。 青年并不关心名册,听到众人提到刘毓崧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恨恨咬牙在人群中搜寻。 第586章 向锦 宣禇署东厅内,王办事领着几个书吏,给每位新任官员填写告身和敕牒。 与之前铨选不同,此次东选需得两位知铨在告身和敕牒上签押,盖上吏部印章。再将告身转送到东司,由门下省签押盖章,才算真正完成所有流程。 除此告身和敕牒之外,还需给新任官员准备鱼牌、驿券、官服。在贴出公示三日后,新任官员便可到吏部领取,即刻走马上任。 宋灵淑在写好的告身上签押处写上自己名,随后递给旁边的萧维膑。 巳时过半,距离杨主事外出宣读派官名册,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宋灵淑突觉有异,起身到门外,招来差役出去打探打探。差役刚出了宣禇署内堂大门,贺兰延擦身而过,快步跑进了东厅。 “姑娘,有密信送到。”贺兰延也顾不上其他人在场,近前将信递过去,平息喘息,放低了声音道:“是急信……” 宋灵淑一听是急信,便知是赵慕儿送来的。接过信,向萧维膑打了声招呼,走到了另一边的西厅才打开。 赵慕儿在信中所说,此次去桂州安风县,带回一个名叫向锦的青年。向锦与刘毓崧同出一门,皆师从魏行之。 魏行之在十几天前过世,向锦此番来洛阳,便是要代师讨伐逆徒……” 宋灵淑看着后面所述,心已经凉了半截。 她虽然猜想过,刘毓崧考课是否有问题,但万万没想到,刘毓崧的问题不止是上下买通,资历造假这么简单…… 贺兰延气刚喘均,见宋灵淑一脸凝重,又想到城门口的怪异情形,不禁开口道:“城门口好像出事了,围在布告栏的人,突然一窝蜂往皇城那边走,那些人争执不下,吵得很厉害。” “出了什么事,杨主事呢?”宋灵淑暗道不妙,据信中所说,这个叫向锦的青年要揭穿刘毓崧的真面目。 他不找宣禇署,难道去了皇城吏部? “人太多,没见着杨主事,倒是见几个差役在阻拦为首的那人……” “遭了……”宋灵淑心里咯噔一下,半刻也不敢耽误,快步跑回东厅。 萧维膑见宋灵淑脸都白了,一副天塌的表情,停下手中的笔,蹙眉问:“出了何事,谁的信?” 宋灵淑满脑子凌乱,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暂且不想透露赵慕儿,以防萧维膑为难赵家兄妹。 “杨主事这么久未归,想来是出事,萧侍郎不妨随我一同出去看看。” 萧维膑听着这般没头没脑的话,连手中的笔都没搁下,“如果出事,他自会让人回来禀报,你何需忧心。” “真出大事了,有些话我暂且不便与你多说,先随我去找一个人。”宋灵淑顾不别的,夺过萧维膑的笔,朝王办事几人道:“你们先整理好,剩下的等我们回来再说……” 萧维膑无奈,只得起身一同出东厅,“你要找谁?” “刘毓崧!” …… 皇城门口,乌泱泱的人群聚拢在一起,抱坛子的青年被围在中间,几名学子面红耳赤,指着青年不断怒骂。 杨主事让差役拦住群情激愤的学子,回身冷着脸劝道:“向公子也看到了,若再敢胡言乱语,即便本官饶了你,敬仰刘县令的学子也不会放过你。不若随我回宣禇署,有什么冤情细细说。” “你们要是没收受刘毓崧的好处,替他包庇圆谎,他又岂能入得东选,还得了魁首?!”向锦被围上来的学子一通辱骂,早已气得脸色通红。“刘毓崧行径卑劣,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青衣学子立刻回骂道:“明明是你胡言乱语编造谣言,说刘县令考课造假,有何证据?” “刘县令的功绩与为人,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小子抱着个坛子便污蔑刘县令,我看你才是用心险恶之徒。”旁边的中年文士打量着向锦,眼中满是不屑。 “他在公布派官名册时闹事,想必是自己没资格入选,便嫉妒于他人,想毁了刘县令清誉。”另一人恶意揣测道。 “这人刚刚还骂东选舞弊,必是内心不平,故在此大闹。” “我瞧他也不像能考中进士,是哪里来的闹事流氓吧……” 杨主事皱眉看向向锦,恼怒道:“考课评级由御史亲自评写,解状由州府所写,若没实证,却在此凭空污蔑,本官便要将你押回宣禇署。” “我怀中便是先师的骨灰,先师身中顽毒,最终凄凉惨死,全是因他之故!我来洛阳就是要为先师讨还公道,问问那无良之辈,何堪为官!” 向锦不惧周围的学子,越说越激动,大有再骂就动手的意思。 杨主事脸色变得极难看,一个乡下来的小子,好声好气劝他,偏还不依不饶,谁知他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东西。“来人,将他押回宣禇署。” “住手!”差役正要动手,人群外突然有人喝止。 杨主事抬头寻找来人,围观的学子自觉分出一条道,身穿四品内侍官服的人从后方出现,姿态威严,阔步肃然。 整个洛阳,只有齐王身边的内侍才有此品阶,此处又恰好临近上阳宫。 杨主事暗道不好,收起脸上的怒气,朝来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此子在此胡闹,惊扰了贵人,下官这便将他带回,细细询问……” 内侍悠悠抬起手,“慢!殿下听闻有人对东选有异议,特命洒家来打听一二。”说罢,目光又转向旁边向锦,“你个小子,可知无凭无据,污蔑新任官员,是要被处以杖刑?” “小子敢千里来此,自是带着证据。”向锦放下坛子,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帛布,朱砂所写的字迹已经渗透出来,像被血染红了一般。 向锦捧起帛布,朝内侍行了大礼,字字铿锵大喊:“小子向锦,是桂州贡生,千里赶赴洛阳,只为恳请齐王殿下作主,为先师和安风县百姓讨还公道,以证天理昭昭!” 围观人群一阵哗然,谁也没想到这小子跑来皇城门口,是为了求齐王殿下作主。 杨主事急忙禀道:“此事怎好劳烦殿下,待下官与萧侍郎查明真相,再呈给殿下过目。” 内侍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冷笑道:“大胆!这贡生求殿下作主,殿下未开口,哪轮得到你擅作主张?!” “下官不敢!”杨主事脸色骤变,躬着身退到一边,不敢再阻拦。其余差役见此,也退到后面,将里面的人围成一个圈。 向锦不慌不忙展开手中帛布,被朱砂浸染的字缓缓舒展,一个个名字跃然而出。 围观的学子不明所以,交头接耳说着各种猜测,内侍官也不催促,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向锦打开帛布。 从安风县到洛阳,一路风霜雨露,帛布又浸了些许汗渍,朱砂沾连在一起,有些字迹已经模糊看不清。 向锦心疼地直皱眉,小心翼翼撕开,两尺宽的帛布,才全部展现在众人眼前。 用朱砂所写的名字有几十个,字迹已经渗透到帛布背面,殷红如血迹般渗人,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向锦将帛布摊开,再次揖首,扬声道:“安风县受灾百姓联名上告,县令刘毓崧为求“考功”评定,利用大量毒物清除蝗虫,致使百姓中毒,田地被毒物浸染,寸草不生!” “先师欲上衙劝告,被衙役打伤,又误食有毒黍米,最终身中剧毒,五脏溃烂而亡!” “刘毓崧不仅辜负先师栽培之恩,对先师生死竟也毫不理会,如此忘恩负义之徒,何堪为官?” 第587章 向锦2 向锦的话如同投入湖心的大石,激起巨浪半丈,给围观学子迎面扑来一盆冷水,整个人彻骨惊颤。 “不可能!如果刘县令用了此等绝户之法,巡察御史怎会不知!?”之前对向锦不屑的中年文士,此刻满脸通红,指着向锦怒骂道:“再者,鄙人未曾听说过,有何毒物能毒杀蝗虫,还能令土地寸草不生,定是你胡说八道。” “小生也不信,此说法当真是骇人听闻。”旁边的书生立刻跟上话,其余人也纷纷出言。 “此子刻意针对刘县令,定是早已编好了一套谎话。” “肯定是假的,刘县令爱民如子,治理一方蝗灾,让百姓安居乐业,田地年年丰收,怎么可能寸草不长!” 听着周围学子大声反驳,向锦更觉怒火中烧,朝内侍揖禀道:“恳请齐王殿下作主,将那刘毓崧抓来,小子愿与他当堂对峙,将这三年之事一一道明。” 内侍扫了一眼刘主事,嘴角藏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面上依然肃然威严。“待洒家容禀殿下,再作决议,你们且在此等候。”说罢,转身大步回了上阳宫。 见内侍暂时离开,杨主事松了口气,招来旁边两名差役,小声交代:“速回宣禇署,将此事如实回禀萧侍郎和宋中丞。找到刘毓崧后,提醒二位知铨问清缘由,切不可马虎大意……” 差役应下,快步跑回东城,片刻也不敢耽搁。 向锦打眼看着杨主事,不急不躁,似乎一切早已预料到。围观的学子和文士可没这个耐心,迫不急待想知道真相,有胆大者,直接伸手拽向锦的衣服,逼迫他拿出更多证据。 向锦恼恨甩开,大喊道:“待刘毓崧来了,我自会说出一切真相,你们眼盲心瞎,只看刘毓崧表面作为,便将他当成了济世救人的菩萨,真当是可笑至极!” 向锦的话更点燃了场上众人的怒火,有不少人往向锦身上扔东西,向锦也不躲,任旁人哄闹。 不知是何人扔来石子,正好砸在向锦的额头,额角瞬间血流如注。向锦抱紧坛子,怒瞪着扔石头的学子,任由血滴落在帛布上。 旁边的人倒吸一口气,原本还愤愤不平的人纷纷冷静下来。 “全都住手。”杨主事喝止周围的学子,让其余差役阻挡在前。尽管他十分厌恶这小子,上阳宫那边还看着,如果放任场面失控,向锦是死是伤最后全算到他头上。 不多时,回去通报的内侍正快步而来,场上很快静默一片。 内侍见向锦额头流血,只微微惊讶,“官员考课事关百姓民生,严禁弄虚作假,你这般言语笃信,想是已有实证。恰巧今日是东选公示的日子,便依你所言,予你二人当堂对峙。 随后挺直腰,朝众人宣读:“殿下有令,贡生向锦不远千里来此,状告新任安风县县令刘毓崧,必是有冤情要诉。带贡生向锦与刘毓崧入上阳宫,各自陈情,以察安风县情形是否属实。” “贡生向锦谢殿下作主!”向锦当即跪地拜谢。 …… 宋灵淑和萧维膑赶来时,眼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青年进了上阳宫。 杨主事急着如无头苍蝇,不断回身张望,看到熟悉的两道身影,赶忙疾跑而来。 “萧侍郎,状告刘毓崧之人求了齐王殿下作主,殿下要亲自过问此事,还命人去捉拿刘毓崧。” 杨主事说罢,这才注意到跟在两人身后的儒雅文士,样貌年轻,很像参选的前资官。 不待萧维膑开口,文士便抢话道:“此事自当由下官去说清,连累二位知铨,下官罪该万死!” 刘毓崧朝二人作揖,姿态谦卑有礼,并未因向锦之事慌得失了分寸。 宋灵淑内心正恼着此事,忍不住别过脸,不想再看此人,“御史台巡察之事,我自会上报,最后如何处置,就看西京那边如何决定……” 如果没有赵慕儿的秘信,她也不相信自己看错了人。 刘毓崧确有才能,也并非贪财图利之徒,来洛阳不过半月,在学子间风评甚佳,可见此人并非全然伪装。 萧维膑冷哼一声,早已面若冰霜,对刘毓崧鄙夷至极。 刘毓崧面皮红热,揖行一礼,转身独自走向上阳宫。 杨主事见萧侍郎态度反常,又听宋中丞提到巡察御史,胸口不禁砰砰直跳。 “刘毓崧考课当真是作假?” “岂止,若非我再三逼问,他还不肯说。”宋灵淑看着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内心只觉烦躁,“当真是自寻死路,此次东选算栽他手上了……” 刘毓崧考课作假,后面评级皆作不得数。 若不是刘毓崧事迹被大多人知晓,此事尚有回旋余地,只需划掉刘毓崧的名字,其他人照常领取告身符牒上任便好。 偏偏整个洛阳的都已经知晓刘毓崧的大名,且试判与铨试皆被评为上上,成了东选魁首。 莫说朝中众臣不信服此次东选评级,便是普通百姓听闻,也同样质疑知铨在考量评级时,是否曾收受过贿赂。 他们一致同意将刘毓崧安排入门下省,说不知情由,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 宋灵淑想到此,只觉浑身无力,她千防万防,终归还是功亏一篑,“萧侍郎,这可怎么向陛下和长公主解释……” “刘毓崧评考能作假,根源在巡察御史受贿,若殿下肯帮着说两句……” 萧维膑说着说着就息了声,连他自己都质疑东选前资官里,还有没有作假之人,如何要求他人帮着求情。 再者,昨日渚明谋划对付他,背后之人便是齐王殿下。这两起事虽目的不同,背后却是冲着东选而来。 宋灵淑浑身一个冷颤,齐王不仅不会帮着,还是他将向锦接到洛阳,否则就算刘毓崧考课作假,也没那么快告发此事。 待告身和符牒派发下去,东选结束,后面出事也由吏部和御史台出面追查,不会连累整个东选遭人质疑。 萧维膑眼看着上阳宫外聚拢的人越来越多,脸色越发变得难看。 “我们也去看看,我倒想听听刘毓崧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人急着赶到洛阳告发他……” 第588章 治蝗之术 午时已过,上阳宫外人群聚集。 守卫牢牢把守在大门两侧,几个学子心急如焚,却丝毫不敢越过门槛,只能踮脚往里看。 内殿,刘毓崧跪得笔直,朝坐上之人叩首拜见。 向锦的目光死死盯着刘毓崧,额角的伤口有些狰狞,两手抱紧怀中的坛子沉默不语。 宋灵淑和萧维膑被赐坐在侧,齐王李赟坐在上首,一干内侍候在两侧,整个奢华的大殿变得肃然,成了刑部大堂。 李赟扫了一眼下方的刘毓崧,冷冷道:“刘毓崧,贡生向锦告你用毒治蝗,手段极端,致使残害百姓,祸害农田。更甚收买巡察御史,考课做假,你有何辩?” 刘毓崧极力掩饰脸上悲色,向上揖禀:“用毒治蝗,确如向锦所说,微臣认罪!” 不待旁人再问,刘毓崧又道:“然,微臣这般所为,皆是逼不得已。治蝗之法虽极端,却唯有此法方能根除久弊,微臣愿以一人之大过,为安风县谋百年之太平!” “欲招天下积弊,必行非常之法。若处处拘泥于仁德小节,则寸步难行,徒令壮志空付东流!” “好一句‘拘泥小节’!”向锦忍无可忍,将朱砂帛布摊开,手指着帛布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朝刘毓崧怒道:“此锦帛写有二十一个名字,每一位皆是安风县良善百姓,皆死于你往田地山野中投下之毒。” “尔之‘小节’,是生民性命!” 刘毓崧怔住,目光流连在那一个个殷红的名字上,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颤抖。片刻后,刘毓崧强行按住手,咬牙不让自己露出怯意,坚定挺直了背。 宋灵淑看刘毓崧表情,知他绝不肯认错。想到铨试之时,岑之敏也同样兵行险招,却保有底线,以不伤害百姓为根本。 刘毓崧这手以毒治蝗之术,确是绝户之法,常人必不敢用。 向锦见刘毓崧哑口无言,又看他并无悔改之色,眼中满是失望,“先师劝尔,为官者先为仁者,后为能者。你若心怀不仁之心,纵使百般手段为功绩,何堪为百姓求取安身立命?!” “尔以权变为智,实乃舍本逐末,尔视百姓为草芥,已是天理难容!” 这番话如雷霆落下,宋灵淑与萧维膑对视一眼,这个向锦倒是字字珠玑,一针见血指出了刘毓崧的问题所在。 刘毓崧自辩,用毒治蝗是为真正根治蝗灾,于旁人看来,不顾及百姓,不择手段的激进做法,是为图谋政绩。 李赟皱眉冷哼,“刘毓崧,君子去仁,恶乎成名?你所言所行皆不符为官之道,枉顾百姓信任。” 宋灵淑听到这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话从谁口中说出来都正常,唯有这位比刘毓崧,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何时讲究起仁德为本之道了,于江州更是枉造涂炭生录…… “不!不是……”刘毓崧双眸失神,怔怔看着地上的帛布,“安风县蝗虫之灾,几近啃食百姓皮肉,喝血吸骨……为了安风县,微臣只能动用此法……” “三年前,微臣初到安风县,正值雨润夏初,本是庄稼抽穗之时,粟、黍、菽、乌麦皆是荒芜,田地庄稼都空杆,片叶不存。” “诸位可曾见过,那漫天的蝗虫飞过,百姓无力回天,只能痛苦哭嚎的场面吗?” “那些蝗虫啃食完庄稼,竟还想啃食血肉,百姓不得不避走,紧闭门窗躲过蝗群。粮食颗粒无收,饥荒又起,百姓为求生计,只能奔走逃难。” “本就不足千户的安风县,到秋收时节,只余三百户……” 刘毓崧眼中流露出一丝绝望,悲愤道:“过去,微臣初入官场,秉承仁善之德,时时劝戒自身,不可违逆先师之言,不可做出越界之举……” “然,不根除久弊,乡县内外贫苦依旧,百姓食不裹腹,谈何课税?!” 话虽没错,但根除蝗灾久弊,也该把握一定分寸……宋灵淑叹息摇头,如桂州那等遭受蝗虫肆虐之地,百姓确实难以维计。 “如你所说,安风县蝗灾严峻至极,已然危及性命?”李赟蹙眉,对于桂州蝗灾只有所耳闻,并不知内里详情如何。 若真到这般地步,行非常之法,倒也说得过去…… 刘毓崧严正揖禀道:“微臣翻阅典籍,四处寻访,找到一种毒草,名叫紫素草。加上当地防虫所用的灰矿粉和朱砂,才制成能在短时间内杀死蝗虫的毒粉……” 每每想到三年前,他初到安风县,那股内心深处的不甘和悲愤便浮上心头…… …… 三年前,四月初,桂州安风县。 正值草木繁茂之期,山林田地间却呈现一片枯竭之象。灰绿色的虫群,如烟雾般缭绕在半空,三三两两的百姓佝偻着身子,行走于田埂间,望着荒芜的田地唉声叹气。 一辆马车从官道驶来,穿行过虫群密集的山野,直往县城而去。 “郞君,这些都是什么虫子,太多了。”二十出头的随从坐于车夫旁边,急忙抬袖子挡住飞来的虫子。 虫子无孔不入,不待马车内的人说话,便顺着帘子缝隙,钻进马车里面。 马车内传来一阵拍打声,随后帘子被掀开,年近三十的儒雅文士探头张望,看见外面漫天虫群,眼神瞬间变得惊恐。 “这……这就是安风县?!” 山林田野间皆是光杆,只余小片绿茵尚能得存。漫天的蝗虫如同浪潮,席卷了整片天地,密集虫群如乌云下坠,正欲吞没所有人。 刘毓崧看着眼前大片苍茫荒芜,内心早已凉透,这便是他要治理的安风县? 车夫突然叹息道:“郞官,安风县可不是好地方,小的远在桂州便听闻,此地年年闹蝗灾。顶上雨水较少的年份,蝗虫破土极少,倒能有所收成。如今年这般雨水丰沛,蝗虫便泛滥成灾,吃掉所有庄稼山林,人呐,只能饿得吃树皮……” “那该如何是好,此地百姓如何过活?”随从惊得两眼瞪圆。 “没有办法,任谁来此,也都束手无策。百姓闹饥荒,逃的逃,死的死,如今安风县早已不足千户。”车夫叹气摇头,“但凡有盼头,谁愿意背井离乡,都是为了活命。” 刘毓崧的心直往下坠,虽已知晓上任县令因擅离职守被罢免,却不曾想到,安风县如此贫瘠,蝗灾几乎毁掉了整个安风县的民生。 随从突然吸了口气,手伸进衣襟内,揪出一只尾指般大小的蝗虫。 “这虫子竟还咬人?!” 随从手中的蝗虫背部呈竹叶青绿,头部一点暗黑,肢节不断挣扎,试图逃出手心。 “虫子吃完了庄稼山林,饿得没东西吃就会吃人,快些捏死!”车夫急忙劝说,挥动马鞭,将马车赶出这一片虫群包围圈。 第589章 安风县一 马车驶了两刻钟,一座破旧荒芜的小县城出现在眼前。 县城外墙是粗石砖砌成,城墙上方没有门楼,只搭了两个木架子,架子边的鼓身红漆已经剥落。 两扇城门已经旧得发黑,锁扣因常年累月拉扯,显得油光发亮。 刘毓崧掀起帘子,看着街道凋零,一派破败之象的小县城,内心那股热血冲动,已然死气沉沉。 马车驶到县衙门前,县丞和县尉早已等候多时,面带笑容上前迎接。 “恭迎刘县令,下官已然备下薄酒,为县令接风洗尘。”县丞年近五十,身上的官服洗得发白,身形削瘦,却不掩精气神十足,一脸喜气做请的手势。 刘毓崧早已不是第一次上任那般局促,自然而然地回礼,与二人攀谈起来。 席上,酒过三旬,刘毓崧已经忍不住,询问起县里蝗灾之事。 县丞县尉对视一眼,脸上笑容褪去,难掩内心愁苦,连连叹息。 “刘县令来时应该已经看到,小县凋敝,庄稼全被蝗虫啃食。很多百姓都逃难去了,剩下两天吃一顿,仅能维持过活。” “难道一点法子也没有吗?”刘毓崧蹙眉,不禁追问二人。 县丞喝了口酒,避开了目光,幽幽道:“不瞒刘县令,上任安风县县令宁愿逃走,也不愿留在此地,皆因对此地蝗虫全然无计可施。” “下官几人不敢擅离,只盼着明年雨水少,蝗虫不会大量破土而出,百姓才能等来这口救命粮。” 县尉也不住叹息,憋闷着脸道:“如今县衙内,除下官二人和张主簿外,只余十几个衙役,其他能遣散的都遣散了。” “因上任县令擅离被罢免,向州府申请的救济粮也迟迟未到,眼下衙门里的还欠了一个月月饷,每日只能吃上一顿,勉强填了肚子。” 刘毓崧倒吸一口凉气,安风县比他想得更为凄凉,县衙内是半分钱也没有了。百姓逃荒,课税收不上,州府更是没个好脸。 “要办法治理蝗灾!” “蝗虫不除,安风县很快就只剩一片裸露黄土,寸草不生,人畜也无法活!”刘毓崧咬着牙,斩钉截铁道。 他明白,上任县令即便不逃走,也不会有好下场,被上官斥责罢官是常态,否则谁会放弃官身,擅自逃走。 刘毓崧见县丞县尉二人沉默不语,也知他们觉得他在夸海口,只会做些表面功夫。 “明日,我亲自外出巡查,找找有什么办法能杀死蝗虫!” …… 次日巳时,刘毓崧带着随从出了县衙。 安风县是下县也是贫县,城内街道还是泥路。因前几日下过雨,泥路被踩得坑坑洼洼,不小心就能踏进湿泥里,弄脏了鞋。 刘毓崧穿着常服出门,又让随从寻来一顶斗笠,这身简单的装扮,看上去很像云游的文士。 二人在城中转悠一圈,找了个背空篓的老农打探,才知安风县是在近五年内,蝗灾才越发严重。 刘毓崧再三请求,又编了云游书生的身份,老农才答应带他们返乡。 路上,刘毓崧便向老农又打探起安风县的过往。 老农抚了把发白的长须,娓娓道:“大约在五年前,那是夏初之际,天像破了个窟窿,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三十里外的洧河发了大洪水,部分洪水顺着低洼山谷,流到了我们安风县……” “当时的安风县人口虽不多,也算年年有收成,往年并无大天灾,只是赶上旱年,收成少些。” “唉,我们当时并不知,涌来的洪水里,携带着蝗虫卵……洪水流入山间溪流,又被引入农田,那些虫卵就这么‘安家落户’。” 刘毓崧震惊万分,没料到蝗虫是随洪水来到安风县,忙问:“那一年蝗虫成群出现,县衙没有做防护举措吗?” 老农冷笑,“县令安坐县衙,吃着官粮,哪知外面来了蝗虫。我们那时也以为雨水多的缘故,这才生了吃庄稼的虫子,好在没影响收成,入了秋蝗虫就渐渐消失。” “当时没人知道,这一年蝗虫出现,将是灾难开端……” “次年春末,地里的黍苗刚及膝,蝗虫开始从地里钻出来,啃食刚长出来的苗叶。大家开始想办法除虫,在地里忙活了两个月,总算保下一半。” “县衙得知田里长蝗虫,并未当回事,只让教习下乡叮嘱防虫,并未展开灭虫。直到又一年夏初,无数的蝗虫破土而出,杀不完灭不掉,田地里的庄稼全被啃食光,到了秋收,一粒粟黍也没长成……” “如今回想,若是在洪灾那一年能灭杀所有蝗虫,或许安风县就不会闹蝗灾……”老农不禁摇头叹息。 刘毓崧听着此言,内心更觉沉重,蝗灾并非一朝之期出现,多是积年累月放任不管,才会给蝗虫在此地‘休养生息’,壮大虫群的机会。 现在再如何评说,也追悔莫及。 老农一路说着,带着刘毓崧和随从穿过光秃秃的山脚,进入一片有少许绿茵的山谷。 山谷下坐落着十几户人家,谷口有大片农田,田梗上搭了竹架子,拉上细网,将几块农田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架子能防蝗虫?”刘毓崧看得两眼放光,每块田都站着有人,不断用竹杆驱赶附在网上的蝗虫。 只要能防住蝗虫,哪怕有几块地的收成,也不至于饿死人。 “暂时挡住了蝗日,却也遮蔽了光照。灿稻不长浆,也就粟、黍能长成一些,仅能糊口……” 老农长叹,指着田地上大片的细网道:“两座山挡住了风,外面密集如云的蝗虫群,飞不到此处,细网才得已防住。要是在外面搭架子,连架子也留不下来。” 刘毓崧刚提起的心,又骤然往下沉。 小村子位置特别,两边的山脉如同两只大手,小心翼翼拢住手掌,将村子护住在中间。 蝗虫迁移大多随风而行,风吹到何处,蝗虫便停留在何地。啃完庄稼,便在上面繁衍生息,将虫卵埋进土里,密密麻麻,根除不了。 刘毓崧不顾老农劝说,脱下鞋袜,执意跳下田埂,田地泥土里遍布着灰白色的石粉。 他顺着细网细细观察里面的黍苗,黍苗虽长势矮小,叶片有些发黄,但总归能在蝗虫的肆虐下存活下来。 “泥中渗了何物,莫非是助肥之用?”刘毓崧指向黍苗旁边的石粉。 “那是灰石粉,用作防止蝗虫在田地里下卵,只有些许用处。”老农随口回应。 随后,老农又从家中取来长竹杆,敲在架子上,架子带着细网振动,附在上面的蝗虫纷纷抖落。 第590章 安风县二 “这些细网好像是用细麻绳编的,还挺结实。”随从捏起细网,朝刘毓崧展示。 老农笑呵呵道:“用葛麻搓成细线,慢慢编成网,葛麻条是从外面采回来的。” “老乡手艺精巧,难怪能保住这些黍苗。如若多做些,就有更多人能收取黍粮,安风县百姓就不至于背井离乡,逃难而去。”刘毓崧目露惊喜,不住夸赞。 来此处将近一日,他睁眼便能看到漫天蝗虫,闭上眼,梦中也是遮天蔽日的虫群,总算在此见到一丝希望。 “仅此两块地,也需耗尽心血方能保下,非长久之计也……”老农摇头,对拉网防虫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郞君有所不知,途中我们经过的那片荒芜田地,原先也搭了细网,后来都被蝗虫咬破,啃食完庄稼,人也不得不逃难去了。” 刘毓崧刚浮起的一丝希望又破灭,内心不住哀叹,浑身失去气力。 老农见他神色哀戚,也长长叹息:“天灾人祸,百姓苦矣!” “这些年,我们想尽各种办法,这些蝗虫依然能存活下来,虫群越发壮大,已经开始飞到隔壁县。” “上任县令被吓得直接跑了,听说朝廷新派来的县令快到了,也不知这位县官见到这副场面,会不会吓得躲县衙不敢出来。” 老农面带讽刺,拾起杆子,敲在爬满蝗虫的细网上。虫子瞬间如雨点落下,老农走上前,利索地抬脚踩死。 刘毓崧神色不自然,轻咳一声,转过身望向空荡荡的田地。 “蝗虫难除,隔壁县怕也要遭殃了……”随从愕然回了一句,回头再看自家郎君时,见他背过身走在田埂上,蝗虫不停穿梭其中。 孤寂的身影,仿佛要消散在天地间。 刘毓崧拖着沉重的步子,行走在田地之间,任由蝗虫扑脸,也丝毫不觉疼痛。 为官七年,他已经快忘记,初次上任时的那份喜悦。 初时,他郑重拜别恩师,怀着满腔热血,赶往戎州赴任。 小县地处偏北,每到秋冬就极度缺水,连青稞也活不下来。百姓闹饥荒,他作为县令求助州府,却遭到百般冷眼。 本来缺水又缺粮已是雪上加霜,却没想到,西北之地来了一伙山匪,将县城抢掠一空。 四年任期,他费尽心思抗匪种粮,极力保住百姓不被饿死,却因岁课不登,期满考课被评为下下。 而后,被差往庆州下县,当地县衙胥吏与豪强勾结,洪灾四起,饿殍遍野。 他在县衙内寸步难行,多番惩治无效,只能亲自带人修堤治水,重新开垦良田。 那些乡绅豪强却煽动民愤,集结成群,对抗县衙。 任期未满,州府录事参军几次前来,斥责他控驭无方,纵豪成患,险些酿成祸乱。 然而,却非他畏强如虎,养痈遗患。而是百姓过往多受县衙胥吏欺压,只听信乡绅豪强之言,纵使他再如何解释,也无人相信。 盖因此事,期满考课评级中下,他又一次升迁无望。 而后,铨选未至,吏部再下紧急差遣。 他本已不抱希望,却不曾想,安风县比之前两次更为困难。他终究是被当成弃子,扔到了此处蝗灾之地。 “刘县令!” 远处呼喊声打断了刘毓崧的思绪,回首望去,县尉站在远处山路上,正翘首朝他挥手。 县尉见刘毓崧步行荒田,并不急着回来,只好提起衣摆,跳入田中。 “刘县令,桂州长史亲自押送赈济粮前来,现下正在衙门等着,说是有话转告,刘县令还是快些回衙吧。” “长史?”刘毓崧第一次听闻,县令上任后,长史需要亲自来慰问下官。 县尉笑着点头道:“许是担心刘县令初到安风县,无所适从,所以很快下发了赈济粮。” 刘毓崧苦笑,何来无所适从,明明是怕他像上一任县令那般跑了。无人敢接手安风县这个烂摊子,吏部的人就该责问桂州府。 …… 县衙内后堂。 刘毓崧没换下这身常服,脱了斗笠,也不在乎裤腿上还带着泥,便直接推门而入。 桂州长史四十有余,姿态稳重老练,脸上挂着三分威严,二分笑。打量了一眼刘毓崧,脸上的笑意更真切几分。 刘毓崧见礼后,桂州长史上前亲切拍着肩,欣慰道:“刘县令克勤克俭,亲自下地巡视,想是对安风县有所了解,开始着手治理蝗灾。” “下官巡视半日,只看到百姓艰难困苦,蝗虫肆虐顽痼,尚束手无策。”刘毓崧拧眉,急切拱手问:“安风县灾蝗是沉疴积弊,眼下百姓闹饥荒,不知赈济粮能否多供应一些,好让安风县百姓能缓过今年。” 桂州长史一听,立马换了副脸,面色沉重道:“这次的赈济粮还是州里凑出来的,实难拿不出更多。” “本官知晓安风县难过,州府已然尽力!眼下蝗灾有蔓延之象,刺史不忍苛责尔等,只希望三位能齐心协力,共克难关,坚守安风县!” 简而言之,多的再没有,但必须要守好安风县,其余由县衙自己想办法。蝗灾蔓延一事,也不就问责尔等。 桂州长史的话没出所料,刘毓崧凄苦抿嘴,话到嘴边,难以说出任何应承的话。 县丞县尉见此,只好连忙拱手保证,护送长史一路出衙。 赈济粮很快送到,县衙后堂内依然一片愁苦,刘毓崧沉闷喝着茶,县丞也沉默不语。 县尉刚嘱咐差役将赈济粮安放好,回来一看,二位长官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好安抚道:“有了这些赈济粮,今年夏季便能平稳安渡,待秋收之际,或许百姓能有所收获……” “外面一片荒芜,何来收获。”县丞语气冷淡,目光看向外面天色,“如果人吃蝗虫,便能饱腹的话……” 县尉只能强行咽下苦笑,县令难做,县丞也难为,他这个县尉又谈何容易。如今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上面责怪下来,都得一起担着。 三人沉默片刻,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随从快步跑进后堂,手中拎着两个小布袋,布袋束着草绳,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正不断跳动着。 “郞君,我抓了两袋,许是够了。” 第591章 安风县三 刘毓崧打起精神,叮嘱随从将里面的虫子拍昏。 随从两只手甩着布袋,又在地上摔打,袋子内的躁动才算沉寂下来。 县尉迷惑问:“刘县令抓蝗虫何用,莫不想试试能不能吃?” 县丞急忙辩解道:“下官刚才只是随口说说,这虫子若是能吃,也不至闹成了蝗灾。” 刘毓崧解释道:“我外出时,见蝗虫有大有小,或许是两类不同蝗种,便让随从多抓些带回来,看看二者有何区别。” 要想灭杀蝗虫,必要先对其观察仔细,方能找出应对之法。与其待在县衙内坐以待毙,不如多方尝试,他人之说总归不如亲自探察。 县尉瞬间了然,三人凑上前,看着随从将拍死的蝗虫依次倒出来。 桌上的蝗虫有大有小,总体分成两个种类。 个体小的蝗虫,背部如竹叶般青绿,头部有一点暗黑,肢节较短。有几只未拍死的蝗虫,蹬起脚便跳到了地上,灵活而有力。 另一种个体较大,身形修长,比两只小蝗虫并在一起还大。身体和翅膀皆带有红色斑点,两只眼呈黑色,肢节较长。 县丞指着小蝗虫介绍道:“此种名叫青背竹蝗,是历朝历代最常见的蝗种。此种寿数短,从破土到死,能活两个半月,也是安风县虫群最多的种类。” 刘毓崧惊讶道:“此种蝗虫寿数如此之短,为何能成气候?按理说两月之期,足以防范,不至于把庄稼祸害到颗粒无收。” “因为此种繁殖快,又喜结群而动,只要新一代蝗虫未灭杀干净,在土下产卵,只需二十天孵化期,新的蝗虫便能破土而出。” 听到孵化期如此之短,刘毓崧心下一沉。 他只知,寻常蝗虫每一代至少产卵三次,每次有五十之数。如若这般算起,一只蝗虫短短两个月的寿数,便能产下一百多枚卵。 如果这一百多蝗虫卵破土而出,再行配对繁殖,数量将呈三三之数增长,这个过程甚至不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刘毓崧感觉浑身发凉,蝗虫经历三、四年繁殖,能变成如今这般气候,实属正常。 县丞又指向另一边形体较大的蝗虫,“此种名叫红斑蝗,体形较大,繁殖力较不强,虫群也较小,并不算密集。” “但此种极难杀死,啃咬力也强,山间林木的叶子大多被这些蝗虫吃光,仅剩树干留下。” “试想,如果仅有一种蝗虫,安风县尚能挽救一二。偏偏是二者共存,且互不侵害,相安无事,我们也没辙了。” 县尉也哀叹一声:“这两种蝗虫皆喜湿喜热,唯独怕冷。春季破土而出,直于秋风渐凉才渐渐死去,整个安风县不知被埋了多少虫卵,根本清除不了……” 县丞接话道:“不仅如此,越是雨水多,虫卵长得越快,若虫期极短,蝗虫很快便进入繁殖期。这个时候的蝗虫几近并疯狂,任何庄稼树木的嫩叶都吃,将整个安风县啃得不见青绿之色。” 刘毓崧听着二人所说,总算弄清楚这两种蝗虫的特性,也明白了到底有难杀死。 蝗虫被小股洪流携带到此,如龙鱼入海,找到了最适合它们生长的地方。 安风县比之桂州其他县,如同一个山地盆地,成了天然绝佳孵化窝。 过去他只听闻,蝗虫多喜干燥之地,如这般喜温热气候,且繁殖和适应能力极强的却未曾听闻。 这两种蝗虫具有集群性强,飞翔却较弱,种群蔓延快,食性杂的特性。 通常会在小范围内开始繁殖,随着种群壮大,慢慢扩散到四周。这也是蝗虫起灾至今,才开始侵害临县之故。 刘毓崧脸色凝重,捏起死去的蝗虫反复看着,虫腹已经下瘪,想来是已经完成产卵,几日后就会死去。 在山谷口时,也见过虫卵,被蝗虫埋于土下三寸,密密麻麻的遍布田梗之下。 “前任县令做过何种应对之法?” 县丞忙回道:“试过让人翻开田地,曝晒于日光之下,田地内的虫卵能除掉大半。可在田地之外,还有山林草地,这些地方的虫卵却无法清除。” 只要一年内除不尽,次年又会开始大量繁殖,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刘毓崧拧着眉,想到田梗上的灰石粉,急切问道:“我瞧百姓田地中洒了灰石粉,如果灰石粉足多,是否能遏制一二,过去是否有人试过?” “试过,上任县令也曾命人大量洒下灰石粉,可惜收效甚微。”县尉道:“田地中虫卵能清除掉,其他地方不能翻开土地,便难以毒杀。” 说一道一万道,蝗虫之所以难除,在于繁衍太快,埋于地下的虫卵难除。 如果能趁着秋冬蝗虫卵冬眠之期,想办法清除大半,来年至少能缓解蝗灾危害。 再利用细网遮蔽,黍苗便能保全下来,秋收就不用担心饥荒,百姓也不必流离逃生。 随后逐年清除,不消三年,安风县的蝗虫灾便能清除彻底。 刘毓崧放下手中的蝗虫,决定明日再去一趟老农家,找找有没有更多毒杀虫卵之法…… …… 次日,天色阴沉,光照被厚厚的浓云遮蔽。 昨日张贴了赈济公告,县里一早就忙起来,住在城中的百姓开始排队取粮。 县尉依籍簿,让衙役带粮下乡,按每一户人口,给每一人分配好定量的米粮。 刘毓崧带着随从出门,顺着昨日的路,到了山谷内的小乡村。 小村子的人都在谷口灭蝗,老农还像昨日那般,拿着竹杆保护细网。 蝗虫群比昨日更多,在上方盘旋片刻,很快便落入地上。随后又有一大群飞起一人之高,复又落地,如此反复不休。 刘毓崧刚下田埂,老农便放下竹竿,笑着迎上前作揖,“前日小老儿不知郞官是县令,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刘县令莫与小老儿计较。” 刘毓崧苦笑,摇了摇手道:“是我冒昧,找老丈人讨问蝗虫由来。今日再来,是想寻老丈人问问那灰石粉……” “灰石粉?”老农有些愕然,想到昨日刘县令也曾问过,却并未详说。 “请刘县令随小老儿来。” 老农将竹竿交给了对面的老伴,带着二人回了谷中。老农到家却并未推门,而是绕过大门,走向院子左边。 左边平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灰白石头,中间放着一个大石臼,四周洒落了灰石粉末。 第592章 安风县四 “灰石粉便是用这种石头研磨而成。”老农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石,递到刘毓崧跟前。 刘毓崧啧啧称奇,接过灰石稍一用力,石头边缘便被力道捏碎,散落些许粉末。 “原来灰石还有这般妙用,看着也不像普通石头那般硬,轻易便能敲碎。”刘毓崧兴致来了,将石头放在石臼上,抚开衣摆下,拿起长石凿往下敲。 只用力敲了几下,灰石被敲得粉碎,只需再细细研磨,就能做成灰石粉。 老农笑呵呵道:“灰石不常见,小老儿为了这两块田地,与老伴特地从山间拉回来。只能让自家田地里没蝗虫卵,再拉上细网,才算保下这些黍苗。” “灰石粉气味烈,蝗虫靠近便无法忍受这味道,洒于田间就能防止蝗虫下卵。” “原来如此,这灰石粉的确有用处……”刘毓崧思索着,想到县丞也曾说用过灰石粉防蝗虫,单独用灰石粉或许用处不大,若是如老农这般,搭上细网,再日日看守,也能得几亩地的收成,好过什么也不做。 想到此,刘毓崧站起身,朝老农行了揖礼,老农被吓得连忙退开,“使不得使不得,小老儿哪受得住县令行礼。” 刘毓崧郑重道:“安风县受蝗虫肆虐,百姓不得不选择逃荒,四处流离。我初到此地上任,想让安风县百姓能保住生计,不再忍受饥饿。” “当下之计,只能效仿老丈人的做法,让部分百姓能保住这一年的黍苗,以保证过冬有足够的口粮。” 老农面露感慨,朝刘毓崧还了一礼道:“刘县令能有此心,便是安风县之福。过去小老儿人微言轻,作不得主,如今县衙要想方设法保粮,小老儿有何不应。” “刘县令只管吩咐,小老儿自当无所不言,绝不藏私。” …… 未时,一行人穿过山谷,爬上了连绵的山脉。 衙役推着析车走在后面,县尉擦了把汗,快步跟上了前面的刘毓崧。 老农走在前面,手指向前方山脉一处断层处,“小老儿便是在那里发现大量灰石,原先安风县西侧的山下也有,后来县衙得知灰石粉能防虫,就将那里的灰石开采完。只有此地山势险峻,路不好走,也就没人发现。” 县尉跟上前,点头道:“两年前,下官曾派人去西山开采,起初灰石粉有一点用处,后来蝗虫跑到没洒灰石粉的地方产卵,大批蝗虫又破土而出,啃食了庄稼。县衙内见灰石粉收效甚微,便不再用此法。” 老农颔首,“灰石粉虽阻止不了蝗虫在别的地方产卵,但至少能保住几块田地,不被初生的若虫祸害。” 刘毓崧眺向前方,脚步有些沉重,叹息道:“只能先尽力而为,结果如何,且看天意……” 他不敢保证灰石粉效果很好,但只要能找到克制蝗虫的办法,他不得不反复尝试。 坐以待毙不是他一贯做法,过去两次担任县令,他也都拼尽全力,这次也一样。 没到山穷水尽,他绝不放弃! 昨晚辗转反侧,细想了这些年为官经历,才算第一次正视自己内心不甘。十几年寒窗苦读,科举得中榜眼,却被派到贫苦之地,备受磋磨。 老天为何对他这般不公? 后来他才悟到,若想摆脱被人左右的前程,只能不断往上爬,安风县的蝗灾,或许是上天给他的又一次考验……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停在山脉断层处。 前方高耸的山壁露出大块岩石,下方散落着细碎的灰石,遍布半片山脉。 县尉见此,指挥差役将灰石装上板车,老农带着刘毓崧在四处查看。 “此处的灰石量大,足够百亩良田,就是运下山费些力气。” 刘毓崧边走边听着,目光看向山间的一片野花。白色的野花呈指腹大小,整株高三寸,叶子有两指宽,叶片竟呈暗紫色。 一阵山风拂过,花丛如同一片紫色浪潮,在山间不断翻涌。蝗虫肆虐山林,此地竟还似人间仙境般美好。 老农见刘毓崧正要摘花,惊恐万分,急忙上前阻止,“万万不可,此花全株有剧毒,人若沾上草汁,轻则手脚生疮,重则中毒身亡。” 刘毓崧只好收回手,看着眼前柔弱无害的小花,惊讶道:“难怪,此山多受蝗虫之害,唯此处安然无恙。” 老农笑道:“人怕这花,蝗虫也怕。此花名叫紫素草,春天开花秋天结果,生在山野间。小老儿半年前移栽了此花,种在屋下篱边,蝗虫再也不敢扑窗。” “竟有此妙用?!”刘毓崧喜上心头,“如若栽于田间,岂不是能防止蝗虫靠近?” 老农忙摇头,“此花人踩了都难受,种于田间怕是害人不浅,小老儿可不敢尝试。” “何妨,只要能防虫,任何法子都尽可一试!”刘毓崧不想畏手畏脚,回头叫来随从,用工具铲一小片,准备带回去试试。 县衙内。 带回来的紫素草被随从栽了几个花盆,还有一些被种在檐下空地上。 县尉不解,刘县令为何这时还对山间野花有兴趣,随口问:“莫非刘县令想利用此毒草,毒杀蝗虫?且不说蝗虫会自行飞走,就算种于田间也只能防范一时。” 刘毓崧还未开口,随从抱着小瓦罐兴冲冲而来,“郞官,按你的办法试过,蝗虫喝了毒草的草汁的水,很快便毙命,连闻见味道都想逃。” 刘毓崧急忙接过瓦罐,见罐底的十几只大小不一的蝗虫已然死透,尸体全都漂浮在水中。 “快,绞碎草汁,多掺点水,试试用水泼到蝗虫身上,能否让其中毒。”刘毓崧兴奋异常,嘱咐随从先将带回来的紫素草拔起,下次再上山采摘。 随从依令行事,回头小心翼翼拔出刚种下不久的紫素草,洗了泥放入灌中,用木棍不断绞碎。 刘毓崧看向呆愣愣县尉道:“我就猜此物有些许用处,若和石灰粉掺在一起,或许能大量灭杀蝗虫。” “只要灭杀蝗虫,安风县就有救了!” 第593章 安风县五 一个月后,县衙门前挤满了前来领赈济粮的百姓。 县尉一边将熟粮分发下来,一边大声向百姓告知,县衙已经找到了灭杀蝗虫之法。 人群哄然响起议论声,七嘴八舌询问如何灭蝗。 县尉抬手让众人安静下来,大声宣布:“从即日起,每户可到县衙内领取粮种,按县衙提供的方法种下。切记,每户只下发两亩地的粮种,如若吃了就再无补发。” 下方的百姓一阵骚动,听到县衙还会发放粮种,互相攒动往前挤。 “什么办法能杀死蝗虫,过去怎么没听衙门里提起” “管他什么办法,县衙肯发放粮种就好,照着他们的办法试,或许能种出来。” “种下去如果被蝗虫吃了多可惜,不如给捱家多吃半个月。” “粮种难得,吃完就什么都没了,待他家有秋收,你家就只能干看着。”旁边的老农听到如此短视的话,劝说吃粮种的青年。 青年不屑,故意压低了声:“你不知道吧,咱们县这位新来的县令,前些日子让人做了防虫的细网。那些东西哪顶用,几日就被蝗虫啃掉。你说,如果真按他们的办法去种,哪能保得下幼苗,不是浪费了这些粮种嘛。” 老农惊讶,“怎会?县衙的人难道不知,这些细网根本防不住蝗虫吗?” “哪知呀,反正我是不信新来的县令,能找到办法治理蝗虫。”青年摆摆手,不再多说,急忙挤到领取粮食的队伍中。 县尉听到了下方零零碎碎的话,也知一时难以让众人相信,只能大声保证道:“诸位村民一定要留下粮种,莫糟蹋了,这可是咱们县令自掏腰包买来,不要辜负了这些来之不易的粮种。” 众人一听,不再像刚刚那般质疑,都殷切希望多领一份粮种,不管能不能活下来,都要试一试。 …… 四月初 ,春已深,正是播种最后一批粟黍苗的时候。 安风县蝗灾未减,家家户户不再日日躲在屋内,领完赈济粮,便据县衙所教,重新翻新了田地。 衙役分放制好的毒粉,嘱咐村民洒于田间,不可直接用手抓,只能用木勺子。不少村民都觉得惊奇,忙问有何用处。 县尉正忙完,朝众人解释道:“这种毒粉能防止蝗虫在田中下卵,蝗虫闻见味道也不敢靠近,再把细网搭好,就无需担心蝗虫咬破网吃庄稼。” 村民看着木桶中白中泛紫的细粉,不禁啧啧称奇,无人敢质疑县尉的话,都依照所说细细洒下。 看着眼前忙得热火朝天的村民,县尉嘱咐了衙役,转身坐上驴往前面山谷去。 原先的山谷口已大变样,除了村子内的十几户村民,在谷口又开辟了一大片农田。田间全都搭建好细网,走近了依稀能看见,里面的庄稼绿油油一片。 原先如乌云密布的蝗虫群,不知去了何处,农田上方只有红斑蝗在飞动,密集的小蝗虫消散了大半。 村子搭了细网的田地,也不需要时时刻刻看着,半个时辰去巡一圈,就能保证蝗虫不会咬破细网。 县尉骑着小驴往老农家而去,刚到院门口,刘毓崧正从里面出来,身后的随从提着一只木桶。 “刘县令,研毒之事交给其他人去办就好,何必亲自去碰毒草。”县尉见刘毓崧脸上长满疙瘩,不由得直叹气。 刘毓崧毫不在意,命随从再提着草汁去试。 县尉跟上二人,看随从将草汁洒在谷田边缘的空地,蝗虫立刻四散而逃,不消片刻,就有几只蝗虫掉落在地上。 “这毒果然好用,现在蝗虫都不靠近田地,只能在外面打转。”县尉高兴地在田埂处来回走,转身之际,脚步一滑,手掌正好摸到有草汁的地方。 刘毓崧急忙上前拉扯,县尉痛得直吸气,手掌已经起了红肿,火辣辣地疼。 “这毒太猛了,人要是吃进肚子里,怕是不消半刻就会死。” “这是特制的毒水,比洒在田地间的更毒。别说蝗虫吃了会死,人也一样,用的时候须得小心些。”刘毓崧扶起县尉,目光望向不远处的田地,村民正忙于播种。 “有了这些东西除蝗,今年秋收百姓就不用挨饿了……” …… 一个月过去,安风县最后一批种下的粮种,已经蹿到十寸高。 村民不再像过去愁眉苦脸,家家户户都在田间忙活,望着田间大片绿油油,脸上也有了笑意。 自从知晓紫素草能杀蝗虫,村民开始在田地四周空地栽种,也渐渐学会怎么避免被毒伤。 衙役从山上运来大批灰石,分发到每户家中,现在田间再也没有蝗虫卵。 蝗虫害怕紫素草的味道,聚集在山林和荒地,时不时成群飞到田间,守庄稼地的人便扬起鱼网捕杀。 刘毓崧带着县衙的人,开始想办法灭杀山林间的蝗虫。 经过几次的尝试,将紫素草和朱砂做成毒粉,投入火中燃烧,飘出的浓烟,正好能让刚破土的蝗虫渐渐衰弱。 若虫阶段的蝗虫几乎飞不起来,遍布所有生长草木的地方,经过几次烟熏,蝗虫又灭了不少。 眼看天边乌云密布,雨云渐低,刘毓崧脸色渐渐凝重,不得不让衙役收手,返回县衙。 刚回衙署,大雨便倾盆而下。这是安风县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雾密集到二十步外就看不清人。 原是好雨润万物,便于庄稼生长的时期,却因蝗虫肆虐,成了最难熬的日子。 田间洒下的毒粉最怕遇到下雨,这一场雨下来,又给了蝗虫繁殖的机会。 县丞见刘毓崧回来,拿着府衙的通贴上前,欲言又止,直到刘毓崧催促才开口。 “府衙那边来人告知,不会再发放赈济粮,让县里以贷代赈的方式,向州府打下欠条,才能去粮仓取粮。” 赈贷,即以贷的方式换粮,待粮食有收成,再如数还回粮仓,也可按粮价折本钱归还,又称缴还。 每个州内设有粮仓,用于发生各种灾害时,用作赈灾之用。每个县上交的粮食分成纳入,其余用作抵赋税。 安风县已经将近五年欠收,更无半粒粮上交,朝廷虽然减免于赋税,也有下拨赈济粮,却远远不够,只能由桂州府调拨粮仓赈济。 桂州府对安风县连年赈济,早已支撑不住,只能敷衍拖欠,否则上一任县令也不会逃走。 “现在除蝗已有成效,只需再救济一次,安风县百姓就能熬到秋收。” 刘毓崧犹豫又道:“安风县百姓积贫已久,赈贷只会加重负担,我明日再去州府求见刺史,将灭蝗之事告知,或许还能求来粮米。” 原以为能吃四个月的赈济粮,才两个月就已经所剩无几,眼看秋收还有不少时日,只能想办法再求些,让百姓撑过这段时间。 第594章 安风县六 次日一早,已经到辰时,天色依然昏沉沉,如同入夜。 大雨下一整夜,直到凌晨才渐渐变小。刘毓崧便担忧了一晚,辗转反侧,往日卯时就醒,今日一觉睡到辰时才醒。 他刚起身穿好衣裳,就听见门口传来急切敲门声。 “刘县令,大事不好了!”县尉急冲冲敲门,大声喊道:“昨夜雨太大,搭细网的架子全倒了,田里黍苗被蝗虫啃食,已经所剩无几!” 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刘毓崧如遭雷击,胡乱穿了鞋子就往外跑。 县尉急忙让人牵来驴子,二人骑上就赶往城外农田。 此时天上还下着小雨,刘毓崧来不及披上蓑衣,到了城外时,整个人已经被雨水浸透。 城郊一大片平稳的架子全部倒塌,有的细网下的黍苗不见绿叶,无数蝗虫在上面爬动,将剩余的嫩杆也不放过。 村民在田间奔走,重新扶起架子,搭上细网防止蝗虫再飞来。 有的人正用鱼网捞起蝗虫,倒在地上倒劲踩,满地虫子断头残肢,只余一口气还在爬动。 “回去叫所有衙役来帮把手,尽力保住没被啃完的黍苗。”刘毓崧朝身后的随从大喊,随后亲自冲下田,帮村民拉起细网。 县尉急着不住跺脚,“现在拉网也救不了了,雨水将毒粉都冲掉,只能重新再洒。” 刘毓崧回头道:“雨未停,眼下只能先利用细网防虫。我瞧还有少部分架子保留完好,有劳县尉先去集结村民,帮其他人重新拉网。” “哎,我这就去。”县尉忙不迭点头,转身跳上驴子,回了城中。 安风县因连着几年蝗灾,田地大多荒芜。此次春播,县衙重新征用了无人的田地,只盼着百姓在今年秋收,能缓过这口气。 刘毓崧前两任皆在偏西北之地,本就雨水稀少,此次是远远低估了西南之地的气候。 如今一场暴雨来临,就将他前面的努力毁去一半,往后还不知该如何补救。 整个上昼,衙役和百姓都在田间忙活,直到午时将过,才算扶好全部架子,将细网拉回原样。 此时天色依然暗沉,细雨已经停下。 翻涌的乌云久久不散,很快就要重新降下暴雨。 刘毓崧行走在田埂间,望着半数被毁的黍苗,整个人有些恍惚。 辛苦一个多月,方才看到成效,原想好再求州府一次,今年安风县就能安稳渡过。 终归是他预想太好,被这场雨狠狠打醒! …… 安风县距离州府不算远,骑马三个时辰就到。 主仆二人赶到桂州城,大雨依旧未停。 刘毓崧一身蓑衣斗笠,衣摆已经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 将缰绳交给随从后,刘毓崧直入衙署。 府衙的门房看刘毓崧身上官服,忙上前揖礼道:“不知县令从何地而来,寻州府是为何事?” 平常非紧急要事,县令不得随意擅离职守,如若要来,也是先由州府下放通贴,县令再依上官之命前来。 刘毓崧递上通贴,郑重道:“本官是安风县县令,前来求见杨刺史。” 门房接过通贴,见上面提到赈贷,便知这位安风县县令是来粮仓取粮。 留下话后,门房转身进衙通告。 刘毓崧站在门前等了一柱香,里面才传来稀疏的脚步声。 李长史手中拿着两份账簿,慢悠悠踱步而来,后面还跟着衙门老主簿。 刘毓崧一看这架势,便知州府是认准,他此番前来就是来为安风县求赈贷。 “久等了,我适才让人统算了粮仓粮食,这才耽搁了些时间。”李长史脸上挂着微笑,朝刘毓崧作请的手势,“刘县令可直接随我去粮仓。” “李长史,下官初到桂州一月有余,还未见过杨刺史,不知能否让下官先行拜见……” 刘毓崧知晓李长史还会推诿,没直接开口要求赈济粮,而是想先见过杨刺史,当面说清安风县状况,或许杨刺史会松口。 李长史愣了愣,眼神在刘毓崧身上转悠一圈,“刘县令冒雨而来,我还以为情势紧急……既然如此,你且先随我入衙,喝口茶再去粮仓不迟。” 说罢,将手中的账簿交给老主簿,领着刘毓崧主仆进入后堂。 西南之地多为贫瘠,桂州衙府为一州之府,衙内布局摆设比之县衙要显得阔气。 堂内立柱红漆崭亮如新,长案摆着一盆油绿青松,两侧挂着书贴山水,显出几分雅致。 李长史先行去书房内通传,片刻后,微笑着招呼刘毓崧落坐。 杨刺史人未至,书房内先传出笑声。随后,一身整齐官服的五十多岁文士跨步而出,朝刘毓崧微笑而来。 “听闻刘县令初到任上第一日,便下到田中考察,如此勤勉克俭,当得是年轻有为!” 刘毓崧想到自己前两次任职,不禁暗自苦笑,忙起身还礼,“下官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蝗灾,只能亲自下田考察,再想解决之法。” 杨刺史像想到什么,突然来了兴致,“刘县令可是想到什么妙计?听下面的人说,安风县内流行编织葛麻细网,在各地大量采买葛麻等物。今日前来,是不是带来了好消息。” 听到这话,刘毓崧更觉内心发苦,为了赈济粮,不得不掩饰住,露出自信的笑容。 “回禀杨刺史,确实是好消息。下官已经寻到了克制蝗虫之法,调配了克虫的毒粉,加之细网防护,已经能安稳栽种粟黍,还种了不少灿稻。” “当真?!”杨刺史瞪大了眼,目光不断打量着刘毓崧。他当真没想到,吏部急调而来的新任县令,竟有如此才干。 旁人几年都应对不了的蝗灾,他才刚来几个月就找到了办法。 刘毓崧轻轻点头,娓娓说起治蝗经过,最后将雨水冲垮细网之事隐瞒,只说毒粉需得重要泼洒,庄稼一切安好。 杨刺史听得不住夸赞,对刘毓崧满意至极,连李长史也对眼前这个县令变得热络。 “但,下官虽想到了克制蝗虫之法,百姓却到秋收方有所收成。眼下赈济粮已空,田间庄稼又到生长之期,百姓吃不饱饭,如何有力气忙于农事……” 刘毓崧起身,朝着二人揖礼,“下官此次亲自前来,就是想求州府再次下放赈济粮,救救安风县百姓!” 第595章 安风县七 刘毓崧言辞恳切,又恰好在说出治理蝗灾之法后提起,任谁听了也不会断然拒绝。 杨刺史虽然脸色为难,却没直接否决,与李长史对视一眼后,才艰难点头。 “好吧。这几年来,安风县来百姓多数逃荒而去,如今你初到任上,短时间便制住蝗灾,还能让百姓重拾农事,本府也得拿出鼓励百姓的举措。” “此次赈济在上次的基础上,再加两成粮,还望刘县令能带领安风县百姓渡过难关,顺利秋收!” “多谢杨刺史通融!” 刘毓崧按捺住喜色,郑重揖礼,“下官定不负期望!” 虽这次大雨令蝗虫再次肆虐,毁了半数庄稼,但能求得这份赈济粮渡过眼下难关,方能再想办法。 杨刺史上前搀扶,脸色变得严正,“粮仓本就不充足,州府已尽最大助力,蝗灾之重是为生民,也关乎你我官途。刘县令若能治理好安风县,便是立下大功,本官愿亲自向上举荐,为你请功!” “下官定全力而为!”刘毓崧突然感觉浑身轻松,治蝗之法已有,他只需坚定做下去,立功指日可待。 李长史微笑拱手,“请刘县令先行回去,赈济粮不日就会送到安风县。” “感谢!”刘毓崧喜笑颜开,随后朝二位上官告辞离去。 杨刺史目送刘毓崧出了后堂,久久未收回目光,脸上笑意依旧不减。 李长史早熟知杨刺史,见此情形也不禁好奇,“刘毓崧的治蝗之法虽有些效果,却要费不少心力,想要一年内除掉蝗灾,怕是做不到。” 杨刺史道:“只要他愿意去做就好,安风县百姓四处流离,有的甚至逃到了贺州。贺州那边托人来探听,话里话外都在说,是本官治理不善。” “哼,本官不管这些流民如何,只要有人能担起安风县这烂摊子,莫把蝗灾之事再甩到本官身上便好。” 李长史点了点头,“难得派来这么一个楞头青,咱们再赈济一次也无妨。再说了,这个刘毓崧要真能除去蝗灾,州府也能得个治理有方,全力相助之名。” 杨刺史抚着短须欣慰一笑,“即便安风县今年内无秋收,料他也没脸再提赈济一事,只需加三分利,赈贷给他便行了。往后蝗灾治理不善,便直接向上如实回禀,州府已然尽力……” “是极。”李长史笑着赞同。 …… 刘毓崧回到安风县,已近戌时。 县丞和县尉正坐在堂内等候,听到脚步传来,起身相迎。 刘毓崧一身轻松,大步进来,“不负所望,杨刺史原再加两成,赈济安风县。” 二人立刻喜笑颜开,都大松了一口气,随后脸上笑意消失不见,又冷着脸不言语。 “出了什么事?”刘毓崧见二人脸色沉重,定是他离开之时,县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县丞只顾喝茶,县尉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你离开之后,有百姓因争抢田地大打出手。那些田地是县衙临时分配,原先那几家人已经逃荒而去,现在他们回来,要回原来的田地。” 刘毓崧脸色微变,为了集中大片搭设细网,增加秋收,才想到临时分配之法,每户留下来的百姓也仅能分到十亩地。 如今原主回来,收回田地就连带田地内的庄稼也收,若不给,原主也能直接向上告,确实有些棘手。 刘毓崧斟酌片刻后道:“可以还给这些村民,不过,秋收之际,需得分出一半,还给种粮的村民。粮种是县衙发放,又经他人精心照料,总不能让他白白占便宜。” “下官也是这么认为了,可帮人哭天抢地,不依不饶……”县尉面露难色。 县丞瞬间怒不可遏,猛拍桌子大骂道:“对此等刁民何需怕他,我明日就让人将其抓回来,看谁还敢闹。” 刘毓崧点头,“若有人不服,尽管将人抓起来!” …… 两个月后,粟黍快到收割时节。 经过两个月的灭蝗,安风县已不再漫天蝗灾,百姓也已经熟知如何防治,全县上下都盼着秋收。 气候渐渐转凉,雨水不再丰沛,蝗虫逐渐变少。百姓只敢在白日拉开细网,让庄稼有充足的光照,才能长出饱满颗粒。 刘毓崧坐在山谷口田埂上,看着老农掐了一串黍穗,捏破壳,送进嘴里试试熟度。 “如何?”刘毓崧好奇问老农,谷口的黍苗是第一批种下,也是全县最早熟。 黍穗呈暗黄色,丰硕累累,看上去颗颗饱满,令人见之就为之欣喜。 老农用牙细细碾着,脸上笑意明显,“好,粉浆充盈,黍米已经成熟,明日就可以采收。整穗虽然比没蝗灾时要小一些,如今能种出满地黍粮已经老天保佑!” 刘毓崧高兴大笑,接过老农手中的黍穗,也尝了少许。他从未觉得生黍米的味道,也能如此好吃,此刻就连内心也变得安稳。 几日后,全县百姓喜笑颜开,家家开始忙于采收田间庄稼。 粟、黍和灿稻收割的日子相近,连着好些日子,衙役都被差遣出去帮着收割,以防剩下的蝗虫反扑,飞到田间啃食庄稼。 这一日,刘毓崧坐在衙内后堂看书,突然听到衙门口响起鼓声,还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随从着急跑了进来,“郞官,衙门外有人击鸣冤鼓,说是有人在暗中报复,杀了他的家人。” 想到两个月前闹出的事,刘毓崧内心一沉,急忙穿戴好官服,与随从赶去堂前。 秋收时,他已经派县尉亲自去分配所收之粮,就是以防两边不愿相让,互相打起来。 这几日都没什么动静,还以为不会再发生此类事情,没想到竟闹出了人命,也怪他年初分田没考虑周全。 县衙门前,一身素白麻衣的男子跪在大门口,身边的竹架上摆着两具尸体,俱都蒙上了麻布。 县尉命男人先到堂下陈情,尸体会有仵作查验,岂料男子任打任骂,一定要抬着两具尸体上堂状告。 县尉无奈,只好依了他,将尸体一同带上堂。 刘毓崧看着抬上来的两具尸体,眉心骤然蹙起。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男子悲声大喊道:“草民刘鲁,祖上三代都是安风县百姓,求明府为草民作主,捉拿毒死草民父母的恶徒李长柱!” 第596章 安风县八 县尉上前,回禀了刘鲁与李长柱家的矛盾缘由。 刘鲁家中三口人,原在去年冬天逃荒离开了安风县,在外干杂活谋生。后来刘鲁听去过安风县的人说,蝗灾有所减轻,田地上种满了庄稼。 遂回家与父母商议,返回安风县的家中。回来后才得知,自家田地被县衙收回,重新分给了李长柱一家。 经由县衙调解,刘鲁也答应秋收把粮分给李家一半。前天秋收,两家一同收割,谷粮也在当日分半,各自回家。 岂料次日,李长柱来到刘鲁家中愤怒砸门,斥责刘鲁将干瘪的黍粒分给他家,自己家占了最好那份。 刘鲁本就不乐意分给李长柱,而李长柱又觉得刘鲁白白占了他种的粮,两人一言不合,当场打起来。 县尉亲自前去调解,检查所有黍米,并非如李长柱所说,皆有部分黍粒不饱满,两人这才算休战。 直到今日一早,刘鲁发现父母辰时未起,进房一看,见年迈父母脸色青紫,早已经身亡多时。 刘毓崧听完县尉所讲,见刘鲁满脸悲伤,不像胡说冤枉他人。 刘鲁擦了眼泪,想到父母惨死,李长柱却满脸笑意,恨得不得杀之后快,为父母报仇。 “禀明府,草民一家素与他人并无仇冤,只有那李长柱满腹怨恨,大骂草民全家不得好死。定是他在暗中下毒,想杀草民一家,抢走田地。” “来人,去将李长柱拘回县衙!”刘毓崧扔下缉捕令,领头的胥吏立刻带了几人出衙。 涉及田地之争,两家私下已结仇,李长柱虽有很大嫌疑,但也需细细查明。不能仅凭刘鲁一家之言,草草断案。 随后,刘毓崧招来仵作,当堂验尸。 一柱香后,仵作回禀道:“老夫妻二人惧已中毒,后被呕吐物噎住,推算应该死了至少三个时辰,于昨夜子时毒发。” “二人身上并无剧烈挣扎痕迹,应该是睡觉时毒发,想起身却动不了,也喊不出话。喉咙被倒逆的污秽物堵住,无法吐出来,只能活活噎死。” 刘鲁听到仵作的话,哭声震天响,不断哭嚎着要让李长柱偿命。 “草民就住在隔壁,可恨草民晚上多吃了两碗,感觉浑身很沉,早早就睡去,竟不知爹娘被恶徒毒害!” 仵作见此,斟酌了片刻,禀道:“老夫妻二人身上之毒并不致命,若当时能及时吐出来,或许不会死。” 刘鲁更是自责万分,不断捶打着胸口。 刘毓崧沉思片刻,突觉有些不对。 这一家子并无太多余钱,又新收了黍粮,按常理,一家人吃的是同一口锅的黍米。为何刘鲁安然无恙,夫妻二人却双双死在床上。 “刘鲁,你且细说昨晚所有经过,黍米是何人所做,又是否有他人进入屋内?” 刘鲁吸着鼻子,缓了缓才说:“因前一日衙门里调解,李长柱非要重要分,有部分黍粮又混在一起。草民爹娘就将那些干瘪的黍粮挑出来,细细碾了晚上做成粗黍粥。” “天色将暗时,草民娘在厨房做煮粥,突然出来问草民,是不是有谁在叫。草民当时没有听到任何怪声,随便回了一句,而后也没当回事。” “这么说,你娘听到声音就离开了厨房,里面没有任何人看着?”刘毓崧忙问。 刘鲁的母亲听到的叫声,或许是人为发出的,只为引开厨房内的人。 凶手极有机会在这个时间内下毒。 刘鲁恍然大悟,急迫点头,“对对!那时厨房没有任何人在,草民的爹出外未归,当时只有草民二人在家。” “你家厨房的锅灶是否临窗?” “是,当时锅里正煮着粥,定是凶手趁机下毒!” 刘鲁经刘毓崧提醒,瞬间捋清了凶手作案过程,咬着牙斩钉截铁道:“李长柱来过我家中,他知晓我家锅炉在何处……” “因为家中还有剩下的干粮,草民不想浪费,就用干粮混着粥吃,爹娘牙口不好,只吃了黍粥配咸菜。” “草民只吃了一碗,这才侥幸活下来,求明府一定要为草民作主!” 刘毓崧脸色微凝,点了点头。 如此推断,凶手将毒放在锅中的黍米粥时,而刘鲁年轻力壮又吃的不多,所以只觉着浑身很沉,昨晚并未毒发。 半个时辰后,衙役用铁链拘回了李长柱。 李长柱年约三十来岁,一身麻布粗衣被洗得发白,手肘膝盖处缝了几个补丁,看着比刘鲁家中还穷。 纵使被铁链拘进县衙,李长柱依然昂首挺胸,两只眼如鹰隼般尖锐,死死地盯着刘鲁。 “李长柱,我要你偿命!”刘鲁见李长柱杀人还敢摆横,顿时怒上心头,抡起拳头便冲上去。 “住手!”刘毓崧急忙喝止,可刘鲁却没停手,一拳狠狠打在李长柱的脸上。 李长柱倒在地上,嘴上溢出血丝,一双眼愤愤瞪着刘鲁。“你爹娘中毒而死,无凭无据便指认是我下的毒,分明是怨恨我占你家田地种粮,不甘分粮一事!田地是县衙所分,你此番蛮不讲理,真当我好欺负吗?” “分明是你不满分粮之事,我本不欲与你再争,而你往我家中投毒,害死我爹娘,当得是阴狠毒辣小人!” “粮已分完,我毒死你爹娘做甚!分明是你嫁祸于我!” “呸,我岂会用我爹娘的性命,陷害你这个小人!” 刘毓崧见二人吵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动手,连着拍响惊堂木,堂内才恢复肃静。 “李长柱,昨晚戌时,你在何处?” 李长柱压住心里的怒火,大声道:“草民自酉时末回来,就再未出门,用完晚饭后,和娘子一直在家中休息。” 刘毓崧猛拍惊堂木,喝道:“你是否曾在前一日恐吓刘鲁,要让其一家不得好死!” “草民当时说的是气话,从未动过杀人害命的念头。”李长柱面露惊恐,又看了眼堂上的两具尸体,当即连连磕头,“草民发誓,昨晚并未离开家门,家中娘子可作证,更无可能去毒害刘鲁父母。” “你家娘子与你同气连枝,她的作证有何用!”刘鲁立刻道:“请明府立刻让人去李长柱家中搜查,定能找出下毒之物。” 刘毓崧与县尉对视一眼,光靠两人的话,并不能断定毒是李长柱所下,需要到二人家中再详细查看一番。 “也罢,本官亲自去李长柱家中探查!” 第597章 安风县九 出了县衙,刘毓崧带着一行人赶往李长柱家。 刚到院门前,衙役还未上前敲门,李长柱的娘子便拉开门,满脸泪水,当即朝刘毓崧下跪。 “我家长柱没有杀人,是被人冤枉,求求明府,还我夫妻二人一个公道!” 县尉见李长柱娘子刚见就堵门喊冤,顿时面露不悦,“速速退开,胆敢阻拦搜查,算你同罪!” 李长柱娘子被这阵势吓得脸色煞白,后面的李长柱想上前解释,被衙役死死扣住。 刘毓崧见李家娘子身上衣裳也满是补丁,院中收拾得整齐妥帖,看着并非奸滑之人,抬手阻止县尉,对李家娘子道: “此案尚未查明,本官不会随意对李长柱动刑,你且退到一边。” 随后,衙役进入李长柱家中搜查,屋内陆续传来翻东西的响动。李长柱夫妻忐忑不安,刘鲁却异常坚定,怒瞪着二人,只待搜出证物便立刻求县衙定罪。 不多时,几个衙役各自拿着东西,从屋内出来。 有人手中捧着小匣子,有人带回未用完的药包,连李长柱家中的小木桶都提了出来。 仵作上前一一检查,仔细闻了每样东西,最后都失望摇头。 “那药包是治风寒的普通药材,并无毒性,其他东西也无毒,请县令允许下官进屋内检查。” 刘毓崧点头,看着仵作又将屋里屋外都翻动一遍,缸中的黍粮也都闻过,依然一无所获。 眼看翻了几遍都没查出毒药,刘鲁急着上前禀道:“应是李长柱下完毒,便将剩余的掷于野外,并未带回家,所以找不出来。应该严刑拷打一番,他才会老实招拱。” 李长柱听到要动刑,浑身一颤,挣开衙役冲上前哀求:“草民没有害人,是刘鲁陷害草民,他怀恨在心,要置草民于死地!” “住口,本官如何做还轮不到你们来指点!”刘毓崧喝止二人,脸色越发不好看。 想到剧毒的紫素草,很难说是不是在煮粥时不小心混进去。 两家结仇起因是县衙分田,刘鲁父母中毒的原因,若真如他所想那般,也与他带回紫素草有关。 紫素草有极强的灭蝗效用,如果因为顾忌中毒而不敢用,就再难找到毒杀蝗虫的办法。 他已向州府承诺,一定会治理好安风县,消除蝗灾。 县尉看准刘毓崧脸色,内心有所猜测,当即提议道:“不如再去刘鲁家中探查,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 到刘鲁家时,刘毓崧决定亲自进行查看,仵作和县尉紧跟在后面。 刘毓崧先到了刘鲁父母的房间,被褥被扔在地上,床榻上有两摊发黄的呕吐物,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随后又去了厨房,厨房两个灶台都靠窗,人在外面只需伸手就能够到灶炉。 灶台上还残留着滓水,下方堆放着干草,旁边有一小堆黍粮壳,混着一些细碎的杂物。 刘毓崧一眼就看到了泛起紫色的草碎,混在黍粮壳中的杂物中。 天近凉秋,紫素草渐渐枯萎,为了来年耕种防虫,县衙已经命人大量收集干草。想是秋收之际,有人不小心将紫素草干夹杂在黍粮中。 仵作只专注查看那口锅,还在想是不是有人在外面投毒,没注意到灶下杂物。 县尉一直注意着刘毓崧,见刘毓崧表情有异,顺着目光看到了黍粮壳下的干草。 刘毓崧轻咳一声,示意仵作检查下方的黍粮壳,仵作这才发现刘家黍米粥中毒的原因。 县尉小声道:“刘鲁父母吃了些许紫素草中毒,怪他们自己太大意,让他带回父母好生安葬便好。” “由县衙拨些安葬费给刘家,提醒刘鲁莫将此事宣扬出去,以免引起百姓恐慌……”刘毓崧脸色微凝,顿了顿又道:“让衙役多提醒百姓莫采摘回家,将田埂上的紫素草全拔了,以免再出现类似中毒之事。” 县尉不解,“刘家误食毒草也该是他自家的事,刘县令何需自责?” 刘毓崧长叹,摆摆手道:“紫素草有剧毒,我用此草灭蝗终归是太冒险,没顾及到其他百姓会误食中毒……给些安葬费,让刘鲁好生安葬家人。” 县尉不好再劝,只好应下。 门外,刘鲁和李长柱夫妻正焦急等候。 听到县尉说出实情,并提出县衙怜其丧父丧母,给出一份安葬费。刘鲁如遭雷击,根本不相信这个结果,嚷着是有人故意下毒。 县尉冷冷道:“县衙已经多番提醒,收割时要小心紫素草。是你自己大意,脱壳时疏忽,才害得你父母中毒……” “我不信,昨晚的黍粮我亲自脱壳,没有夹杂别的东西,肯定是有人将毒投入锅中!” 县尉见刘鲁不认,让仵作取出黍粮壳中的紫素草,捧到了刘鲁的眼前。 “紫素草这般显眼的东西,你都能遗漏,怪你自己平常就粗心大意。”李长柱在旁搭腔,不住讥讽道:“家中出事,不先自省,只想赖到旁人身上,可见不是讲理的人。” “你闭嘴,是不是你偷偷把紫素草放在黍粮中!”刘鲁似乎想到什么,冲上来揪住李长柱的衣襟,“昨晚煮粥的黍粮,就是你强行要交换的那篓,你休想狡辩!” “哼,刘县令已经将毒草找出来,你还想冤我?”李长柱也不再忍,朝刘鲁脸上挥了一拳。 刘毓崧见二人又打起来,命衙役将人分开。 “此案已明,你二人若再起争端,莫怪本官将你们打下地牢。” 刘鲁脸已气得通红,奈何无力挣脱衙役的束缚,目光转而看向刘毓崧离去的背影。 县尉低声劝道:“刘县令主动提出给你父母一笔安葬费,如若你再闹,县衙也不会轻易饶你。” 说罢,直接放了李长柱,带着衙役转身而去 …… 秋深渐冷,蝗虫几乎再也看不见,安风县开始了大举除虫卵。 刘鲁父母吃了紫素草叶中毒之事,最终还是传遍了安风县。 县里陆续传出不好的传闻,有人说刘县令大举灭蝗是为功绩,毒死了人也无所谓。有人觉得,灭蝗是大事,不应刘家之事就杜绝紫素草。 多数百姓还是听从号令,在入冬前灭杀虫卵,以备来年耕种。刘毓崧也没有因为此事就停下,让人收集了很多毒草。 转眼冬已至,天气变得寒冷。 桂州地处西南,终年无雪,不知为何,这一年却格外冷。 冬至一过,所有人都被冻得发抖,只能多购些御寒衣物。山上的光杆树木皆被砍伐,用作过冬柴火,可即便这样,也难以抵挡寒风。 刘毓崧常年在北,早已经习惯,安风县百姓却从未遇到此等寒风入骨的时候。 元日将至,已经有不少百姓上县衙门前求粮。 原本春种的粮食足够过冬,后因架子倒塌造成部分庄稼被蝗虫啃食,导致百姓粮食依然不足。 刘毓崧早考虑到了眼下情形,让人拟了赈贷契,让需要粮食的百姓先行签下,由他去州府取粮。 第598章 安风县十 刘毓崧到州府衙门口时,门房认出了他,无需再出示通贴,转身进衙内找李长史。 李长史早等着刘毓崧前来,故意在内堂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昂首阔步带着账簿出来。 刘毓崧能感觉到,李长史与前两次相见都不同,隐隐有摆官威的意思。谁让他这回是卑微上门,还想求府衙减免一部利钱,只能忍着寒气在门外等着。 州府粮仓并不算充裕,粜粮只能用于赈济与平衡粮价。如安风县这般已经多次赈济,再想取粮,就需交付一定利钱,用作粮仓留存。 开放对受灾百姓的赈贷,其中取息多少,各地皆不相同。有的地方为了逼百姓接受赈贷,甚至故意隐瞒灾情轻重,不发放赈济粮。 安风县蝗灾已经多次上报,赈济远远不够,可若独自到府衙赈贷粮米,利钱也能把普通百姓压垮。 李长史直接带刘毓崧去粮仓,路上询问了安风县今年收成。 刘毓崧上回没说庄稼被蝗虫毁半之事,这次只能随口说种粮不多,收成也不够百姓过冬。 李长史没细问,与刘毓崧到了仓部署。接下来看粮、计数,直到填写赈贷取息几成时,刘毓崧才敢忐忑询问。 “四成!”李长史用手比划,脸上严肃认真,像丝毫没有商谈的可能。 刘毓崧被这话惊了一跳,急忙摇手,“不成不成,四成太多,安风县哪里拿得出这么多……” “不若减去两成,待安风县蝗灾除去,这些粮利很快便能还上。” 李长史瞬间冷下脸,“你也看到了,粮仓也没多少余粮,来年若别的县有什么灾,州府拿什么去赈济?” “三成!”刘毓崧近前,小声哀求道:“三成已是极限,下官也尽快清除蝗灾,让这安风县百姓过上能日日吃饱的饭的日子。待蝗灾一除,下官考评能得上佳,杨刺史和李长史,也能得到百姓的夸赞。” “论功行赏下来,最大功劳,当属桂州府帮扶……” 刘毓崧饶是这般说,李长史依然不为所动,只能咬咬道:“安风县两年内绝难清除蝗灾,后面会还会再往州府粮仓赈贷,三成息并非这一次。” 李长史终于有所松动,浮起一丝笑意,拍了拍刘毓崧的肩,叹息道:“本官也知安风县情形,三成便三成吧,若是低了,明年粮价定有动荡,就不止是安风县百姓饿肚子了。” “下官明白。”刘毓崧忙拱手道谢,内心清楚明白,府衙给的三成利不算低。 寻常赈贷利息为十之二至十之五成,桂州只是西南偏禺之地,绝不可能提到五成,他原以为能争取到二成,这个结果仍是有些心寒。 商定好利息,填完契约,李长史答应让人送到安风县,无需县衙派人来取。 出了粮仓,刘毓崧心情有些沉重,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对桂州城的热闹集市却毫无兴趣。 随从捧着刚买来的热包子,递上前道:“郞官,你今日近午时粒米未进,吃些包子垫垫肚子再回去。” “不必了。”想到来年春耕还需要粮种,刘毓崧停住脚步,想摸摸身上还有多少银子,结果手摸了空。 “坏了,荷包不知掉在何处,里面还有些许银子。”刘毓崧急着往回四处找,随从也顾不上吃,裹上纸包往怀里一揣,低头四处寻。 “会不会是落在粮仓了?”随从问。 刘毓崧猛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听到李长史提到四成利,着急起身之际,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你且在此等候,我回粮仓拿荷包。” 刘毓崧快步返回粮仓,守门的吏使以为他有事找李长史,也没通报,直接放人进去。 还未到内堂,刘毓崧便听到了李长史和一个陌生人交谈的声音。 “三成息不算高了,属下看那刘县令一副丧气模样,也不知道打点打点,往后谁还愿意给他让利……” 李长史道:“这三成息是杨刺史定下,杨刺史有些看好这位刘县令,觉得他能清除安风县几年累积的蝗灾。” “属下听说安风县之事,也以为这位新来的县令有几分本事,想着去查查是何人派他来此。谁知……他前两任考课都未合格,是被吏部的抓来填这个烂摊子。” 那人嗤笑一声,接着道:“他在安风县的那些作为,就是做些表面功夫,除蝗灾就是异想天开,夸下海口。你瞧,秋收前来求赈济,这还未到元日,又跑来赈贷粮食。” “若真有所做为,也不至于时时盯着州府的粮仓。属下觉得,他这般低声下气,指不到要拖到三年期满,然后一走了之。不管百姓能不能还上赈贷,与前一位县令那般,先用拖字决,再提桶跑路。” 李长史淡淡道:“上一任安风县县令知晓考课再不合格,也会面临革职处罚,所以才偷偷跑了。刘县令前两次任职虽不佳,倒也不是个偷奸耍滑的混子,本官瞧他确有几分魄力。” 那人顿了片刻才试探问:“那,安风县明年春耕肯定还需要赈贷,取陈粮还是新粮给他?” 李长史不悦道:“你还需问本官?粮仓那些陈粮再堆下去也会坏,趁这次都给送过去,新粮还需留着明年放粮市。” 那人懊恼道:“属下见长史你一直夸那刘县令,以为你想提前卖个好,哪敢随意作主……” “哼,他再有才能又如何,能否保住这个县令的位置都说不好,还想往上爬,简单痴人说梦!”长史冷笑,又放缓声音道: “就算他治理好安风县的蝗灾,也该是杨刺史当居首功,他一个乡下出身的进士,背后无贵人扶持,一辈子都要被扔到穷乡僻壤的下县受磋磨……” “是是……属下明白李长史的意思了……” 刘毓崧恍惚着离开后堂,心中一片悲凉,适才的惆怅已经化为沉重的湿泥,拖着他往下坠。 下面是一片黑不见底的深谷,谷顶是灿烂的光明,是家乡的神童,是人人敬仰的榜眼,是师长的称赞,是百姓的敬爱…… 站在深谷仰望,他这才发觉,那些曾经坦途的光明,竟已如此遥远。 七年为官,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他总提醒自己,莫忘记爹娘就是死于贪官污吏之下……绝不能做那等欺压百姓的恶官。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可叹,世间之事,却非如经书所写,人人皆能持身立正。 师长在临行前,也曾劝诫,政如农功,当日夜思之,思其始方能成其终。 他自问皆日日省之,恍然回头之际,忽然发现,他的执着于他人而言却是这般好笑。 “郞官,荷包找着了吗?”随从急忙上前问。 刘毓崧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经回到大门前。见守卫投来询问的眼神,只好收起脸上失意,朝守卫道:“寻一圈未寻到,还请值守替我再去找找。”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应下,转身进了粮仓。 第599章 安风县十一 转眼到了元日,百姓有了赈贷粮,破旧的小县也多了几分喜庆的烟火气。 县衙元日休沐七日,大多衙役都各自回家,只余两人值守。县尉一大早就来敲门,声音中还有几分急迫。 刘毓崧以为又出事了,连外衣也没穿便急着开门。 “打扰刘县令了,今日是元日,不少百姓来了衙门口,想向你求一幅墨宝,以祝愿来年丰收!” 县尉浑身还带着寒气,脸上喜气洋洋,手上提着一盏红布灯笼,紧了紧身上裹的衣裳。 顺着寒风,外面嘈杂的声音灌入房内,让人忍不住浑身发冷。 “这……”刘毓崧有些意外,从未遇到过百姓来县衙求春联的。 往年元日也无甚热闹,都是独自在衙门过,今日却感觉格外吵闹,与其他地方的元日有些不同。 县尉想到刘县令不是西南人,立刻解释道:“桂州习俗,向父母官求幅墨宝贴于家中,以图能增添些喜气,来年五谷丰登,家宅平安!” “原来如此,待我穿戴好再到堂内书写。”刘毓崧内心涌一丝暧意,转身回屋内穿外衣。 县尉在旁微笑道:“刘县令为安风县矜矜业业,灭蝗种粮,百姓都看在眼里。换作前一位……门庭冷清,百姓都饿着肚子,哪会找他求墨宝。” “过了元日,很快就到春分,西南这边第一批春耕来得早,到时又该忙个不停了……” 刘毓崧听着县尉絮絮叨叨,才大致了解安风县这边,春耕前要做什么准备。他初到安风县时,已经过了第一次春耕,那时尚不知两次耕种分别适合种哪些庄稼。 出到堂前,衙门口外已经来了不少百姓。 县尉让人抬来长桌,取来裁切好的红纸,亲自给刘毓崧研墨。 一个年迈老者最先挤上前,一脸喜庆作揖,“小老儿孙子翻年就要到考童生的年龄,还请明府能赐幅登科进举的对联,给小老儿孙子讨个吉利。” 后面的人听着老者的话,突然哄然大笑,不住调侃起来。 “你家孙子才学一年,如何能过童生试,便是贴满了对联,怕也枉然。” “老李以为自家孙子是甘罗,六岁科试,七岁宰相……” “捱家这边是穷乡僻壤,哪出得了甘罗那等人物。” 老者回头瞪几人一眼,“我小孙儿天资高,学一年也能上考场,考不上可以来年再考嘛,多考几回就能考上。” 周围顿时嘘声四起,老者老脸一红,不管旁人如何说,牢牢站在桌前,誓要拿到第一张对联。 刘毓崧听着众人的话微微一笑,执笔思索片刻,在红纸上笔健如飞。 有人求来年丰收,谷满仓府;有人求家宅安康,福禄双全,皆对来年抱着美好期许。 刘毓崧内心感慨,手中笔未停,连着写了十几幅,衙门口的百姓才算散去。 随从在旁已经等候多时,手中捧着几个精致的荷包。 县衙内留下值守的人都到了内堂,刘毓崧吩咐随从将荷包发下去,每人都有。 …… 很快就到了春分,安风县连着半月未下雨, 刘毓崧趁此机会,督促百姓在春耕前再杀一次虫卵。 县里将年末的紫素草全都用上,洒完田地,剩余的洒在山脚下。 第一次春耕极为重要,刘毓崧去了一趟粮仓,顶着李长史嘲讽的目光,强行挑了各类新粮,带回用做种粮。 随着万物萌芽,地下的未清除彻底的虫卵也一同破土而出。 刘毓崧安排人日夜盯着,以防蝗灾再现。 很快两个月过去,破土蝗虫比之去年少了大半,且大多聚集在山林间,盘桓在田地上的并不多。 想到蝗虫极强的繁殖力,刘毓崧依然不敢松懈,带人采了新生长的紫素草,重新做了毒粉,遍洒全县田地。 炎炎夏日转眼便至,雨水也开始变得频繁。 谁也没料到,安风县内的蝗虫并未泛滥成灾,飞到隔壁县的蝗虫反而繁衍迅速,又有部分蝗虫飞回安风县。 隔壁县县令冒雨上门求助,刘毓崧只好将紫素草和灰石朱砂的配方送出去,又命人采摘了大批紫素草拉到隔壁县。 折返回来的蝗虫只影响了两地交界处,其余地方不受影响。 这回刘毓崧做好了准备,只要不是雨天,便让衙役带人去灭杀蝗虫。 蝗虫防治得当,全县庄稼丝毫未损,百姓都放下心,安心等着秋收到来。 …… 随着斗转星移,八月悄然而至。田间谷穗如硕硕黄金,让人看着便欢喜。 安风县百姓开始收割成熟的庄稼,蝗虫渐渐变得更少,县衙也不必再整天盯着灭蝗虫,总算能闲下来。 刘毓崧独自在田间漫步,不知不觉间到了山谷口。 谷口周边的田地都已重新开垦,庄稼比去年长得更为繁盛,田间的村民正忙着收割,没人注意到刘毓崧的到来。 刘毓崧没见到老农身影,来到他家院前,敲了门半天也没人应。 正当这时,身后传来惊讶喊声,“哎呀,是明府到来!” 担着黍粮的青年正好路过此地,见刘毓崧孤零零站门前,放下担子,热络上前行礼,“老袁头夫妻二人病了,一大早就推着车去了医馆,连庄稼也没空收。” “病了?”刘毓崧想到老农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小病小痛。老农对灭蝗帮助不小,他倒是可以让人帮老农家收割。 青年唏嘘着说:“其实老袁头年初就不知生了何病,又是看病,又是抓药,吃了大半年都还没好。幸好他儿子回来,帮着看顾田间庄稼,这才没让庄稼荒废。” “唉,说来也怪,村中不少人也都像老袁头那般,总是不停地咳,身上时不时脱力。好不容易清除蝗虫,过上安稳日子,人又突然不行了……这世道太艰难……” 刘毓崧眼神闪避,只淡淡道:“许是天气转凉,风寒浸体,需小心防范才对。” “是勒……明府说得对,草民就不打扰您了。”青年长叹,挑起担子告辞而去。 刘毓崧回望了一眼紧闭的院门,眉心骤然紧蹙,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返回县城。 …… 刘毓崧没急着回县衙,带着随从去了城中医馆。 自两年前起,安风县因蝗灾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城中只留下一个医馆,医馆前面是药铺,后面是几间连铺的内堂。 正值秋收繁忙时节,内堂十个卧榻都躺满了人,其中多数年纪较大。 医馆大夫见是县令来了,脸上闪到诧异,随后上前行礼,“不知明府到来,是为何事……” 刘毓崧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内堂角落看见了老农夫妻,二人皆闭目躺在竹榻上,青年在旁端着药。 刘毓崧收回目光,见大夫似乎猜到他来此目的,小声道:“本官有事想问,请大夫如实相告。” 医馆大夫脸色严肃,伸手作请的手势,领着刘毓崧出了内堂。 第600章 安风县十二 医馆后堂外是小院子,院中摆着七八个架子,上面晾着切好的药材,进入院中就能闻到浓郁的药香。 刘毓崧斟酌了片刻,忐忑问:“内堂那些病人,可是因身体中毒?” 大夫直接点头,面色沉重道:“他们身上的毒并不重,暂时不会伤及性命,如果再食用那些黍米……怕是无救了。” 刘毓崧听到确切的回答,不禁深吸一口。 那些人不可能都是误食紫素草中毒,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有少量紫素草的毒渗进了黍米中。 大夫打量了刘毓崧的脸色,见他没发怒,接着道:“来医馆的村民年纪都比较大,近半是来自同一个村子,听他们说,田间洒了大量的紫素草和灰石粉。” “灰石倒是没影响,紫素草的毒就难除,渗进土里也不容易消散,经由黍苗根茎,整株都有毒。” “人只要长期吃多了有毒的黍米,紫素草的毒就会在身体内堆积。目前毒量较轻微,他们只感觉身体越来越虚弱,不会有严重的中毒反应……” 刘毓崧内心陡然下沉,山谷口的村子用了最多紫素草,刚开始调制配方时,就专门找了谷外田地去试。 村民之所以会中毒,应是毒量太大,其他地方用量较少,并无大碍。 今年灭蝗成效非常好,如果不能一鼓作气,将蝗虫灭杀干净,只需两年时间,安风县又会变回之前的样子。 不行,绝不能将此事传出去。他只需控制着紫素草的用量,吃过黍米的人最多身体虚弱,不会因此丧命。 只需一年,一年时间足以灭杀所有蝗虫,往后土地中的毒被雨水消解,安风县就能恢复如常。 “大夫,可有缓解之法?”刘毓崧急问。 医馆大夫沉吟道:“也不是无解,只要不再继续吃那些毒田里种出来的黍米,最多一年,他们体内的毒就会自行消散。” “不,我的意思是,有什么药能解此毒?” “此毒无解,最多清热利尿,加快行气,排出体内的毒素,医馆内的病人就是这般治法。” 大夫打量着刘毓崧神色,揖禀道:“老夫知晓明府是何意,可紫素草并无克制之物,再长期食用含毒的黍米,怕是会闹出人命……” 刘毓崧突然反应过来,大夫刚才见他进来时,为何会诧异。如果他不来,大夫很快就会来县衙,将村民中毒之事告知。 这是想劝自己不可再用紫素草,以防村民会中毒而死。 他又何尝不知,如今到了最后关头,任谁也不想放弃,让蝗虫再肆意复生。 刘毓崧神色变得严肃,语气冷谈道:“大夫是安风县人,想必也知一年前的安风县是什么样,现在看到的安风县又是什么样?” “本官初到此地时,安风县只余三百户,往来者皆须发皆白,其余青壮年能逃的都逃了。或是在外地当学徒,给家中父母寄些米粮过活。” “外面田地荒芜,山林稀疏,遍地饿殍。蝗灾不除,安风县很快就会成为死地,这三百户也迟早被饿死,成了那田间枯骨!” “本官之所以在短短两年不到,就能灭杀大部分蝗虫,全靠紫素草的毒性。若就此放弃,将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安风县又会再次面临蝗灾!” “你可明白本官的苦心……” 大夫愣在原地,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能哑然咽下。 刘毓崧直接朝大夫作揖,大夫被吓得往直往后退,连连摆手,“老夫知晓明府用心所在,蝗灾肆虐,安风县几乎被这些外来的虫子啃食殆尽。用紫素草的毒性灭杀蝗虫……是无奈之举!” “大夫明白便好。”刘毓崧郑重道:“只需再一年,安风县的蝗虫就可灭绝,田地下的积累的毒也会被消解,安风县就可以恢复到六年前的生息。在此期间,还请大夫为安风县百姓想出治毒之法,本官感激不尽!” 大夫有些动容,作揖还礼,“老夫会尽力医治,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以免引起百姓恐慌……” 刘毓崧从腰间取下荷包,朝大夫递去,“需要用什么药,只管让人去外面买,就算本官为内堂的村民付了药钱。有什么传闻或意外,就差伙计到县衙内告知本官。” “切记,灭杀蝗灾事大,不可因小事而误大事……” 大夫恭敬应下,亲自送刘毓崧出了医馆。 返回内堂时,大夫正好碰到青年端回空药碗。青年未发现县令来过,脸上愁容不散,放下碗嘱咐了伙计几句,随后就出了医馆。 伙计转头见大夫脸色不虞,好奇上前问:“可是明府说了什么,适才我听见明府提到中毒一事……” “住嘴!”大夫脸色大变,慌忙将伙计拉到内间,“不管你听到了什么,半个字都不要提,不要对任何人说此事。” 伙计懊恼挠头,“咱们这位明府是难得的好官,有何不能提?” 大夫似笑非笑,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明府是朝廷命官,而你我只是一芥惶惶草民。上面允许说才能开口,不让你说,你便不准提及!” “再说,安风县的蝗灾若不清除彻底,换一下任县令到任,未必还会在乎蝗灾,到那时安风县真会变成一座死城……” 伙计一脸不解,不明白为何突然提到抗衡,他只是小伙计,怎么敢与县官抗衡。现在安风县好好的,怎么又成为死城了。 大夫收起惆怅,板着脸训斥:“莫再多话,只管按老夫的话去做,不许对他人提及明府到来之事。” “晓得了。”伙计挠着头,听话应下。 …… 刘毓崧回到县衙,将自己独自关在房内,直到随从送来午膳,才起身开门。 刚用过午膳,就见县丞急匆匆而来。 “刘县令,李长史带人来收粮,下官已经将他请至内堂。” “这么快?”刘毓崧愕然。州府粮仓本不缺这点粮食,安风县才缓过一口气,这么急着就上门收粮? 县丞无奈摇头,“安风县在整个桂州都算穷县,州府上门,怕是还有别的原因。” 刘毓崧有些心慌,难道村民中毒之事被人传出去,李长史急着来警告…… 不对,村民中毒之事连本村的人不清楚,不可能这么快传到外面。李长史和杨刺史看不上他这个下县县令,安风县丰收,也不可能前来道贺。 想到此,刘毓崧回身匆忙换上官服,也不急着去内堂,先让县丞将赈贷的账簿的取出来。 山谷小村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借赈贷粮,他不如直接先收取这些,送回粮仓和别的粮食混在一起。 就算旁人吃了,在量少的之下,身体不会有任何问题,这样便能消解村民食用过多,而导致严重中毒。 只需让村民与其他人换粮,便不会有人发现毒粮…… 第601章 安风县十三 内堂上首。 李长史端起茶慢悠悠呷一口,目光在县尉身上打了转,“本官得知安风县今年丰收,特来祝贺!” 县尉哪不知李长史是来收赈贷粮,只能陪着笑应和。 “今年夏季雨水多时,飞到隔壁县的蝗虫泛滥,部分又飞回安风县,幸好刘县令防治得当,这才没让庄稼受损。” “是本官让卢县令来找刘县令讨法子,那边的蝗虫不算密集,治个一两年就能灭杀完。” “是,还是下官亲自运送过去……”县尉正说着,见刘毓崧来了,立刻挺直了腰,不自觉向刘毓崧靠近。 刘毓崧见礼后,一句寒暄的话也没说,直接让县尉取出赈贷的账簿。 “禀李长史,安风县虽今秋丰收,但还需留一半用作储粮和粮种,赈贷的粮食目前只能还回一半。” 李长史早有所料,不在意摆摆手,微笑道:“你自行决定便好,杨刺史听说你这一年来治蝗成果绝佳,特命本官前来巡视一番,也听听百姓对你这个县令有何看法!” “不敢,下官只是做该做的事,何需夸奖。”刘毓崧面色微红,想到医馆内的村民,试探提议道:“正值秋收之景,不如下官带李长史出去走走,好好看看安风县民风……” 李长史只呵呵笑着,连屁股也没挪却一下。旁边的县丞瞬间了然,朝刘毓崧使眼色。 刘毓崧愣住,一时没明白李长史是何意,挑眉询问县丞。 县尉见此,忙近身禀道:“李长史远道而来,身体疲乏,怎好再外出巡视,不如下官马上去准备一桌酒菜,休息好了再作打算。” 刘毓崧这才明白过来,李长史口中说听命巡视,是暗示他出钱打点。一路坐马车来安风县,何来身体疲乏,巡视也只是嘴上说说。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村民中毒之事,一时忘了官场上的人情世故。 “是该多备些好菜,取上好的陈酿……”刘毓崧笑着嘱咐县尉,“再多做些安风县的特色菜,让李长史品尝品尝。” 言下之意,穷县自有穷县的规格,不必费力整满桌子飞禽走兽,做些穷县平日该吃的菜。 李长史忙抬手制止,“喝酒就不必,本官是听命办差,喝多容易误事。” 县尉了然,连忙应下,快步外出准备酒席。 距离开席还有些时间,县丞拿着账簿外出找粮仓胥吏,先核对赈贷需要缴还的粮食。 李长史见内堂只剩他二人,也不再迂回打转,淡淡道:“杨刺史已经写好折子,准备将安风县丰收的喜报,呈上西京。你且写一份灭蝗要领,与杨刺史的折子一同呈上,杨刺史才让为你请功。” 刘毓崧内心暗暗发苦,这一年多来,为了灭杀蝗虫绞尽脑汁,忙得脚不沾地。李长史一句为他请功,就想骗他写灭蝗要领,占据大功劳。 当真是以为他什么都不懂! “下官在安风县的灭蝗之法,只能局限于本地。其中一味紫素草,只有桂州南部山区才有,出了这地界,便无法生长,药性也减半。” 李长史顿时诧然,一直盯着刘毓崧的眼睛,想确认他是否在说谎。 刘毓崧起身揖禀:“下官无半句虚言,卢县令也是从安风县采摘了十筐紫素草和十筐灰石。这二者所制毒粉,能大量灭杀蝗虫卵,洒在田间,蝗虫也不敢靠近庄稼。再命人烧成烟驱之,庄稼才得已完好。” “原来如此……”李长史状若思索,“你先写份要领,本官再向杨刺史禀明。你且放心,该你的功劳少不了。” 刘毓崧苦笑,只得应下,转到隔壁书房写了这一年多来的灭蝗经过。 李长史都说到这份上,他无法再拒绝。再者,一年后考课评定,还需杨刺史替他写解状,如何能与上官翻脸。 交到李长史手中后,刘毓崧禀道:“下官自来到安风县,为了灭杀蝗虫,可谓日思夜想,辗转难眠,如今安风县总算粮食丰收,百姓不饿肚子。” “最迟明年秋收,安风县就能还完所有赈贷粮,顺利缴纳赋税。届时,还望李长史能替下官,在杨刺史前面多多美言……” 说着,刘毓崧从袖下取出沉甸甸的荷包,悄悄塞到李长史手中。 李长史脸上笑着,手上麻利地收下荷包,直接收到袖中,“你在安风县治蝗有功,杨刺史岂会不高兴,何需本官从旁提醒。” “待你任满,从安风县走出去,少说也能官升一级。经吏部铨选,说不定能与本官平起平坐。” “下官承长李长史吉言!” …… 申时,不早不晚的时辰,后堂摆上了一桌无酒的席面。 李长史脸上还挂着其乐融融的笑,看见一桌子菜肴后,笑容突然僵住。 刘毓崧假装没看见,笑着请李长史入座,“今日李长史大驾光临,下官命后厨去多加了几菜,还望李长史莫嫌弃。” 桌上摆着一大盘鸡,其余全是素菜,各种清炒凉拌,一片‘绿意盎然’,颇有围拱之势。 鸡肉白得发青,没有用任何佐料,就像在白水里煮了几个来回,比祭祀用的贡品还清淡。 县尉见李长史脸也快绿了,讪笑着解释:“小县贫瘠,这些已经难得丰盛,李长史可以尝尝,这菜弹牙爽口,甘甜有味。” 刘毓崧也笑道:“下官平日连肉腥都闻不着,眼馋得紧,今日是托李长史的福了。” 说着,将整盘鸡挪到了李长史前面,两眼还依依不舍,夹了块菜茎往嘴里送。 县丞用力掐住大腿,才算憋住笑,脸上云淡风轻,向李长史劝了劝筷。 李长史扫了眼三人神色,嘴上蠕动片刻,感受到袖中沉甸甸的荷包,才算没当场质问三人。 穷县他也不是没见过,穷到县令连肉都吃不着的,他从没见过。 哪个县令不会暗中克扣些钱在手上,对下面加些合理的杂税,州府也不可能事事都知晓,不至于吃不上肉。 这个刘毓崧故意为之?还是真死心眼? 没等李长史再想,刘毓崧介绍起桌上每一盘菜,唯独前面一大盘鸡肉,丝毫未动,只等李长史先下筷。 李长史看着满桌绿色,也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块柴而无味的鸡肉便下桌。 刘毓崧三人只得收筷,陪同下桌。 不等三人再聊些什么,李长史得知赈贷粮已计清,利落告辞。 刘毓崧依依不舍,多番提醒李长史替他向刺史美言,随后亲自送出县衙,目送马车远去。 县丞这才无奈失笑,“县令若想求李长史,何必让他心生不悦。” “他们在府衙吃着大鱼大肉,来安风县吃餐素菜都受不了,你我哪日不是吃得这般朴素,何曾有过怨言?”刘毓崧脸上露出讽刺的笑。 “安风县百姓还饿着肚子,他们就急着来收赈贷粮,急着将安风县灭蝗的功劳揽在身上,好讨好上边!” “满心满眼,只有功利……” 第602章 安风县十四 很快就到了入冬时节。 刘毓崧让随从每日到医馆询问,山谷口中毒的村民已经好了大半。村民手上的黍粮上交县衙,后面也没人再中毒送医馆,除了衙内几人,其余人皆不知此事。 冬至前,刘毓崧带着所有百姓,对田地外的地方除虫卵。趁着元日到来,不少村民开始翻地洒灰石粉,一切有序进行。 这一年的元日格外热闹,有不少逃荒的百姓回来,刘毓崧以工代赈,让这些人帮着清除山林间的蝗虫卵。 回来的百姓见安风县内蝗虫几乎消失,田地也都恢复耕种,比任何人都积极勤快。只求能换得一口吃的,来年定会辛勤耕种,换得粮食丰收。 很快,冬去春来,第一波春耕期开始,县衙反倒闲了下来。 刘毓崧正在书房内整理,县尉从外赶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禀县令,下官让人在田地山林间走了一圈,依然还有不少虫卵,怕是冬至前的举措不够大。” 考虑到峡谷村民中毒一事,刘毓崧在年前除虫卵时,减少了紫素草的量,以大量灰石为主。 没想到,除虫卵的效果却并不好,虫卵依然顽强活了下来。 刘毓崧放下手中的笔,霍然起身,“让人重新配一批毒粉,明日再进行一次除虫。” 县尉有些忐忑,迟疑道:“山林间倒无所谓,田间如果再大量使用紫素草,下官担心村民中毒之事还会再次出现。” 刘毓崧急着直跺脚,“如果不趁着这些蝗虫还处在若虫期除去,待蝗虫长成,安风县庄稼又得遭殃。这回可没有细网遮挡,蝗虫能如入无人之境。” 经历上一年的除虫,百姓皆认定蝗虫已无威胁,早已将细网全部拆除。 “也对。”县尉这才想到此事,转身走了几步,又急着转头回来,“是否需要提醒山谷村的村民,让他们另配除虫的毒粉?” 山谷口的田地本就累积了最多的毒素,如果再加重,怕是种出来的粮食毒性也更大。 “我亲自去,你且去安排其他地方。” 说罢,刘毓崧穿上官服外袍,戴上官帽,同出了县衙。 …… 随着两年的灭杀蝗虫,山谷口外春意盎然,恢复了过去的生机。 谷口外整片田地已经翻整,只待种下庄稼苗,田间忙碌的身影并不多,不似过去般热闹。 刘毓崧心中已有所猜测,让随从加快了马车,穿过山路进入村子。 村子里的房屋并非集群而建,分散在谷内各处,一条小道串连起整个村子。 刘毓崧先到了老农家中,下马车整理官服,直到身上的衣服一丝褶也没有,才让随从去敲院门。 不多时,院门打开,三十出头的青年从里面出来。见到身穿官服的刘毓崧,青年脸上从惊诧变为了愠怒,最后忍了忍才没当场发作。 “不知明府大驾光临,是为何事而来?” 刘毓崧看出青年恨他,只淡淡道:“本官特来探望老丈人,不知他身体怎么样了?” “草民父母皆算安好,不敢劳烦明府担忧!”青年蹙着眉,收回目光就要送客,“明府请回吧,家中无好物招待,怕污了明府这一身官衣。” “本官今次前来,一为看望老丈人身体,二为提醒,春耕之时,莫再用紫素草。” 刘毓崧语气平淡,深知青年不会让他进门,也不强求,只说了来意便准备离开。 正当这时,老农拄着拐杖出了屋子,用责备的眼神瞥一眼青气,声音嘶哑喊道:“且慢……小老儿见过明府。” 青年气得脸红,忙上前扶住老农,老农轻轻拍拍青年的手,以示安抚。 刘毓崧看见老农如今模样,呼吸一窒,一口气沉下去,怎么也吐不出来。 秋收时,他看老农夫妻二人躺在医馆,脸色只是有些苍白。 如今两颊下凹,眼窝深陷泛起青黑,一副久病不治,变成耗尽气血的可怖模样。 不怪青年恨他,老农身上所中之毒,已经无法再清除。 老农让青年回屋,拄着拐杖出到院外,正要再行礼之时,被刘毓崧一把扶住。 老农脸上浮笑意,“初见明府,小老儿就知道,安风县总算来了一位,能真正为百姓做事的父母官。” “安风县蝗灾之重,并不能以常理治之。明府不必觉得愧疚,小老儿并不认为当初的决定是错的。” 刘毓崧脸上保持的冷静,在这一刻瞬间瓦解,眼眶泛起红。 “我若早些发现,老丈人也不至于……如此严重。秋收之时,我已经让人收走了村中粮食,换成其他粮食发给村民……” 老农笑道:“连小老儿都未曾料到,又如何能怪明府?” “紫素草虽伤人,却也灭杀了蝗虫,小老儿做梦也不敢想,安风县能这么快恢复到如今的生机勃勃。”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试想,若蝗虫不除尽,不仅安风县保不住,周边所有村子都将遭遇灭顶之灾。” “明府是明白人,决择果断,能明白轻重,小老儿也不糊涂。只要能看到安风县恢复到过往,便已知足……” 刘毓崧内心更觉愧疚,朝老农郑重行了一礼,“我必竭尽全力,彻底清除蝗灾,让安风县恢复过往生机。” 他是安风县县令,肩上担着所有百姓的生计。自决定用毒除蝗,早已预想到,被人口诛笔伐的那一日。 老农只是一个普通人,却能有此胸怀和眼界,他自愧不如! …… 出了老农家,刘毓崧叮嘱衙役挨家挨户上门,提醒村民不可再用紫素草。 村中已经有十几人中毒,彼此都已知晓是何缘故,见到衙役上门大都没好脸,恨不得将衙役赶出村子。 刘毓崧在马车内等了半个时辰,衙役才尽数返回,禀报了村中所有中毒之人的情况。 中毒者年纪都偏大,状况与老农相似,已经呈油尽灯枯之象。有村民哭诉,医馆开了药,且每日吃着,却并无半分好转。 刘毓崧陷入沉思,就这么过去一刻钟,直到随从提醒,才回过神。 淡淡开口道:“回县衙,让人抓紧清除蝗虫,不可耽搁半分!” 第603章 殿内 上阳宫殿内。 众人听刘毓崧讲述完,惧是一静。 宋灵淑只在奏折中的寥寥几字,得知安风县蝗灾如何严峻,却未真实见过蝗虫是如何毁掉整个县的生机。 蝗灾比之洪水更可怕,洪水尚有退去一日,蝗灾却是不死不休。将整片山林田地吃成荒芜,才会成群结队飞到隔壁县,一步步蔓延开,肆虐整片大地。 萧维膑蹙起的眉心就没消退过,看向刘毓崧的眼神既震惊,又有几分不可置信,与铨试时所见截然不同。 谁也没料到,眼前这个满腹经纶,晓明事理的的榜眼,竟能做出如此大胆而果断的决定。 齐王李赟饶有兴致地看向刘毓崧,语气却极为冷冽,“蝗虫食苗,犹食民之血肉;尔之毒计,乃直接夺民之性命!两害相权,孰轻孰重?” “于你而言,灭蝗究竟是为保民,还是为保仕途?” 这话不可谓不诛心。 刘毓崧起初就已知此草毒性之强,却不曾去想地里种出来的粮食,会不会同样有毒。 除蝗的初衷是为了百姓不被饿死,到头来,百姓却丧命于毒草之下,刘毓崧到底算不算做了好事。 刚才所述,皆是从他自己的角度去看。在他眼里,蝗灾的出现,才致使安风县百姓四处逃荒,首要做的就是清除蝗灾。 谁也不知安风县百姓是如何看待此事。 宋灵淑也侧目看着刘毓崧,想听听他要如何解释。 刘毓崧微微垂眸,神色异常平静,朝上首揖禀道:“如非万不得已,微臣也不敢随便用毒……微臣一开始便找大夫询问过,大夫说此毒不入口,便不会有影响。” “直到山谷村的村民中毒,微臣才知用毒过量,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也含毒。第三年春耕时,微臣已经让人减少用毒量,而后并无百姓被毒死!” “你在撒谎!”向锦冷笑,指着刘毓崧怒斥:“春耕之时,你未让人削减毒量。第一批中毒的山谷村村民,熬到秋收人就不行了,二十条人命被你害死!” 刘毓崧眼眸微颤,“我已经尽力让人医治,除这些人外,再没人因毒而死……” “所有安风县百姓惧已中毒,你如今一走了之,他们该如解除身上的毒,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有毒的田地?” “最多两年,田地下的毒就会自行消散,不会……不会有事。”刘毓崧避开眼神,紧咬牙关,“县衙内所有官吏也吃过有毒的粮米,大夫明确说过,不会危及性命!” 向锦不再理会刘毓崧无力的反驳,朝上作揖道:“禀殿下,去年夏初之际,安风县百姓就已知晓,粮食中含有紫素草之毒,一同集结向县衙讨要说法。” “县衙不承认此事,说山谷村村民是误食紫素草,强行让百姓照常用毒粉灭蝗虫。百姓想上州府状告,刘毓崧便让衙役抓了几人关进大牢,威胁其他百姓不准再提此事。” “刘毓崧不顾百姓请求,为了清除蝗灾的功绩,让酷吏四处巡逻,强逼着百姓照做!” 向锦将怀中的布包掀开,露出里面的小坛子,“先师得知刘毓崧走上邪路,不远千里亲自来到安风县,对其一番良言劝说无果,还遭酷吏殴打,致使身体受伤。” 刘毓崧看着帛布下的坛子,内心涌起不好的预感。 向锦却想到老师临终前的交代,气得脸色泛红,怒瞪着已经呆怔的刘毓崧,“老师为了你,不顾阻拦,在山谷村村民家中吃了有毒的黍米,想借此劝你迷途知返。” “你是如何做的,你非但不听,还拒见老师?!” “州府送来祝贺,你迫不急待收拾行李,北上洛阳参与铨选。老师日夜担忧,气急之下毒浸入心肺,最终无药可治……” 向锦字字逼问,刘毓崧整个人愣在原地,眼中满是震惊。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毫不知情。 宋灵淑听到此,与萧维膑对视一眼。来上阳宫前,他们曾问过关于村民被毒死之事,刘毓崧只说因前期对紫素草之毒不了解,这才导致村民中毒,久医难治,最终被耗死。 算上误吃紫素草而死的百姓,共有二十几人之多。 却没想到,连刘毓崧的老师也死于此毒之下,他却只字未提,难道他还隐瞒了什么没说? 被摆放在地上的坛子极小,素色白胎,尚不如普通人家中腌菜的瓦罐大。 向锦两手在前护住,动作轻缓,担心有一丝一毫的破坏,对坛子无比珍视,似乎真的是重要的东西。 你说什么,老师怎么了?”刘毓崧想到毒浸心肺,无药可治这句话,胸口像被大锤重重砸下。 “我离开前,分明已经嘱咐人照看老师,他怎么可能出事,定是你在故意胡说八道……” 向锦嘴角扯,冷漠地看向刘毓崧,“你口口声声说让人照料老师,却放任酷吏殴打老师,否则他的身体怎么会埋下暗伤!” “都怪你!若非你一意孤行,不肯听劝!老师也不会悄悄尝试食用有毒的黍米。他想替你找到解决之法,又担心你不同意,所以才……” 向锦说着说着,言语哽咽,“老师死前,嘱咐我将他的尸身火化,带回家乡安葬!” “你为灭蝗不择手段,已然背弃师道,戕害黎民,倒行逆施!” “我来洛阳就是要揭发你这层虚伪的面孔,为老师讨还公道,也为安风县死去的百姓讨要说法!” “不……不可能,一定是老师让你来洛阳作戏,强行劝我……” “刘毓崧!师兄!老师已经死了!” “我之前从未叫过你师兄,老师临终前那般护你,宁愿中毒,也想为你想到退路。你可曾想过,对不对住老师!” “我在两年前才遇到老师,过去从未见过你,老师总在我面前夸你稳重聪颖,君子端方……”向锦满脸冷肃,一字一句道: “你配不上老师的夸赞,你只是那些碌碌庸官中的一员,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你痛斥上官不作为,却依然对其阿谀奉承,同流合污!” “刘毓崧,老师临终前,托我来问你,可还记得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向锦的质问,如同一道道重锤砸下。 刘毓崧差点站立不稳,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两眼失神。 听到最后一句时,想起三个月前,老师到安风县时,也曾这般质问…… 第604章 魏行之 秋收之际,安风县县城内一片吵闹。一辆马车驶入城中,直直往县衙而去。 百姓手持农具、棍棒,满脸怒火吆喝,聚拢在县衙门前叫喊着县令的名字。 大门从里面打开,县丞冷着脸迈出,衙役两列而出,护住大门。 “都住手!胆敢聚众闹事者,当以谋逆论处!” 县丞一眼就发现了人群后面的青年,怒喝道:“刘鲁,县令念在你父母意外身亡,不计较散播谣言之罪,你竟不知悔改,再次蛊惑百姓闹事,真当是无法无天!” “来人,将其拿下,杖一百!” 县衙依令,快步绕过前面的百姓,抓拿刘鲁。 刘鲁慌忙躲开,大喊道:“刘毓崧这个狗官要杀人灭口,他要毒死所有人,大家一起冲进去,绑了刘毓崧,上告到州府!” “绑了刘毓崧!” 只有几个百姓跟着刘鲁大喊,其余人有些犹豫,举着锄头不知所措。 刘鲁见此,怒喊:“你们当真以为刘毓崧用毒除蝗是为了安风县吗?他是为了得到朝廷的嘉奖,升官发大财!” “他治理蝗灾是为了他自己,根本不管大家的死活,毒浸入田地,种出来的庄稼全都有毒,吃下去就会和山谷村村民一样,五脏溃烂而死。” “我爹娘就是被刘毓崧害死,他就是个冷血残暴之人!” 人群一阵哗然,想到中毒而死的村民,众人皆满腔怒火,推挤着往前。 县丞见百姓受刘鲁挑唆,急忙让人衙役堵住大门,不允许有人闯进去。 “大家莫信他的话,大夫已经说过,田地的毒最多两年就会消散,你们身上的毒不会致命,只需要按县衙给的方子清除余毒,保管身体无虞!” “试问,如果没有刘县令的法子,田地里能长出庄稼吗?做人不能忘了本,用毒除蝗只是万不得已的法子,并非县衙想谋害大家!” 人群中有人突然喊道:“刘鲁说县衙在两年前就扣下一半赈济粮,到底是不是真的?” 县丞听到这般污蔑之语,气得脸通红,“州府下发的赈济粮本就少,县衙更是丝毫未取,尽数下发。刘鲁造谣生事,尔等不加询问清楚,便跟随他闹事,可对得起县衙这三年来,为清除蝗灾日夜不眠。” 县丞话刚落,不知何人突然质问:“别的地方赈贷都是二成息,就我们安风县是三成息,难道不是县衙的人独吞了一成?” 提到赈贷,县丞内心更窝火,当即喝道:“安风县连年欠下赋税,州府岂肯放低息赈贷,三成已经是刘县令亲自上门求情!” “诸位难道不知,粮仓赈贷皆按各县赋税来算,安风县连年蝗灾,已经有五年未纳半粒粮入粮仓。州府能按三成给,已经是难得。” 围上前的百姓一阵骚乱,纷纷交头接耳。刘鲁被衙役追了半条街道,见衙门口的人萌生退意,迅速拐了回来。 “这都是他们的一面之词,赈贷几成息都是他们说了算,制毒除蝗也是他们决定的,若非心虚,刘毓崧为何不敢与我到州府对峙,只恼羞成怒让衙役抓人下狱!” 县丞见刘鲁还敢挑拨,顾不上劝说百姓,亲自带着人去追刘鲁。 衙门口不远处,马车已经停了许久,一老一少将外面的争吵全看在眼里。 向锦皱眉道:“老师,师兄当真是不顾百姓安危的人吗?你与学生说过,他为人清正,勤奋刻苦,在外为官也能为百姓着想。” 马车内的老者年逾六十,须眉俱白,看向外面被衙役撵走的百姓,沉默了片刻。随后从包袱内取出一封信,递给向锦,“你去递上拜帖,老夫亲自问问他。” …… 县衙后堂。 刘毓崧一身官服整齐无褶,见到老者面露惊,撩起衣罢,恭恭敬敬行跪拜礼。 “学生拜见老师!老师来桂州,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学生好亲自去迎接。” 魏行之看着几年未见的学生,眼角面容染上些许风霜,一时有些动容,起身便上前搀扶。憋在心里的不悦,瞬间消散。 刘毓崧岂敢让老师扶,利落站起来,将魏行之扶回座椅。 魏行之不推辞,任由扶着坐下,轻叹道:“为师过去不曾与你提过,桂州乃吾故土。幼时,吾与母随父离乡为官,这一走就是五十年……” “吾收到你到安风县任职的书信,得知此地时值蝗灾久弊,才托了人细细打听消息。” 刘毓崧面露震惊,老师过去确实未曾说过家乡在何处,只说父母已过世,不再提及过往。 不论如何,老师来此,他也能常常见到,不必心怀挂念。 想到此,松了口气,笑道:“老师此番回乡也好,待学生在桂州城购置一套宅邸,为老师安置妥当。” “毓崧,为师千里来此,不是为归乡,是为你……”魏行之愁眉不展,深深看着眼前五年未见学生,突然生出陌生感。 “外面那些村民说的是否为真?你当真不计后果,用这等绝户之法,清除蝗灾?” 刘毓崧脸上笑意消失,心底一阵冰凉,连老师也和外面的人一样短视?只在乎眼前,而不论安风县往后几年,几十年的民生? 魏行之看出自己这位学生心怀不甘,轻声相劝:“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为师望你以正道匡扶天下,而非一味追求功名利禄。” “安风县蝗灾严峻,却也不该枉顾百姓生死,闹成这般局面……” “老师有所误解,门外领头那人叫刘鲁,因其父母误食毒草,便将此事怪到县衙头上,而非学生行事不择手段,戕害百姓!” 刘毓崧严正揖礼,“学生用紫素草之毒清除蝗虫,也是迫不得已。外面的人只知安风县闹蝗灾,却不知,此地蝗灾泛滥并非一朝一夕,而是起初坐视不理,任其野蛮生长所致。” “为治‘此病’,必得下‘狠药’,蝗灾不平,一县百姓皆成饿殍,我用毒,是赌!赌能求下更多人。”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老师过去也曾这般教导学生,学生直到如今才明白,何为陷之死地,又如何能后生……” 此亡地并非安风县之亡地,而是他刘毓崧为官之亡地。 如果连着三任考评不合格,他这县令就算做到头了,往后能否保住官身尚且不知。 “你……”魏行之目露惊讶,思及前两任为官经历,千言万语的嘱咐,一时哽在喉咙,倾吐不出。 “毓崧,为师知晓你难,可不该用此手段……贪功冒进,犹如抱虎枕蛟,不测之渊。” 刘毓崧哪不明白老师想说什么,老师当年就是不满官场手段污遭,遂辞官而去,回了旧居书院当夫子。 可官场如此,世间如此,就算抽身而去,也不能改变半分,只会放任阿谀苟且之徒大行其道? 此非他刘毓崧的做法,他也不想枉顾少年志向,成了那郁郁不得志,只会对世间不平而口诛笔伐的文士。 “老师,你可知这煌煌天朝,早已是无手段,不可行。清流空谈,安能动那官场互庇相扶之苟且?” “书中君子之道,圣贤之理,安能左右魑魅横行之道?” “学生一介寒门,持身清正,上不拜高官,下不拢胥吏。若只按部就班,恪守规矩往上爬,那将是望不见天的深渊。” “安风县蝗灾是学生唯一的机会,学生已然置身死地,做此决定,也绝不后悔!” 刘毓崧的字字倾述如暴雨倾盆,淹没了天地,只余一片茫茫。 魏行之猛地站起身,顿觉头昏脑涨,勉强扶住椅子把手,才算没倒下。 刘毓崧急忙上前,却被魏行之错开手。只能失落收回手,哑声咬着牙,重新跪回地上。 “为师当初也如你这般尝试,你可知,我为何宁愿归隐,也不想与其沆瀣一气?” 刘毓崧道:“老师未遇良机,只能失意回退。” 魏行之目光殷切地望着眼前的得意门生,一字一句道:“若为生民请命,要害生民之命,又如何能算做秉承圣人教诲,不过扯着虎皮当大旗,遮遮掩掩与其同流罢了!” 刘毓崧猛然抬头,两眼间满是不可置信,竟是连老师也不理解他的苦心。 难道老师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在荒芜之地,磋磨一身志气,满身暮气沉沉,失意归乡? “那些阿谀之徒皆能攀升高位,学生能躬身体察民生,恤民救民,如何做不得高位?不过是用些不得已的法子,比之旁人,伤人害命更轻。” “学生治好了蝗灾,于桂州于安风县皆是大好事,又如何受不得称赞?” “老师教导学生,要做人谦恭,做事勤勉。可那些人,又何曾谦恭勤勉?他们只会向上谄媚领功,好往脸上贴金!” 刘毓崧双眸满是不甘,用尽全身力气也掩不住,内心人积压已久的悲愤。 “学生自问,才学品行无一落于人后,入得昭昭明堂,披得紫衣红袍,坦荡光明!” “若学生真到了遭受千夫所指,群情讨伐之际,自会领受责罚……” 第605章 血洒上阳门 上阳宫殿内。 刘毓崧听着向锦连声逼问,众人皆望向于他,冷声开口道:“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 “恩师之殇,痛彻心扉!然,微臣所为,正是以非常之‘力’,破此僵局,再求恩师所愿之‘德政’!” “若处处拘于小节,则寸步难行,徒令志空付东流!” 刘毓崧跪于殿内,身躯笔直,丝毫不堕半分英气,“微臣,虽死不悔!” 殿内众人皆露出震惊之色,刘毓崧这番话已然明说。世间污浊,若想推行德政,必得先争高功,争高位,方能定夺方圆。 宋灵淑惊愕不已,这与铨试时所见的刘毓崧截然相反。 初时,刘毓崧表现出为人清正,不屑于小道的姿态。如今才算显露‘真正的面目’,若身处深渊,志气难伸,他亦会百般寻求他法。 萧维膑定定望着刘毓崧,两眼间的不是愤怒,而是可惜。 若早些知晓内情,也不至于让人闹到上阳宫,求到齐王殿下跟前,到了这般不可收场的地步。 如今这场纠纷,只能由齐王殿下决择,连他也无力决断。 向锦听到刘毓崧虽死不悔时,更为愤怒,正欲开口之时,却见齐王殿下露出笑意,只好硬生生憋回去。 “刘县令当得是志高气扬,好一个虽死不悔!圣贤之道,虽是仁德大道,却非举世之道,当世该行当世之道!” 李赟眼含赞赏,明眼人都能看出,殿下并未生气,甚至有些喜欢刘毓崧。 宋灵淑内心咯噔猛跳,刘毓崧的破局之道,恰恰合衬眼前这位的做法。 往好了说,齐王殿下不杀了刘毓崧,往坏了说,刘毓崧若跟随齐王,就算彻底走歪路了。 刘毓崧姿态严正,向上首作揖行大礼,“微臣惶恐失言,不敢妄论圣贤之道,更不敢评举世之道,请殿下降罪!” 一盆冷水泼来,李赟刚舒展的眉宇,骤然不悦,冷冷瞥了一眼刘毓崧,兴致也消散。 所幸没直接拜首认同齐王的话,宋灵淑在旁边暗暗松了口气。 但刘毓崧刚才的话,在有的人听来却非常刺耳。 “贡生向锦不才,斗胆向刘县令问一句,你口中先破僵局,后求恩师愿景。你要破何僵局,又是何人置你于困难之中?” 你口口声声的破局,多行不义害死无辜,如此造孽,莫不是追逐功名?” 向锦眉间皆是讽刺,眼神锐利地看向刘毓崧,如同射去一支利箭,不命中靶心誓不罢休。 “小生即将参与举试,想向刘县令请教一二!” “你所谓达成恩师‘愿景’,犹如缘木求鱼,南辕北辙。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先正其心。你心已邪,何谈明德,你的愿景,不过是半遮半掩的私心!” 刘毓崧蹙眉看着向锦,眸中藏着不甘和悲痛,他自然知晓向锦为何屡屡针对于他。 老师逝去,他万死难辞其咎! 三年来的挣扎,终是换得一晌空梦……东选派官名册已出,他的梦也该在天亮时分醒来。 “破安风县蝗灾之危局,也是破微臣任期不为之僵局……微臣承认,此番是为自身求功绩,也为安风县百姓求无灾的太平年。” “微臣用毒之法终是伤天和,害了无辜百姓的性命,微臣还买通巡察御史,隐瞒此事,当属罪该万死!” 在殿内众人听来,刘毓崧承认买通御史,此次东选评选已然作废。 向锦却依然不肯放过,大声道:“你休想几句话轻轻松松结束……” “老师于你,恩同再造。若非老师当年收留你,你焉能有今日?“ “你不听老师劝告,老师才因你而死,我要你向老师请罪!” 刘毓崧笔直的身躯猛然抖动,揖垂着头,手指绷得青筋冒起。 还不待刘毓崧做什么,齐王殿下已然不耐烦,淡淡开口道:“此次东选暗藏内弊,刘毓崧考课为假,官员铨试考评作废!” 随后看向旁边的宋灵淑和萧维膑,“着令你二人重查所有东选官员解状考课,对造假者严惩不怠。至于你二人疏忽之过,就由你们自行向陛下请罪。” “臣尊令!” 宋灵淑一脸苦哈哈,与萧维膑对视一眼,齐声拜揖。 结果没出他们所料,刘毓崧出事,此次东选评选结果尽数作废。即便齐王不主动提及,此次东选也同样要被质疑不公正。 表面说重查,实则今年东选已算作废,后面就算查清,也会再遇到质疑,很难再重新开始。 离开殿内。 萧维膑面色复杂,边走边叹气,“就差那么几日……如果晚几日……” 这些日子的东选奔忙,此时皆付之一炬,也辜负了陛下和长公主的信任,不知还要受到何种责罚。 “他们就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如何能防住?”宋灵淑苦笑,投去安抚的眼神。 “他们?”萧维膑眉心蹙起,“你是说向锦背后还有人,此事并非真实?” 宋灵淑回头瞥了眼殿内,见刘毓崧正抱着小坛,头垂得很低,朝萧维膑压低声道:“刘毓崧此事不假,向锦要代师讨伐刘毓崧也不假。但向锦能这么快赶到洛阳,是有人故意将他带来,此事与渚明背后之人有关……” 萧维膑瞬间了然,不再多问。 …… 出到门外,聚集在上阳宫外的人群还未散去。 杨主事早已等候多时,见二们上官面色沉凝,不敢多问,急忙命人去牵马车。 人群中各种声音杂乱,宋灵淑已不想再理会,穿过人群,正欲上马车之时,见上阳宫的守卫正押着刘毓崧出来。 齐王身边的内侍领头走在前面,刘毓崧双眼失神,像突然没了主心骨,任由守卫提到门外跪下。 昔日洛阳城内,人人敬仰的儒雅君子,如今成了跪于人前的落魄罪人。 人群瞬间炸开,议论声如同潮涌袭来。 向锦抱紧小坛子,不管周围多少质问,两眼冷冰冰盯着跪地的刘毓崧。 殿内的内侍拿起手中的诏告,当着众人的面,朝着刘毓崧朗声宣布: “尔本寒门孤子,蒙恩师抚育,授以圣贤之道,期尔成器济黎民。然尔仕途蹉跎,便生枭境之心,竟于辖境之内,行毒杀之策。以戕害生民为代价,妄求考课之功,此为不仁!” “尔师闻讯相劝,尔竟闭门不纳,致师蒙难,死于胥吏毒黍之下,此为不孝!” “事发之后,尔非但无悔过请罪之诚,反生欺瞒狡诈之念,贿赂御史,上下其手,将无辜冤魂与枯槁田地,粉饰为‘治蝗卓异’之政绩,此为不忠!” “尔之罪行,致使东选铨衡失准,清浊混淆,令无数寒窗士子,因尔一人尽付流水,朝廷公信荡然,不得不将东选榜单一并作废,另行再议。” “现削去刘毓崧一切官籍功名,永不复用。查抄家产,用于抚恤受害百姓。即日押付刑部,依‘许伪’、‘监主诈伪’‘杀人’诸律,罪加三等,从严处罚,以正国法!” ”尔之行径,欺瞒君父,祸乱铨法,荼毒生灵。今日之果,实乃自作之孽,带下去!” 嘈杂的人群瞬间失声。 内侍特意在上阳宫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对刘毓崧的处置,像在众人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不仅将刘毓崧彻底毁掉,更是用最大的力度嘲讽东选! 什么出类拔萃、卓越超然,什么众望所归、当之无愧,什么东选魁首、平步青云…… 在这一刻,成了滔天的笑话! 那个仁孝爱民的刘县令,才学卓绝的榜眼,在东选注官名册出来的两个时辰后,成了人人唾弃,罪加三等的阶下囚。 宋灵淑半只脚已跨上马车,身体内像沉着整座大山,另一脚怎么也上不去。 她读了刘毓崧所有的解状,出身及两任官经历,又在殿内听了安风县治蝗的所有经过。 扪心而问,换作旁人,未必能有刘毓崧的魄力。怕是对着那漫天的蝗灾束手无策,亦或逃命而去。 错就错在他未能预知毒性之重,而后又出险招,未安抚好安风县百姓,妥善对待与恩师的关系,最终被有心人抓住把柄。 不该如此…… 像刘毓崧这样的人不该落此下场…… 刘毓崧不比岑之敏差,也不比房琯逊色,但却没有旁人那般气运,最后剑走偏锋…… 在一片失声中,刘毓崧猛然挣脱守卫,迅速拔出守卫腰间的刀,目光冷冷扫过众人。 “罪人刘毓崧,快快束手就擒!”内侍尖声喝令,指挥守卫将其围住。 场上所有人愕然,以为刘毓崧要反抗逃走,面面相觑。宋灵淑暗道不好,回身跑向人群。 刘毓崧看着向锦手中的坛子,双眸颤动,“学生刘毓崧对不住恩师教导,也对不住恩师赐予的毓崧之名!” 说罢,锋利的刀尖抹向喉咙,殷红的血喷溅而出,如同一道飞溅的血雨,尽数洒在向锦的脸上。 向锦抱着坛子的手不断颤抖,两眼死死瞪着前方,震惊地呆愣在原地。 上阳宫门前死一般寂静,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毓崧,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姿态轰然倒地。 宋灵淑赶上前时,已然刀落人亡,血洒上阳门。 “是殿下命你在此宣读诏告?”宋灵淑快压不住怒气,咬牙质问内侍。 内侍宫愣了片刻,不断点头,“是……是殿下命小的,将他带到上阳宫门前,当着洛阳城百姓的面,宣读处置诏告……” 明知刘毓崧性情刚直,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就是要当众逼死刘毓崧。 哪怕是依律判处,刘毓崧也不至于落得惨烈身死的结局。齐王殿下是故意所为,目的不是杀刘毓崧,而是让所有人将目光转移向东选。 哪怕她提前知晓部分消息,还是没预料到,刘毓崧会是这个悲惨的下场。 第606章 赵慕儿被抓 回到驿馆,宋灵淑与萧维膑各坐一头,沉默良久。 在回来的路上,她已将赵慕儿提供的消息尽数说出。 东选作废,再隐瞒消息已无必要,后面还是坦诚相告,互相合作为好。 萧维膑从责怪到恼怒,想通之后才平息下来。 杨主事和王办事也不敢说话,私下互相使眼色。王办事本还想禀报敕牒一事,现在也不敢出声。 萧维膑猜出宣褚署已然做好敕牒,淡淡道:“那些东西没用了,让人重新梳理参与铨选的官员解状和考课,就当……做做样子吧!” 如果其他人有问题,怕是被拎出来,不会只有刘毓崧一人。 王办事整个人愣住,上官的话莫不是玩笑? 杨主事见他愣头愣脑,拉一边大致说了上阳宫之事。 宋灵淑瞥向萧维膑,笑容苦涩,“萧侍郎准备怎么写折子回禀……” “直说,有何不能能直说。”萧维膑表情坦然,一脸无所谓,突然想到什么,挑眉道:“不如由你来写,陛下命你来东选,不就是……” 未脱口而出的话,两人心知肚明。 宋灵淑扶额,“好吧,也怪我没提前与你说刘毓崧之事。我只担心,后面还会有别的事针对你我。” 萧维膑冷笑连连,“大不了将你我关在洛阳,我倒想看看,他敢不敢杀了你我!” 杀她祭旗倒有可能,宋灵淑一阵苦笑,萧维膑好歹是吏部侍郎,仅是东选内部的问题,还不足以处重罪。 …… 酉时刚到,贺兰延急匆匆回了驿馆。 楼上,宋灵淑正用着晚膳,听见楼梯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刘毓崧在上阳宫自尽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洛阳,她特意让贺兰延在外打听消息,如果有关于知铨的不利谣言,立刻回来禀报。 贺兰延开门便道:“赵慕儿出事了,替她传递消息的人来河边杂货铺,想求姑娘救救赵慕儿。” “她人在何处?”乍然听到赵慕儿的消息,宋灵淑顾不上用膳,急忙回屋换衣服。 “那人说赵慕儿兄妹本要逃出洛阳,刚下漕河就被人挟持,往通济渠的方向去了。” “走,我先去见见那人。” 宋灵淑换了身简易的便服,带着贺兰延匆忙出了驿馆。 二人刚离开大门,王办事的身影鬼鬼祟祟出现,随后返回后院,敲响萧维膑的房门。 “萧侍郎,宋中丞带着她那护卫急着离开,想是出了什么事。” 萧维膑猛然打开房门,往王办事身后扫了一眼,见外面巡逻的守卫已离开,淡然道:“你回去换身衣服,随我过去看看她见何人,不要惊动杨主事。” “是。”王办事应了声,急忙返回房间。 …… 立德坊漕河边。 一脸憨厚的春生正急着来回乱转,见贺兰延返回,还带来了一名女子。 “我姓宋,赵慕儿是何时被人挟持?”宋灵淑上前便直接询问。 春生愣了愣,打量了几眼宋灵淑,才结巴着开口:“一个时辰前……慕儿和明哥临时决定离开洛阳,收拾好行李,找好了船,还打探了消息,让我准备了一袋干粮,两壶水……” 宋灵淑见春生巨无细漏交代,忙抬手打断,“你只需要告诉我,赵慕儿离开前可有交给你什么,她准备去何处?” 春生怔了片刻,恍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慕儿让我送到杂货铺的信,我见他二人被人带走,一时急忘了。” “她可提过要去何处?”宋灵淑边问,边打开了递来的信。 春生想了想,果断摇头,“只说出去游玩一阵子,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东西都带齐全了。” 赵慕儿的兄长有腿疾,二人不可能突然选在这个时候外出游玩,定是趁机逃离洛阳,不会再回来。 宋灵淑想起在街上遇到赵慕儿时,她身边也有人跟踪,赵慕儿兄妹定是被她义父的人抓走了。 展信一看,信中细细提到安县风的所见所闻,以及向锦的来由。 安风县的蝗灾确已清除,刘毓崧也确实是用毒治蝗,不少百姓也深受紫素草之毒影响,如刘毓崧所说,除了山谷村的村民外,再无百姓因中毒而死。 刘毓崧安排了大夫发放清除余毒的药,年迈者虽身体虚弱,也尚能走动,年轻人已然不受毒黍米影响。 安风县百姓对刘毓崧褒贬不一,只有部分人对刘毓崧这个县令恨之痛绝,县衙的人倒是对刘毓崧交口称赞。 向锦故乡在桂州城,幼年跟随父母流离在外,后在抚州定居,在刘毓崧离开后,才拜魏行之为老师。 想是魏行之见向锦与自己同出故土,才借破例再收弟子。在此之前,向锦与刘毓崧未曾见过,除了想为恩师报仇外,再无旧冤。 宋灵淑细想,今日所见的向锦太过咄咄逼人,态度倒与信中所说更为激烈。 信的末尾,赵慕儿只说带兄长逃离洛阳,并未说出去往何处。 春生见宋灵淑看完信,焦急道:“求姑娘救救慕儿,船是往那个方向走了……” 宋灵淑顺着春生所指,脚步却丝毫未动,反而平静地望向眼前的憨憨青年。 既然知晓赵慕儿从哪个方向跑了,为何自己不去追,而是眼巴巴地等着她去救人? 这般动作未免太过生硬…… 春生见宋灵淑不为所动,急得直跺脚,正欲再开口时,见身后出来两人,直直往他而来,顿时愣在了原地。 宋灵淑猛回头,见是萧维膑来了,才大松一口气。 萧维膑打量着春生,皱眉无声质问着宋灵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宋灵淑让贺兰延守住春生,带萧维膑进了巷子深处。 宋灵淑大致说了赵慕儿兄妹逃走之事,还有怀疑春生受人威胁,特意让她‘追过去’,许是有人设了圈套。 萧维膑听后,大为不解,“你为何这般在意赵慕儿兄妹,他二人就算被抓回去,也是他们内部之事。” “她替我传过消息,我总不能置之不理吧。”宋灵淑面色微凝道:“再者,她或许还知道更多关于齐王的消息,我们可以通过她打探消息,只可惜,她这回被抓,怕是凶多吉少。” 春生急着让她去追,想是有人用赵慕儿兄妹威胁于他。 “你待如何救赵家兄妹?”萧维膑好奇问。 宋灵淑两手一摊,“本来没办法,只能逼问春生,现在萧侍郎跟过来,我就有帮手了。” 萧维膑暗觉不妙,“你想怎么做……” 第607章 寥三 漕河边,一艘小船停靠在岸边。 宋灵淑跳上船,春生左顾右盼片刻,也跟着上了船。 船夫撑起小船离岸,水波荡漾开,往城东永通坊而去。 快到永通坊时,后面突然出现两艘船,直追他们的船而来,船夫未觉有异,只注意着前方。 宋灵淑和贺兰延一人船头一人船尾,手已经握在刀柄上,春生缩着脑袋,两手遮住眼,露出一条手缝看向后方小船。 船身逐渐贴近,船夫见此正欲开口喝斥,就见两艘小船内冲出来几个黑衣人。 宋灵淑迎面朝黑衣人扔出水瓢,随后拔刀挥砍。 黑衣人动作迅速,利落劈断水瓢,躲开刀刃,往两边作围攻之势,试图擒住宋灵淑二人。 船夫急着快站不稳,骇然地撑船靠岸。 幸好此处漕河较窄,两边不过几个来回,船已经贴近青石道。 宋灵淑料定黑衣人不敢下死手,以攻代守,动作鲁莽不设分寸,将周围几个黑衣人逼得束手无策。 领头的黑衣人喊道:“打晕她!” 宋灵淑哪会给他们机会,在贺兰延掩护下,率先跳上了青古道,撒开腿就往里跑。 边跑还不忘回头,看看跟来的是何人。 喊话的黑衣人急忙追上,在过巷子转角时,被迎面挥来的木棒击中脑袋,当即倒飞在地,随后又有两个黑衣人被猝不及防打倒。 身后的黑衣人见巷子突然冲出一伙人,惊愕片刻后,也顾不上救同伴,调头就往后跑。 “幸好萧侍郎及时出现……”宋灵淑跑得气喘吁吁,扶着墙才恢复少许力气。 萧维膑没好气瞥了她一眼,“你的办法也太冒险,如果他们直接动手杀人,你现在已经成了漕河下的死鬼冤魂。” “他们让春生故意指引,就是想抓我,不可能会下死手。”宋灵淑无比笃定,收起刀后,走向被死捆住的三个黑衣人。 这人的身影,让她想到跟在赵慕儿身后之人,束发也与这个黑衣人一样。 宋灵淑抓下黑衣人的面巾,瞬间怔住。 眼前这人正是在宜川县,跟随赵慕儿一同离开的青年,难怪她觉得这人身影极为眼熟。 另一边,贺兰延带着春生上岸,春生看见被抓住的青年,急切跑上前。 “邵五,慕儿和明哥被寥三抓走了,你快去救救他们!” 邵五被春生叫破身份,不耐地翻了白眼,“是你故意将他们带到此处?” 春生正欲解释,宋灵淑抢先开口道:“是我让他带我们到此,目的当然是为了引你出来。” 宋灵淑说罢,朝萧维膑示意,让他带着另外两个黑衣人先行一步。 萧维膑嘴角微抽,对宋灵淑指使的行为有些不满,还是照着做。 邵五眉头深蹙,又急又气,“你到底想干什么,别以为我们不敢杀你!” 宋灵淑在春生和邵五来回打量,春生对邵五极为熟悉,邵五也在春生前面做出熟人才有的表情。 这个邵五也多次出现在赵慕儿身边,与赵慕儿怕不止认识这么简单。 “你告诉我赵慕儿被抓到何处,我可以放了你。” “你?”邵五面露惊愕,眼中满是质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跟赵慕儿有什么交易?” “看来知道不少,难道赵慕儿被抓就是你告的密?”宋灵淑装作恍然大悟。 邵五急得差点被口水呛住,“我怎么可能会害她,是寥三……” 宋灵淑见他情急之下说出了同伴的名字,微笑道:“既然你也不想赵慕儿被楚宗客灭口,就将消息告诉我,我不会将你的话说出去。”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邵五震惊地合不拢嘴,“是赵慕儿告诉你!?” “你希望赵慕儿死吗?不想她死,就告诉我她被带到了何处。”宋灵淑脸色变得严肃,紧盯着邵五,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你该知道,除我之外,没人能救她。” 邵五面色颓然,像被斗败的公鸡,两眼泛起红,嘴唇微颤,“我只知寥三带她去见楚长史……我救不了她……” 随后,邵五交代了楚宗客门下组织的大致详情。除赵家兄妹外,还有数十人,这些人时常在外跑腿,互相之间并非全然和睦。 楚宗客收养赵慕儿兄妹,也并没有多少怜爱之心,只将他们当作清扫异己的工具。 如果他知晓赵慕儿背叛,并想方设法逃离,就不会留下隐患,会将兄妹二人除之而后快。 “这个寥三平常最喜欢去哪?”宋灵淑皱眉问。 邵五抬眼,疑惑看向宋灵淑,“你的意思是?” 宋灵淑对眼前这个无谋又无能邵五已经失去耐心,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楚宗客不会亲自杀人,必是嘱咐寥三动手,寥三与赵慕儿有仇怨,不会直接杀人……” 寥三是行伍出身,性格必定暴虐,如果仇人落在他手上,必是先折磨一番,再作了结。 邵五瞬间醒悟过来,“我……我带你去……” …… 戌时,天色变得昏暗。洛阳城外的东郊,竹林后的小屋灯火幢幢。 几道身影悄然而至,分成两边围拢小屋。 宋灵淑轻手轻脚靠近窗户,透过窗边的空隙,瞧见了屋内被绑着的赵慕儿。 赵慕儿被架在刑讯架上,整个人像昏死过去,垂着眸一动不动,身上遍布带血的鞭伤,左脸颊有道细小的划伤。另一边的赵羡明同样浑身是伤,生死不明。 寥三仰头灌了一碗酒,双眸腥红,死死瞪着架子上的赵慕儿。 旁边的黑衣青年识眼色,抱着酒坛再倒一碗酒,笑容谄媚道:“小弟早说过,楚长史最信任寥哥,赵家兄妹屡屡办事不利,楚长史早就厌弃二人。那邵五就是二愣子,论机敏论武力,哪比得上寥哥你!” “邵五!下一个就是他……”寥三恨得牙痒痒,“留在洛阳城内的人里,就他三人时常与我作对!” 说罢,寥三酒劲上头,拾起地上的鞭子,正要动手时,却被青年突然拉住。 青年见寥三立刻要翻脸,慌忙解释道:“他兄妹二人皆吃了楚长史的毒丸……寥哥现在打死他们,就看不到他们中毒时苦苦挣扎的模样,不如等着看他们毒发……” 寥三顿时怒不可遏,用力挥开青年,“你算什么东西,寥爷我今日非把他们抽得皮开肉绽不可!” 寥三手中的鞭子刚挥起,门窗同时被破开。 宋灵淑挥刀便砍向寥三的手,寥三急忙收回,转了弯抽向宋灵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