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 第1章 登基作者:舍山取草文案:【正文完】丽朝有五位皇子,五皇子荒唐无状,六皇子年纪不堪,要论统承大业,只能取三。大皇子克己复礼,有经纬之才,是圣心所向。二皇子内外兼修,左右逢源,是朝臣共瞩。三皇子……区区不才在下,是个草包。*第一人称主攻,强强,皇帝攻*he,不止一个人箭头攻内容标签:强强宫廷侯爵破镜重圆天之骄子青梅竹马相爱相杀主角:段景烨,保密 ┃ 配角:保密,保密,保密,保密一句话简介:你也想要皇位?立意:社会主义好第1章泰和元年,我当了皇帝。敬天司的问鼎罄钟敲了三十三下,礼乐司的张公公字字铿锵地念完先帝诏书,文武百官、宫婢太监,乌泱泱哗啦啦跪了一地,我登上敬天坛的坛顶,燃香、叩拜、敬天、敬祖,喊一句“平身”。他们便称我万岁。还让我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得最大声的就是从前那几个经常说我什么“德不称其位,必遭酷祸”“长恶不悛,空乏其表”的清流肱骨。其实我当算个胸无大志的人。我尚知人事,便起愿此生作个俗世闲人,逗鸟听曲,游山玩水,平平安安一辈子,再好不过。无奈造化弄人。我父皇膝下五子一女,我排行老三,排在我前头的都翘了辫子,排在我后头的又都不顶事,我避无可避,成了这人神共愤的天下之主。一个人说你坏,你不一定坏,全天下的人都说你坏,那你一定要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翻来覆去,左思右想,终于发现——我是被冤枉的。我一没有宠信小人,二没有淫乱后宫,三没有不理朝政,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谨遵祖训,居然,落得一身骂名。据说,在我登基之后,朝中几位有名的肱骨私下聚饮,抱头痛哭,一个称“江山社稷危如累卵”,一个称“晋王称帝,国将不国”,其中一人情志郁结,酒后病倒了半月,每天做梦还在跟先帝磕头。这些话不知道是谁听的,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记的,坊间总有一些人,貌似苍蝇变的,听床脚的功夫一流。几位肱骨听说事情传到我耳朵里了,连忙过来伸冤,称都是别人诽谤、胡说。又有几个大臣递过来折子,坚称这几个肱骨绝对干过此事,上书各种蛛丝马迹,背后非议的证人云云。我看着折子很是糟心。这不是蛛丝马迹,这是诛心之言。对于以上骂名我不得其解,有人提醒我道:“皇兄,你怕不是忘了,二哥是怎么死的了?”我想了想,道:“朕忘了,你说说?”他凉凉望我一眼。“皇兄何必在臣弟面前装疯卖傻。”那日天气晴好,鱼跃寸池,满院生机蓬勃,我遮住眼睛,余光看见我父皇第六子,我的六弟,段景钰,砸碎了亭中冒着热气的茶杯,拂袖而去。***又是某日,夜里梦魇,半世回溯,醒来汗水湿了襟背,凉风一灌,也睡不着了。扒开门,抬眼看这重叠的宫阙,恢弘城门,千百宫灯在夜色中氤氲,真觉人生倥偬堪堪一梦。不知百年之后,这史书上会写我点什么?翌日一早,我便去翻了翻史官的笔注。太史闻风而来,匆忙之中绊到史馆的门槛,顺势就五体投地下来,干脆地磕了下头,用宁死不屈地目光将我盯住,大声疾呼:“自古君不阅史,皇上若破了这条规矩,叫前人何堪,后世何堪?”“朕随便看看罢了。”我合上那页写着“太子薨,帝大恸,涕泪近厥,然晋王设宴府中,嬉声三日不绝”的册子,捏了捏眉心,声音缓了又缓,情绪压了又压,克制了又克制——“爱卿啊,依你看,史馆所记,可曾有遗漏,偏听,失实之时?”太史瞪大眼睛,又惊又惶:“臣所记,字字有证,句句属实。先皇登基之时,赐匾‘直笔’,要臣等‘君举必书’。臣,及史馆诸公,时刻不忘先皇教诲,记史为务,以行劝勉、树风之责。”太史顿了顿,十分无畏地昂起头:“皇上甫掌天下,切不可冲动行事,若为掩一时之瑕,改史虚美,恐惹朝政不安,亦叫后世不齿。”说完,闭上眼睛,仿佛立刻就要血溅史馆,慷慨就义。登时,馆内静谧一片。我一时也说不出话来。馆内愈发安静,侍奉的宫人汗水都快滴到了地上去。我放下史注,抬脚要走,余光见馆中小吏提着笔写得飞快。那小吏发现我在看他,怔了一瞬,复又提笔,目光更添无畏。我:“……”他年史书传世,除却之前种种,朕脑袋上只怕又要多一笔威吓史官,掩秽自美的罪状。呜呼冤哉。万事由来皆有因果,此等局面究其根本,就是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坐上这个皇位。当然,还是那句话,造化弄人。我是走运那个,不走运的尚且在行山睡着。行山,也就是皇陵。我大哥,从前的太子殿下,向来以身作则,寅时起亥时睡,堪称国子监第一勤奋,许是老天爷看他这么些年都没睡好,索性让他第一个去了。至于我二哥……他与我大哥龙争虎斗多年,估计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他的皇图霸业会被我横插一脚。自我登基以来,确实捉了一帮子朝廷命官进大理寺。朝中之人如履薄冰——尤其是从前唯我大哥二哥马首是瞻的那一帮子,据说是夜不能寐饭不能食,整天期期艾艾作一些酸诗,总觉铡刀下一刻就落到他头上、他兄弟头上、他老母老父妻妾儿女头上。委实想得太多。本朝民风淳朴,上下好礼,但凡是有点学问自恃身份,骂人都不能够带脏字,开口都是之乎者也,根据某某律例,某某祖法,某某家规,你这等不忠不孝之人,下地狱去吧。作为皇帝也不例外。砍人脑袋也得师出有名,别说我想不想砍这些人的脑袋,就是要砍这么多人脑袋,理由恐怕都够抓心挠肝想上十天半个月。我把这些贴心话委婉地传递给了几位大臣,以示安抚。不知道其中哪个脑袋缺的传出去话,称皇上已经抓心挠肝在想办法砍大家的脑袋了。一时之间,这些酸诗又作得更加如火如荼起来。某大臣递上来折子,话里话外暗示我民意沸腾,砍脑袋的事切莫着急,需要从长计议。我心力交瘁,批复他不要揣测圣意。后来我听说他也加入了作酸诗的行列。他也觉得自己快要掉脑袋了,而且还插个队排在了前面。我很忧郁。曾经我一位老师评价我,“三皇子秉性纯良,憾在无志”。我的五弟,景衫这么说过我,“天底下打灯笼找不到几个比我三皇兄还缺心眼的”。最后还有一位,若他还在朝中,想必可以给我说几句公道话。可惜他正在牢里蹲着。有些流言蜚语也不能说完全捕风捉影,至少“抓心挠肝”这四个字没有弄错,只是对象错了。我抓心挠肝想要将他放出来。这便是我要登基的理由。第2章乐安三十四年冬,我从吴州回了临安。十六岁以前我都住在宫中,我年幼时不受父皇喜爱,母妃走得早,宫中没有什么庇佑,我外公在吴州带兵,某日受诏进京,顺道过来看我。那时正是隆冬,我受了冻,身体不太好,病恹恹的,加上吃不进去饭,人就瘦得跟竹子似的,我外公便觉得我受了欺负,怕再在这皇宫里待下去,我恐连命都没有,于是恳请我父皇准允将我带去吴州,说是那边气候好,风土养人,等养好了再送回来。我父皇尚在犹豫,宫里边的娘娘听说了这件事,一个赛一个的赞同,枕边风吹来吹去,真把我给吹到吴州了。其中种种心思,我年纪虽小,但长在宫中,大概也明白——最好我能一辈子留在吴州,叫父皇想不起来还有我这个儿子。我自觉没有什么值得被我父皇看重的地方,没有当储君的能耐,不过我父皇这个人说话办事非常老道,他早早立了太子,但总是含糊不清地给所有人传递一种,太子各个方面他都不是很满意,祖宗之法虽然很重要,但是太子这位子最好还是贤者居之的意思。从我的角度来看,这话是说给太子听的。他意在鞭策我大哥上进,免得他自觉万事已成,懈怠课业,不过听在别人耳朵里,意思又不太一样。毕竟人总是能够从别人的话里面找到自己想要的意思。乐安三十四年,我年至及冠,一道诏书将我唤回了京城。年长的皇子不能再留在宫中,我搬到了临安城襄西街的一套宅邸,里头布置都齐全,只唯一有一个缺点,地段不是太好。乐安三十六年,春闱放榜,我出门赴宴。请客的是户部尚书谢秦的儿子谢文,榜上有名,入了殿试。按我朝律例,每年考生中只取十人入殿试,入殿试者必得官职。因殿试往往在放榜一月之后举行,庆贺的事情便都放在了殿试结果出来之前——待殿试名次出来,考生便立即上任了。谢文他爹在朝中做官,这种事情本不应张扬,所以没在府上设宴,选中的是一间叫榆春楼的小酒楼,为求清净,整个酒楼都被包了下来,门口站着的都是他家的下人,只开了一扇小门,走进去,还专门有点礼的台子。“砚台?”那下人接过我包好的盒子,面皮隐隐一抽,对着我打量了又打量,白眼翻上去又翻下来:“恕小人眼拙,阁下……”“他是我三哥,当朝三皇子,晋王殿下。”我转头,瞧见景杉,也就是我的五弟,下了轿,笑盈盈走了过来。那仆役向他行了礼,又转头对着我,脸刷地白了,刚要张口说点什么,又叫景杉给打断了。“我三皇兄平常不爱走动,别说是你,你家主子也不一定见过,本王替他免你失礼之罪了。” 第2章 他拉着我大摇大摆往楼上走,我与他边走边聊,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得,这厮比我还抠,什么都没带就来了。 景杉似是看透我心中所想,拉着我的袖子一本正经道:“皇兄,咱们清白做人,不要授人于柄啊……” 话没说完,门口又进来一人,容颜俊美,束一顶白玉冠,一袭青衣,袖子上滚了一圈金边,张口就叫了一声“晋王殿下”。 我跟景杉就这样看着贺栎山随手往那点礼的仆从怀里丢了一个金灿灿的盒子,快步走了过来。 景杉眼珠子就随着那盒子下坠的方向转了一圈,转过头道:“安王这是捎的什么礼?” 贺栎山回头看了一眼,回了一句:“没什么,一颗夜明珠。” 景杉捂住心口,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我笑道:“瞧瞧人家安王,礼数比你周全。” “三哥,”景杉有气无力地松开我的袖子,“我要是有他那样有钱,整个京城你决计不能找到比我礼数还周全的人。” 安王贺栎山,常为人说道的优点有三个。 一是有钱。 二是有钱。 三还是有钱。 贺栎山他爹是太祖赐封的异姓王,风光无限,又老来得子,只有他这么一个宝贝,从小宠得没边。传闻他小时候喜欢夜明珠,他爹四方搜罗,一时珠价大涨,后来他带着满箱子夜明珠去了淮隐河,又一颗颗的将珠子扔进湖中,十分天真无忌地道,吃了我的珠子,这些鱼就能发光了。 此事被好事之人作诗流传,贺栎山一跃成为临安纨绔之首,连一向不言人是非的太傅都说过一句话,安王一世英名,皆毁于其子之手。“以珠饲鱼”更是被引为典故,算得上是十分辱人脸面的讽词。 唯有景杉对他颇为钦佩,说是“前朝赵玉金屋养狗,如今贺栎山以珠饲鱼。明珠值千金,这样比起来还是我朝能人辈出,更胜一筹”。 再说回景杉。 我父皇膝下五子一女,景杉是最不像话的一个。读书不行,骑射不会,还时常逃课,曾气得徐司业当堂晕厥,醒后弃卷离宫,直言要告老还乡。他又最会卖乖,父皇拿他没辙,最后特批他先不入国子监,在寝殿自行参悟一年。 虽是参悟,但还是配了先生,每月另需写策论一篇交予父皇查阅。大哥二哥都是省得轻重的人,唯我那时候年少无知,允下帮他写策论欺瞒父皇,最后东窗事发,被罚跪了两天两夜。 最最可气的是,父皇称他年幼,都是因着我才贪玩好耍,免去了他的责罚。 好在他良心未泯,晓得我都是替他遭罪,便常常给我带些好玩的物件,对我嘘寒问暖,一来二去,几个兄弟当中,就只有他与我经常走动。 我离京之前一直待在宫中,不像贺栎山在宫外自在,认识的朋友不多,有什么郊游或者聚宴,他便总是将我捎带上,免得我在京中寂寞。 景杉天性好玩,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主,今天这局谢文没递过请帖,是上次吃酒的时候贺栎山提到京中有个叫谢文的才子,作诗很厉害,景杉便说想见识一下,拉着我一同要来。 来的都是风雅人物,加之顾及我三人身份,席间客气得很,放不大开,饭吃到一半,景杉又觉得无趣,便一味吃酒,把自己灌醉了,让我送他回去,贺栎山于是抽身离席,跟我一起将景杉扶了出去。 他醉到门口,又好像清醒一些了,走路没那么软了,我一时也摸不准他真醉假醉,说了一句“夜明珠掉地上了”。他立马瞪大了眼睛埋头去地上找,贺栎山吭哧一笑,景杉幽幽转过头,顶着一脸嫣红说:“三哥,你又打趣我。” 他再转过脸跟贺栎山道:“你怎么送他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这话说得有意思,仿若贺栎山的钱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贺栎山沉吟片刻,道:“平日也少来这等宴席,想来庆祝高中,应景些的也当是风雅之物,家中都是些金银珠宝,虽藏着几幅前人的字画,但都是心爱之物,不太舍得,只有这夜明珠稍稍合适。” 景杉十分疑惑地道:“哪里合适了?” 贺栎山神神秘秘道:“康王没听说过两个故事?” 景杉醉醺醺晃着脑袋:“什么故事?” 贺栎山举扇子往空中一点,道:“一个叫囊萤映雪,一个叫凿壁偷光。有了这珠子,不就不用凿墙壁,也不用捉萤火虫了?” 景杉再用幽怨的目光将贺栎山盯住——饶是他脑子再缺根筋,也明白贺栎山逗着他玩呢。 我将景杉塞进轿子,吩咐轿夫将他们家王爷好生送回府,等轿子走远了,转身跟贺栎山道:“还是安王考虑得周到,等他谢文穷得用不上油灯的时候,就可以用你送的这颗夜明珠看书了。” 贺栎山笑道:“殿下说得是。” 他扭头往酒楼外看了几眼,问:“殿下没乘轿子过来吗?” 我道:“没。” 贺栎山道:“缘何?” 我道:“轿子坏了,正教人修呢。” 贺栎山点了点头:“夜路独行不甚方便,殿下若不嫌弃,不如与我同乘?” 我住的宅子有一些远,他要先将我送回去,马车行了许久,我喝得不少,也有些倦意,但马车颠簸,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车里空气闷,我于是掀开车帘透气。夜里不知道为何突然下了小雨,就在这一会儿,飘进来绵绵雨丝。 我将车帘放了下来,道:“要不是安王,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回府。” “殿下同我客气什么。”贺栎山顿了顿,又道,“殿下出去一躺回来,客气生分不少,反倒叫我不知如何面对了。” 夜已经深了,周遭寂静,只有“啪嗒”“啪嗒”的马蹄声,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春闱之前,殿下曾经叫我帮忙要过记载全部考生的名录。” 我转头看贺栎山:“怎么了?” 他闭着眼,脸颊中央泛着淡淡的红——大抵也是有些醉了,沉默了好长时间,才又开口道:“我没有给殿下吴州籍贯考生的名录。” 我拉开车帘,对车夫呵了一声“停车”。车停下来,驾车的两名仆从被我驱使去了远处的屋檐下等候,车上只剩下了我和贺栎山两人。 我抚了抚额头,下车转了两圈,雨不大,雨丝绵绵拍在我脑门上,稍微将我浇清醒了,我再坐上车,尽量平缓地开口:“为何?” 贺栎山道:“科举舞弊是大罪。”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额头:“你认为有人找我通融,你以为我要徇私?我从吴州回来,你觉得这个考生是吴州人?你倒是好会揣测。” 贺栎山转过头,一双桃花眼清明无比,一动不动将我看着,道:“殿下如今反应,倒是验证了我心中猜想。” 我不语。 贺栎山道:“若真有抱负学问,蝇营狗苟的勾当,断然是看不上眼的。殿下,科举事关重大,春闱一到,各大考官家里面都是拜帖,钻研之辈四处请托,殿下身居高位,何必为了这种人犯险。” 我叹一口气,无奈道:“从未有人找过我要行这方便。” 贺栎山道:“即便不是此人主动,但让殿下动了帮忙的心思,又怎么能说他没有经营此道呢?” 我道:“安王是想说本王愚钝,受骗上当。” 贺栎山道:“小王绝无此意。小王是想说——” 我打断他:“如今春闱已过,本王就是有力气也没处使了,安王若是愿意,不知道可否将先前删去的那部分考生名字重新交给本王看看?” 贺栎山迟疑片刻,道:“殿下若是需要,小王就去给殿下寻来。” 我松了一口气,道:“多谢安王。” 贺栎山又是沉默,片刻,说:“所以小王说殿下出去一趟,生分不少。” 我道:“我倒觉得是安王心有芥蒂,不愿撸直了舌头说话。” 贺栎山怔了一下,突然便笑了。 第3章 两个驾车的奴仆重新上车,马车继续往前赶,我和贺栎山都没再讲话,颠簸之下也睡不着,就这样安静了大概一刻钟,马车突然便停了。 还没等我二人询问,车帘子便掀开了。 驾车的一共两人,一人年长些,三四十出头,一人年纪小,十五六岁,掀帘子的是那个少年,长得精瘦,张口先对着贺栎山叫了一声“王爷”,再看向我,垂着头道:“王爷,晋王殿下,前面有人吵架,把路给挡了。” “吵架就吵架,路这么宽,还能给挡了?”贺栎山拿着扇柄将侧端的车帘掀开,伸头往外面瞧了一眼,“还真是走不了了。” 我凑过头问:“怎么回事?” 贺栎山将车帘放了下来,躬身往前面钻去:“外边下着雨呢,我瞧瞧去,殿下在里头先坐会儿。” 等贺栎山下车,车里一下子空旷不少,我钻到贺栎山坐的一侧,拉开帘子,瞧见那少年给他撑着伞,两人没有走多远,就在马车旁边候着。马车停的地方是一条窄道,晚上人不多,通行本来畅通,不过路中间横着另一匹马,刚好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那马不是寻常马,马鞍、笼头、衔铁,都是军中的款式,牵马的人穿着甲胄,盔甲乌黑泛光,领子红中带绀,我当下一个激灵—— 神武营的兵。 这窄道内屋檐边点着灯笼,那个兵看见贺栎山下车了,皱了一下眉头,又将头给扭了回去,似乎并没有让路的意思。今天这酒在外边吃,人多眼杂,贺栎山换了一架朴素的马车,没有什么装饰,是寻常商贾能用的制式。 贺栎山说是去瞧瞧,还真只是瞧瞧。就揣个手立在边上不动了,只看道路中间那几个人吵架—— 除了那个兵之外,旁边还站了几个穿着长衫的书生,地上躺着一个捂着腿的青年,路边有一块摔开口的盒子,盒子边上落着碎成两半的玉佩。 “送信又如何?送信便可以横冲直撞,目无王法吗?” “不过是块破玉,延误了军机,你们担待得起吗?” “呵,照你这般说,还得我们给你赔不是了?” “你……”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旁若无人,贺栎山还在那津津有味地听着,倒是那个兵被几个书生你一言我一语堵着说不出来话,脸上又黑又赤,扭头呵了贺栎山一句: “你是什么人,停在这里做什么?!” 那撑伞的少年上前半步,伸手指着那兵,脸上刚升起来点怒气,张口要说点什么,贺栎山伸手将他挡在了身后,施施然拱手,温声细气。 “军爷,不是小民不愿意走,实在是走不了啊。” 他一边讲话一边将目光扫向那一匹横在路中间的马,那兵闻言一滞,脸上五颜六色,好像这会儿才回过来神似的,架也不吵了,驾上马风驰电掣地出了这条窄道。 那几个书生倒是不依不饶,除了地上那个躺着的,其余都追了出去。可惜那马奔驰得太快,越追越是追不上,几人便又停了下来。 贺栎山上了车,跟那个少年喊了一句“驾车”,接着钻进了车厢,对我道:“没事了,殿下。是神武营的兵,撞坏了人东西不肯道歉,被拉着不让走。” “本王都瞧见了,安王倒是能屈能伸的很。” “叫殿下见笑了,”贺栎山将衣裳抻平,道,“小王亮了身份,那兵回去张嘴给别人说了,流言传来传去,最后也不知道能传成什么样。” 他沉吟片刻,又道:“虽然小王这名声早就不算清白了,但小王有时自矜,还是惧怕外人胡说,捅出来什么不必要的篓子。” 贺栎山在临安的名气很大,一个人名气大,往往在某个方面要特别突出,到其他人都赶不上的地步。 他长相不俗,为人风流,出手又是一等一的阔绰,以上三点,难有人望其项背,但最最重要的是,他相当的不学无术,一个人要是有学有术,往往不喜欢跟三教九流,身边往来都是有学问的人,但这世上有学问的人不多,高洁之辈就更更少,所以便没有什么朋友。 贺栎山府上歌姬舞姬,倌似的人物不少,他在外面喝酒听曲,看上哪个就带哪个回去,一掷千金眼睛都不带眨,外边里面红颜友朋无数,多一张嘴议论,他名气就又长一分。 以上种种,市井坊间喜欢议论称道,朝中之人却很看不上,觉得是铜臭、浊气,难听点便是败家子,所以有官身的往往不愿意跟他走近,免得坏了声名。他和景杉出去喝酒,会的也都是些纨绔子弟,今天破天荒去了谢文的宴会,景杉只待了一会就招架不住酸气,遂才溜之大吉。 “安王深夜出行,还专门不坐平常用的轿子,是担心旁人说你在外面鬼混,又带了美妾回家吗?” “殿下又揶揄小王,”贺栎山沉痛地捂住胸口,“可惜此番去的是晋王府,要说鬼混,也该是殿下鬼混完,带小王我回去。” 他这人爱跟浪荡子交往,讲些混账话从不害臊,再纠缠下去,反倒是我吃亏,我遂不再多言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侧首一看,见贺栎山唇角微勾,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第3章 原是拿话堵我呢。 车驾了好一阵,终于到了我王府门口。 贺栎山先下车,对着宅门看了看,路口边绕了两圈,道:“往往一些附庸风雅之人,喜欢闹中取静,晋王殿下反其道而行之,喜欢静中取静,果真是风雅人物,令小王羞愧。” 我乜他一眼:“寒舍简陋,安王若是不嫌弃,屈尊降贵歇息一宿,免得回去晚了,雨再下更大。” 碰见那神武营的兵后,不知道怎么就犯了霉运,雨越下越大,车越行越慢,我话音刚落下,雨势忽地便又增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伞上,贺栎山抬头瞧了一眼被打得乱晃的纸伞,冲我走来。 “殿下美意,小王感激不尽,就算是吃糠咽菜,住下人柴房,也绝不埋怨什么。” 我再无奈看他一眼,一脚跨进王府大门:“本王知道了,给你安排最好的一间客房。不过晚上吃过一轮了,肥甘厚腻不助消化,饭菜就免了,给你煮点醒酒茶罢。” 贺栎山假模假样表演一番感激涕零,随我一道入了府。 他头一回来我府上,王府上下都不认得他,因他相貌好看,也不像旁的自恃身份的人拿腔拿调,第二天一早醒来,他在花园里逛来逛去,好几个丫鬟轮番过来看他,他附近走过的那块地,一点灰尘都已经不沾了,几个丫鬟还在那扫来扫去。 我醒得比他晚,走过去花园的时候,几个拿扫帚的丫鬟一哄而散,他在小亭当中喝茶吃点心——据管家说,他不愿意到饭厅去,就想要在这花丛之中用早膳,说是对着花花草草才有食欲,害得我在王府多转了一刻钟,才找到他人影。 这罪魁祸首还在那埋怨道:“殿下在吴州的军营里待久了回来,煞气重,一过来就将美人都吓跑了。” “我府上的丫鬟都是正经清白人家出身,经不起得你戏弄,”他坐在那方小亭里只一张小的方桌,方桌边上四根粗陋的石凳,我在他对面的凳子坐下,“你再在我这里沾花惹草,闹出什么,本王就只好哄你出去了。” 贺栎山里塞完一枚比棋子稍大的桂花酥,喝了一口茶,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放下帕子,笑了一声。 “小王什么都没做,殿下却这般揣测小王。” “你什么都没做便已成这样祸害,”我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要想做点什么,岂不闹出更大的祸事?” 贺栎山道:“殿下虽与我同岁,但讲话仍然同从前一般,苦口婆心,小王心中万分委屈,但既然殿下开口,小王也只能受着了。” “你嘴里便没有正经话。” “小王说的话句句正经,只是殿下不愿意将小王当作正经人罢。” 贺栎山吃完早点,由我领着在花园里面逛了一圈。 我住的地方虽然僻远,但是宅子是御赐的,规制还是在那里,可能是花草也怕人,人少的地方,就愿意多长一些,恰逢三月,院子里很多花草长势喜人,他在花丛里面流连好长时间,说我院子里的花安排布置得不错,只是差一点紫色,说是他那里还有几株紫色的花,若是我喜欢,可送来给我装点。 贺栎山这人虽然在学问上没有什么建树,但是吃喝玩乐,对于一些没有用的玩意,倒是懂得许多,譬如要吃什么茶、喝什么酒、熏什么香,以及养花弄草这一类,行家中的行家。 我本来不觉得有差,听他一说里面门道,倒真觉得缺点什么。 我开口应下,过不几日,果然有人过来送花。 贺栎山人没来,来的是他家里的花农,除了花之外,还专门带了土、铁锹一把,到花园里将花栽了,跟我府上的丫鬟说了下养花的规矩,浇花的流程,嘀咕好一阵。 这花长得好看,是很浓郁的紫色,花蕊却是洁白,花瓣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蜡,我对花没什么研究,我家丫鬟倒是有一点见识,说这花是南方移种过来的,叫白木紫,白木紫也分品级,像这样的是很稀少昂贵的一类。 这倒是不出我所料——他出手向来大方,爱送些稀罕物件。 等那花农离开,园子里不剩下人了,我又拿铁锹将土扒开,这花送来的时候本身裹着土,有成年男子脑袋那样大,我顺着边缘小心刮开,以免伤到花的根茎,不过拔了好几层都没有出现根须,全是土,里边掉出来一块被折叠成三角形的布。 布块打开,里边是一张折叠过的纸。 我住的宅子是御赐的,里边的丫鬟仆人大多也是提前安排在这里的,我回京不是一件小事,虽然这件事没起什么波澜,给了我封号,在朝中给我安排了一个不管事的虚衔,我就这么安顿下来。 我父皇也还是从前那样态度,明明不太看重我,安排重要的职位给我,但又爱讲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好像我在吴州是个多么厉害的人物,太子殿下再不努力,这皇位就有可能被我取而代之。 这宫里边的人被他这么溜了十几年,还是没长记性。许多人都觉得我是专门回来争皇位的,里里外外都防着我,据说时常有人跟我府上人打听,问我在家里都做些什么,有没有密会什么大臣。 家里边人多口杂,也不知道有没有安插进来人,要科举名单这件事不算什么大事,但也要防着有人做文章,贺栎山虽然糊涂做乐,但也明白一些利害,他不爱沾惹朝中的事情,有时别人愿意说,他也不愿意听,若不是我跟他多年交情,恐怕他也不会愿意替我淌这浑水。 我收起来纸,将土重新装了回来,回到了自己的书房,打开纸来看。纸上的字写得小,密密麻麻都是人名。 正是余下的考生名录。 殿试之后,前三甲名单出来,之后便要放假一天。 这天假本意是让大家去捧场,看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中榜的天之骄子从街头游到巷尾,这种大事大家也乐于凑热闹。 刚好游街的路线要往我家门前过,我不爱凑这热闹,想要寻个清净,提前约了贺栎山去城外看花。 路上他说:“上回小王跟殿下坦白,没有给殿下吴州考生的名单,殿下当时似乎很是生气,后面我回去一琢磨,觉得殿下其实并不是生气。” 他这话讲得突然,四下刚好无人,好像是专门挑选了这个时机,我停住脚,问他:“那是什么?” “殿下是在高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殿试名单已经出来,殿下却仍然执着要吴州考生的名单,可见殿下并不是要去斡旋什么,殿下是在寻人,”贺栎山侧身看向我,“殿下要寻的人没在小王之前给的名单当中,故而殿下高兴,才没有迁怒小王。” 他这自打三百大板的话让我招架无能,我无奈道:“本王不会因此这种事迁怒安王。” 贺栎山道:“殿下不反驳我,可见是被我说中。殿下是要找何人?” 我默了一瞬,道:“罢了,你有心问,我便告诉你。我想寻一个故人。” 贺栎山点了点头,他抬脚继续往前面走,走了一阵,我二人进了一条更寂静的小道,我突然又听他声音从前面传来。 “殿下可寻到人了?” “没有。”我道,“他没有上京,今年的考生名单中没有他。” 第4章 他适才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听我说了没找到,便失了兴趣,不再问了。 我二人去的赏花处是一处山谷,稍微有些远,晚上还要在山里歇息,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快要傍晚,夕阳西下,浮谰漫漫,花色缤纷,景色倒是曼妙。我二人游玩一番,在山谷附近仅有的一间客栈住下。 时逢三月,正式赏花踏春的好时节,店里面人不算少,但是这店么可能就仗着位置好,掌柜的不需要揽客,破破烂烂,里边端茶送水的态度也不好,敷衍得很。 我料想贺栎山恐怕没住过这么差的地儿,没想到他倒是适应良好,只在看到墙角一抹血痕后,脸上浮现一抹忧色。 “晋王殿下,我听说您在吴州带过兵,身手厉害,您晚上睡觉,若听见小王叫一声救命,可否伸出手来救小王一下?” 房间破烂没所谓,要是家黑店便麻烦了,他穿金戴银,一看就是只肥羊,我要是店掌柜,第一个也挑他下手。 我本来还想打趣他,转头看见那店家和小二站在楼下,都不约而同盯着他瞧,那店家满脸横肉,眉间还有一道刀疤,心下有些打鼓。 “到你房间去有些麻烦,不如叫这店家重新安排,你我二人同住。” 我和贺栎山就这样安排在了一间客房。 这已算是店里最大的房间,只有一张床,比普通的房间多了一些没有用的装饰,譬如花里胡哨的屏风,一面穿衣的镜子,几根看上去年纪不小的凳子。贺栎山说都是因为他委屈了我,装模作样要去打地铺,我将他拦下。 “这床够睡两个人,你我分榻便是,夜里凉,安王日日笙歌,恐怕身体亏空得大,地上睡着容易招惹风寒。” 贺栎山张了张嘴,竟然没再说出来什么话。 我忽然便想起来一件事:“上回给你驾车那个少年,看起来像是个练家子。” “殿下慧眼,那少年身手不错,是我重金请来的高手。” “高手?” “是。”贺栎山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眉头几不可闻地皱了一下,接着道,“那少年从前不住在临安,有点怕生。” 我道:“是,看出来了,他叫什么名字?” 贺栎山道:“茶生。” 我道:“怎么不将他带出来?” 贺栎山道:“与殿下出来,再带别的护卫,倒是我看不起殿下了。” 我无奈盯他一眼,贺栎山总算不再开玩笑,道:“殿下难得约我出来,我再带别的什么人,显得不知分寸。” 我道:“你我之间还需要什么分寸?当年在国子监,你已经拉着我不知分寸不知多少回了。” 贺栎山闷声笑,道:“当年顽皮,叫殿下见笑了。” 店家多抱来了一床被子,担心店家在菜里下药,我二人便没有吃晚饭,叫小二送来热水梳洗一番,吹了烛火睡下。 房间一片漆黑,空气里有一股淡雅的香气。我睡在外面,贺栎山睡在里面,我闭上眼睛,听见他闷声道:“殿下。” 我没听见他的下文,一会儿,道:“怎么?” 可能是躺着的缘故,我的声音也变得闷了起来。 “适才洗脸的时候,我瞧见殿下手腕处有道刀疤。” 我将右手伸出来,忽然便想起来房间没有点灯,黑黢黢什么都看不见,又落了下来。 “哦,之前受过伤。” 那道疤是我在处州跟人打架的时候留下的,当时的刀口又深又宽,愈合多年,没有完全平整,仍然看起来狰狞。 “是在吴州的时候弄的么?” “嗯。” 空气安静了片刻,一会儿,我又听背后传来声音。 “当年殿下离京,康王殿下拉着我哭了三天三夜,说是舍不得殿下。” 我嗤地笑了,“他那哪是舍不得我,我走了,谁替他写策论,谁帮他当宫里边的替罪羊?安王莫被他骗了。” “晚了,”贺栎山声音幽怨,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凄楚,“小王这么些年已经被他骗去不少银子,欠下数不清的人情了。” 我笑了两声,躺在床上不好翻身,肩膀抖动,硬生生将笑意压制下去。 “他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我照拂他理所当然,你去招惹他做什么。他找你,你不理他就是。” 贺栎山道:“我与殿下同岁,看着康王殿下长大,有时也不忍心他落入歧途。” 我道:“你这样心软,不怕家底被他掏空吗?” “若真有那一天,不知道殿下能不能恋在往日情面,收留小王。” 我将身子翻过去,不知道为何,这一室漆黑,我却感觉到贺栎山睁着眼。刚才那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也在这时有了下落—— 原是他身上的熏香。 我二人隔得近了,还能感觉到他口唇呼出来的热气,混在那些香气里面,我于是往后又挪了一点。 “行,你再这样纵容他下去,我就将府上那间客房打造打造,等哪天你流落街头了,我就将你请回来,你且住着吧。” “小王晓得分寸。”贺栎山声音轻松,“康王现在爱赌,前段日子带我一起去过赌坊,被我发现坐庄那个设局骗他钱,扭送衙门了。经过那么一回,他意志消沉,如今说已经不再赌了。” 我心想,景杉说的保证也能信?但话到嘴边,又觉不妥。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第4章 我扭过身体,闭上眼睛准备睡了,又听见贺栎山在讲话。 “殿下,你没觉得外边有什么声音吗?” 他这一说,我睁开眼睛,黑夜之中五感较寻常更加灵敏,我第一个要寻脚步声,但静静听了许久,没有找到,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且不像是从房间外面,走道传来的。 像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吱吱——吱吱——吱吱——” “吱吱——” “吱吱……” 突然之间,这声音就变明显了,比刚才更加清晰,这声音似乎在移动,还没等我有所反应,一个软趴趴的东西跳上了我的手背。 我登时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了。 “老鼠!”贺栎山声音扬起,似有所惊。 我扬手将那玩意儿丢了出去,起身将灯点亮,只见一只老鼠被砸在床对面的桌角,奄奄一息地蹬着腿,嘴巴里吱吱叫唤,声音比刚才微弱更多。 贺栎山也从床上翻身下来,捞了外杉披在背上,他养尊处优久了,我原以为他还害怕,没想到他反而稀奇得多,绕着那只老鼠转了一圈,说这老鼠长得又肥又大,恐怕不知道待在这里偷吃多少年了。 那老鼠被他看着看着,万念俱灰,就这么咽了气。 我拿着灯往床底下探去,想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蛇虫鼠蚁,免得整夜都不能清净,结果虫蚁没有找到,倒找到了…… 一根骨头。 那骨头藏在床脚的位置,又细又短,乍一眼看过去很不起眼,我正端详着,贺栎山就走了过来。 “殿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这是一家黑店。” 他声音有些沉,刻意压低,吹在我的耳朵边,还稍有一些痒。 我站起身,让贺栎山帮我掌着灯,拿着那根骨头仔细端详。 “殿下看,这像是人骨吗?” “看不出来。” “连殿下都看不出来?” “我又不吃人,怎么知道是不是人骨?”我觉得贺栎山对我有什么误解,将骨头丢到桌上,又道,“且我也不常杀人。” 贺栎山便笑了。 我道:“应当叫大理寺或者衙门的人来看,比你我有经验更多。” 贺栎山道:“那殿下可得藏好这节骨头,等我二人离开此地,好拿着去报官。” 我还没有接话,贺栎山又神神秘秘道,“不知道殿下有没有听说这两年城中的一件轶事?” “什么轶事?” “便是一些失踪女子、小童之类的事。” “你展开说说。” 贺栎山说这几年临安城失踪人口增多,尤其以年轻女子和小童为主,家里人报了官,衙门时常张贴寻人的通告。 有的是在街上走失的,有的是在外边郊游的时候失踪的,还有的是夜里睡了一觉,第二天醒过来便不见了人影,失踪的地点不一而足,无法判断是不是背后有什么团伙,统一作案的手段,于是便传出来鬼魂之说。 说是一旦被什么鬼魄迷住,就会跟着走,城里边很多人家门口都会张贴黄符,或者钟馗的画像,意在吓走那些上门拿人的鬼魄。 他话说到这里,客栈楼下便传来了一声尖叫。 我和贺栎山对视一眼,立刻噤声。 尖叫声只出现了一次,嗓音很细,像是个女人。 我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客栈门口亮着灯,两个灯笼挂在左右,幽幽昏黄随风荡漾,大门的位置站着掌柜,还有之前给我房间送过茶水的小二,两个人正捂着一个女人的嘴。 那女人眼睛已经闭上了,小二便将捂着的帕子拿了下来,顺便擦了一把头上的汗。 那掌柜瞪了他一眼:“你他娘的再出岔子,我把你也煮了吃。” “我是放了那么多蒙汗药的啊,我真没少放,我贪那东西干嘛,我怎么知道她中途能醒……” 那小二声音很低,越说越大声,叫那掌柜打断。 “够了。别再讲了。小心将人吵醒。” 话说完,那小二意识到什么,回头往客栈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向下正看着,正好与他的目光对上。 第5章 “这杯酒敬晋王殿下,殿下勇武,为我临安百姓扫除一害。您不顾安危,只身前往屏山花谷卧底,找到那强盗老巢,其中惊险,我等只听康王殿下说,便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衙门捕快抓了两年都没搜出来什么线索,殿下您一出手,便叫他们统统有来无回。” “是啊是啊,殿下只领兵一百,就剿灭了盘踞的山匪三百余人,如此功绩,整个朝中能有几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马屁拍得连绵不绝,景杉在那一个劲儿地冲我挤眉弄眼。 我跟贺栎山出门游玩,没成想真撞上了盗匪。那客栈一共连掌柜四个人,都是强盗,店也不是他们的,原本的店家早就被劫杀了,尸骨就埋在店门口的地里面,其中那个给我和贺栎山送过茶水的小二倒是货真价实,只不过不敢报官,一直给那些强盗做事。 那天晚上叫那小二发现,我趁机翻下窗先发制人,连带那个掌柜,以及店里剩下两个伙计,被我打得昏死过去。 店里边其他客人第二天一早便走了,走之前答应下来,去衙门报官,叫捕快来抓人。 我跟贺栎山便一直待在客栈里等捕快过来。 这里距离临安城有些远,一来一回至少一天时间。中途那个掌柜醒了,贺栎山对着他说我二人也是强盗,其他客人都已经被我们杀掉。因他们也是同行,应该不会去报官,所以才留下他们性命,等他们家里人来交卖命财。 他本意是想捉弄这些人,没想到这些人气势更嚣张,说自己是什么龙虎山张大将军的手下,要是我们不放人,叫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后面这些人押送到衙门,我和贺栎山去问,那个龙虎山张大将军是个什么来历,可是前朝兵败之后留下的余孽。 衙门里的捕快说那龙虎山没有什么张大将军,只有一个土匪,倒是也姓张。手底下招过一些人,有镖局的人来报过官,说曾经被他们要过买路财,但那都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如今已经少有听到。 出了衙门,贺栎山便跟我道,恐怕不是不知道,只是衙门的人懒得管。 过了几日,那几个盗匪已经被斩首了,有个捕快跑过来,找到我府上,说是那土匪交代了龙虎山的位置,还说山里面绑过人,那个客栈只是个中转的地方,张大将军手下有不少负责掳人的手下,这些人从城里面绑了人,交到客栈的酒窖,等过几天,看城里面寻人的启示,筛选哪些人要放回去。 一般富贵人家,尤其在朝中做官的,他们怕惹事,就给放回去。不过大部分,都不在此列。几天之后,就由客栈的人带走。 漂亮的女子都留在了龙虎山上,不记事的小童,就转移到别的州府去卖。 我听他的意思,是想要让我出手管一管。 我跟他讲:“你私下来找我,等你家老爷知道,你在衙门恐怕不会好过。”府尹得了这些线索却不愿意多管,可能已经有过计量。 那捕快重重给我磕了个头:“纵然脱了这身衣裳,小人也不能不顾良心。为民请命,小人不惧。” 我于是让他留在了我府上,跟我父皇禀了此事,征得他同意,借了神武营的兵,还有一个主将随行我去,到了龙虎山的地界,剿了山匪,救回来人。 来的主将叫晏载,也是个年轻人,十五岁便随军杀敌,战功赫赫,在边疆待了六年,前年才被举荐回朝。 他相貌深邃,眉宇之间有股英气,但更多的是煞气,见了我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拜见晋王殿下,下官受命,特来护晋王殿下安危。” 于是乎,我这个本来要领兵的人,就成了个被供起来的看客。此人年纪虽小,长得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但很懂得一些弯弯绕绕,回去之后禀报,竟说此番能够成功剿匪,全赖晋王殿下领导有方。 景杉听说我去剿匪,也是稀奇得很,跟贺栎山问了其中曲折,去外面好一番炫耀。说他三哥我一早就察觉出来屏山花谷的客栈有什么不对,专门深入探查。说到跟人缠斗的画面,好像他本人就在那里看着似的,绘声绘色。 往往要体现一个人厉害,首先要体现这个人打败的对象很厉害,他说那几个匪徒都是穷凶极恶之辈,手底下人命无数,会使这样剑那样刀,有这样那样的名号,跟我打得有来有回,最终被我擒获,哭着喊着求我饶命。 贺栎山在酒桌上就这么听着,对着满堂不知所谓的马屁憋着笑,也不说什么替我解围的话,反而在那里添油加醋,说他也是有赖我在那里,才没有落入贼手,要下辈子结草衔环相报。 一群纨绔起了哄,猛在那给我灌酒。 我招架无能,一杯接着一杯,喝得眼睛发痛,感觉看东西已经有些模糊了,方才借口小解,出去透气。 饮酒的地方是间酒楼,以景杉的名义请的客,说是为了给我接风洗尘——实则我早回来不知道多少天了。 人是景杉在张罗,但出钱的是贺栎山,这回还是他主动凑上去的,没叫景杉开口,专门带来了家中私藏的两坛好酒助兴。 酒楼一共三层,贺栎山包了整个三层的房间,所以出了房间,外面便不怎么吵闹,安静极了。 我方才只觉得有些头疼,现在走了两步,才发现身子不太正,只是神智什么的还很清醒,知道在什么地方,要做什么。马上要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有开门的声音,转过头,看见贺栎山正往外走。 “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看殿下醉得不清,”贺栎山走到我身边,“寻思要不要陪陪殿下。” “无妨,你且回去陪着景杉,把他给灌醉,我便谢天谢地,免你下辈子结草衔环相报。” 贺栎山哧地一笑,人没回头,跟着我往楼下走:“殿下这会儿还在打趣,记着康王殿下的仇,可见并没有醉。” 我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无奈瞥他一眼,“你倒是还想给我灌酒呢?” “殿下不喝,委屈了小王埋了十几年的好酒。” “可是当年埋下的女儿红?” “是,”贺栎山闻言有些诧异,脚下一驻,道,“殿下还记得这茬呢。” 记得,怎么不记得。 话说有一阵子景杉沉迷看武侠话本,书里边写有种酒叫女儿红,里面大侠打完架,总喝这味酒,他那时年纪小,很多书都看不懂,光记住里面好吃好喝的玩意。他没有见过女儿红,便去问贺栎山。贺栎山说自己听说过这个东西,是女子出生时埋下,出嫁时取出来的酒。 贺栎山住在宫外,经常给我和景杉带些稀奇玩意,在景杉眼里是很有见识的人物,他央求贺栎山带这酒进宫给他尝尝,贺栎山说自己家没有藏这种酒,得去外面买。 贺栎山奔波一番,酒是买回来了,只是年份藏得不够,书里边说藏了十六年,他那酒只藏了两年,景杉便不要了,说还得再藏个十几年,才和某某大侠喝过的一样。 他小时候很是固执,不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将就。 我道:“原来你还真听了他的话。” 贺栎山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实则当年我带进宫的也不是女儿红。本来拿来糊弄康王殿下的,我哪里能找来女儿红?临安不兴这种酒,卖得少。不过怕他以后又翻这账,于是给他埋上了。现在看,他早忘记这茬了。” “他从来记性差,喜欢什么都是一阵一阵儿的。” “是,记得当年殿下离京之前,康王殿下正喜欢斗蛐蛐,说殿下在吴州有曲将军坐镇,用不了什么钱,找殿下借钱,要去买什么大元帅。” “白青大元帅。” “对,白青大元帅。” “他怕那卖家先找到别的买主,到处搜罗银子。临走的时候,你不是送了我一颗夜明珠吗?他眼睛在那珠子上就没挪下来过。” 我二人说着说着,便下了一层楼,到拐角的时候,我脚不知道什么踩歪了,身子往外偏了一下,贺栎山赶紧将我肩膀掌住。 第5章 “殿下小心。” “没事儿,摔不了,”我将脚往地上那滩水渍上挪开,心想果然是陈年的好酒,叫我越走脑子越昏,什么话都不忌讳了,脱口就来,“我看谢文请客的时候,安王也送了他一颗。怎么,安王这珠子,是跟不要钱一样,随便谁都能送的吗?” 话一出口,我便觉得有些失言。 这话听起来,仿若我也跟景杉一样,惦记着他的东西似的。 贺栎山顿了顿,答:“怎会。” 我侧首瞧了他一眼,只见他唇角微勾,眼中都是笑意。我心下一松,暗忖今后喝完酒还是得少说话,毕竟也不是谁都像贺栎山心大,不爱计较。 到了一楼,往外走,廊庑掩映*,布置很是风雅,花树栽种摆放都有格调,颜色交映,中间有十多个伶人正在弹琴奏曲,我定睛瞧了一眼——原是只有六个,是我看重了影。 走了两步,我又差点踩滑,贺栎山便张罗着要送我回府,我心想这样也好,再喝也喝不出什么滋味了,只能是越喝越失态。外边夜色已深,但是这条街巷繁华,笙簧交彻,到处都点着灯烛,深浅不一的金光上下相接,将路照得亮晶晶的。 我在门口等着,贺栎山去喊轿夫,我感觉身子有些沉,将眼半眯着,背靠在墙上,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对面酒楼的二楼过来。 我睁开眼,看清那楼的窗户外面,连接围栏的走廊边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袭浅色的长袍,青丝垂在腰间,身姿挺拔,卓然立在那里。不知道是隔得太远,还是我醉得太深,我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却似乎能够看见我,一对上我的目光,立刻将脸转了过去。 我遥遥看着他的背影,走路的姿态,脑中有什么东西,琴弦似的,崩掉了。 “殿下?” 我转过头,看见贺栎山站在旁边,“怎么了?” “叫了殿下好多声,殿下都只当听不见。”他声音幽怨,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我扶了一下额头,“本王这回是真的醉了。劳驾安王,搭一把手,扶我上轿。” 轿帘拉开,贺栎山伸手帮我顶住轿顶,我钻进去的时候没有轻重,头往上顶了一下,撞到了他的掌心,听他轻声“嘶”了一声,赶紧将他的手抓过来。 “安王没事吧?” “没事儿。小王皮糙肉厚,连个口子都没有。” 我将他的手翻过来看,果然没有受伤,白净得很,这才放心落座。我道:“我这厢走了,你等会儿怎么跟景杉,还有那几个交代?” “左右不过是替殿下多罚几杯罢了。” 贺栎山立在酒楼门口,浅浅笑着,眼睛里面都是水光,融进氤氲烛光和酒楼的喧嚣声中,满身都是暖意。 “殿下救小王一命,小王结草衔环都报不过来,区区几杯酒,小王怎么会怕。” 轿子起了,贺栎山便回去了。 轿夫走了两步,我心中始终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拉开轿帘,伸头往刚才对面酒楼二楼的围栏上看。 令我意外的是,先前消失的那人,如今又站在了那处。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向下。 正看着我坐这顶轿子。 第6章 我心头轰地一震,叫了一声“停轿”,拉开车帘就从里面稀里糊涂钻了出来,中间脚绊到了轿底,前面一个轿夫过来将我扶了一下,道了一句“王爷当心”,又把我往轿子里面塞。 我甩开他的手,努力从里头又钻了出来,那轿夫还要来把我塞进去,我怒然呵道:“别来管我。” 我对府内上下脾气都好,很少说什么重话,这一呵把那轿夫给呵得呆立在原处,满脸煞白,我习过武,钻出来的时候没有顾及,那轿夫闪避不及时,被我肩膀碰到,跌倒在地。我心想这酒真是喝糊涂了,但当下也顾不了什么,匆匆仰起头去看—— 那人又已消失了。 我只觉得浑身失力,好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泼下来,霎时便清醒了。 是我喝醉了,在这里发痴呢。 酒喝得多,第二天起得便晚,头疼得紧,昨晚在席间说过的一些话,回忆起来相当断断续续,反而贺栎山送我出来之后,记得清楚。 我在家中待到过了晌午,觉得这酒可能是还没有醒,叫我现在也昏头昏脑,换了衣裳,独自出了门走到衙门。 上回来找我禀告的那个捕快叫令省真,如今还在衙门里当值,上次捉拿山匪也算他有功,领了赏金,升到了总捕头的位置。 我将他从衙门捉了出来,请他帮我一个忙。 “为殿下办事,小的万死不辞。”他听了我的话,脸皮好一阵待一阵,最后甚至有些灰白,一副英勇赴死的模样,“殿下于小的有恩,小的欠殿下在先,不算违背道义。” 我听他讲话有点头疼,感觉比贺栎山还会绕弯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放心,本王既不杀人也不放火,不需要你在其中通融。” 他额间一滴汗落了下来,紧着的面皮骤然松了,跟着我的步履也轻快了许多。 “那……那不知道殿下找小人有什么事?”他话说完,又舔了舔嘴唇,说,“呃,小的的意思是,殿下神通广大,还有什么事是需要小的这等人物效劳的?” 我领着他到了昨天晚上吃酒的那条街,指着对面一栋三层高的酒楼,问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眼珠子在酒楼的梁宇和彩缚之间转了一转,停在了一面镶着金边的招牌上。 “知轩楼,”令省真一字一顿将那招牌念了出来,一副很不熟悉的样子,“殿下,这酒楼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小的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我往酒楼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问他:“怎么不是一般人能去的?” “这酒楼菜品昂贵,按照小的的俸禄,一年就够在这里请两顿菜的。” “你不熟悉这里,还知道这里菜的价格,两顿顶你一年的俸禄?” “呃……”令省真满脑门儿都是汗,急得手脚乱舞,“殿下误会,小的也是听说,小的,小的……” 酒楼外面是庭院,里面有几个小厮在扫地,歌女在擦琴,白天生意没有晚上好,刚过了晌午,吃饭的人也差不多都走了,走进去,里面人气不旺,走来走去的都是在收拾桌子的小二。 门口的地方是收钱点菜的柜台,站着一个穿长衫的掌柜,一把长须,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胖,看人眼睛朝下,像是个能话事的主。 “行了,逗你玩呢,你清白不清白,公正不公正,跟本王没什么关系,上回本王帮了你的忙,这回你也帮本王的忙,”我差使令省真走在前面,“把你捕快令牌拿出来,就说城里发生了大案,要查一查他这里昨晚来过的客人。” 令省真听话照办。 那掌柜一个劲儿的点头哈腰,叫小厮给他斟茶捶腿,说他这客栈清清白白,绝对不会包庇任何贼人,请他在这里吃会儿茶,容自己找一下登记客人的册子。 他说完,人却没有动,小心翼翼地说:“敢问官爷,是发生了什么大案,要捉什么样的贼人呢?” 令省真先前有股糊涂样,这会儿却威武极了,拿贴身的佩刀“啪”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衙门办事,还需要跟你禀告案情吗?” 那掌柜被揭穿心思,慌慌张张地拿衣角来回在额头擦汗:“不敢,不敢。草民马上就去给官爷找账簿。” “你若是隐瞒不报,之后将那人捉拿归案,让我发现在你这里逗留过,你该知道自己要治什么罪。” 这酒楼菜品昂贵,来吃的人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家,掌柜想要探听口风,可能是看什么人的能给,什么人的不能给,或者那账上有什么蹊跷,害怕抓人是假,哪位客人当了冤大头,报上衙门,过来查账是真。 令省真不耐烦道:“我要查你的账,还要假借什么名号吗?快去拿账簿。” 掌柜一溜烟钻进了柜台,拿出来账簿,翻开昨天晚上所有客人登记的名录,令省真没有查看,直接收了,那掌柜有些不情愿,被令省真瞪了一眼,伸出来的手哆哆嗦嗦又放了回去,不敢再去碰。 令省真做事周全,还知道拿回去等我看,不过没有这必要。 我向令省真使眼色,对着账簿抬了抬下巴。令省真旋即明白,将账簿打开在桌上。昨天我跟贺栎山吃酒的地方位置好,紧俏得很,至少要提前三天预定,这酒楼就在对面,也是没差,位子都要预定,登记的客人都有姓名,这是个好事。 我浏览完毕,对着令省真摇了摇头。 令省真有些摸不着头脑,迟疑了一下,不过也将账簿合上,交还给了掌柜。那掌柜接过账簿,身板立刻直了,松了好大一口气。 “昨晚你这里二楼西面,正中间的房间,是哪个客人订的?” 那掌柜脸色一滞,突然之间没有说话,眼珠子乱转。令省真和我对视一眼,再拿起刀狠狠拍了一下。 “说!”令省真呵斥一声,他人高马大,站在那掌柜面前,把那掌柜吓了一跳,往后逃了两步。 “衙门办案,你还敢瞒报?!” “草民绝对没有瞒报,官爷明查,小人绝对没有瞒报啊,”掌柜掏出来账簿,打开中间一页,手从上往下滑动,定在最后一行,“就是这位订的。” 他忽然之间便压低声音,“官爷,这位赵鑫可是杨府的管家啊。” 令省真瞥了一眼账簿,没听明白他话里藏的话,皱着眉头道:“杨府,哪个杨府?” 掌柜嘴唇往上一顶,两撇胡须活灵活现地抖了起来,莫名有些得意神气,“杨府,还能是哪个杨府?” “你是想要说当朝左相杨昭忠?” 我插了一句嘴,那掌柜往后又退,对着我一个劲点头,“这位公子有见识。” 令省真看我一眼,面上隐隐有难。那掌柜现在倒是腰板直了——可见他刚才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就等着令省真往里跳呢。 我对着令省真轻摇了一下头,他会了意,跟那掌柜叮嘱两句,说遇到了形迹可疑的人记得到衙门汇报,拿上佩刀,就这么出了门。 一直走到了庭院外,他才开口道:“殿下,咱们不查了吗?” “没案子,有什么好查的?”我道,“这掌柜油滑,问估计也问不出来什么,再说,涉及到杨昭忠,你敢查么?” “呃,这……” “你敢查,本王还不敢查呢。” 令省真悚然一惊,好像知道了不得的事,两个眼珠子瞪得老大。瞧他这样,我又道:“上回你为民请命,本王还以为你是知道轻重,晓得借什么刀使什么力,如今看来你只是个愣子,本王看你有眼缘,再提点提点你。” 令省真躬起来身子,神神秘秘地左右看了又看,最后朝我走近了一点,做洗耳恭听状。 “无论杨昭忠请的谁,请客做什么,说的话能不能够往外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探完,那掌柜背地里传个话,你就得遭人惦记。” 令省真摸着脑袋,一头雾水地衙门前站了半天,支支吾吾道:“殿下,小的怎么没听懂啊。” “朝中办事,最重要,别表现得自己想要知道秘密。”我冲衙门门口抬了抬下巴,“须知这世上最害人性命的就是秘密。去吧。今天本王跟你出去的事,别人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说。” 他愣愣往前面走了两步,跨进门槛了,拍了一下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地又追了出来。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 我在外面瞎忙活了一圈,回府的时候已经傍晚了,一进门,管家就火急火燎奔过来,两撇胡子在风中飘零来去,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这话一出来,我心头就咯噔一下。 “三皇兄,你回来了。” 我抬起头,只见景杉端着一碟糕点,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着,到我面前了,张口就要讲话,脸憋的通红,半天没再讲出来什么。 我暗道不好,侧身往旁边一躲,他果真一口喷了出来。景杉在外边也是半个讲究人,不知道为什么,每每来了我府上,还是跟小时候那样,说话做事大大咧咧,甚至到了不修边幅的境地。 “对不住啊三哥,你府上厨子做的点心也太好吃了。”景杉擦完嘴,将糕点盘子扔给管家,管家见势不妙,拿着盘子掉头就走,“你这厨子是哪里请来的?做的许多东西都甚得我意,没在京城见过。” 第6章 他跑来我家,说些文不对题的恭维话,再联系管家的神情动作,我心头大抵有了数,直接道:“你这回又是想要跟我支多少银子?” 他一撩头发,拉着我的袖子来回扯了两下,“三哥误会,我这回来你府上可不是为借钱。” “哦,那你是为了借什么?” “哎哟,三皇兄,怎么总说到这个‘借’字。” “那你是为了什么?” 景杉眼珠子一转,语气有几分神秘,“三哥,你可知道临安最近名气最盛的一个人物?” 我将袖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扭头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 景杉:“……” 他追上来我,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背后,我往左挪一下,他也往左挪一下,我往右挪一下,他也往右挪一下,追了半天,到花园的石凳边上了,我转过身,没忍住按了一下额头。 “说吧,是什么人物?” 景杉乐吱吱地将屁股往石凳上一放,袖子在空中一揽,打飞一只不知好歹来打岔的蜜蜂,“三哥,客气什么,你坐啊。” 我懒得说他什么,只在对面坐下来。 “今年新科状元,不知道三皇兄听说过没?” 第7章 我没料到,我和贺栎山乘马车回府那晚,撞上的那几个书生,竟然闹出来一场轰动京城的大事。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今年的殿试说起。 春闱之后,还有殿试。殿试一半看考生才学,一半看考生仪容风度——最好是相貌端正的,若长得太过吓人,实在有损官威,正巧有那么一位考生,问及时策对答如流,句句鞭辟入里,加之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当下被钦点为今科状元,授职翰林院修撰。 殿试结束,自当设宴庆贺。一巡酒过,众人兴致到了,便有人提议以“飞天”为题,作诗助兴。 那位考生又是一骑绝尘,以一首《乌雁赋》拔得头筹,深得我父皇赞赏。 赞赏过后,又有一些不解。 “既是要咏‘飞天’,爱卿为何最后偏偏讲这孤雁坠地?” 那考生答—— “飞天固然重要,然雁若丧偶,则终身不配,乃至殉情,所以臣以为,若无明主,无知己,纵然‘一飞冲天’,也没有意义。若遇明主,遇知己,则死亦无憾。” 霎时,龙颜大悦。 赏白银一百两,另赐玉笔一只,要他今后不畏强权,直言笔谏。 这首赋虽有拍马屁之嫌,但也耐不住人家确实词作上佳,一时之间传颂临安,风头无两,甚至还有浣心楼的徐令先生出面,为这词谱了首新曲。 歌女们学完新曲,得了追捧,又忍不住问,这位公子可还有其他佳作? 翻来翻去,佳作虽然不少,但都没有那首《乌雁赋》有来历,有讲头,能凸显格局。众人挑来挑去,勉强挑出了一首《咏玉》。这词跟其他词作相比其实并不出彩,甚至说是平平,但这词有个特殊的地方,它是首讽词。 里头有一句是这么说的—— “千金不敌藓下岩,屠夫焉用将军剑?” 题名虽说是咏,讲的却是以玉击石,玉碎石存。 众人不解,刨根问底,居然发现这首词大有来历。 据说那位状元友人的一枚玉佩被神武营的军爷给撞碎了,没得到赔偿不说,还被臭骂了一顿,状元知晓此事后打抱不平,便写出了这首讽词。 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此词一传再传,一唱再唱,不出半月,风头便盖过了先前那首《乌雁赋》。 神武营在京中行事张扬,本来就不受人待见,加之那位状元获赐玉笔,于是此词一再经过升华,已然成为了反抗不公,不畏权贵的象征。 座下客有不懂的,问及来历,解释一番后,总不免赞赏感叹。 这位状元出尽了风头,神武营的名声却是一臭再臭。 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刻,巡城司趁热打铁,将此事直接抬到了圣上跟前。 巡城使上报,京中近来出现了大肆抹黑神武营的风气,唱曲的,说书的,铺天盖地、反反复复地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讲,反正只要是讲神武营的,常常都是座无虚席,讲的人言之凿凿,听的人义愤填膺,总之是群情激愤,十分不利于我朝的官派威仪。 雪中不一定送炭,但落井很可能下石。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该不该上报单凭巡城司自己决断。只是好巧不巧,巡城司跟神武营,那也是水火不容的主。京中办事,两个部门少不了互打交道,巡城司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管,神武营觉得谁都管他不着,一个看不惯一个目中无人,一个看不惯另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了,自然要做一番文章。 这嘴上说的是抹黑,实际也是在告神武营的状——瞧瞧这干得都是些什么事,尽给朝廷丢脸。 我父皇再问及此事的来龙去脉,又得知那位状元也参与其中,考虑之后,便说让大理寺彻查此事,若确有其事,则依法办理,以肃清吏治。 此言既出,城中一片叫好之声,大理寺对此却犯了难,这所举之事众多,难道件件都要去查吗?于是想了个法子,叫所有跟神武营有过节的百姓主动到衙门报案。 众人平日骂得唾沫横飞,真要报案,却无人愿意当那个靶子。 告示贴出,围观者众多,然而直到第三天,仍没有一人敢迈脚进衙门,也包括那位传言中的状元友人。 也不知是大理寺哪位栋梁想出的这昏招,既逢迎了圣上,又将这些麻烦事推了干净,可堪是个人才。 这事然而还有下文。 “前些日子父皇召我进宫,问了我平常都在做些什么,说听说我跟贺栎山走得很近。”说着,景杉压低声音,“贺栎山什么名声,三哥你也知道。父皇担心我去干些什么混账事,在这里点我呢。我就说我最近都在读书,他问我读了些什么书,我就塞了些书名给他,结果没成想父皇这把年纪,还记得那些书里的东西,拿来考我。” 我一下便明白了:“你挨父皇训了?” “是。”景杉叹息一声,“父皇明明知道我不是个读书的料子,还总是说这些,我当然只能受着,他说着说着,就说起了此事。说有人书了个折子给他,跟他说衙门办事,顾及到都是朝中共事的同僚,而且很多案子查证,跟神武营打交道多,都需要神武营行个方便,在案情审理上面,恐怕会有失公允。” “大理寺呢也是如此,上报是说没人报案,纯属搪塞。” “他认为这件事就这么轻拿轻放,以后神武营办事只会更没顾忌,有损我朝威,于是要找一个不惧这些关系牵扯的人去办案。” 不惧关系牵扯,就是要找个更大的官。 我问:“他找上你了?” “是,”景杉点头,一脸愁容,“三哥,你知道的,我哪里会办案。你说办对了还好,没办对,人家有冤情,哪天翻出来,我不得被人戳脊梁骨吗?” 我瞧他一眼:“弯弯绕绕,直说你要做什么。” “嘿,三哥,我想你反正也闲在家里,不如跟我一道,去查查案子。你在外面待的时间长,不像我一样,很多东西稀里糊涂,容易犯错,有你在旁边把关,我料旁人也不敢糊弄我。” 景杉在这软磨硬泡,我只好答应下来。 这事后来被贺栎山知道,说我上了景杉的当。 “要小王猜,等真到要查案那天,康王殿下一定是腰疼腿疼,或者伤风感冒,没办法再陪殿下外出了。” 贺栎山果然不愧景杉肚子里的蛔虫,景杉带着我跟几位大理寺和衙门的官员见了一面,说我和他一道审理此案,打完招呼,再也没现身过,说是自己得了风寒,不能再出门,也不让我去看,害怕传染给其他人,于心不安。 发病之后,他倒还记得正事,让管家给大理寺的人传话,说他信赖我,将案子全权委托给我,一切情况都只需要告禀我一人。 我将情况说给贺栎山听,贺栎山笑了老半天,最后才直起来腰,道:“康王殿下是想殿下替他被人戳脊梁骨呢。” 我苦笑道:“是。” 贺栎山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起身给我斟了一杯酒,道:“殿下总这么惯着他。” 我道:“他就那么点出息,怕苦怕累怕麻烦,不是来麻烦我,就是来麻烦你。” 贺栎山笑着跟我举杯:“难怪我说最近康王殿下最近少来小王府上窜门了,原来都赖殿下回京,替我挡了。” “陛下不满意大理寺呈上去的结果,让康王殿下去查案,明摆着要让他去得罪人。”贺栎山坐回座位,手摩挲着杯沿,“要我看,就算殿下出马,也没人敢来报案告神武营的状。神武营常驻在城中,什么时候算账都行,这些小民不敢冒头。要治罪给圣上看,最好还是从那天晚上被撞的那个书生入手。” “我已去查了,当天晚上被撞的,连同其他几个帮他讲话的,都是今年的考生,据客栈老板说,因他们没有中榜,已在春闱之后返乡。” “找不到人?” “是,这件事没有证人。”我斟酌片刻,道,“那晚你我二人去了谢文的宴席,我对那个兵的长相有一些印象。但不好出面去神武营拿人。” 贺栎山沉默片刻,道:“小王撒的那谎,如今却叫殿下难堪。” 我要是去拿人,就证明当天晚上我在马车上,我跟贺栎山一道出门,遮遮掩掩,不论这中间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旁人看起来都叫猫腻。这案子关注的人不少,事情闹大了,说不定就有人记起来这辆马车,从哪里出来,路过哪里,话在坊间串一串,聚会的都有哪些人,编出来一些有的没的传闻。 有时候坦坦荡荡说,没有人细究,藏起来一点半点,就教人浮想联翩。 “无妨,此事不需要我出面。” “殿下的意思是?” “峰回路转,今年的状元林承之,主动来衙门报案了。” 贺栎山语气好奇:“哦?” “他说他那几个朋友,返乡之前跟他说过这件事,其中描绘过那个撞人的兵,身材长相,身上有什么印记、特点,说愿意跟着官府的人去神武营找人。” 贺栎山点头,道:“如今案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就是这,”我撞了一下贺栎山的酒杯,自个儿先将酒喝了,“官府的人来跟我通报,说我什么时候有空,跟着那个状元一起去神武营看看。” 贺栎山闻言便笑了:“殿下如今就像个靶子,谁都想要借您一躲。” *** 衙门的人不敢得罪神武营,只等着我去主持公道。府尹倒是没有景杉那么没有分寸,恭敬地来我府上请我,跟在我后面,说跟林承之——也就是那个状元约定好,中午来衙门会和。 他提前跑过来,可能是想要跟我通通气,探探我的口风。 “父皇对这件事很重视,神武营的兵犯了事,只要将那个犯事的抓出来,这案子便算了结。至于魏阖是不是治军不严,不是你我说了能算的事。” 走在半路,我这么跟那个府尹讲,他频频点头,连连称是。 “所以你也别有什么负担,到时候审理案子,还有大理寺的参与。这件事怪不到我们头上,他要怪也是怪顶上那位,不定是他早犯了什么错,我父皇借机收拾他呢。” 府尹弯着腰,脸上神情变幻,我猜测他应该是已经懂了,轻轻掸去他肩膀的灰尘。 “把背挺直了,免得到了神武营,叫人小瞧了去。” 他登时一个哆嗦,腰往前一抬,露出来圆滚滚的半张肚皮,将官服都撑得绷紧了—— 罢了。 太阳有些大,我遮了一下额头,问他:“那个林承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这人作的词赋我父王已经验过,才学必然不假,他在殿试上拍的马屁,打抱不平写的一首讽词,通通都教他名声大振—— 很难说是不是他故意为之。 这种人要么是真真正正不惧威权,赤子报国之心,要么就是懂得钻研,且心眼极小。 第7章 我猜应当是后者。 一个人才气高,往往就容易孤,眼里只放得下自己,容不下别人,他刚刚入朝为官,就敢招惹神武营的人,不给魏阖这个大将军面子,可见已经傲气到了什么地步。 我平生最怕的就是这种人。 遇事认理不认人,脑筋死,做事情不愿意见好就收,站了一点理,就要把其余人都赶尽杀绝。 “林修撰倒是好说话,下官说要先禀告王爷,再看这件事要怎么办,他也答应了,愿意回去等消息。下官只通知他来,个中周旋的种种细节,都没有跟他说,他也没有多问。” “他说过想要这案子有什么结果吗?” “没说。”府尹斟酌片刻,道,“下官猜测林修撰也不希望这件事闹大,毕竟那首词闹出来的动静,大都是旁人瞎起哄——要不是巡城司上报,谁能想到有这种发展?他过来报案,也许只是想要这件事尽快有个结果。” “此人随便写的几个字,闹出来满城风雨,给你添这许多麻烦,你对他印象倒好。” 府尹停了一脚。 “查案当中,莫掉了防心,他与我二人可不是一条船上的。此人之前不来衙门,等到康王领旨来查,这事虽然没有结果,但圣上早有了偏向,他这时钻出来,讨到的都是好处。” 府尹脸上一惊,慌慌张张追上来,“下官明白。下官一定谨言慎行。” 走了又一刻钟,我遥遥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影,长身玉立,就在衙门门口的位置。日头大,照得他半张脸亮得惊人。 好像天上劈下一道惊雷。我站在原地,动不了分毫。 第8章 天边浮云被风吹动,阳光落至飞檐斗拱,垂洒衙前一缕,穿着深蓝色官服的青年独自站在那一抹明亮之中,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头望我这边转了一点。 “殿下?” 我转过头,见那府尹小心翼翼地仰头看我。 我稍稍定了定心神,问他:“这便是林承之?”话一出口,不觉有一些发哑。 府尹点了点头,“正是。” 我二人走近过去,府尹张口跟林承之介绍我的身份。林承之弯腰跟我请了一礼,道:“见过晋王殿下。” “此案本是我五弟康王来审,不过他感染了风寒,正在家里歇息,一时半会好不了了。案情什么的,你直管跟本王交代便是。” 林承之点头称是。 “行了,这儿距离神武营还有一段距离,等捕快到齐,咱们路上说。” 府尹单独来找我,有些话想保密,没捕快跟来,但去神武营押解人,我三人是不够的。他让我二人先在外面等,自己去了里面找捕快。 我和林承之就这么站在府衙外面,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好一会儿都没出来。 “太阳大,林修撰可往前面站一点,免得被晒到。” 我突然这么说,林承之稍稍愣了一下,迟疑片刻,脚往前挪了一点,人站在了屋檐下边,“多谢殿下提醒。” 话音刚落,府尹便提着衣摆从里面小跑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捕快,腰间别着佩刀,一左一右追着,叮铃哐啷地响。 这两个捕快看上去比寻常的捕快威武许多,皮肤黝黑,身材壮实,在门口一站,阳光都给挡了大半。可见府尹找人也花了些心思,有要拿人那味。 只盼今日一切顺利。别多生周折。 衙门出来的一段路,行人多,我不大好开口,等走了一段距离,到空旷一点的巷子里面,我方才开始询问案情。 “下官那位被撞的朋友叫吉庆声,马儿踢到了腿,从他身上踩过去,当天晚上送到医馆,腿已经折了,身上也擦破了些皮。后来养了半个月,跟几位当时一同进京的考生一起返乡了。” “他卧床期间,下官去看过。据他们说,那撞人的兵来自神武营,脸颊上有一道刀疤,刀疤起于左眉的眉头,从鼻梁横过,一直延伸到脸颊。身材不算高,嘴唇厚,眼睛不大,是个宽方脸。撞人的那天是晚上,他们几个人为此事吵了一架,近距离看过,都记得清楚。” “听他们说,那个兵急着要走,是要送什么信件。” 时间,地点,人,来历身份,林承之都交代了,长相说得具体,晚上从城外回来也是个关键的信息。 “徐大人,都记下了吗?” 徐能——也就是府尹,点头道:“下官都记下了。”他转过头,对着身后两个捕快,吩咐等会进了神武营,留心这样长相的人,一旦发现,立刻汇报。 路有一些远,这些细枝末节审问完,还有好长的时间要打发,我便继续聊着:“这件事情你且放心,皇上下了旨,一定要神武营给个交代,本王和徐大人,无论如何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个兵夜晚从城外回来,独自驾马,光这些特征,魏阖想必早知道闯祸的人是谁,这么久了都不吭一声,摆明了是不愿意交人。 林承之走在我的左手边,徐能走在我的右手边。林承之微微垂着头,还没有什么反应,徐能就先转脸过来看我,脸色有些缤纷,看不出来是个什么表情,不过也很快附和着我道:“下官全听晋王殿下的安排,一定为林修撰主持公道。” 林承之抬起头来,语气恭敬:“多谢晋王殿下,多谢徐大人费心。为下官和几位友人的区区小事,殿下和徐大人专程跑一趟,下官不胜惶恐。” “林修撰以笔代矛,卸了神武营的威风,本王很是钦佩。朝中若多一些如林修撰这般直言敢谏的人,想必我朝的吏治必然焕然一新啊。” 此言既出,空气静了一下。 一会儿,林承之又朝我拱手,道:“下官不胜惶恐。” 我于是便不再说了。 我不讲话,他们两个也不开口,就这么一直沉默到神武营门口。一群当兵的在那里值守,见了我们几个,主动过来问是做什么人,我简单讲了情况,这个兵便说让我们在外面先等着,要先去问问。 我几个在外面晒了快一刻钟,那个传话的兵总算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魏阖,在最前面走着。他皮肤黑,身材不算高,甚至可以说有一些五短,跟身后那些个兵比起来矮了一大截—— 不过据某些相书说,这样的人反而是当将军的相。 人虽然矮,气势倒还在哪里,走起路来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感觉只是寻常走着,怎么很快就到了眼前。 “不知殿下前来,末将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他抱拳请礼,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咚”的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林承之和徐能都有些惊到,频频向我看来。 我心道这魏阖小心眼子真多,上前立刻将他扶了起来:“魏将军客气客气。只要你立刻将那个撞了人的兵交出来,本王便免了你的失礼之罪。” 众目睽睽他行这样大礼,明显就是在暗示本王在这里欺负人,故意给他们神武营找事。 魏阖面皮一抽,大概没想到我真这么蹬鼻子上脸,从地上站了起来,还是那副谦卑的模样,人从中间的位置让开,侧过身子伸手往营内指了指:“这儿人多口杂,殿下先往里面请,容末将将情况细细跟殿下说。” 我一行五人就这么进了神武营,那里面的士兵好不威风,一个个站得笔挺,庄严肃穆极了,魏阖一路上也不发话,就带着我们几个这样绕,把府尹挺直的腰杆绕着渐渐弯了下去—— 尤其是经过比武场的时候,一群人舞刀弄枪,锵锵作响,叫他吓得不轻。 绕了大概一刻钟,终于停在了一处帐篷前,门帘一掀,除了那两个捕快,我几个人都钻了进去。坐下之后,魏阖便开始讲话。 “殿下、徐大人,二位过来拿人,可知道那人长相,末将叫人去寻。”他话是对着我和徐能讲的,眼神却看向林承之,里面复杂得很。 他真有寻人的想法早就抓了过来,哪里需要这些弯弯绕绕,说不定在帐中坐半天等他回来,报说根本没有此人。 “魏将军,说句不好听的话,这满城百姓都说你神武营的不是,本王奉命来查,你也是个涉案之人,个中案情,在上公堂对簿之前,本王和徐大人是不能跟你敞开讲的。” 魏阖点头,声音一下子就不复刚才热情了,有些冷淡:“末将明白了。不过末将不懂,不知道长相,难道叫我神武营所有人都去公堂上受审吗?” “林修撰知道那撞人的兵长什么模样,故而这番本王将林修撰带来,特地来认人。人抓出来了,这便没魏将军什么事了,也不打扰神武营其他人。” 魏阖脸上有些思索神色,一会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愿意带我们一起去找人,徐能大松了一口气,也从座位上面站起来,整着衣服就要往外面走,那魏阖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我神武营所职,殿下、徐大人,还有柳修撰应当都明白。各个营地,编阵,兵种,涉及到京中布防,末将虽然愿意这件事情尽快有一个结果,但是带几位前去看了,所涉枢密……” 话到这里,他便不再讲了,只是一脸的为难。 徐能被他吓住,一时间也不敢走了,甚至连连往后退了两步。所有枢密当中,最害人的就要属军机,一般贪污受贿,贪得多罚得多,贪得少罚得少,只要不是巨贪,无非革职,牢里面蹲一阵子,但凡涉及到军机,盖个通敌叛国的帽子,那是上三代下三代,全家都没一个好下场。 我被魏阖弄得烦了,掀开帐帘埋头直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丢话,“本王只看人,不看你那些枢密。” 他当下哑口,竟然没说再出什么话来。 徐能埋头跟在我的后面,始终不敢抬头用力看。神武营不是一般地方,如若不是我父皇下旨要查,通常情况下都不会允许官员进入,这些军事驻防,都是机密中的机密,但谁要他魏阖不愿意交人?营地大,如果要挨个去看,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幸好魏阖每到一个地方,就命人集结,大概一个时辰之后,林承之便找到涉案那个兵。 我心头大石一落——如若魏阖将人藏了起来,那今天这事反而不好收场。 可见他胆子到底没那么大。 又或者本来存了这样心思,见我这样不讲情理,不敢再使什么伎俩——总之看他刚才的样子,这人就不是个善茬。 也难怪养出那样嚣张的兵。 两个捕快上去拿人,人从队伍里面揪了出来,脱去身上盔甲,只穿着简单的短打,中途也很配合,没闹出来什么,就这么被押送到了衙门。 一来一回用了些时间,到衙门的时候已经黄昏了。 天边霞光浮涌,林承之停在衙前,经过半天奔波,一身官服却还是笔挺,稍有些偏白的肌肤被霞光照得浓浓的金,眸子泠泠如星,一汪澄澈,微风吹起他的衣摆,满袖都是天风。 本王本来有一些话想说,突然之间便忘光了。 “殿下,那下官,先将犯人带下去了?” 徐能就在这时插了一句嘴,我将头一转,看见跟在原本后面的捕快都已经在旁边站定,遂赶紧道:“将人拿下去吧。” 徐能点头称是,一挥手,两个捕快便押着人往里面走,他人也跟在后面,本王眼疾手快将他伸手一拦,终于想起来要吩咐些什么。 “且差人去跟大理寺的江大人说一声,就说人已经抓到了,让他们选个日子过来衙门会审,争取早点将这桩案子处理完毕,好给陛下一个交代。” 大理寺主理此案的官员叫江起闻,上次景杉带我去拜访过,大理寺忙的都是大案要案,许多流程规制比衙门办案更复杂,为了节省时间,抓人的事便没有让他们参与。 徐能答应下来,本王抬头看了一眼天,道:“时候也不早了,林修撰,徐大人,要是没什么事,这便散——” 我话没说完,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晋王殿下。” 转过头,只见到贺栎山摇着扇子,不疾不徐向我走来。 第9章 他一走近,我便在风中闻到一股花香—— 这香味比上回我在榻上闻到的浓郁,也层次分明得多,应当不是衣服的熏香,该是香囊一类的东西,我低头一看,果真看见一个香囊,金丝锦缎,就在他腰间系着。 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一块玉佩,白玉无瑕,往下看,连鞋面都镶嵌着宝石,从头精致到脚,没有一处含糊的,光彩照人极了。 我想他这骚包样,必然是去什么地方花天酒地,他见我转头,脸上便起了笑意。徐能在背后喊了一句“见过安王”,贺栎山张了张口,恐是要说点什么,我赶紧过去将他截住。 本王虽然是个闲人,在朝中也领个虚衔,不管事的那种,但在外边公干,不必寻常。我担心他开口讲什么浑话,遂咳了一声,道:“好巧,安王怎么也在这里。” 贺栎山听了这句,立刻便住了脚。眼里有些迷惑神色,一会儿,看看林承之,又看看徐能,脸上调笑的颜色便去了。 “是巧了,偶遇殿下。殿下这是在做什么?”他仰头看了看衙门的牌匾,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 “本王领命来查桩案子,办完事,刚从衙门出来。” “原来如此,”贺栎山点了点头,走近了些,看着林承之,有一些好奇地道,“这位是?” 本王还没开口,徐能就先介绍起来:“这位是今科状元,林承之林修撰。” 第8章 林承之道:“下官林承之,见过安王。” 我几人一番寒暄,讲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屁话,就这么散了。贺栎山说自己也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跟我顺路,可以跟我一道回府,我二人便一块从衙门往外面走。 “你穿成这样,是要去哪里?”走了一段路,我回头已经看不到林承之和徐能的影子了,压低声音冲贺栎山问了一嘴,“别跟我说你刚从外面回来。” “殿下冤枉,小王真是刚从外面回来。” “呵。” “殿下总是另眼看小王,叫小王寒心。” “得了,在我面前,你装什么。说吧,你要去哪里?” “康王殿下有难,差人来找小王,小王刚刚才给康王殿下救急回来。” 他这一番话我琢磨了一下,没琢磨明白。 “景杉不是在家里修养吗?他有什么难,要你救什么急?” *** 我仰头,左看右看头顶上“长乐赌坊”四个字。 “就是这儿么?” 贺栎山点头:“正是此处。” 我道:“他已输了多少银子了。” 贺栎山思索片刻,道:“小王先前去的时候,康王已经输了1000两了。” 我道:“你又给了他多少银子。” 贺栎山掐指算了算:“小王刚才给了康王2000两,按照康王输钱的速度,至少能够支撑过去今天。” “呵,你错了。”我大跨步迈进赌坊,心下有些悲凉,“他有你给的赌资,只会赌得更大,输得更快。” 赌坊里头人多,外头天还亮着,里头却遮了帘子,暗得很,还好灯笼点得多,照得赌桌的位置亮堂,其余人都围在赌桌旁边,一个个挥着胳膊,口里喊着点数,挤来挤去,本王和贺栎山找了好一阵子,才在角落一个赌桌找到景杉。 如我所料,他已经输得只剩下三十两银子了。 据他自己说,刚才贺栎山来了之后,他其实没有再继续赌下去的打算,一把压个了大的,决定将今天本金损失都补回来,就当没来过这里,从此之后再也不肖想赌钱的事。不过刚好差了那么一丁点运气——这是他的原话。 说着说着,他突然咳了起来。 “咳……咳……三哥,我前两日在家中发烧得难受,好容易稍好了一些,想出来透透气,不知道怎么的,走着、走着……咳……就到这里了……” 我一把将人从赌桌上给拽出来,将他手里剩下的三十两都给缴了。 景杉尝试着从我手里挣脱出来,我力气比他大了不知道哪里去,一直将人给拖出了赌坊的大门,赌坊里头人多,贺栎山在后面挤着挤着就不见了人影,我将擒住景杉胳膊的手松开。 “你且告诉我,你如今已经欠贺栎山多少银子了?” 景杉立在一旁不说话,眼睛四方乱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我还想再教训他一些,让他顾及皇家颜面,这时贺栎山又从里面钻了出来,我刚要出口的话就这样止住,等贺栎山走近了,一脸调笑模样,我又觉得我三人从前那样胡闹狼狈的模样都已经彼此见过,也不拘这些了,将银子扔到贺栎山手里,继续说道—— “你再这幅样子,小心我进宫跟宸妃告状。” “三皇兄不要!” 景杉大惊失色,上前抓住我的衣裳:“三哥,你可千万不要在我娘面前说这些。” 宸妃是景杉的母妃,景杉是个跳脱的性子,宸妃却处处喜欢念叨规矩,从小将景杉管得严,从衣食起居再到学问文章,平日里说的一些玩笑话,但凡他稍有不端,便是止不住的念叨。 也因着如此,贺栎山总是说都是因为小时候景杉被管得太厉害,以至于现在物极必反,一出了宫,没人管着了,做起事情来没有分寸。 “你这样糊涂下去,本王不说,宸妃迟早也会知道。” 景杉好说歹说,再三保证说自己再也不来赌钱了。从今往后都不再从这条街过。总算将我说得不再好说他什么。这时赌坊里面又急匆匆跑出来一个男人,绿豆眼粗眉毛,擦着汗水在景杉面前站定:“王爷,您怎么在外面来了,小的在里面怎么都寻不到你。” 景杉咬牙切齿瞪他一眼:“不是让你在门外守着吗?” “哎哟,王爷,小的尿急,进里面小解去了。”那人说着说着,瞧见我和安王,吃惊了一下,行了个礼。我定睛看了一眼,原来是景杉府上养着的下人,叫常金,经常跟着景杉外出。 我冲着景杉道:“你让人在外面守着,是要防着谁?” 景杉哑了一声,贺栎山往外走了一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小酒楼,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子,打岔道:“这么晚了,小王做东,请康王殿下和晋王殿下一起吃个便饭。” 我三人一道进了酒楼二楼的一间包房,常金忙前忙后,比小二还体贴,给我几人倒茶擦桌子,贺栎山点完菜,单独给了他几两赏银,令他在包房门口守着。 “三哥,你不知道,我娘最近一直在张罗我的亲事,我想以后成了家,我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噗——” 贺栎山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景杉止住话,幽怨地瞧着贺栎山,贺栎山将茶杯放下,顺了几口气,说:“康王殿下,你且继续。” “我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景杉对着我继续严肃道,“从今往后做不得糊涂事情,三哥你对我的种种教诲,我都牢记在心里面,我也知道有事情做得不对,不止赌钱这一项,等以后成了婚,我便不再是以前那个我了,诸多缺点都要改掉,如此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些难受,想着趁着这段日子——” 我打断他:“想着趁这段时间,将家底输个干净,让这婚成不了?” 景杉:“呃——” 贺栎山盖上杯盖,轻咳了一声,道:“我猜康王殿下是想说,趁着这段日子尽了兴,免得以后想起来,源源不断的念头,再重蹈覆辙。” “对,三哥,就是贺栎山说的那样。”景杉抚了下掌,继续说道,“三哥你知道我母妃想要跟我说哪家的亲?” 我道:“哪家?” 景杉:“一共有两家,一个是涵正的女儿,一个是吴英的女儿。” 此言既出,连贺栎山也不由侧目。 我不觉皱了下眉头:“涵正?” 景杉锤了一下桌子,一脸痛苦:“是,就是涵正。她看中了涵正的女儿,说人很规矩,也适龄,教养好。至于吴英的女儿,说年纪有一些大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配人家,打听不到太多消息。” 涵正是当朝工部尚书,他的名声在朝中算是独树一帜,在当工部尚书之前,他在大理寺当值,专职狱讼审理,风评…… 怎么说呢,他一不贪财二不好色,公道地讲是个好官,就是本人十分擅长自虐以及虐人,常通宵达旦审理案情,对待犯人尤其喜用酷刑。他在大理寺的那几年,大理寺常年都是犯人的痛声哀嚎,官员常常绕道而行,怕沾染了怨气。但也不得不说,他也因此做出了那么些成绩,于是被提拔为了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本来是个肥差,什么宫殿修建、凿矿挖河之类的都归工部管。可涵正并不贪财,他办事又要求严格,每天自己监工,他不休息,那些工人也不敢休息,但凡有旷工耍滑的,要么抽鞭子,再者就送进大牢。如此,他修建殿宇花的钱,比从前少了将近一半。朝中就传出了他清正廉洁的名声。 照涵正家的家风,他教出来的女儿,只要继承了他一半的行事作风,也够景杉喝一壶的了。 “三皇兄,我苦啊……”景杉说着说着,眼角泛起来泪光。 我见他这样,也不忍心再说什么,安慰了他两句,说宸妃是他亲娘,也不可能将他往火坑里面推,考量的肯定比他多,既然宸妃决定让他跟涵正的女儿结亲,他就这么从了,也算尽了孝道,且他还没见过人,怎么知道涵正的女儿跟涵正是一个模样呢?还是不要多想,回去准备成亲的事宜。 贺栎山憋着笑在旁边附和我,景杉脸上又恼怒又委屈,摸过茶杯一饮而尽,好像把那股气给咽下去了,冷静下来,道:“三哥,你忍心看着我跟涵正作了亲家吗?” “你跟谁作亲家,关我什么事?” 景杉被哽了一下。 至此,整顿饭,他便不再谈此事了,我和贺栎山说些玩笑话,他也不搭理,等我三人吃完饭,往酒楼外面走的时候,我见他那无精打采的样子,再重新提起这件事:“既然你不愿意结这个亲,进宫跟你娘说清楚不就完了?” 景杉睁着两个大眼睛,眼角又滴下来一滴泪水——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一顿饭的功夫弹了两次,可见他这顶天立地的男儿有多么不值钱。 “三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她就不信我,总要跟我的意思对着来。我越是反对,她越是要给安排。她何时听过我的心意,我的想法?” 贺栎山“咦”了一声,“莫不是康王原先反对跟涵正的女儿结亲,才叫宸妃娘娘这样认定涵正作亲家?” 景杉一脸幽怨地抬起头。 ——还真叫贺栎山给猜对了。 “哎……这事,难办啊……”贺栎山叹息一声,别过脸,躲开景杉的目光,一个劲儿冲我使眼色。 看我做什么? 这件事情就算换了我,我也是—— “这样,景杉,你我兄弟情谊,这毕竟是你终身大事,既然你不愿意,你三哥我也不能袖手旁观。”我拍了拍景杉的肩膀,严肃颜色,“宸妃那里我去替你说。” 景杉怔了一下,转过头愣愣地看我,眼眶里兜兜转转的一丁点眼泪倏地收了回去,“三哥……” “一回说不通,我就去二回,二回说不通,我就去三回。无论来回奔波多少次,磨破嘴皮子,我都要拦住宸妃一意孤行。” 办事宜早不宜迟,当天晚上,我就叫管家准备好轿子、衣服、冠带,明天一早将他家王爷我叫醒,提醒我进宫。 本王早早歇息下,一夜好梦,翌日一早,抖擞精神,轻松出发了。 翰林院就在宫里边,等去拜访完宸妃,我便顺便去瞧瞧谢文。 要是遇上林承之,也可以顺便打个招呼。 第10章 谢文是今年殿试第三,也就是探花,授职编修,也待在翰林院里边呢。他有些文采,但不是什么迂腐的人—— 迂腐的也断不会跟贺栎山玩到一块儿去。 他承我一块砚台的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也像景杉说的那样,一是送礼这种东西本身就是打点贪污的重要手段,二是礼送得重了,如果不是贺栎山那种本身阔绰的,反而叫人家心里欠着债,担心有天要还。 谢文是个年轻的,比我和贺栎山大上两岁,人看起来活泼,也好说话,我到时候跟他问点有关林承之的事,有之前的交情,他应当不会拒绝。 我就这样盘算着盘算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宸妃殿前。 那宫殿恢弘,梁瓦秀丽,窗户安静贴在墙上,门紧闭着,耳边只剩下风声,好似又回到了当年的时光,令我一时恍惚。 我与景杉从小关系好,中间也有着宸妃那么一层关系。 当年我娘还在世的时候,整个后宫只有宸妃跟她亲近些。后来她走了,宸妃也对我多有照拂。 记得某一年冬天,我、贺栎山、景杉,一起偷偷喝酒,被徐司业给抓着了。宫中酒管得严,进多少出多少都有账数,这酒是贺栎山特意从宫外带来给我俩尝鲜的,我自然不能把他供出来,就说是某次宴席剩下后被我藏起来的。 贺栎山一口没喝,景杉这个呆子,喝得最多不说,酒量还差,把徐司业当成了贺栎山,说下回要出宫跟他一起去喝花酒见世面。 徐司业听完,将此事上报给了父皇,我父皇震怒非常,罚景杉跪了一日,罚我跪了三日,且不许我们吃东西,只准宫人来递水。 那时正值隆冬,殿外飘着大雪,门没关,如此挨到了第二日晚上,我终于晕了过去,醒来躺在寝殿之中,听见宸妃在跟我父皇讲话。 “曲姐姐去得早,三殿下身边也没个能管教的人。别的皇子受委屈了,还能有母妃安慰照拂,三殿下的寝宫却永远冷冷清清的。望陛下看在曲姐姐的份上,饶过三殿下这一回吧。” 话音落下,殿里安静了好久,我勉强睁开眼,看见我父皇没再说什么,兀自离去了。 此事后头还闹出了一个乌龙。 那会本来就是大冬天,天气严寒,伤口什么的好得慢,我身子骨禁不住,一下就发了高烧,加之我连跪了两天,腿也给跪伤了,于是卧床了将近大半个月。 等我再去国子监上课的时候,里头的人一个个跟见了鬼一样看我。 直到碰见景杉,他先是怔了一下,接着抱着我哗啦啦掉眼泪,说,三哥,你还活着啊,太好了。 第9章 我方才直到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外头都传我得了大病,已经命不久矣了。 我许久没来国子监,宫里又封锁了消息,就连景杉也只知道我那天跪着跪着便一头栽了过去,惊动了父皇。据景杉的说法,父皇那么严厉的人,能免去我的责罚,说明我定然病得不轻。他还说父皇不让人探望,他托人找我殿里的侍婢和太监打听,才了解到我半个月没有下床。 在他的理解中,半个月都下不来床的病,跟死也差不了多少了。 于是每当人问起我的近况,景杉便摇头叹气,有时甚至话还没开口,自己就先哭了起来——他爱哭这个毛病倒是从小始然。再有些好奇的,就去问我大哥二哥,只是我大哥二哥跟我并不亲近,问到关于我的事,一律都是不知道——当然,这个不知道里头,有时候是真不知道,有时候只是懒得谈。 虽然都是少年心性,但多少还是有些尊卑忌讳,看到他们几个一律缄口不言,其他学生也不敢多问。更好笑的是,景杉将他的猜测告诉了贺栎山,贺栎山人在宫外,打听到了有座寺庙特别灵验,日日去那为我祈福。 他将我害成这样,到底还是有些良心不安。 祈福完了,能领一张符纸。贺栎山就拿来贴在我的课桌上,时常振振有词。其他人就十分好奇,过去问他在做什么,景杉神神秘秘地跟他们讲:“作法。” 给人吓得不轻。 他跟景杉两个人,每天下了课,就跑到我桌前贴符纸,如此几日,其他人隐隐是觉得什么了,一概不敢往我那儿过,连旁边的桌子都挪了几寸。 他二人说是做法祈福,旁的学生却都觉得是个幌子,实际此举是在镇压我的冤魂。 我正默默扯着自己桌上龙飞凤舞的符纸,贺栎山便到了国子监,也跟景杉一样,傻了眼,围着我转了几圈,口中喃喃:“还真灵验啊。” 我抬头看他,也很诧异。 许久未见,他倒是轻减了许多。 后来我听景杉说,他这半月油荤都戒了,日日吃斋念佛,他爹老安王一度以为他看破红尘,意图遁入空门,想来贺栎杉后来风流成性,老安王也没出手管管,估计也跟这个有点关系。 跟出家当和尚相比,花心这个毛病简直算得上是福报了。 自那次之后,我的腿便染上了寒疾,每每下了雪,又或者是阴冷的雨天,膝盖骨便钻心的疼,到了冬天,贺栎山和景杉在宫院里堆雪玩的时候,我就披着件厚厚的袄子大衣,揣着手站在一旁。 但也只能站一会,景杉他母妃——也就是宸妃,知道我有腿上有疾,没玩多久便会把我叫回殿里,等到他们堆好雪了,才叫我出去看。 有一次,我刚出了殿,膝下就疼软了,贺栎山问,“皇上不是你亲爹吗,他怎么待你这般。” 我那时答的什么? “皇上是我亲爹,可我爹又不止我一个亲儿子。” 思绪一起,便兜兜转转没有止息,本来已经远了,如今却又觉得好像还在昨日,耳边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声音。 “晋王殿下在笑什么?” 我转过头,看见蝶儿正从敏杏殿外绕过来,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中间有两个小果盘,果盘里面分别摆着杏干和桂花糕,都是宸妃爱吃的两样。蝶儿是宸妃的贴身丫鬟,我还没去吴州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宸妃身边伺候了,与我也算是一起长大,关系较其他宫女亲近许多。 蝶儿走到我身边,笑着道:“殿下您不知道,娘娘都念了您跟康王殿下多少回了。” “念本王什么了?” “就是想您了呗。” 我随她进了殿,见着了宸妃。 宸妃四十出头的年纪,样貌比这年纪减个十岁,长下巴,两腮无肉,嘴唇薄,远看像是一条红线,年轻的时候,不像这样——年轻的时候,一切都正正好。 送完糕点,将门带上,蝶儿便走了。宸妃拉着我的手,左看看右看看,说我最近看上去是瘦了,可是平日里操劳什么。最近都去了什么地方玩,回京之后一切可都还习惯。 她说着说着,突然道:“景杉这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回宫来看看他娘。” “哪里,他一直惦记着您呢,就是怕您念叨,不敢来找您,”我从袖中掏出之前备好的盒子,打开盖,露出昨天买的玉镯子,“您瞧,这是他托儿臣带给您的。” “真的?”宸妃将镯子接过去,摸摸看看好几遍,抓在怀中,“这臭小子,平日里就知道从我这支钱,竟然也知道给他娘带东西了。” “儿臣都说了,景杉一直挂念您呢,可惜您从小就管他严,他怕了您了,也就不敢进宫了。” “哪里是本宫管他严,是他自个调皮,本宫要是不管他,他现在指不定成什么样呢。” 宸妃嘴上埋怨,脸上却都是欢喜,我心道正是时候,道:“儿臣听说您看中了涵正的女儿涵宁,想要给景杉说媒?” 宸妃将镯子放在桌子上,叹了一口气,道:“现在他搬出去了,本宫也管不了他了,也不知道他在宫外过得好不好。本宫琢磨着给他找门亲事,最好是书香门第,家教严的,以后嫁过去了,能管管他,让他收收性子,稳重一些。” “您说得有理,儿臣也这样觉得。自古先成家后立业,景杉有了家室,往后做事就多有顾忌,不会再乱惹祸。”我顿了顿,道,“不过……” 宸妃脸上疑惑,道:“不过什么?” 我站起身,绕着桌子转了两圈:“儿臣听说那个涵宁……” 宸妃也跟着我站起来,追在我身后:“涵宁怎么了?” “哎……”我皱着眉头,回头看宸妃一眼,又将头转回去,眉头皱得更深,“哎……” 宸妃追得更紧,抓住我的袖子道:“究竟是怎么?” 我道:“其实这事主要跟涵正有关……” 宸妃语气更是着急:“涵正又怎么了?” 我绕着绕着坐下来,沉默片刻,道:“捕风捉影的事,儿臣不敢说。” 宸妃看了看寝殿的窗户、大门,最后坐回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涵正受到了什么牵扯?” 我再沉默片刻,抬起头,对上宸妃的目光,又将头低下,再抬起头,叹一口气,别过脸:“儿臣不敢说。” 宸妃急得原地打转,按住我的肩膀:“烨儿,你是景杉的好兄弟,你怎么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呢?” 我肃道:“儿臣正是不愿意景杉往火坑里跳,一听说了此事,就立马到宫里来找您了。” 宸妃张了张口,正要再说什么,我压低声音,凑到宸妃耳边:“这件事儿臣不敢说,涵正在大理寺的那些年得罪了不少人,他要是没事还好,出了事,朝中有几个人会捞他?但有事没事,个中案情,儿臣也摸不准。这都是机密。且也有可能,这阵子没出事,过一阵子,翻出来旧账……” 宸妃手一抖,我继续道:“总之儿臣觉得涵宁这件事,您要再多考量。” 宸妃又张了张口,我赶紧又打断她:“您希望景杉成家,刚好儿臣在宫外,方便打听,儿臣去问问有什么好人家,家里有适龄未婚的女子,到时候再来宫里跟您汇报。” 宸妃说让我在宫外多多打听,成亲的事就暂且不急,若我觉得哪家合适,就来宫里找她商量,我都一一应下。 出了敏杏殿,我便向翰林院的方向走。 太阳正升到高处,各处草荫亭台外,池塘石柱,都被太阳正晒着,灼眼得慌,我仅在回廊里面绕,没有迈出去半步,埋头正走,拐角的位置先出来一抹暗影,紧接着站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身后还跟着一人,身量稍微矮一些,忙不迭正追着前头那个。 前头那个步伐急促,片刻便已经快走出来好一段距离,我二人之间没再有什么遮挡,他直直望着我,脚步停了下来。 我刚要跟他行礼,他看我两眼,忽然冷笑了一声。 “段景烨,你使得好手段。” 他不走过来,声音稍有一点远,我于是走近一点,到他身前,“太子殿下的意思,小王没听明白。” 段景岚“嗤”了一声,“你还在这装糊涂呢?你今日进宫又是为何?继续在父皇那里进我的谗言?” 后头那个跟来的在这时停了下来,余光不停地望我。我看了他一眼,长眉方脸,鼻梁一颗小痣,脑海里面记起来。 太子从令,黎垣。 东宫之中,设通令一人,从令三人,皆为太子宾客,品级不高,但因在太子身边办事,协商机密,受人敬重,故多称为先生,以掩官位之瑕。 我大哥是储君,有单独的老师,不过有些课也在国子监,跟我们一块上,但那是很少的情况,他排场大,身边总跟着人,这个黎垣便是其中之一,往来我们称他一句黎先生。 我目光收回来,道:“太子殿下对我有什么误会。” “你回京之后,父皇对我诸多不满,你别告诉我,这其中是巧合。段景烨,你不会真以为,用这些下作伎俩便能赢过我吧?朝中可有人站你这边,可有人看得起你?”段景岚脸上冷意更甚,“父皇若真的看重你,能把你扔在吴州四年不闻不问?你自己掂量掂量,看看你可有哪怕一处强过我。” 他这话讲得不像平常的作风,许是刚受了什么气,拿我撒气呢。我便没有接他的话,“太子殿下,我忙着出宫,要是没有什么要紧话交代,我便先告退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他侧头看我,我没有回头,耳边却传来他的声音。 “草包。” 我停了一脚,转过头,看他已经匆匆忙忙走了。 我继续往前走,忽然间想起来当年在国子监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正是夏天,我正跟景杉在国子监一处墙角挖土,累得满头大汗,蹲在地上歇息,贺栎山从外面拿了小树苗,巴掌那么大,偷带进宫,我二人正种着,也是闲得无聊——总之比起作学问来,别的都有意思。我大哥——也就是太子,不知道怎么绕到这处来了。 他拿着本书正读,景杉抬手给他打了个招呼,他看了一眼景杉五根沾满土的指头,皱着眉头后退一步,又看我一眼,也说了跟今日一样的话。 “草包。” 那时景杉比现在脾气大,也没规矩,等我大哥背过身,抓了一个土块就要去砸他,我眼疾手快将他捉住。好险没闹出来什么—— 否则按照以往,背锅的又是他三皇兄我。 我这样想着,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国子监附近,我停在东边的入口,本来抬脚要走了,也不知道怎么地,又走了回去,这里的一切我都很熟悉,左转右转,到了当年种树的那个墙角。 我离京的时候,树已经长得不矮了,如今又过去许多年,我原本以为应该已经长成棵大树,到了地方一看,连树都见不到了,平平整整,仿佛从来没有过那棵树。 我往后退,隔远了看,想是不是走错了路。 月洞门的另一侧就在这时晃过来一个人影,我转过头一看,是负责扫洒的老太监,我将他捉了过来,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从前是有一棵树的,后来太子殿下说这树在这里挡光,叫奴婢们给拔了。” 我点了点头,离开国子监,心里想着事,便忘记了进宫要做的另一件事,乍然想起来,回头去望,翰林院已经远远在我身后了。 竟然是错过了。 又过几日,到了月底,我出发去了一趟文台山。 文台山上有座寺庙,叫文台寺,在城中远近闻名——据传十分灵验,故而一直以来香火都旺。山上溪花繁盛,槐柳成荫,一路行至山腰,已经看见庙了,人头涌动甚是拥挤。此时正是人最多的时候,我于山中游玩休息了许久,等黄昏的时候,人散得差不多了,方才独自一人进了庙。 烧香,拜佛,捐功德。将这些琐碎做完,我随着一个小和尚走了一条隐蔽的小路,停到了一间小屋前。 推开门,里面已经等着一个人了。 他穿着简单的素衣,长眉,鼻梁的位置有一颗痣。 “殿下。” “黎先生。” 黎垣坐在中间的小桌里侧,桌上一副茶具,他提着茶壶倒茶,我将门带上,在他对面坐下。 黎垣倒好茶,推给我,道:“最近朝中出了好些事,下官一直想找机会报给殿下,只是身在宫中,人不由己。” 我与他相见,往往都是见了之后才约定下次相见的时间,若是没来,则要再过三月相见,以避人耳目。 我道:“是本王的不是,本王给黎先生赔罪,只是宫中人多眼杂,本王实在不便进宫与黎先生碰面。” 黎垣道:“殿下折煞下官了。下官知道殿下的顾虑,也记得殿下的提醒,保密要紧,别的都要靠后。” 我道:“宫里边,最近怎么样了?” “如殿下所料,六皇子去皇上那里告了状,太子殿下先前赈灾不利,又叫六皇子捅破了与右相万霖私交过密,惹得皇上很不开心,扬言要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顿了顿,他接着道:“太子曾经的几位老师都去劝,听说皇后娘娘也找了皇上几次,皇上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道:“怎么都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演这样戏码。” 黎垣道:“下官看这次,皇上却似乎动了真格。” 第10章 我父皇虽然最看中我大哥,早早立了他当储君,但如今他人还健在,太子却在背地里做这种事,自古为抢皇位,兄弟相残父子相杀的事情不在少数,太子着急,惹怒了他,也说得过去。 我点头,喝茶。 “太子殿下被皇上训斥之后,心中惶恐,对下官,及其他东宫宾客、奴婢,一概没有什么好脸色。”黎垣道,“过了些日子,皇上似乎消了气,来东宫考校太子功课,见太子殿下答之有物,政事也处理得不错,便夸奖了太子几句。太子很是高兴,对我等脸色也好了许多。再又几日,皇上命太子陪同射猎,太子欣然去了,竭力表现,然未猎到一物不说,还因策马过快,将自己摔了下来。” 他话讲到这里,停下来,抬头看我。 我脑子忽然浮现出来当日见到段景岚的情形,“你莫不要告诉我,这事还跟我有关?” 黎垣点头道:“皇上有些失望,但也并没有多加斥责,只是提到了殿下。” 我心头一凉。 “提我什么了?” “皇上说,若太子有殿下您一半勇武便好了。” 鬼扯。 我端着茶喝,没有讲话。 “您离京这些年,曲将军常写信给皇上,汇完军务,总要聊上您两句。” “听闻您打遍军中无敌手,还曾一人连挑一百个水匪,带人捣了合洋帮的老巢。吴州那边的水匪江盗都惧您非常,传您是武神下凡,过路商船甚至打着帮您办事的名号以保平安。” “皇上常常将信展给太子看,鞭策太子,故而太子和皇后,一直都担心殿下从处州回来。” 我一口茶水呛在喉咙。 打遍军中无敌手,一人连挑一百个水匪,完全没听说过。捣合洋帮老巢这事倒是真有过,消息刚放出去,那水匪吓得跑来自首,没有费一兵一卒。 我刚想解释,转念又想若真有这信,我外公写这些东西为我美言,无外是为了彰显他的家教门风,如此挑明,不是指认他欺君吗? 我忽然之间有些想笑。 扯了扯嘴角,发现这笑有点苦,于是便不再笑了。 “太子殿下回了宫,心情更是郁结,约我等商讨,大先生便说,三殿下您回京之后,皇上就对太子殿下有了许多猜忌,恐是您在背后挑拨。” “太子殿下则说,您进宫还没几次,何来机会挑拨?大先生又说,即便没有挑拨,皇上之前说要废太子之位,心里一定是有了旁的考量。” “太子殿下脸色便蓦地变了。” 我的心情也蓦地坏了。 我道:“父皇若真器重于我,如何会将我送去吴州?我人在宫外,也不常进宫面圣,当年在宫中,父皇跟我的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不该怀疑在我头上。” 黎垣道:“非是您做了什么,而是旁人觉得您做了什么。若不是知晓这一点,殿下为何要将下官安插在太子身边呢?” 我道:“本王无心帝位,只是不得不防。” “可见殿下防的这一手是十分必要。殿下领兵剿匪,在圣上面前出了风头,桩桩件件都叫太子起疑。”黎垣道,“太子殿下恐要对您动手。” 我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黎垣道:“殿下放心,下官一直看着呢,外面没有人。” 我道:“本王不是看人,本王是听黎先生提了一句,看外头有没有我大哥预备好的明枪暗箭,正对准我二人呢。” 黎垣:“……殿下说笑了。” 我道:“黎先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殿下不会不懂。下官拙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此机会,设局一番,令皇上彻底废了太子之位,再徐徐谋之。” 我捧着茶继续喝,喝空了,放下杯子,黎垣又给我添茶。这里的茶比我府上的茶涩,先前有些口渴,现在不渴了,喝了两口,便觉得没什么滋味了,反而倒胃口。 我放下茶杯:“黎先生想如何设局?” “太子既然想对殿下您动手,殿下何不将计就计?”黎垣伸出两根手指,“要知皇上最不喜两件事,一则结党,二则兄弟相争。太子已经犯了皇上第一个忌讳,如今要再犯第二个,皇上必然不能轻易饶过太子。” 如今天子是个奇人,他最爱挑拨离间,但又最讨厌兄弟阋墙背后一刀,其实仔细想来,这中间也不矛盾,一个人连亲兄弟都不顾,说明冷血,对兄弟冷血,对父母又如何呢? 他既想要几个皇子都有出息,又担心其中出来个白眼狼,某天没有防住,把他自己也给害了。 我琢磨了阵,“听黎先生这意思,似乎已经知道太子要对本王如何下手了?” 黎垣微微颔首,道:“下月围猎,众王公、武将都要陪皇上去裕达围场。” 裕达是本朝疆域内最大最常用的一个围场。每年年中,我父皇都会去此处狩猎。围场离京近百里,占地辽阔,然有沟有丘有林,地形复杂曲折,又常有稀罕的猛兽出没,确实是个下手的好地方。 黎垣道:“太子殿下已买通马圉,等殿下您去了,当日所骑的马会被人提前下药。那药发作缓慢,通常得等上两三个时辰,那时您必然已离营地远了……” 我道:“黎先生说太子忌惮本王‘勇武’,既已知道本王‘勇武’,又如何觉得一匹疯马就能致本王于死地?” 黎垣摇摇头,道:“并非是致马疯癫的药。药性发作之后,马身上会散发出异香。” 我道:“异香?” 黎垣道:“不错,寻常人闻不见此香,只有经验老到的马倌能闻见。虎熊闻见了,便会兽性狂发,逐香而来。届时……” “届时我若不敌,必驾马而逃,然因我身下这匹马的味道,不仅甩不掉这些野兽,奔逃之中恐引来更多同类。”我心下一寒,“待这些虎熊将本王和那马的尸身啃食完毕,也留不下什么证据了。倒是个周全的计策。” 黎垣道:“太子既已下了决心,必然是想一击即中。” 我问道:“这都是我大哥跟你说的?” 黎垣神情有些微妙,道:“太子殿下怎会跟下官透露这些。是太子与大先生商议,下官在门前听了一耳朵。后来见大先生确实去找了宫里的马圉,这下才来跟殿下通气。” 我道:“那么,黎先生觉得本王要如何将计就计?” 黎垣微微一笑,用指头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二”字。 “殿下只需与二皇子换马,再指认马圉,将太子之计揭露,太子设计杀害二皇子,圣上必定不会轻饶。您前头那两位一死一废……则天下,唾手可得。” 第11章 大理寺跟衙门的人安排好了时间,提前找了个人来通知我,说案子在什么时候开审,要来哪些人,问需要不需要给康王殿下也设个座。 这案子人抓来在牢里关了有一段时间,江起闻据说是正在忙另一件大案,过了大概十天才抽出空来,会审就安排在衙门,案情什么的,虽然还没有开审,但来龙去脉都已经满城风雨,内情简单,所以都想一次审完,不要再往后麻烦。 这案子虽然转交给了我,但景杉还是名义上真正主事那个,我想既然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不如也将他叫来。 他知道人已经抓到,审理也只是走个流程,开开心心答应了。跟徐能说他休养了半月,病已经好了,也可以勉强来将这个案子处理完。 到了审理那天,除了康王,我,徐能,江起闻之外,衙门还来了一个人。 魏阖。 他来之前,徐能没有跟我说,我有些意外,去看江起闻,他也有些意外,徐能也一样,我心里大概有了数,叫人给魏阖设座,他就在这时推却了。 说是他自己不是此案主审,没有资格在这里坐,姿态摆得极低,低到徐能都吓得站了起来,接着他又说:“这犯事的是末将手下的人,末将也有不可推辞的责任。来这里受审理所应当。” 这下连江起闻也站起来了。 景杉一个劲儿看我,我想了想,道:“那么多兵,几百双眼睛也看不过来,魏将军跟此事有什么关系?本王素闻神武营军纪严明,反而是那个兵不守规矩,将魏将军连累了,将军不可受审,来人,给魏将军赐座。” 魏阖不再推却,就这么在徐能旁边坐下。 本身他在这件事情上就不清不楚,我心里想是不是上次去神武营的时候说了那样话,叫他心里一直放心不下,跑过来这里玩一招负荆请罪,景杉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余光不停地瞥魏阖,里面有些不快。 他说要受审,有人敢先定他有罪吗? 我这句话定下,案子结束,就不会再牵扯魏阖身上。至于那个兵,等会被提上来,看见魏阖在这里,也必然不敢再乱讲话,捅出来魏阖曾经在中间做过什么,神武营在城中是否真的如那么多人所说,犯过种种事情—— 风言风语,可不止这一件。 我心里稍微有些烦躁,但这件事本身也不宜再横生枝节,让捕快带了王武里——也便是那个犯事的兵上来,林承之也已经在衙前等着了,干脆一并带过来,只盼早点将事情办完。 审案这件事我是个外行,于是便让江起闻代劳。我和景杉在旁边看,大理寺和衙门的人分别都记着口供。 衙门外面陆陆续续涌聚了一些人来,这件事公开审理,本身就是我父皇的意思,证明这其中并无不可告人的地方,审着审着,本王都有一些困了,忽然之间便听见魏阖中气十足的一声。 “慢着!” 我刚刚还在飘荡着的魂就这么归位,睡意全无,想起来刚刚正审理到什么地方——似乎是林承之正交代完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魏阖两手搭靠在座椅上,眉毛竖起来,眼睛向下冲着林承之。 他讲完这两个字,就停了下来,江起闻皱着眉头,也没继续往下,一会儿扭过头,“魏将军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魏阖半闭着眼睛,这才继续往下:“林修撰说,那天夜里你的几个朋友被军马撞折了腿,送到医馆,后来你去探望,得知他们口中交代撞人的人是我神武营的兵,是这样吧?” 外头人头耸动,吵吵嚷嚷好不热闹,因为魏阖的质问,突然之间都静了下来。 我道:“魏将军,这件事城中许多人都知道,那匹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很多双眼睛看着,并不是林修撰污蔑。” 魏阖看向我,道:“末将并不是说撞人这事污蔑。” 江起闻道:“那将军的意思?” 魏阖道:“林修撰既然说那几个考生已经返乡,那就证明此案并没有证人,林修撰听人转述,怎么能够证明那几个人考生说的是实话呢?”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林承之冷冷道:“魏将军觉得什么才算证据?” 他这话锋锐得很,魏阖问他,他不作解释——分明他不认魏阖有资格坐在堂上。魏阖脸色有些难看,徐能一个劲儿擦汗,江起闻就在这时道:“魏将军说的其实也不无道理,林修撰可还有别的旁证?” 林承之道:“下官没有别的旁证。” 他将头转向在旁边跪着的王武里。 “下官前来报案,指认嫌疑之人,如何查明,下官不是府尹大人,也不是从大理寺来,更不是皇上钦点的主审,故而下官在这件事上不敢妄议。审问下官,其实不如审审下官旁边这位。” 江起闻有意给他解围缓和,他倒好,话里话外又在挤兑魏阖,生怕魏阖轻松将他放过似的。徐能一张老脸皱成了菊花,——估计他最没有想到,本来那么好讲话一个人,到了堂上整了这出好戏,叫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听林承之的审王武里,多少有点不将魏阖放在眼里,听魏阖的审林承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被门外那些人看好戏的传出去,打成逢迎之人,从此也跟神武营一样被人戳脊梁骨,说书的唱戏的编排不完。 最关键这件事,那天我跟徐能去神武营抓人,王武里并没有叫冤,也因着这样,大家都觉得好审,现在魏阖横插一脚,就算他有认罪的心思,魏阖不想他认,他必然不敢认——驳了魏阖的脸面,从今往后在军中,必然不得好了。 孰轻孰重,只要脑子没缺都不可能掂量不出来。 我于是道:“魏将军说得有道理。” 江起闻道:“晋王殿下的意思是?” 我道:“本王看魏将军的意思不是林修撰在其中作假,而是担心林修撰遭人蒙骗,传了假话。如今那几个考生都已经返乡,将人抓回来指认自然最好,但人走在哪里也不知道,派去找也不一定找得回来。草率结案,对林修撰和魏将军都不公平,所以确实需要旁证,以免冤枉好人。” 魏阖看着我道:“晋王殿下讲到末将心里去了。” 江起闻环视堂前一周,在林承之身上停留一阵,目光收回。 “既然这样,不如今天先审到这里,等之后下官和徐大人派人去找一下本案其他见证,之后再看是否真是林修撰所转述的那人,至于王武里,就先带下去吧。” 第11章 他话音落下,马上就有人捕快上来捉人。江起闻今天不在这里审王武里,明显是想要给这件事留些余地,等之后看能不能找到证据,再痛快点结案,以免两边得罪。 此人倒是会做人。 “慢着。”我呵了一声。 两个捕快停下来手脚,江起闻转头向我,“殿下可还有什么要吩咐?” “本王的意思是,转述的东西确实不算可靠,魏将军的意思也是此案需要有真正见过案发经过,了解案情的人来作证,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本王就是那个见证。” “那天夜里本王和安王出门喝酒,晚上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几个书生,被一匹军马撞了,就在沉香街的一条巷子,一个人被摔断了腿,地上还碎了一块玉佩,两边吵了起来。” “马停在中间,本王和安王的马车被挡了路,走不了了,安王下车查看,本王也在车上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巷子点着灯,照得也算清楚,本王没记错的话,撞人的确实是王武里。” “魏将军若是不信,可以将安王也叫来。他下车亲眼看过,比本王认得清。” *** 案子当天便已经审完,王武里按照律法治罪,因为这么多天都没有来自首,判得重些。贺栎山人最终没被请来,但当天观案的人多,这件事也传到了他耳朵里。 “殿下先前还说顾及小王,转眼就把小王给卖了。” 我二人走在街上,他提起这件事,我便跟他解释了当日种种经过,他听完轻笑一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心里也有一些过意不去,道:“这回算是我欠你的。” “殿下说什么欠,小王左右已经是个声名狼藉之人,反而殿下为此案得罪了魏阖,且殿下跟谢文吃酒的事,小王看已经纸包不住火,殿下回京之后,小王听说太子和承王都已经坐不大住,殿下上回说轿子坏了,也不详细说,小王前些日子才听说,殿下是遇刺了。” 我二人走在一条巷子里面,没什么人,再走几步便出去了,外面人声鼎沸,我便停了下来。 “安王这是听谁说的?” 第12章 贺栎山也停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殿下,这京城就没有能藏住的事,全看你会不会打听。” 我笑了,“你打听到什么了,且说我听听。” “就是那天晚上殿下乘轿子出门,飞来了一根箭,将殿下的轿子捅了个对穿。幸好殿下没有受伤。”贺栎山看了看我,顿了顿,道,“这件事你也不用去查是谁说的,你轿子坏了拿去修,上面什么规制,摆设了什么东西,来的人哪个府上的,蛛丝马迹,别人都长了火眼晶晶,城里面但凡有头有脸,谁家后院起火,消息走得快点,第二天就能满城皆知。” “本王可不是后院起火。” “一样的事。” 我想了想,道:“这件事知道的人多吗?” 贺栎山懒懒摇着扇子:“应当不多。殿下放心,比起来后院起火,你这种事还是稍逊一筹,大家没有那么爱听。” 本王又笑了:“安王这么了解,怕不是你后院起过火,闹得满城皆知吧?” 贺栎山养在家里的人不少,具体是个做什么的,我不甚了解,反正据景杉讲,弹琴的吹曲的养花养草的,还有南北搜集来的厨子,倌儿姐儿,什么都有。其中他讲,因为人多,往来么互相还看不惯,有的人是贱籍出身,有的人却不是,里面还分个品级,各自为政。 他经常去贺栎山府上,撞见过几个小倌吵架,吵的都是谁分的茶好些,谁穿的衣裳料子好些这样的事情,还动起来手脚,旁边么都是一些歌女在劝,似乎这样也不是头一回了。 我于乐安三十四年冬回京,如今是乐安三十六年春,真正算来一年多的时间,贺栎山的家我都还没有去看过,他家里的事儿我倒是听好多人提过了。 贺栎山摇着的扇子收了起来,语气埋怨,“殿下刚才还说对不住小王,如今却开始拿小王打趣了。” 我道:“好好好,都是本王的不是。” 贺栎山正经颜色,压低声音:“殿下,我与你知道这其中清清白白,旁人可不会这么想。承王在朝中打点交际,存的什么心思你我都懂,他自己做这种事,当然也觉得旁人都是这种目的,你且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要给林承之出头?” 承王,便是我二哥。 打点交际,无外是为了拉拢朝臣,替他美言。 巷子走过来一个小童,手里拿着一个铃铛,后边还追着一个大人,铃铛响起来,贺栎山便噤了声,站直身体,等着这两人都从巷子穿过了,他方才继续开口。 “康王殿下说那天庭审,殿下对着林承之,眼睛都看直了。” 我愕然,“什么?” 贺栎山道:“说庭审之后,殿下还叫住林修撰要去吃饭,不过林修撰有事,所以就没吃,殿下又问他住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进的京,在京中生活可还适应,翰林院当值忙还是不忙。康王好几次想插话都没插进去,最后总算等林修撰离开,殿下才去请了康王吃饭。” 景杉这大嘴巴子。 “景杉说的话,能有几句当真?你又不是不清楚他。” “他说林修撰相貌好看,小王那天见了,确认这是句实话。” 我捏了捏眉心,“本王替他查案,他还编排起我来了。” “诶——”贺栎山又展开扇子,一脸调笑神色,不咸不淡地摇着,“康王别的本事不说,察言观色这点,小王觉得是远胜许多人。尤其康王自知不占赌运,最爱观察其他赌客的神态,猜人手中牌面好坏。” 我张了张嘴刚想要反驳,贺栎山又将我打断,“殿下莫急,小王的意思不是说殿下这点做得不对,殿下要是见色起意以身入局,小王反而觉得正常。” “殿下什么都不求,只为了这案子尽快了结,替林承之脱身,小王倒觉得殿下……”贺栎山将扇子收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后面的却不说了。 我隐隐察觉出来他是想要提醒我什么,左思右想没有明白,遂道:“你我二人讲话何须这样遮遮掩掩,你直说便是,这案子其中莫不然还有什么牵扯?” “殿下可还记得杨昭忠跟魏阖的过节?” “他二人还有过节?” “啊……是小王忘了,殿下这几年都没在京中,不知道这些事情。”贺栎山缓缓拿扇柄拍着掌心,一会儿,压低声音,“小王听说杨昭忠跟林承之走得有些近,那林承之之前不来报案,后面在堂上跟魏阖针锋相对——他怎么能不知道魏阖是什么人?” “整个京城,除了巡城司的人敢说神武营的不是,还有几个人主动敢去得罪?这些年神武营的人闯出来那么多的祸事,衙门想要管早管了,不过是得罪不起,装没看见。” “林承之也不是聋子傻子,他若没有眼力见,也不可能写那首《乌雁赋》,从未有状元似他琼林宴讨得圣上这样欢心。玉笔御剑何等荣耀,文臣武将趋之若鹜,殿下又不是不知。” 我道:“你是想说,他在这里跟魏阖撕破脸,不过为了跟杨昭忠表衷心?” 贺栎山闻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道:“朝中无人,岂能青云直上?” 说完,他便往前面走去了,我追了上去,过了一阵,我二人穿行过一条人声鼎沸的正街,再到一条小巷,四周没什么人,我又开口。 “你觉得林承之之前不来报案,是因为担心其中牵扯,那首讽词本身他也没有料到会出这种风波。后面杨昭忠指使林承之出面,主动到衙门报案,也是针对魏阖而非此案。”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贺栎山停下脚步,道,“此案本身如何已经不重要。” “本王看林修撰不像那样的人。” “小王也只是揣测,小王跟市井坊间的人混迹久了,有时想人便往坏了想,许多事情小王也只是道听途说,只是殿下牵扯其中,小王忍不住拙见一番。” 贺栎山绕来绕去说了一通,当真是一团废话,许多埋怨。我刚琢磨过来味,贺栎山就转过身来,拿扇子往半空中一小门的正中央点了两下。 “这里便是慕玉馆的后院。” 提到“慕玉馆”,刚才种种都叫我忘了干净,我心头一震,仰头往门上方看去。 院墙不算高,里面左右都种着树,树长得高,枝桠茂盛,都钻到了墙外面来,仔细站在门外听,能够听见里面的丝竹之声,间或夹杂着一些谈话声,笑声,后院里面似乎也还有人在走动,很清浅的脚步声,走得急促。 我道:“康王便是在这里住了七天没有回家?” 贺栎山点头道:“据常金讲,是这样的。” 我道:“他在这里又欠下多少银子了?” “康王倒是没有在这里欠银子,只是常金觉得这件事不同寻常,担心出事,跑到我府上来找我,说他们家王爷是被哪个狐媚子骗了。”顿了顿,贺栎山道,“暮玉馆是临安有名的销金窟,最消钱的一种玩法叫拍卖,里面许多人并不卖身,叫做清倌,只管吹拉弹唱这些雅事,还有一种叫做客倌,陪客人春风一度,按照相貌品级,该多少银子就多少银子。” “往往里面真正长相好看受人追捧的,都是清倌,这些清倌要转去做客倌,那么第一场就要公开叫价,价格么就贵了。” “一夜千两,那是常态。除了拍卖之外,还有一种,直接带人回家,也就是赎身,就更贵了。常金说那康王找的小倌今晚便要拍卖,他担心此人跟店里边的人联合起来坑康王的银子,所以一直缠着康王不让他走。” “更担心康王一直着迷此道,要去给他赎身,把他们王府都掏空。” 我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翻江倒海一阵,总算缓和过来:“康王这么些年,我从来没听说过他好男风,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贺栎山道:“正是因为从前不好男风,所以常金说康王是被那个小倌给骗了。” 我道:“还好你来找我。今天我非要将康王带出来不可,赶明被宸妃知道他在宫外这样混账,我也得连着一块挨骂。” 贺栎山道:“殿下莫急,小王跟这里的老板有些交情,咱们直接进去,被人看见不好,等会跟景杉闹出来什么,也妨碍人家生意。” 贺栎山说着便叩响了门。 我和康王到底也算皇家子弟,这馆里面不知道有没有认识的,走进去碰见了,传出去不是什么好事。至于贺栎山…… “安王这么熟悉,莫不是从前都是这么进的?” “小王已是声名狼藉之人,不在乎这些,只是有些朋友碍于脸面,要跟小王一起去城中这类地方消遣,不想被人看见,没得已,小王都带着他们走后门,轻车熟路上了。” 他拐弯抹角又挤兑上我,我刚想说点什么,门就开了。一个戴着帽子的少年站在门前,懒懒地抬着眼皮,语气烦躁。 “恭桶在里面呢,你进来收吧,忙着呢,没空搬,待会儿赏你两个铜——安、安王……” 那少年战战兢兢地躲去一边,门拉开,手搓着衣摆,嘴唇颤动:“小人、小人眼拙……” 贺栎山打断他:“你们老板在何处?” 那少年往后看了一眼:“老板正在陪客人呢,小人这就去将老板叫来……”说完,人便一阵烟儿似的溜走了。 “安王在这里还真是熟客,连倒恭桶的都认识你了,”我二人站在院中等着,人来得慢,我又跟他聊了起来,“你跟我说说,你府上那些,有没有从这里找的?” 贺栎山沉吟片刻,道:“殿下,小王这些爱好,殿下一清二楚,何苦这样挤兑。” 他突然之间语气便委屈起来,我摸不准他到底是真话假话,只好顺着他道:“本王只是顺口问问,从来没想过挤兑你什么。更何况……” 贺栎山道:“何况什么?” 我道:“本王其实也有一些疑惑,想要请教。” 第13章 贺栎山突然之间起了兴味,眉毛一挑,“殿下且说。” 我道:“你喜欢男子,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天生便这样,还是后面突然有一天转了性子,从前我离京的时候,没看你这样过,国子监里面那么多青年才俊,你也似乎不太往来。” “小王只是欣赏美人,男人女人,有什么干系?是从小就这样。国子监里面那群,小王并不觉得有什么美处,喜欢男人,也不是见个男人就喜欢,喜欢美人,也不是长得美就喜欢。殿下也不必当作是什么怪事,像我这样的不少。” 他说着,话锋一转,“殿下问我这个,莫不然真如康王所说,对那位状元郎见色起意?” 我不语,心想这老板动作怎么这么磨蹭。 “殿下若想试试此道,小王看这慕玉馆里面便有不少相貌好,体贴的公子,依照殿下的条件,绝对没有不愿意的。殿下何故去碰有官身的,麻烦。” 我道:“这些话你我私下讲讲可以,莫传了出去,朝中当官最怕这些,名声有碍。” “殿下跟那位八字还没一撇,处处却替他担心,小王看殿下中毒深已,恐怕比康王殿下还该治治。”贺栎山声音轻松,“放心,小王晓得分寸。” 那老板就在这时候来了,穿着一件绣花的长袍,黑色的锦靴,面若敷粉,身材纤细,身量不高,穿的颜色也很清浅,遥遥见了分不清男女,近了走过来跟贺栎山搭话,才能听出来嗓音有些低哑。 第12章 这人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当老板还算年轻,贺栎山跟他寒暄着,问他最近生意如何,他也都一一笑着应答,不时看我两眼,贺栎山便主动道—— “这是我一位朋友,你称他柳公子便是。” 我自认了姓柳,也跟那老板说了两句,就这么打过招呼。贺栎山接着跟他套话,问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在这里住得久,跟一个叫文桃的清倌走得近。 那老板说是有这样一个人,在慕玉馆住了有七日,是位年轻公子,姓竹。 闻言,贺栎山看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贺栎山跟那老板道:“那位竹公子在哪里?本王跟他是旧友,听说他来了这里,想要见一见他。” 老板没有犹豫,就这么带着我二人到了三楼的一间房门口,他率先敲了敲门,叫了一句“竹公子”,里面很快传出来一个声。 “谁?!” 只这一个字本王就辨出来是景杉无疑,不知为何心头一股无名火,一脚就将门踹开。那老板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了两步,贺栎山跟他耳语两句,他转头便走了。直到人消失在楼梯,贺栎山方才走到我身边。 “冷静,殿下冷静。” “你平日里荒唐也就算了,如今宸——你娘正给你说亲,你跑这种地方来,传了出去,你要叫你爹娘面子往哪里搁?” 我跨进门,一准往床上去寻,却发现那帘帐开着,床上却空无一人,反而靠窗的位置一张桌子边坐着两人,其中一人就是景杉,另外一个穿得清凉,叉腿坐着,能看到皮肤颜色,白得惊人。 一听我讲话,他头蹭地转了过来,是个身材瘦弱的青年,只是两颊干瘪,像没吃饱过饭,外头光照进来,脸上的粉就这样顺着颧骨往下掉,“谁啊你!” 他伸手指着我,景杉跳了起来喊了一句“三哥”,紧接着将他伸出来的右手按了下去。 我指着那小倌呵了一声:“你出去。”他叉腰站了起来,对着我骂了一句,听不清楚是什么,贺栎山走过来,他本来还要再骂,突然之间便噤了声,缩着脑袋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景杉,脚蠢蠢欲动往外挪,贺栎山拿扇子指着他道:“你且出去。” 他“蹭”地一下便往外面溜,本来已经走出去了,脚步声又往回传了几下,过来将门带上。再就是噔噔的下楼声,渐渐远了。 “三哥,你怎么来了……”景杉匆匆朝我走来,引着我在桌前坐下,突然之间话锋一转,“对了三哥,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挠着脑袋,怒锤了一下桌子,将桌子上的骰子震了起来,蹦了一个到地上,咕噜咕噜滚到贺栎山的脚下。 “常金这吃里扒外的奴才……昨晚叫他回去拿银子,到现在还没过来,原来是去告我的状。” 贺栎山蹲下身将骰子捡起来,放在桌前,“咦”了一声,“怎么康王在这儿赌骰子呢?” 我定睛一看,那桌子上摆了有两个骰盅,还有一张借条,白纸黑字,按压了手印。 “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指着那骰子问景杉,他立马就道:“我跟那小倌赌钱来着。我听别人说文桃——就是刚才出去那个,从前跟人学过赌骰子,跟他玩过的客人没有几个赢过他的,有一点名气,我就想来跟他学两招……”他说着两眼一瞪,“三哥,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难道跟贺栎山一样吗?” 贺栎山正喝着茶,突然呛了一声。 “我要是跟贺栎山一样风流,我康王府家底早就空了,倒欠不知道多少钱。”景杉一本正经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三皇兄你放心,我绝无可能染上这种癖好,你上次提点,我已经记下来了,而且……”他说着,突然之间压低声音。 本王凑过耳朵听。 “三皇兄,实则这次是我刻意为之,上回你进宫跟我母妃说了涵宁的事儿,她是打定主意不跟涵正当亲家了,不过又挑了吴英的女儿——就是上回她选的另一个,说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年成婚,说选了个最好的日子,错过便没有了。” “这件事是她通知我,说已经跟父皇说了,吴英那边也很愿意,”说到这里,他突然开始掉眼泪,耳朵红起来,“我连见都没有见过,就要我去娶她,三哥,我母妃拿那些主意,从来都没有跟我讲过,她找谁算的,又是怎么跟吴英说的,统统都是她在拿主意。” “我马上就要娶妻。日子就在下个月,她已经说好,不准我推拒。我没得法子,想了这个下下之策,想着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传出去我好男风,吴英那边知道了,自己去退婚。” 贺栎山“咦”了一声,“可是康王殿下,你化名竹公子,谁认得是你在这里风流?” 景杉道:“哦,这也是我的一计。” 贺栎山道:“是什么计?” 景杉道:“我要是说我来了这里,许多人都知道——譬如三皇兄和安王,你们不就马上来了吗?捉我回去。事情便到此为止。反而我化名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等到拍卖的时候出现,报上名号,来的人便知道我在这里住了许多日子,相好是哪个,这么来来去去的打听,马上更多人去传这件事,不日我就能声名大噪。” 赶在景杉名声大噪之前,我和贺栎山将人从慕玉楼带了出来,景杉十分不情愿,贺栎山便说—— “其实康王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你好男风的事传出去,吴英那边也不退婚呢?” 他当下就噎住了。 贺栎山又道:“反而从此之后,宸妃对你意见更大,管你更多。” 送了景杉回府,我和贺栎山一道往回走,夕阳西下,在地上拖拽出一个萧瑟的影儿,别墙之下,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我说:“这是怎么了?” 贺栎山仰头看着天空,道:“总觉得康王殿下还小着,如今却也要成家了。” 我随着他看着的地方望过去,洁白的一朵云,不知道为什么很低,看起来仿佛伸手就能够勾到。 “其实刚回京的时候,我被叫进宫,父皇也说要给我安排婚事。” 贺栎山将头侧过来,看着我:“圣上赐婚,想必已有人选。” 我低下头:“嗯。忘记是谁了。我说回京不久还没安顿下来,暂时不想这些事情。” 贺栎山道:“殿下这便糊弄过去了?” 我笑道:“是。” 我二人并行了一段路,又走回到了刚才去捉人的那一条街,这条街叫宝新街,专门做这类倌儿姐儿的营生,到了晚上张灯结彩,灯笼将整条街都连上,比白天热闹不知道多少倍,再旁边的那条街叫食申街,做酒楼、客栈生意,还有一些卖首饰、香囊的店,晚上也是人潮涌动,好不热闹。 贺栎山指着一间酒楼,说这是新开的一间,老板是吴州来的,做一些吴州的地方菜,要我去吃吃试试,看看正宗不正宗。 我应下来,我二人便往里面走,要了四楼的房间,最高一层,窗户正对着对面的宝新街,男男女女都在门外院中挤着,往来的客人多,穿着都很富贵,尤其最多的就是那个慕玉馆。 这地方进去什么都不做,都先要交三两银子,谨防有人过来捉人,或者闹事——这还是贺栎山跟我讲的,说以前出过这样的事,不知道家里边的男人跑哪里去了,每家妓院挨个去搜。 我二人坐在窗边,吃到一半,我突然发现那慕玉馆门口又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糟了,康王殿下这是真长了心眼了。” 贺栎山遥遥看着景杉从门口一直走进去,转过头来,道,“竟然将殿下和小王都玩了一道。” 今晚就是文桃的拍卖会,景杉出现在这里,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本王头疼。 “得赶紧去将康王殿下拦着,殿下你先去,小王去结账,一会儿就来。” 我先到了慕玉馆,没有贺栎山带路,走的正门,还交了三两白银,耽误了一些时间,幸好景杉人没有藏起来,就坐在大堂正中央,跟许多人一样等着拍卖开场。他看见我,登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左右看了一眼,不知道选没有选好要往哪里逃——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 本王无论如何都抓得到他。 被我瞪了一眼,他缩着屁股坐了回去。 “你再这样,小心我跟你娘告状。” 我将景杉捞了出来,刚好贺栎山此时也过来了,我看见他正在前院,进来的时候三五个在门口揽客的小倌竟然都认识他,凑上去扭着身子跟他讲话,还有一些此时入场的纨绔,也停下来跟他打招呼。 不好。 这会儿出去,沾上贺栎山,容易叫人注意。 我拉着景杉往后院走,那些小倌不知道是不是白天都睡过去,这会儿统一醒了,走廊上过道里摩肩擦踵都是人,香味扑鼻,本王连连打着喷嚏,总算绕到后院的小门,钻了出去。 贺栎山还在前面,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人缠上,我先将景杉送回了府,再三叮嘱他不准出来,否则从今往后他再出了什么事,他三哥我不会给他擦屁股。 这样忙活了一阵,我再往宝新街走,已经过了快大半个时辰。 没有想到,贺栎山还在门口站着,华灯初上,夜已经有些深了,到本王走到他身前,他才将我看见。 “殿下这是去哪里了?小王里面外面找了一圈,都没有瞧见人。” 我道:“你在这等着做甚,我将康王送回去了。刚才见你被人缠住,不敢过来,怕惹人注意。” 贺栎山道:“原来是这样,小王还以为殿下丢下小王,自个儿回去了呢。” 我笑道:“既然这样,你作何还等?” 贺栎山低下头,指着自己的左腿:“方才被个小童撞了一下,将脚崴了,预备在这里等哪位晚上消遣完,见我可怜,捎带将我搀回家。”他说着,压低声音凑过来,“殿下,小王这是走不了了。” “怪不得我见你一直靠在这柱子上,”我低头看他的脚,见他左脚脚面上有一个鞋印,右脚用力撑着,左脚有些发颤,“怎么撞成这样的?” “那小童从巷子里闯过来,正玩闹着,一身蛮力——本来我正到处找殿下呢,钻到巷子里面张望,没有注意到他跑过来。” “原来又是我的不是。” “小王可没这么说。”贺栎山一瘸一拐往我身边靠过来,“殿下若是看我可怜,劳烦借个肩膀靠靠,也好让我省点力气,不至于爬着回去。” 我搀扶着贺栎山回府,他走得慢,我也慢慢托着他,他住的地方比康王府离这里远,一直走了大概有一个时辰,才到他府上。 “夜色已深,殿下独自回去不方便,小王也没法去送殿下,有些失礼。殿下若是不嫌弃,不如在小王府上歇息一晚,明天再走。” 我应下来,跟着进了安王府,上次那个叫茶生的,过来将贺栎山领走了,顺便有人去叫了大夫过来看,免得出什么大问题,另外有一个丫鬟给我带路,领我去客房。 我少时来过贺栎山家里许多次,说不必她麻烦了,我自己找得到路。那丫鬟听了此言,退下了。 独自走到别院的一处池塘边,突然有一个声音呵住我,“你是什么人?”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蓝色的袍子,面目娇柔,腰间坠着玉佩,十指纤纤,其中一根正指着我。 我还没有开口,另外又走过来一个人,相似的年纪,身量稍微高一点,相貌更加深邃,皮肤也深一些,嗓音没有之前那个那么尖细,带着一些懒意。 “什么人你是瞎了吗?看他长这样,这么晚带回来的,还能是什么?”那人冲我走近两步,鼻子吸了两下,“唔。这味道,像是慕玉馆来的。” 第14章 本王忽然之间便想起来景杉说的两个小倌吵架的事,顿时端正颜色,仔细看他二人,虽然相貌不是一类,但都算得上是“美人”。 “王爷这是换了口味?怎么喜欢这样的了?”之前那个嗓子尖细的道。 “你又想在这里给人立规矩呢?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这妖人的样,还好意思说人家。”身量高的那个道。 嗓子尖细的那个绕到我身边,拿指头从上到下将我笔划一阵,“你长得也算有鼻子有眼,不过王爷喜欢谁都是一阵一阵的,你今天在这里作威作福,明天就轮到你吃瘪落下风,我提前给你提个醒,免得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哭着鼻子去告状。” “除了你,这王府还有谁爱哭鼻子?” “赵欢希,你是不是就要跟我唱反调?” “莫不失,你是不是一天不在这里挑拨离间就心里憋得慌?这王府里面十件麻烦事九件是你捅出来的,你一天到晚除了把乌惜苑搅得鸡犬不宁,还能干点什么正经事。” “你正经,你正经还穿成这样。”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要动起来手,你扯头发我扯衣服,本王看了一阵,忽然假山后面又跑出来几个女子,将这两个人拉开。一边几个人,拽着其中一个走了,本王站在原地,忽然之间…… 更头疼了。 这会儿正是夜里,池塘边假山外都点着灯笼,照得那汪池水橙艳,中间还有个小桥横着,这些地方我都有些印象,小时候来过,但这会儿站定了去看,似乎四周的景都变了些。 第13章 树长得更密更茂盛,院中多了几个刻着花纹的石凳,两头石狮子,一块巨大的奇石,被花团簇拥着立在池塘边上,我走上小桥,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走,结果被这些花花草草,改了道的路弄得迷失,绕了一圈,越绕却越远了。 我虽然从前来过许多次安王府,但都是贺栎山带着玩,没有走尽,他家的宅子起码有康王府三倍不止的大小,路越绕越陌生,灯笼也越来越暗,我担心绕远了更找不着路,当即停下来,沿着刚才来的路线往回走。 刚才有条岔路,我选的左边走,现在我便掉头往右边去,沿路我看见驼峰墙下,墙角位置栽着一棵树,风吹过去,树影婆娑,在夜里看着有些瘆人,灯笼挂在屋檐一角,隔远了看有一点朦胧,我走上前去,将树枝扯了过来。 果然是天雪玉兰。 这回倒是走对了。 这时候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别碰!” 那声音又急又厉,我倏然将树枝撇开,转过头去。 一个梳着百叶髻的女子面色焦急地冲我走来,伸手就抓住我左手的手腕,将我往外面带离,一边走一边讲话,“这害人精,莫不失说的话你也信?我告诉你,摘这花不仅讨不了王爷欢心,叫王爷发现,明天一早你就得逐出府去。” 什么? 她拽着我在回廊的入口站定,我借着光看清她的长相,峨眉朱唇,眼睛细长,看着有一点眼熟——好像是刚才过来劝架的那几个之中的一个。 “你可知这玉兰什么来历?” 我道:“什么来历?” 她忽然顿了一下:“哦,我也不知道。” 我:“……” 她道:“你只需要知道满座院子的花树,安王最爱这一棵天雪玉兰。府里面之前来了新人,莫不失说王爷最爱男人簪花,尤其是簪玉兰花,结果你知道怎么着?” 扯上莫不失,联系刚才的事情,我终于理清楚一点眉头,勉强一猜—— “那人摘了花,被安王发现,逐出了王府?” 那女子点头:“你猜对了。”她露出一些赞许目光,围着我打转,捏着下巴,“看你也不是个木头,怎么做出来这种蠢事。你且记住了,今后在府上,这人说的话半个字都不要信。他巴不得整个乌惜苑的人都被赶出去,只剩他一个才好。” 我点头称是:“多谢姑娘。” 她摆了摆手:“谢倒不必了,我只是怕王爷知道这件事,迁怒整个乌惜苑,莫不失是个没脑子的。他以为王爷拿他当什么宝贝,王爷要真那样宝贝他,还将我们带回去做什么?我们在王爷眼中,不过都是一样的人物。闯出来祸事,王爷不会觉得是哪一个人的错,只会觉得我们难管教,以后对我们这些人规矩更多。” “姑娘身在其中,倒是看得清楚。” “我也只是看你是个好说话的,看你也长得一派正气,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做这样营生——算了,你过去如何,是贱是贵,在这里都没有什么所谓,以色示人,长得好看便是了,有那么多讲究做什么。” 那女子停了一下,目光看向远处,手往左边指了指,“刚才跟莫不失吵架那个,赵欢希,从前也是官宦出身,家里出了事,流放的流放,抄斩的抄斩,现在只剩下他一个男孙,他从小读的书也多,也会骑射之术,平常有些端着,不过他人不坏,只要你不去他面前议论他什么,他就不会跟你做对。” 她说着,突然笑起来,“之前莫不失嘲讽他一句,被他记恨到现在,两个人只要见面就要吵上两句。” 她手在院子里又指挥一通,“至于其他人,都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不过……” 她停下来没说话,我追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王爷爱搜罗美人,却不爱碰她们。”她说完,扭过头,端详我的神情,“我知道,说出来你是不会信的。” 我信个屁。 “可是我在外面听说,安王他——” “安王他夜夜笙歌?”那女子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点是不假。我们王府经常热闹得很,王爷专门养着那么多伶人舞姬,就是宴客之用。我在这乌惜苑待得算最久的几个,这里面许多人都喜欢说王爷召他们去陪寝,实则这些话他们不敢在王爷面前说。” “这里面的下人也懂看人脸色,王爷看上去最喜欢谁,以后恐要纳谁为妾,他们就去逢迎谁,看起来冷落谁,就爱搭不理,有时候短衣少食,欺负人不会张口——自然也没人敢去王爷跟前抱怨,除了莫不失那样的。” “王爷允许我们进出王府,只需要跟管家报备,出去做什么,这些人在外面张嘴乱说,传得王爷似乎是色迷心窍,每天晚上美人就没有断过。实则王爷是个高洁之人。” “吭——” 那姑娘扭头盯我一眼,“你怎么了?” 我赶紧将墙扶住,背过身去,“没什么,呛着了。姑娘继续说。” “哦,我们王爷他喜欢琴棋书画,还爱养花……” 她絮絮叨叨着自顾自往前面走,我也不好意思打断,就跟在她背后走着,突然之间她停下来,往四周看了一眼,拍了一下手,“哎呀,忘记了,王爷受伤了,我得去看看王爷,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就说我刚才明明有事要做的——” 她话到这里,提着裙摆就走了。 我再站定了往四周看,又是刚才我经过的那个什么乌惜苑,这会儿房间里面灯都没亮,没有人,不知道是不是跟她一样,都跑去看他们家王爷了。 我继续往刚才选的那条道走,四下静谧,突然之间我便觉得有一些萧索——他这里热热闹闹,身边有人知冷知热,我住在晋王府,孤家寡人一个,也难怪他怕我孤寂,总将我捎带上。 我寻到了客房,一会儿的功夫,之前那个本来要带路的丫鬟跑了过来,说安王问我明天早上要吃点什么,先吩咐上,好让下人早点出去买菜准备。 我心想劳烦准备,就说要吃外面不远一条街上的油饼,明早买过来就是。 那丫鬟点头应下,之后给我准备了热水,从柜子里抖出来一条干净的被褥,我洗漱一番,就这么睡下。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直接去找了贺栎山。 本来我想看看他腿伤怎么样,有没有大碍,结果走到门口,发现门倒是开着,不过正堵着,好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相貌清丽的公子,都在那里水泄不通的围着,没有我站的地儿。 其中昨天晚上叫住过我的莫不失也在,他见了我,走两步过来,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另外一个跟他吵架的赵欢希也在,从人群中出来,指着他鼻子:“怎么,你是条狗吗?在这里撒了尿,别人都不准从这儿过?” “你!” 莫不失听到这句话就扑了上去,扯赵欢希的头发。两边本来围着的人又赶紧过来将他们拉开,那天晚上过来提醒过我的女子也在,叉着腰在中间说了一句“王爷正在床上躺着,你们不关心王爷,只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没完,叫王爷知道,心里怎么想?”,两个人登时就不掐了,又围上去将门堵着。 这些人只堵着门,却不进去,我于是凑过去问了一句:“怎么都不进去?” 人群中不知道谁回了我一句:“大夫不让进。” “哦,王爷伤得重吗?”我又问。 另一个人说:“不重,就是崴到脚了,大夫正在换药呢。” 我再问:“换药也不能看吗?” 又不知道谁在说:“本来是让看的,大夫说我们吵,挤来挤去,将我们都赶出来了。” 想来他伤得应该不重,不然不会这样热热闹闹。我转身便走了,出府的时候刚好遇见茶生——上次驾马的那个少年,我于是将他叫过来。 “跟你们王爷说,我走了,兰溪街的张大油饼很出名,让他替我尝尝。还有……” 茶生点头,然后问:“还有什么?” “还有本王不算不辞而别,早上去看过他,不过关心他的美人太多,本王留着反而碍事,劳烦他还要分神应付我。” 第15章 贺栎山的脚休养了半个月,总算是好了。景杉那边也是听了宸妃的劝,决心正经将婚成了,王府上下也都在布置这件事,不过期间又出了一个小插曲。 那天正是夜里,贺栎山叫了茶生过来我府上传信,说康王殿下找他商量,觉得自己不知道是不是断袖,决定去慕玉楼试一试,如果真是,也应该拒了这桩婚事。 景杉的脑子有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看起来糊涂,有时候又机灵,看起来机灵,又总是做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荒唐事。 我跟着茶生出了门,贺栎山的马车就停在岔路口,他已经出发要去捉人,茶生腿脚快,被派过来传话,我上了马车,贺栎山便道:“康王殿下前来找了小王商议,还问我这道都有什么讲究。” “你当时怎么不拦住他?”我道。 贺栎山道:“小王哪里能拦得住康王。而且……”他皱起来眉头,“小王看康王是心里有结,已经无关成婚这一件事,他就是要跟宸妃对着干。” 是。 他要装断袖,根本不需要去慕玉馆亲自试什么,他不过是想要宸妃失望,骗自己寻到了乐子,是他迫不得已染上癖好,给所有人看看他有多荒唐,让这桩婚事里面许许多多的人期望他做的一切都成空—— 可其实这件事真正害着的只有他。 “景杉如今还没有长醒。” 贺栎山看向我:“殿下,你知道你离京这些年,我过得有多苦了吧?” 我二人来了慕玉楼,贺栎山叫出来老板,打听到景杉所在房间,我二人立刻冲了进去,床上正躺着一个人,脱了一半的衣裳,景杉自个儿躲在房间一角,看见贺栎山和我来了,竟然也不意外。 “安王,你怎么就能喜欢男人呢?”声音幽怨极了,好像他是被强拉过来那个。 我登时松了一口气。 贺栎山将那个小倌叫了出去,我三人就这样在桌前坐下,没等我和贺栎山说什么,景杉就先开口道,“三哥,这回我是真悟了。” 我没好气扫他一眼,“你悟什么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娘要儿娶,儿不得不娶。” 他这一番话说得委屈,我抬头去看,他的顶天立地男儿泪又滑下来一行,两个眼泡都肿了。贺栎山见了,掏出来一条手帕——那条手帕上面还有香气,绣着一对鸳鸯,不知道是哪位温香软玉塞给他的。 景山接过手帕,擦了下眼泪,没料到越流越多,最后干脆把手帕丢到一边,拿袖子揩起来。 “三哥,无论怎么选,都是我娘选的最对。我早晚要成婚,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不是今年也是明年。她选的人也好,我也找不出来更配的。我今天在这里一夜荒唐,跑去拒婚,明天父皇就要将我叫过去,吴英吴将军,想必也要生不小的气,我本来就没有什么本事,还闯这么大的祸,叫父皇面子上挂不住——我娘去找他,他亲自赐的婚,他要生了气,见我阳奉阴违,说不准连我的爵位都摘了,踹我去苦寒之地,一辈子不准回京。” 他这个呆子,又笨又聪明的。 我放缓声音,“既然你都知道,何苦为之?” 景杉摇了摇头,不肯说话,一会儿,推开窗户,仰头去看月亮,喃喃自语。 “三哥,什么都好,只是我不高兴。” 一会儿,再说:“我不高兴。” 楼下就在这时候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叮叮咚咚的撞击声,透过窗户传了上来。我走到窗边,将窗户另一边也推开。 只见慕玉楼的前院走进来一队士兵,各个配着刀,穿着盔甲,每两个人一组,分头往几个出口的地方堵去,余下的人正往楼上走,只剩下一个尾巴,不知道上去了几个人,光看尾巴,至少已经是三个。 “神武营的人,”贺栎山走过来,在我耳朵边开口,声音肃穆,“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景杉本来正靠着另一扇窗户兀自感伤,听了这话,立刻跺了一下脚,“不好!” 贺栎山也道:“不好。” 神武营出动不知道要来做什么,但看这阵仗,保准不会是规规矩矩谁都不想打扰的。 景杉火急火燎扒开窗户,身子已经支出去一半,贺栎山眼疾手快将他按了回来:“康王莫急,你现在跳下去只能被抓个正着。” 景杉这下子又一个箭步窜到了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好,连头都蒙了进去,立马又伸出一只手来,将本来束好的帘帐拉了下来,贺栎山走到他床边,语气已经非常无奈:“康王殿下,你不会以为把自己裹进被子,神武营的人就能装看不见吧?” 不仅不会装看不见,反而更愿意过来揭开他的真面目。 景杉于是将头伸出来,“那怎么办?!我要是被抓到,我的一世英名……我、我……” 他额上冷汗直流,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登登”的踏步声,还有刀剑相撞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门打开的声音——就在隔壁,然后就是尖叫声,夹杂着官兵的呵斥,离得不算远,讲话声音也大,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办案”“捉拿奸细”的字眼。 贺栎山道:“似乎是在搜人。” 景杉本来就不好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两个眼睛在地上找来找去,不知道在找什么,我猜是在找洞,突然之间他脸色一亮,抬头过来瞧我:“三哥,好三哥,三皇兄,你刚回京不久,别说这些官兵了,朝中多少人都不识得你模样,不如,你帮我挡挡吧?” 第14章 隔壁的一间屋子搜查没有多久,可能是没找到人,脚步声又在走廊响起,比刚才还要气势汹汹,一会儿就到了门口。景杉指挥贺栎山也躺上了床,让我躺在靠外的一侧,将我的衣领扯开,吩咐一番,紧接着就拿被子将自己和贺栎山的头脸完全盖住。 于是等晏载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我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身子,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我预备要说的话,突然之间就全忘光了。 现在不是装的惊吓。 现在是真的。 全京城这么大,偏偏遇上这么个熟人。 偏偏刚开推开窗户的时候,只看见尾巴后面跟着的官兵,没看见是他在带队。 官兵们呈“八”字有条不紊分立两侧,前面几个先查看了窗户内外,可能是想看有没有人正藏着要偷袭,接着又一个过官兵来我床前,看架势是想要掀被子,晏载就在这时候轻咳了一声,拿拳头抵住下巴,“等会儿。” 那个官兵就停了手,转过头看他。 晏载从人群中间缓缓踱出来。 我与晏载面面相觑,一室静谧,良久,他道:“巧啊,殿下。” 景杉脚可能是抽筋了,在被子里撞了我一下。 “晏副将这么晚还在公干……”我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扯出一个笑,“当真是我朝之栋梁,社稷之福祉啊。” 晏载挑了挑眉,目光睃巡于我床上,眼中三分吃惊,三分玩味:“殿下一夜御二男,也是英武不凡,叫末将大开眼界。” 咯噔。 我顺着他眼神看去,瞧见了景杉和贺栎山被盖住的两双脚,床太窄,两双脚足尖都往上立着,被子轻薄,撑出来明显的形状。景杉仍未有觉,仗着被子的遮掩用右脚挠了挠左脚的脚心。 苍天。 “本王……” “末将明白。” “其实……” “殿下不必多言。” “这件事情……” “末将还得接着公干,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官兵就这样走了,晏载走在最后,末了,还倒退着将门给我关上了。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我刚刚跟神武营结了仇,神武营的人就过来见我的糗状,我非要去管景杉的闲事,活该被他恩将仇报。 本王一世英名,今日毁尽。 第16章 从慕玉楼走出来,本王的心情变得有些差,人一旦心情变差,便总是止不住的去想一些往事,从前心里一样不痛快的回忆。 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徐司业正在讲课,讲的是“君子”之道,说是做学问之前要先学立身,举例讲“梅兰竹菊”,说兰之君子空谷自适,说竹之君子宁折不弯,洋洋洒洒一大堆,讲完了,最后又抛给我们所有人一个问题,算作对今天这一堂的总结,最先点了贺栎山起来答。 贺栎山向来没拘束惯了,整日都是昏昏欲睡的模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徐司业问他,觉得君子应当是什么样的。 贺栎山便答:“所谓君子,应当有进有退,能伸能屈,勾践卧薪尝胆,方能雪耻灭吴。什么宁折不弯、空谷自适,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成大事者,应当不拘小节,从容赴辱。所以学生觉得,君子应当如……知羞草。” 话说完,屋内便安静了一下。 徐司业怒不可遏,连骂了他好几句榆木,让他赶紧滚出去。 贺栎山虽然在功课上没有长进,但向来听话,说什么都不回嘴,就这么出去了,在院子里的墙角乖乖站着。这事儿我记得异常清楚,只因他出去罚站之后,徐司业发现了景杉那份算学题是由我代笔,也让我和景杉一块上外头站着去了。 景杉还颇为郁闷,问我:“三皇兄,你是怎么弄的?” 我也十分郁闷,按理说,我模仿他的笔迹早就炉火纯青,平时写个什么东西,别说司业了,就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这回还只是写个算术题,怎么就露馅了呢? 我俩在这琢磨半天,那边贺栎山叹了口气,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三殿下,不是我说你,你把题全给答上来了,谁看不出来那不是五殿下自己写的啊?下回你要再这么干,得故意写错几个,或者干脆空几题不写。” 我二人便悟了。那会儿我跟贺栎山还不是很熟,他算是最令徐司业头疼的一个,我和景杉也不遑多让,但有他在前面顶着,显得我二人也不那么的荒唐混账。 总之,对他印象还不错。 我三人就这么站着,我站在中间,景杉站在我左边,贺栎山站在墙角里面,最右侧,他选的位置最好,站累了,还把身体靠过去,眯着眼睛歇息。 我扭过头,还能够看见树荫下,光斑照着他的眼皮,浓密的睫毛随着光晕的起伏轻轻颤动。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安王戎马一世,怎么生出这么个犬子呢? 我在那儿走着神,景杉突然开口:“听你这么说,平时也没少找人代写吧?” 他这话没有指向,但都知道在问谁。 贺栎山睁开眼皮,看了景杉一眼,头转回去,不说话。 我三个人又无声地站着。 景杉站着站着也闭上了眼睛,太阳正好,照得人懒洋洋的,他摇摇晃晃着身子,就这么朝我载过来,他倒得迅捷,我察觉的时候已经被他砸中了肩膀,也跟着往右边倒去。 贺栎山就这么被我二人砸中,阿哟叫了一声之后,跟着我两个一起倒在了地上。 景杉率先爬起来,指着地上一块从贺栎山袖子里面溜出来的巴掌大小的油纸包,问:“这是什么?” 我也跟着爬起来,贺栎山最后起身,顺手将东西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海棠酥。 “吃吗?”贺栎山将海棠酥递过来。 景杉道:“你竟然还偷偷带吃的进来?” “嘘。”贺栎山赶紧用食指贴住嘴,压低声音,又从怀中掏出几张山楂片,“还有呢。” 景杉虽然什么不良的习性喜好都沾一点,但他这个人胆子小,从小就这样,往往要做什么坏事,可能明明是最先起头的,但中途又是最愿意退出的,什么事情都很犹豫,他伸出来手,刚刚摸了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手。 “这,不好吧?” 贺栎山翻了个白眼:“那你吃吗?” 景杉最终还是吃了。 他就是这种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变作是自己身不由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样子。贺栎山将那一块海棠酥分作了三份,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还是接了,免得他两个人心里打鼓——我就起这么个作用。 他二人窸窣吃完,景杉边抹嘴边看我:“这海棠酥真好吃,我在宫里就没有吃过这么新奇的点心。” 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是要拉屎还是放屁。 我拿出来我的那份准备给他,徐司业就在这时候走到了我三人的背后。 挡了光。 我三人都静了,低下头看着倒影在地上的那一抹高大的黑影。 人赃并获。 “三殿下,就你一个人吃了吗?”徐司业拿过我手里掰开的一小半海棠酥,眼光不愉地扫向贺栎山和景杉。 景杉很紧张地看着我。 在国子监内吃东西是大忌,比贺栎山上课顶撞徐司业还要严重——皇宫本来就是来讲规矩的地方。 我失神道:“是,就学生一个。” 徐司业的目光落在贺栎山头顶,却又是问我:“三殿下,这东西是你带进国子监的吗?” 我垂着头,虽然看不清贺栎山的神情,但仍感觉到他注视着我。 我觉得我浑身都散发着金光。那道光的名字叫,“三人行,我必背锅”。 我道:“是,是学生带进来的。” 佛说,一切都是注定的因果。 佛又说,人生中所有的遇见,都是因为相欠。 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他二人很多钱。很多。 *** 碰上神武营的官兵这事叫景杉心里落下了结,令他安分了一两个月,直到成婚。 成婚之前他来找我,说我跟他之间的关系不比寻常,不需要精心挑选一些讲究稀罕却派不上用场的物件,直接换成金条送给他就行。 看在他成婚的份上,我不跟他计较。 钱换了,我又让人带了一些茶叶,他爱喝兰毫铭涧,准备了当作贺礼,免得全是俗气。茶叶买得多,我又让人送去给了贺栎山,贺栎山后来又给我回礼,来我王府喝茶,聊了一嘴景杉的事,讲景杉借着成婚从他这里讹去了好大笔银子。 景杉爱财,仗着往年的交情,在我跟贺栎山这儿无往不利,诸多纨绔也对他常有孝敬。唯一一次失手,大概就是刚搬出宫那会在我父皇跟前。 那时我尚在吴州,因此此事还是贺栎山与我转述的。 搬出宫的皇子,照理是会得一笔赏赐的。 景杉拿了我父皇的钱,手里本来十分宽裕,请些管家、奴仆,再将府上装点一番,应当是绰绰有余的。然而他喜性奢华,再加之先前在临安城浪荡了半月,花了一大笔钱,再来装点王府,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一个王爷,府上这么寒酸,实在是有点丢份。他便又去找了父皇,但是先前已经拿过赏赐了,这回再提钱的事,就显得不那么妥当。于是委婉地换了一个说法。 说是府上空荡,也没什么值钱物件,旁人见了,面上虽然不说,但背地里总笑话他。 景杉平时看着没什么城府,实际有一些小机灵。 他原本的想法是,父皇好面子,肯定会给他一笔钱,让他下去置办。 然而这点小机灵,放在我父皇面前,完全是不够看的。 我父皇说要赏他点好东西,让他好好点缀点缀。 景杉心想,钱没要到,要到点东西,也可以,更何况,父皇赏赐的,肯定都价值不菲,要是给他点便宜货,不是丢自己脸吗? 于是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他在府上等了两天,没有等来料想中的四五箱宝贝,反而等来了一抔半湿的土。 那前来送土的太监跟他讲,这是滁州运来的兰花,十分珍稀,一株可值千金,父皇特地给他留了一株,让他用来装点王府。 景杉愕然,看着土里还没长出来的花苗,问,这就没了? 第15章 那太监说没了,临走的时候,又对他提点了一句,“康王殿下,这兰花珍贵,就是不太好养活,御花园种了十株,已经死了三株了。您得好好侍弄,要是养死了,那是大大的不敬。” 景杉欲哭无泪。 他几方打听,知道了城中有个叫韩元的花匠,爱花如命,对侍弄之事颇有心得,于是去请了,然而人家心气高,不愿入府为仆。他将此事讲给了贺栎山听,贺栎山先是笑话了他一通,然后说自己跟这韩元有点交情,愿意再帮他游说游说。 那韩元最终是答应了,不过提了个条件,说这王府花园的格局、布置,种什么不种什么,都得按他的意思。 只要能保住那株兰花,这点小小的要求算得了什么?景杉当即就同意了。 然而置办花木,也是个花钱的地方,景杉囊中羞涩,最后还是找贺栎山借的银子。 因此,他康王府的园子,贺栎山算是出了八成力。 我听完,对贺栎山十分同情,觉得我跟贺栎山,应当是上辈子一起欠了景杉许多债,这辈子才来替他挡灾挡难的。 贺栎山闻之,掩扇一笑,说:“若是如此,晋王殿下欠得肯定比小王多。” 到成婚的那天,我和贺栎山第一次见到新娘子,席间他跟我坐得近,见我在看,就跟我讲关于他从坊间听说的一些关于新娘子的事情。 未来的康王妃吴筠羡,是吴英唯一的一个女儿,她上头还有五个哥哥,各个武艺高强。据说她从小就喜欢舞枪弄棒,闲暇之余好跟人比试,手下败将无数。 她日常喜扮男装上街,时常斗蛐赌钱,坊间被人尊称“吴六爷”,曾言“恨非男儿身,无路报家国”,是说书人口中十分离经叛道的人物。话本《晚姬传》就是以她为原型,讲一个女子女扮男装从戎杀敌,最终成为一代开国大将的故事。 评书这事,听得就是个稀奇,就是个不寻常,虽然有人唾有人捧,但只要今日所讲有“吴六爷”这几个字,茶馆的生意就不会太差。讲到后来,已经没什么能讲了,重点又渐渐不在她所做的那些事上了。 纵观史书列传中的王侯世家,要说一个人的成就,首先要讲这个人的外貌,好像一个人如果要干成什么大事,那么他的长相也一定要非比寻常。可能是吴筠羡做的事太过离经叛道,连带着她这个人的长相也变得十分离经叛道。 一说她瞳大如牛,身高八尺,而四肢如豕。 一说她眼似绿豆,口大过耳,面骨横斜偶流涎液。 还有人说她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单单往那一站就能把人吓厥。 市面上也开始售卖她的画像,号称买回去能够辟邪。 如此到了她及笄之年,已然没有男儿敢上他家提亲。她爹吴英终于觉着事情大了,跟各个说书的馆子私下交待,不让再提“吴六爷”这几个字。 这么沉寂了一年,她长到了十八岁,仍是无人问津。吴英更是着急了,要是过了十八还不嫁出去,必然惹人非议,当下勒令将她禁足,也不许她再以男装示人,还逼着她去参加些诗会,结交些闺中女子,或者是看得上眼的男儿。 可惜,为时晚矣。 一则是旁人听说了她的名声,纷纷变色而逃。 一则是她“英武不凡”久了,对那些个“谦谦公子”都不太瞧得上。 说到这里,我问:“景杉她就瞧得上吗?” “王妃对斗蛐打牌这些男人家的玩意也很喜欢,知道景杉也好此道,再加上吴英吴将军,还有宸妃的撮合,就欣然同意了。” 我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贺栎山埋着头忍笑。 这些繁琐的流程交代完,早就天黑,天边一轮弯月高挂,灯笼将宅院照得亮如白昼,四周还有些吵闹,我喝多了酒,脑子有些昏沉了,害怕等会儿做出来什么有伤大雅的事情,借口小解,起身出去透气。 走到清静的庭院之中,一个小亭立在湖边,由一个小桥连着,正好可以歇息,我走过去坐下,风一吹,不知道怎么身子就软了,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在唤我。 那声音清润而渺然,似梦似幻,我便不当真。 过来好一阵,困意终于如潮而退,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身在亭中,亭外挂着灯笼,月光烛光,照亮了我眼前站着的人。 “晋王殿下?” 他穿着一袭白衣,就在我身前站着。 “子湛?”我不由自主地答了。 景杉知道他害他三皇兄我在神武营那里丢了面,吃了我的银子,专门给林承之,还有其他翰林院的几个,发了请帖——他自认这样就显得没有那么明显。我可能也沾了景杉瞻前顾后的毛病,人不在的时候,空惦记,人在的时候,却不敢动作,明明知道他就坐在那里,目光都躲着去——免得叫其他人看出来我心中端倪。 我不再敢多喝,不过是怕在他面前失态。 “方才远远看见有人在亭中,恐有人喝醉了坠湖,于是上前查探,没想到会是殿下……殿下,此处风大,容易着凉,还是回去再睡吧。”林承之退后半步,冲我拱手,“下官的友人还在外头等着,下官先行一步,殿下告辞。” 他匆匆转身,我心中一动,站起身来:“子湛,别走。” 林承之脚步停下来,背对着我,语气依然如同刚才从容。 “殿下喝醉了。” “子湛。”我轻声重复。 林承之仍然背对着我,面朝远处,轻声道:“殿下认错人了吧?” 我就这么跟他对立,我不开口,他也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晚风起得大了,刮过来,掀起来他月白色的薄衫,他在风中不动分毫。 风有些刮眼,我忍不住垂下来眼睛。 “是,本王认错了。” 我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看他穿过回廊,身影没入夜色,久久未动分毫。 我怎么会认错。 崇礼殿外,小池塘边,清风庭前杨花里。 往事拣来细数,件件是你,幕幕是你,梦里梦外……都是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本王心悦你,已有五年。 第17章 我喝了许多酒,回去麻烦,索性就在景杉府上住下。屋子里面染着香,不知道是什么香,可能有安神的功效,也可能没有,只是我喝得多,困意比较浓,总之倒头就睡了过去。 然后就是做梦,迷迷瞪瞪,一团虚空之中,见了一个人,。 穿着湛蓝的长衫,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鱼缸,奔跑在回廊之上,不时低头看被抖得乱游的红尾小鱼。水溅到了他手上,指尖有些滑腻,他害怕脱手,拽得更紧,一路跑出了书院,跑到了山下,在一处街角站定。 “先生的鱼缸,你们输了。”他道。 一群少年分成两拨站着,听了这话,左侧的那拨高声呼着。右侧的那拨中站出个人,愤愤不平。 “只是第一局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言罢,领着其余围在他身后的人走了。 捧着鱼缸的少年脸上挂着笑,忽听得人一句“呀,水都撒光了”,神色顿时慌乱了。 “先生的鱼在吐泡泡。” “先生的鱼是不是要死了?” “怎么办,先生最宝贝的小红鲤,曲戍,你完了。” 原来梦见的是我自己。 我磕磕巴巴道:“怎,怎么办?” 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拽住我手腕。 “跟我来。” 我随他跑了两步,绕到小巷的另一头。是铺子的后门,堆着许多杂物,他掀开一个大缸的木盖,用一旁挂着的木勺舀了水倒进缸里。 有人奇道,“祁桁,你怎么知道这里头有水啊?” 祁桁头也不抬地道:“卖茶的铺子,喜留雨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铜板,放在木盖上。 又有一少年道,“不过取些雨水,干嘛要给他钱。”人群中也有人笑道:“就是,这雨水是老天爷赐的,与这店何干。再说了,你要是真觉得感谢,这一个铜板也不值钱啊。” 众人开始哄笑。此刻,我忽然记起来那时许多人不满祁桁受先生喜爱,故爱当着面奚他几句。 “留这铜板,只是为了告知主人取了水。不然无故少了水,主人心里猜忌,恐怕连剩下的水也不敢拿来烹茶了。” 闻言,众人不说话了。良久,我听见耳边有人小声说:“他倒是会为别人着想。”眼神几分轻蔑,大概是觉得他装模作样。 众人都盯着鱼,等那条小红鲤一个挺身重新游动了,纷纷松了口气。 “曲戍,你胆子可真大啊。” “怎么着也不能输给他们书院啊。” “赶紧放回去吧,等会先生可该发现了。” 一路上,众人都对我说些佩服赞赏的话,我一时有些飘飘然,祁桁却一直皱着眉头,临进书院了,才小声凑到我耳边,“你以后少跟着他们胡闹。” 吴州的两大书院,弘文书院和崇礼书院,上至先生下至学生,互相都看不太惯。我们与弘文书院的人私下打赌三局,输的人要凑钱请赢的人去城里最贵的酒楼吃饭。 我义正言辞道:“怎叫胡闹呢,这是给书院争面子。” 我们与弘文书院的第一局,便是互挑一个各自认为的彼此书院先生最珍爱之物,不敢去拿的,便要自个认怂。 他没好气道:“要争面子,也该在学问上争,你们私下打赌,是意气,玩闹。” 他不过虚长我一岁,讲起话来时常比先生还古板,我于是不再说了。午休时间已过,其他人都溜回了学堂,他站在走廊外替我看着,我悄咪咪准备走进先生的房间还鱼缸,忽然听得一声大喊。 “曲戍,你上哪去了。” 心一惊,手一抖,鱼缸就坠地了。 梦里都是浮动的水,鱼,还有透不过气的闷。 我睁开眼来,已经日上三竿。 昨晚酒喝得多,头有些发疼,我在房间里转了转,没翻出来什么书本、笔墨纸砚一类能消遣的玩物,干脆出去走了走,路上碰到个丫鬟,经我问了,说景杉还没起来,府里上下都还忙着,我于是打了声招呼,自己走了。 路上想起来昨晚做的梦,一点点地寻着脉络,记起来很多往事。 那梦是我的回忆,也不全然是回忆。 记忆里我并没有将鱼缸打碎,祁桁也并没有站在走廊外替我瞧着。进书院的那一刻,天上突然掉下一坨鸟屎,好险差点砸在我手背上,我受了一惊,直接将鱼缸甩出去了。 祁桁离我最近,伸手堪堪接住飞出的鱼缸。 那小红鲤却落在地上,被书院的猫叼进嘴,倏地跑掉了。 众人皆是震惊,同情。我望着空空如也的鱼缸,悲从中来。 后来,祁桁装作要问先生问题,跟先生讨教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则溜出书院,去市集上挑了条相似的小红鲤,装进鱼缸,偷偷放了回去。 过了几日,先生为我们讲《南华经》,讲到兴起,忍不住喜道,他桌前的小红鲤每日听他诵读《南华经》,突然长胖许多,可见万物确实有灵。 众生眼观鼻鼻观心默默不语,祁桁在我旁边念叨,“罪过罪过。” 第16章 也不知为何会做这样失真的梦,但他拽我手腕的温度,俯身吐在我耳边的气息,梦里过了一遍,仍觉得在昨日。 好似我仍如从前年少,自认精明地糊涂。 我跟祁桁初识,是一场意外。 我刚到吴州的时候,并没有去书院里面念书。我在宫里虽然过得马马虎虎,但生活上总归是有人将就,什么都不用过我的手,于是到了宫外,很多地方都不适应,本来我身体不太好,舟车劳顿,到了吴州就这么心安理得养了一个多月,直到身体渐渐好了,我外公就有些看不惯我。 说我娇惯,毛病多。 我就这么被扔进了军营里面,他虽然不让人透露我的身份,但每过几日便有军中的将领来看我两眼,跟他汇报我的情况。 他自以为保密,但不知何为每次操练的时候,带我的那位长官有些放水。日里做得不好,旁些人都要按照规矩加练,我若做得不好,他就走过来问我长短,让我去歇息。 如此,跟我一队的士兵就看我很不顺眼,不愿跟我说话。直到一次开始推行新的军法,让每队识字的人诵读解释,再抽背考核。于是,他们不得已跟着我一句句念,偶有不清楚的,还要来向我讨教。 然而到了抽背那天,仍有几个背不出来了,要拉去受罚。不知谁起了个头,说是我藏私,不愿意教他们,考查的长官就向其他人求证,本来这些人就跟我不对付,自然也没人出来讲话。长官就把我叫到了外头,带我们的长官瞧见了,急忙跟了过来,问怎么回事。 这件事情调查清楚,当天夜里,那几个没背出来的都被抽了两倍的鞭子。于是更加记恨于我。 到了上山草校的时候,趁着没人,他们几人将我围住,打了我一通。 末了有人问,“他要是去告状怎么办?” 又有人讥笑道,“呵,看他还要不要脸了。” 那会儿正是傻气的时候,他们一群人招惹我一个,还好意思讲我不要脸,我却也认吃了这个亏,后面军营里的长官问起来他们晚上失踪,还帮他们遮瞒。 营里这些人不跟我来往,到了休息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跑去练武。剑是兵器,练的多是身法。这里打架用不上剑,身法也不见得有多重要,重要的是抗揍,别人打了你一拳,你不能倒,因为没人跟你点到为止。 我当时认为,这些人瞧不起我,是因为觉得我没有本事,练着练着,我已能赢过小队里所有人,平日操练也从来没偷懒懈怠,长官叫我歇,我也不歇,轮值的时候有人睡过了头,常常主动去替人站岗。 这些人背后又说我是私下得了长官指点,摔跤打架才进步得快。到了草校的时候,反而欺负我更甚。 这时我方明白,有些人就不能讲道理。 我在营里练得认真,长官都一五一十报告给我外公,大半年之后他来亲自检阅,觉得我可以出营了,没有必要久待,还要顾及我念书的事。 我答应下来,等草校之后就收拾东西离开。 我从小练的是骑射、剑法,在营中比试都算前茅,这些比试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没什么操作的空间。只有上山草校的时候,林中树木遮掩,日里排兵演练完,晚上都在山里将就睡着,十分方便下手。 我决定报仇。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提前选好了位置,跟从前一样,没有长官看着,他们跑过来找我,一个人踢了我一脚,嘴里说了一些不干净的话。 我白天假装在躲他们,露了一些行迹,又刚好让他们找着,他们一时得意,我睁开眼,趁他们还没反应,从兜里掏出来花粉撒了,又捡起来地上的准备好的长树枝往树干的位置一捅,成群结队的马蜂就从蜂窝里面前赴后继地跑了出来。 至此,我的仇便报了。 只唯一有一点遗憾,这马蜂辨不清敌我,把我也扎了满脸的包。 我跑得最快,情况还算轻的,其他几个人脸已经肿得不成人形了。大仇得报,我便出营了,但是我在兵营练了这么长时间,脸和脖子晒得脱皮,黑脸上顶着满脸的红包,出去有些吓人,我外公就让我先在府上养着,暂时别去书院。 为了好得快点,就得上药,药膏是黄褐色,点在红包上,交相辉映地丑。每天起床照镜子,我只需倒吸一口凉气。待大夫给我上完药,再拿来镜子给我看,我就要倒吸两口凉气。 因为丑,就懒得出去吓人了,从早躺到晚,人也躺得疲倦,没精神了,我就又想出去走走,于是让人买了顶帷帽,竹编的宽檐,下面悬一周白色的薄绢,刚好能遮住脸和脖子。 倘若时间倒流到那日的午后,我一定不会踏出那个门。 可惜人生没有倘若,没有重来,没有未卜先知。也没有现在的我去告诉过去的我,会在那日与他初见。 若是知道,我宁愿美得普通一点,也不要丑得这么别致。 第18章 吴州城西多是三教九流去处,诸如赌坊、拳馆、青楼、市集都在这处,城东则风雅许多,坐落些卖文房四宝和古玩的铺子,还有书院、衙门,都在东边。 记得景杉从前问我,“皇兄,都说天下很大,那天下有几个皇宫那么大呢?” 那时景杉还有贺栎山,都因为功课没做好,被徐司业留下来背书,徐司业恐是看了他们来气,只将他们关在屋内,自个儿去园中溜达了。 我带了御膳房准备的糕点,偷偷进屋给他二人送去。他读着书,突然这么问了,我走进了瞧,见他正读的那页写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景杉左手支着脑袋,右手指着那行诗极其纠结疑惑,说:“这骑马一日就能游完长安,那长安也不大啊。” 贺栎山噗嗤一笑,用书掩面。 我过去解释:“这,是比喻,夸张的说法。” 贺栎山放下书,转头对景杉道:“临安有好几十个皇宫那么大,你说天下有多少个皇宫那么大。” “真的假的?给我十日,我都走不完皇宫。”他心中认为皇宫已经算很大的地方了。 贺栎山扒开食盒拿了块糕点塞进嘴里,吃完拍拍手,同情地摇了摇头,“等你有机会出宫就知道喽。” 景杉就缠着他问他宫外的事。知道了宫外有卖糖人的,吹一口气,能捏出各种模样。有串糖葫芦的,外头晶莹如冰,咬下去是甜脆的口味,里面夹着酸的海棠果,或是山楂。还有表演杂耍的,能用嘴巴喷火,提起千斤重的石头,或是喉咙抵着长枪,把枪杆压弯。 十分惊奇,向往。 遂常撺掇我跟他一起偷溜出宫。 总之,想到他正在宫里念书听唠叨,我在这儿自由浪荡,心中得意得很,步履曼曼轻快,我对城里的路不熟悉,本来还记着路,边想边走就忘了,不知道怎么就穿进了一条小巷。 那巷子前面越走越窄,看起来越走越岔,我就倒回去找路,这时候听得一声大喊—— “抓贼啊!抓贼啊!” 一个穿着短襟的高个男人就这么冲我奔过来,跑得急,两手摆动的时候掀翻了一条巷子的干腌菜簸箕,动静有些大,我霎时停下来,这会儿又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黄色衣裳,是个年轻女子,提着裙摆正追。 “小……小贼站住!给姑奶奶站住!” 我站在路中间,那男人冲过来,伸手就要推我,我躲开了,余光瞥见他左手攥着一个钱袋子,那黄衣女子一边喘气一边冲我喊:“别、别让他跑了。” “惜梦!”这时候巷子口又追过来一个人。 我双手抓过那男人手腕一拧,他伸脚来踢,我便起身跃到房梁之上,他收回手,转身捡了个竹篓子扔我,我躲了过去,跃下房梁去抓他。他立马将钱袋扬在空中,趁我伸手去接的空档,一溜烟跑远了。 我转过身将钱袋递给那个女子,她抬起头,一双眼直愣愣挂我脸上,本来连说着“多谢”,话音戛然而止。 脸上是无穷无尽的惊吓。 一阵风刮来,我的脸似乎也有了凉意。 我忽地发现,方才从房梁跃下的时候,好像不小心把帷帽给弄掉了…… “好丑……”风中传来一个微弱的女声。她往后一个踉跄,接过的钱袋没握稳滑掉了,右手捂住胸口。 身后追来的白衣男子也正将我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吃惊。他上前一步替她捡起钱袋,轻拍掉灰尘,皱着眉头斥她。 “惜梦,怎可如此无礼。” 话里都是责怪意思,但由他的声音说出来,却一点都不刺耳。 那个黄衣姑娘道:“对、对不住,我、我还是第一次见,不是,我从来没……不,是我少见多怪……”她磕磕巴巴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最后道,“总之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啊。” 以己度人,我宽容一笑。 怎会往心里去,照镜子时,我比你惊吓更甚。 那白衣青年又对我拱手,说多谢我相助。 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香,不知哪户人家在墙内种了颗桂花树。天是澄澈的湛青,巷子是别样的幽静,浮云挂在天边似坠未坠,隔了多年,我仍记得清楚。 他束着发,作书生打扮,额头有些薄汗,玉鼻薄唇,眼中一脉清寒。 他那样专注地看着我,真诚地道谢,让我觉得我这张脸其实并不丑陋,反而有些惹人注目的美。然我将目光看向那少女时,她又忍不住躲开我的视线,证明一切都不过是错觉。 他又问我姓名,还说要请我吃饭表示谢意云云。我突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生了秽,想躲,于是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说没什么好感谢的,不用记着我名字,转头就走。 他露出钦佩的目光,我跑得更快,七转八转就跑回了将军府。 回了府,我心情已没那么慌乱了,又生出了几分奇怪。我在宫里住了这么久,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怎么就单单对着他生了怯呢?我翻来覆去的想,总算寻了个理由说服自己。 一定是镜子照多了,被自己丑怕了,见着美的就容易心猿意马。 因着这么件事,我对出门溜达就陡失了兴趣,闲来无事就翻翻书,写两首酸诗,画两幅画取乐。过了大半月,我脸上的肿已全消了,又整日呆在屋内,晒不着太阳,肤色也白了回来。 总之,看上去跟从前初来没什么差别,只是长高了许多。 我外公很高兴,某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拉着我道,“如今你可算是正常了……外公已跟崇礼书院的山主说好,将你送去那里读书。”他叹了口气,“虽然外公也希望将你留在身边,亲手教你武艺、兵法,但你毕竟是皇子,要懂学问、时策。崇礼书院的先生……”我外公欲言又止一番,最后说,“都是很好的。” 他又说担心我的安全,所以没提我的身份,只说是他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介绍我过去念书。 我点头应下。 他又唠唠叨叨叮嘱我许多,第二日就将我打发出了将军府。 书院坐落山间,地势却并不算陡,背靠着葱绿的群峰,潺潺溪水于山中悄悄动着,鸟儿轻轻纵跃枝头,清风吹鸣竹叶,开阔中也不失清幽雅致。参天的大树从内院伸出了外墙,看上去起码也有一两百个年头了。 很像话本里精怪修炼的地方。 进了书院,先是去见山主,由他来考校我的学问。山主其实就是院长,从这个取名就可以看出来,天下读书人内心大概都有点分裂,一面努力考取功名想着当官,一面又特别不爱带官味的东西。 我恭顺站在一旁,他坐在桌前,抚着长须,温和地问我读过什么书,写文章的水平如何,再又问我对一些经、史的看法。聊到一些地方,我发现有许多从没听过的论调,忍不住跟他讨教,一来一去,大半个下午就消磨过去了。考校完,他似乎对我很是满意,同意让我来这里上课,让另一位洞师——也就是以后主要给我那班上课的先生,领我出门。 我向他行礼道谢,心里有些惋惜。他对一些经史的研究,十分下细考究,甚至胜过许多出本的注疏。讲的一些东西,让我感觉他比徐司业的学问大,却只在这地方当个先生,实在屈才。 然很多年后我方明白,也许并非徐司业不知道这些学问,只是顾虑我们的身份,不愿讲给我们听。 我随洞主出了门,他带我去放行李,一路上给我介绍书院的格局。书院有学堂、饭堂、宿处、书阁,甚至还有琴馆和武场,比国子监大了很多,只是没那么气派。 书院办学的经费,一般是由官府所出,学生入学不用交学费,只需要缴纳食宿的费用。 然而有些学生家贫,连食宿的费用也缴不起,本院的山主,何厚左先生,就自掏腰包,称“孔圣人曾言,有教无类。天下学子,不论贫富、贵贱,皆可入崇礼书院进学,不纳分文”,将食宿费也给包了。 如此,吴州有志致学者皆来了此处,考校入学。后又几年,一些入学的学子取了功名,回乡鸣谢师恩,见山主捐出来的银子已没剩了多少,便自发组织起来捐钱,再到后来,吴州的书院就都变成了一半官助,一半民助。 我在宫中的时候,记得不知道是谁提过一嘴,处州人善斗,吴州学文的风气重,故武将中处州人多,文官中吴州人多。 兴许是这种重文的风气,又兴许是山主的这种济世情怀,令带我的那位先生提他之时十分恭敬,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不要对山主不敬,反倒没提书院里的一些规矩。 我问起,他只答:“都写在册子里了,放在学斋,你自行取来看罢。” 走了两步,又道,“全都是要背下来的。” 第19章 书院的宿舍都是单间,不大,只一张床,一个桌子,一盏灯,还有一个柜子。 放完东西,我依着方才先生指的路去往学斋。进了屋,见其余学生皆低着头看着书,怕将他们打扰,遂放轻步子,一个人在后头的书架上找先生说的院规。 第17章 翻了几处,没有找着,余光瞥见有个坐在后头的学生站了起来,我正犹豫要么开口问问,却见他走了过来,从架子最底层缓缓抽出一本册子,温声问我。 “可是要找这个?” 我看了眼封皮,喜道:“正是,多谢……” 抬起头,怔住。 他今日穿的是件烟灰的袍子,浅白色的腰带勾着云纹,有一缕发丝不小心滑落到了肩前。 “中午见你进了山主的教斋,下午的时候先生又来问哪些屋子还空着没住人,便猜想你是新来的学生,”他语气淡淡,眼中是清亮的光,“看来是猜对了。” 我脑子倏地乱了,脑中浮现出那日与他初见的场景,他清润的声音,额头上的汗珠,以及专注地将我看着的双眼。 与此刻眼前的他重叠。 竟然在这里遇见了。 竟然我又如那天一般窘迫得想要逃了。 “我……”我慌乱低头,忽又想到,我如今全然跟从前不一样,怕他干嘛?心神立马镇定了。 “原来如此,多谢多谢。”我转身寻了张空桌子坐下,装作入神地看书。心里却一直在想,他认出了我没? 看他那样子,似乎是不记得了。 可是,要是不记得我,为何又偏偏记住是我早上进了山主的教斋呢?况且他还主动帮我找书…… 就这么一直将这个问题纠结到了晚上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床铺出门,赫然发现他竟然就住在我隔壁。与我碰了面,微微颔首,也不多言语。 后来几日,我已与班上其他学生认识了,却始终没再跟他讲过话。似乎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有时上课,先生问的问题没人答得上来,就会说“祁桁,你怎么看?”,他才站起来讲话,发表自己的一些看法。我就这么知道了他的名字。 书院的宿舍其实并不在一处,东边的挨着山中溪流,叫听溪苑,西边的离竹林近,晚间能听见风吹竹叶的萧萧声,叫枕竹轩。住得近的学生,就会约着一起去讲堂、饭堂,我于是常常跟住在枕竹轩的几位一起出入。 其中有个叫薛熠的,也住在祁桁的隔壁,按理说,他跟祁桁在一个班,住得也近,应当也约着他一起,我却从没见过他跟祁桁讲过半句话。一日吃完饭,我和他一起正走回枕竹轩,顺便就问了他此事,他稍显为难。 “背后言人是非实非君子所为……” 没等我说什么,他又清了清嗓子。 “幸而我也算不得什么君子……”薛熠语气有些嘲讽,“不,整个书院的人跟他比起来都算不得什么君子。” 拉着我好一通说道。 原来他虽然生了一副潇洒少年模样,内里却是个守旧苛刻的人,每每见到点不合规矩的地方,都忍不住站出来指点一二。譬如,别人走得急了、喊叫得大声了,他会说,成何体统,别人开些荤笑话,他会说,有辱斯文。 有一次,班里有个学生打了小抄,被他看见了。收完卷,他就将人的小抄抢过来,说,要么他自己去告诉先生,要么他拿过去找先生。 我道:“真的么?看他不像是那样的人……” 薛熠道:“真的,上个月的事。杜英睿现在还不跟他讲话呢。” 我道:“或许他是为了杜英睿好。小抄做习惯了,就不愿意下苦功夫了,不下苦功夫,学问如何长进呢?况且,此时能作弊,到会试的时候还能作弊吗?被人发现了,是要抓去关大牢的。” 闻言,薛熠古怪地将我看着:“你这话竟跟那日他对杜英睿说得一样。” 我道:“看来他……” 薛熠道:“不过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道:“什么?” “杜英睿学问不差,每次考试,要么他第一,要么杜英睿第一。”薛熠话锋一转,“书院会奖给前三名花红钱,这你知道吧?” 院规里倒是提过。 我道:“知道。” “第一的那个,花红钱比第二第三的加起来还多一倍。杜英睿家里穷,家中还有一个半大的小弟,他来这里读书,一是为了省食宿,二是为了领花红钱回去补贴,所以其实他平日已经很刻苦。上次作弊,只是害怕拿不了第一。”叹了口气,薛熠又道,“他虽然家贫,但是个心气很高的人,被祁桁当众揭发了,自己主动去找了先生。回来的时候神情很不好看,整个人都恹气的,祁桁却还兴致勃勃地对他说这些话,不是在折辱他吗?” 我道:“或许他并不知道杜英睿家里的情况……” “先前他确实不知道,可后来知道了,他竟然好像完全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追着杜英睿说,不可为了钱失去志向。”薛熠嘲讽道,“杜英睿则说,你不为了钱,可你为了得到先生的推举,陷我于这种难堪境地,难道就比我高贵到哪去了吗?他于是便住嘴了。” 我道:“推举?” “没错,推举。”薛熠“咦”了一声,“你不知道?” 原来每隔三年,受官府资助的书院都会有一个推举的名额,被推举出来的学生可免去通试,直接升为举人。 有些家中请得有先生的学生,稍大点了仍然会去书院读书,就是为了得到山主的推举。为了避免有人走后门,或者拿钱办事,推举出来的学生第一个要求就是学问要好,再是品行端正,但品行实则是个很虚的东西,你觉得他不错,旁人可能觉得他不行,你觉得他不行,旁人可能觉得他顶好。 故除非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不然推举出来的一般都是课业最好的那个。 薛熠讲完其中门道,冷哼了一声:“他为了得第一,将杜英睿揭发了,让他一分花红钱都领不到,还被先生好生骂了一通。这种人,还老爱去教别人怎么做君子,不是可笑吗?” 我道:“你觉得他这么做是为了得到先生的推举?” 薛熠道:“那不然呢?杜英睿作弊,山主肯定不会推举他了。推举的名额不就落到……” 话没说完,他却突然住了嘴。 此刻我二人已快行到了房前,正巧见祁桁捧着本书从另一头走了过来。等祁桁一脚迈进屋子,关上了门。他才缓缓道:“此人不仅道貌岸然,还无趣的紧,没人愿跟他一道,故一惯独来独往。” 又待了些时日,我发现祁桁果然如薛熠说的那般,没什么朋友,也不爱讲话,但没听到他斥责过别人哪里不规矩。 某日吃完午饭,我靠在窗前,捧着本闲书借光,忽然瞥见有个穿白衣裳的人蹲在房舍背后的竹林中找什么东西,一时有些好奇,伸出半个身子去看,却不小心将书给掉了出去。 那人听见动静,转头过来看。我尴尬一笑。 “劳驾,将书扔回来一下。” 祁桁站起身,拍了拍手中的灰尘,正预备去捡,目光却突然顿住了。 我顺着他目光去看,发现那本书恰好被翻到了中间的位置,左边那页密密麻麻都是字,看不清楚,右边那页配了张图,图上画着两个衣衫半露的男女,正在庭院中拥吻。 薛熠说的好书竟然就是这个?! 我登时从脚心烧到了耳朵。 祁桁捡起书,用十分复杂的眼神将我盯住。这一类书,书院里是不允许带进来的,我想,他会不会拿去交给先生?毕竟先前他还揭发了杜英睿打小抄的事。 “竟然山下那个书局的老板还卖这种书,我明明买的不是这本,一定是他给我装错了,我得赶紧拿去找他换回来。” 这么拙劣的谎话,换做谁应该都不会信。未料他却将书递给了我。 “哦,那赶紧换去吧。”说完,转身又去蹲着了。 咦,竟然没骂我什么“有辱斯文”“不堪入目”之类的话? 我一时也没了看书的心情,觉得他似乎也没传说中那样难亲近,心中一动,冲祁桁道:“你在做甚么?” 祁桁头也不回地道:“捡竹叶。” 我这才发现他先前蹲着的地方立着一块大石,上面堆了许多新鲜的叶子,还有一两个编好的蚂蚱。 “你是捡来编蚂蚱的吗?”我走出去,一路踏着竹叶,到他身前。 祁桁将方才捡到的新鲜竹子叶往石头上一放,对我道:“不止。” “什么?” “不止是蚂蚱。” 不止是蚂蚱?那还有什么。我正预备问他,忽地起了一阵风,徐徐地将他堆好的叶子吹得四散。他站在那似有些手足无措,我赶紧将书递给他。 “快,将我的书拿去压着!” 等祁桁过来拿了书,又跑回去把书放在石头上压好,我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本书好像正是之前掉出去的那本…… 风仍在吹,他索性也不捡叶子了,只守在那颗石头旁,过一会又伸手将那本书翻开看了两页。 “不堪入目。” “……” 何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算是明白了。 我义正词严地继续道:“卖这种本子,可见不是什么正经书局。” “画功粗糙,不堪入目。” “就是,画……什么?” 我愕然抬头。 祁桁一板一眼道:“版印昂贵,如此画功,竟然也能出书,简直浪费纸,买得不值。” 也不知道他是见怪不怪了还是压根就没开窍,重点是画功吗?重点明明是画的东西。 我呵呵笑两声,还捏着之前的说法:“拿错了拿错了。” 索性也正合了我的心意。 祁桁对着我摇头,风没起了,他又将书扔回来:“放心,我不会拿去交给先生的。” 被人说中心思,我尴尬一笑。 看来他是已经开窍了。 “这本薛熠以前拿给我看过……” “什么?”感情我方才那番装模作样早都叫他看透了? 我的脸忽而更烧得慌了。 祁桁似乎没察觉我的窘迫,自顾自道:“他惯爱买这一类书,传来传去地看,品味着实的差。” 薛熠说他无趣,他说薛熠没品味,可见薛熠跟他有些龌龊,讲的话不能全信。 他这么地波澜不惊,叫我一时间胆子也大了起来,接过话头:“莫不是你还看过更好的?” 第20章 话刚说出口,我就觉得不妥。 他那话的意思,或许是看这一类书的人品味差,而不是薛熠买的这一本属于那一类中品味差的。他越长时间不回答,我便越发地肯定,正打算想个什么措辞将这一篇揭过,突然听祁桁道:“徐菱香和惜花少画得都不错,但市面上很多书都假借的他二人名号,也是粗制滥造,我这里倒有两本真品,只是不方便带进书院。” 我吃惊,震惊,不得不惊。 我就这么愣愣地看着祁桁,他神情却依然地淡,眼神也依然的清冷,“但这些东西于学问无益,你不该多看。” 第18章 “……”他自己看完了,倒让别人不看了? 祁桁语气一顿:“罢了,他们都不喜欢听我唠叨。改日有空,我寻来给你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必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我脑子便总是没有条理,赶紧转了话头,“你怎么能算唠叨呢?我看你一天到晚都不怎么说话的……” 祁桁只是笑,语中几分自嘲:“说别人不想听的话,都算唠叨。” 山风阵阵,竹叶簌簌,他孤零零守在石头边上,任天光透过竹叶将他照得隐绰。 “可我爱听。”我就这么不自觉地说出口了。 祁桁微微怔住,转头诧异地将我看着。 “这些东西确实于学问无益,多谢你提点,我今后不会再拿来看了。” 祁桁愣愣地道:“如此,甚好。” 等风停了,他将竹叶兜进了衣摆,上边用我的书压着,先走过来跟我道:“等下就还你”,随即侧身沿着房舍外沿走去。 过了会,我听见有人拍门。打开门,发现他拎着书正站在门外。似乎他已先回屋将竹叶收好了。 “多谢。”祁桁道。 我接过书,道:“也多谢你。” 祁桁脚步一动,侧过身准备走了,又突然停住,转头看着我道:“你要不要看看我将那些竹叶还拿来干了什么?” *** 我站在祁桁房中,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桌上摆着的各种样式的竹叶编,有蜻蜓、蚂蚱、蝴蝶、牡丹、公鸡,还有小鹰。 “这,都是你做的吗?”我随手拿起来一个蚂蚱,左右摆弄。 祁桁微微将头一点,“闲来无事,做着玩玩。” 那也真是够闲的。 然而我吃惊的并不是这个,“你怎么还会做这种东西?” “非是我自己琢磨的,都是书中所学。”祁桁将桌上的一本书推至了我面前,道:“闲来无事,也常去坊市之间请教手艺人,幸得照顾,不吝授我许多。” 我略略低头一看,书名叫《奇巧技编》,书角有些微翘,想来常被翻阅。 “你还看这种书的吗?” 祁桁道:“不能看吗?” 我忙道:“不是,只是觉得你不像是喜欢看这类书的人。” “那你可真将我看错了。”祁桁转身打开柜子,指着上面格子满满一摞书对我道,“我不仅看,还看了许多。” 祁桁站在一旁,任由我一本本翻看他的藏书。有写怎么纺织的书,怎么冶铸的书,怎么酿酒,怎么染色,怎么造机关,怎么看相,怎么断风水,怎么锤锻,怎么制陶…… 我道:“你怎么……” 有些话讲出来显得我有些守旧,所以就不讲,免得他误解。 我翻开书,道,“你是读书人,要考功名,看这些做什么?” 有些书不上台面,下九流的行当,混饭吃的。 “正因为我是读书人,反而要了解这些。一国之本在农,劳具、筑建、城防在工,商人虽不生产,但来往各地,流通买卖,令百市繁华,此三者相辅相成相因,故都是施政的根本。可这些根本,都要让读书人去管。读书人要是不通此道,在那里胡乱地提些建议,所施的政策岂能真正的惠及黎民?嘴上是百姓,是天下,可他们是否真知道百姓的苦,天下间的难?纵然有心,但不知细则,层层下来,会否将善政反变成苛条?” 祁桁顿了顿,道: “读书是为了做官,做官又是为什么?若只将入仕看作求取富贵的手段,瞧不起市井之流,这样的人,又如何能真正地为百姓着想,布施仁政呢?” 祁桁话得平常,语气也轻,似乎并不觉得这些道理有什么奇怪,我就也只装作平常的一听,将翻出来的书一本本放回去码好,随意地对他道:“原来你平常一个人待着,都是在看这些书吗?” “也不全是。”祁桁沉吟片刻,道,“有时也喜欢做些机巧之物。” 言罢,抽出柜子左下角的抽屉,拿出个八角嵌着铁皮的木盒子,六面都有棱柱般突起,上头还刻着精美的雕花,又走到窗前似在借光,左拧右旋前转后抽,不时停顿看看角度,好一番折腾,终于打开。 我讶然问:“你还会鲁班术?”竟然是机关盒子。 祁桁道:“只是通一些皮毛。” “这样还算皮毛?”这种盒子,我从前也在宫里见过,花纹雕得比他的精细,但没他这个做得巧。 “听闻前人善通此道者能做各种机关兽,如木马,飞鸟,不用人驱使就可自如行走飞翔,我研究许久也只做出来这个东西,确只算学得皮毛。” 我接过盒子阖上,只听一声微微的闷响,那些棱柱又都复归了原位,不论我怎么拧扭都打不开了。 “我教你。”祁桁将口诀告诉我,又一遍遍指点着我怎么打开,反复数次,终于叫我记住。 “妙,甚妙!”我捂着盒子打开,合上,打开,合上。 “你若喜欢,送你。” “什么?”我将盒子塞回他手里,“这怎么使得。做这盒子想必要费你好些功夫。” “无妨,做成了一个,之后的也就不难做了。”祁桁将先前装盒子的抽屉推了回去,我这才发现那抽屉里还有别的一些小玩意,雕刻用的刀具,柜子的右边还放着几根打理光滑的木头。 关上柜子,祁桁又温和地道,“只是这第一个做得粗糙,你多担待。” 我厚着脸皮道:“那么我就收着了,多谢多谢。” 突然之间,我心里有些打鼓——祁桁送我自己做的东西,还帮我找书,是不是因为已经把我认出来了,想要还我帮他表妹追回钱袋的情? 可我那番模样,他真的能认出我吗? 要是他真认出了,脑中一直记得我那时那副窘态,我以后还怎么自如地跟他讲话?他会如何看我?是否知道我羞得无地自容? 这么些问题在我脑中来来回回地转,禁不住让我想捅破那层窗户纸,任由是什么结果,遂试探地装作随意道:“我总觉得好像之前在哪儿见过你。” 祁桁微微一愣,道:“在哪儿?” 我装作努力回想状,然后叹息:“记不得了。” 要是记得,他应当不是这么个回答。那么肯定是不记得。我心下一松。 祁桁果然道:“初见你,看你是去找山主,山主下午本来是要给我们上课的,等了一个时辰还没来,洞主就让我们去学斋自修,将课推到了第二天。想来你应该学问不错,不然山主不会将你考核这么久。” 我没想到还有这么回事,道:“倒是耽搁你们课业了。” 祁桁道:“无妨,山主上的课也不多,平时都是几位先生上,剩余时间都在自修,你来的第二天刚好也是自修,只算调了个顺序。” 我且将头一点,又道:“那日多谢你帮我找书了。” 祁桁忽地一笑:“怎老是谢来谢去。” 这么一说,反倒显得我拘谨了,遂也跟着他笑,打趣道:“谁让你老是做些叫我感谢的事。先前总看你独来独往,以为你性子冷,也不敢跟你讲话,没想到你实则是个这么有趣的人。” “你倒是第一个说我有趣的人。”祁桁顿了顿,道,“他们都觉得我无趣得紧,私底下给我取了个‘茶壶罐子’的绰号。” 不只是茶壶罐子,还有老茶壶,茶壶精等等。 爱茶之人,又爱养壶。一壶不泡二茶,就是讽他墨守成规。养上几载,茶壶又亮又润,里头却全是茶锈,就是讽他模样生得俊秀,内里则堆满了糟粕。 我初听薛熠这么一说,觉得读书人骂人实在是损。不带脏字,但就是嘲得贴切,有时听起来甚至像是在夸你,回去了细一琢磨,才知已经被人笑话到家了。 他们背地里这么叫他,我以为他应当是不知道的,可他竟然知道,还没什么生气的架势,平和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一样,叫我突然心里不是滋味。 我硬着头皮道:“那一定是他们对你有什么误解。” “你才与我初识,怎么晓得与我相处了数年的他们说得不对。”祁桁只是笑,“兴许你以后跟我处久了,就知道我没那么有趣了。” 第21章 我躺在床上,一边拨弄祁桁送我的机关盒子,一边后知后觉地想,我是不是被他带进沟里,别的倒也罢了,怎么编竹编也成了忧国忧民的事了? 隐隐有些景杉狡辩时候的味道。 但他学问那么好,故肯定跟景杉不是一样的想法。 可能是要亲手编了之后,才能深刻地了解这些手艺人的辛苦,估算他们每日大约能编几个,卖多少银子,够不够养家糊口。 不愧是先生最喜欢的学生,想事情就是这么的细微、通透。 还有他收藏的那些淫词艳本,一定是因为他是个不拘泥于形式的人,只是为了研究他们的画功,才略略涉猎其中,雅俗共赏。 反倒是我这般扭捏,没他那么至纯。 *** 又过两日,到了书院放月假的时间,我收拾好东西,跟众生一同往山下走去。 薛熠走在我旁边,祁桁脚程快,一个人独自行在前头。走到快山脚的位置,我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个竹叶编的蝴蝶。纹理精美,中间留着叶茎,握在手中轻晃,蝴蝶就像振翅欲飞,舞动不止,看得出编的人下了不少功夫。 可能是祁桁不小心落下的。 抬眼去寻他,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我侧过头问薛熠:“你看见祁桁了吗?” 薛熠道:“刚才还在前面走着,哦,可能是已经到了吧。” 我道:“到了?” 薛熠伸手往前头一指:“哦,你还不知道吧,这个书局就是祁桁他家开的。” “……” “你怎么不走了?” 我那时说的什么来着? ——竟然山下那个书局的老板还卖这种书。 ——卖这种本子,可见不是什么正经书局。 他说的什么来着? ——哦,那赶紧去换吧 “完了……” *** 我攥着蝴蝶独自站在书局门前,硬着头皮想,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左右收不回来,且让它过去好了。 走进去问掌柜,竟然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听我说完,道:“哦,表哥啊,他刚回来放了书,去永合街买桂花糕了。”说完,还领我穿过书局,给我指了路。 第19章 走了几步,远远看着有个背影很像祁桁的人从卖桂花糕的铺子里走出来,我赶紧上去跟着。 他走得极为地快,拎着桂花糕,转眼就转入了另一条街,我只得小跑上前追他,可转过跟他一样的街角,却怎么也寻不到他的人了。 奇了怪了。 我就这么在街巷中穿梭,许久,终于见到有个身形跟祁桁很像的人,背对着我,站在一个窄小的房子门前,正跟个小孩儿说着话。 “我记得带走了的……”边说边在袖子里掏,上下左右都摸遍。 听这声音,肯定是祁桁没错。 我快步走上前,正预备叫住他,又听得小孩说:“你是不是不会做,诓我的呀。他们都说没见过可以扇翅膀的蝴蝶,老刘头也说自己编不出来。哎,不过也没什么,只是让他们将我笑话一番。谢谢你请我吃桂花糕,但是骗人是不对的,你以后不要骗人了,好吗?” 有朝一日,我竟能见到祁桁被人教训的时刻。他被呛得哑口无言,我走过去赶紧掏出蝴蝶,握着叶茎伸到小孩面前,“是不是这样式的蝴蝶?” 叶茎晃动,蝴蝶也跟着晃动,那小孩地眼倏地亮了。 “竟然真的有……”他痴痴看着我手,伸手要来接。 祁桁转头看我,有些诧异:“你……” “方才在路上捡的,猜可能是你落下的,一路寻你,终于在这把你找着了。” 我将叶茎交到小孩儿手里,他接过去左右地晃,脸上高兴极了。耳边传来祁桁的一声“多谢”。 小孩握着的蝴蝶翅膀忽地冒出一根嫩叶来,再冒出第二根,第三根……再整个散成了孔雀开屏状。一双眼骤然惊了、暗了,看着我泫然欲泣了。 居然就这么散架了…… “呃,方才捡起来之前好像不小心踩了一脚……” 祁桁好一阵将他哄好,答应他下次带给他两个一样的蝴蝶,一个给他,一个让他拿去给隔壁的小彤儿。 与祁桁一同走出小巷,我赶紧开口道歉:“都怪我踩那一脚,害你又要多花功夫再去编两个蝴蝶。” 祁桁道:“哪里,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将他哄好。” 这下叫我更是汗颜,要不是我,他可能还不至于哄得那么麻烦,答应那么多要求。我于是便没有再说话,走了一阵,突然听他开口。 “你不去找那个书局老板换书吗?” 抬头看,已经走回了原来的街,一眼就能看见正前方“文瀚书局”的牌子。我纠结着要怎么将这篇翻过,余光却瞥见他唇角微勾,似乎在笑。 “你笑话我?” 祁桁目光盈盈,清寒扫去,只余粼粼水色:“我家书局从不卖那种劣本,你要是想看,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好的。” 我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跟着他到了书局里头的一间小屋。 实则我原本是要拒绝的,但话到了嘴边,看着他认真神色,就是怎么都出不了口,只能愣愣地道个好字。 祁桁靠在书架前,拿着书兴致勃勃地边翻边与我讲。 “这一副景画得佳,意境到了,但人物有些变形。” “这副,人和景融合得恰到好处,可线条就稍显粗糙。” “这几页收录的都是惜花少早期的作品,稍有些僵硬生涩。后面的就好多了,先情后景,线条流畅,配文也妙。” 祁桁给我看的几册,画和讲解都不算露骨,画功更是远超薛熠给我的那本,将露未露,含蓄得很。 但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心虚者见谓之心虚。 可能是我境界没到,看了几页脸就臊得发慌。 侧目看他,只见他眼眸清亮,仍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可见其对艺术的赏鉴水平已经到达了一种罕见的高度。 我等俗人与他作比,只能是自取其辱,羞态毕露,遂赶紧捂住他手中翻着的那页:“唔,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这种的书。” 祁桁愣愣将头一点,合上书往书架中塞,塞得用力了些,便将一本上头架子的书晃了下来,我俯身想帮他捡起,见到书翻开的那页,目光骤然一滞。 “哦,这是画的龙阳。”祁桁转过身也俯下来看,语气不以为意。 “这,怎么,这?”我愕然。 “这屋子放的都是这一类的书,书客们不好意思在大堂里头翻,遂都堆在了这儿。” 我吃惊的是这个吗? 祁桁捡起书,又是一本正经地翻给我看:“画男子的,多是少爷书童,王侯娈侍这么个配,虽有风流韵味,但憋屈倾轧得很,我不喜欢。” 我尚在第一层羞着,他已经透过画生出对其中故事的隐忧砭弊了。 这或许就是境界。 我道:“我倒是没……看过这种的。” “是吗?其实这本画功还行。”他言罢翻开册子,又在那给我熏陶艺术了。 我讷讷的羞着,祁桁侃侃地谈着,看到最后,我好像也似乎领悟到了他的那一层境界,合上书页,恍然地对他道:“这个顾生真不是个东西,可叹那书童众叛亲离苦苦等了他十年,他却去娶了张府的小姐。” 祁桁也摇头叹道:“府中奴仆,岂能与大户人家的小姐作比?且世间从未有过求娶男子的先例。” “可他明明已经答应了永向离要跟他相伴一生。这书也是奇怪,前头还情真意切得紧,为了他挨打,为了他被逐出家门,怎么后头,忽然就……不是这个味了呢?难不成他先前都是装出来的吗?” “或许爱是真的,不爱也是真的。从前他是个俊秀的书童,十年后呢?他脸皮皱了,身材粗了,嗓子也不似顾生爱的如莺在耳了。”祁桁轻抚书的封皮,语气平淡,“色衰而爱驰,不论男女,书中所写,喜厌不过转瞬,人生常变常新,不过常态。” 我心中哽得难受,不知是因为这个故事,还是因为他说的话。 “可是,只是因为相貌变了就不喜欢,那还算真正的爱吗?我若是爱一个人,不论他是美是丑,是年少是衰老,是贫是富,是贵是贱,永远都不会变。” 祁桁神情微愣,看着我许久,方道:“那么被你喜欢应当是件幸事。” 他几不可查地晃了晃头,“只是你年纪尚小,焉知此时的喜欢,五年、十年之后仍然不会变呢?更或许你现在是这样的想法,过些日子,遇到些什么事,便换了另一种想法。” 我听他所说不知为何不太畅快,辩道:“总之我是不会做顾生那样的人。既然你也不知道五年、十年之后的我会是什么样,那么怎么知道那个时候的我不会跟此时的我一样呢?” 祁桁沉默许久,方才轻而又轻地笑了一声:“你倒是第一个读完之后这么说的人。” “什么?” “寻常人读完这本,说的都是万不要做永向离这样的人,信错人,痴痴地等,蹉跎一生。”祁桁将书放回书架,道,“世人看书,多爱将自己放在书中最可怜那个上。可关了书,又大多想做顾生那样的人,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欢爱、钱财,一个都舍不得丢。” 第22章 果然我还是没真修到祁桁那种境界。一回了将军府,我就原形毕露。躺在床上,脑中全是那些情啊爱的诗文图画,一副讲“春夜中把酒言欢”,一副讲“西风里并肩策马”,还有一副讲“暮云间相视簪花”。 景好,人好,处处都是绝妙。 无怪人家是珍本,只看过那么一回,就让人在脑子里留恋往返往返留恋。 尤其是那顾生和永向离在城门口诀别的那段,永向离一个手在身后握拳,一个手似抬未抬,想要将人留着,又知自己留不住,眼中痴痴望着,道尽了离别不舍之苦。 虽然这段写得绘得极妙,但仍然叫我有些耿耿于怀。 顾生既然已经那样子对他了,他怎么就不能潇洒点走呢?知道不被喜欢了,何不干脆放手,何至于受后来的苦? 这情之一字,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想着这些图,又想着之前跟祁桁一起看书的场景,不知怎的就把他也带入了进去。 碧树琼花,小池映月,是我与他把盏相谈;西风萧索,他邀我共乘一驾,驰于枫林晚间,惊起萧萧红叶无数;山峦层叠,晚黛浮照,是我簪花在他发间,他低头一笑,也化作人间一抹春色。 我面皮发烫,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后来几日,那些画原本如何勾勒的已在我脑海中渐渐淡了,只记得那个景,景里不是顾生和永向离,而是我和祁桁。 总是想起,又总是挥之不去。 终于叫我得出一个结论。 这种书还是不要同旁人一道看的好。 *** 在府中休息的期间,我又收到了贺栎山寄来将军府的信。 里面说了自我走后景杉在国子监是如何艰难水深火热,宸妃又是如何对景杉生气,我的大哥又是如何的刻苦,还有他又在城中玩了什么、吃了什么,最后写了句,“遥寄离思,皆堪无用,盼吃好玩好,即颂近安”。 唔,连想念的话都懒得跟我讲了。罢,被他二人惦记的时候,从没赖着过什么好事。我提笔沾了墨,准备好好跟他诉诉我在军营里受的苦,刚写完“见字如晤”这四个字,忽地又落不下笔了。 写信这种事,好像是只报喜不报忧的。报完忧,亲友远在天边,也帮不上什么忙。话来无用,不如不话。 于是就只写了入营数月,我锤炼了身体,精进了武艺,然后去了书院念书,其中遇见了什么趣事,环境都是什么情况。 一张纸写了不到一半就讲完了。 似乎有些浪费这千里奔波送去的一封书信。 提着笔想了半天,决定再对贺栎山问候一番凑凑字数。 ——“话别半载,经夏涉秋。山川千里,心路咫尺,不尽依迟。明月清风,宝室华阁,旧日曾游,历历仍在。” 有些牙酸,但足以表达我对他的挂念。 ——“相识总角,贴见寸心,故秉笔直陈。虽拥金池,莫作纨绔。风流堂前毕,芳名万古流。解书会意,穷年兀兀,不负春光。望自斟恭谨,少行荒唐。” 提醒他少败家,多读书。 ——“书不尽意,思君思君。翘企示复。” 批评得过了,再缓和地重提我的思愁。 嚯,刚好写满一页纸。 对着窗吹干,我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正准备封口,忽地想起了先前在书局看的那几本书。灵光一闪,寻了两张白纸,也裁成信纸的大小,简单描了两幅画。 一副是在军营,一个小人在烈日下练武。另一幅是在书院,一群小人在讲堂中听课。 待画干毕,一同塞进了信封寄去。 *** 月假放完,我又一个人回了书院。 本来是第二天早上才开始讲课,但将军府在城西,书院在城东,还得爬山上去,早晨是赶不及的,遂头一天的下午就去了书院。 日暮将倾,鸟翔天际,行在书院之中,只能听见自己绵软的脚步声。 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那夜我独自一人睡在枕竹轩中,窗外是风声,雷声,雨声,雨声如石坠地,惊雷一阵接着一阵,狂风吹得门哐哐作响。 我抱着被子,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听奴婢太监们讲的宫里“怨气”“冤魂”一类的故事,越想越想害怕,越害怕越想。雷雨不停,风也不停,好像不是风在拍门,而是真的有人在拍门…… 第20章 我整个人缩进被子,用力捂住耳朵,折腾到了不知几时,不自觉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照镜子,眼圈好大两个青印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心中仍是戚戚,忍不住讲给了薛熠听。 听完,薛熠放下筷子,欲言又止许久,终于忍不住幽幽看着我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是真的有人在敲门……” “什么?”书院还真的有鬼?! 原来昨天晚上,杜英睿也在书院,只是他住的是听溪苑,与我不在一处,叫我来时没有注意。 那晚雨下得大,将他的屋顶给冲破了,破的位置也很巧,就在床的上头,于是乎,他刚入睡,就被雨给砸醒了,床上、身上,都湿透了,再过一会,屋里也积满从房顶落下的雨水。 我在来的路上没瞧见他,但他却瞧见了我。雨下大了后,他便打着伞,怀里裹着一件还没换上的干衣裳,想要来我这里躲个雨,睡一觉。 拍了半天门,听到我在屋里一阵动静,就是不给他开门…… 再后来,今晨课上到一半,他就由薛熠搀扶着去山下看大夫了。 我问薛熠:“那他,现在是怎么个样?” 薛熠道:“倒是没什么大碍,大夫给开了药,就让送回来了。现在正在我屋子休息呢。” “那就好那就好,都怪我……”我放下筷子,一时连吃饭的心情也没了。 “没事,就是穿了湿衣服,淋了雨。风寒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我懊恼叹:“他怎么昨天也会在书院啊,我以为真就只我一人……” “他向来回家得少,月假的时候也吃住在山上,帮忙看管书阁。”薛熠说着,忽然压低了声,“其实本来没有这么个说法的,是因为杜英睿买不起书,只能在书院里看,但放月假的时候,书院都给锁上了,山主就说书阁需要人看管,挑了他去,还每月给他几贯铜钱作报酬。” 我愣愣问:“可是,山上厨子不是也回家了吗,他吃什么呀?” “干粮呗,左右也就那么几天,随便对付一下。” 吃完饭,我赶紧去到薛熠的屋里跟杜英睿道歉。 杜英睿躺在床上,唇色发白,一双眼半阖着,艰难地坐起半边身子,道了一句“无妨”,又缩了回去。 听完,我心里更忐忑了。 他究竟是原谅我了,但太多没力气说话,还是心里介意,不太想搭理我?可他病得恹恹,我却也不敢再问。 薛熠拉着我出了门,去厨房煎药给他。 路上经过听溪苑,见有一间屋子敞着门,仔细一瞧房顶破了好大一个洞,再看见院里是铺开晒着的衣裳、鞋袜、床褥,复添愧疚几分,忍不住道:“要么以后的药就我来煎好了,这事都怪我,劳他受这苦,还劳烦你这样照顾他。” “没事,他跟我关系近,理当我来。”薛熠道,“再说了,大夫交待我的,你也不知道。” “你讲给我,我不就知道了?” 我举着个小扇蹲在瓦罐旁,一边给炉子煽火一边默念。 只可用新汲水,流水煮汤…… 取水一斗,放药,微火,小沸…… 水减至五升,用武火,上升外达,减至两升,关火…… 纱滤去渣,取清汁…… 复煎一次,头煎二煎相合,分两碗。 中午一碗,睡前一碗。 患者不可食甘厚,辛辣,性寒之物…… 只可用新汲水,流水煮汤……取水一斗,放药,微火,小沸……水减至五升,用武火,上升外达…… “咳、咳咳……” 这药味甚是呛人,咦,怎么还有这么浓的烟味…… “你在……赶紧将火扑了!” 祁桁泼完水,与我大眼瞪小眼地互看着, “你放那么多柴,扇那么紧,是要将灶房给点了吗?”祁桁气喘吁吁地放下木桶,道,“幸好这旁边就是山溪,扑得及时。” 我无措看着眼前这番残局:“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祁桁抚额,“不知道在干什么,还是不知道加柴会起火?” 我愣愣道:“我也不知道它怎的就燃那么凶了,我、我正扇着武火呢……” 祁桁:“……” 祁桁陪着我将药罐和柴灰收拾好,听我讲完,一脸地无语,“你连灶房都没进过,哪里来的勇气去帮人煎药?” 小时候看那些宫女煎药挺简单的呀…… “我、我以为……” “罢了,幸好这罐子药还在,赶紧把火架上,我帮你煎了。”祁桁说着就开始找灶房堆着的干柴,“快些,杜英睿还等着呢。” 本来是他盯着火,指挥着我扇的力度,后来,他索性接过扇子,只让我在一旁看。 “这,要么我再做点什么吧?”没麻烦薛熠,倒把他给麻烦了。 祁桁抬头将目光从瓦罐上挪到我脸上:“不必。”又挪了回去。 “……” 看得久了,有些惭愧,有些无聊,忍不住将昨晚那事的来龙去脉给他讲清了。 祁桁将纱布盖在药罐嘴上,斜提起瓦罐将药逼出:“你竟然还怕鬼?” “昨夜那情景是真的可怕……”我心有余悸地感叹完,见他面色不改,问道:“你不怕吗?” 祁桁又将清水倒进瓦罐,盖上盖子煎第二道,头也不抬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压低声音:“那是因为你没有听过之一类的事儿……” 祁桁扇着火,不以为然地道:“哦?你讲来听听。” 我便将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讲给了他,有半夜女人的哭声,雪地里突然出现的脚印,断了的渗着血的树枝,窗外飞来飞去的人影诸如此类的怪事……只改去了在宫里的背景,说是在别院当中。 “你讲的这些故事,只能算是平常。”他揭开盖,看一眼,又关回去,好像是认真听了我方才所讲,又好似根本只将注意力放在罐子上,“要么我再给你讲讲我听过的。” 我就这么战战兢兢听他讲到了炉子熄火。 “你、你都是从哪里听来这些的?” 祁桁将罐子架着取出,边滤药汤边说:“话本里看的,听人说的,还有……亲身经历的。” “你不怕吗?” “子不语怪力乱神。” “……” “若真是有鬼,却只能在背地里影影绰绰地搞些小动作,那说明是他在怕我,我何必怕他?” 将两次煎好的药混合,祁桁又用纱布滤了一遍,分别倒入旁边备好的两个小碗。他再取来个托盘,将两碗药放入,正预备交到我手里,忽然停住,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收回托盘,让我跟在他身后走。 行至离薛熠的屋子尚有几步路的时候,祁桁将托盘交到我手中,道:“你且进去吧。” “你不一块吗?”好歹也是他煎的药。 祁桁顿了顿,道:“怕他看见我,气得病情恶化。” “……”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半掩着的门推开,小心翼翼地看着托盘里的两碗药汤,却没顾着脚下的门槛…… 差点被绊了一跤。 进屋后赶紧将托盘放下,取了碗药汤走到杜英睿跟前。杜英睿用力地支出半截身子,但整个人都疲惫极了,只能慢慢地伸出手来将药汤接过去,慢着慢着,忽然停住了,一双眼复杂地将我看着。 约莫是在感动。 我就也温和地将他看着,他接过碗,不知是有些欲言又止,还是无力得说话都有些难,半天才虚弱道:“脸。” 等他喝完,我才反应过来那话是在对我说的。 恰好他房间里有面破掉的铜镜,余光闪到我,我过去对着照了照。看见一脸的碳灰。鼻头,额头,下巴,脸颊,全都沾着。赶紧伸袖子去擦,只是屋里没水,只擦掉个七八,颜色是浅了,只看起来更狼狈了。 出了屋,见祁桁还在院子里待着,赶紧走过去冲他道:“你怎么都不提醒我?” 他回过头,“什么?” 我仍在擦着脸,忍着怒气问:“我脸上的灰……你肯定都看见了,怎么都不跟我说?” 祁桁一脸恍然,好似现在才发现一般,道:“哦,这个啊,先前没注意。”或许是觉着这番说辞有些不妥,又补充道,“其实也不难看。” 我跟祁桁并肩走在回灶房的路上,那时正是年少,见他这样敷衍,停下来,幽愤道:“失礼于人,还不难看吗?” “平常或许罢。但你亲自给杜英睿煎药,他看了你这样,肯定不会忍心再怪罪你了。”祁桁侧头看着我,语气温和地道,“真的不丑。反正更丑的我也……” 到此,止住不说了。 我心头一紧,脑中一震,忽地福临心至。 “你,你是不是记得……” 第23章 我与祁桁一同在厨房里收拾着药渣,柴火,清洗纱布。 “那时并没有想起来,是你来我房间,离得近了,叫我闻见了衣服上的味道,后来又觉得声音也似乎有些像……” 宫里的人讲究,衣服、鞋袜,都要拿去熏一熏才肯穿。到了将军府,我也一如从前那么讲究,也是这样一番情况,让我外公觉得我事儿多,塞我去军营历练。 我已木然了。 “你帮我拿书的时候,不也离我那么近,难道就没闻到吗?” 祁桁将纱布拧干,铺平,无奈道:“或许是你衣服上的味道浅,那时是在学斋,人多,没静下来闻过。这回是真的没有骗你了。” “你先前在屋子里,也已经知道了,为什么我问你,你却还装作不记得?” “……” “只因你怕我难堪罢了。” 他看出来我试探他,只是因为害怕被他认出,所以装作没有认出来。如果今天不说漏嘴,或许还会接着这样装下去…… 第21章 “实则我并不觉得你那时有多难看。”祁桁将罐子、纱布、汤勺一一摆好,许久才道,“只是你那样问了,我知道你在乎,便索性去了你的疑心。你要怪我,我也没有办法。”他声音低了许多,仿佛只在对自己讲着,“似乎我从来总做些叫人难堪的事。” 祁桁这样说,让我觉得自己有些不识好歹了起来。 “我没怪你……”我又忍不住怀疑他是否又在敷衍我,“你表妹给我吓得连钱袋都不敢拿了,你还说不难看?” “皮相之美只是一种。你那时站在巷中,明明素不相识,仍然帮我表妹去擒贼人,纵然外表有些瑕疵,在我心里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丑了。”祁桁看着我,忽地一笑,“若是我表妹看见你其实这样好看,只怕要将你吓得跑了。” “真的吗?” 莫非真是我境界不够高,才会照镜子的时候总将自己吓着? “真的,她总是那般直来直去,讨厌什么、喜欢什么,从来不遮掩。” 也不知道是我说的有问题,还是他听的有问题,总教他答非所问。 下午的课上完,我跟薛熠一起去吃了饭,又去看了看杜英睿,他脸色还是那般不好,刚睡过觉,神情却仍有些倦。等他将我们带回来的饭吃过,薛熠将饭盒交给我提着,自己则拿了个盆出门。 我问:“你拿个盆干嘛?” 薛熠道:“打水给他洗脸啊。” “啊?他……”我脑中闪过中午看见的那间破顶的屋子,“他今晚难不成要跟你挤一间屋子?” “那不然呢?”他道,“今天忙着送他去看大夫,也没工夫去叫泥瓦匠。幸而下午先生知道了,帮忙去叫了,只是时间有些晚,只能明天再来山上了。” 他将水接满,先回去照看杜英睿了。我则提着水到了厨房,洗着那些个吃剩的盘子。 洗好盘子,我提着食盒往回走,在到薛熠房间门口的时候,见他抬着盆水出去倒,想必是已经帮杜英睿洗漱完了。放回食盒,我又走了两步回了自己房间。 犹豫许久,终于去敲了祁桁房间的门。 *** “你想将自己的屋子让给杜英睿睡?”他捧着书问。 “左右也是我的不对,害他在门外站了那么久,穿着湿衣服吹着许久的风……最后还不得不返回那漏雨的屋子过了一晚。”我有些惭愧,声音低下来,“他一个生了病的人,跟薛熠挤在一起,总归是不大方便,而且,万一他将薛熠也传染了怎么办?所以想问问能不能让我在你这打个地铺……” 听了这么半天,祁桁终于将书合上。 “行罢。” 我和薛熠一同将杜英睿扶到了我的房间,看着他将药喝下,替他将被子盖好,又将碗碟收去厨房洗了。 等一切弄完,我翻出另一套床褥,跑到了祁桁房里。此时已经入了夜,房里燃起一盏烛灯,我在地上铺着床,祁桁就在灯下编着蝴蝶。 他神情专注,但编得不算快,等我将床铺好了,他一个蝴蝶还没编出半个翅膀。我不好打扰他,只是将他看着,像他看手中蝴蝶那样…… 他与那个小孩是什么关系?亲戚吗?似乎也不像。 他今天那样说话,又跟前几日的他有些不同…… 我静静站在一旁,看新鲜竹叶在他润白手指之中轻动,想起小时候吃过的翠玉豆糕,一半是清透的绿,一半是象牙的白,入口细密绵甜。 看摇曳烛光将他面庞照得微黄,烛芯映在他眸中一点,无上潋滟。 “妙,真妙!” 祁桁将编好的正在摆弄的蝴蝶伸手递给我,“送你。” 我接过蝴蝶,摇晃着叶茎,正想感叹这回这个比上次那被我踩过一脚的生动多了,听他这样一说,愕然抬头。 “这不是编给那小孩儿的吗?” “可你在这看了这么半天,好像比他还喜欢这竹编。” 实则我并不是在看蝴蝶,只是在看他。 却话不出口。 “这……也叫你看出来了。”我讪讪一笑。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跟个小孩抢东西,遂又将蝴蝶放回桌上,“这蝴蝶虽然好,但花样太多,我更喜欢简单点的,小一点,不会飞的那种。” 我将手展开比在桌上的蝴蝶上,“这个太大了,不方便把玩。” 祁桁看了两眼桌上的蝴蝶,起身将它收入了柜中:“你是怕我编得麻烦吧?” “……”我道,“会飞的蝴蝶你都快编三个了,不会飞的却还没编过。我喜欢独一式的。” “意思是我给你编完,日后便不能再给别人编一样式的了?” 我一时语塞。 祁桁忽地失笑:“罢了,日后估计也没人要我编又小、又不会飞的蝴蝶。” *** 我在祁桁房间睡了一宿,夜里恍惚记得有人替我盖了被子,醒来见祁桁睡得安稳,不便将他打扰,轻手轻脚出了门,回了自己房间。 杜英睿已经洗漱完毕了,正在铺着床,我与他打了个照面,顺便就问他身体如何。他说是已经退了烧,人也没昨天那么疲倦了,正准备去饭堂吃早。 与杜英睿道别后,我将昨天晚上祁桁给我编的小蝴蝶从怀里掏出,打开柜子的抽屉正准备放进去,余光瞥到了上次他送我的机关盒。心中一动,将机关盒打开,把蝴蝶放在了盒中。 扣上盒子,听见一声闷响,心满意足地放回了柜中。 上午课还没上完,杜英睿又被薛熠扶回了房间。他回来跟我讲,杜英睿虽然退了烧,但头疼得难受,说是耳边似有上百只蜜蜂在嗡嗡作响,听不去课,还是得回去歇着。 中午吃饭完,我拎着药预备去煎,本来是从薛熠那儿揽的活,也不好意思再找他,只得又去麻烦祁桁。 他正一个人待在屋里编着蝴蝶,听了我的话,点头答应了,陪我到厨房架上了药罐。 从这天起,我就渐渐开始与他熟络了起来。 同进同出同吃,有时放了月假,我会和祁桁一起下山,去他家书局看一些稀奇志怪的书。顺带也认识了他表弟,认识了上次那位表妹。 薛熠瞧见了,十分稀奇,某日在饭堂拉着我问:“你竟能跟他处在一块?” 我委婉道:“其实他并不是想象中那么难相处……” 薛熠一脸不置可否,“……罢了,反正我已提醒过你,随你便吧。” 从此渐渐与我疏远了。 相处得久了,我便发现祁桁有时确实如薛熠所说,是个十分古板苛刻的人。 每每有行止不当的时候,都会挑出来说明,一开始他这样说,我尚还有些忐忑,说得多了,也就不痛不痒了,有时甚至故意做些叫他看来出格的事,听他只能无可奈何地道一句“胡闹”。 左右他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并不能真拿我怎么样。 想来我日后能厚着脸皮对京中诸多非议视若无睹,算他一份功劳。 有一日,我跟书院里其他几位去摘腊梅,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听说腊梅树最顶上的那枝最香。相比这些个柔柔弱弱的读书人,这院中也只有我有本事去摘,遂爬到那棵硕大的腊梅树上,听他们在下面指挥,哪一株才算得上最高。 那腊梅树虽大,但枝条很是纤弱,我怕将枝条压坏,在上头颤颤巍巍,忽听得一声,“曲戍,你在干嘛?” 吓得我脚底一软,从那上面摔了下来。 我坐在床上,任祁桁一边斥我,一边给我抹药膏。其实要不是他那一声,以我的功夫,从顶上跳下来也没什么关系。但他这样骂着的时候,我只是垂着头,一声不吭,不愿叫他再生什么气。 祁桁说着说着,忽然自顾自地道:“当初在书院见你去找山主的时候,观你行止规矩的很,端正得少见……没成想……” “没成想什么?” “没成想都是装出来的。” “……” 我那时才知道,原来祁桁那日记得我,只是因为我从小在宫里学得的板正规矩,让他心生亲近,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而我看见的他的有趣,也真只我一人知道。旁人知道的,仍是那个无趣、苛责、“表里不一”的茶壶罐子。 窗外裹着小雪,我膝上的寒疾调理多年,其实已好了很多,只是方才那样一摔,又隐隐痛了上来,忍不住皱着眉头叫了一声。 祁桁冷冷地将我看着。 “这会儿知道疼了。” “知道了,茶壶精。”我装作不耐烦地扯过被子捂脸,心尖却仿若这腊梅一样,寒冷中热烈地绽出花来。 唇角一翘,就再也压不下来了。 第24章 冬雪渐大,已近春节。 这半年,我又分别收到了贺栎山和景杉的一封书信。 景杉说,他从来没寄过信,更别说这么远的信,害怕苦心纠结一番写来,最后不知去了天涯哪处犄角旮旯。遂等贺栎山先寄,等我的回信去了,确信能寄到了,才敢给我写。 又说,贺栎山把我的回信藏起来了,不给他看。只给了他看了我画的两幅小人画,知道我在四处游历作乐,很是羡慕。 信的第二页,都是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事。先是写了他最近受了什么苦楚,在国子监起早贪黑有多疲惫,他母妃是如何逼他骂他,徐司业是如何教训他。再写贺栎山是如何的潇洒,如何的挥金如土,感叹为何我三人中只他最凄凉心酸。最后说很是想念有我在宫里的时候,问我何时能归,归来时能否给他带些好玩的物件慰问一番…… 贺栎山的信则简单了很多,算是对我上一封的回复。 他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但苦心向学了几日,效果却很不理想。 说是“虽文思如泉涌,然写来皆狗屁。遂弃卷搁笔,惟恐污人耳目,亦使食欲不佳”。 最后又写,这封信虽然是秋末所写,但不知道到我这是什么时间,若是秋天,那么就去看信纸的第二页,若已经到了冬天,那么就去看信纸的第三页。 我翻开第二页,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大字:“秋风多厉,为国珍摄”。 翻开第三页,上面也写了八个大字:“渐入严冬,厚自珍爱”。 …… 第四页上写着,“拳拳在念,亦贴见寸心。翘企示复。” …… 我一时没想好怎么回复,便将信全收了起来。 *** 上完最后一天课,书院开始放春假,一连要放上二十天,书院里的学生都开始整理被褥,收拾行李。 祁桁背着包袱,与我一同往山下走去。 山峦裹着素白寒光,天是清透的湛蓝,飞雪片片犹如玉屑琼花,飘飘洒洒,坠入天地的苍茫澄净。极目所望天地太大,我又转头去看祁桁。 山风将他鼻尖吹得有些发红,哈一口热气,蒸腾至半空,转眼便消散了。 “你看着我作甚?” 这一望望得太久,叫他也有所察觉。 第22章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 只是还没分别,心里却生了不舍而已。 *** 放春节的时候,将军府很是忙活。 又是扫洒、又是贴春联、又是买各式各样的糕点、春酒、腊肉,甚至还买了一些炮仗堆在后院。 除了这些,还得安排军营的采买,酒肉最多,来回地叫人去搬。 府上人忙里忙外,我待在书房没什么事做,将上回景杉和贺栎山寄来的信又读了一遍,准备给他俩回信。 只是我这半年都待在书院中,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一些在书院里发生的叫我看来有趣的事,话起来太长,他们听了也不一定觉得有趣,便一句都没有写。只讲了吴州的民风民俗,还有春节的时候吃些什么,喝些什么。又问他们在宫里如何,春节过得怎么样。 写完之后,分别画了两张画,都是府上人在各处忙活的情景,年味十足。 慵懒久了,我有时也会去院中练剑。 风是肃肃,雪也簌簌,劈挑点刺一套剑招耍完,周身落满了飞雪,稍大的雪花降至睫毛,目中所视也变得雪白的模糊,令我想起了记忆里一袭白衣…… 我立在原处,忽听得一阵拍手鼓掌声,方才从沉思中醒来。 转头,见我外公从回廊朝我走来,朗声笑着道:“好,好,舞得好。比当年我去皇宫看你那阵,舞得好了不知哪去。” 我收起剑道:“都是外公教导得好。” 我外公背着手轻微一声叹,“当年你娘舞得也好,后来才去跟他比武,不打不相识,相识不如不识……” “您说的是……” “罢了,往事不必再提。”我外公将右手按在我肩上,眼皮稍有些耷拉,神情却是矍铄,“能守着你长大成人,外公已经很知足了。当年——”顿了顿,又说“等你再长大些……”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言语了。 我向来讨厌人说话只讲半截,追着他问了几句,他脚步一顿,叹道:“人生太短,苦却很长。有些事,不必知道得太早,不必去自找苦尝。” *** 春节过去,又到上元。 这一天,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千铺相连,百市齐开,人们纷纷走上街头,看杂耍、听戏曲,吃各类的美食,其乐融融。 用完午膳,我正在院子里练剑,将墙外的喧闹之声听了个全。心中一动,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正走到前院,被我外公看见了,过来问我要去哪里。 “上街逛逛。”我答。 他眉头揪成一个“川”字,沉吟片刻,道:“你且等会,我寻个人跟你一起。” 我站在那候着,终于候来一位小将,年纪比我稍大,古铜色的皮肤,身材高大,目光炯炯,拱手抱拳向我道:“末将严胜,见过三殿下。” 又看向我外公,道:“请将军放心,末将定当保护好三殿下。” 也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怎么还要人保护了? 念及此行的目的,我推脱一番,却并没能让我外公改主意,说是今天街上人多,鱼龙混杂,他不放心。 左右没人知道我的身份,也不知他在不放心什么。更何况,带个穿甲胄的人去,不是反而招摇吗?但他这样要求,我也没有办法,只能让严胜换了身平常的衣裳,与我一同出了门。 “三殿……少爷,您这是要去哪?”走了有五条街,严胜终于忍不住开口向我询道。 我道:“买书。” 严胜往后一望,犹犹豫豫问:“可刚才不是过去好几个书局吗?” “咳,那些书局的货不全。”抬头见到“文瀚书局”的牌子,我心中一喜,脚步放缓,指给他看,“这家的全。” 严胜立定打量了几圈,回头道:“可末将看这个书局也不大呀。” 我正色道:“书局大,货不一定全,一些滥竽充数的书堆在那,读了毫无寸进,能叫货全吗?反而是这种小的书局,常贩些精品。” “三少爷懂得真多。”严胜用敬仰的目光将我看着,“三少爷不愧是有学问的人。” 进了书局,仍是那个年轻的小掌柜。是祁桁的表弟,名字叫纪远。 “戍哥,你怎么来了?”纪远放下算盘,笑着来迎我,离我很近了,又恍然道,“哦,你是找我表哥的吧?” “不,只是来买书罢了。” 纪远指着身后书架热情地道:“你要买哪本书,我去帮你找。” “呃,也没特定想要哪本……”我余光瞥到严胜,又补充道,“魏史吧,嗯,魏史。”纪远给我指了指放那一类书的书架,我便走了过去,随便挑起一本来看,看了一会,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道:“对了,你表哥呢,今天去哪了?” 纪远正打着算盘霹雳啪吧记账,闻言抬起头,道:“他一大早就陪惜梦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他摇着头继续提笔记账,“恐是要玩上一天。” 我手里看着的书霎时变得没有滋味,但也不能现在放下,盯着那一页入了神。 初次见祁桁,就是跟他表妹一起。他表妹性子活泼,每次见了我们,都不太拘谨,他却少有斥责。 今天上元节,他们两个还一同上街去游玩…… 那一页看了许久,合上书,我愣愣走出书局。 “三少爷,您不买了吗?”严胜跟在我后头问。 “不买了。” 严胜低头揣摩一阵,猜测道:“是没瞧见精品吗?” “嗯。”我抬头看天,道,“许是被人买走了吧。” 一路走回去,又要穿许多街巷,我已不像来时那般着急,缓缓地踱着步子,看看杂耍,看看吴州特色的吃食。 有踩着高跷游街的,两边是围观的看客,一面惊叹一面跟着走。 有舞狮子的。两人扮狮,一人扮狮头,另一人扮狮身和后脚,旁边有人在敲锣鼓。狮子一静一动皆由锣鼓声相引,一会翻滚,一会摇尾巴,一会扑,一会跌,演出喜、怒、醒、卧、嬉等各种形态,每变换一次形态,围着的人都会拍掌叫好。 再过一条街,锣声、笑声、高呼声都不见了,却仍有一群人将一处地方围住,人头攒动肩踵相接。 我生了几分好奇,凑近几步,只见围成的大圆中站着几个壮汉,一人躺着,另几人正合抬着一块上百斤的大石板压在躺着的人身上,那人鼓着胸口,牙齿相合,面色却很从容。人群中有不信的,一个个上去抬石头,没一个能抬得动,只得回去接着看,看大锤落下,石头崩裂,底下压着的人毫发无损的站起来拍拍衣裳,四处走动收取赏钱。 我投完一块碎银,稀奇问严胜:“依你看,那石头是真是假?” 听贺栎山说,有许多街头耍杂耍的,都会给钱给人扮演观众,一是制造热闹,将人群吸引而来,二是给一些要表演的把戏当托。 “是真的。”严胜凑到我耳边小声道,“不过这石头越重,砸下来蹦得越快,人反而没什么事。外行人没练过,看不出门道。但这把戏最关键的不是底下躺着那人,是拎锤子的人,角度、力度都不能差。我小时候跟我哥上街演这个,就不小心……” 我正期待着他的下文,严胜却住了嘴,不由得追问道:“不小心什么?” “不小心……将锤子砸歪了,人都哄散光了不说,回去还……还被我哥追着打。”严胜支支吾吾道完,叹了一口气,“小时候家里穷,只能跟人学这些……讨口饭吃,都是……下九流的行当,从来没说给别人听过,方才不小心说漏了嘴,叫三少爷笑话了。不过您可千万别跟营里的人,尤其是将……老爷讲啊。” 看他这体量,这一身的腱子肉,完全想不到小时候被追着打是什么模样。 我点头算作答应,顺嘴一问:“你哥常打你吗?” 严胜点了头,忽然,又摇了摇头。 “他比我大几岁,打我我只能躲,一躲就打得更凶,小时候做错了事,不怕我娘打我,就怕他打我,不过大了就没打过了。” 我见他神情失落,打趣道:“你现在这样,他估计也打不过你。” 我抬脚离开人群。严胜跟在我身后,边走边道:“他现在要是能打我,我一定不会躲,也不会还手。” 这话说得奇怪,我脚步停下来,转头看他。 “大概七八年前的事吧,闹饥荒,许多人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也没人上街看什么杂耍了,大伙都饿着……我哥出去讨饭,几天才讨回一个馒头,贴身藏着,遮遮掩掩地回了家——他虽然是我哥,但那时年纪也不大,要是回村被人发现带了吃的,肯定抢不过他们……” 严胜声音缓下来。 “我现在都记得那个馒头的味道,干巴巴的,甜味,汗馊味……那会不懂事,听我哥说他在外头吃过了,一口气就,就把整个馒头都吞了。后来……” “后来就只活下了我一个。” 人潮百戏,幻出一张热闹欢喜的皮,揭开一瞧,芸芸众生,又各有各的苦。 饥荒、洪涝这样的事我只在书上见过,寥寥几笔,几年灾情,死了多少人,流民多少,总觉得很远,如今听他一说,心里便有一些别样的滋味——突然之间我便又想起了祁桁,他想要做官,是因为见了许多这样的事吗? 他是因为这天下谋生不易,才想要看那些技艺之书,旁门左道的行当,了解这些人的生活,平日里独做这些能不能果腹吗? 回去的路走了一半,天已经快要黑了。时辰不算晚,只是冬日的下午总是短暂。 我的心沉着,脚步也沉着、拖沓着。转过一个街角,闻到一阵烤鸭的香气,正预备去吃个晚饭,走了两步,忽然瞥见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站在成片的花灯之下,正跟卖花灯的老板说着什么。 我这颗沉着、拖沓着的心,霎时如枯木逢春一般,又生机勃勃了。 刚准备打个招呼,没想祁桁抬头一眼看见了我,惊讶中竟比我还欣喜,连忙跟我招手。我飘飘然走了两步过去,听得他道: “竟然在这遇见了你,快,帮我一起把这些花灯抱回书局。” *** “你竟然把整个铺子的花灯都包了?” 我惊愣地帮他收拾着铺子上的花灯,有兔子灯、六角灯、葫芦灯、花球灯、荷花灯、天灯…… 那卖花灯的妇人做了这么大笔生意,数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幸而他买空的那家铺子不算大,我、祁桁连同严胜三个人一起,搬了大约两三个来回,终于把花灯都抱回了书局。 我气喘吁吁坐在书局的台阶上,问他:“你买这么多花灯干嘛?” 祁桁随意地道:“给弟弟妹妹们玩。” 我愕然指了指那堆了满满一屋子的花灯:“你家这么多弟弟妹妹啊?你们家的人都是葡萄藤上长出来的吗?” 祁桁闷笑一声没说话,过一会儿又看着严胜问:“方才多谢这位兄台帮忙了,不知……” 我赶紧地道:“他是我表哥,叫严胜,你叫他严大哥就行。” 严胜先是一愣,接着看过一眼,马上从善如流道:“没错。” 祁桁点点头,道:“那就多谢严大哥了。先前只着急搬东西,忘了问你们上街做什么,是不是将你们打扰了?” “没打扰,只是出来闲逛,今天不是上元节吗,凑个热闹。”我顿了顿,接着道,“先前去你家书局买书,听纪远说你跟惜梦出去玩了,怎么没看见她?” “是出来陪她去寺庙礼佛,”祁桁摇着头道,“今日人可是真多,庙外排了好长的队,折腾了大半天,一路又走了好远,她一回来就歇着了。” “她去礼佛,怎么要挑你陪着?” “是我不放心她,”祁桁叹了口气,嘴角带着无奈的苦笑,“寺在郊外地界,她一个女孩子,性子是大大咧咧的,真遇上什么土匪强盗,哪里招架得住?可她竟还不大想让我跟着,我更是觉着古怪,一路去了才知道,原来那闻声寺是有名的求姻缘的地方……” 真要遇上土匪强盗,你和她加一起也招架不住呀。 我腹诽一番,思忖一阵,道:“她是害羞了吧?” 祁桁点了点头。 第23章 “后来就只让我在庙外候着,不让我跟她一块。出来的时候,我瞧她手里拿着一张签文,脸上挂着笑,问她在笑什么,她就说那签文解的是她跟她的意中人命里有些羁绊。”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命里有羁绊?这签文解得真是有水平,也不说是好是坏,就说是有羁绊,都意中人了,如何能说没有羁绊?她还信这个?” 祁桁无奈地道:“信啊,高兴得回来路上还差点崴了脚。” 他嘶了一声,皱起来眉头,“平日里也没见她跟什么男子接触过啊,怎么就有意中人了呢?” “可能是偶然间碰着的,没跟你说。”我又奇道,“她连这都跟你说,不怕你说她?” “我向来管不住她,”祁桁又是无奈摇头,看着我,叹一口气,“也向来管不动你。” *** 休息了一会,我又问祁桁等下有什么事没,没有的话要么跟我们一起上街去玩。祁桁点头应下,又道:“不过你们得等我一会。” 他转身钻入了另一条巷子,一会的功夫,带着纪远回了书局。 书局天黑就不营业了,纪远赶来的时候嘴唇冒着油光,嘴角还沾着饭粒,像是刚刚才下了饭桌,进了书局,见满满一屋子花灯,“哇”地惊愕出了声。 祁桁站在一旁,吩咐他等下带着族里的弟弟妹妹过来领花灯。 纪远点点头,忍不住又道:“可这么多花灯,总不能一人领五六个吧?” 祁桁沉吟片刻,将荷花灯和叠成一摞的长明灯都挑了出来,指着剩下的说:“再多的,就挂在书局吧,喜庆。” 与纪远分别,我三人一路从书局行至河边桥头。 夜色已深,人潮汹涌,灯海辉煌。 我轻轻将荷花灯放置在河面上,侧头问祁桁:“这样就行了吗?” 祁桁点点头。 我又忍不住问:“不用许愿什么的吗?” 我目光飘向对岸双手合十对着花灯念叨的男男女女。 祁桁顺着我目光看去,忍笑摇头。 “只有互相属意的男女才会同放一盏荷花灯,许愿长长久久。”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原来这样。” 清润温软的声音自耳边响起:“花灯在江河里逐流,人在江湖中沉浮,两人合放一盏,比喻携手枯荣,共济沉浮,花灯飘得越远,就意味姻缘走得越长久……” “那我这个意味什么?”我愣愣指着才放下去就翻身栽进河里的那盏荷花灯道,“命中没有姻缘吗?” 祁桁道:“意味着你浪费了我五文钱。” “……”我干巴巴笑。 幸好他买了一堆荷花灯,我跟着他学了几次,终于能看着荷花灯远远地飘去目不能及的地方了。 放完最后一盏荷花灯,我总结道:“所以下去的时候要马上松手,不然捏得紧了,歪了一点,叫水灌进一侧,飘两下就沉下去了。意味着人要学会放手,强求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祁桁点点头笑着道:“嗯,倒有几分歪理。” 放完荷花灯,我早已是饥肠辘辘,知道祁桁也还没吃饭,便拉着他一起去找浮元子吃,也算应个景。 整座城都置身于一片灯火花海之中,小吃摊被巷中连片的花灯照得更加亮堂了,一路穿过去,有馄饨、芝麻糖、马蹄糕、糖蒸栗酥、烧鸽、柿霜饼、烤红薯、辣油拌面……香味扑鼻,色泽也在灯照之下越发诱人。 我买了一袋糖蒸栗酥,递给祁桁,他却不要,还振振有词地说:“走食,食屑满地,兼损仪容,非君子所为。” 坐在吃浮元子的店里,祁桁叹口气,没柰何地从袖中掏出帕子:“擦擦嘴。” 我熟练接过,擦完嘴边的细碎饼渣,将帕子放回了袖中。 “下次洗完还你。” 我三人端坐在桌前等浮元子煮好,一时没人说话,我想起这一路走来严胜过于地沉默寡言了,不像是表哥,也不像成心出来玩的样子,害怕祁桁看出什么端倪,我又道:“表哥,你不是最喜欢吃浮元子了吗,怎么就要了一碗?” 严胜突然被我这么一问,一下有些愣住,见我和祁桁都将他看着,赶紧道,“因为……因为晚上不可多吃,容易积食。” “大哥说得有理。”我转头对祁桁道,“我表哥就是这样,讲究。” 我跟祁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我也问严胜的意见,聊的都是过节时候的一些见闻,不干涉其他,终于等到那浮元子端上来,心中一松,一时之间懈怠,勺子一舀就吞了一整个进嘴,牙齿咬破,滚烫地芝麻花生馅就落到了舌头上。 “好烫……好烫……” 祁桁边用勺子搅动着浮元子,边无可奈何地看着我摇头。 他吃了没多久,目光突然一凝,站起身往外头指了指,对我道:“我吃饱了,到那头街角等你。” 言罢,慌忙从后门走掉了。 一同用膳,提前离席,不像是他的什么君子作风啊?而且从后门走,不是还得绕路吗?我愣了一瞬,转头往他刚才看着的方向瞧去,见到一妇人正往店里走来,仔细一瞧,正是刚才卖他花灯的那个老板。 正疑惑着,多看了几眼,发现那老板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只是走在前头点,后头还有一青年、一孩童,也走在她身后,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正跟她说着什么。那孩童,正是上次捏着蝴蝶哭的那个,那青年…… 杜英睿?! 三两口吃完,我和严胜一起在街角找到了祁桁。 我问祁桁:“你……你买那么多灯,其实不是你弟弟妹妹想要,而是为了让那位老板娘赚钱吧?” 祁桁走在前头,背对着我,不说话。 “她……是杜英睿的娘亲吗?你编蝴蝶送的那小孩,就是他弟弟吗?”我又问。 祁桁缓缓点了一下头。 我走上前,与他并肩而行,“杜英睿不知道是不是?你害怕叫他瞧出来,为什么?” 祁桁沉默片刻,方缓缓道:“倘若知道是我,他恐不会收那些钱。” 他又是这样,他总是这样。 “可杜英睿一直那样误会你,你做完这些,不去解释,他也不会念着你的好。” 祁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望向远处烟火。 我望着他的眼睛,一时之间失神,也忘记要说什么。 良久,我方听见他说:“走罢,放灯去。” 第25章 围猎之前,朝中又发生了件大事。 礼部尚书柳文崖,半夜喝完酒回家,失足跌进湖里淹死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种事通俗的讲就叫点儿背。但巧就巧在他失足的昨日,受到了江起闻,也就是之前负责过林承之案子的大理寺左少卿的弹劾。 说是有人揭发他几年前任会试的主考官时参与舞弊,正预备提审他了,他却就这么突然死了。所以也有人说他是做贼心虚,提前知道了风声,趁着提审的公文还在办,赶紧自行了断了,免得牵累家人。 这是一个说法。另一个说法是江起闻从前与他有些龌龊,此番只是借题发挥,他这么做是为了以死明志,以证清白。 总之,人死了,其中有什么隐情也找不到问了。柳府的人对外讲,一律都是失足淹死的。只后来柳文崖的小儿子柳飞瀚去江起闻家里闹过,说是他逼死了柳文崖。 此事众说纷纭没个结果,大理寺又派人去查,查着了件更为悬乎的事。 ——柳文崖失足的那晚,是在安王府喝的酒。 “柳府的家丁跟大理寺的人说,柳文崖出门前神情就不太寻常。大理寺的人觉得,如果是为了寻死,那么夜里出门就可以去投湖了,何必到我这喝完酒再去自尽?所以觉得跟我也有些关系。” 贺栎山捏着眉心,一脸无奈。 “要么是巧呢,你请谁喝酒不好,非要请他。”我站在安王府的池子边撒着鱼食,忽然之间想起来个事,“之前办林承之的案子的时候,我就听说江起闻在忙一个大案,林承之的案子也就这样往后延了几日,原来他是在查科举舞弊?口风真是严实。” 贺栎山先答我:“不是单独请他,那么多人都在场呢。” 接着又道:“此时事关重大,大理寺的口风一贯很紧。” 我道:“幸好是那么多人在场,否则你现在就该在大理寺受审了。” 按理说,这最后一个见面的人,怎么都很惹人怀疑。 贺栎山眉头微蹙:“如若柳文崖真牵扯进了舞弊之事,他的死,也未必真是失足……” 我道:“难道还有人敢杀当朝二品大员不成?” 贺栎山兀地安静了。 我自觉失言,准备打个哈哈过去。贺栎山摇摇头,道:“或许是我多想了。” “那晚柳文崖喝酒喝到一半,说要去小解,我怕他找不着路,特意找了个下人陪着他去……”他看着湖面,恍然道,“幸好是有人陪着,不然他要是在安王府‘失足’了,我找谁说理去?” “这……应当也不至于罢……什么仇什么怨,专门到你府上死?” “谁知道呢,失足,自尽,都有可能。或许他就是喝完酒,想不开了,就想跳湖。”贺栎山一把把鱼食全撒向了湖面,鱼儿争相涌来,他转头不再看了,兴致缺缺,“喂完了,走罢,吃饭去。” *** 吃完饭,我和贺栎山正准备出门听个戏,江起闻却在这时候上门了。 “见过二位王爷。”江起闻从前门走来,不紧不慢行了个礼,盯着贺栎山道,“安王,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这话说得牛气。 不打声招呼上门,见着有客人了,还要把主人家拉走。 贺栎山叹了口气,邀他坐下,又令人奉茶上来。 “江大人,本王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柳尚书跟本王不熟,是头一回到本王府上喝酒。能交待的本王都交待了,你再问,本王也说不出什么了。” 江起闻又是不紧不慢地捧起茶喝,“安王此言差矣。有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安王觉得不重要,可能就忘记了。但往往,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事情又恰恰是破案的关键。所以下官多问几句,只是怕有什么遗漏。” 贺栎山颇有些为难:“这……可是,江大人,你来得实在是不是时候。本王今日跟晋王约了看戏,这戏过不多时就要开唱了,你要我此刻撇下晋王,与你去探讨案情,实在是叫本王难做。” “听闻柳尚书失足落湖,本王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本王虽然是个闲散人士,但其实平日很是仰慕如柳尚书这样的国之栋梁,朝廷肱骨。所以本王这几日总是在想,要是那天晚上,本王差人送他回家,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喝了口茶,他又唏嘘扼腕道,“更或者,本王不邀他来喝酒,他就不会路过那条湖,也不会跌入湖中淹死……” 说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江起闻道:“王爷莫要自责。柳大人若真是失足而亡,只能说天意如此,命数罢了。若是投湖自尽,说明是心存死志,旁人拦得了一回拦不了二回。如今,柳大人虽然死了,但科举舞弊一案还没了结。下官并不是刁难王爷,只是觉得,柳大人之死若是与科举一案有关,那么临死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恐怕都对此案进展有所帮助。” 贺栎山捧起茶杯半遮住脸,用眼神示意我说点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抬眼见江起闻的目光意味不明地从贺栎山身上挪到了我身上,不知为何,竟有一种被摄住的感觉,于是立马公正地道: “听戏是小,查案是大,既然干系重大,安王只管去与江大人梳理案情,不必顾及本王。咳,依本王对安王的了解,他确实记东西不在行,从前背书的时候总是跳着背,别人不提,他自己也不觉得背错了,是应当多问两句。” 贺栎山和江起闻一同进了书房,我捧着本闲书在园子里晒太阳,等了半天,竟没有等到先前叫的茶点,抓了个丫鬟问,她只道:“王爷说了,今日厨房不许给晋王殿下准备任何东西,也不准叫任何人伺候您。咦,这怎么还斟上了茶?”说着将石桌上的茶壶杯子一并给收走了。 可真是生气了。 第24章 我原先以为,贺栎山跟这事没什么大的干系,审问案情,一炷香的时间怎么也该够了。再者,之前他已经找过贺栎山几次,这次再问,应该也就几句话的事。没想到,一直等到太阳西下,本王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才见江起闻慢悠悠从贺栎山书房里出来。 目送江起闻出了府,我对贺栎山道:“这位江大人真是厉害,下午演的三场新戏,竟然一出也没赶上。” 贺栎山一脸疲累:“不是跟你说了吗,此人尤其难缠。” 因着柳文崖坠湖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我多少也就听说了参他的那位大理寺左少卿的事迹。说是办案很厉害,年纪不算小了,却一直没娶妻,旁人要帮他说媒,都以公务繁忙回绝了。 但是,大理寺那么多人,比江起闻官大的官小的,都没说自己忙得顾不上娶妻,所以坊间传闻,他是那个地方有什么隐疾。 不过照今日来看,他说的未必也不是实话。 戏没看,不能白来,我就留在贺栎山府上吃饭,喝他藏的好酒。 喝着喝着,又说起来之前景杉要他带酒进宫的事,当年在国子监发生的狼狈之事。 酒喝空一壶,很快又有婢女过来送酒,等到人离开,贺栎山方笑着给我斟酒,再开口道:“那会在国子监,我,康王,还有你,总是被徐司业罚,每日进宫,我心里都有些难受,觉得折磨。现在想来,却有些怀念。” 那位徐司业,官职虽然不高,但主管教务,许多年没变过,比国子监的祭酒还有威望。我离京的第二年,贺栎山来信说徐司业中风不治,就这么去了。因着朝中许多官员子弟都曾作过他的学生,丧事办得十分浩大,国子监也停学了一天,好让学生为他送行。 “我离开临安的时候,看徐司业精神还很好,讲话也中气十足,觉着以他的身子骨怎么也能再折腾个二三十年,没成想……” 贺栎山擎着杯子,酒到嘴边,放了下来,目光投向远处,神情有些恍惚。 “小时候,觉得死这个东西太遥远。稍大些了,又觉得死是件庄重的事情,规矩多……现在来看,死有时就是这么随便。譬如徐司业,譬如柳文崖,身前身后再怎么精彩,人死了,就是一场空。好比这树上的叶儿,绿的时候好看,枯的时候,黄澄澄的也好看,但成全的都是看客……叶儿枯完,就该成灰了,风一吹,什么也不剩。” 以我对贺栎山的了解,他不是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也不爱讲些惋叹的话。我放下酒杯去看,发现他目光所向是右边一处漆黑的院落,院前挂着两个灯笼,光是微弱,仅仅是将院外的地方照亮了。再看别处,虽然没有什么人走动,但回廊、院内各处都亮着灯。 似乎只这小院没有人住。 我突然便想起来了。这院子是他娘从前住的地方。 小时候有一回,老安王过寿,我和景杉都来了安王府玩,他娘就是在这院子里,招呼我们喝茶,请我们吃她亲手做的点心。红色的酥皮,里边不知包的什么馅,酸甜的口,捏成六角的花形,仿的是冀州才有的茄弯花的形状。 他娘那时说,“茄弯花糕,里头应当放茄弯花捣成的馅,只是临安没有这种花,我就去外头买了几种花馅,调出来个相似的口味。霖儿很喜欢,不知道对不对你们口味。” 霖儿,就是贺栎山的小名。 景杉尤其爱吃点心一类,囫囵吃完,连盘子上的渣都添得干净,他娘却好像有些误会,觉得是宫里惯得太严,叫皇子们连个吃零嘴的机会都没有,十分怜爱的看着景杉。 “早就听霖儿说宫里规矩多……”她转头用更加怜爱的眼神将我打量一番,“这也太瘦了些……放心罢,今日你们只管玩,想吃什么,我就让厨房去备着,偷偷送过来,不叫旁人晓得。” 临走的时候,景杉念念不舍地站在安王府的门口,天真地跟我道:“要是安王妃是我娘就好了。” 过了这些年,他娘的样貌我已在我脑中模糊了,就记得她脸上总挂着笑,讲话温声细气的,跟宫里的娘娘们不大一样。 仔细算算,他娘去的时候,也差不多是孟夏。前几日来找他,府上人说他去祭拜了,我便以为他是去给柳文崖烧纸,现在再想,柳文崖投湖是上半月的事,他出门那会,头七都已经过完了。那天贺栎山,或许是去祭拜他的娘亲。 他娘走的那日,贺栎山还正在国子监上着课,安王府的人进宫来把他叫走了,第二天,我和景杉才知道是他娘亲去了,听宫里的人说,是痨病。 宸妃跟景杉讲,他娘这病已经有好些日子了,但一直将贺栎山瞒着,只说是普通的风寒,御医去王府诊过好几拨,都说熬不过仲夏。老安王,以及王府上下,已预计着有这么一天了,只他一人不知道。 景杉跟我说,宸妃讲到这些,一直在抹眼泪,说是为娘的都是这么心疼孩子,走之前或许有许多要交代的,但怕他伤心,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去了。 我那阵子却想,所有人都知道,只瞒着他一个,待他知道的时候,不会更加伤心吗? 等丧事办完,贺栎山才回了国子监上课。一开始,我和景杉都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哪里说错了话。处了些日子,发现他还是跟往常一样活泼,便觉得他已经好了,不再拘谨着什么。 只有一日,已是第二年的春天了,景杉吃着贺栎山从宫外捎来的糕点,顺口说了句“还是茄弯花糕好吃。”我也跟着道,“是,我也喜欢酸甜的口。太甜的齁得慌。” 一直到景杉将那包糕点吃完,贺栎山也没说一句话,我无意间一瞥,发现他眼眶已经通红。 旁人观贺栎山,都觉得他潇洒快活得紧。 他这些年,听景杉讲,挥金如土,不学无术,活脱脱是个没有心肺的败家子弟。可或许是认识他太早,他浪荡的这几年也只通过书信,便觉得他虽然跟着人学了些纨绔习气,但其实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内里是个很天真柔软的人。 记得有一回,正是上元。 一堆王公大臣们吃完饭,在宫里放起了天灯。 其实从前,宫里边是不放天灯的。只是我父皇觉得,过春节的时候,宫里都会燃烟花,到了上元,却要等着看宫外的灯火,不能彰显皇家气派。于是便定下个规矩,辰时一到,宫里的天灯先升起,辰时一刻之后,宫外才允许放灯。 天灯,是作祈福许愿之用,所以放灯之前,要先将愿望写在灯纸之上。宫人们准备了纸笔,王公大臣们一人领一只天灯,挨个将愿望写上去。 我偷摸瞄了几眼,见写的都是什么“八方宁靖”,“愿我朝福运绵延”,“风调雨顺”,“天佑大燕”之类格局很高的东西,便捏着灯等了一会,待我大哥写完,又去看他的,发现写的是“愿政通人和,百代不衰”。 都写到百代了,恐怕已经没有比他更高的格局了。 于是糊弄地写了个“五谷丰登”之类的祈语,没有超出我大哥的远见,但也不失皇家子弟的忧民之心。 辰时到,天灯缓缓升上夜空。众人仰头望着,我也望着我点的那盏天灯,见它飘到一半,被一棵大树的树枝给刮破了,风一吹,烛芯也灭了,霎时令我郁结了。 在这成片的灯火中,这一盏灯实在是不起眼,众人好像都没人发现,只有站在我身旁的贺栎山道:“不就是一盏灯吗,瞧你这伤心样。走,我带你再去放一盏。” 第26章 每人只能放一盏灯,他哪里能有多出来的? 我这么问贺栎山,他悄声跟我讲,本来以为这天灯是自己带来放,没想到是宫里头发,带了十几只进宫,一只也没用上。我于是便跟他到了人少的地方,拿火折子将他带来藏起的天灯点了。 点完第一盏,我忽地反应过来,忘了将愿望写上去了。正要拎着回去写,贺栎山却将我拦住,道,“不写也是一样的,愿望不写出来更灵。” 贺栎山闭着眼,双手合十对着正在升空的天灯许愿。 许完第一个愿,贺栎山又说要将剩下的灯全点了。 我就问,“你有这么多愿望要许的吗?” 贺栎山道,“因为天上的神仙太忙了,没可能个个都看,宫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放,神仙们都是随便拾几个实现。你放得越多,抽到你的概率就越大。” 这个说法我是头一回听说,问贺栎山是听谁说的。 他便说从前上元节,在宫里聚完回府,他爹都要点许多的天灯。因为他娘在天上做神仙,说不准就能看见他爹放的灯。只是这一天点灯的人太多了,所以想让神仙看见你的,就要多点一些。 我忍不住道:“天上真的有神仙吗?” 贺栎山仰头望向漆黑夜色中的满幕天灯,目光中也映出了灼灼灯辉。 “当然,不然你有见过飞上去的天灯掉下来吗?” 这我倒是真没见过。 “都是被神仙给拾走了。” 我疑惑了:“可你不是说神仙只是抽几个看吗?” “是啊,可是神仙慈悲,即使没抽空实现凡人许的愿望,也不会将天灯扔下去惹人伤心。” 他讲话做事,也是向来顾及旁人的心情。逢人三分笑,跟他在一处,少有伤心的时刻,即便心里郁结着,跟他聊上几句,也会不自觉开心起来。 我想,贺栎山虽然纨绔放荡,其实性子跟他娘一样,温和柔软,很会体谅人,跟其他欺行霸市的世家子弟相比,他已然算是十分纯良的那类。 但后来我才明白,有时跟一个人认识得太久,看事情反而会显得偏颇。就好比做母亲的看自己孩子,再怎么凶恶,记着他牙牙学语时的憨态,便觉得犯的恶事都是外头的人污蔑他,误会他。 这一点,连贺栎山自己都跟我提过。他说我对景杉,有时已到了毫无原则的心软妥协,可我自己却浑然不觉。我这么个温吞,不爱设防的性子,在皇子里面是个异类。 江起闻据说后头又找过贺栎山一回,问来问去,却没听说找到什么对案子有价值的线索。 我反倒觉得稀奇,若是觉得柳文崖的死有蹊跷,不该查查他跟朝中那些人有利害关系吗?若是查科举舞弊,那日在场的人众多,只贺栎山一人的回忆,不会有些单薄吗? 但这案子我也了解得不多,大理寺的人查了很久,慢慢有朝中的官员知道,有一些捕风捉影的议论,真假不好判断,唯一可以肯定就是这件事进展缓慢。柳府的人知道柳文崖可能牵扯进了科举舞弊案,不太配合,加之先前那个说柳文崖出门前神情不大对劲的家丁也不再在柳府做事了,这件事便这么一直扑朔迷离着。 又过阵子,围猎正式拉开帷幕。 众王公武将浩浩荡荡从京城出发,北行数日,抵达了位于裕达的行宫。 到的当晚,便要各自去选马。先前驾的马,由马圉牵下去休息了。选好马,第二日一早再到围场集合。 来的一路上,景杉都在向我抱怨。 他从前很喜欢这项活动,总是掰着手指头算什么时候才到出京围猎。现在看来他不是喜欢围猎,只是不喜欢在国子监里头闷着。如今他在京城逍遥自在着,被迫跟着来这地吹风晒太阳,心里不痛快极了。 这里的日头大,风大,温度却更低,夜里湿着衣裳开窗睡了一觉,果不其然便感冒了。 按照黎垣的说法,今天一早马圉便会将药下在我的马里,届时我驾马去了围场,再跟我二哥换马。 裕达围场里养的好马都有名字,说是选马,其实一些好马没人敢挑,譬如我大哥的惊风,我二哥的踏沙,还有我的那匹云棋,驾了一次之后,以后就基本不再换了,别的人知道哪些马由什么人骑过,也不会主动上前去挑。 所以即使是王孙,也不能回回都换着马骑,不然叫别人都没得挑了。平辈平级间,换马骑个新鲜就是常有的事。 要是昨日就换了马,那么早上我骑的那匹仍会被下药,所以要等到了围场再换,有我父皇在场,我二哥应当会很大度地答应。 要是不答应,我便再寻个借口不参加围猎便是。 分好箭矢,众人都是跃跃欲试的模样了,我上前一步,刚开口了“父皇”二字,感觉到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以我二哥那道最为炙热灼灼。 我咳了两声,疲累地道:“儿臣昨晚不幸染了风寒,今早出发的时候,本想忍着不坏了父皇兴致,现在却头疼得很,眼睛雾蒙蒙看不清东西。” 我父皇派御医上前来看,御医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猛地将手抽了回去,“晋王殿下烧得厉害!” 其实我眼睛尚看得清楚,早晨自己摸了摸,只算低烧,于是就往夸张了说,免得被怪罪,御医觉得我烧得厉害,或许是因为方才策马奔了一路的缘故。 我父皇摇着头,目光复杂地对我叹了口气,大手一挥让我回帐中歇着了。 回帐之前,我又瞄了我二哥一眼。 瞧见他满脸的失望。 第27章 一些常见的伤病药,围猎时都会有人备着,我在帐中躺了一会,有太医署的人将煎好的药送来,喝完药,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日头还正盛着,听见帐外有些吵闹,于是叫服侍的那位年轻医官掀开帐子,看看外头是怎么回事。 他出去了好一阵,回来惊讶地对着我道:“是承王殿下从马上摔下来了。” 承王殿下,那就是我二哥。 我想了想,又问:“摔得如何了?” 年轻医官道:“好像是摔伤了腿,但没什么大碍。” “二哥骑术精湛,竟也会摔着。” “说是马儿突然发了疯,狂奔着勒不住,将承王殿下从马背上甩了下来。还是六殿下看见承王殿下的马自个儿在跑,回去寻承王殿下,将承王殿下接了回来。” 兄弟几人中,我六弟景钰跟我二哥的关系最近,可能是他年岁尚小的缘故,他对我二哥,与我跟景杉之间的关系不同,带着些别样的敬仰,甚至到了惟命是从的地步。 那医官又接着道,刘太医方才在帐外为我二哥包扎,我六弟放心不下,说要留下来照顾,我二哥觉得没什么大事,让他回去接着狩猎,景钰不肯,就在帐外吵嚷了几句。 我道:“那他留下了吗?” 医官道:“没呢,承王殿下将六殿下劝走了。” 第25章 我对着医官又道:“承王摔伤了腿,本王染了风寒,围猎是参和不上了,一个人躺着总是寂寞,你去请一下承王,问他要不要进来跟我一起躺着说说话,排遣排遣。” 我二哥便由人扶着跟我一起在帐中躺着了。 躺了片刻,他对着屋内其余人挥了挥手:“都退下吧。”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也不必在帐外候着了。”待帐帘拉上,帐中只余我二人了,转头看我,关心地道:“裕达风大,夜里凉,三弟要多穿点。” 我裹了裹被子,道:“二哥说得是。多谢二哥关心。二哥这腿又是怎么回事?” 段景昭又将那位医官先前跟我讲过的话八九不离十说了一遍,只多嘴了一句:“就是可惜了这马。” 我道:“马儿跑远了,寻回来便是,又不是活不长了,如何算得上可惜?” 段景昭面色一伫,道:“围场这么大,地貌又复杂多变,马独自走远了,寻回来就难了。” 我点头称是,又道:“不论如何,马都没有二哥你金贵,幸好二哥你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聊了几句,我有些口渴,慢吞吞起身给自己斟了杯茶,刚要送到嘴边,又察觉到了我二哥的目光,于是将茶杯往下放了放,问他:“二哥可要饮茶?” 段景昭点点头,道:“正有些口渴。”我便把茶杯往他那里递去,他伤着的是膝盖,暂时也起不了身,只伸了手来接。 “叮”地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子里头滑落了,正好落到了我脚边。我还没看太清楚,就见他倏地起身,似是扯着了腿伤,“嘶”了一声,眉头狠狠皱在了一团,却仍很着急要去捡起来。 我放下茶杯,顺手就将那东西捡了起来。递到他手中:“二哥莫急,在这儿呢。” 段景昭看着那根带血的钢针,脸色骤然变了,抬眼看我,也不说什么“多谢”的话。 “二哥喝茶。”我将茶杯重新拿起来,多走了两步,送到他跟前。 “二哥是拿针扎了马屁股,才叫马儿突然‘发疯’的吗?” 段景昭刚吞下一口茶,就这么被呛了喉咙,咳了好几声没有讲话。 “先我就一直在想,若是我不换马,二皇兄要怎样从马背上脱身,又怎样将这马处理掉,现在总算明白了,二皇兄布局还是一贯的周密。” 段景昭慌慌张张看着我,道:“三弟……” 我道:“二皇兄莫要担心,黎垣的事,你不说我不说,大哥不会知道。” 听到“黎垣”二字,他端着茶杯,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语气已经冷静下来。 “三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道:“大哥眼中,我是个草包,何来设计的必要。再则,若真要除掉我,又怎么会傻到用宫里的箭,一击不中,摆明是让我起疑心。至于黎垣,先前只是怀疑,遇刺一事后,他就这么赶着来编排东宫那位了,这点做得不好,太明显,太操之过急。” 段景昭沉默片刻,道:“三弟是聪明人,只是有一点三弟说错了,除却围场一事,黎垣所说的都是实情。” 我摇摇头,苦道:“是实情又能如何,二皇兄觉得我真敢与那位对着干吗?” 段景昭又是沉默,许久才道:“黎垣说三弟无心帝位,先前我还不信,如今算是信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偏偏没有人信,故时常感觉寒心。” “三弟豁达。是为兄目光狭窄。三弟早知道其中安排,如今却能与我在一处这样讲着话,三弟肚量,实在是令为兄羞愧。” 他哪里是觉得羞愧,只是怕我将他设计害我这件事捅破了,在这里给我戴高帽子。 黎垣说太子买通了马圉要害我,让我去跟我二哥换马,到时候我二哥驾马身亡,他再举证我大哥,我大哥一倒,皇位自然顺承到我身上。即便是我父皇对我没那么满意,景杉是个不着谱的,景钰年纪也尚小,多半也只能是我即位。 事实黎垣早投奔了我二哥,那药下在我二哥马上,我主动与我二哥换马,反而是去了我二哥的嫌疑,待我死后,嫌疑最大的就成了太子,依照我二哥的行事作风,必然还留着什么证据指向我大哥,即便没什么物证,黎垣作为东宫宾客,若愿意出面指证,我大哥必然是百口莫辩。 这一计,一死一废的并不是他和我大哥,而是我和我大哥。 我道:“二皇兄别这么说,其实我一直很仰慕二皇兄,太子之争,我一直觉得……二皇兄才是最适合的那个。” 段景昭这回是真真惊讶地将我看着:“三弟……” “皇兄还不信我吗?我若真要对付二皇兄你,只黎垣一件事,真要往细了去查,二皇兄觉得自己脱得了干系吗?即便二皇兄处理干净了,父皇、大哥,会不对二皇兄起疑心吗?我这回,就是跟二皇兄你投个诚。待日后二皇兄主了这天下,还望皇兄念在我今日透的这底,全我后半生的太平安生日子。” “三弟竟是如此想的……”段景昭郝然而感动地握住我的手,“为兄真是愧对三弟,三弟放心,若真有三弟说的那么一天,为兄一定不会亏待三弟。” 过一会儿,他又将眉头轻轻皱起,小心翼翼问,“只是……为兄尚还有一事不明,三弟说仰慕我,为兄却怎么从来没感觉到过?” 我道:“我也坦白跟二皇兄讲了吧,一来我尚且有些自知之明,知道不是当皇帝的料,便不去操那份心,不去糟蹋祖宗的基业。二来……我其实还有一事相求二皇兄。” 段景昭露出格外感兴趣的眼神,我俯下身,与他耳语了几句。 听完,他复杂地将我看着,良久才感叹道:“三弟是个藏得住事的人。” 我道:“却不能为外人道。” 段景昭抿了抿唇,道:“放心罢,这回是为兄亏欠三弟,你所求之事,竭我所能,一定助三弟达成。” “今日与二皇兄透底,算是全然将注压在二皇兄身上了。所以二皇兄愿景之事,我也一定竭尽所能为二皇兄谋划。” 段景昭又是感动道:“得三弟助力,此事已成了大半。” 我不去抢他的皇位,他便能专心对付我大哥,已经算是最大的助力。实际我在几位兄弟中,也只比景杉稍稍强些,我、贺栎山、以及景杉,曾并列国子监三大害,我比他二人稳重些,但在国子监一众学生中,也是败坏风气的那类,不得先生喜欢,也常令父皇失望。他们忌惮我,不过是因为我外公的兵权,怕我哪一天一时兴起,也搞个逼宫夺位的事,将我防得深。 我接着道:“二皇兄若真信得过我,谋划之时也可告知我一二,若浑然不知,我却怕误了二皇兄好事。” 段景昭赶紧道:“三弟愿将这种重要的事讲给我听,我如何信不过三弟?只是没早知道,误听黎垣的小人之计,设下此局叫三弟笑话。” 我顺着他的话道:“如此两面三刀之人,二皇兄今后慎用。” “三弟说得是,此人狡诈,为得权柄,坏我兄弟几人感情,卖主求荣,实在可恶。”段景昭又犹犹豫豫道,“今日冒险,实际并不是为了……将三弟你如何,只是东宫那位近来势焰弱了,我才想着趁热打铁,出此下策。但我对三弟你,从没有过什么怨憎,黎垣跟我献计时,我也百般犹豫,你我毕竟是骨肉兄弟,真要下手,我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说着,语气忽然有些哽咽。 “只是这条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三弟只看得我今日……卑劣行径,可并不知道三弟离京的四年里,东宫那位又是想着置我于死地的。此事若成,是千秋霸业,不成,待那位登基,我及一干追随之人,皆是……百世污名,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此计,实乃无奈之举。故虽说来惭愧,但为兄我,仍想得三弟一些原谅。” 我道:“二皇兄处境困难,又受小人蛊惑,三弟自然是体谅的。” “三弟……” “皇兄……” 我二人就这么兄弟情深地在帐中处着,一直到半下午的时间,围猎结束,众人皆开始在帐外清点猎物。 第28章 围猎一共五天时间,累计每日所猎的成果记录在册,最后才一并于行宫设宴封赏。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时间,身体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期间无聊,还去过我二哥房间找他喝茶下棋。他膝盖的伤虽然不算严重,但这围猎是不能参与了。 第四日清晨,我去马厩牵马,听说有一名马圉自两日前失踪,现在还没有找着,众人就在那处议论他是不是叫猛兽叼走吃了。 几位皇子的马都在马厩一处并列排着,景杉牵了马出来,颇为惋惜地对我道:“二皇兄可真是倒霉,腿摔伤了,爱马也死了。其实踏沙我也喜欢,长得好不说,比我这马听话多了,只是当时不敢跟二皇兄争。” 话音落下,景杉牵着的马儿像能听懂似的,不忿地从鼻子里发出了咆哮声。 我心中早有预料,却仍然问:“二皇兄的马死了?” 景杉将头一点,道:“之前二皇兄坠马,马不是跑了吗,整两日都没寻到,后来第三日,是有人迷了路,见到一副被啃得七八的马骸骨,出来之后叫人去看,我和景钰都去了,看那马脖子上挂着的印记,就是踏沙无疑。” “可惜了一匹好马。” “是啊,可惜了一匹好马。” 第四日的围猎,众人都有些疲累了,我大病初愈,为了挽回前几日的劣势,一口气也没歇着,景杉跟着我身侧,也是兴致盎然的样子。 “三哥出马,我总算是不用垫底了。” 从前除了帮他写策论,顶包,蒙骗徐司业外,围猎时我也常帮他作假——用他的箭矢追猎,如此拎回去的野兽就能记在他头上。这一项看起来费工夫,实则只需我与他二人跑远些地方,猎完之后就不会有什么被揭发的后顾之忧。 我无奈道:“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旁,也不知你还怎么在父皇面前糊弄。” 景杉笑嘻嘻道:“三哥不用担心,我每年去庙里上香,都帮你祈求长命百岁来着。” 第五日的围猎结束,众人齐聚行宫大殿之外,等着封赏。 拔得头筹的竟然是那位跟我一起去剿匪的副将,晏载。 我父皇不吝赞赏了句“少年英雄”,又依次将前五名嘉奖完,我瞧了瞧全都是武将,年纪竟然也都不大。余下的名字报出,我大哥堪堪排在了第十的位置,我和景杉就更末了,但也不算最后,中下游的样子。 因着参与的人数众多,围猎的宴席都是在殿外广场举行,天色已渐渐暗了,风吹得我脖子有些发凉,就等着菜上齐喝两口小酒就暖暖,结果菜刚上齐,我父皇不下令开席,反而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景烨。” 直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了,我才后知后觉是在叫我。 遂赶紧站起身。 “儿臣在。” 从我归京至今,除了那场迎接的宴席,我父皇从没单独找我说过什么话。他对我的态度,从小就是几兄弟当中最冷淡的,这么突然叫我一声,还是如此场合,令我心底陡然忐忑了起来。 “朕听闻你在吴州一人连挑过十数水匪,在军营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勇武,这次围猎,朕其实很期待看你表现,可是你刚来裕达就染上风寒,落了个这么末的名次,心里一定不痛快吧?” 刚想否认,抬头见我父皇目光灼灼,霎时便领悟了。 几位皇子都在围猎里落了下乘,前十的还都是年轻小将,我父皇肯定是觉得丢脸了,于是违心道:“父皇说的是,儿臣一直盼着这次能大展身手,可惜病来得突然,令父皇失望了。” 我想了想,再道:“说不痛快,儿臣没有资格,至少儿臣还赶上了半程,二皇兄却受疯马所累,几日来都只能在行宫修养,幸而二皇兄骑术高超,及时从马背上撤下,才没伤着筋骨。” 这下不仅帮自己找了借口,还顺便帮我二哥找了借口。 我父皇点点头,稍有些满意了,沉吟道:“景昭腿伤未愈,你既然身体已经好了,又想施展武艺……不如与晏副将比试比试,权当是给这赏宴助兴了。” 什么? 晏载道:“早闻晋王殿下武艺卓绝,能与晋王殿下切磋,是末将的荣幸。” 比试之前,先要挑选兵器,御前比试,常比的是剑术,观赏起来好看。我朝离得近的一名武将借了柄剑,边往场中走边用余光打量众人神情,果不其然瞧见我大哥一脸郁郁之色。 我与晏载执剑相望,他先道:“末将与殿下,真是有缘。” 我忽然之间便想起来在慕云楼的事,心虚了,只很快道:“讨教。” 行军打仗,剑术并不是重要练的一项。故比剑术,实际来讲是我占了便宜。只是没想到,我全力的一战,也只与他打了个不相上下。 他的剑,招招狠厉,招招有取人性命之势,回挡时总叫我冒出一身冷汗。剑影纷乱,营火燎燎,打着打着,不由得开始走神,想他一身赫赫战功,剑下有多少亡魂…… 回过神,只见雪白剑光已至眼前,下一秒便要落我颈上。我还没来的及震惊,抬目见晏载瞳孔微收,已先我一步惊惧起来。 只是剑势既出,从没有收回的道理,我侧身后仰,躲过致命一击,只堪堪被划伤了脖颈。不算疼,应当没什么大碍。 一击失利,他的剑势陡然弱了下来,再打了几个来回,连剑也被我挑飞,拱手称败。 我父皇自是高兴,拍手直言精彩,让我二人回去落座,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遥敬完酒,正要取筷子夹菜,眼前突然多了块帕子,转头看去,发现是贺栎山递来的。见我有些疑惑,他往自个儿脖子上一指,我便明白了。接过帕子一擦,发现是渗了不少血。 于是将酒倒在帕子上,再在刚才被划伤的地方抹了两遍,就算处理干净。 “承州的金蚕绣帕,安王破费了。” 沾过血的帕子,贺栎山肯定是不会再用了,我将帕子收起来,像寻常一样开了句玩笑话,他却没搭话。去看他,发现他正看着我,目光叫人难懂。忽然之间,鼓声阵阵而起。 第26章 舞姬怀中各抱一小鼓,两侧各立一人捶打大鼓,琴声鼓声相和——是裕达特有的一种歌舞。 贺栎山收回目光,朝广场中央看去,“击鼓舞,有看头。” 看完舞,吃完饭,回殿路上,我与晏载又碰了一面。 他得了围猎的第一,被灌了不少酒,众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往回走着。脚步有些虚浮,一不小心碰到了柱子,感觉要倒,我便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 晏载站稳脚,看着我道:“多谢殿下。” “是本王多谢晏副将手下留情。”我道,“这回算本王欠你。” 他醉眼朦胧,靠着墙缓了片刻。 “晏载虽只一介武夫,但也不是傻子。皇上什么意思,殿下明白,末将也明白。先前打得激烈,全是为了给皇上看得过瘾,后面那一剑,不知殿下为何一开始没躲,叫末将也惊出了一声冷汗。所以这回不是殿下欠末将,是末将没掌握好分寸,要跟殿下说声抱歉。” 这回之后,我与晏载便熟识起来,发现他其实并不如外表那样冷肃,得空之时,我二人也常切磋一番,关系就这么近了,我又顺带知道了他一个已经广为人知的小烦恼。 我的四妹明聘,有一回在宫里放风筝,脚底一滑,眼看要栽进湖里了,正逢晏载进宫觐见,一个飞身过去救了她。 我四妹见他英武不凡,芳心暗动,跟父皇说要选他作驸马。 平心而论,我四妹相貌不差,作为我父皇膝下唯一一位公主,从小虽是被宠着长大的,但也只会耍些小性子,心思实则很纯粹,故作她的夫君,温香软玉享尽荣华,算是天大的好事。 唯一一个麻烦的地方,就是做驸马的人,身上是不能背任何官职的。我父皇虽然疼爱明聘,但也算惜才之人,任凭明聘怎么恳求也不松口下诏,最后被她找得烦了,说让她先去问问晏载意见,如果晏载同意,这件事就这么办了也行。 我四妹在宫里纠结得千回百转,晏载那厢还什么都不知道。故此事还是从宫里传到宫外的。 一开始听闻的时候晏载一直不肯相信,说他跟公主清清白白,都是别人胡传,后来明聘打着要习武的幌子,把他叫进宫当师父,这么处了些日子,明聘的行径也越发大胆,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他便是傻子也明白了,所以,他如今很纠结,很无助。 公主把他看上,城中便再没有人敢给他说媒。先前他本来与一位姑娘看对了眼,后来那姑娘连书信也不给他回了,前段日子又相了户人家,两方高堂都觉得般配,就这么嫁了。 新婚当晚,人家在喝合卺酒,他也在喝酒,拉着我,一边喝一边抹眼泪。 “晋王殿下,我苦啊!” 怎么说呢,此事我也很同情他,起身帮他将酒杯斟满,道:“从小到大,本王就没见过她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本王觉着,你与其这么躲着她,不如先勉强迎合她些日子,等她腻了,不想要你了,你就可以解脱了。” 晏载哽咽了。 “晋王殿下,你这主意可真馊。” *** 围猎回京那日,我与黎垣见了一面。 也还是在文台寺中,依照上次定下的时间。他见着我,先给我斟了杯茶,坐回去闭上眼,面色一片灰白:“殿下。” 我问他为什么。 他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殿下性情软弱,叫人骑到头顶上撒野也能得过且过。跟着殿下,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我道:“哦?你想做从龙之臣?” “殿下觉得可笑?可我觉得殿下更可笑。殿下事事伏低做小,祈求别人将你可怜,可要真等他人主了天下,生死不更握在别人手中吗?殿下,你天真。” “可如今你却好像要比我先死。” “今日殿下若没能赴约,待承王登基,从此我便是心腹之臣,算是真正的人上人。若殿下还活着,必然也知道了那毒下在承王马上,如此,不论承王还是殿下,定不会留我活口。”黎垣眼底一片绝望之色,“此局,是我赌输了。” “你这一赌,前程毁尽不说,把命也搭了进去,值得吗?” “我不赌,又何来的前程?”黎垣便笑了,低下头,用手摩挲着茶杯边缘,“殿下以为,我一个落榜了五次的试子,如何能在宫里待上两年,就中了榜眼?” 我缓慢地、震惊地将他看着。 “那时承王已经发现我与殿下的联系,便找上了我,说愿意在会试时为我走动,条件是让我为他办事。”黎垣抬起头,目光冷然,说的话却令人如惊雷在耳,“柳文崖的科举舞弊案,大理寺查了一个月都没进展,殿下就没想过,是有什么人在其中阻挠吗?” “你……” “柳文崖若死,承王尚且能保全他一家,若不死,科举一案牵出,”黎垣冷笑一声,“大家都没有活路。” 我恍然追问,“柳文崖不是失足,他是自尽,还是被杀?” “重要吗?”黎垣语气淡淡,“查到谁,谁就得死。” 我沉默不语。黎垣又道:“殿下怀疑我在骗人?” 他嘲讽一笑,“也罢。殿下虽然优柔寡断,但我跟过这么多个主子,也唯有殿下稍亲厚些,如今我便再送殿下一份大礼。这茶案底下……” 话还没说完,大门忽然就被破开,一柄长剑就在此刻朝黎垣胸口袭来。 鲜血流了满地,正流到一人脚下时,那人“啧”了一声,抬脚躲开,笑眯眯接着往前走。 “三弟,这卖主求荣之人已被我解决了。” 刚才出剑的死士伸手探了探黎垣鼻息,回头跟我二哥点了点头。我看着黎垣的尸体正发愣,另外两名跟在我二哥身后的侍卫就上前将他拖走。 是啊,黎垣已投奔了我二哥,文台寺这处我二哥也应当知道。黎垣孤注一掷一赌,我二哥却不可能不留后手,此事若败,最大的隐患不是那马圉,而是黎垣。 如我没有中计,最大可能就是与我二哥撕破脸,黎垣一死,才算真正的死无对证。出京之前,我二哥必然会派人跟着黎垣,一旦事情败落,回京后第一件事就是通知人将他灭口。 那死士显然一早候在了门外,所以方才我一进门,黎垣便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什么时候死,只看我二哥的人回京之后什么时候通知到跟着他的死士。 却没想到他自己也亲自来了。 我站起身来:“二皇兄,你这回是真将我吓了一跳。” 段景昭慢悠悠拱手:“哎,对不住对不住。二哥请你喝酒。” 回府之后,我脑子一直有些乱。 黎垣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将科举一案告诉我,是真心所言,还是别有用意? 他恨我二皇兄将他当做棋子,想借我之手报仇?极有可能。他那时只知我没死,不知我与我二哥已成了同谋,或许猜测我下一步就是要报复我二哥,于是将此事和盘托出…… 可此事……真是我二哥所为吗? 第29章 过些日子,科举舞弊案又有了新的进展。 这进展又要从头开始讲起。 其实此案真正的开始,是几位落榜的试子联名举报了一位名叫高晟的同窗,说他昔年作诗写文狗屁不通不说,错别字也是一大堆,竟然在乐安十六年的科举中得了第五,这么几年又一路升官,已做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 只是此状一路告一路被拦,还被人打了几回。告人的几位气愤不过,直接去了大理寺外头那条街拦人,刚好就拦到了江起闻。 江起闻也是位不怕事的主,直接将折子呈到了我父皇面前。 说当年科考,柳文崖及一众阅卷官员,皆有舞弊之嫌。 科举舞弊从来都是大罪,此状一告,朝野俱惊,当年的几位考官,除了柳文崖没来得及外,纷纷被请到大理寺问审。 只是进去的几位都一口咬定没有做过,顾及身份,大理寺的人也不敢用刑,便暂且关着。那位名叫高晟的礼部侍郎,还称那告状的几人是因妒生恨,诽谤于他。 大理寺办事,最讲究周全,便将告状之人也一并关了进去审问。那几人又异口同声说,这高晟除了公认的学问差外,当年会试之前,还打包票说自己一定能中。众人都没当回事,哪知还真叫他捞了个官做。 有了这个疑点,大理寺的人又顺着高晟这条线查,发现他曾在城中最大的钱庄兑过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日期正好是乐安十六年的会试前夕。 江起闻主审此案,将人家四五年前的老底都翻出来,是有点死磕到底的意味。 却也在情理之中,状告好几位当朝大员,到头若真只一场乌龙,他又如何能收得了场。 得此线索,大理寺的人又准备将高晟提出来审,却发现高晟已死在了牢中。 审案细节,一般是不往外透露的,我知道这么多,全然是因为此事之后,江起闻上奏我父皇,说此案每每查到关键之处便断了线索,柳文崖之死也就罢了,这五千两的线索一出,高晟之死如不是巧合,那么很可能是大理寺里有人提前知道消息,赶在提审之前将他灭口。 我父皇大为所惊。科举舞弊,杀人灭口,背后之人竟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 江起闻又跟我父皇说,查案走访之时,知情者恐看他只一个小官,有所顾虑不肯直言,大理寺内如有幕后之人爪牙,查清此案更是难如登天。故希望我父皇从大理寺外再抽调一位品级更高的官员与他一起主审此案。 我父皇便问,爱卿有没有什么好的人选啊。 江起闻则道,“晋王殿下身份尊贵,武功高强,若能与臣一同查案,必使此案阻力减轻不少。”我父皇大手一挥,准了。 *** 走在去柳府的路上,听完江起闻这番解释,我长叹了口气。 “江大人,你可真是一番好算计。” 身份尊贵,是想借一下我的名头,武功高强,也不大可能像前两位一样就这么轻易死了。 何况我一介闲人,左右也耽误不了什么事,他开了这口,我父皇多半是不会驳回去。 “下官如何敢算计殿下,只是思来想去……殿下着实是最好的人选,这才斗胆向皇上提议。得皇上通融,准了此事。”江起闻伸手遥遥一指,“殿下,便是这儿了。” 我与他一同进了柳府,入了主厅,落座,喝茶,等着主事的人来。 “晋王殿下,虽有些不好启齿,但下官还是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 “待会若有人冲上来,还请殿下帮着拦拦,免教下官尴尬,连累殿下也尴尬。” 我尚没琢磨出他这的话的意思,忽听的一声“奸人,你还敢来!”抬眼见一少年执剑正往厅中冲来,目光恶狠狠将江起闻盯住。 剑光闪烁就要至他面前,江起闻慌忙道了句“殿下”,我登时反应过来,顺手拿了只茶杯打向那少年手腕处,那少年吃痛,剑便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两声响。 “瀚儿,不可冲动!”厅外一老妇匆匆在簇拥下赶来。 那少年浑然听不见一般,只把目光转向我,“你又是何人?” 江起闻慢条斯理跟他介绍:“放肆,竟然对晋王殿下无礼。晋王殿下与本官一同奉圣上之命前来查案,你柳府就是如此招待的吗?” 他倒挺会狐假虎威。 那少年脸一阵青一阵白,身后老妇人赶紧上前:“见过晋王殿下,见过江大人。孙儿无礼,老身给两位大人赔罪了。”转头又对一丫鬟喝道,“春喜,还不将少爷带走!” 江起闻向柳府的人一一询问着案情,本王只竖着耳朵听,听出两个关键,一是这柳文崖平日生活节俭,不像是个会贪污的人。二是这柳文崖为人和善,对待府中奴仆也时常问候关心,故柳文崖去了,柳府上下都是一片伤心。 问询完,江起闻又说要去柳文崖从前的屋子里看看,待我随他一并进了屋,他便让柳府的人退下,等屋内只剩我二人时,问我:“殿下听出什么了?” 我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听他们这一通说完,连本王也觉得是你在构陷柳文崖了。” 打开衣柜,翻出柳文崖的衣裳一瞧,许多都还打着补丁。指给江起闻看,他也不吃惊。 “这间屋子,大理寺之前已搜过一次了。” “哦?搜到什么了?” 江起闻摇头:“都是平常起居所用。” 第27章 我道:“既然已经搜过,今日为何还要再来?” 江起闻道:“屋子虽是查过了,人却没问仔细。多亏今日殿下在场,下官才没叫人给用扫帚赶出去。” 我低头一琢磨,道:“所以柳府那些人方才说得那么激动,是想在本王面前替柳文崖鸣不平?”人死了,还被人安上这么个污名,家里人气愤也是正常。 江起闻慢吞吞道:“故下官才想知道,殿下是怎么个看法。” 有了黎垣的事,我自然是不相信柳文崖清白,只是不能跟江起闻直言。 “本王只看证据。” 江起闻道:“殿下说得是,此案如今关键,就是高晟的五千两银子究竟去了何处。” 我忍不住道:“江大人如何断定高晟取的那五千两银子是用来行贿,而不是他自个吃喝花掉的呢?” “是下官先前没跟殿下讲清楚,其实除了那五千两的记录,钱庄还保留着他自来京至今的所有支取项目,会试之后,高晟又兑过一次银票,若只是生活花销,五千两也去得太快。” “再则,他这几年中,除却那五千两外,并无其他大额的银票兑换,可见并不是个挥霍无度的人。殿下,五千两银子堆在一起,好几个箱子才能装下。高晟一个外地考生,会试前都还在客栈住着,搬这么多银子进去,能放心得下吗?” 我脑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银票面额最大才一千两,他要兑五千两银子,手里起码有五张银票,明明可以分次兑换,他却不嫌麻烦全部兑完带走,说明这钱是拿来一次急用。” “不错,只有马上要全用出去的钱,才不用担心怎么存放。” 我又有些疑惑:“可是四五年前的五千两,到今天不会已经用光了吗?即使没用光,那钱也没写着名字,如何能当做证据?” 江起闻从怀里慢条斯理抽出一个账本,又熟练地翻开,“钱没有名字,这里头却有名字。” 我接过账本一瞧,见他翻给我那一页上写着——“柳文崖,主考官,三千两”“徐事垣,副主考官,五百两”“左升,副主考官,五百两,另收一千两作流通关节之用”。 再往后翻,又是某年某日和谁吃了酒,到那里见了面。事无巨细,连场面上说的一些话也记了下来,整整写满一本。 我大为所惊。 “这……是高晟的账本?” “不错。” “既有如此证据,江大人为何不早说?” 江起闻隐晦地道:“这账本是高晟死后,下官从他家中床板的夹层中搜出来的。” 我斟酌着道:“江大人瞒着此事,是担心大理寺的内鬼?” 江起闻微微颔首,道:“此事除下官外,殿下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还望殿下替下官保密,不要走漏了风声。” “本王晓得。案情进展,本王一律不会对旁人讲。”答应完,我又疑惑了,“江大人还没说,这没写名字的钱如何当做证据?” 江起闻将账本往后一翻:“殿下仔细着看。”我又去读他翻到的那页,见上面写着—— “乐安十八年,于柳府宴聚,柳既醉,泣言曰少年穷苦,至如今夜枕千金方可安睡。此嗜古怪,余好奇追问,柳闭目不答。翌日进宫,柳似记起昨日醉言,警惕余不可外传。” “是没外传,只写了下来而已。”笑完,我生了几分奇怪,“高晟自己也不干净,记这账本不是给自己挖坑吗?” “这账本是从高晟来京之后开始记录的。吃饭宴请,送礼拜访,会试之前的就占了近半本的篇幅。依下官多年断案经验,高晟一开始记下这些,应该是担心钱送了出去,柳文崖却没有让他上榜,故记得详细留作证据。之后所记,日期间隔就长了,大都是酒宴行径,他人辛秘,读来……倒是令下官惊掉下巴。” 我略略一琢磨:“这高晟心眼倒是不少,记这些东西,是想抓人把柄?” 江起闻思索良久,道:“官场黑暗,高晟若真如昔日同窗所说没有真才实学,一路高升至如今位置,或许与这账本不无关系。” 在本王面前说官场黑暗,实在是有些耐人寻味。 “江大人觉得官场黑暗,可是经历过什么不公之事?” 江起闻看着我,只是一笑。 “下官在大理寺当职,主司刑狱,见的全是天下不公之事。” *** 有了高晟的账本,江起闻今日来柳府,除却问询之外,另一个目的便是重新搜查柳文崖的房间。若真如高晟所记,柳文崖要枕着千金睡觉,即便是钱被转走了,那么也一定有个能放千金的地方。 江起闻在床板那块摸着,我在书架这边摸着。 “咦。” “殿下发现什么了?”江起闻转过头。 我拿起架子上一块荷叶造型的绿砚台:“这东西看着眼熟。” 刚回临安时,我觉得年轻学子间送金银之物太俗,就去挑了块砚台送给谢文。 这块砚台,当时就在我挑的那家铺子里放着。上手去拿的时候,发现竟然比其他的砚台几倍还重,正惊奇着,那店家就告诉我,这砚台是专门给人制的,外面糊的是层泥,里头也并不是石头。若我是平常使,用不上这块。 江起闻疑惑着走了过来。 我将砚台放在桌上,蓄力用掌一劈,外面一层顿时碎裂成块,块块扒开,再吹开灰,果然是金光灿灿。 “金子。”江起闻目光骇然。 “柳尚书的品味果然清奇,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用着下等的纸墨,却将金子用泥糊起来当个摆件。” “先前搜查,竟无一人没看出这物件的蹊跷。”江起闻对着我道,“殿下果然厉害,看来下官还真是找对人了。” 他之前对着贺栎山都不假颜色,此时却开始恭维我,恐怕是因坑了我来替他挡刀,良心尚有些不安。 有这发现,柳文崖的房间霎时变得更加疑点重重。 我与江起闻又是一通仔细寻找,找了不知多久时间,忽听得有人敲门。 “两位大人,时辰不早了,老夫人让我来问两位大人可要一同用膳。” 是柳府的丫鬟。 我高声道:“待会便去。”看着那丫鬟的身影在门口消失了,我转身对正在另一处弯腰搜着的江起闻道:“江大人,太阳都落山了,这屋子本王与你搜了不下四五个来回,怕是再找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江起闻却还深陷其中:“衣柜,床板,书架,没有一处不是正常的。” 按照江起闻的推断,柳文崖要藏东西,必然要定制个什么不一般的家具,平日打扫的人才能不发现,只他一人知道其中机妙,轻易取用。 我用布将方才那块砚台包好准备带走,抬眼看方才放砚台架子上落了灰,刚好留出个干净的砚台形状,想着这么留着太过突兀,一眼就看出少了东西,于是伸手想将灰抹掉。 一抹,碰到了架子两侧的隔板,竟然有几分松动。我心中一动,伸手叩了叩书架靠住的那面墙。 倒是实心的。 于是又弯腰叩了叩地面,贴近耳朵听完,我站起身,慢慢转过头。 “江大人,本王有个想法。” 江起闻还在床板那沉思着,听我出声,好久才回过神来:“殿下请讲。” “衣柜、床板、书架这些地方,都是屋内一眼能见到的,一个人要藏东西,最先想着的,不应该是看不见的地方吗?” “殿下的意思是……” “这屋内或许有一处机关通往别处。”我道,“本王听说,前朝赵玉——也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盐商,曾在家中修建密室,纳天下珍宝,后赵玉府邸被烧,这密室才得以显露。” “倒不无这个可能。”江起闻低头沉吟片刻,抬头向屋内各处扫去,“殿下觉得,若真有什么密室,这密室会修在哪里?” 他方才想得那般专注,似乎是没听我叩墙的声音。 “本王对机关一类的东西也不是很了解,”我肃然神色,“不过,本王认识一个人,若他在此,一定能很快找出其中奥妙所在。” 江起闻好奇道:“是何人?” “翰林院修撰,林承之。” 第30章 江起闻道:“听晋王殿下说,林修撰擅长机关术数。” 林承之道:“原来是晋王殿下向皇上推举的下官。” 机会只会给有准备的人,本王却连机会也一起准备了。 按捺下心中喜悦,我肃然道:“此案非同寻常,林修撰若能找出柳文崖屋内机关所在,对案情查清大有裨益。” 我三人从大理寺一路行到柳府,入了府,连茶也没多喝一口,直接去了柳文崖的房内。 关上门,江起闻又将此案的大概统统跟林承之讲了一遍,末了嘱咐,此事只我、林承之,以及他三人知道,切不能往外走漏风声。 林承之点头应下:“下官知道。皇上让下官跟着查案,此案一日不理清,下官一日不能回翰林院当职。” 这话说得似乎我给他找了个麻烦。我赶紧道:“此案若能早日告破,林修撰你是大功一件。” 林承之颔首道:“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我三人又开始在这屋子里搜寻了起来。 上回敲那块地,里头是个空心的,我便将林承之支去了书架那里找,江起闻还是对床板念念不忘,我就翻些桌椅屏风之类的装装样子。好一阵子后,林承之皱着眉头道:“这书架似乎有些古怪。” 我放下刚提起来的花瓶,和江起闻一起走过去看。 “这书架的隔板可以活动。”他面朝书架站着,凝声道:“劳烦晋王殿下和江大人,帮下官把这书架上的东西一起取出来下。” 我三人把这架子搬了个空,林承之站在空空如也的书架前凝目观察,片刻,展眉道:“不错,正是九窍破风门。” 江起闻往他的方向踱了两步:“这九窍破风门,是个什么东西?”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书架中共有九块可挪动的隔板,正南为乾,正北为坤,西南为巽,东南为兑,正西为坎,正东为离,西北为艮,东北为震。” 林承之一一指画着那书架中的隔板,最后落在了正中间的位置。 “乾九、兑四、离三、震八、巽二、坎七、艮六、坤一,加上中宫这块,合称为九窍。” 我听得云里雾里:“这机关很厉害吗?” “八卦分阴阳,乾、坎、艮、震为阳,坤、兑、离、巽为阴,要开此门,需以阴阳调和,一阴辅一阳。”林承之缓缓道,“乾对坤,兑对艮,离对坎,震对巽,按照对应的顺序将八块隔板取出,最后再取中间这块,这门便打开了。” 这回我倒是听明白了,不管机关厉不厉害,对他来说都不算厉害。 若非上次我存了私心,如今对着这门恐怕也是束手无策。 林承之转身看着我二人:“九窍破风门,只是精巧,不算难开。柳文崖屋内如此布置,应当只是为了避免别人误动机关。” 江起闻道:“既如此,柳修撰便将这门打开吧。” 我也指着脚下:“对,赶紧去下头的密室看看。” 空气忽地安静了,我抬头,发现江起闻和林承之都将本王看着。 “殿下知道这密室在下面?”江起闻一脸狐疑。 第28章 “本王只随便那么一猜,”干巴巴说完,我看向林承之,“林修撰,依你看,这密室像不像是建在下面的?” 林承之配合地点了点头:“看此门中宫所对,入口确实是在下面。” 他将隔板一一取出,取到最后一块时,转过头肃道:“还请殿下和江大人退后些。” 我二人依言往后走了两步,林承之贴着书架将中间那块缓缓取出,地面便开始发出声响,不多时,原先踩着那块地往下沉去,露出一个能容两人的口,一个梯子。 江起闻走在前面,我,林承之依次走在后面。下了梯子,没走几步,江起闻便停住了。正疑惑着,见他往将火折子往两边墙上伸去,前面就一下亮了许多。 是在点灯。 这墙上竟然有嵌好的灯架。 江起闻举着火折子,一边带路一边将灯点完,我和林承之一开始看不真切,就只跟在他身后走,走到最后,整个密室都亮堂了起来,方将密室的全貌看清。 一张巨大的石床,底下掏空,塞满了箱子。一张木桌,上面还放着两本书。还有一面墙,也是累着许多箱子。 江起闻吹灭火折子,朝那累着箱子的墙走近,伸手摸上一个箱盖想要打开,却听得“哐”地两声轻响。 “有锁。”江起闻对着墙边的箱子观察完,又弯腰去看石床底下的箱子,看完,起身向我和林承之道,“都有锁。” 他环顾四周,目光疑惑:“柳文崖会将钥匙放在哪儿呢?” 我甚是稀奇:“都藏这儿了还把箱子上锁,不嫌麻烦吗?” 林承之面露思索:“柳文崖心思缜密,或许觉得即便有人看破机关误入此处,一时找不到钥匙将锁打开,也能掩盖一阵……留出时间给他反应。” 江起闻皱眉:“即使是找到了钥匙,这么多箱子,要试出对应的锁怕也要耗上些时间。” 我想了想,上前两步到了墙边:“倒也不必那么麻烦。” 我一掌将那箱子劈开,金光灿灿灼眼,将我三人闪得愣在原地。 成箱的金元宝,累得整整齐齐。 江起闻率先从震惊中清醒,喃喃道:“倒还真是枕千金而眠……” *** 我和林承之在柳文崖屋里守着,江起闻出府去叫大理寺的人来搬东西。 就这么坐了半天,林承之不说话,我也不开口。纵然知道如今这局面,从前种种,大抵也都是我苦心设计造就,却还是忍不住想,他什么时候能主动朝我走近。 乐安三十年冬,宫里来了封文书,要我即刻回京接受册封。 来是机缘,去是机缘,相逢是匆匆,千里之遥,有些人半辈子也未必再见。临走之前,我想跟他坦白。说我不是曲戍,我姓段,是当今圣上的第三个儿子,叫段景烨。今后他若偶然记起这匆匆几年,回忆里我不至于虚假。 我预备了无数要说的话,等在将军府外的一间酒楼,好酒,好菜,送行的人要做的,我这个要走的人一并准备了,他却没有来。 虽隐隐预料或有这个局面了,心里到底还是难过。 菜凉了,煮的酒也凉了,夜色沉沉,窗外下着小雪,我独自回了府,翌日一早,启程离开了吴州。 那时我与他,生了一些嫌隙。 文书一到时,我外公就派了严胜来书院告知我此事,要我即刻收拾行李下山,我敲他房门没人应答,便写了张字条塞进门封,说我有话想对他讲。 终归是没等到人。 回京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和他这么几年的交情,到头来竟是这样结局。一直想,一直觉着遗憾,后头,我甚至觉得,他那时会不会根本没看见字条,所以才没有来? 但也没法再问了。 他如今对我的态度,不像当年那么亲近,也不像当年那么决绝,全然是疏离礼貌,好生扮演,甚至有时连我也相信了,这世上真有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叫林承之的人。 只是我骗不了自己,我若骗得了自己,当时便不该喊他那一声“子湛”,将这颗心又置于从前忐忑惴惴的境地。 临安再见他后,我几方敲击垂询,知道“林承之”是徐州人士,年纪跟祁桁差不多一样,是家中独子,双亲都在徐州的乡下务农。 从前听惜梦说,祁桁早年父母双亡,一直是寄住在她家。惜梦她爹,也就是祁桁母亲的哥哥,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很是疼爱,知她去了,可怜祁桁境遇,从小对他照拂有加,加之他学问好的缘故,族中小辈对他也很是尊敬。故他虽双亲早逝,却一直生活顺遂,没吃过太大的苦。 祁桁的身份必然是不能假了,那么“林承之”…… 究竟是虚构出来,还是真有这么个人,叫他给冒名顶替了?入京赶考前,各省官员都会上呈名单。参加会试,也需原籍所在的官文证明身份…… 可如果真有“林承之”此人…… 代考的是他,入殿试的是他,得功名的是他,如此舞弊,有什么好处呢? 冒名顶替,是掉脑袋的大罪。加之从前嫌隙,他在诗会时不愿承认,实是理所应当。从前走时,他尚不知我身份,如今重逢,我是唯一知他底细的人,此种攸关,他心里真就没忐忑过吗? “林修撰。” 林承之恍然回过神一般,睫羽一动,道:“殿下请讲。” 我道:“林修撰若是有空,不妨到本王府上坐坐。” 林承之道:“这……科举一案未了,翰林院中也许多事情没有办完,近来没有空闲,不敢轻诺。” 果然。 “无妨,什么时间有空了,什么时间来,本王候着。” 我喝了口茶,顺道将他的杯子斟满,他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躬身道:“多谢殿下。” 老天爷安排我与他再遇,他要揣着那个身份,我也顺着他端着晋王的架子,礼仪尊卑,左右却是他多受桎梏,不得不听我讲,不得不顺着我的路来。 “本王从前在吴州,有一位故人……”说完,我抬头看林承之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接着道,“这位故人有个表妹,曾赠本王一个荷包,本王经人提点,方知在吴州,未婚男子赠女子手镯,女子赠刺有对方姓名的荷包,视作定情。” “提点本王的人还说,本王的这位故人对表妹心悦已久,本王横插一脚,是不义之事。本王这才知道,为何那段时间故人一直对本王不假颜色。本王方了解内情,却得了急诏要马上回京,便在临走前写了张字条邀故人一聚。” 顿了顿,我道:“林修撰觉得,他若晓得本王是不了解当地风俗才冒失收下荷包,会原谅本王吗?” 我抬起头将林承之盯住,见他微微有些吃惊,接着将眉头皱起,犹犹豫豫。 “这,下官不好说……” “林修撰但说无妨。” “下官……依下官看,既然这位表妹属意殿下,那么殿下不论收下荷包与否,都与这位故人无关。他若因此置气,可见不是什么心胸大度之人。” “……”我道,“这,他其实平常并不这样。” “恐怕是平常没牵扯到什么利害关系。” “倒也不是这么说,他其实……” “虽说下官不该背后议人是非,但与君子交,便无话不可交,若有什么没说清的,遮遮掩掩的,可见并不是值得交心之人,殿下也不必多费心,且随他去罢。” 第31章 在柳府中搜出这么多箱子真金白银,柳文崖无辜显然就成了一个笑话。 现在的剩下问题就是,柳文崖究竟是自尽,还是被人谋杀?除了柳文崖之外,那场会试是否有其他考官参与舞弊? 有这账本和密室,柳文崖的罪是跑不了了,但大理寺中若真有内鬼,难保不会在接下来的审问中再出岔子。故江起闻差来搬箱子的人并不多,搬完之后,又与我、林承之一道向他们叮嘱了一番。 “此案事关重大,皇上派晋王殿下、林修撰与本官一起协查,现在正值案情关键,尔等若敢泄露此事,不止本官,皇上和晋王殿下也必定绕不了尔等。” 江起闻这招狐假虎威,从一开始用到现在,依然十分好使。几个人吓得连连保证,绝不让旁人轻动。 交代完,我与江起闻、林承之一道去了大理寺,来到江起闻处理公务的房间。 屋里没人,他巡视四周,关好窗户,走到案前,熟练地从摞成堆的案卷中拿出来一本递给我。 “这便是柳文崖坠湖的第二天,下官所审的其余考官的笔录。” 我翻了几页,没多时便合上了。 “这也没审出什么啊。” 江起闻颔首道:“正是。” 我奇了:“那,江大人给本王看这卷宗,是何用意?” “众所周知臣前一天刚上告朝廷,第二日便听说了柳文崖坠湖的消息。也就是说,柳文崖坠湖,是在下官上奏皇上的当天晚上。提审的手续还没办好,柳文崖却先一步死无对证了。” 我点点头。 “若其余考官都没参与此事,那么一问三不知,倒也说得过去。可是,如今柳文崖参与舞弊一事已得到证实,当日的几位考官,真能脱得了干系吗?若其余考官皆如账本上所记,都有舞弊之嫌,那么谁能在提审文书下来之前,将每位考官的口都封得严严实实,在大理寺盘问之下仍能滴水不漏呢?” 我道:“江大人的意思是说,阻挠此案之人能力巨大?” 江起闻道:“案件尚未开审,柳文崖为何会觉得自己一定逃不掉了呢?殿下也看见了,柳文崖家中的那处密室,大理寺搜了几次都没发现,今日还是得林修撰帮助,才知道这书架的奥秘。再则,像柳文崖这般心细之人,若真是想以一死来保全清白,为何不先将屋内的赃物转走呢?” 我恍然道:“柳文崖是来不及转走这些赃物,他不是自杀。” 江起闻点头:“仵作查验柳文崖的尸体,死因确为溺水。如此,殿下觉得,柳文崖是失足的可能性大些,还是被人推下湖中的可能性大些?” 自然是被人推下去的可能性大些。 然而他这样套我话,我却不想承下去,且我心中本有别意,遂转过头道:“林修撰,你怎么看?” 江起闻与本王都把林承之望着,他似乎没想到有此一问,愣了一下方道:“下官觉得,柳文崖若真是醉酒,被人推下湖中,确实没什么生还的几率。” 我道:“本王与林修撰想得一样。” 江起闻了然一笑:“殿下和林修撰似乎都不愿直言此事。” 杀害当朝二品大员,此事已比科举舞弊案还叫人不敢细想。 “这杀人之人,必然不知道柳文崖将赃物藏在了哪里。柳文崖的罪证到手,也间接证明高晟之死不是偶然,更证明这幕后之人,一直在盯着此案走向。”江起闻凝声道,“二位觉得,此人下一步,应当是要干嘛?” 以我对我二哥的了解,他倒是能做出这一档子的事。 柳文崖若供出他操纵会试,让黎垣上榜之事,他必然会陷入比我大哥更难堪的境地。到那时,争夺帝位就成了泡影。为了自保,杀一两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江起闻道:“殿下和林修撰为何不说话了?” 林承之犹豫着道:“此事要看这幕后之人,是否知道江大人已经找到了柳文崖的罪证。” 江起闻点头,又看向我,道:“殿下又是如何看的?” 我道:“应当是杀江大人灭口。” 江起闻便笑了。 “江大人果真是在算计本王。”我冷扫他一眼,“江大人恐怕不是怕证人被杀,而是怕真查出来什么,自己的脑袋也跟着掉了吧?” 江起闻不动如山:“殿下面前,下官不敢欺瞒。得殿下相助,下官感激不尽。” 我道:“本王与你一同查案,案情进展,你知道,本王也知道,这幕后之人若想要灭口,不仅要杀你,还要杀本王。杀本王,只怕是得不偿失。如此,本王方才是最好的一块挡箭牌。” 江起闻拱手道:“下官给殿下赔罪。” 第29章 我摆了摆手:“免了。江大人早知这幕后之人非同一般,还能为民请命,本王很是欣赏。江大人这般刚正不阿,本王计较这些做什么。只是,这人对付不了江大人你,便真能束手就擒吗?” 江起闻没回答我的问题,只道:“此案查到如今,只知高晟确实曾贿赂柳文崖,下官唯一不明白的是,此人能令几位考官封口,还能将爪牙伸入大理寺,必然是位高权重,而这案件之中,牵连最大,官位最高的便是柳文崖一人,那么这舞弊一案,又关这幕后之人何事呢?” 我不讲话,江起闻又去看林承之,林承之皱起眉头,道:“或许,柳文崖这么做,是得了这幕后之人的授意。” 江起闻从怀中取出账本,道:“先前因查案匆忙,未将这账本一事说得仔细,林修撰请看这页。” 林承之接过账本,细细查看了一番,抬头缓缓道:“高晟的五千两,其中三千两都拿来给了柳文崖,剩下的给了几位副考官。他这账本,未曾提到有这般手眼通天之人。” 江起闻道:“正是。高晟并未跟这幕后之人打点关系。” “若此人根本不需要跟向这幕后之人进贡钱财呢?譬如关系近些的亲族……”说到这里,林承之又摇了摇头,“不对,此人杀高晟都不手软。大抵不是什么亲近关系。再则,高晟若真跟这人有关系,又何必小心翼翼的记这账本,生怕柳文崖诓骗他呢?” 江起闻道:“这正是令人生疑之处。” 案情陷入焦灼,江起闻在屋内边踱步边道:“此案尚还未有与那人相关的蛛丝马迹,那人却为何要对柳文崖和高晟赶紧杀绝……” 林承之突然道:“江大人,下官有一个猜测。” 江起闻:“什么?” 林承之道:“江大人可曾调阅过当年会试的答卷?” 江起闻道:“尚未来得及。” 他抬目看林承之,“不过……据本官所知,历年会试答卷,都藏在翰林院内。” *** 日头尚早,我三人便不拖延,决定直接入宫。 出大理寺时刚好是正午,早上走得急,没吃什么,现下有些肚饿,我于是道:“两位查案也累了,待会去了翰林院,也不知还要折腾多久,不如先找家餐馆垫垫肚子吧。” 我目光转到我站着的右手边,一间新开的酒楼,装修辉煌,人客极多。 “这家餐馆本王听朋友讲味道不错,今日本王作东,请二位大人吃饭。” 江起闻有些犹豫,说是怕耽误时间,到时候宫门关得早,没有处理完就被赶了出去,还得第二天再去——他话下之意,怕生变数。 实在是忒小心谨慎了。 林承之道:“此刻入宫,翰林院的众位也应当去吃饭休息了,怕是找不到人开门取卷。” 江起闻则道:“是本官疏忽了,还是林修撰想得周到。” 我三人一并进了酒楼,江起闻担心吃饭的中途被人看见,或者不小心听见什么,于是寻了楼上单独一间,我点了几个曾经贺栎山跟我说这里特色的菜,很快我三人便吃完,离开酒楼,入宫往翰林院去。 路上,林承之道:“历届会试的试题和答卷都放在文涵阁中。此处下官并未去过,只是路过,知道是在东南角的位置。” 翰林院中,知道林承之同我与江起闻一道查案的人并不多,故林承之一路寒暄走来,瞧见江起闻的,多少眼中几分吃惊。 往东南行了许久,终于瞧见了一座大殿,上头挂着文涵阁的牌子。 殿的大门紧锁,大殿左侧有间长屋,屋门微微敞开,林承之见了,道:“晋王殿下,江大人,这应当是守殿人住的地方。” 我三人便往那门口走去,走得越近,越能闻到一股香味。 林承之叩了两声门,无人应答。 站在门口,这种气味便更加强烈了。我道:“本王好像闻到了什么。” 江起闻道:“下官也闻到了。像是烤鸡。” 林承之道:“这文涵阁,除了储放历届会试的试题和答卷,还有所有京官的履历档案和一些紧要物件,为了防止卷宗被盗,或是要即刻调用,守殿人需长居于此。故这翰林院中藏有典籍、卷宗的地方,旁边都会修一排小屋,以供守殿人寝食休息。” 我了然道:“看样子,这是赶上人家吃饭的时间了?” 林承之颔首道:“应是如此。” 江起闻疑惑道:“那这守殿人,是长住于宫中了?” 林承之点头道:“是。但只能在翰林院活动。” 江起闻又道:“咦,可林修撰方才说,这个点翰林院的人都去休息了,寻不见人开门取卷……” 说还没说完,屋内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不多时,已至门口。那虚掩着的门被推开之际,传来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说吧,今日要调哪位大人的卷宗啊……” 开了门,只见门内站着一个举着鸡腿的少年,两个眼睛从漫不经心到瞪得浑圆。将我三人从脸到身子依次打量完毕,方才道:“见过两位大人,见过呃……” 江起闻道:“这是晋王殿下。” 他又睁了睁眼,似有些懊悔的神情:“见过晋王殿下。” 进了屋,他将鸡腿放下,用布擦了擦手,然后目光停留在江起闻的官服上许久,抬头道:“不知……” “本王要取乐安二十五年会试时的答卷。”我转过头又道,“对吗,林修撰?” 林承之点头,又对那守殿人道:“劳驾。” “不麻烦不麻烦。三位大人请随我来。”他取了钥匙,走在前头引路,打开门,走到大殿内最右手边的位置,从最顶上开始找起,不多时,指着中间一格道:“乐安二十五年……对,没错,就是这个了。” 江起闻打量了一下书架,伸手将包裹着答卷的巨大布袋往外一拉,见最上面确实绣着“乐安二十五年封”几个大字,转过头对那守殿人道:“多谢。” 守殿人道:“大人客气了。” 过了会,江起闻又道:“你怎么还不走?” 那守殿人面色郝然:“啊,是这样……翰林院有规矩,外人不得进入文涵阁,取用卷宗都是由卑职代劳。若遇到什么特殊情况,那也得卑职跟着进殿,总之,是不、不允许单独待在殿内的……”他抬头看着江起闻,声音越说越小。 江起闻又道:“你也看见了,今日是晋王殿下亲自来取这答卷,个中紧要,你应该明白。你若是听了去,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本王真是做了一路的挡箭牌。 守殿人犹豫半天,苦道:“大人说得是,只是……只是这规矩在这里,坏了规矩,几位大人倒没什么,卑职可就惨了……” 江起闻道:“你不说,晋王殿下、林修撰和本官也不往外传,谁能知道你坏了规矩?” 守殿人道:“可是……” 僵持一阵,林承之道:“不如这样,你去大殿另外一头看着,待晋王殿下、江大人和本官查阅完毕,便过去叫你。如此可好?” 守殿人喜道:“林大人说得对,这规矩只说了要卑职待在殿内,卑职去另一头,就什么都看不见听不着了。” 那守殿人便走到了最远的一处角落,正好挨着上楼的楼梯,就这么坐了下来,隔着层层书架,只能看见抹衣角。 林承之抽出裹着答卷的巨大布袋,吹掉了上面一层薄灰。江起闻忍不住道:“林修撰先前卖的关子,这下该讲清了吧?” 林承之从那袋口中抬起头,微微笑道:“下官可不敢跟江大人卖关子。科举取士,关乎前途,行铤而走险之事,其实历来有之。” 我表现道:“本王也曾听说过,在答卷上作些记号,阅卷的人一看,便知道要关照哪位。” 江起闻道:“记号已是最末流的把戏,为了不留下痕迹,参与舞弊的考官往往会特意记住笔迹,待阅卷之时挑选出来。故师亲同门,在考场之上都是要回避的。当然,即便不是师亲同门,也难保不会有串通之嫌。” 林承之道:“殿下和江大人说得都对。只是殿下您没考过科举,江大人入仕也早,其实自乐安二十五年开始,所有呈给阅卷人的答卷,都已经不是原卷了。” 他将大袋子里最上面的几张答卷抽出,一张一张翻开给我和江起闻看。 竟然都是一模一样的红色字迹。 江起闻面色惊诧:“这是誊卷?” 林承之点头道:“正是。为了防止考官因字迹而生出的舞弊,所有考生的答卷,都由誊卷人抄写过后重新呈上。” 江起闻皱眉道:“只留誊卷,岂不是更容易舞弊?无论那人有没有墨水,换张卷子便轻巧过关了。” “江大人想得通透。不过呈上的虽然是誊卷,但墨卷也是要单独保管的。”林承之在那架子上摸摸看看,终于在下面一格翻到一个同样绣着“乐安二十五年封”的布袋,打开瞧了瞧,满意地从里头抽出几张递给我与江起闻看,道,“便是这个了。” 他又将那两只大布袋整个取走,把答卷都摞于原先的书架之上,道:“劳驾晋王殿下和江大人,帮下官一起将中榜的原卷和誊卷一一对应整理出来。” 整理到一半,江起闻突然道:“本官似乎明白林修撰的意思了。” 我顺嘴问:“什么意思?” 江起闻对我道:“这幕后之人杀了高晟和柳文崖,下官便一直觉得高晟和柳文崖之间的事与他有关。实际上,他可能并没有参与到此事之中,他真正关心的只是这科举舞弊案。” 林承之颔首道:“下官正是如此猜想。高晟被人揭发向柳文崖受贿,但行贿者,或许不止高晟一人。” 我顺着他的话道:“你是说,这幕后之人可能曾因为别的考生跟柳文崖打点关系?” 林承之点了点头:“不错。若有朱墨不符之卷,则下官的猜测可验证七八。” 我忍不住道:“若有人将墨卷也一同调换了,那岂不是查无对证?” 江起闻道:“只盼那人没周全到这种地步。” 待这摞答卷统统翻阅完毕,林承之抬头对我二人道:“似乎,少了一份墨卷。” 江起闻望着林承之手中整理好的十份朱墨卷,疑惑道:“少了谁的?” “一个叫黎垣的试子。” 江起闻目光一震,转头看我,我装作也很震惊的样子。 江起闻迟疑着问林承之:“你确定,是缺了黎垣的墨卷?” 林承之目光在我和江起闻之中徘徊,最后缓慢点了下头:“确实是叫黎垣。”语气一顿,又道:“听起来,江大人似乎认识此人?” 江起闻道:“不止本官认识,晋王殿下应当也认识。” 他二人都将目光转向我,我斟酌着道:“本王确实听说过此人。” 第32章 我与黎垣,相识于乐安二十三年的秋天。 那时他尚是个落榜的试子,于城中某处支了个面摊混口饭吃。我大哥射猎归京,不小心撞翻了他的摊子,下马叫人赔给他钱,又看见他桌前堆着几本书,多嘴一问—— “你是读书之人?” 自古士贵商贱,读书人来摆面摊,着实稀奇。 黎垣那时道,“家中贫寒,来京赶考已将积蓄用光,如此回去,恐叫爹娘伤心,来回奔波也没有盘缠,只得找个营生先做着,等下一年的会试。” 我大哥这人,从小是被当储君培养,稍有一些清高,不屑打点之事,但也正是如此,有些气度,也不吝惜什么。当即叫人扔给了他一锭金子,让他只管读书,别做这些有辱斯文的事。 黎垣却没有取,道:“君子不食嗟来之食,贵人美意,在下心领了。” 这股子清高的范儿,很对我大哥的胃口,再交谈几句,觉得这人胸中有些墨水,于是将他带回了东宫,与其他食客同住。 东宫的宾客,一般是从官员中任命的。其余一些食客,虽然不必通过科考,但要么是世族子弟,要么是有奇技淫巧之人,相处了几日,知道黎垣只是因为穷且清高——是否是真清高也未可知,才被太子带回东宫,多少有些看不起他,遂不愿与他来往。 而后数月,我大哥像是忘了有这么个人在一般,也没有主动去见他,有时候碰见了,目不斜视就这样走了。 第30章 ——宫里边的人便是这样,会看脸色,瞧见太子这样态度,对黎垣就更看不起,处处怠慢。 某日,皇后来看我大哥,恰逢我大哥去靶场练箭,遂在东宫闲逛等他。别的食客都不愿与黎垣交流讲学,他就只好一个人在东宫某处闷头背书。他闭着眼,捧着书,口中念念有词,就这么撞到了皇后身边的婢女。 皇后来看太子,叫人准备了人参鹿茸汤。被他这么一撞,汤撒了不说,还毁了皇后一件喜欢的衣裳。 皇后知道他不过一普通食客后,命太监将他带走,扒了衣服鞭笞五十大板。 那时我刚放课,回殿路上听见有人惨叫,遂绕道去看,见一人浑身赤裸趴在凳上,下身被打得皮开肉绽,半条命快要去了,过去将那行刑的太监呵停,将他救了。 他人已经半死不活,动不了,讲了两个字就昏死过去,我差人将他抬回我的寝殿上药,上完药,他便醒了,他被人扶着站在门口,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咬牙对我重重磕了个头。 “如若不弃,草民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第二年春闱,黎垣中了榜眼,本要去翰林院任职,然因着当过太子食客,直接任了五品从令,官升两级,留在太子身边办事,往来的官员都对他高看一眼,称他先生。 黎垣在太子门下做事,他能认识的位高权重之人,旁人第一个想到的只能是太子。而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东宫的通令从令,如今虽然品级不高,但作为太子的心腹之人,待太子登基,前途便是一片光明。这样一个人真是舞弊而来的官职,连累的就不仅是他自己了。 查黎垣,必查太子。站在江起闻的角度,若查出来太子真是幕后主使,禀告皇上,皇上难道真不会徇私情吗?即便是皇上大义灭亲,他一手揭开此等丑事,将最受器重的皇子拉下了马,皇上以后将如何待他?太子拥簇又将如何待他? 若太子不是幕后主使,查到太子身上,就是泼脏水,是得罪了太子,待日后太子登基,他又当如何自处? 江起闻不敢开口,大概是想先听听本王的意思。 “林修撰来京不久,可能没听过此人。黎垣曾是东宫从令,本王从前住在宫中之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林承之目光忽然复杂了。 “若真是他,这线索就断了。本官听说,黎垣前些日子便失踪了。”江起闻皱着眉头道,“林修撰,为防纰漏,不如再将这摞答卷找找看。” 实际方才已经整理得十分仔细,但林承之顿了顿,仍附和道:“江大人说得对,兴许真是查漏了。” 于是又是一通好找,仔细查了几遍,确实缺了黎垣那张原卷。 我斟酌着再开口道:“其实,缺了这墨卷也说明不了什么。兴许是收进来的时候就弄丢了,而且本王听说,为除潮气,这些卷宗典籍时不时还会弄出去晒晒太阳,这一出一进,风一吹什么的,掉了一张也很正常。” 说完,林承之和江起闻都将本王望着。 这马虎眼打得有些明显,但是,本王又确实不想林承之参与到此事中来。 按照祁桁的性子,黑是黑白是白,是非曲直一定要辨个清楚明白,若是执意要查下去,日后遭了我大哥二哥记恨,恐怕连我也保不住他。 至于江起闻,案子查到如今的地步,我倒是有了另一个猜测。 他知道黎垣失踪之事,会否一早就知道黎垣也是那一届的试子?江起闻说是因为高晟之死担心幕后之人再做手脚,才向我父皇请求,要再抽调一名品级更高的官员。可是,黎垣失踪那段日子,不也正逢高晟死在牢中之时吗? 黎垣是东宫中人,失踪得又如此巧合,江起闻或许一早就猜想太子是幕后之人,害怕引火烧身,便上奏我父皇,挑了我去,此案日后如何发展,都有我的手笔,之后我大哥算账,因着我的身份,恐怕会觉得我是为争夺帝位,才谋害于他。 科举舞弊,江起闻查了半天,高晟和柳文崖接连被杀,而最关键的舞弊之证,除了口供,就是这些答卷,他却还没来得及查?他连安王府和柳府都屡次三番登门,怎会遗落如此关键? 他搜到了高晟的账本,却不告知任何一人。贺栎山,柳府众人,当年的考生,以及其余的考官……他便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查出来吗?更甚至,早在黎垣失踪之前,他便料到此事的牵扯,故意将此事拖着,叫我入瓮,引我亲自来翰林院。 先前他不敢直言,是想先看我如何想,又或者说,想让我来做这个主。我这么说,他应当能明白。 果然,江起闻道:“晋王殿下说得是,只一张失踪的墨卷,确实说明不了什么。” 林承之没有答话,本王焦急他一根筋要查个透彻,紧张地将他望着,却见他将头一点,淡淡地道:“既然人已找不到了,也没有旁的佐证,便不能胡乱污人清白,去惊动太子殿下。” 江起闻倒是没什么意外,一脸自如地道:“既然如此,不如等有了黎垣的消息再去找他询问,以免造成什么误会。至于这所有的答卷,就由本官带回大理寺,留作证物。” 方才只是清点了朱卷和墨卷,倒还没有认真查看高晟的答卷。 我道:“不错,高晟向柳文崖行贿已是确凿,他的答卷中必然会有端倪。辛苦江大人了。” 江起闻摇头道:“下官职责所在,何言辛苦。” 林承之过去将那在角落里快睡着的守殿人叫醒,那守殿人恭恭敬敬走过来开门,门一打开,看着江起闻怀中之物,忽然瞪大眼睛,对着江起闻扯嗓子一喊—— “大人,这些卷宗是不能带走的!” “什么?”江起闻抱着那袋子答卷回头。 守殿人唯唯诺诺道:“这……没有调令,这里头的东西是、是不能动的。”江起闻此人,生得虽然不算勇武凶狠,但大约是常年在大理寺办案的缘故,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阴冷之气,那守殿人看他两眼,声音便又是越来越小…… 江起闻冷道:“本官乃大理寺左少卿,现取这答卷,是为办案之用。此案紧急,容不得延误,这调令,本官随后叫大理寺的人给你补上便是。” “可、可是……这从未有过先取卷,再补调令的先例啊……” 这卷宗留在这里,难保不会再出什么纰漏。待调令下来再取,确实有些不妥。我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的印章,放到那守殿人手中:“你放心。江大人言而有信,不会叫你难做的。你拿着这枚印章,到时等调令下来,你再将印章交给传令之人。如此可好?” 底下人难做,无非是怕上头的人推个一干二净,到时真要追责,没个什么佐证,事都抗到了自己脑袋上。 江起闻目光落在了那枚印章上,我转过头对他道:“本王的这枚印章至关重要,江大人可别将此事忘了。” 江起闻收回目光,道:“下官不敢。” 那守殿人犹犹豫豫将印章收下,又道:“既、既然有晋王殿下作保,那、那就……” 我三人顺利地将东西拿了出来,一路出了翰林院。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江起闻气喘吁吁道:“时候已经不早了,今日麻烦殿下和林修撰许多,不敢再劳烦二位相送。” 从这到大理寺,起码要半个时辰,等他把这些答卷带回大理寺,也差不多到散衙的时间了。 我道:“那么辛苦江大人了。” 林承之放下那布袋子的另一边,也喘着气道:“下官受皇上指派,协助江大人办案,这袋子朱墨卷委实不算轻,不如下官帮江大人一起提着去吧。” 江起闻道:“多谢林修撰好意,不过本官住所离大理寺很近,放东西实乃顺便,林修撰若也住得近,本官就不推辞了,若住得太远,本官心里便过意不去了。” 林承之道:“这……” 我道:“林修撰住在筑和街。” 江起闻道:“那却是两个方向了。” 江起闻走后,我和林承之并排走在回府的路上。 两边是热闹的茶馆酒肆,夕阳将下,云影在天上浮动,斑斓的色——是个好天。街巷熙攘,风儿有些喧嚣,恍惚回到多年前某个黄昏,我走在街上,与他笑谈着哪里的花开,一同去赏。 “你和惜梦……” 他来了京城,也尚未婚配,是不是意味着他和惜梦没有结果?我坏人姻缘,听他之前语气,是恨极我了吧? 林承之转头打断我:“殿下。” 他语气有些冷意,我便不再多言。 走过一条街,我方再开口道:“林修撰今日,会否觉得本王在偏袒黎垣?” 林承之道:“并未。” 我道:“本王面前,你可以说实话。” 林承之道:“下官说的正是实话。” 我道:“本王今日和江起闻一起向你施压,不是因为本王要为黎垣和太子遮掩,而是本王知道,太子不是会参与舞弊的人。” 林承之顿住,转头看我。 我道:“本王从小生在宫中,与太子相处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性格的人,本王最是清楚。” 林承之低着头沉默,许久方道:“殿下如何想,其实不必解释给旁人听的。” 我道:“可本王想解释给你听。” 第33章 风儿一下便静了了。 好半天,我又道:“本王怕你误会了太子。” 林承之道:“这世上的事,亲眼见的、亲耳听的,有时都未必为真。只凭这些东西,下官岂会乱下结论。殿下多虑了。” 第二日清晨,筋骨刚松,正用着早膳,忽然有人上跟前来传话,说是承王来见。 承王,那就是我二哥。 我于是叫人去沏壶茶,请他到花园来。没来得及吃完,我便去花园一处湖心亭中坐下,候他。 本来今日还要去大理寺,起了个大早,没想到他来的也早,赶在我出门之前——可见铁了心要见人。 不多时,他由那带话的婢女引了过来,笑眯眯地冲我走来:“三弟。” 我心头咯噔一下。 我起身迎他,道:“二皇兄过来,有失远迎。” “你我兄弟二人,不用那些虚礼,”段景昭入了座,整了整袖子,酝酿一阵,方才缓缓道,“为兄听说,三弟昨日和江起闻一道去了翰林院?” “二皇兄这消息倒是灵通。” 莫非翰林院也有他的眼线? 段景昭轻描淡写道:“为兄听说,江起闻昨日去的是文涵阁,他不是正查科举舞弊案吗,文涵阁里头放的,不正是历届会试的答卷吗?三弟你跟他同去,是不是也在查……” 他既然已经知道我跟江起闻一道,再仔细打探,说不定也知道我去过大理寺和柳府。 我压低声音,道:“虽说此事不该往外传,但二皇兄你不比旁人,我信得过你。我乃是得了父皇授意,与江左少卿同查此案。” 段景昭睁了睁眼:“竟果真如此。”又疑惑道,“父皇为何会选三皇弟你去查探此案?” 我老实道:“实则不是父皇选的,是江左少卿看我赋闲在家,寻我去帮他的忙,父皇便准允了。” 段景昭垂头看着茶杯,许久,抬起头看我,目光如炬:“三弟上回说,为兄若有什么谋划,应当告知三弟你听。其实,为兄倒真有一件事……” 我心神一震。 段景昭这样犹豫,莫不真如黎垣所言,乃是这案子背后主导? “二皇兄但说无妨。” 段景昭忧伤地望着池面,道:“为兄做了一件错事。” “当年,为兄尚在宫中的时候,机缘巧合认识了黎垣,他跟我哭诉,说自己几试不中,整日遭人戏弄嘲笑,活得十分没有滋味。”段景昭眼底盈盈,仔细一瞧,竟是泪光,“他就是这样,站在宫中的一个湖边,直直往里头栽了去。为兄恰巧路过,命人将他捞起,听了他那些话,心有不忍,就、就帮了他一把……” “……” “三皇弟,其实,为兄当年,为了黎垣的事,曾经找过柳文崖。”段景昭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吃惊地道:“二、二皇兄,你,难道你……” 段景昭闭上眼道:“不错,黎垣平日里虽然刻苦,但才学疏浅,他能中榜,是为兄斡旋的结果。” 我不可置信地将他看着,痛心疾首道:“二皇兄,你怎么能如此糊涂?!” “为兄也是一时心软……” 第31章 “那、那柳文崖,也是二皇兄你、你杀的吗?” 段景昭便不说话了,脸上全是犹豫之色。 “二皇兄,你说实话,到这种时候了,你若还遮遮掩掩,叫我我如何帮你?” 他要是承认了,我便捏了他一条把柄。他要是不承认,我这厢笃定他与柳文崖无关,那么就会继续追查柳文崖和高晟之死,到时真叫我查出什么与他想干的,他便再无机会挽救了。 段景昭道:“罢了,为兄便跟你直说了吧。柳文崖之死,确实与为兄有关。” 他到底是不敢赌。 “皇兄,你,你怎么敢?”我睁大了眼睛作震惊状。 “可那并不是为兄的本意,是为兄手下之人擅作主张……为兄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段景昭握住我的双臂,真挚地望着我,泫然欲泣,“三弟,你可信我?” 段景昭又将如何为黎垣走动的细节一一讲给了我听,各中原由,无非是心软、身不由己,若非先听得黎垣所述,我此时倒真可能被他打动几分。 “那二皇兄,高晟也是你……” 段景昭摇头道:“高晟之事,与为兄无关。” 我酝酿了一番,又道:“二皇兄,你说实话,我知道你有苦衷,不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对二皇兄你赶尽杀绝的。” 段景昭赶紧道:“三弟,为兄都已将柳文崖之事向你坦白,高晟之事又何必要瞒你?这高晟的死,确实与为兄没有半点关系。” “那这高晟……” 我正思索着,他突然道:“不过,为兄大概猜到是谁的手笔。” 我愕然抬头:“是谁?” “东宫那位。” “怎么可能?太子为何会参与进此事?难道他也曾跟柳文崖打点过什么?不……不可能。” 段景昭嘲讽一笑:“太子自诩清高,平日里爱惜羽毛得很,怎么可能会为旁人走动?但是,三弟你别忘了,黎垣乃是太子门下宾客。” “二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黎垣是乐安十六年中的榜眼,科举舞弊案正查到关键,他却失踪了,太子难道是傻子吗?” 我思忖片刻,道:“二皇兄是说,太子觉得,黎垣或许也曾经向柳文崖等人行贿,考官被查,黎垣心中忐忑,为求活命,才会在这关键时刻逃跑?” 段景昭点头道:“正是。况且,黎垣一开始便待在太子身边,他什么斤两,太子会不清楚吗?太子怀疑到他头上,是再正常不过了。太子如今做了几件错事,父皇对他很不满意,要是此时再被牵扯进科举舞弊之中,他这太子之位怕是真的坐不稳了。” 若黎垣真的做过,此事太子便是百口莫辩。如此情形,派人进牢中杀高晟,却也是说得过去…… “太子是想让此案死无对证?” 段景昭道:“只有舞弊一事真正不存在,他才能真正周全。” 我不自觉皱起了眉头。段景昭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三弟,为兄早跟你说过了,东宫那位,决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可是,此事若被查出,太子处境不更加不妙吗?” 段景昭顿了顿,有几分认真道:“三弟,命这种东西,掌握在自己手里,总比受他人左右好。太子,早已不是当初的太子了。他这些年,步步为营,怎么可能容许旁人的差错毁掉他的命?到这一步,是半点差池都要不得。” 这案子,牵扯进了太子、承王,如今柳文崖的罪状已经找到,至于其他人,得看之后要怎么个查法。 柳文崖是我二哥所杀,高晟是太子所杀,那么文涵阁里黎垣的墨卷呢,又是谁调换的?是一早就不在,还是他二人中的一个,得了风声之后,找人去偷偷拿了出来? 只是,我已答应了江起闻不能将案情进展告知旁人,便不能开这个口问我二哥,遂试探着道:“那,二皇兄,想让我怎么做?” 段景昭定定看着我:“柳文崖、高晟已死,为兄希望……此案能到此为止。” 我道:“二皇兄不想此时将太子拉下马吗?左右黎垣已经死了,这脏水泼到那位身上,那位便只能受着。” 段景昭却笑了:“三弟以为,舞弊之事,只打点柳文崖一人便可成事吗?” 我忽然便想到了高晟的那个账本,柳文崖三千两,徐事垣和左升各五百两,还有流通关节的一千两…… “二皇兄的意思是,这牢里还有别的官员知道黎垣与你的事?” “不错。黎垣当时是太子门客,又有为兄帮他走动,那些考官便以为是太子和为兄共同的意思,哪里敢说个不字?” 我这下便明白了:“若太子被牵扯进来,那些考官再被提审,不定会将二皇兄你也给供出来。二皇兄现在,跟那位是到了一条船上。” 段景昭肃道:“所以这船,是千万翻不得。” 江起闻说先前提审这些个同届考官,没一个人交待的,怀疑是有人提前跟这些人传了话。实际恐怕我二哥根本没做这档子事,这些人防得滴水不漏,是因为知道一句不说,尚还有太子和承王阻拦查案,救他们出来。 若是泄露了半分,太子和承王都饶不了他们。 “三弟,此事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二皇兄放心,竭我所能,一定帮二皇兄将此事办成。” 听完我的保证,段景昭舒了口气,就这么走掉了。 我将他送走,回屋换了身衣裳,预备接着去大理寺。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生起了个疑惑。 段景昭如何能这么放心将事情全都告知我?此事不仅牵连到他,还牵连到太子,若是我执意查下去,将他二人都挖出来……他二人失势,这太子之位不是更容易落到我手上吗? 难道说,他手里还有什么依仗? *** 这一番耽搁,等我到大理寺的时候,林承之和江起闻已坐着在等了,刚到,便有官差来换第二壶茶了。 我不便提段景昭的事,告罪说起晚了,又问江起闻道:“对了,江大人今日有什么安排?” 江起闻道:“说不上什么安排,只是昨天回大理寺的时候,收到了顺天府转送来的……一具尸体。” 最后几个字说完,我和林承之俱是一愣。 按照我朝律例,各地刑狱重案,以及京城之中涉及朝廷命官的案子,一律移交给大理寺,如此制度,是为了避免这涉案之人因官职身份左右案情。这尸体送来大理寺,那不就意味着…… “死的是朝廷命官?”我道。 江起闻点点头:“不错。” “是如何死的?” “或是被人刺死,或是溺水。这尸体是在河边被人发现的,衙役赶到之时,岸边已经围了许多的人,纷纷说这是起命案,因那尸体的左胸处的衣裳浸了许多血,还破了一个口子,像是被人捅伤的。等尸体抬回了衙门,顺天府就发了个寻人的告示,因着一直没有家属上门认领,按照无名尸处理,仵作就直接验尸了。然后,方打开那人的外衣,便发现了一块令牌,仵作把那令牌呈给顺天府府尹,府尹就赶紧将人送来大理寺了。” 林承之道:“那令牌……” 江起闻道:“是东宫之物。” 我三人互看了一眼,心里大概都猜到了七八。 林承之道:“是黎垣的尸体?” 江起闻道:“正是。” 黎垣是我二哥杀的,他杀完人,或许是将人抛进了河里,未曾想,黎垣又给“飘”了回来。我二哥昨日来找我,会否是因为看到了顺天府的告示,知道我也参与审理案情,害怕杀人之事暴露,这才坐不住了? 我道:“江大人想让本王和林修撰做些什么?” 江起闻道:“那尸体已交由大理寺的仵作查验,今日就劳烦二位,跟我一道去查查,黎垣消失之前的事。” 我三人又从大理寺往外走去。 我揣着手道:“江大人昨日才将黎垣墨卷遗失之事翻了篇,今日怎么又兴起去查黎垣的事了?” 江起闻微微笑道:“疑罪从无。昨日不敢妄下定论,是因这证据并未直指黎垣。而今这尸体已经到了下官面前,死因成谜,下官如何能置之不理呢?” 他现下这话让我觉得,他昨日放过黎垣,是因为不想因一件未下定论的事去得罪太子,但若真有冤情到了他手里,他的良心也不能装作全然看不见。 善恶在人身上,常常是念念生灭,少有一惯始终的。就比如贪官,不一定没做过好事,清官,也不一定是个有作为的官。有时多少污浊都能看在眼底,却依然可能为了某个微渺的正义拼得头破血流。但也只是少数。江起闻是不是,我不知道,我余生唯一见过只向善而生的,只有一人。 我不愿他冒这个险。 “上回叫林修撰来,是为解柳文崖那密室之谜。如今柳文崖和高晟的罪证已经找到,这回就只本王和江大人去便是,林修撰便回翰林院接着当差吧。至于父皇那里,就由本王去说清,好让林修撰交差。” 闻言,林承之一时没有说话。 “黎垣死得蹊跷,若真是被人所害,可见此人是毫无忌惮。父皇派本王来协助江大人查案,是看中本王武功高强,若真有什么危险,尚能保护江大人。若林修撰也在,本王还得分神保护林修撰你。到时,万一本王没顾得过来,或那歹人挟持林修撰你威胁本王和江大人,本王和江大人该如何是好?”怕他拒绝,我赶紧又道。 林承之沉默许久,垂首道:“原来如此。那下官就不给殿下和江大人添麻烦了。” 目送林承之走远,本王松了口气。 江起闻却笑了,道:“晋王殿下似乎格外紧张林修撰?” “却是怕他误事。” 江起闻摇摇头,道:“下官怎么觉得,殿下不是紧张那幕后之人对付我等,倒是紧张林修撰参与黎从令的案子,惹火烧身。” 他这话说得就好笑了。 “江大人将这火都引到本王身上来了,还管本王怎么玩这火吗?” 第34章 江起闻忽地笑了:“因为下官知道,殿下是大度之人。” 我心道好笑,预备听他怎么怎么圆,他却又接着道:“殿下若不是大度,上回怎会为林修撰这样一个非亲非故之人去得罪魏将军呢?殿下单只是路过,却愿意为几个书生出头,还亲自来听审,可见殿下的博爱。” 我道:“江大人是在揶揄本王?” “下官不敢,只是下官偶然听得些流言,本来不信,今日一见倒觉得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当然,下官倒跟那些传流言的人想得有些出入,下官觉得,殿下是惜才之人。”江起闻一顿,语气已没了玩笑的意味,“林修撰惊才艳艳,殿下是不想林修撰在这里折损羽毛。” 我道:“他没什么羽毛,本王是不希望他在这里一头撞死。” 江起闻“咦”了一声,道:“殿下似乎对林修撰颇为了解?” “江大人是好奇本王,还是好奇林承之?” “罢了,下官不问了。” 我二人就这么沉默着到了黎垣尸首被第一次发现的地方。一条小河边。 江起闻一番查探完,对我道:“此处是河流下游,黎垣很有可能死在上游某处地方,再被流水冲到了这里。” 文台寺确实在这河的上游,我二哥的死士杀完人,或许就近将他丢到了某条河中。 江起闻接着道:“现在的关键,便是去查黎垣最后出现在了何处。” 这案子牵扯进了太子、承王,最后兜兜转转,竟把本王也给捎带上了。 本王便是最后跟黎垣见过的人。 我没有接江起闻的话,他开始跟我讲起来办案的一套东西。 第32章 说大多数失踪案件,失踪那日,往往会与遇害之日重合,故要查黎垣的死因,重要是要知道他究竟是哪日出的宫门,出宫之后的行迹,见了谁,做什么。 我二人一路走到宫门口,江起闻拿出黎垣身上搜出的令牌,向宫门前的守卫问询。这令牌是出入宫中的凭信,黎垣在宫里住了那么多年,这些守卫自然是眼熟得很。只是问到这令牌的主人最后一次出宫是什么时候,却支支吾吾没人能答上来。 一守卫道:“大人,这宫门口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谁还能记得呀。” 另一守卫也附和道:“具体哪天,卑职是真记不起来了。不过这令牌卑职有些日子没见过了,应当不是这两日出的宫。” 江起闻思忖片刻,又道:“那黎垣出宫那天,二位可曾还有什么别的印象,比如,这天气如何,是下雨呢,还是出太阳,他是独自出的宫,还是跟人一起结伴出的宫?” 那几个守卫挠着脑袋冥思苦想。 突然,有人道:“卑职想起来了,黎大人出宫的那天清晨,恰逢皇上围猎归京,浩浩荡荡地过了好长时间的宫门,那日没有早朝,皇上归京之后,黎大人是第一个出宫门的人。” 得了这线索,江起闻便出了宫门,穿过朱雀大道,一路往西。 我道:“江大人知道这黎垣是从哪条路走的?” 江起闻答道:“这河的上游,不正是西边吗?黎垣是九月初三离的宫,他在宫中当差,穿的衣裳矜贵显眼,再按照这个日子,一条街一条街、一家店一家店的问,总该有人有印象。” 我便随着他一家家、一户户的问去。实际来说,这样的事繁琐耗时,应当找个帮手,可是这案情进展需要保密,大理寺的人能别差遣就别差遣。 忙活了一整个上午,我已是口干舌燥得很,找了个茶摊坐下,江起闻这时候还不忘查案,逮住那店主好一通询问。我就这么渴着等茶,焦急难耐之中,看见茶摊斜对角的楼里走出来一人。 白玉冠,云纹靴,滚金边的袖。 抬头看那楼的名字,慕芳楼。嚯,他是又专情那位郑姑娘了吧? 贺栎山也瞧见了我,扇子一展,招摇一笑,溜达了过来。 “晋王殿下在这吃茶呢?” 我被他脸上的笑刺得眼睛疼。他在这放浪形骸,我却还渴着饿着,遂没好气道:“安王倒是潇洒,青天白日上青楼,也不怕又被奏到圣上跟前了?” 贺栎山语气无奈,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哎,小王这名声左右也没救了,且由它去吧。” 江起闻问完旁边那茶摊的店主,转身寻我,瞧见了贺栎山,微有些惊讶,朝他拱手:“下官见过安王。” 贺栎山目光好奇地在江起闻和我身上打转,道:“看样子,晋王殿下和江大人是一起的?” 我道:“不错。” 贺栎山接着疑惑地皱起眉头:“据本王所知,江大人……不是应该在忙科举舞弊的案子吗?” 江起闻道:“正是。” 他只说了这么两个字,然后就揣着手将贺栎山看着。完全没有要多说什么的意思。 贺栎山摇着扇子更加奇怪的看我二人,道:“二位这是,在防着小王?” 那茶摊的老板就在此时送上了茶,他放下茶,一边擦汗一边冲着江起闻道:“这位老爷,我忽然想起来了,九月初三那天,是有个穿着蓝色衣裳的公子,高高瘦瘦的,到我这儿喝了茶。当时给了我块碎银,我还找补了好久呢。” 江起闻神情一震,上前捉着他:“你可记得他去往哪里了?” 那茶摊老板摇了摇头,道:“这我就没印象了。这茶摊客人这么多,一桌走了一桌又来,我哪有心思去管人家往哪走啊?” 江起闻手从那茶摊老板袖子上放下来,叹一口气。 我道:“江大人别急,好歹现在知道他肯定是往这条街走的。” 贺栎山突然道:“你们问的,是不是前几天河里打捞上来的那具尸体?” 我和江起闻对视一眼,转过头问贺栎山道:“你知道?” 贺栎山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本王天天打这街上过,顺天府的告示在这都贴好几天了。身长八尺,穿件蓝色的衣裳,方脸,男子……” 他眉头一皱,朝远处看去,“咦,好像今天没看见那告示了。” “江大人是大理寺的人,这告示被揭,就说明找到了人,可既然找到了人,又怎么会让江大人来查此案呢?莫非……顺天府揭了这告示,不是因为找到人了,而是因为此案已经移交给了大理寺,可大理寺不是只管朝廷命官的案子吗?”贺栎山一边讲话一边敲扇子,说到这里,扇子不敲了,目光转向江起闻,“死的是朝廷命官?” 贺栎山一下睁大了眼睛,“死了谁,谁死了?” 其实要我说,这黎垣的事都从顺天府传到了大理寺,里外知道的人也不少了,在这件事上遮掩,倒也没什么必要。 江起闻犹豫片刻,道:“是东宫从令,黎垣。” 贺栎山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须臾,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九月初三……本王好像也见过黎垣。” 我道:“什么?” “本王忽然想起来了,那日黎垣穿的确实是件蓝色的衣裳。”贺栎山往旁边一座酒楼一指,道,“那日清晨,本王随皇上一同围猎返京,入了城,本王便返回了府上。回府之后,府上人说赵邳约本王在这楼中吃酒,说是给本王接风洗尘,本王便又来了此处。本王坐的是靠窗户的位置,正好看见黎垣也在楼下,多看了两眼,两眼之后,他居然跟一小孩撞上了。那小孩被他撞得往地上一坐,嗓子嚎翻了天。其实要我说,但凡他看着点路都撞不到一块去,不过他没看路,他走神了。” 说到这里,贺栎山停下来。 江起闻道:“然后呢?” 贺栎山道:“然后那小孩的娘就过来了,跟黎垣吵了几句。” 江起闻道:“再然后呢?” 贺栎山道:“然后……黎垣赔礼道歉,塞了几两银子,就走了——哦,江大人是不是不知道,城里面经常有这样的小孩,专门在路上找一些穿着富贵的人撞,倒下去说磕着碰着了,接着就有家里人过来,不赔钱就不让走……” 江起闻打断他道:“走哪了?” 贺栎山紧着眉头,似在回忆,接着手往远处一指:“似乎,往那个方向去了。本王记得,那个方向有座山,叫文台山,还有座寺,叫文台寺,常有人到那去烧香拜佛什么的。本王那日还想,黎垣居然也信这些?” 他放下手,又疑惑着道:“江大人不是查科举舞弊一案吗,怎么还有精力分心别的案子?莫非,黎垣也掺和进了这案子。嘶,黎从令不是太子……” 我看江起闻之前不应当找我,应当找贺栎山来查这案子。他七七八八一通讲,把案情理得还挺清楚,说到这里,江起闻脸色便突然有一些肃穆,贺栎山起身,话锋一转说自己忽然想起来约了谁要去听戏,不能再耽搁,就这么走了。 我与江起闻喝了一会茶止渴,之后便往贺栎山指的那条路走去。 路走到一半的时候,江起闻突然道:“晋王殿下,下官有一个问题。” 我道:“什么问题?” 江起闻道:“殿下是否一早便知,黎垣已经遇害了?” “……什么?” 山间小道寂静,林中风吹拔凉。我转过头,只见江起闻站得像根木头,浑身硬邦邦的,目光如炬。 我道:“江大人何出此言?” 江起闻道:“殿下可还记得昨日在文涵阁说过什么?” 我仔细回想一番,无果。 “说过什么?” “晋王殿下您说,黎垣曾是东宫从令。” 我又是一番思索,仍疑惑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下官不清楚殿下您昨日之前是否知道黎垣已经失踪一事,但是即便黎垣已经失踪,他也并未革去官职,殿下为何要用‘曾’字?除非殿下早知道黎垣已不在这世上。” 第35章 我道:“到这无人的地界,江大人就不怕本王与这案子有什么要紧联系,在这里取了江大人性命,让此案就此了结吗?” 江起闻平静道:“取下官性命,并不能让此案了结。” 我又道:“可如今知案情进展的人不过你我。江大人若死,本王也并不觉得还有谁敢像江大人这样毫无顾忌地接手此案重新查下去。” “殿下若真想杀了下官,大可不必跟下官费这么多话。那柳府的密室是殿下发现的,殿下如若真跟此案有大的牵扯,在一开始便不会帮下官尽心查探。故下官怀疑,殿下并未参与此案,但殿下,知道这幕后之人是谁。” “……” 江起闻凝眸看我,“殿下一早就知道黎垣已死,昨日在殿中不过是为幕后之人遮掩。殿下将林修撰遣走,是因为殿下也忌惮这幕后之人。能让殿下忌惮——此人,是太子?” 我肃道:“江大人,你可知自己说了什么?” 江起闻道:“下官知道。” 我捏了捏眉心:“江大人,你是本王见过最胆大妄为之人。” 江起闻接着道:“因为下官知道殿下是大度之人。” “得了,这些戴高帽的话就免了。”我道,“既然此案已发展到如今境地,那本王就告诉你,本王确实知道黎垣已死,但本王也同样告诉你,太子并未参与舞弊一案。此案,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 “殿下这么说,下官便明白了。实际下官在这里问殿下,是因为下官,也不知有没有能力再往下查去。” 我一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什么?” “不瞒殿下,下官自接手这个案子以来,每一步都像走在悬崖边上。一个不慎,摔下的便是万丈深渊。拉殿下入局,也是下官在赌。可如今黎垣、高晟、柳文崖已死,有了高晟的账本,其余考官也难逃问责,那些考生的冤情早已得到了伸张。至于剩下的真相,听殿下今日这番话,已印证了下官心中猜想。” “有些未能昭彰的事,即便下官将自己折了进去,也未必能溅起什么水花,下官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下官尚有许多心愿还未达成——” 江起闻摇头笑道,“下官怕死。” 我道:“……江大人是聪明人。” “下官其实也在犹豫,若非殿下今日将林修撰支走,下官也不敢与殿下赤诚相见。” 跟聪明人打交道,他要是跟你一边,那么就很令人放心。要是不跟你一边,那么就很麻烦。他这样说,我又得揣摩揣摩。 揣摩完,我道:“江大人既然已打定主意要让此案到此为止,为何还要查黎垣最后的去向?” 江起闻道:“顺天府转送的案子,不应该查吗?” 原来是做做样子。 我正要放心,又听得他道:“不过下官也很是好奇,黎垣究竟为什么要来这文台山。既然来了,殿下不妨与下官一起去看看吧。” *** 入了山,进了寺,我二人先用了一些斋饭。吃饱饭,江起闻又去一一询问寺中僧人。 他禀明了自己身份,寺庙里面其他人就都被赶了出去——也不能够叫赶,所有人听到命案两个字,马不停蹄就都下山了。 我与黎垣会面那处,本就是个隐蔽的小屋,进去也是走的小路,可能见到的人,从前也都打点过,应当是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先前江起闻从我一句话中便猜出了我知道黎垣已死,叫我又生了几分忐忑。 江起闻一连问了许多人,要么是没有印象,要么是说此处香客甚多,如江起闻所描述之人实在是不胜枚举。 我二人于是便准备打道回府了。走了没几步,江起闻却停住了脚。 我也随他停住了脚。停脚之处没有草木遮掩,唯见嶙峋山石,潇潇风声,俯眼而观,尽是巍峨青山,茂盛花木。 “江大人?” 江起闻目光从远处收回,伸手往山下一指。 “殿下,这儿有一条河。” 我点头道:“是有条河。” 第33章 还是条又大又宽的河。 “先前来的时候,下官一直在想,黎垣当真是在这儿遇害的吗?杀人者若要抛尸,为掩盖行迹,往往会选择就近处理。可这附近却并没有河流……现在下官才发现,这河在这山的背面,从下官方才上山的方向,是看不见的。” “江大人是怀疑杀人者将黎垣尸体抛进了这条河中?” “不错。”江起闻道,“黎垣大老远来此处,若杀人者是尾随黎垣而来,一路上那么多密林小道,为何偏偏选在此处动手?除非,黎垣来此处并不是为了礼佛,而是与那杀人者有约。碰头之后,那人才痛下杀手。” “……” 江起闻转过头来,打量着道:“殿下莫不是也知道黎垣来此赴约之事?” “……”我道,“江大人,有时好奇心太重,不是什么好事。” 江起闻垂下头笑。 “下官明白了。殿下,请吧。” 我二人又接着下山,走着走着,我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若黎垣在会试之前就与我二哥勾结,那我在吴州与他所通书信,他是否也转述给了我二哥?更甚至,我的那些密信,就握在我二哥手里…… 这信若到了太子或者父皇那里,便是有造反夺位之嫌……怪不得段景昭能这么放心与我合作,他捏着我的把柄,我又怎敢出卖他? 他若掉下去了,我又焉能只在岸上看着? *** 江起闻不敢细究此案,但黎垣的尸体才转入大理寺没多久,也不可能草草结案,如此又拖延了些时日。 某日,我正在府中练剑,一婢女上前通报,说有大理寺的人前来求见。我便收起剑,换了身衣裳去了前厅,发现来人却并不是江起闻。 “见过晋王殿下。”那人躬身行完礼,从袖中掏出一块用丝帕包着的物件,又当着我将那丝帕打开,“卑职奉江左少卿之命,特来还殿下私印。” 我二哥在翰林院果然有眼线,上回他来我这里打探了情况,我虽然是答应他了,但是大理寺的案子内情不便跟外面的人说,所以案情结束一直都没有给他传过什么信,倒是他传了封信给我,说江起闻拿我的私印作抵,在文涵阁里面调了许多昔年科举的考卷。 他盯江起闻很紧,传话给我,大概是想要跟我通气,看此人会不会阳奉阴违,背地里把我给卖了。 看起来他已信了我八成。 我自然说这些都是查案需要的,江起闻没有出什么岔子,免得他疑神疑鬼,多生出来不必要的动静——反而耽误结案。 我接过那印章放入怀中,留他喝茶,他却推辞了,说还赶着回大理寺办事。好几日没见着江起闻,也不知这案子如今是个什么状况,我便顺道跟他一起去了大理寺。 江起闻办案的地方我上回已经去过,此次是轻车熟路。门是半掩着的,我轻轻叩了两下,没听得回应,将门一把推了开。 只见江起闻伏在案前,正着急整理着一沓卷宗,见我进来,赶紧放下卷宗,倒扣过来盖住所有案卷,站起身行礼。 “见过晋王殿下。” 不知为何,他神情似乎有几分慌乱。 “殿下怎么来了?” “自是来看看这案子处理得怎么样了。” 江起闻思忖一番,道:“柳文崖和高晟的罪名已定,其余几位参与的官员也都已认罪,自述曾收受高晟银两,帮他调换试卷。” 我惑道:“先前不是还审不出什么吗?” 江起闻迟疑道:“先前不肯说,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大理寺不敢对朝廷命官用刑,如今有了高晟的账本……总之,坦白从宽,几位大人都纷纷招了。” 我道:“如此看来,倒还算顺利。” 江起闻沉声道:“黎垣的尸首,已被东宫认领走了。仵作在高晟指甲之中发现了毒药,证实他是服毒自尽。至于柳文崖……柳夫人来大理寺自首,说柳文崖那夜出门喝酒之前就跟她坦白了舞弊之事,因害怕事情败露连累家人,遂才跳的湖。” 得,查来查去,竟然没有一个凶手。 江起闻慨叹道:“此事真是处理得干净。” “江大人不必自责,此案能查到这种地步,全靠江大人一番热忱,如今总算是要结案了。” 江起闻摇摇头。 “尚未。” “此话怎讲?” “虽是定了罪,但具体如何量刑,还要看皇上裁定。”江起闻语气一顿,“几位考官,包括柳文崖在内,均是我朝栋梁,柳文崖是主犯,其余几位是从犯,加之有朝中有多位官员为狱中的几位考官求情,如何量刑,皇上仍在犹豫。” 又过几日,判决的文书下来,说是圣上容情,念过往劳苦,判处几位考官发配边疆,受贿所得充入国库,其余参与者、失察者悉皆按罪量刑入狱。 江起闻为几位落榜试子出头,不惜得罪朝中数位大官,至今日案情水落石出,名声已传遍了半个临安城。 *** “江大人,恭喜。” 此案了结,江起闻办案有功,从大理寺左少卿直升为了礼部尚书,官居正三品。补了已发配边疆的副考官,原礼部尚书徐事垣的缺。 江起闻站在城墙之上,将目光从城门口缓缓驶出的押送队伍中收回。 “托殿下的福。” 我上前一步,朝城墙之下望去。 昔年的几位大员,皆身着囚服,手带镣铐,蓬头垢面。或因上了年纪,步子也迈得艰难,摇摇晃晃颤颤巍巍。其余家眷,忍不住啜泣,走走停停,叫押送官兵一通斥骂鞭笞。 我道:“江大人可是觉得妇儿无辜。” 江起闻一脸平静,“既享了这富贵,又何谈无辜?这些家眷不事生产,却衣锦绣食膏粱……既依附他人而生,便早该做好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准备,如今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我道:“可是,出生何处,嫁给哪户人家,又岂是她们能够左右的?” “下官在大理寺当职八年,经手之案数千,”江起闻收回目光,“人人都爱话自己是身不由己,可律法如此,处处容情,则处处都是冤屈。惩罚太轻,则总有人以身试法,长此以往,法之威严何在?殿下心善,但有时,恶未必不是一种善。”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如今他这样说,却忍不住继续道:“江大人所言之善,是大善,可本王觉得,大善之下,那些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人,便只能在人世之中受尽飘零困顿之苦,又岂言公平?” 江起闻道:“可这世间本无公平。有人因战乱妻离子散,有人生于太平,一世安稳。这些受牵连的家眷,本就享过半世荣华,比世上那些穷苦百姓,生来已不公平太多。人间荒唐事,下官多年来已见过许多。” 江起闻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穷未必是善,富未必是恶,可富贵总是少数,富若为恶,则引万民之怒,大多数人生来已苦,喜欢权贵跌落沉泥,方才除了口恶气,才愿接着埋头过苦日子。为朝臣,则依朝纲,朝纲如此,下官引为圭臬,不疑半分。” 律法朝纲,也不过是为天下安稳,落在个人身上的赏罚权重,有时也不那么重要了。 他说得倒也没错。 只是…… “江大人这样说,让本王觉得你心中有恨。” 江起闻道:“下官差点被人摘了脑袋,不恨才怪了去。” 我失笑:“本王失言。” “只是下官自入职大理寺以来,兢兢业业事必躬亲,唯恐疏忽以至错案,如今却因这错案高升,往日劳苦反倒成了荒唐,时也,运也……”江起闻声音放缓,说着微微一笑,又摇了摇头,“命也。” 我道:“江大人的劳苦,父皇一直看在眼里。人事已尽,江大人此番高升,是水到渠成罢了。” 他道:“是托殿下和林修撰的福。” 我笑道:“是林修撰托江大人的福罢。” 林承之此番被借调进大理寺,协助江起闻一同破了这科举舞弊案,江起闻在奏折上多夸了他两句,说他有断案之才,加之左相杨兆忠一力举荐,我父皇便直接将江起闻这缺让给了林承之坐,连跳两级,实在好运。 江起闻闻言一笑:“殿下说得不错。下官等下便去找林左少卿讨酒喝。” 他叹了口气,有些意味不明地接着道,“林左少卿初入朝堂,皇上亲赐御笔,又得殿下青睐,如今连杨相都不吝夸奖,可谓是平步青云,委实令下官妒忌了。” 第36章 此案彻底了结。 如我所料,结案之后,林承之并没有来王府拜访。他如今调去了大理寺,去宫里碰不上他,我心里面翻来翻去,觉得他跟我讲的种种不仅没有消解我回京之时心中郁结,反而叫我炙火燃得更旺。 我便想起来上次被行刺时收起来的那根箭镞,这东西我没有再给旁人看过,凶手既然决定行刺,若我当时身死,这箭镞便是唯一线索,倒回去查,说不准查到哪个替罪羊身上。 有些事情不必去查,越查越是糊涂。 但…… 本王交给他糊涂账,他就只能跟我越纠缠越不清。 我心中计划好了一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升起挥之不去的担忧。从前我只是书院一个学生,平辈之间,说什么话都没有遮拦。可我这样仗着身份逼他,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复从前,对我生厌? 他最是讨厌仗势欺人之人。 我不应这样命令他,应当放低身段。 但我表演得慌乱,将他当作救命稻草一样去求他,他又会不会轻看我?反而更叫人厌恶。 我觉得前有狼后有虎,无论怎么做都似乎有这样一个坑,跳进去,就输得干干净净。有一次,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大理寺附近,已经决心进去,内院里面突然碰见了上次来我府上送印章的小吏。 我刚想找个人问问地方,这下碰见,便跟他寒暄两句。他听我要找人,说:“那可真是不巧了。大理寺刚接了起新案,林左少卿现正在外头查案呢。” 那小吏又问我着不着急,要么去找人将林承之喊回来,我心里面突然却好像松了,道不着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也不必跟他转述,下回本王有空再来。 出了大理寺的门,觉得这一趟实属白跑,浪费了出门前好一番整理,于是转了个方向,就这么进了宫。 到了宸妃的殿中。 宸妃握着我的手很是高兴,问我最近在宫外怎么样,过得好不好,然后又说起来宫里边的一些小事。 跟上了年纪的人说话,根本不必想什么话头,只她想说,你点点头,应两声,她就有说不完的话。我就这么老实地听了半天,宸妃十分满意,交待我道: “景杉那里,你多帮我盯着点。”她捂着心口,“本以为是个好亲事,没想到那个吴筠羡竟如此刁蛮任性,作孽啊。” 方才她说,景杉成婚之后过得很不好,原来吴筠羡总管着他,欺负他人老实——这是宸妃的原话。 我就恍然悟过来,怪不得这么长时间景杉都没有动静。 “嫁进了王府,就得守王府的规矩。一个女儿家,成天喊打喊杀,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她若是屡教不改,你就替我出手教训教训。”宸妃喝了口茶,又将茶杯往桌上狠狠一掷,“吴英管不好他女儿,本宫来替他管!” 我嘴上自然答应,但也不想太掺合,所以说还有一点事,得提前走了,免得人家放衙了找不到人。 宸妃就说到这里,将我放了。 出了后宫,路过翰林院,正逢散衙,官员们陆陆续续走了个干净,天边酡红如醉,我看着这份空荡的景,不由得想起了从前在这里站着的一个人。 似乎翰林院的官服比大理寺的清隽许多…… 我脑中又想起了许多往事,一时甜蜜,一时忧愁。 季夏已过,黄昏的风已带上些许突如其来的凉意,将本王从沉醉中吹醒,抬脚准备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件事。 上回和江起闻、林承之一起去文涵阁取卷,唯独缺了黎垣的墨卷,高晟、柳文崖之死如此周全,直接拿走黎垣的答卷,虽是没了对证,但不更叫人起疑吗? 第34章 那幕后之人既然想到了查卷一事,何不多抽走一些旁的答卷,一同装作遗失,不更怀疑不到黎垣身上去? 如此行事,反倒古怪。 这一念起,我不由得往翰林院走近了。 进了翰林院,往西南方向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文涵阁的牌子。殿门紧锁,我便去敲了左边的长屋。开门的仍是上回那个守殿人。见了我,有几分吃惊,我赶紧开门见山。 “本王问你,本王和江起闻一同来文涵阁之前,可还有人问你要过乐安十六年的会试答卷?” 守殿人拧着眉毛想了半天,道:“没有了。” 我问他:“确定?” 守殿人唯唯诺诺道:“卑职确定。这会试答卷,寻常也都用不上,若有人取用,卑职一定记得清楚。” 我又问道:“那,太子和承王,可曾来过这文涵阁?” 守殿人一口应道:“没有,”他摇了摇头,面色又开始犹豫,目光游离,似乎在回忆什么,“不过……” 我赶紧抓着他问:“不过什么?” 守殿人被我摇着手臂,哆嗦了一下,像是记起来什么,很快速地道:“不过黎从令上个月来过文涵阁,说是奉太子口谕,找刚到东宫当职的一位大人的履历。” 黎垣? 莫非这墨卷是太子找黎垣拿走的? 可是黎垣怎么敢跟太子透底?即便他敢承认中榜是舞弊而来,与二皇子和柳文崖的关系又当如何解释? 我想了想,没想透,又问他道:“他进去的时候,你也一直看着他的吗,可曾见到他动过什么东西?” 守殿人道:“是一直看着的,没见黎从令动过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神情又有些摇摆,“应当是没动过的。” “什么叫应当?” “各位大人的履历档案,一般放在二楼,下官上楼找的时候,黎从令是在楼下候着的,这会子便不知道了……” 守殿人犹犹豫豫问道:“殿下,此事可是跟黎从令的死有关?” 上个月正值围猎,黎垣死前,又曾跟我透底科举之事……段景昭翻脸不认人,这墨卷,莫非是黎垣留的后手?他提前将墨卷拿走,是为了威胁段景昭? 他当时在那屋中,说要送我一份大礼…… 我回过神,敷衍道:“没什么,本王随便问问。” 出了宫,我赶紧回了王府,取了匹马,趁着天还没黑,一路疾驰到了文台山山脚。 登上山,天已经全然黑了。 我点燃灯,将屋内的那张查案里外搜了几遍,突然发现那茶案底下的一块地砖,较其他凸出了一些,伸手抠了抠,竟有几分松动,再用力,整块都给抽了出来。 见到了底下压着的一个信封。 信封里头,是折好的一张写着他名字盖了五六个官印的墨卷,和几张信纸。信纸上书: “罪臣黎垣,为求富贵,于乐安二十五年……” 洋洋洒洒五六页,详细交待了我二哥是如何助他舞弊,又如何从他那探听太子消息。 这信若到了父皇手中,科举舞弊兄弟相争,我二哥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将信收起放入怀中,把方才那块砖头重新压了回去。 原来如此。 黎垣知段景昭拿他当棋子,便写下此信自陈罪状,再从翰林院偷了走墨卷作为凭证。他与段景昭谋划之事若成,此信丢了便是,若不成…… 我按时赴约,他死期将至,临死前将信交给我,是想拉着段景昭陪葬。 ……倒是份大礼,却派不上用场了。 世上许多人,步步为营事事算计,却没有料过,旁人是否真的那么想一争高下。 那日在营帐之中,我说自己无心帝位,并非假话。 第37章 夜里下山不大方便,我于是在寺中借宿一宿,翌日中午才回到了府上。 刚落脚,便收到了贺栎山差人送的口信,邀我去他府上喝刚从柳州送来的松苓酒,说是要庆贺我破了大案。 有句话说借酒消愁,到他这里便是反着来的,总能借喜消酒——一年到头总是寻这样那样理由拉人喝酒。 后来我到了他府上,觉得他可能不是因要恭喜我破案,只是新建的园子好看,要叫我来瞧。 他从前也是这样,得了什么新的玩意,总要带进宫里来给我和景杉看看。 这里便是从前他娘住的地方。 树木都重新修剪过,花是新移栽的,引了一个小池塘,附近可以听水流潺潺之声,所有东西都已经焕然一新了,只有房屋仍然紧闭着,没有动分毫。 我细致着看,连连说他请的工匠手艺好,他就说下次介绍给我,他可以出钱,去我府上给我也布置一番。 我怕麻烦,推却了,说:“布置也要叫人打理,不然草啊树的乱长,没多长时间就乱糟糟的。” 贺栎山就没再说什么,我二人从这处别院离开,路上我看见了之前我来他府上见到的天雪玉兰树,目光驻留了一下。 他就在我耳边道:“殿下从前来我府上种的树,小王还好好养着呢。” 我再看了两眼,回头道:“你还不如把这东西给拔了呢。” 贺栎山便笑起来。 贺栎山道:“殿下敢种,小王就敢收,到时候若是圣上要罚,小王保准不把殿下供出去。” 我按着脑袋,道:“你不供我出去,便查不到了吗?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 从前我不懂事的时候,从宫里顺了天雪玉兰的树苗,过来他家里种,当作送他的礼物。那时候天雪玉兰还是个新品种,从蕃地引进,因长出来的花朵洁白如雪,我父皇很喜欢,宫里种得多。这东西在宫里不稀奇,我那时并不知道只能够皇家使用,送给了贺栎山。 他也稀里糊涂地留下了。 万幸树长至少五六年,才能够生花。后来过了些年,这条禁令就解了。民间也开始种起来这种树。不过他这棵树老,如果有些人用心,看得出来树长的年龄,算一算时间,他这就是棵禁树。 逾越规制,那就是不将皇威放在眼里,叫目中无人。 被人编排起来,可轻可重。 贺栎山仍然笑盈盈,无甚在意地道:“给殿下赔罪,请殿下喝酒。” 我二人坐在一方小亭,四下没有别人,亭外绿竹疏桐随着悠悠凉风轻拂,鸟落飞檐,园中花木各自斑斓,心情一下也开阔许多,他面上一直带着笑,我便问他:“你说要请我喝酒,我却看像是你遇见了喜事。” 贺栎山按住袖子,笑着又倒一杯酒:“瞒不过殿下。” 我接过酒饮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下文。 对酌几壶,天边已现绮霞。 贺栎山喝得痛快,醉得明显。喝到最后,也懒得往杯子里倒了,提着酒壶就要往嘴里灌去…… “若非你说高兴,我倒真觉得你是来买醉的。”我赶紧将他手中的酒壶扣下。 他笑了笑,闭上眼,也不再喝。良久,睁开眼,遥遥将我看着,轻声道:“记得我与殿下初见,已是十多年前的事。”叹了一声,又道:“如今康王殿下业已成家,殿下却还是一个人,不觉得寂寞?” 我随意道:“这也急不得。” 贺栎山盈盈目光似已将我看透:“是不着急,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心头一跳,面上仍作平静,抿了口酒淡淡道:“怀深,你这是何意?” 贺栎山仍然看着我的眼睛,空酒杯擎在手中,道:“我与殿下相识多年,殿下看林承之的一眼,我便知道殿下心中如何。” 我沉默着没有答话。 贺栎山道:“小王与殿下十多年情谊,却比不上林左少卿与殿下相交的数面。殿下不愿跟我说实话。” 我实际并不是担心跟贺栎山坦陈这些心思,只是怕传了出去,污了林承之的名声。寻常人说这样话,我大可不必理会,可贺栎山这样讲,按照他的个性,已经算是极厉的话,我便无可奈何,只道:“让怀深见笑了。” 贺栎山又倚了回去,眺望湖水,声音沉了几分:“殿下竟瞒了我这么多年。” 我心头又是一跳。 他莫非是知晓祁桁的事情了?转念一想,或许他说并非祁桁,而是我这癖好,便解释道:“实则离京之前,我从未动过……此种念头,并不是有意瞒你。” 贺栎山挑了挑眉,又是调笑神色,道,“那殿下在吴州的时候给我回信,这样那样的教我做事,自己却好生风流,不觉得过分了些吗?” 即使知道他在调侃,我仍然解释:“怀深莫要误会。我从未与人有过……那等行径。对林左少卿,也只是我……” 往事涌上心头,心底不免泛苦,缓了一缓,我方接着道,“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忽然便想起了一件事。 从前有一回,是我和祁桁在书院后山观星。 他指了七颗星星给我,说这七星分别为井宿、鬼宿、柳宿、星宿、张宿、翼宿、轸宿,七星连成一片,状若朱雀,称为朱雀七宿。 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愣是没看出他说的朱雀的形,却也不好意思直说,怕他觉得我不学无术,装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兀自阖上眼打起瞌睡了。 不多时,又被吵醒。竹林中传来阵阵窸窣声,仿佛有人在里头走步,侧首,见祁桁仍在观星,不打扰也要将他打扰他。 祁桁倒是很淡定,说那不过是风声。 我道,“可薛熠说这后山有竹子精的冤魂,不若我们还是回去罢。” 竹子精这个事,整个书院知道的人不少,传闻书院修建伊始,后山有一只修了上千年的竹子精,原身便长在我们现在住的枕竹轩之下,为了修建这房舍,竹子精被连根砍掉,怨气横生,当天夜里,砍竹的工匠就惨死在了家中。 晚上阳气衰败阴气大盛,竹子精便常借竹林生气化形,想要寻人报仇。据说多年前曾有个学生夜里去了竹林,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成了一具被吸干血的尸体。 我本身对观星没甚么兴趣,又十分怕鬼,这回是硬着头皮陪祁桁来的后山。那晚四下漆黑,月光渗人,凉风幽幽刮蹭脖颈,令我格外后悔。 祁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笑,说我竟还信这个。我从他那笑声中听出了一丝嘲讽,然生死当前,只能认怂,劝他赶紧下山。 他不紧不慢站起身,从一旁的竹子上挑了片叶子扯下,放在唇间。 我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不答,只认真地吹着曲子。 这曲子听来熟悉,听到一半,我终于记了起来。太祖开国之后,曾与金兵在南阳城有过一战,此战溃败,金兵破城而入,屠平民十万。击退金兵之后,为超度亡魂,礼部司乐刘善特谱此曲,在南阳城连奏十日。后此曲传入民间,从编钟改为了琴、萧演奏,再由人谱词,成了一首常见的小令,名曰安魂令。 祁桁吹完一曲,将竹叶收起,方回答了我的问题。 “你不是怕这后山有竹子精的冤魂吗,我在度它。” 第35章 他声音清冷,如这夜空寒星,高悬天外,明明有几分玩笑的话,听来一点也不玩笑了。林中的风吹到我心尖,稍有点痒。 天地寂静,万物都已眠寝。我擅自地,不由自主地,将那颗关了许久的心放了出来。 一片漆黑之中,我听见自己说:“要么,你也度我一下吧。” 说完,再无人应答。夜色中,我看不清祁桁的神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那一刻,我陡然生出了一种惶恐。 我的这一点放肆,他当真察觉不出来吗?这样心思,在他这种自持的人眼中会作何观?他若真明白过来,会否从此将我疏远? 我脑中一片混沌,许久,终于听他开口:“你……” 我倏忽便清醒了,赶紧将他打断,嬉皮笑脸道:“与你逗乐呢。” 祁桁又沉默了。 过了不知多久,我听见他硬邦邦的声音。 “回去吧。” 他抬脚往前面走,也不回头看我。我一时之间有些忐忑,没注意着路,绊到了块石头,额头磕在了他的背上。祁桁整个人一僵,我赶紧起身。 跟他道歉,他却什么话也不说,径自接着往前走。我那时便彻底明白,他是真的对我生气了。 龙阳之好,书画中描绘得虽然不少,可正如祁桁所说的那样,大都是将少爷书童,王侯娈侍作配,放浪形骸只图一乐,不过是在倾轧可怜人,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祁桁若知道我的心迹,只会觉得我是在自甘堕落。 故此事,我从未挑破,也从未跟任何一个人说起。 贺栎山低头一笑,道:“殿下作何紧张,我不过开个玩笑。” 言罢,拎起酒壶,将我二人酒杯斟满。饮罢片刻,又道:“林左少卿风姿在朝中也算数一数二,只是依我看,殿下若真有好此道,还是得寻个贴己的。喜欢皮相好的,且去慕云楼寻,喜欢有才情的,且去萧雨馆寻,临安城那么多俊朗公子,殿下何必非要碰有官身的,麻烦。”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有时也想不明白,究竟我是喜欢男子,还是只喜欢祁桁这么个人。 良言劝不过该死的鬼,我顺着他道:“怀深说得是,只我头回动情,尚不知如何退解,便将依着了。” 他将头一摇,神情中似觉得我已经没救了。 耽于情爱,不甚体面,可要做到贺栎山这样洒脱,世间又有几人? 再饮几壶,贺栎山醉意更甚,眸光迷蒙潋滟。他这样闷头喝酒,与往日很不一样,好似心底藏了什么事。 等这府上的松苓酒都被喝了个精光,贺栎山方颤巍巍站起身,我怕他栽进湖里,赶紧过去将他扶着。他闭着眼,顺势就倒在了我的怀中。温热的下巴将我的肩膀抵住,气息呼在我的耳边,带着一些松苓酒香,和衣服的熏香。 我将贺栎山扶正,见他嘴唇微动,像要说些什么,偏头过去,只听见他一句喃喃,扎进我耳朵,听不真切。 我问了一句:“什么?” 他呼吸匀速,身体发沉,像是已经昏睡。 后来我回到府上,再想起来,觉得他说的似乎是,“莫要怪我”。 *** 又过两日,我将遇刺受惊这出戏码准备周全,估摸再去大理寺寻林承之,不料他却亲自上门来了。 说是要谢我先前举荐他破案一事。 我二人去了晟和街的一家酒馆,进了间包房,点了些菜,一壶酒。他道了些多谢的话,我一一招应着。纵然他万般不乐意见我,机缘巧合受了我的恩,仍然不怠慢这份礼数。 我终于想到了这件事的解法。 无论我强硬还是服软,都是下策,只要我施恩,他就必然要报。 他便是这么个人。 当年走后,我从未想过我与他还会有再见的一日。也从未想过,再见时,会是这般景象。 他当时在柳府中那样说,是不想与我再谈论过去之事。我也不去触他的逆鳞,既然他入朝为官,今后也大有相处的时日,不作重逢,只作初识,也是上天垂帘,慢慢来便是。 第38章 席间喝得差不多了,我跟林承之讲了遇刺一事。 听完,林承之眉头紧了紧,道:“过去这么长时间,再要追查取证就难了。殿下应当早点报给大理寺。” 我观察他脸色,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道:“林左少卿说得是,只是当时本王觉得正逢景杉大喜之日,便没有声张。” 想了想,我又补充道,“这回本王亲自参与追查了舞弊一案,亲眼见识了柳尚书高晟等人之死,一时心有戚戚,害怕那幕后之人也对本王下手。” “殿下的意思是说……” 我死了能得到好处的人,无非是我几个兄弟,上回追查舞弊案,又查到太子头上,他定然知道其中利害。 林承之道:“殿下想让下官怎么做?” 我心中暗喜,面上仍严肃道:“不若林左少卿先来本王府上看看那箭。” 林承之抬头与我对视,面色平静,一双眼睛净亮冷彻,好像将我看了个透。 我心又不自觉提了上来,一头热血凉了几分,等待片刻后,却听他道:“既如此,下官就走一趟吧。” 他说这话,好像做了极大的挣扎。神情像是不情愿,又像是在愧疚,可他何须对我愧疚?想必是不想跟我走近。 我唯一知他身份底细,他对我提防也是应当。 可我从没想过跟他争夺惜梦,也从未想要拿捏他把柄,只有待日子久些,他就应当明白我绝不会害他什么…… 饭毕,夜色已深,我与林承之一同到了晋王府。他先是去问当日那几个轿夫和护卫。 那几个人看向我,我遂道:“这位是大理寺的林左少卿,你几人将那晚情况如实向他禀报即可。” 待那日的轿夫和护卫一一将情况说明,林承之对我道:“最有嫌疑的,应该是那晚一同参加了喜宴的宾客,知殿下你当日行踪。既然无人见过行刺之人相貌,查起来便有些麻烦,殿下可否将那箭交予下官,待下官回去仔细看看。”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此案棘手,下官不敢向殿下作甚么保证。” 我自然也不要他保证。 我道:“无妨。林左少卿公务繁忙,本王这事到底也过了好几个月,不急这一时。” 林承之道:“多谢殿**谅。” 引林承之回了房,我打开抽屉将箭给了他。 “这件事情不宜声张,即便有蛛丝马迹的指向,乃至查出来凶手,林左少卿也能只告知本王一人。”说完,我隐隐觉得有几分刻意,再捏着眉心佯作担心补充了句:“本王并不想将此事闹大,只是想早做防范。” 林承之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似乎丝毫没瞧出我的私心,道:“下官明白。” 这档子事搞定,我在府上便时常作画、读书、烹茶、练字,捡起来从前风雅的爱好,只不知为何,总是心中惴惴,感觉忘记了什么事。直到某日,康王府的管家来府上找我,让我去救他们家王爷。 得,原来是忘了景杉的事。 宸妃那时跟我说什么来着?叫我好生教训一下吴筠羡。我心中没将这当回事,宸妃没有分寸,我却不能去搅这一滩浑水,乱掺合别人家事——谁知会不会越掺合越乱?就这么给忘了。 据何管家说,成婚之后景杉仍时常在外头赌钱,有时输得太多,还得叫人回府去取,恰好被吴筠羡看见一回,转头查了府上的账,当即勒令他不需再去赌坊,更不许管家支钱给他。管家夹在中间难做,偷偷支了几回钱,吴筠羡发现十分生气,威胁要将他赶出府。 景杉没法赌钱了,有时景杉那帮狐朋狗友——也包括贺栎山在内,请客喝花酒,他便去凑凑热闹。哪知吴筠羡连这也不许,闹腾了几回,又让他写个什么保证,景杉不肯,吴筠羡索性就将他关在府里了。 我既同情,又震惊,还有一些好奇。故下轿之后,先问了句:“你们家王爷到底输了多少钱啊?” 何管家抽抽声一停,伸出五根手指,压低声音道:“这个数。” 我道:“五百两?” 何管家摇了摇头。 我道:“五千两?” 何管家迟疑了片刻。 我道:“五万两?!” 何管家将头一点,我深吸了一口气,稍定了定心神。走了两步,我又有些疑惑,道:“你们康王府那么多人,难道都帮着吴筠羡去了,还要本王去救?” 闻言,管家一张脸既悲愤又委屈,道:“王妃嫁进来时,带了几个丫鬟和护卫,全都是练过武的,府上人使唤不动,也斗不过他们。后来,王妃又将向着王爷的奴婢都赶出了府,府上换了一半的人——殿下您知道的,我们家王爷从不过问府上这些琐事,也由着王妃去了,便到了今天这番局面。” 临进府了,何管家四处观望一番,又道:“晋王殿下,我们王爷说,此事关乎王妃的名声,还请您勿要往外头传。” 以我对景杉的了解,他应不是怕坏了吴筠羡的名声,而是担心自己被女人欺负的事传出去损了面皮。不过,他憋了这么多天,方才鼓起勇气跟我一人求救,可见对这事很是看重,我便答应道:“放心,本王省得。” 本王一路随管家入了院,走在一条回廊之上,听得破空之声,稍有些奇怪,再行几步,见前边空地上有一女子在那使剑。 那女子着一身短打,剑势凌厉,招招带着杀气,仔细看她面容,正是吴筠羡。 “晋王殿下,这就是我们家王爷住的地方了。”何管家往前一指,正是那空地正对着的一间屋子,屋外站了两位侍卫一个婢女,像是在把守。 待吴筠羡将剑招耍完,管家赶紧上前,道:“王妃娘娘,晋王殿下说有事想找王爷相商。” 何管家又转头看我,我微微颔首。吴筠羡也不疑有他,示意门前那婢女将门打开,自己收剑离开。我就这么进了门,管家退后一步将门关上,屋内就只留了我和景杉二人。 景杉坐着床上正嗑着瓜子,手里捧着册话本子,见我来了,将那书一扔,热泪盈眶地冲我奔来。 “三皇兄,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咳咳。”他八爪鱼一般地将我抱住,我将他往后推了推,站定道,“当然,我可是你三哥,怎么可能忍心你遭罪呢?” 实则我心底觉得爽快极了。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三哥,你稍坐,等我收拾完东西就跟你走。” 景杉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翻箱倒柜去了。我径自倒了壶茶喝,冲着他一颗埋进柜子的后脑勺问:“你就这么带着东西走,真当王妃和外头守着的人看不出来吗?” 景杉整个人一顿,探出头转过来。 “三哥,你说得对。” 他将正收着的衣服又全塞了回去,咬牙切齿道,“吴筠羡那个悍妇,肯定不会轻易将我放走。我得装作跟三哥你寻常出门,三哥,你也不必给我寻其他的居所,你府上我住得惯,等出了门,你再给我置办些衣物便是。” 他倒还真是体贴我。 “三哥,你可知我被骗得好惨,我原以为她是个有些情趣的人,没想到都是装的,她无耻又卑鄙,把持了整个王府,禁锢我折磨我!”景杉走过来坐下,喝了口茶,狠狠将杯子摔在桌上,“怪不得,怪不得她都那岁数了,仍没有人敢上门说亲,我就是个绝世大蠢蛋,成婚那日,那些人指不定都在背后笑话我呢。” “不行!我今日要是就这么偷偷溜走了,往后她更要欺负到我头上去,我偏要收拾行李,偏要光明正大地去外头住。”言罢,又起身去翻箱倒柜了。 也不知景杉是哪根筋没转过来,他要是不怕吴筠羡,还往外头跑干嘛?只这种家事我本不应插手太多,也懒得去点破他。 待他利落收拾完,推开门就要走,门前两个侍卫一个丫鬟六双眼睛都将他盯着,景杉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朝我使了使眼色,我无奈走在他前头给他壮胆。 丫鬟目光盯住景杉手中拿着的包袱:“康王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本王要做什么,本王要离家出走!”景杉将腰一叉,叉完腰,伸手往两边扒开,“闪开闪开,别挡本王的道。” 第36章 两个侍卫互看一眼,神情紧张。丫鬟急道:“康王殿下,您可不能走啊!您要是走了,王妃那奴婢怎么交代?” “本王管你怎么交代!”景杉气不打一处来,“你是康王府的丫鬟,不听本王的话,听吴筠羡的话,你这叫吃里扒外!” 丫鬟高声道:“不好了不好了!康王殿下又要跑了!” 这一声喊完,回廊外不多时就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抬眼看去,吴筠羡领着一大堆人朝景杉的方向走了过来。她对景杉那副要死要活的神情见怪不怪,朝身后跟在前头的侍卫摆了摆手。 “把康王给我押回去。” 那几个人越过吴筠羡,顷刻就要到景杉面前。 景杉赶紧抓住我的胳膊,大声道:“都别动!”又侧过头,压低声音焦急朝我道:“三哥,你快想想办法呀。” 没等我开口说什么,吴筠羡眉毛稍压低几分,露出一些悲伤神色:“晋王殿下有所不知,康王受人蒙骗,在赌坊输了将近五万两银子,筠羡要是不将他拦着,他怕是要把王府上下都给掏空。” 说着以袖掩面作拭泪状,“我刚嫁进来不久,他却日日流连花楼,如此做派,叫我这个王妃的面子往哪搁,叫我爹的面子往哪搁?他身为皇子,尽做些侮辱斯文之事,我将他关在府上,不过想让他反省反省,保全康王府的颜面。三哥,筠羡难道做错了吗?” 情感上,我非常支持她。理智上,我也认为她说的很对。但这世上许多事本有没有什么对错,只是我跟她的关系,没有跟景杉的近。 我便道:“王妃说得对,只是……” “三哥,你可别被她骗了!”景杉没等我讲完,两个眼睛瞪得浑圆,急忙扯我的袖子,直接将话截了,“她不过是个以折磨人为乐的蛇蝎妇人。她要是不让我去赌,把我关在府上便罢了,怎么会连门都不让我出?她在我屋外练剑,就是想威胁恐吓我。你可知她刚来王府不久,就将我康王府的护院侍卫都拎去打架,揍得他们鼻青脸肿,还要他们互相殴打,自己在一旁看着取乐。她这种种变态心思,我都羞于道给外人听,她却还恶人先告状起来。” 景杉顿了顿,深吸了口气,转过头对着吴筠羡愤愠道:“你、你身为王妃,不遵夫训,不知三从之道、四德之仪,本王、本王今日便要休了你!” 第39章 景杉从小就是个会撒泼卖乖的主,在我跟前是,在贺栎山跟前也是,我二人念他年纪小上两岁,事事对他多照顾几分。他在外头仗着皇子身份,也没人敢去招惹,若真如景杉所说,如今受了这般欺辱,心里定然委屈得很。 他这人就是这样,一点亏,一点委屈,都要摆出来很大的阵仗。 我柔了柔神色预备劝上两句,却见吴筠羡将袖子从脸上放了下来,没有半分泪痕,一双阴鸷的眼睛将景杉射住。吴筠羡身后一丫鬟探出头,气呼呼道:“小姐将姑爷您关在屋里,还不是因为您出了屋就要翻墙去赌?” “况且,府中侍卫也不是在斗殴,那是切磋,是小姐为了锤炼他们武艺。小姐不吝传授,他们应当感激,姑爷您这说的又是什么话?” 吴筠羡冷着脸往前走了几步,景杉扯着我的袖子越发用力:“你、你要做什么?” 吴筠羡道:“康王殿下可知自己说了什么?” “我、我……”景杉磕磕绊绊说不出口,只往我身后躲去。 见这情形,我开口劝道:“景杉无心之言,弟妹莫往心里去。” 景杉立马壮了胆子火上浇油:“三哥你别胡说!我是认真的,我、我今天就要……”目光对上吴筠羡眼神,他又不敢接着往下说了,只对着我耳朵慌张道,“三哥,我今日跟她撕破脸皮了,你要是不把我救出去,这悍妇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吴筠羡靠得近,将景杉的话听了个全,听完,从身后抽出一道鞭子,扬鞭一挥,破空声中传来她一声冷笑。 “康王说对了,今日你要是出不了府,我定抽得你皮开肉绽生不如死。” 一鞭子挥下,将那雕花门框崩了个四分五裂。 “你说我不尊夫训,不知三从四德,你又何尝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见她执鞭逼近,景杉大呼道:“三哥救我!” “家丑不可外扬,今日让晋王殿下笑话了。”吴筠羡转头高声道,“来人,送晋王殿下出府。” 景杉道:“三哥!” 但凡吴筠羡有点分寸,顾及皇上和她爹颜面,都不应当动手。只是她这样…… 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分寸的。 我将景杉拦下,心里暗苦果然不该过来,但来都来了,也只能继续去劝:“王妃莫要冲动,若要真伤了景杉,此事便真回不了头了。” 景杉这时候反而不闪躲了,站出来道:“三哥,不要管她,我们走!” 吴筠羡挡在前头冷着一张脸:“不论我与康王之间如何,这都是我康王府的家事,晋王殿下若执意要将他带走,就休怪筠羡无礼了。” 一鞭子直冲景杉面门,我伸手接下,虎口登时裂开,鲜血顺着我掌心浸透长鞭,吴筠羡惊愕地睁圆眼。 “三哥!”景杉嗔目道,“果然悍妇!” 吴筠羡正愣着,被他这一声叫得回过神来,厉色道:“你还敢说!” 她右手使力,从我手中抽回长鞭又要挥下。我再不敢任她胡来,抽了身旁侍卫的剑与她对上,缠斗数个回合,趁她用鞭子纠缠剑身之时朝她下盘攻去,她侧身躲过我这一脚,握鞭子的手一松,被我反将鞭子挑走。趁她愣神,我欺身而上,将剑抵住她的脖子。 景杉提着包袱一溜小跑至我身后,扬眉吐气般道:“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想拦我三哥,哼,还不赶紧让人放我们走。” 吴筠羡功夫确实出挑,只是我习武多年,加之我又是男儿,胜她不算光彩。 我道:“王妃得罪。” 吴筠羡冷眼看着景杉,景杉嚣张神色又有几分收敛,拉着我的袖子小声道:“三哥,我们赶紧走吧……” 若我今日不来,兴许他夫妻二人闹上几日就消停了,可景杉有了我撑腰,说了些荒唐话,吴筠羡也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经这一搅合,此事该如何收场?景杉娇纵惯了,必然不会低头,吴筠羡……看这样子也不是什么善茬…… 本王头疼。 “弟妹,我只带景杉出去住两天,等你们二人都已冷静了,我再将他带回来跟你道歉。” “三哥,你说什么呢!我才不会跟这悍妇道歉!” 吴筠羡定定看着景杉,忽然眼睛里有泪珠掉落。景杉怔了一瞬,恶狠狠道:“你别装了!你整日在那舞枪弄棒,将我康王府上下搅得乌烟瘴气,现在作这副模样,只会让本王觉得恶心!” 吴筠羡红着眼睛道:“你说我恶心?你整日不学无术不思进取,没有半分男儿气概,我堂堂将军府的小姐嫁了你这么个懦夫,我才觉得恶——呕!” 话没说完,整个人已经弯下腰去,吐了起来。 丫鬟冲上来唤了两声,见吴筠羡没有理会,脸色难看至极,赶紧跑去叫了大夫。 吴筠羡被人扶进了景杉的屋子,我二人在门外等着,景杉目瞪口呆了半天,萎靡而不可置信地不停喃喃,“她、她怎么就吐了,她凭什么吐啊……” 过了一会儿,大夫诊治完,叫我二人进屋。 景杉刚迈进门槛,大夫皱巴巴的脸皮转过来,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胡子抖了两下:“恭喜康王殿下。” 景杉:“什么?” 大夫眉毛一扬:“王妃有喜了。” *** 我将此事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宸妃,她刚听了两句就火冒三丈,连说这吴筠羡没有教养,要景杉把给她休了,直到听到大夫诊治这段,刚烧上的火又灭了个干净。 “怀上了?”宸妃眼神一惊、一喜、一沉淀,语重心长道:“嗯……这个,这,这刚怀孕的女人,确实心绪常有波动,你去劝劝景杉,让他大度些过去了。况且,景杉要真把吴筠羡休了,吴英去皇上那儿闹,景杉又如何向他父皇交待?” 这一架打完,害得吴筠羡动了胎气,我就差人送了一些补品上门。景杉倒是解脱了,府上再没人管着他,可康王妃怀孕这事传了出去,他那些个狐朋狗友也不敢叫他出去喝花酒,怕得罪了吴英。他在府上待得无聊透顶,跑去了安王府找贺栎山,听说是要跟他借钱。 贺栎山一面稳着景杉,一面派人来找我。 我到的时候,正巧碰见景杉愤愤不平地在那拍桌:“不就是个孩子吗,你们怎么都向着她?本王难道不比一个孩子重要?” “呃,这个嘛……”贺栎山拧着眉头为难正为难,抬头见我来了,眼睛一亮,赶紧甩摊子,“康王不如听听晋王殿下意见。” 贺栎山不好将景杉赶走,只好我来做这个恶人。 景杉虽行事荒唐,到底还是听我这个皇兄几句,我好说歹说将景杉劝回了康王府,贺栎山望着景杉离去的背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幸而殿下今日来了,要真将钱借给康王去赌,我不得给吴筠羡活剥了不成?”贺栎山说完,眼神落到我左手手掌缠着的纱布,皱着眉“啧”了一声,“你这又是怎么了?” 我苦道:“本王已叫她活剥了一回了。” 我大老远来这一趟不容易,索性留在贺栎山府上吃了个饭。席间,贺栎山问及当日景杉府中发生之事,听我说完,十分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笑完,他敛了敛神色道:“宸妃娘娘还是跟从前一样,事事操心,什么都想替康王殿下打点了。可依我看,康王殿下既已成家,宸妃娘娘就应当将自己摘出去些,叫你去管,于情于理都不大合适。我知你心疼康王殿下,从前在宫中便罢了,如今我却要劝你一句,你照顾得了一时,照顾得了一世吗?有些事,放手由它去罢。” 贺栎山在我心中,只比景杉稍强一点。 可有时他说一些话,常将我从混沌中点醒,令我觉得他是一半荒唐一半通透。 见我久未答话,贺栎山放了筷,摇头叹息道:“殿下如此护他,他便永远不觉得自己做的事错,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到真正闯出来什么大祸,便已晚了。” 一席饭毕,我终于被贺栎山说服,打定主意不再插手景杉的事。 吴筠羡既已有了身孕,休妻是万万不可了。景杉在府上待得郁结,来找我几回,都被我拦了回去。最后一回,他也不提借钱和来我府上暂住的事,只说让我给他介绍个武功高强的师父。 我颇有些诧异。从前在宫中,景杉对练武之事是能逃则逃,若非必要,他连伸个懒腰都觉得累。恐他是一时兴起,我于是多问了几句。 景杉这么回我,语气很悲愤:“三哥,我这回真是认真的。横竖我一时半会也摆脱不了这个悍妇了,我若不练个一招半式,往后还不知被她欺负成什么样。” 看他这可怜模样,我有些心软,便道:“武功岂是一时半会就能练好的?三哥这里有些上好的跌打伤药,送你了。” 景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拉着我的袖子死活不让我走,一个劲道我绝情。我早对他失了耐性,听得不痛不痒,他便开始撒泼犯浑,说我要是不帮他找个师父去康王府教他,他就日日来我府上看我练剑,偷学我的武功。以他的资质,我倒还真不担心他能偷到什么,只是日日来我府上…… 令人头疼。 见我犹豫,景杉扯了扯我衣角再接再厉:“好三哥,三皇兄,你就帮我寻个师父吧。我这回是真心想习武了!”说着伸出三根手指作立誓状。 他要是在府上有点事做,估计也不会老这么来烦我……但这师父…… 脑中有什么东西闪过,我转过身按住景杉的肩膀。 “既然你有向武之心,三哥就帮你这个忙。” *** 晏载军务繁忙,进宫教明聘武功也是抽空,现下又多了景杉这么一个徒弟,进宫的日子便更少了。 又是在上回喝酒那地,晏载拉着我,热泪盈眶:“殿下,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过去这么些时日,晏载看上去比当初还要凄惨了几分。几杯酒后,我还没问,他主动吐了个痛快。 原来明聘不仅要晏载教她武功,还时常拉着他在皇宫里头闲逛。但问题是逛就逛吧,还时常遇见进宫觐见的大臣,大臣们认得出公主,认不出晏载,明聘则要介绍一番。介绍了几回,背地里就传了些流言蜚语。 说晏载不久便要辞官进宫做驸马爷了。 晏载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魏阖从前在处州戍边,瞧晏载可怜,将他收做了徒弟,悉心栽培至今,对他很是看重。 流言传来传去,不知怎么就传到了魏阖耳朵里。先前教公主武功,魏阖只当是明聘看中了晏载武艺,如今从旁人嘴里听说这些,便觉得晏载一直是有意瞒他,勃然大怒,说晏载是攀龙附凤,枉费他多年栽培。 我是头一次听晏载说自己身世,现在想他五官面貌确实深邃挺拔了些,不像临安人士。 晏载一心建功立业,如今却遭如此猜忌,不说往后提携,军中同僚也免不了排挤他。公主垂怜,他推辞是不识好歹,不推辞便是如今这样,幸而现在有景杉这么张挡箭牌,将入宫之事一推再推。 明聘拿晏载没有办法,索性出宫找了景杉。要他换个师父。 一众兄弟姐妹,大哥独树一帜,我与景杉亲近,景钰和明聘都向着我二哥。虽是血脉至亲,但也各有远近,平日不常往来,突然提这么个要求,景杉心底不由有些警惕,便来找我商量。 听我说了晏载也曾教明聘习武之事,景杉豁然开朗,感慨说晏载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不然大内那么多侍卫,明聘怎么偏偏让他去教授武功。还说我果然是心疼他,为了他不被欺负,连明聘的师父都给他抢了过来。 他回去就将明聘回绝了。 若是其他几个兄弟,这种小事总归要让着她,唯独她挑中了景杉,怎么都说不通,只好作罢。景杉自觉这师父来得不容易,意外的没有喊苦喊累,每天都在府上专心练剑,再没空来烦我。 第37章 一石二鸟,皆大欢喜。 过了些清闲日子,大理寺的人又突然找上了门,说要找我问询案情。 我一头雾水到了大理寺,忽然间想起上回叮嘱林承之的事。以为他是将我遇刺一事说了出去,正疑惑着,来了两个面生的官吏,行了礼,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这两个人犹犹豫豫,不讲话,我反而先道:“两位找本王何事?” 那两个官员对视一眼,左边那个开口道:“是关于林左少卿……” 听见这个名字,我稍坐正了些。 右边那个打断道:“上个月初九,殿下您在何处?” 他讲话声音低沉而急促,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两颊瘦得凹陷,约莫四十年纪,面容较左边那个更为肃然。 若是问行刺,那得在好几个月前了,关上个月什么事? 再说了,上个月的事,过了这么久,谁还能记得? “不记得了。”我摇头坦白道。 左边那个开口道:“殿下您再仔细想想,那日您去过哪儿,做过什么,碰见了谁。” “本王确实记不起来了。” 两人又对视一眼,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犹豫完,仍是左边那个先开口:“林左少卿说,上个月初九,他和殿下您曾一同在甄味阁吃酒。” 他二人这番遮遮掩掩,令我生了些警觉。若问行刺之事,应当先问那晚的详情,可他二人这样……仿佛此案关键是林承之,而非本王。 我肃道:“你们将本王找来大理寺,究竟所谓何事?” 左边那个迟疑了一会,缓缓道:“上个月初九,大理寺寺丞唐弘升中毒身亡,我等怀疑……” 大理寺寺丞被杀,他二人却来找我问林承之的事…… 我大胆一猜:“唐寺丞跟林左少卿有过节?” 右边那个面色凝重,声音发冷:“过节谈不上,只是唐寺丞死前,曾跟下官说林左少卿……是该死之人。” 第40章 问话的两个人,一个叫何仲,一个叫郭茂德,都是大理寺的推丞。郭茂德,也就那个年长一些的,与唐宏升是同乡好友,二人往来甚密。 唐宏升死前两天曾跟郭茂德一起喝酒,无意间说了这么一句,两天之后,人就死在了慕芳楼里。 慕芳楼,也就是贺栎山常去的那家青楼。唐宏升死在夜里,老鸨报了官,顺天府的人查看一番,发现唐宏升的身上有大理寺令牌,也不麻烦将尸体带回去了,将楼暂且围了起来,翌日一早通知了大理寺过来查案。 大理寺的人将目击众人都带回去问了话,那晚陪唐宏升的姑娘说,唐宏升吃完菜没多久,忽然就喘不上气,嘴巴歪斜,口流涎水,踉跄几步,圆瞠的双目中留出血泪,就这么断了气。 仵作查验尸体,发现唐宏升瞳孔散大,体表也无外伤,确像是中毒而亡。 我虽具体记不清是哪一天去的甄味阁,但林承之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应该就是初九。 只是既为查案,还应当谨慎一些,林承之当日曾来我府上一趟,府中那么多人,总归有记得清日子的,我于是将何仲和郭茂德带回了府,由他们去问。 问完,郭茂德沉着张脸,何仲倒像是松了口气。 我道:“两位大人问得如何?” 何仲道:“确实是上个月初九。”顿了顿,“今日叨扰这般,实为公务,还请殿下见谅。” 何仲中等身材,三十年纪,一张脸却仍是饱满圆润,五官仿佛都陷在肉里,即便不笑,也看上去和善憨态。 我看他是两人里面好说话的,冲他道:“二位为查案奔波辛苦,本王配合是应当的。时候不早,不若留在王府吃个便饭,二位意下如何?” 郭茂德言称有事,忙不迭走了,何仲纠结一番,留了下来。 酒菜上齐,吃了几筷子,我琢磨着该详细问问此事了,遂道:“何大人,唐寺丞说林左少卿该死,可见是有些仇怨,可林左少卿才去大理寺没几个月,如何能跟唐寺丞结仇呢?” 何仲放了筷子,面露纠结,似有些不好开口。 我道:“何大人但说无妨。” 何仲叹了口气,道:“殿下可还记得上一任大理寺左少卿?” “本王怎会不记得,江起闻。”我道,“上回那个科举舞弊案,父皇还叫本王去助他破案来着。” “大理寺一共两位少卿,右少卿年事已高,升迁无望,若不出什么意外,怕是要在这位置上待到告老还乡了……” 何仲顿了顿,接着道,“江大人的能力,我等都看在眼里,但江大人不升迁,几位寺丞也坐不上那个位置。江大人任左少卿六年,唐大人却当了十二年的寺丞。几位寺丞当中,当属唐寺丞资历最老,办案能力最出众,江左少卿也对唐寺丞十分看重……” 科举舞弊案告破,江起闻受到提拔,按照常理,应该找大理寺下一级的官员补缺,江起闻再为唐宏升美言几句,下一任大理寺左少卿就落到了唐宏升头上…… 可这官位并没落到他头上,甚至没落到大理寺的人头上。 我道:“你说是,唐宏升嫉妒林承之顶了他的位置?” 何仲将头重重一点:“唐寺丞待了十二年,眼看就要升迁,林左少卿却突然……唐寺丞嘴上虽没说,但自林左少卿上任以来一直对林左少卿不假颜色,我等都清楚他心里不是滋味。” 何仲停顿一下,不知为何抬头观了我脸色一番,又解释了一句,“林大人风华正茂,正是年轻当干的时候,还不知要在这位置上待多久,唐寺丞心中有怨气也是自然的。” 林承之岂止是年轻当干,他还没当几年官,机缘巧合破了个案子,却压在了大理寺一帮老人头上,任谁都觉得不服。 可当官,当朝廷的官,都是为天子办事,最顶上那位乐意把什么官给谁当,全看那位掂量出的分量,熬不熬得出头,有时还真是无理。 “可依你这么说,是唐寺丞怨恨林左少卿,唐寺丞死了,却为何怀疑到林左少卿头上来?”我疑惑道,“林左少卿是唐寺丞顶头上司,唐寺丞与林左少卿不对盘,也应该下不了什么绊子,林左少卿有什么理由要除掉唐寺丞呢?” 何仲摇了摇头。 “下官从未怀疑过林左少卿。” “是郭推丞。” “郭推丞跟唐寺丞是知交好友,唐寺丞死了,郭推丞心里不好受。郭推丞联想唐寺丞说林左少卿是该死之人,觉得二人定有什么大的仇怨,便怀疑林左少卿杀人灭口。可依我等看,唐寺丞不过是嫉妒林左少卿,喝酒时随口说漏了嘴。然而郭推丞非要往这条线查去,下官也没有办法,只好随他去了。” 何仲小心翼翼道:“今日请殿下过去问话,也是郭推丞一意孤行,委实不是下官本意,还望殿下不要往心里去。”。 我道:“无妨,二位大人都是为朝廷奔波,本王理解。” 又是吃菜喝酒,喝完酒,望向手中空杯,我脑中忽然有什么闪过。 若是常人也就罢了,郭茂德可是大理寺的推官,他断过这么多案子,仅凭一句无心之言,缘何要这么咬定林承之?况且…… 我侧首望向何仲:“何大人,唐寺丞是在慕芳楼中毒而亡,最有嫌疑的,难道不该是慕芳楼的人吗?” 何仲又放了筷子,身子坐正几分,道:“殿下可知,顺天府通知到大理寺的那天早上,是谁出面去查的慕芳楼一案?” 看他眼神严穆,我不由也严肃道:“谁?” 何仲道:“林左少卿。” 我怔了一瞬,继而才问道:“林左少卿是大理寺的人,大理寺查朝廷命官的案子,有哪里不对?” 何仲道:“确实没哪里不对。可那天本不应该是林左少卿出面。” 我道:“此话怎讲?” 何仲道:“那天顺天府的人传话到大理寺,本该由郭推丞去查看现场,可林大人听说死的是大理寺的人,有些震惊,刚好那日唐寺丞没有来当职,林大人接过顺天府搜出来的令牌一看,心里明白了七八,没有告诉郭推丞,亲自带人去了慕芳楼。” 我道:“林左少卿没有让郭推丞去?” 何仲点了点头。 我猜测道:“会不会是林左少卿知道郭推丞和唐寺丞的交情,担心郭推丞去看了尸首难受,故才瞒下了此事?” 何仲讶然道:“林大人正是如此解释的。” 他叹了口气,道:“可是郭推丞并不相信林左少卿的说辞。林大人官居高位,手中堆积案件众多,若是事事都惊动到他,他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郭推丞觉得林左少卿不怕麻烦将此事揽过去,是为了遮掩什么。” 我道:“何大人这样说着,令本王觉得不是唐寺丞跟林左少卿有过节,反而像郭推丞跟林左少卿有过节。” “下官也觉得他有些过了。哎,郭推丞每回办案,都说他有什么直觉,这回直觉在林左少卿身上,下官也说不通他。” 何仲话锋一转。 “唐寺丞死在青楼,此事本就不光彩。有时顺天府查案子,查到有官身的人身上,案子便移交大理寺了,顺天府的人白忙活一通,线索证物全交了出去,便觉得是大理寺抢了顺天府的功劳,遂跟大理寺很不对盘。此事一出,顺天府更轻看我等几分,说唐寺丞青楼招妓,知法犯法,去了大理寺的颜色。这案子被顺天府盯着,大理寺要不赶紧抓出凶手,怕更被顺天府的人捏住话柄,着急之下……将慕芳楼的人严刑拷打了一番。” 我问:“如何?” 何仲道:“有一个招认了。是慕芳楼的厨子,他说自己将毒药下在了菜里,唐寺丞是吃了他的菜才毒发的,可是,那天在包房吃了菜的不止唐寺丞一人,还有陪唐寺丞的姑娘,那姑娘却并未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况且这厨子跟唐寺丞无冤无仇,没有杀人的动机,不该是凶手。” 我道:“有意思。屈打成招,大理寺又不认了?” “大理寺查案向来讲究证据,不冤枉无辜。”何仲讪讪说了这样一句,立马正色道,“其实林左少卿领了唐寺丞的尸身回大理寺,大理寺便炸开了锅,郭推丞后来又去找了林左少卿,要将这案子接过去。林左少卿没柰何,只好将案子交给他主理。” “慕芳楼的人被关了太长时间,一些恩客和亲属上大理寺闹,说大理寺冤枉无辜,林左少卿得知了此事,去了地牢查看,回来后将郭推丞责备一番,不让他再主审此案了。” 祁桁此人最是心软,他见了那些遭受刑讯之人,必定心生不忍……也不知他升迁到大理寺任职,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然后呢?”收回思绪,我道。 何仲道:“然后林左少卿亲自审理了此案,结合之前的供词,断定慕芳楼的人都没有作案的可能,将人都给放了。” 我讶然道:“那凶手……” 何仲摇头苦笑:“凶手自是没有找到。要是抓到了凶手,下官和郭推丞今日也不会来叨扰殿下了。” 我又有些疑惑了:“既然林左少卿主审了此案,何大人和郭推丞这又是忙的哪出?” 何仲道:“实则在林左少卿之前,郭推丞有一个更怀疑的对象,那便是当晚在房里陪唐寺丞的女子——紫蓉姑娘。仵作推断唐寺丞是中毒而亡之后,大理寺便将那晚唐寺丞包房内的酒菜和食具都带了回来查验。毒并非像厨子说的下在菜里,而是下在唐寺丞的酒里。” 我道:“酒里?” 何仲道:“确切的说,是唐寺丞的酒杯中。大理寺养的耗子,唯独舔过唐寺丞酒杯之后咽了气。而其他酒菜器皿均没有异常,想来是下毒之人直接将毒放在了唐寺丞的酒杯之中。故那酒饮尽之后,杯壁上仍残留着毒液。” 我点了点头:“照你这么说,确实是紫蓉姑娘最方便下手。” 何仲皱着眉头叹一口气,道:“可紫蓉姑娘就是不招。据紫蓉姑娘说,唐寺丞对她十分宠爱,称要给她赎身,娶她作妾。她对唐寺丞也是一片痴心,如何会杀了他?那老鸨也作证,唐寺丞确实曾提过为紫蓉赎身的事。如今唐寺丞死了,紫蓉也很是伤心。此案停在这儿查不下去,郭推丞撬不出什么,一直耽搁着,故才有那些恩客上门闹事。” 我恍然又点了点头。 何仲笑得更苦了:“林左少卿一接过案子就将郭推丞看准的凶手放了出去,郭推丞很是生气,再联系唐寺丞说过的话,便觉得林左少卿也像是凶手了。” 他接着解释道:“郭推丞觉得,那晚应当是林左少卿下的毒,大理寺夜里无人当值,林左少卿算好了顺天府会在第二天早上来大理寺寻人,他将此案揽下,第一个去到现场,是为了封紫蓉的口。紫蓉没有杀唐寺丞的动机,可她那时离唐寺丞最近,说不准见到过下毒之人,林左少卿一去,紫蓉肯定不敢开口了。” 我禁不住将他打断:“这未免有些荒谬了。” 当年祁桁是整个书院学问最好的学生,山主推举他免试,他本是实至名归。然而他却私下去找了山主,让山主将这唯一一个名额给了杜英睿。名榜张贴出来,遭那些看不惯祁桁的人好一番挤兑奚落。 我心下不服,去找山主理论,方才知道这名额竟然是他自己让出去的。 他这种做好事不留名,以德报怨割肉喂鹰的活菩萨大圣人,怎么可能有这些算计? “是有些荒谬。可那毒确确实实是下在酒杯之中,而离酒杯最近的只有紫蓉,再则,若是外面的人要下毒,酒具送到了房里,谁知道喝的人是谁?故下毒之人一定知道喝那杯酒的是唐寺丞。而且……”何仲压低了声音,“那晚包房桌上的酒杯,一共有三支。” 第38章 我道:“难道包房里一共有三个人?” 何仲道:“紫蓉姑娘说,那晚唐寺丞似乎是要等什么人来,但那人还没来,唐寺丞便中毒身亡了。”何仲神情肃了肃,“但郭推丞并不相信紫蓉的说辞。郭推丞觉得,那人已经来过,且将毒下在了唐寺丞酒中,紫蓉姑娘要么是凶手,要么是在包庇此人。紫蓉嫌疑重大,林左少卿重审之后却直接将她放走了,郭推丞如何不怀疑?” 这样看,此案确实悬疑重重。 可林承之将紫蓉放走,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我问道:“林左少卿没有说为什么将紫蓉放走吗?” 何仲道:“林左少卿说,紫蓉没有杀人动机,大理寺也没有查出紫蓉买过或者藏过什么毒药,她一个女子,扛过这么多刑罚,身体已经虚弱至极,此案要是没有新的线索,难道要将她永远都关在牢中吗?于是就给放了。” 何仲抬头小心翼翼道,“其实要下官说,林左少卿这样做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此案本来线索就少,这下将慕芳楼的人放走,案子就更加难查了。郭推丞于是又找上了林左少卿,直言他跟此案有关,我等虽然都觉得唐寺丞抱怨的那句算不了什么,但真要认真审来,也算是死者的冤家对头,也算有嫌疑。为了避嫌,林左少卿只好又将这案子下放。” 何仲讲得累了,长舒一口气,肩膀松了几分,端起茶杯喝了两口。 “故如今此案就由下官与郭推丞共同审理了。” 这一番曲折,听得我也有些心累。 “照这么看,郭推丞如今应该急切要找到指向林左少卿的证据吧?”我揣摩一番,道,“那有了本王及府上之人作证,林左少卿算是去了嫌疑吧?” 何仲点头:“应当,应当。” 他摇头,疲累一叹,“幸而林左少卿那日有殿下您作证,不然郭推丞逮住这个疑点不放,可又要将下官折腾了。” *** 何仲走后,我的心不知为何久久不能平静,直到晚上,翻来覆去无法睡着。 林承之如今身负嫌疑,已然不能碰这案子了。郭茂德是大理寺推丞,又是唐宏升的好友,郭茂德怀疑他的理由如此牵强,可他仍然将这案子脱手给郭茂德了。 ……他还是这样糊涂。他真以为这朝堂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地方吗? 他以为这样就能将自己证得清白了?将这案子交到别人手上,自己去作那嫌犯,他是当真敞亮,当真不怕死。 唐宏升妒忌他,大理寺的其他人便不妒忌他了吗?当面是捧着敬着他,背后却不知有多少人盼着他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 郭茂德若背后动了什么手脚,将污水泼到他身上,他自己洗得干净吗? …… 不行。 我得找个办法督查此案。 第41章 督查大理寺的案子,最快的办法就是去请道圣旨。可这事不像剿匪,我又跟唐宏升无亲无故,没有理由去督查此案。反而可能将这事弄得更加复杂,叫林承之更难脱身。 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个晚上,不自觉睡了过去,翌日一早醒来,脑子忽然通了。 上回江起闻跟我父皇请旨找我查案,是因要名正言顺地借我的身份。说是让我一同主审,也并没真让我去大理寺处理什么。 我大可不必非要个督查的名头,郭茂德和何仲来寻我问话,我也是此案的旁证之一,好奇此案走向再正常不过了。 本王好歹也是个王爷,凑个热闹,也不可能将我扫地出去。 打定主意,我换身衣裳便去了大理寺。 进了大理寺大门,先逮了个人问何仲和郭茂德在何处,那人指了路,我一路寻过去,还没到门口,争吵之声就传入了耳中。 我自幼习武,耳朵较常人更为灵敏,越走近,那声音便越清晰。 “……你怎么敢!你真以为那林承之是好惹的?” “好不好惹,我不都已经惹了?……死得不明不白……职责所在……” “你糊涂!晋王的态度你还不明白吗?” 听见“晋王”两个字,我预备叩门的手又放了下来。 我立在门外安静着不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知上回是谁举荐林承之去查那科举舞弊案的?” “谁?” “晋王。” “那又如何?” “你还不明白吗?林承之先前在哪做官?翰林院。别说断案的经验,他任职才多久?晋王介绍他去,要么是存了私心,要么是知道他有办法破案。不论哪一种,都证明他二人早有私交。晋王行事低调,跟朝中官员少有往来,昨日却要留我二人吃饭,你以为他是想打探什么?更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昨晚席间,我已感觉到晋王言语间对林承之有些偏袒。”那声音沉了沉,“林承之曾跟晋王一同饮酒,还到晋王府上做客,这种种迹象,都证明他二人关系不比寻常。我先前曾听到过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 片刻静默。 “罢了,捕风捉影的事。晋王既然跟林承之关系那么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跟杨沐秋的事?” 话音落下,屋内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攀附之辈。” 一声叹息。 “总之此人不像表面上那样良善谦卑,他既有能耐攀上杨相和晋王,必然谋划颇深。正所谓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你处处跟他作对,他却处处让着你,你没想过为什么吗?不过是因为他刚来大理寺,根基不深,等他根基渐深,手下有心腹使唤了,焉能轻易放过你?” “那我现在便亲手揭下他这张虚伪的皮。” “你、你怎么……哎,我知道你为唐寺丞升迁之事抱不平,可林承之这样的人,年纪轻轻官居高位,可谓前途无量,爱惜羽毛还来不及,有什么理由冒这么大风险去杀唐寺丞呢?” “他怎么想与我无关。那包房桌上三支酒杯,定然是有三个人一同饮酒。那青楼女子说唐宏升是为了等人,可等人为什么不准备碗筷?三支酒杯两副碗筷,我不信唐宏升会如此失礼。唯一的可能,就是这第三个人是突然进去的,要么是他自己带的杯子进去敬酒,要么是那青楼女子给他拿的酒杯。那青楼女子没下毒,毒就是进去那人下的。那女子明显隐瞒了什么,林承之却执意将她放走,你信林承之没有问题?” “这……这其中关节,虽然没有条条捋顺,但依我看,紫蓉,还有慕芳楼那些人,被打得都快去了半条命,哪还会藏什么话?” “呵,我看正是因为林承之一开始承诺了她什么,才叫她这般毒打都闭口不言。” “……你怎么就非要跟他较劲?!” “你也是大理寺的推丞,这案子这么蹊跷,你就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吗?唐宏升容那人进去喝酒,肯定是与那人相识,林承之跟他有过节,我怀疑林承之不是应当的吗?” “可昨日不已经查了吗,他分明没有作案的时间。” “……谁知道呢?你既然说晋王跟他关系匪浅,说不准也是在替他……” “你简直胆大包天!算了,我不管你了,你要抓便抓吧,但你千万别去惹晋王,林承之尚且要装装样子,晋王可不用顾及你我什么……” 我越听心越沉,听到最后,干脆收了脚,转身离开了。 如林承之这样光明磊落之人,在他们口中却是如此奸诈狡猾精于算计。 有几分荒谬。也有几分好笑。 祁桁一心入仕,自他来临安所见,桩桩件件都是倾轧不平,心中可会失望? 他从来觉得我荒唐出格,可他是否觉察过自己在这朝堂之中有多少天真? 何仲将我心思说穿,我倒不必遮掩了。幸而有我头上这虚名帮林承之挡着,否则以他自己的本事,能防过多少明枪暗箭? 不过…… 杨沐秋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郭茂德究竟要去抓谁? 思量之间,我人已走到院外了。 大理寺占地广阔,分内外两层,外头是官员们办公所在,里面则是关押刑讯犯人的地方,进去需先通过一道高墙窄门,高墙外常年有人巡逻把守。大理寺本就是个肃穆之地,那里院密不透风,又被高墙、守卫隔开,更显神秘骇人。 我来大理寺几回,都只从那墙外路过,没进过里院。站在正中央的大道上,抬头刚好就能见到那一圈高墙中的圆拱窄门。 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们要抓林承之。 他们怎么敢?!大理寺卿之下,唯左右少卿官位最高,他二人只是推丞,日后还要在林承之手底下办事…… 可郭茂德之前来找我问话,显然已经将林承之询问了一番…… 这大理寺的人,怎么都跟江起闻一样不怕死。 不过方才听他二人所言,如今尚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林承之,林承之应当……不,按照他的脾性,怕不是会自己钻进牢里以证清白。 大理寺素来以刑讯闻名,他要是进去了……不,郭茂德怎么可能有那胆子。 这么荒谬的猜测脑子里面转来转去,直到我脑子里面只剩下一句话—— 万一呢? 我突然便走不动了。 就在此刻,我遥遥看见先前预备叩的那道门打开了。郭茂德和何仲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我躲在一旁的石狮后面,逐渐寻他二人视线所向隐匿身形,看着他们叫走了一个衙差,再走出了大理寺的大门,也一同跟了出去。 走过几条街,郭茂德、何仲以及那个被叫出来的衙差停在了一座楼前。檐下牌匾写着“慕芳楼”三个大字。 这街熟悉,我身旁的茶摊也很熟悉。 犹记上一回我也是在这跟江起闻查案,碰见贺栎山从那门口出来。 他们三个一同进去,好长一阵时间,押了一个黄衫女子出来。那女子面容姣好,身材也窈窕,只是眼底发青,形态郁郁。 郭茂德和何仲走在前面,官差押着一个黄衫女子走在后面,我坐在茶棚里面喝茶,背对着一行人,竖起耳朵听。 “你这招好使吗?” 是何仲的声音。 “莫非你还有更好的办法?”郭茂德道。 “当然有……你将她放了,唐寺丞的事就这么过了,我们都不去招惹……” “哼,你在大理寺一直都是这么浑水摸鱼的吗?” “哎你个不识好的……” 我再坐了一会儿,等他们走远,追着他们去的方位,又跟过去。 走过一条街,到了转角处,郭茂德和何仲停住脚,转头跟那官差交代了两句,那官差点点头,带着紫蓉往右边的路走了,郭茂德和何仲则并排往左边的街走去。 我合计一番,追着郭茂德和何仲的方向去了。 第39章 又走过两条街,他二人停在了一家葱油饼子铺前。 说是铺,其实不大妥当,这铺子不像是寻常百姓讨生活卖手艺随便支棱起的摊子,反而占地极宽,匾额极大,还有两层可供入座,怎么着也算个葱油饼子楼。 可这店的老板从前也是讨生活卖手艺混出头的,说是为了不忘本,非要在牌匾上写“徐记葱油饼子铺”,故往来都称这“楼”为“铺”。 铺中除了葱油饼,还兼卖其他小食。老板经营多年,虽已赚得盆满钵满了,可仍喜欢听人叫他徐饼子,为了保证风味,每日起早贪黑,每张饼子都是亲手擀制下锅。 我尚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听贺栎山提过,猪油白面和的陷,配上秘制的调料和鲜葱,上板子一煎,整条街都能闻见味道。 来吃的人多,又正是中午,我料想他们是要去吃饭,便不再走近,进了对面一家饭馆,在门口寻个位置坐下,方便等会查看他们的方位。不料一会儿的功夫,何仲提了一个油纸包住的饼子出来,郭茂德黑着一张脸正说着些什么。 竟然没在里面吃。 我起身去追,人稍有点多,挤来挤去,幸好我身量算高,视线没有将他们丢过,总算追到合适的距离,能勉强听清楚在讲什么。 “这也能算要事?”是郭茂德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生气。 “怎么,你的事是要事,我的事就不是要事了?” “你!罢了,左右没耽误多少功夫。现在赶紧去药铺……” 第42章 再走过一条街,郭茂德进了一家药房,何仲在外头吃着饼子,饼子吃完,郭茂德还没出来,何仲面上有些急躁,也进了药房。过了好一阵,方见他二人前后脚走了出来。郭茂德神情十分满意,好像已经置办妥当了什么。 二人手中却都空空如也。 我本来想要继续跟着,但再往前,人便少了,路也宽大,不便隐匿身形。想了想,转头去了他二人方才进的药房。 郭茂德和何仲穿着大理寺的官服,拿了什么药,做了什么,这里头的人一定有印象。 我开门见山地问了,那掌柜和伙计却说店内病人病情药方都不可外泄,也算意料之中,我掏出身上令牌阐明身份,说此事紧要,掌柜犹豫片刻点头答应,转头指示一个年轻的伙计带我去了后院。 后院东南角墙角一侧有个擂钵,不算很大,黑漆漆的,那伙计指着擂钵道:“刚才那两位大人要小的磨就是这个玩意。” 我走近两步,勾下腰,将擂钵中的小石杵拿起,见到了一摊贴着钵壁的黑色的碾成泥状的东西,闻着有些反胃。 “这,秘药?” “这也不是小的说的,是方才那两位大人说的。”伙计讪讪揉着鼻子,伸手从腰间拿出张药方,“那秘药都写在这方子上了,王爷您自己看吧。” 我接过药方,字写得还算工整,足以辨认,都是些药材的名字,没有记载其他。 穿心莲,吴茱萸,蝉蜕,阿魏……草木灰? 我捏着方子,抬头问:“就这五样?” 伙计道:“那位大人给的方子确实就只这几味药了。” 咬了咬嘴唇,他忍不住又道:“小的一开始也问过那位官爷几次,那位官爷不肯说自己得了什么病,也不让店里的人把脉,就要照这秘方搓成药丸子。” “后来还进来了一位官爷,小的担心先前那位官爷是被什么江湖术士给骗了,就跟后来的那位官爷聊了两句,结果这位官爷也说这方子是对的,小的没有办法,只好照着去搓了这丸子。” “您手里这张方子,是小的偷偷抄下的,免得那位官爷吃坏了身子,上门找小店的麻烦。”伙计说着皱起眉头,小声嘀咕,“不过说来也奇怪,杵了这么多药泥,那位官爷却只让我搓两枚药丸。”说到这里,皱着的眉头倏然一松。 “哎,这样也好。吃得少,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了。” 穿心莲、吴茱萸都是至苦之物,蝉蜕,也就是蝉成虫之时脱下的壳。阿魏主治腹痛瘾瘕,只是奇臭无比,还有这草木灰…… 药效如何不说,吃着倒应该是够恶心的…… 郭茂德到底想要干嘛? 我看了看那个擂钵,思索片刻,抬手一指:“这样,你将这剩下的药泥也给我搓上两个……” 那伙计照做,药丸苦臭刺鼻,我在店里又买了个小瓷瓶装药,出了药铺,寻着刚才何仲和郭茂德离开的方向找去。 走过一条街,又分出许多岔路。我于是停下来,不再走了。 何仲和郭茂德抓了紫蓉,这事估计就跟她有关,官差多半把紫蓉带回了大理寺,我不若去找紫蓉问问。 打定主意,我转头又去了大理寺。 问大门前那两个守卫,那两人却都说今天没见过姑娘被抓进来。我从中央那条大道一直走向了里头的高墙之外,问了守着里院入口的官兵。也得到一样的答案,我站在外头正疑惑着,突然瞥见今天去青楼抓人的那个官差从我面前走过,情急之下,开口呵他。 “站住!” *** 出了大理寺,我直奔城西郊的破庙。 何仲和郭茂德为何要将人带到这里,他二人这秘方从何而来,又作何用?这番安排跟查案又有什么关系?种种疑惑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最终没有个着落,反而生出担忧更多,总觉得这事情紧要,直奔那官差交代的地方就来了。 庙内七零八碎地倒着些碎裂的瓦罐和干草,房梁上布着许多蛛网,香案积了一层厚灰,我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一女子坐靠在西边的一根庙柱上,身上绑了几圈麻绳,嘴里还堵了块破布。 正是那被那官差从青楼带走的黄衣女子。 她见着我,双目瞠圆,喉咙中发出了两声呜咽,手脚挣动,镣铐发出哐当声响。 我将四周打量了一番,确认没再有其他人,上前把那破布从她嘴里取了出来。 “我见过你!”那女子道。 我一时惊诧:“什么?” “上回你跟安王一起吃酒,还是我去陪的,你忘了?”那女子脸色镇定,不似撒谎。 我脑子许多记忆转来转去,正数着跟贺栎山什么时候在外面吃酒,那女子就又道:“安王包了一层的房间,我跟几个姐妹进去伺候,你们一桌坐了许多人,一会儿又说不需要伺候,将我跟几个姐妹都遣了出去。” 我想起来了。 正是景杉张罗要跟给我庆功那回。 我蹲下身子,面对面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脸熟…… 那酒楼本身里面有养一些伶人,专门负责上酒和奏乐,但跟贺栎山常年厮混的那伙人看不上,觉得人家琴技不佳——本来酒楼也不专门做这种生意,都是陪衬,就爱去青楼寻年轻貌美,又知情识趣的过来陪酒,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景杉说他三哥我是正经人,贺栎山怎么这样安排,刚一进去,就把人都给赶走了。 ——他便是那种自己什么都不干,等别人干完,哪哪都不满意的。 那女子激动得来抓我手:“公子是来救我的,对吗?” 贺栎山爱在外面玩,已有些薄名,但像他身边那些,就跟上回我和他一起钻慕云楼后院进去一样,喜欢遮掩,所以席间都互称公子,不愿意被别人知道底细。 这女子只知道是贺栎山安排的,但对酒桌上其他人,似乎都不知身份。 我将思绪拉回,问她:“你可是紫蓉?” 她眼眶落出两行热泪:“公子记得我……” 我赶紧用袖子给她擦泪:“莫哭莫哭……” 擦了两下,紫蓉突然停下抽噎,道:“公子将我口脂碰到了……”我抽回衣袖,见上头确实蹭了些朱红色的口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紫蓉却破涕一笑,“我怀间有丝帕,公子帮我取下来吧。” 我取下丝帕将她脸上泪痕仔细擦去,紫蓉目光落在我脸上,来回地看,声音悲伤。 “公子好意,紫蓉心领了。只是抓我来此的是大理寺的衙差,公子若救我出去,恐怕会惹上官非,人各有命,紫蓉卷入这桩命案,是紫蓉的命数,公子不必为了我这低微之人犯险……” 我刚想要说点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极浅,踩在草里发出“吱愣”声,却渐渐逼近。 我心下一凛,收起丝帕,食指竖在唇间示意紫蓉噤声,她先是一怔,继而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转动,点了点头。 我将那布重新塞回紫蓉口中,起身往里走了两步,钻入了佛像背后。 须臾,脚步声已至门口。 又是熟悉的两个声音。 “……认得……笔迹吧?”这是何仲的声音。 “我怎么会傻到自己写那字条,我是在街上找的写字先生……” “那就好……哎,那紫蓉识字吗?万一她不会写字,林承之不一眼就识破……” “你放心,我都打探过了。识字,还会作诗呢。慕芳楼的姑娘都学这些,你不知道?” “我哪知道这些,我又没去过……诶你什么眼神啊,我真没去过……” 脚步停住,说话声也就此止住了。 紫蓉呜咽两声,镣铐哐当作响,像在证明自己的存在——又或许是在为我遮掩。脚步声又起,俄顷,似乎有人将她口中的破布取下来,庙中响起了干咳声。 咳完,她说:“你们抓我究竟想干嘛?” 何仲道:“我们为何将你抓到这里,你自己不明白吗?” 紫蓉道:“不明白。” 何仲呵道:“看来你还在嘴硬。” 紫蓉委屈道:“该交代的我都交待了,林大人都同意将我放了,你们凭什么抓我?” 郭茂德不耐烦道:“哼,你跟她废话什么。” 一阵铁链哐当声。 “呜!呜!你们给我吃了什么……咳咳……呕——呕——好苦……” 郭茂德冷厉道:“苦就对了,这是大理寺秘传剧毒,用三十七味毒草十八种毒虫,历经七七四十九天提炼而成,能不苦吗?” 第43章 紫蓉面露惊惧:“你们……你们竟如此草菅人命!你们杀了我,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郭茂德恶狠狠道:“此毒名为‘融骨丸’,毒发之后,人就融成一滩血水,到时候我们带着你的脚镣回去,就说你私自逃脱……” 紫蓉恚怒道:“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作何要如此害我!” 何仲凉凉道:“你放心,我们对你这条命没兴趣,你只要按我们说的做,我们自会将解药给你。” 紫蓉道:“你们、你们要我做什么……” 何仲斟酌着道:“你跟林承之……” 郭茂德打断他:“本官以你的名义将林承之约来了此处,到时你就用唐寺丞的事向他勒索……” 郭茂德理不出新的线索,便跟何仲商量将林承之引来这里,若林承之真跟紫蓉有什么交易,必然会露馅。他二人躲在暗处,即刻就能将林承之擒获。 第40章 我先前还以为郭茂德要将紫蓉重新抓进去审问,可他这招更妙,拷打紫蓉,即便真吐露些什么,林承之也可以不认,他在此设局,才是真正的人赃并获。 郭茂德交代完,紫蓉语气有些犹豫。 “可我……” 郭茂德道:“你放心,将林承之抓获之后,本官只当你先前所作口供是受他要挟,不会定你的罪。” 紫蓉道:“……好。那他什么时候来?” 郭茂德没答,反而问道:“你亲眼见他取了那字条?” 何仲无奈道:“亲眼亲眼,我将字条塞在他家大门的缝里,他一开门就弯腰去捡什么东西,指定是看见了。然后我立刻驾马到城门口来找你了。你放心罢,事情已经都到这地步了,我不会乱来。” 郭茂德道:“你驾马有多快?” 何仲道:“从筑和街到城门口,一炷香。按照林承之的脚程,即刻出发,起码也得差我三刻钟。” 怪不得他二人明明早拿了药,却还来在我之后,原来是为了等林承之散衙。 郭茂德应当是先在城门口附近的什么地方等着,何仲去递信,等着林承之散衙回家,确认他看到门口字条了,才驾马去城门跟郭茂德集合。如此既能保证信递出去,又能抢在林承之前头来这庙里。 郭茂德道:“那也不久了,你记住等会要说的话了吗?” 紫蓉道:“记住了……两百两,不然就告发他。” 郭茂德道:“好,我现在就将你身上镣铐解开。” 何仲道:“等等,现在解开,她跑了怎么办?” 紫蓉哽道:“你们给我吃了‘融骨丸’,没拿到解药,我哪里敢跑?” 何仲道:“……倒也是。” 郭茂德警告道:“这大理寺秘传剧毒只有本官一人知道,林承之也没有解药,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紫蓉苦道:“大人多虑了,紫蓉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一阵镣铐的哐当声,紧接着是拍衣裳的声音。大约是在松绑。 郭茂德冷道:“好了,你就在此处等着他,别哭丧着脸,叫他识破了,本官也不会给你解药……你上哪去?” 最后那句却不是问的紫蓉。 响起的脚步声停住,何仲道了一句“外头小解”,道完,脚步声又起,走远了。 少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何仲扯着脖子的一吼。 “林承之来了!快躲起来!” 郭茂德声色紧张:“怎么这么快?你不是说差三刻钟吗?” 何仲道:“他是骑马来的!我方才裤子解了一半,看见个人影驰马往这边来,定睛看了眼,就是他今日穿的衣裳。” 郭茂德惊诧道:“他还蓄马?” “不可能啊,我看他没……”何仲一拍手,“算漏了!他是在城门口租的马。” 原来如此。 城门口都有马厩,既可停马,也可租马。郭茂德和何仲为了隐匿行迹,不敢将马驾至此处,从城门口一路步行过来。林承之从筑和街走到城门口,为了省力,在城门口租马驾来这破庙。两两相抵,也不差太多时间了。 马蹄奔踏之声渐近。 郭茂德惶道:“他过来了!快去佛像背后躲着!” 没等我反应,脚步声已至耳畔,慌乱无章,马上一个人影率先窜了进来。他手里攥着先前捆紫蓉的麻绳和镣铐,与蹲在地上的我面面相觑。 麻绳和镣铐悉数掉在了地上。 何仲双目圆瞠,呼吸凝滞,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脚往后一退。从后头跟来的郭茂德撞在了他背上。 “你在这挡着干嘛?”语气埋怨。 何仲侧身给他让出了一条道。郭茂德钻进来,又与我面面相觑。 郭茂德后退一步。 “……” 空气一片死寂,庙外马蹄声更加清晰。 一时之间,也不知我与他二人谁更尴尬。 本王往里挪了几寸,指着地上空出来的地方:“咳,两位大人不必拘谨,随便坐。” 这块地方本来不大,我虽然腾了些位置出来,但郭茂德和何仲都不愿靠得太近,故我一人在能遮住的右边边缘,郭茂德和何仲紧紧挤在一块,中间空着的地方安静躺着一副镣铐和麻绳。 马蹄声止住,少倾,紫蓉喊道:“林大人!” 一道清润的男声响起:“紫蓉姑娘?” 紫蓉激动道:“林大人,紫蓉等你好久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声音也由远及近:“紫蓉姑娘有何事,非要将我叫至这荒郊野外?” 紫蓉道:“我将林大人叫来这无人之地,是为了林大人你着想。” 林承之稍有些疑惑:“紫蓉姑娘这是何意?” “若叫外人听了去,怕林大人你担惊受怕。”紫蓉话锋一转,按照先前交代说道,“给我两百两银子,唐寺丞的事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庙内片刻安静。 郭茂德、何仲,以及本王,都绷紧了神色。 良久,林承之道:“紫蓉姑娘的话,我没听明白。” 我余光瞥了一眼,见到郭茂德眼底失望一闪而过。 紫蓉冷道:“林大人不必跟紫蓉装模作样。” 林承之疑惑道:“……你莫非是觉得,唐寺丞的死跟我有关?” 紫蓉道:“林大人给紫蓉这二百两,紫蓉绝对守口如瓶。若不给,个中细节,紫蓉就一一讲给旁人听。” 林承之沉默片刻,道:“你是在勒索本官?” 他居然现在才听出来? 紫蓉道:“正是。” 林承之声音沉了几分:“唐寺丞死了,没人替你赎身,慕芳楼的人也对你颇有微词,本官知你难处,但你不该走这些歪门邪道,你要钱,本官可以借给你。但两百两,本官拿不出来。” 郭茂德鼻子吐了口闷气,眉头皱成了一团,似乎十分不满意林承之的回答。 本王也在心头叹气。 上天给了一个人世间罕见的才华,也必然会给他世间罕见的缺心眼。 对于这个回答,紫蓉默不作声——按照郭茂德的吩咐,没有提过的,她便不能多嘴。良久,林承之试探着问道:“唐寺丞是不是曾给你提过本官什么?” 他有这一问也很正常。 紫蓉与唐宏升关系匪浅,或许唐宏升曾将有关升迁一事的怨怼讲过给紫蓉听,二人既有仇怨,紫蓉便猜林承之跟此案有关,故邀他来此借此诈他一笔。 “不是唐寺丞,是……”紫蓉不说了。 林承之道:“不是唐寺丞,是谁?” 郭茂德眼皮骤然拉起。 紫蓉大声道:“是谁你都管不着,两百两你给是不给?” 林承之语气无奈,道:“你若再胡搅蛮缠,本官只能抓你去衙门了。” 紫蓉不做声了。 话已至此,戏也就至此了。 郭茂德一脸失望。何仲舒了口气,做了个起身的动作,却被一旁的郭茂德按了下去。 郭茂德摇了摇头,何仲像是恍然明白了什么,赞许的点了点头。 他二人设计一番,抓到人也就罢了,抓不到,出去场面应当不会太好看。 我三人心照不宣地默默蹲着,就等林承之不耐烦走掉。 半晌,那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 “紫蓉姑娘若没有别的事,本官就先……” 林承之话没说完,何仲突然“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郭茂德转头看向何仲,声音咬牙切齿:“你……” 何仲五官挤在一团,憋着气从地上支棱起来:“蹲太久,麻了……” 然而为时已晚。 “谁?!” 何仲本来在最边缘的位置蹲着,这一倒,上半身就全露在了佛像的底座外面。林承之呵完,脚步声也渐渐逼近,何仲身材敦实,两手在地上抓了两次没撑起来,焦急得热汗直流,郭茂德懊吐了口粗气,恨铁不成钢地过去将何仲提了起来。 这回是谁也躲不了了。 一通兵荒马乱,总算到他赶到,我三人都体面地站着拍灰。 “郭推丞,何推丞……晋王殿下?”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本王很明显的察觉到林承之喊最后一声时语调多扬了几分。 他今日着了一袭靛青长袍,月白色的衿带正轻柔地在晃。 本王盯着那根衿带不说话。 郭茂德和何仲也不说话。 我猜他们正在组织语言。组织一个能合理解释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就在此刻,紫蓉提着裙子匆匆从另一头跑了过来:“我已按你们吩咐的做了,解药呢?”说完,朝郭茂德摊开了掌心。 郭茂德:“……” 何仲:“……” 空气就这么凝滞住。他二人的神情似乎比方才见到我时还僵硬了几分。 过了不知多久,紫蓉惊惶道:“你们不会耍赖吧?!” 第41章 郭茂德:“……” 何仲:“……” 郭茂德往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瓷瓶,打开盖,倒出了一粒黑色药丸递给紫蓉。紫蓉立马接过,刚入口,不自觉“呕”了一声,面皮狰狞成一团。 “这不还是刚才那毒药!” 林承之目光落到郭茂德身上。 郭茂德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没错。这是世间奇毒,没有解药,只能以毒攻毒。” 何仲:“……” 本王:“……” 林承之目光从郭茂德身上转到何仲身上,最后又转到了我脸上。停留片刻,眸光沉了又沉,声音也冷了几分:“三位疑心我,大可光明正大冲着我来,威胁一个女人家算什么本事?” 我与他之间关系刚好转些,怎么能生这误会?正焦急要解释,却见紫容纤指朝我一伸,高声道:“不关他的事!” 闻言,众人都朝我看来。 “林大人,不关这位公子的事,是你这两个手下逼我吃的毒药,林大人千万别错抓了这位公子!”紫蓉接着道。 我向紫蓉投去感激的眼神。林承之眸光闪烁,神情柔和了几分。 紫蓉娇羞地低下头绕手指:“这位公子是来救我的……” 第44章 话音落下,三人盯着我的眼神更加炙热了。 何仲看看紫蓉,又看看我,恍然大悟,若有所思。 郭茂德满面震惊,震惊完,敛了敛神色,继续眼观鼻鼻观心作无知状。 紫蓉接着语不惊人死不休:“虽只是段露水情缘,公子却能将紫蓉放在心上,涉险来救,紫蓉很是感激……”她娇声细气说完,眼中泛起盈盈泪光。 什么露水,什么情缘? 我心头一跳,慌乱之中抬起手来:“误会误会,本王没……” 一缕白影从眼前坠下。 众人齐刷刷望向地上那块从我袖中漏出来的丝帕。轻薄如蝉翼,色润如玉脂,一角绣着朵芙蓉花,旁边还缀了个“紫”字。 何仲和郭茂德盯了片刻,眼底俱是吃惊玩味,我眼神扫向他俩,他二人又唰地一下收回目光。不偏不倚地仰着头,状若无事发生。 我额头突突直跳。 “本王可以解释……” 林承之目光从地上那块白色丝帕挪到了我袖口,停滞片息,沉凝的神色又晦暗了几分:“晋王殿下放心,今日所见,下官定然守口如瓶。” 我又顺着他目光寻去,又瞧见了方才为紫蓉拭泪时袖沿上刮蹭的朱红色唇脂。 …… 我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何仲赶紧冲我道:“下官也是。” 郭茂德“嗯嗯”两声:“下官也什么都没瞧见。” 老天玩我! *** 唐宏升尸首在大理寺停留太久,府上家眷急着入葬,来大理寺催了好几次。何仲和郭茂德计谋被撞破,也没底气再找林承之麻烦,这案子就这么结为悬案,由唐府的人将尸身领回去入殓了。 我机缘巧合掺和进此案,也在出殡前去灵堂吊拜了一番。 唐府人丁旺盛,孝子族亲跪作了好几列,个个肿着眼泡。唐宏升夫人柳氏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衣襟有些干涸的泪迹,眼皮坠着,神色哀戚,形态十分疲乏。 吊拜完,正是近中午的时候,府上陆续摆好了菜,邀人去吃,我与唐府中人不熟,料想坐在席间也是尴尬,遂借口小解,遁去了后院。 本想寻个什么小门溜掉,走了一阵,却没寻到,晃荡许久,不知觉到了一个小院,余光瞥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一个玉杯,正在出神。 我走近了,觉得眼熟,仔细看,正是柳氏。 她不去前头吃饭,来这作甚? 柳氏便在此时转过了头,看见我,有些吃惊,站起身擦掉泪痕,问:“贵人是有什么事吗?” 今天迎来送往的人太多,我单独过来,她也认不得我是谁。我道:“没事,是我自个迷路了。夫人不去吃饭吗?” “没什么胃口,就不去吃了。”柳氏摇头道完,又给我指了路。 我点头,拜别,转身,一路又走,走了一会,忽然间记不得是往左还是往右了。正好瞧见前头有个刚送完菜的下人,便问他哪里方便出去。 那下人将托盘用左手夹在腋下,伸出右手跟我指了指前面。 “您往这右拐,看见颗银杏树,在左转,有个小门。” 道完,见我有些疑惑,干脆又道:“算了,小的带您过去罢。” 走了几步,那下人道:“您也是大理寺的官吧?” 我道:“何出此言?” 他解释道:“我看您样貌年轻,也不是我家老爷的什么亲戚,想必就是同僚了。昨日也有这样一位大人,跟您年纪差不多,听说是我家老爷的上司,包了好大一笔礼金过来。” 我停住脚:“你说那位大人,叫什么名字?” “似乎是姓林,夫人跟那位大人聊天,小的在旁边侯茶,我听夫人称呼他林大人。” 往来吊唁,都要携些礼金。远近亲疏,财力深浅,送的礼金也各有不同。唐宏升住得不差,亲友也装扮体面,能让他府上奴仆觉得吃惊的数额,应当不会太少。 若是林承之……他跟唐宏升,非但关系不近,还有些过节。他受了牵连,却还来送礼,有些奇怪。 但他做事,也不能以常理论。这种损己利人的事,也很像他的作派。 “那位大人还帮忙收拾了老爷留在大理寺的东西,夫人感激那位大人,留他吃饭,那位大人说是忙着查别的案子,就这么走了。哎,都说是官老爷,小的看大理寺的官也不怎么好当,我家老爷一查起案来,也是总不落家。大人,您平时也一定恨忙吧?” 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我便随口诌道:“忙啊,这不没吃饭就要走了吗?” 他道:“哎,可见您是位好官。” 走两步,我道:“你们家夫人,寻常和唐大人感情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我们家夫人对老爷可好了,就是老爷……当然,老爷去青楼的事,夫人也知道,可是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那些个当大官的,哪个家里不养几房小妾?我家夫人身子骨弱,这么多年只生养了大小姐一个,老爷从前纳妾,夫人也都同意了,还亲自帮忙张罗……大人,就是这了。” 他伸手往前头一个小门指了指,又上前两步,替我将门栓打开。 兴许是我多想。 大理寺查案,案件细节一律不准往外透露,郭茂德又将这案子捂得紧,想必唐府的人也不知林承之和唐宏升之间过节,若唐宏升从前没对柳氏提过升迁之事,恐怕柳氏只当他是个体恤的上司。 我正要跨出门,那下人又在我背后道:“从前夫人刚嫁进门的时候,陪嫁了一对玉杯,与老爷一人一只,老爷很是喜欢,带去了大理寺,说是见着玉杯便能想起夫人,只没想到,夫人找遍了林大人送回来的东西,也没找到那只玉杯,恐是老爷什么时候给弄丢了,夫人更是伤心了。” 我转过头,他直直望着我,十分肯定地道:“老爷虽然有负夫人,但夫人对老爷,从来都是一心一意的,大人,您方才问过的,大理寺的郭推丞也来问过,大人您明察秋毫,千万别冤枉了夫人啊。” 唐宏升死了,想来何仲和郭茂德也没少折腾唐府的人,案子迟迟查不出凶手,柳氏平日恐怕又跟唐宏升有些囹圄——不然这下人不会绕来绕去,讲这么多开脱的话。 柳氏若被抓去当了凶手,唐府就算彻底散了,这些奴仆又哪里去找栖身之所? 只是我毕竟不是大理寺的官,柳氏是不是凶手,与我也没什么干系,种种疑点,我不好再深究下去,只道:“放心,本官只是随口一问,案子已经结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了。” 这事尘埃落定成了悬案,只个把月后,贺栎山跟我一道吃酒,无意提了一嘴,叫我小心林承之。 贺栎山跟林承之,那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他突然这么说,令我有些诧异,赶紧问他为什么。 贺栎山犹豫一番,道:“我听说,唐宏升这案子先前曾查到过林承之身上。” 大理寺的案件,要么是重案要案,要么涉及朝廷官员,为了防止有人拉关系徇私,不止办案的官员,连同押差伙夫,上上下下嘴都封得严,只得等案子快收尾落定了,方才能传出点什么风声。 “不错。”我点头,“之前何仲和郭茂德——也就是主审唐宏升案子的两位推官,曾找我了解过情况,他们怀疑林承之跟唐宏升的死有关系。但后来查完,只是个误会而已。” 贺栎山眉头轻皱:“他们查林承之,缘何找你了解情况?” “咳,唐宏升死的那日,我与林承之刚好在一块吃饭,后来他来我府上一趟,直到入夜了才回去,并没有杀人的时间。” 贺栎山轻缓点了下头,接着道:“唐宏升死在慕芳楼,众目睽睽之下,且大理寺来人之后直接将慕芳楼封了三天查案取证,慕芳楼是什么地方,临安最有名的青楼之一,来来往往的人见了,都得多嘴问一句,几日时间,已将此事传得满城风雨。我听说唐宏升死时,嘴巴是歪斜的,眼中还流出了血泪。” 我道:“确实如此。” 贺栎山道:“先前我并没多想,只后来结案了,听说查到了林承之身上,方叫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追问道:“什么事?” “殿下可知圣上为何将林承之调去大理寺?”未等我答,贺栎山又道,“林承之虽然有些才学,但他在翰林院屁股都没坐热,只机缘巧合参与了科举舞弊案,就这么升了官,殿下不觉得太快了些吗?” 我想了想,道:“快是快了些,但也曾有些比他升得更快的,父皇——天子如何想的,我等如何能揣摩?” “这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我今日仍要跟殿下说,殿下身处旋涡中心,有时却想得太过天真。” 贺栎山难得的有几分认真,放下酒杯,揉着眉心。 “又或者因为是他,所以殿下不愿去多想。殿下之前跟林承之接触几次,旁人都已觉得他跟殿下你关系匪浅,大概是不会跟殿下你嘴碎的,林承之升官,一是因为此案了结之后,杨兆忠曾亲自举荐他做这少卿。二是因为大理寺之前,抓过一个南越的探子。” 杨兆忠举荐之事,我听江起闻提过,可如今贺栎山再提—— “杨兆忠举荐他,莫非还有什么内情?还有南越的探子,与林承之升官有什么关系?” “杨兆忠这事你大约更不知道,但也都只是捕风捉影,我便不多说。只南越探子这事,我是亲身参与了。” 贺栎山说着,嘴角泛起苦笑:“南越探子,便是在我府上抓着的。大理寺的人盯她许久,知她乔装打扮成舞姬混入我府上,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来才抓的人,我也因此事被带走问询。主审那位,正是林承之。” “怎会在你府上?” 话刚脱口,我便觉得多问了。 贺栎山袭他爹爵位,众所周知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府上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我若是敌国探子,估摸也会找他下手。这样一个人,想来戒心也浅,加之宴聚之时,官员们喝了酒,聊上几句,不定会说漏嘴什么。 我于是再问:“林承之审你,然后呢?你被带进大理寺这么大的事,我怎从来没听人提过?” 贺栎山道:“大理寺的作风,你还不知道?这回林承之审我,连大理寺内许多人都不知道。故能跟你讲这原委的,只我一人了。” 我竖起耳朵,听贺栎山接着道:“实际那探子并不是第一回进大理寺。上次抓她进来,竟叫她给逃掉了,大理寺秘牢是什么地方,抓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圣上便觉得大理寺出了内鬼,刚好林承之参与破了柳文崖那案子,杨兆忠大夸特夸,差点盖过了主审江起闻的功劳,圣上便动了让林承之查这南越探子的心思。” 他这样说,我一下便明白了。 “林承之来临安不久,根基尚浅,在朝中没有什么关系网,父皇信不过大理寺的人,顺水推舟让他去大理寺,是为了揪这内鬼?” 贺栎山将头一点。 第42章 “林承之查了半月,竟真叫他找到了内鬼,后来又根据这内鬼的供述,查到了那南越探子的动向——便是我府上,那探子竟还敢留在临安,林承之恐是觉得这人在城中还有同伙,也不着急抓人,就这么等着。” “那后来怎么又去抓了?” “是她要跑了,大理寺的人忍不住动手了。那探子送来我府上,除了宴请之时跳舞凑个角,日来就待在小院,没什么大动作,大理寺的人来抓她的时候,我对她都没什么印象,还是府上管家提醒,我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不起眼的很。”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被叫去问话了,问了一通,又将我给放了回来。那探子后面如何,大理寺的人也没将我支会。只后来我听说唐宏升的死状,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我府上有一名庖子,死时也是嘴巴歪斜,眼中流出了血泪。” 我不由睁了睁眼。 “那庖子在我府上做事,无妻无子,老母又在千里之外,老人家年事高,怕是禁不住打击,我遂只叫人将他埋了,没有声张,如往常每月替他寄钱回家。” 我点点头,道:“怀深考虑周到。” 此事若报官,官府的人公事公办,恐怕还得去书一封叫家里人领走遗体,千里之行,有心未必有力,就算真奔波一趟来此,怕也见到得是一堆白骨了。若不来,就得被官府连同其他无主的尸体一同埋了,连个坟冢也没有。 “那庖子死得蹊跷,我府上便传出去了女鬼之说,说从前看到过鬼影在灶房出现,怕是那鬼杀了那庖子。这些东西,我本是不信的,”贺栎山说着压低了声音,“直到某日我喝醉酒,却真见到个鬼影出现在灶房……你作何这幅神情?好了,不逗你了,没成想这么多年过去,你还那样怕鬼?” 贺栎山端正身子,稍有些严肃模样。 “那哪儿是什么鬼,正是那潜入我府上的女探子。” 第45章 大理寺,探子,唐宏升,庖子,林承之…… 一切的一切,好像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接在了一起。我心中隐隐已感觉到什么,可真要去抓,又倏忽飞走了。 “怀深,你的意思是?” “那夜我并未多心,只待那女探子被捉后,细细品来,小王府上一向太平,何故她一来,就又闹鬼又死人的?” “你是说,杀那庖丁的是那敌国探子?”我斟酌着,“她潜入灶房,或许意有所图,却不小心被那庖子撞见,可她又没有当场杀人灭口,或许是怕闹出动静,又或许,她根本没有把握那庖子是否会起疑心,只事后担心,才决定……下毒杀人。” 我恍然一惊:“那毒……杀唐宏升的毒药也是出自她手?” 一瞬之间,我仿若陷入了更大的漩涡。 “可唐宏升跟那女探子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贺栎山捏了捏眉心:“所以我说,因为是他,故而殿下不愿去多想。” 他的目光深了又深,“殿下,所有事情都牵扯到林承之身上,殿下仍觉得凑巧吗?” …… 吃完酒,我独自一人回了府,于房中独坐。 夜已深深,油灯添了几回,我将此事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几百遍,得到一个最不可能,却又最合乎情理的答案。 郭茂德说唐宏升那房间里一共有两幅碗筷三只酒杯,说明还有第三人到过屋内——也就是林承之。他去慕芳楼毒杀了唐宏升后,又将此案揽下,借此封紫蓉的口…… 可祁桁那样聪明的人,要杀唐宏升,怎会设计得这样漏洞百出。他只要出现在房间里,甚至只要进过慕芳楼,碰巧被任何一人认出记得,事情便败露无遗。 他要想杀唐宏升,不仅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还会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紫蓉没有说谎,根本没有人到过唐宏升的房间,因为他的毒,根本就不是在慕芳楼里被下的。 唐宏升死在慕芳楼,只是因为他需要死在那里。 他早将这局设好,本王的一腔痴心,于他而言,只不过是自投罗网的一颗棋子,站到那里了,便借来一使。 这世上我最不愿意怀疑他,可又因我太了解他,这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只有他作这个始作俑者,方才能将局做得如此精妙。 若我不知他真实身份,或是那女探子没有节外生枝杀了一个庖子……此事或许永远也不会露出破绽。 这便该是他的手笔。 我睁开眼,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 转眼又是一月, 林承之来我府上,说是查到了那箭的来历。 廊间有风迎来,摇落一树绯红粉白。他就立在漏窗之下朝我见礼,院另侧投来的微光将他照得隐绰。一瞬之间,我竟看不清他的模样。 只知那官服衬得他清贵落拓。 我好一阵回过来神,他人已至身前,此时刚散衙不久,他额头还有薄汗,可能是过来得急,张口还有些喘,“上回王爷让下官查那箭的来历……” 我引他至庭院中一张石几上坐下,“林左少卿调息片刻,再慢慢与本王详说不迟。” 终于等到上茶,他吐息已不复方才急促,风儿也凉,吹这么阵,将我脑中那些繁杂之事都吹至了脑外。只在这么一会,本王的心便又澄净了。 “……发现这箭却是出自神武营,下官拿着箭前去问询,那箭上刻着的记号,乃是神武营一位姓晏的副将所有……” 我装作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听到此刻,心头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抬起头,却见他一双清亮眼眸直勾勾将我看住。我心头一抖,恍然间觉得我是那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妖怪,正学着人样,就被牛鼻子老道的照妖宝镜逼得现了原形。 一开始我本打算拿真箭给他去查,后来这事拖着拖着,脑子里面计量又多了起来。我担心他真查出来什么,卷进一些连我也左右不了的事情。前一天林承之约我吃饭,当晚我便找晏载帮忙寻了支箭——要是叫我府上的人去买,查到哪家铺子卖出去的,很快便露馅。那晚叫那几个抬轿子过来问话,也是装模作样,显得更真。 该死的晏载,让他随便给我寻支箭来,他怎偏寻了个有记号的…… 罢,也怪本王当时心急,没仔细着看…… 这天底下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预备得越久,各种细枝末节都注意到,反而最后容易捅个不寻常的大篓子。 “下官便又去问那位晏副将……” “林左少卿!”我指着天边那一轮缓缓正坠的红日,“日头不早,辛苦你来本王府上一趟,不若用过晚膳再走吧。” 林承之于是止住话,面上露出一丝豫色。 本王赶紧又道:“林左少卿为本王的事情奔波劳累,本王还未谢过林左少卿什么,今夜本王备了好酒好菜……” 我边说边用余光看他神情,见他依然犹豫,便转了话锋,一脸正色。 “林左少卿近来炙手可热,莫不是今晚还有别的约要赴,故而瞧不上本王这冷清之地吧?” 我跟着贺栎山糊涂做乐,也学得两招威逼利诱乱扣帽子。 林承之果真应付不来这般胡搅蛮缠,道说不敢,跟着本王一同往前厅而去了。饭这会儿还没有预备好,我便带着他在我这大园子里绕圈,左右他也不识得路。犹记我刚搬进这宅子时,也时常在这小径芳丛中迷失了来去。可本王是本王,他是他,以己度人,总是纰漏百出。 走了约莫一刻,林承之便冲我道:“殿下,下官记得这条路适才已经走过了。”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如常,左右看看,佯作恍然:“哎呀,怎么又走回来了。” 林承之仿佛是没看出来,顺着我的话道:“是啊,怎么又走回来了。” “哎,这花花草草太多,点缀着倒是好看,就是遮了视线,总是叫本王在这园中迷了方向。” 我随口敷衍两句,却迟迟未见他搭话,遂转过头去,但见林承之目光锁在一盆紫色的花上,神色古怪。 “殿下府上,名花异草倒是不少。” 我望着那花琢磨一阵,没琢磨出名堂。 “这花,莫非还有什么来头?” “殿下养在府上,却不知这花的来历?” 他这一句说得随意,可跟他说话,我是从来不敢随意。他这一问,我若老实答不知道,岂非是显得我回京之后不学无术,还爱附庸风雅?我冥思苦想,对着那花左看右看,总算能应付两句。 “本王记得,这花是安王送来的,”花的来历不知道,花怎么来的我倒是想起来了,但不敢多说,于是往别的地方打岔,“林左少卿别看贺栎山一天招猫逗狗的,实则他是个爱花之人,康王那园子,也是贺栎山找认识的人来替他打点的。” 林承之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随本王走了两步,他才又开口道:“听起来,殿下似乎与安王关系很好?” 我一时又不敢答话了。 他问我跟贺栎山的关系,是顺嘴一问,还是想打探什么?众所周知,贺栎山是这临安城中最大的纨绔。我若跟他关系太近,会否显得我这人也是无端荒唐…… “少时一块在国子监念过书,那时天天裹作一团……”说着,我便用余光打探林承之神情,果真见他脸色微变,赶紧悬崖勒马,“后来我去了吴州,就没怎么与他联系了。” 抬头再看,他神色稍缓,我长舒口气,接着瞎编:“再回临安,自然是生疏了。” 我扼腕作痛心疾首状:“实则本王从前也劝过他不少,可他还是那副样,日日笙歌,花丛作乐,本王也不好此道,遂与他少有来往……” 这回再瞥,他唇角竟带着笑。一时之间,不知他是笑安王,还是笑本王……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我霎时之间再醒过来,抬头看天边绮红,觉得自己好像真是妖精下了山,人面前是一个样子,道士面前又是一个样子。 从前我在茶馆里听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官,已经到五十的年纪,是个顶好的清官,为人威严端正,做了很多善事好事,很得当地百姓爱戴。他少年时候结了亲,后面家道中落,结亲的小姐便许了别的人家,几十年过去,他也已经是有妻有子,结果上天作弄,叫他又遇见了从前喜欢的那位小姐。 那位小姐也跟他相似年纪,年老色衰,但两个人碰在一起,仍然觉得似乎年少,传信讲一些少年之间才讲的肉麻话,心底话。 后来那个官传出去的信不知道怎么到了别人手里,写的东西在坊间传得正热,流言蜚语传回来,他便跳河自尽了。 那位小姐虽然未曾跟他有过越轨之举,但也因此遭人非议,没过多久,也跳河死了。 这是一桩轶事,也据说是个真事,后面还传出来说每年七夕,许多人都看到他二人跳的那条河里现身一男一女两个鬼魂,再后来,河里面刚好出现两条很大的锦鲤,又传是他二人重新投的鱼胎。 这个故事并没什么奇特的地方,听到这里,我也跟茶馆里许多人一样,笑了两声,觉得无稽——茶馆里的说书人往往都喜欢把“这是一件真事”话在前头,然而真事听起来并没有那么出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掺在一起讲,往往是如此。 我当时觉得这件事假的部分多,现在突然想起来,又觉得真得不能再真。 再过个几十年,我已经是脸上皱巴巴的半个老头,再见他,也难料不会跟如今一样,忘了一切,仍觉时光年少,恰好糊涂。 小园幽径,落花尘泥,鸟儿啁啾,凑了一幅美景,我边走边跟林承之闲聊指点一些有的没的东西,不知过去多少时间,总算是等来丫鬟提醒要上菜了。 我大松一口气。 总算是拖得他没法再聊那支箭的事。 我便佯作意犹未尽又心满意足地领他去了前厅。一落座,本王便为他介绍种种菜色,斟酒夹菜,他几次想提那箭的事,都被本王一杯酒挡了回去,如此,酒过三巡,我已有些头昏脑胀,脸皮发烫了。 想来他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可正如先前那般,以己度人,总是纰漏百出。 吃完饭,我二人又一同去花园漫步,待丫鬟都离远了,林承之方启口对我道:“晋王殿下,晏副将已将事情都交待给下官了。” 晚风甚凉,照我脑门一吹,令我酒醒三分,侧首去看他,却见月光之下,他双眸泠泠生光,似无半点醉意。 “林左少卿……” “晋王殿下,下官公务繁忙,每日为那些案牍官司奔走已耗尽心力,殿下要寻开心,且换个人选吧。” 本王的酒醒了一半。 心也凉了一半。 他的言外之意,我听得清楚明白,若我识趣一些,体贴一些,此时应当赔罪道歉,再作上保证,以全这最后的体面。可我对他,何尝有过识趣?往日种种,今日幕幕,全是我的强求,他的妥协。 第43章 “子湛,”一瞬间,我的胆子蓦然又大了,“你真要与我疏远至此吗?” 林承之闭上眼,脸上似已疲累至极。 “殿下,下官不知你在说什么。” “子湛,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对,要惹你这样冷眼相待。” 所谓酒壮怂人胆,本王心中诸多委屈,今日被这酒砸破了个口子,源源不断地要涌出来。 “你若怪我没告诉你身份,我被急昭回宫,与你留了字条,是要与你坦白,你却没来。你若怪我收了惜梦荷包,我对她并无半分男女之情,是我不知吴州风俗,也已与你告罪。你若是担心我泄露你身份……我段景烨对天起誓,若我将此事——” “殿下!”林承之将我打断,安静片刻,语气沉缓,“殿下没有错,是下官的错。一切都是下官的错,殿下宽宏大量,且恕下官不敬大罪,下官从今往后,再也不来打搅殿下。” 他这岂是告罪,分明是怪罪。他要将我这碍事之人从他眼前挪开,从今往后,他是前途无量的林左少卿,我这不学无术的闲散皇子,与他八竿子再打不着。 “子湛……” “天色不早,殿下早些休息罢。”林承之朝我拱手,“下官告辞。” “子湛!” 我再唤两声,他脚步不停,转眼就要消失在层叠花木之间。方才灌进的酒终于将我脑子烧昏了头,我禁不住脱口道:“祁子湛,本王待你何种心思,你真当不知吗?!” 林承之脚步一顿,身形似乎僵住。 夜凉如水,万物寂静。 本王一双醉眼,于芳丛树荫中,瞥见他渐渐收紧的双拳。 第46章 良久,林承之未转身,只是道:“殿下喝醉了。”声音格外低哑。 我罕见地跟他冷了声色:“我没醉,是你在装醉。” “殿下可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本王知道。” “殿下可知……流言蜚语,积毁销骨。”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境地对他吐露心思。从前旎思,惴惴不安的试探和伪装,我原以为,只要我藏得好好的,就能将这出荒唐戏一个人扮演下去。 只因我害怕当他知道我这点难耻的痴念,连最后的情面也不愿舍我。 可他如今,已然要跟我一刀两断,我又何必顾念这点面皮,情面? “哦,是何流言呢?”我缓缓道,“是什么流言,叫林左少卿避如蛇蝎,要这么急着跟本王划清界限?本王不知,请林左少卿赐教。” “……殿下何必为难下官。” “怕是林左少卿为难本王。” “殿下权势滔天,要寻什么样的……人物没有,何苦拿下官来逗乐打趣。” “你当本王拿权势压你?你以为本王是什么人?”我只觉喉咙发紧,脚底生寒,“本王与你朝暮相对那些年,你还没将本王看清吗?” 我这一颗真心,他要拿去挫了扬了踩碎了喂狗,都随他开心,我既是给了,便毫无怨言。普天之下,他再也不能找到这样一个愿意像我这样肝脑涂地之人。 可他竟敢不信我。 “殿下一时兴起,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何收场,于殿下而言都能周全,只是下官人微身贱,陪不起殿下这一遭任性。” 林承之声音似比这晚风还要寒凛,听得我血液都快要凝滞。 “殿下……告辞。”言罢,他抬步便走。 “子湛,子湛……林承之!” 这回无论我再说什么,他就这样决绝,只将背影留我。我陡然间生了一种惶恐,好像此刻不将他留住,我与他从此就真正陌路殊途,天涯不见。 万千情绪一时涌在心头,我抬脚将他追上,哑道:“本王知道是你杀了唐宏升。” 他终于停住了脚。 转过身,神情如遭雷劈。 “你将本王当作棋子,本王便为你做这棋子,”我静了又静,缓了又缓,“只要你开口,只要你想要,本王便为你冒天下之大不韪,不论天塌地陷,本王都让你周全。” 林承之喉咙起伏滚动,堂前月色,花下月影,终将他脸色盖得晦暗。 “下官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杀唐宏升的毒药,是你从那敌国探子身上缴来的,此事涉及大理寺内鬼,需要避人耳目,若我没猜错,恐怕审问那探子的也只你一人。整个大理寺,只有你知道那毒药,那毒药送到你手上,才让你生了此计。” 林承之默然不语。 “唐宏升的毒根本不是下在酒杯之上,他是在大理寺被你下的毒,那毒只有喝酒之后才会发作,房间内的第三个杯子,是他在等你,你与他约定好在慕芳楼见面,你却没有来,他几杯酒下肚,毒发生亡。你让他死在慕芳楼,一是能将自己关系撇清,二是慕芳楼人多眼杂,马上就能发现唐宏升的尸体,顺天府的人一来,又会立刻通知大理寺……” 林承之神色微动。 “你第一个去到现场,不是为了封紫蓉的口,而是为了将那没毒的酒杯带回。你让大理寺的人误以为那毒是下在酒杯里,如此大理寺便会将查案的重点放在当天出现在慕芳楼的人,而当日你与本王在甄味阁吃饭,本王便是你最好的人证。” “你代大理寺将唐宏升的遗物转交给了唐夫人,却偏偏少了一只白玉杯,若我没猜错,你便是在那杯子上下的毒,早早已将其销毁。” “唐宏升说你是该死之人,那房间内两幅碗筷,却有三只酒杯,说明这第三个人,要么是凑巧路过,要么是打定不会久留。我猜,是他知道了你什么把柄,要挟于你,唐宏升突然说要给紫蓉赎身,那笔银子便是从你身上所出,你答应了他,却并未赴约。” 听我将这些道来,他依然镇定异常。 “唐宏升说你该死,是他发现了你冒名顶替一事?” 林承之抿紧唇,不答。 “你知道紫蓉不是凶手,所以他们严刑拷打紫蓉,你却要将她放走。唐宏升虽死有余辜,但他一死,一干女眷伶仃无依,所以你将自己的积蓄都交给了唐夫人。你步步为营,处处谨慎,却又偏要……处处心软。” “你算无遗策,只是从来心软。” 林承之不答话,不反驳,只任由我说,说到最后,我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颤抖:“这便是你,只能是你。” 这世上的官司恩怨,往深了瞧,扒来看去,见得的都是颗人心。若是猜准人心,什么疑点便不再是疑点。他这局,本该天衣无缝,却偏偏遇上了我。 因我知他绝顶聪明,却又总是多此一举。也因我知他的多此一举,才敢背离自己那历久弥深的偏袒,见得他这活菩萨大善人的一颗杀心。 林承之仍然不动声色,良久,他方道:“殿下说这一切,可有佐证?”” 我冷道:“没有。什么佐证都没有,全是本王的猜测,本王无凭无据,林左少卿敢认吗?” 他忽地垂下头,轻笑一声,复抬起头,脸上却并无半点笑意。 “下官认。” 我怔在了原地。 “只是分明是下官动的手,做的恶人,殿下却为何说是唐寺丞死有余辜?”林承之语气咄咄,“唐寺丞说下官该死,殿下已见得下官手段,却为何在殿下口中,反而下官成了最无辜?” “……因我信你。” “若唐寺丞说的该死,并不是下官冒名科考一事呢?”林承之忽地笑了,笑意却不到眼底,尽然只是讽刺,“殿下自以为与下官朝夕相对,便能将下官看清吗?下官的恶行,殿下只发现了这一件,便以为只有这一件吗?” 我上前一步,与他咫尺相对。 “不论你做了什么,本王都信你。不论信错信对,本王都信你。天下人不信你,本王也信你。”我拾起他一只手,缓缓贴在自己胸前,一字一顿,“可本王的真心……你却不信。” 林承之嘴唇翕动,似有话讲,却什么都没有讲。 “本王不知你为何要冒名科考,也不知你杀唐宏升的内情,但只要是你想做的,你若愿意告诉本王,本王都帮你。”我顿了顿,“京中势力错综复杂,本王怕你一朝踏错,满盘皆输。” 庭院静谧,唯闻风声。 不知为何,我忽然间想起了故事里在城门口与顾生诀别的永向离。 想将人留着,又知自己留不住,眼中痴痴地望,只徒记得个背影。从前看来,是不甚洒脱,亦不甚体面,乃作者的一处败笔,如今再看,情之一字,叫人昏头昏脑,方才是书中真味。众看官扼腕叹息,不就是因那故事荒诞无稽,却又幕幕映照戏外人生吗? 古今故事,换了戏台,换了戏子,戏却还是那出。 爱别离,求不得,离人恨。 他要我当棋子,我不恼不怨,还要接着自投罗网,生怕他用的不顺手,不习惯。我一投扎进这苦戏,却苦得有滋有味,任旁人觉得几多荒唐,却也挡不住这无端的念,燃尽所有理智,不管不顾要将这戏唱完。 “下官要做的,殿下帮不了。”林承之一点点将手从我胸前抽回,接着闭上眼,“殿下,下官已有属意之人。” 道完,他复睁开眼,又是一片清明,我抓着他的手顿时失了力,任由他的手腕从我掌间滑落。 “从前种种,若有哪里让殿下误会了什么,下官向殿下告罪。殿下一时糊涂,说出这些,下官只当什么都没听到。今后,下官再也不会来招惹殿下。待日子长久,殿下应当就能将下官忘掉,不做他想了。” 他说完,匆匆转身,连一眼也不再舍我,就这么走了。 我站在园中,静静看他走远。突然之间失了所有力气,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记得风冷得吓人,叫我往回走的时候,身体仍然僵着,不似自己。 走到湖边之时,忽地见了湖面上倒影出的一轮莹月。 水波荡漾,月亮便也荡漾。 从前的我,是隔着远远地在看这月亮,看它又亮又圆,害怕知道这月是虚是假,便不去走近,也不去捞它。可水中之月,即便你不走近,不去捞它,等太阳升起了,照样溜走了。就如这世上的幻梦,不管你如何珍惜,等时间到了,统统都是要散的。 戏中故事,是从由不得戏中人。 突然之间,冰冷的水侵袭过来,我胸口发闷,耳朵里听见一声遥远的嘶喊。 “不好了,王爷落水了!” 湖水冰冷,加之我当晚还饮了不少酒,头脑发热,寒邪入体,就这么成了个病人儿。 卧床的第三日,贺栎山得知了消息,前来看我。我躺在床上,迷迷瞪瞪看见他摇着扇子跨进房门,笑得幸灾乐祸:“听说殿下情场失意,投湖自尽了?” 第47章 本王被茶呛得差点背过了气。 “你这是听哪个说的?”我脑中浮现个人影,心头咯噔一跳,“莫非又是景杉在那乱传?” “放心,没有谁传,只我知道。是方才我听你府上丫鬟说,你落水那日那位林左少卿来过你府上,遂逗你玩。”贺栎山没心没肺一笑,走近了些。 我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了回来:“你倒是会开我玩笑。” “既然不是投湖,殿下又为何掉进了那湖里?” “喝了点酒,踩滑了去。” “真不是投湖自尽?” 第44章 “本王即便情场失意,也不会去做这种傻事。” 贺栎山再恍然点点头,“啪”地收起扇子。 “这么看,情场失意是真了?” “……”我默然放下茶杯,“安王大老远跑这一趟,就是为了对本王落井下石的吗?” “殿下哪里的话。远道而来,自然是为了看望,带了些补药参汤给你,已叫庖子去热着了。” 贺栎山叹了口气,坐到我床边,“先前不早跟你讲过,真好此道,也别去碰有官身的,你那位林左少卿风头正盛,岂敢像你我这等闲人一般招摇过市,需知朝中当官,最紧要是名声,殿下别看朝中那些个官,满口正经,背地也许多喜欢议论是非。” 我蓦然又想起了那夜,心头泛起苦,语气也不由涩了几分,“本王知道,流言蜚语,积毁销骨。” 贺栎山见我模样,一时竟有些不敢说话,只将我看着。 我道:“那位林左少卿,已跟本王说得一清二楚,从今往后,本王跟他再无瓜葛,怀深也莫再将我跟他拿来开玩笑了。” 我在府上恹了几日,身子将好转,贺栎山又差人递来了口信,问我要么跟他一起出去郊游散心。 *** 天蓝,云白,风将好。 本王跟贺栎山及一众城中有名的纨绔正走在去闻声寺的路上。 闻声寺是座有名的寺,寺庙修得早,去的路又大又阔,山上花木繁盛,溪水潺潺,来往游客不绝。去文台寺的山叫文台山,去闻声寺的山却叫秀溪山。因为这山的名气比闻声寺更大,许多人并不入寺礼佛,只单纯在这赏景踏青。 比如本王一行。 一干纨绔,各自还携着美眷佳妾,唯本王和贺栎山形单影只,一时间,本王竟不知他是来带我散心,还是叫我堵心。众纨绔正吟着几句狗屁不通的酸诗,本王正神游天外,天边正飞来一支箭…… 在那箭即将挨至贺栎山身边时,本王终于震了心神。 “怀深!” 贺栎山一番美意带我出门,全赖我自己流连不利,替他挡了一箭。 耳边尽是嘈杂的叫喊声,叫着“有刺客”,“抓刺客”,贺栎山被我扑得猝不及防,人就这么怔住了。 他叫了我两声,声音越来越远,听不真切,我想答他,却开不了口。 兵荒马乱之中,我能感觉到身体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流逝,我贴在贺栎山的胸膛,听到他雷鼓般的心跳声,最后一眼,是他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 我风寒刚好没几日,又到鬼门关过了一遭,这回闹得就甚大,连御医都请了过来,卧床的几日,来晋王府的人快将门槛踏破。 景杉,晏载,景钰,太子,我二哥,江起闻,谢文,何仲……反正在京中打过照面的,几乎都来了一趟,连宫中那位也听得了,捎太监送了几株上贡的人参。 不管真情或者假意,来探望一趟,至少面上是惋惜心疼,更甚就掉上几滴眼泪,礼数总归周全,唯有晏载,一点见不着伤心难过,一进屋,就让我将人都遣散了去,神神秘秘凑到我耳边,道: “晋王殿下,您跟下官透个底,此事真不是您安排的吗?” 顿了顿,又道:“殿下遇刺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巡城司的人正全力着办此案,下官怕殿下再不行动,真叫他们查出什么了。” 他这话里每个字我都明白,连在一起就令我糊涂了,想了一通,我仍是很疑惑。 “你这是什么意思?” 晏载叹口气,一脸语重心长。 “殿下,您就别跟我装了。上回那事是下官没办妥,可您一开始也没跟下官说您那箭要拿来干嘛呀,林左少卿来问,下官便老实交代了,后来林左少卿才说是您遇刺的箭。下官左右也没琢磨明白,殿下拿了下官的箭,为何非说是刺客行刺的箭?后来偶然跟康王殿下提了一嘴,康王殿下才跟下官说了您跟那位林左少卿的关系。” 我刚想解释,脑中忽地记起上回正是晏载将我在翠微楼的床上抓了个现行,一时竟不知道要从哪开始解释。 屋内无人,晏载却不知为何压低了声音:“殿下,您这回,是将安王看上了吧?” 本王瞪大双眼。 “听说殿下昏迷过去这几日,安王是日日守在殿下身旁不离寸步,您这出苦肉计,”晏载一脸敬佩,说着竖起了大拇指,“可真是高,高啊!” “……” “上回的事,是让下官给办砸了,这回您放心,下官一定给您补救回来,殿下,您说吧,接下来要怎么做?……殿下,您大点声,下官听不见。” 本王很想夸他有创意,只是身体有恙,说不出来太多的话,忍着后背撕裂的隐痛,竭力往晏载耳边凑近了点。 “滚……” *** 我在京中遇刺,巡城司的人立即着办此案,全力搜捕之下,不到十日就将凶手捉拿。半月之后,本王尚在府上养着伤,巡城司的人就上门汇报案情了。 听完是非经过,本王刚养得差不多的伤仿若又要裂开。 后来贺栎山又来看望,约莫也是知道了案情,一脸愧疚地坐在我床边,按住我的手道:“此番是小王将殿下连累,殿下放心,从今往后,小王便将这命欠殿下这,有什么需要差遣的,小王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我木然将他的手推开,阖上眼。 “本王昏沉这几日,脑中闪过诸多往事,突然发现,只要沾着你和景杉,本王就从没落着过什么好。要么,安王去请个算命先生来,看看本王是不是八字跟你不合,也让本王早点醒悟,免教后头再平白丢了性命。” 贺栎山讪讪一笑:“殿下说哪的话,殿下与小王生死与共,只能说明你我命里羁绊,不定前世,小王也曾帮殿下挡过一箭。” 我心头一梗。 “这么说,倒成了本王欠你的了?” 贺栎山倒不像景杉那样没皮没脸,赶紧道:“哪里,小王的意思是,前世今生的债,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还了一场,又造上下一场,这回,便轮到小王欠殿下的了。” 我一嗤,“本王这回帮安王还的,可是风流债啊。安王拿什么来还?” 巡城司的人一番调查,发现射中本王的箭乃是一种机关弓弩所用的特制箭,顺着这条线索,又发现这支弓弩竟然出自贺栎山府上,而要刺杀贺栎山的,是他府上的一名伶人。 那伶人在安王府待了几年,备受冷落,又见贺栎山与旁的佳人你侬我侬,心生妒恨,知道贺栎山要去秀溪山游玩,遂偷了一只弓弩,埋伏在山顶,要杀了这负心汉薄情郎。 贺栎山沉痛地捂住胸口。 “天地良心,小王与那伶人绝无半分越矩之行,当年只是欣赏他的乐技,将他请回了府,给他吃好穿好,没想到,他却对小王下了如此狠心。”顿了顿,贺栎山又定定将我看着,“殿下若非说是风流债,小王就只有将这颗真心送给殿下了。” 我便笑了。 “安王的这颗真心,分作了太多瓣,落到本王手里,怕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吧。” 房间安静片刻,良久,贺栎山道:“殿下若全都要,小王也给得起的。” “罢了,难道你还真要给本王做牛做马?”我按了按额角,缓了缓语气,“就当本王前世欠你的吧,你的命,自己拿着,揣好了,你的这颗真心,也莫再乱给人了,需知风流总被风流误,本王怕你一着不慎,又引火烧身。” 贺栎山垂下头,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殿下说得是,小王受教。” 语气莫名泛苦,抬起头,却又笑得没有心肺。 *** 事情查完之后,段景昭又来了一趟我府上。 先前我受伤之时,他便来过一趟,只是我尚昏迷着,没跟他说上话。一进门,段景昭便将人遣了出去,我刚从床上拉直背,段景昭就开口了:“三弟确定,这回不是那位的手笔?” 那位,自然指的是太子。 我摇了摇头:“不是,巡城司的人已经查清楚了,是冲着安王去的。” 段景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是不信,但仍然道:“如此便好。” 就这么离去了。 又过几日,本王终于能从床上起身了,用过晚膳,披了件衣裳,由人扶着在府上漫步。这么些日子的喧嚣吵闹,终究在此刻归于沉寂。 天地静谧,明月轻笼。人来人往,几近踏破的门槛之上,如今却只余一束疏伶的月光。 我于那扇门前静立良久。 “殿下,您怎么了?”身后有人问。 “没什么。”我闭上眼睛,拢着袖子转身。 只不过想见的那个人,终归没等来。 第48章 时如流水,眼一睁一闭,又是一度春秋。 我一介闲人,游山玩水,喝酒作乐,也成了贺栎山府上的常客。 吴筠羡生了个男孩,取名叫段樑,乳名木木。景杉虽然当了爹,但整日还是那没正形的样,只是出入烟花巷柳,就落寞许多——一干狐朋狗友,都知道吴筠羡的脾气,怕将吴将军得罪,不太敢将景杉带上。 太子被那位敲打过后,这一两年都没再有什么动静。 段景昭还是孜孜不倦地跟朝中各位肱骨栋梁联系打点,偶尔也将本王拉上,让诸位大人也看看本王这个押注。 晏载还在神武营当副将,景杉还在他那练武,只是明娉总不时要来王府探望,景杉这榆木脑袋,终于看懂了明娉的醉翁之意,私底下收了明娉的银子,偶尔帮他们牵线搭个桥,晏载自以为寻了景杉这个挡箭牌,却不知早被他的乖徒儿卖了几百回。 可神奇的是,一来二去,三回四回,晏载和明娉,关系竟真渐渐近了。 某日,本王进宫看望宸妃,于花园小池边,看见两个人影,在那拉着风筝线跑得欢快。待走近些,风筝掉了,两人都要去捡,手就这么叠在了一起。 本王不小心又走近两步,看见两个人儿悉皆通红的耳朵,脉脉含情的双眼,赶紧将眼闭上,脚收了回来,绕了条道溜掉。 至于林承之……听说他又升了官,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吏部侍郎,年纪轻,升得快,总是叫人艳羡,背地里,许多人都称他是杨党,说他攀附左相杨兆忠,鞍前马后好不殷勤,杨兆忠似乎也有意将千金杨沐秋许配给林承之。 某日,我跟贺栎山又被邀至了诗会,我也得见了杨兆忠那位千金的真颜。 瞳中秋水一翦,亭亭芙蓉之姿。 是位美人。 彼时刚入了冬,雪花簌簌飞舞,我透过掩映的山石花木,看见凉轩之中,有人取下身上氅衣给她披上。 那人长身玉立,眉目含笑,一如当年。当年那个刻板无趣的茶壶精,终究摇身一变,成了倜傥风流一人物。往来春秋梦一场,拨开云雾一看,不知是他变快了模样,还是回忆里我编出的梦太过美好—— 困住了自己太久。 贺栎山指给我道:“穿蓝色衣裳那个就是杨兆忠的女儿杨沐秋,听说也是个才女……” 我捉住贺栎山的袖子:“也不知这么个天气办什么诗会,走了,喝酒去。” 我转过身跟贺栎山从水榭饶至回廊之上,不知为何,如芒在背,等我回头去望,却又什么都没寻见。 大雪漫漫,飞檐斗拱都裹上了一层素净的白。苍茫辽阔的天地之间,是热闹喧嚣的皇城。 本王的寒疾,在那个冬天,又犯了一次。 待快入夏的时候,段景昭突然来府上找我。神情万分着急。我将他带进了屋内,刚落座,他连口茶也没来得及喝,便道:“三弟,为兄怀疑,父皇……”说着压低了声音,“已经到了大限之年。” 第45章 一句话如惊雷落地。 “此话怎讲?”本王登时拉直了背。 段景昭神神秘秘道:“三弟可还记得苏御医?” 我脑中搜索一番:“是年前告老还乡那位?” 段景昭点点头,肃道:“为兄刚得知,苏御医前些日子又回到了太医院。” “皇兄的意思是……” 段景昭又将头一点,目光深沉:“若非是父皇病情严重,又怎会急诏苏御医回宫?”顿了顿,“为兄还听说,近来父皇已连着缺了三次早朝。” 如果那位殡天,如无意外,继承大统的就是太子。到那时…… “二皇兄想如何做?” “若能令父皇改立太子,自是上计。若不能,便不能让太子活到继位那日。”段景昭眸光一深,“为今首要,是要知道父皇的病情到底如何。” 我二哥认为,若父皇的病情还能撑上些年月,便不能操之过急,以免漏了马脚。最好是设计让太子犯个什么大错,让父皇将他改立为太子。如果父皇已经时日无多,那么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将太子斩杀。 如今我和景钰都站到了他这边,朝中他也打点了许多官员,到时要改立太子,群臣进谏,他必然是呼声最高,也最是妥当。若是宫变,名不正言不顺不说,恐他还要防我和景钰背后一剑。 故而,若非万不得已,决不能当面斩杀太子。 又过几日,我忽然被急诏入了宫。 夜色深沉,风又乍起。走在静谧的皇城之中,隐隐约约,我觉得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到了御书房,门一关,礼一行,我那位父皇终于从公文案牍中抬起头来,记忆中那锐利的双眼依旧,只不知何时脸上又添了几道刀深的皱纹,长须多白了几根。 我正走着神,他威严一呵,“你可知朕找你何事?” “儿臣不知。” 忽然间,我面前掷来一册公文。 “打开看看。” 我打开公文,一字字读完,刚合上页,便见他站起身踱步至我跟前。 “柳侍郎参的折子,说王越通敌叛国,你怎么看?” 我虽然没在朝中当官,但朝中大事,喝酒之时也听得一二。 最近闹得最大的一件,是说突厥犯境,处州失守,王越十万大军不敌突厥三万兵马,自言无颜面圣,刎颈而亡。消息传回京中,一片哗然。 那折子上头写的,是有关王越昔年收受贿赂的罪证,以及从其家中搜出的与突厥人来往的信件。 不过,我一个不管事的闲散王爷,这事问我作甚? “儿臣听说王越乃忠良之后,王越若真是通敌叛国,父皇自然应当严办。若不是,也不能让已死之人凭空背了这黑锅,令家族蒙羞。” 一时安静。 “你倒是滴水不漏。”我父皇耷拉着眼皮,斜睨我,“朕只想问你,你觉得王越是忠是奸。” 他这样问,是一定要我拿个主意,不要再打马虎眼。 “儿臣跟王越没什么往来,但父皇若要儿臣拿主意,儿臣觉得,自古通敌叛国,为的不过是高官厚禄,可如今父皇治下,我朝昌隆盛世,国泰民安,王越也官居高位,却非要做突厥人的走狗,实在是有些古怪呢。” 我定了定心神。 “儿臣觉得,他是忠。”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我父皇看我两眼,脸色稍霁,道:“既然如此,朕便派你去领兵御敌,顺便彻查王越一案。” …… 我从宫中往回走,顿觉这夜比来时还暗了几分,风儿也凉了几多。 心想,当时我若不说王越是忠,是不是就不会摊上这个差事?回想一番,又觉得一切不过是托词,只不过他做事,总是喜欢顺水推舟,不留什么话柄。 皇子亲征,是为增涨士气,选我去,是因我曾在军营摸爬滚打,一身武艺“威名在外”。却绝口不提,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宣我进宫,为什么要将我宣到御书房内,要从龙座上站起来,让我看他虽老矣,身骨精气尤在。 人越是没有什么,越是要装作什么。 我父皇他,是真的病了。 他害怕了。 他怕太子继位之时,我要动什么手脚,所以赶紧让我南下御敌,以保太子顺顺利利地坐上这个皇位。等我归朝,一切尘埃落定。或者,我就这么死在了外面,一了百了。 他从来没有改立太子之心。 他要摆出那副猛虎之姿,以免我此时生疑,逼宫夺位。 虎毒尚不食子,却不知虎有几子? *** 过不几日,此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我父皇封了我为主帅,又点了两个副将跟我同行。其中一个,便是晏载。他一身战功赫赫,比我这纸上谈兵的主帅货真价实不少,这么安排,算得是妥当。 我二皇兄得知了此事,赶紧来了我府上找我商议。 “三弟,你见过父皇,他如何?” 我斟酌一番,道:“不像病入膏肓。” 段景昭思索片刻,试探道:“三弟觉得,父皇为何会要你做这个主帅?” 我哂笑:“二皇兄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段景昭眼神微动:“三弟如何想?” 我道:“父皇有保全太子之意,弟弟本就没想过去争,只是弟弟调离京中,今后便帮不了二皇兄你什么了。” 段景昭神色晦暗:“父皇若想保全太子,为兄又如何跟他争得?” “二哥若不想走那最后那条路,只能下个狠招了。”我压低声道,“二哥若要做局,务必让太子声名扫地,再也不配做这储君,父皇才会因众口悠悠,不得不改立太子。” “三弟说的是。”段景昭擎着茶杯,出了神,良久,茶还未喝,放了杯子,口中喃喃,“父皇这颗心,可真是偏到了天上去。” *** 知我要出征,景杉去寺庙求了道符,说是能保平安,让我务必贴身放着。贺栎山说他没什么好送的,摸了几颗夜明珠,说这玩意是个硬通货,让我别苛待了自己。 这一别,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一切安排妥当,我率兵立于城门之下,许多人来送。 景杉抱着我的脖子哭得稀里哗啦,凑到我的耳边让我打仗别冲到太前,小命要紧,拍拍我的肩膀退下了。 贺栎山道:“记得上回送殿下出城,也是这个季节。” 我道:“却还是你二人来送我。” 贺栎山笑道:“等你回来,还是我来迎你。” 他又定定看我许久,目光中揉捻了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声音哑了几分:“等平安归来,我有话同你讲。” 是个好日头。无风无露,天光大亮。 我策马转身,最后一眼,是贺栎山的脸。 白玉冠,滚金边的袖。 清辉映进他眸光,一如当年我在国子监与他初见,他被罚站在树下,却还胆大包天爬树去摘果儿,张口将我叫住帮他接果儿。眼角眉间,无邪烂漫。 他身后,是盛世太平,京华尘梦。 我身前,是漫漫风沙,归路无期。 城墙上,明娉哭成了泪人儿,我觅觅等等,终究没见到他来。 戏中故事,咿呀铿锵,千回百转,就这么走到了结尾。 散完场,又该去赶下一出马乱兵荒。 第49章 处州城有一个听戏的地方,叫做调易楼。 地方倒是宽敞,桌子椅子摆满,能容下上百人,就是楼中装点不大仔细,这破一块那一裂口的,茶水也涩口,跑腿的伙计爱搭不理,这么做生意,放在临安定然是门可罗雀,但在江州,人来人往,每天来得晚了,连张桌子都占不到,只能站在后头垫着脚听。 处州的茶虽不好喝,酒倒是一绝。 戏馆里头,也整天是喝得醉醺醺的看客,坐在底下呼叫捧场。 至于唱的戏,平心而论,就我来看,两个字—— 难听。 唱得像磨墙皮不说,衣裳也做得不精细,有时连妆都懒得上。总之,里子面子,要哪没哪。 但是,来这茶馆戏馆的,大多也不单只是为喝茶听戏,最最主要,是凑个热闹。甭管干什么,只要人多了,那就好玩了,上头的人啊呀在唱,下头的人叽喳在讲,城里头的新鲜离奇事,坐一下午,就能听个七八。 闲得没事,我也来此消磨。 茶馆的斜对面,还有一家青楼,有时,这边刚散场,那边就开张。 戏听罢三首,茶沏过五六,总算,等到那玉红楼开了张。 “殿下,我还是第一次去这种地方呢……”晏载跟着我出了茶馆,在我耳边小声道,“等会您可得教教我。” 他这话说得—— “本王难道就经常去了吗?” 晏载转着眼珠小声嘀咕:“翠微楼那会您不是……” “……”我转过头,“那你们神武营天天搁那楼里抓人,还去得少了吗?” “这,见是见得多了,可也没有亲身体验过啊,下官哪像您这般……呃,风流倜傥,您又不是不知道,京城军纪多严啊,再说了,我天天带兵搁那过,人老鸨龟公,上上下下都将我认得了,哪敢留我。况且,也不单是我们神武营抓人啊,还有巡城司的人呢,咱神武营的人要是被巡城司抓到,不定要做多大文章呢。” “明白了,你是有色心没色胆。” 我点头,一脚跨进玉红楼大门。晏载赶紧将我追上:“诶,将军,晋王殿下,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您这可就是污蔑了啊……” 老鸨很快就来了招呼,一招手,环肥燕瘦都往前凑。脂粉味冲得晏载直打喷嚏,一只手轻轻攀上他的肩头,缓缓地往他精炼的胸膛滑去。他耳朵登时通红,怔了一瞬,才干巴巴地道:“姑娘,使不得啊……” 第46章 那美人的手仍然没有抽回,只低头掩扇一声轻笑。 “公子,您可真会说笑。” 晏载抬手几次,约莫想将那支纤纤玉手从他胸前扒拉开,但终是在即将碰到的时候抽了回来,无可奈何地放下手,一个劲地朝我使眼色求救。 我轻咳一声,装作很有经验地道:“本公子要见宛儿姑娘。” 此言既出,那姑娘搭在晏载身上的手“蹭”地收了回来,一群美人,与那老鸨对望一眼,脸上各有颜色。 “哎哟,公子,这每天想见咱们宛儿姑娘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老鸨一双眼提溜转,“每个客人来,每个都让见,那哪儿成呢?您说是不?” 先前搭着晏载肩膀的美人又莲步轻移,伸手到了本将军肩膀,芙蓉玉面,盈盈带笑。 “公子,就让怜晴陪您不好吗?” 她说着,指头轻点,挪到我的脖颈,翻过手,用手背轻轻从下往上摩挲。 细滑,温热,香气扑鼻。 我立刻将她的手捉住,亦冲她笑:“不好。” 怜晴脸色微变。老鸨见状,又道:“哎呀公子,真不是老身为难您,您一来就说要见宛儿姑娘,想必也是听说她的名声,这花魁,要是人人都能见,那还叫花魁吗?这一处有一处的规矩,宛儿姑娘是咱这的头牌,规矩自然比其他姑娘多……” 晏载一脸严肃,但问的话却直犯傻气:“有什么规矩?” 老鸨一下哽住。 我从兜里掏出几张银票,那老鸨眼神立刻就变了,精光大盛,眼珠子直随着我手中银票的方向舞动,最后定定瞧上两眼,心满意足道:“公子是有心人,老身这就去给您安排。” 一帮美人悻悻地散开,又见门前来客,扭腰含笑去喊。 我二人跟着老鸨上楼,晏载这傻子还小声凑过来问:“殿下,她还没说有什么规矩呢。” 这烟花之地,虽有个诨名是销金窟,但这门买卖,有了一层叫“感情”的朦胧的纱,花钱就不能叫花钱,叫真心,花得越多,这颗心就越真。 这里头种种,处处都是跟钱挂钩,但拿到面上讲,就不能光提钱字,老鸨也不会告诉你出多少钱能见到花魁娘子,只会试探你能拿出多少真心。 你的这颗心够真,就能够打动美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风流韵味。 以上,都是贺栎山跟我讲的门道。所以他是临安城风流第一人,他这颗心比谁都要真。 “规矩就是你把腰牌给收好。”我压低声音。 晏载立刻低下头,慌张地将露出来的腰牌用手遮住,张头一望,再迅速抽出来塞进怀中。 上楼,进门,老鸨将门带上。 屋内便只留了我与晏载,还有那位传说中的花魁华宛儿。 立在我二人面前的,是一道状似屏风,中间却掏空做了纱帘的隔断。室内燃香,袅袅的香气吹至鼻尖,叫人浑身都松弛舒坦了。 “公子要听什么曲?”一道温和低婉的女声隔着帘子传来。 据说这位花魁,是卖艺不卖身,故而要见一面,只是听她弹琴唱曲,再多,就喂你两壶酒喝,剥两粒冰镇葡萄。 什么一亲芳泽,统统都作下流。 “本公子不听曲,本公子只想见美人一面。” “……公子倒是个急性子。” “叫美人见笑了。” “可是,奴家的规矩不能坏呀。”华宛儿盈盈笑语,“公子不听曲,只见一面,怕不是糟蹋了公子的银子。” 她这话的意思,是就算只见面,银子也不退,且也不能再做什么其他。听上去,也不是第一回遇见这种急色恶鬼了。 “美人何必替在下心疼银子,能见美人一面,博美人一笑,在下倾家荡产,也值当,不言作悔。”我施施然道。 华宛儿吭哧一笑,不多时,那纱帘就倏地被掀开了。 纱帘中露出一位单手抱着琵琶的美人,头上钗着金步摇,丝缎做的衣裳外还套了一层薄纱,一颦一笑,似都有脉脉情意流露,叫人惊不住怀疑。 ——她一定欢喜我! 当然,本王才没有这么自信。 只要你去青楼,十个叫得上名的美人九个就是这幅姿态。老鸨在外头摆谱,抬架子,一会儿吹嘘人家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一会儿吹嘘人家不爱黄白之物,只爱见有缘人,纯粹只是为引人好奇,勾人兴趣,捧点名声出来。 实际人家识趣知味得很。人就是在家里贴了冷屁股,在外头凉了心肝脾肺,才到这软红深处,来听几句熨帖话,暖暖心窝子。你不开心,人家拉着你的手,对你笑,给你弹曲,喝醉酒埋怨两句,也都站你这边,让你觉得好像一辈子就这么个人懂自己了。 人就是这么样子,先让你觉得她对你有意思了,你才愿意掏出自己的心给她瞧瞧看看。 看我身边站的这位,从脖子背红到耳朵根,面门也要城门失守的样子,差不多是到那步了。 “咳,”我握拳贴住下巴,好心道,“那个,宛儿姑娘,你可不能再看我这位兄弟了,你再看,他脸就红得能煮熟鸡蛋了。” 话音落下,晏载才从怔忪中醒来,赶紧将头低下,华宛儿也收回了跟晏载对视的目光。 她俯身将琵琶放在架子上,掩口一笑:“哎哟,公子,您这么快就醋了?” “是啊,美人眼里只瞧得上我这位兄弟,却将我这出钱的冤大头晾在一边,我这心头能好受吗?”我捂着心窝子,“更何况……” 我吊着半截话没讲完,华宛儿好奇追问:“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他是我亲妹相中的夫君,将来不定要作我妹夫,宛儿姑娘你可切莫跟他看对眼了,不然我这棒槌,就只好追着你们这对鸳鸯打了。” 华宛儿:“……” “公子您可真会开玩笑,哪有人将自己比作棒槌的。”华宛儿很快就又笑着道,“公子既说这位郎君日后要做公子妹夫,今日却为何还带他上我这地儿?” 大舅子带妹夫上妓院风流,今儿在这消遣完,明儿就能当作新鲜事在隔壁的调易楼被人消遣。 “自然是姑娘芳名远扬,在下想带着未来妹夫来见见世面。需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今日见了宛儿姑娘这沧海巫山,往后我这未来妹夫眼里就再也放不进其他不打眼的庸脂俗粉,自然就一心一意对我的亲妹。从此举案齐眉,以襄秦晋之好了。” 我这边情真意切地说完,美人的笑却再也挂不住。 良久,她方道:“公子可真是位奇人。” 我道:“姑娘也是位奇女子。” 华宛儿却不高兴了,绕过纱帘到我面前,字字都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戚戚然:“公子何必来打趣奴家这可怜人。” 我惶道:“在下可不敢。更何况,若只是为打趣姑娘,在下花这么多银子,可不就成了大傻子吗?” “公子先前说想见奴家一面,可奴家露了面,却看不出来公子这双眼对奴家有多少喜欢。公子可是瞧不上奴家这腌臜身子?” 她说着,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从腰间抽了根帕子轻轻往眼角凑,梨花带雨,鼻尖微红,比先前好看了几分。这时,我若算个男人,稍微有点良心,就应该上这套,赶紧赔礼道歉。 “哪里,在下可不就是瞧上了姑娘的身子。”我诚惶诚恐道,“若是可以,在下恨不得天天都见上姑娘一面。” 这浑话听在寻常女子耳中,恐怕早就喊上两句登徒子,不要脸皮了。然这位花魁,这位奇女子,不论心里作何感想,面上仍挤出一个笑来,捏起帕子朝我一扬。 “讨厌……” 她走近两步,又悠悠朝我伸出手,玉臂上纱衣往下直滑,滑腻的肌肤贴在我的脖子上。 “公子长得可真是俊呢……” 晏载别过眼不敢看。我巍然不动,只低头冲她笑:“那姑娘想不想天天看见在下呢?” 她身子软若无骨,快要趴到我肩上,手指一点点在我胸前划,痒得很。 “想啊,怎么不想,有公子这样俊的郎君天天来看奴家,奴家睡着了都能笑醒呢。奴家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公子您盼来了。可奴家担心,公子的钱袋子……禁不起这么折腾啊。” 我捉住她的手腕:“诶,宛儿姑娘不必担心。在下前来,只是为了得宛儿姑娘这声答应,现下你我情投意合,一切都不再能阻拦你我什么。” 华宛儿微愣,一时没有话讲。 “在下知道一个去处,姑娘若肯来,在下便可与姑娘日日相对,雪月风花,敞开天窗说贴己话,姑娘意下如何?” 华宛儿又是吭哧一笑,仿佛是觉得无稽,却仍然很有花魁的风度,顺着话问:“是什么去处啊?” “牢房。” 华宛儿脸色骤变。 “单间,有人送饭,日夜轮流有雄兵把守,打灯笼找遍整座处州城,你都找不到比我那儿更安全的地儿。” 第50章 乐安三十七年,我奉天子之命率神武营武虎一卫驰援江州,重编了王越剩下的兵将。 乐安三十九年,关内失地悉数收回,我率军驻扎处州,突厥人损伤惨重,窜逃出关,我拟急报回京,得那位九五之尊四字批复—— “穷寇勿追”。 再往关外,便是突厥人的地盘,没什么好地,加之不熟悉地形,贸然去追,也很受制。 作战,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不得少。武虎卫便罢,王越的部队惫战已久,再打讨不到太多好处。众将都只等着京中传回消息,得到答复,总算敢放心大胆地歇息下来。 太平之后,便要开始清算。 论功,论过。 先前没来得及计较的种种,也要一一拉出来抻平,谁无辜谁有罪,今朝一并做个了结。 只是打了太久的仗,迟迟未提,就叫有些人忘了分寸,以为有些事就这么翻篇了。 “晋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孔副将比本王明白。”我叹口气。 孔建木翻身想要从床上起来,晏载剑尖再往前一寸,惊得他立刻绷紧身子,再不乱动。他骇然将我和晏载及身后一干穿甲胄的士兵扫过,胸口起伏,好半天才冷静。 “末将不知殿下所说何事。” “无妨,本王也不是想要在这里跟你讲道理说事情的。”我伸手往外一指,“孔副将,请吧?” 晏载收回剑,抓着孔建木衣领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夜将深,人将睡,只套一件单薄里衣,实在有损体面,本王很好心地道:“来人,替给孔副将更衣。” 岂料他脸色更惶:“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孔副将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实在是令本王头疼。”我按了按眉心,“不过也没什么,本王昔年也曾在大理寺溜达见识,也知硬骨头就当用剔骨刀,待会入了地牢,相信孔副将就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了。” 离最近的一名士兵已经上前将孔建木衣裳取下,正要给他搭,他却僵着身子,不动分毫。 “你想动私刑?!”孔建木脸上血色尽失,“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纪昭昭,将军任性妄为,当真不怕传至圣上耳朵吗?!” “孔副将倒不必担心本王。” 他不穿衣裳,我只好上前一步,顺手取下屏风上搭着的披风,那士兵立马绕开,任我将披风系在孔建木身上。本王如此体贴,他却越抖越厉害。 第47章 “孔副将有空,多担心一下自己。”系完,我在他身上一掸灰,“若无那位授意,本将军这闲王,哪来的兴趣管你这摊子烂事。” 孔建木呼吸骤紧,仿佛就要这么过去了。 “怎么可能!两年、两年前……” 我退回去,招手让人带走。他再不挣扎什么,双眼灰寂一片,浑身像没了骨头,任由人托着他往屋外而去。 夜色已深,灯笼氤氲,推门一望,无边,无端的寒,扑面而来。 屋内只余我和晏载两人。 站了一会儿,我想起来孔建木刚才说的话,问晏载今天是什么日子。 “七月廿二,殿下,”我与他相处已久,许多话不用多说,他便知道我在问些什么,“距殿下出征,刚好两年光景。” “嗯。” 晏载目光锁在孔建木的背影,两个将士拖着他在地上,像条虫豸,慢得很,总算等他消失眼前,晏载长叹了一口气,肩膀松懈下来。 “等这些繁琐的事情了结,总算可以整队回京。” 他揉着背——一个月之前受的伤,伤口许久不愈,好不容易在处州找了一个厉害大夫,敷药之后,伤口好得快起来,只是总是发痒,大夫说现在正是药效最厉害时候,千万不能抠挠。 揉着揉着,他就将手放下来,猛掐自己虎口。 似乎是痛极,叫他脸色白了一半。 烛光昏黄,照得晏载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明暗纵横。仔细一想,似乎他这尊威名在外的杀神,比我还小上半岁。 “殿下,你笑什么?”他眼神莫名,看我。 “没什么。”我敛了笑,抬脚往外走。 晏载很快追上来,着急又问,“殿下,您笑什么?” “把孔建木在处州的置物都缴了,本王授意,钱什么的你自个儿留着,打这么久仗,好生玩玩去。” 晏载驻足片刻,猛然一惊,追我上来,“殿下,您什么意思?” “将在外,无召不回。” 晏载愣了愣,接着道:“殿下大败突厥,如今战事已休,王越的案子也已经水落石出,过不多久,回京受赏的圣旨就应该下来。” 直到入秋,新的圣旨都没有下来。 晏载仍然不肯相信——他比我在外面打仗的时间久,觉得自己经验更多。打完胜仗领兵回朝,正是振兴士气,扬我朝威的好机会。 “殿下,末将觉得,应该是孔建木的事情,朝廷还要一点时间调查。” 孔建木招得很快,没有用上大刑,在京中审人,往往要顾及多方态度,这那的纪律,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地儿,只要被拿下,无非是死得痛快,和死得不痛快。 他自述当年王越家里跟突厥人的信件乃是兵部尚书康成领动的手脚,康成领贪污军饷,前线的士兵吃不饱穿不暖,供过来的粮草远远不够,这样事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王越写信回朝,信被拦下来,康成领跟孔建木私交甚密,跟孔建木商量了此事,认为不能够让王越活着回朝。 早在突厥人打过来之前,王越便已经计划好要死。 王越死得越罪无可恕,朝中便没有人敢惹火上身,为他讨什么公道,揭出来这件事的真相。 又过一个月,圣旨下来。 说康成领的事情朝廷正在调查,朝廷对突厥人奸细的事情很重视,突厥人狡诈,此祸不清,贻害无穷,故而要我镇守此地,将城中奸细一一拔出。 圣旨传过来的时候,晏载第一个知道消息,火急火燎地来了我屋内。 我将圣旨扔给他看,他本来亮着的眼睛一下静了下来,来来回回将圣旨读了不知道多少遍,终于合起来,脸色十分难看。 “本王说什么来着?” “皇上……皇上……”他捂着脑袋,在房间内转来转去,腿脚碰到凳子,哐当作响,自己却仍然不觉,“皇上……要拦着殿下回朝。”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遥遥看着安静躺在桌上的圣旨,“殿下深入险境,和突厥大军搏杀,几度难料死生,怎么……怎么能……” 他跌坐在床前,喃喃低语。 我将圣旨收起来,走到窗前,刚好,一片落叶从屋檐卷了进来,秋风一吹,心中许多烦恼都乱了,冷静片刻,我方道:“皇上要我等查探子,那么就查好了,处州都是我们地盘,怕他什么。如今边关安稳,你也不必要整天绷着脸色,叫别人看起来,好像对这些安排有什么不满。” “现在不回朝,也不保准一辈子不回朝,总是有机会回朝述职那一天,叫别人说起来,你居功自傲,告你一桩,你又该如何自处?” “现下突厥大军已退,本王叫你去玩,你便去玩,这是军令。” 晏载抬起头来,“殿下心中早有沟壑。” 我摇头,“走一步,再看一步。” “殿下离京之日,已经料到如今。” “你是受本王所累。” *** 我领兵出走的时候,我父皇身体还恙着,如今两年过去,也许是苏御医果真医术高超,朝廷里面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中间我二哥给我传过一封密信,告诉我父皇上朝的时间越来越少,身体变差,瞒不住。太子那边没有大的动作,只是经常守在我父皇床前“尽孝”,又说开始改吃素食,信佛,给我父皇祈福,闹这样一些有的没的事情。 我父皇稍微好一点了,便开始有人说太子的真心感动了天地,他东宫之中养着那一帮不三不四的人,就专门做这个事情,写一些诗,做一些赋,去外面讲一些太子做的孝行。 这个情况从太子始,朝廷中其他人也效仿起来,一会儿聚集要去哪个寺庙拜,一会儿说要开坛祈福,为皇帝延寿,宫里面还真叫进来几个道士、和尚的人物,念经,炼丹,什么花样都有。 后来其中一个道士被揭发是个骗子,拖下去斩了。 众人惧怕步他后尘,闹剧渐渐才收场。 明娉年龄大了,父皇准备给明娉招驸马,被明娉闹了一通,招驸马的事也搁置下来。 种种大大小小的动静,他都跟我讲了讲。 他讲,林承之跟杨兆忠之女订了亲,如今也站到了他这边。 我盯着这一行字,只觉得连呼吸都溺住,不自觉,将纸都揉皱。 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大惊小怪。 从第一次见到林承之起,他跟杨兆忠的关系便往这上面靠,榜下捉婿,才子佳人,这样简单的戏码,只我一个人看不透。 收到这封信的第二天,我左臂中了一箭,躺在帐中养伤,伤口受染,发了高烧,梦里面又见到他。 挥之不去,书院崇礼殿外,他站在一棵树下,拿着一卷书,笑着看我。 画面一转,黄沙灌满我的口鼻,我从地里面爬起来,拿着剑往一路向东走,见到他穿着一身喜服,转过头,看我一眼,消失不见。 我追着过去,到了他的喜宴之上。 众人言笑举杯,锣鼓喧天,满目艳红,我心中如沸火狂灌,身体木偶一样端坐在桌边,动弹不了分毫。 我从梦魇中醒过来,帐中只有晏载一人守在我身边,他用很复杂的目光的看着我。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密汗,渐渐找回神,问:“本王……梦中,有说什么吗?” 我口干舌燥,讲出来的声音也哑得可怕。 晏载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看着我握住他的手腕,“殿下只一个劲叫末将,别走。” “……” 我倏然将手抽回来,心里松了又提,提了又松,脑中一阵翻江倒海,“你,切莫误会。” 晏载用更复杂的目光看着我:“末将知道,殿下叫的是别人。” 他说着这个“别人”,我一时之间又头疼了。 不敢多问。 越问其中误会恐怕越大。 后来我意外得知了他心中的别人是谁。 就在退敌之后,等待朝廷命令的这段时间,又来了给我的信,他亲自送过来,邀功一样递到我面前。 “殿下,这是安王的信。”挤眉弄眼说完,还没有等本王说什么,晏载就轻手轻脚地给我关上了门,一阵烟儿一样消失在我面前。 我想将他捉回来将这件事情说清楚,但贺栎山第一次给我来信,心中好奇更多,坐在桌前将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折了三次,不像从前他的风格。 有的没有的,都要在信上写,洋洋洒洒一大堆,吃了什么,见了谁,遇见了什么好玩的事——他就这样,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地,都洒脱得很。 纸上大部分都是空白,只有中间写了两个字。 ——“思君”。 第51章 地牢里面湿气重,处州本来算是干燥的地方,现下入了秋,风刮起来,大了的时候耳朵都会发疼,这样的妖风卷来卷去,竟然也没有消散半分的潮气,一进里面,连呼吸都变得黏滞起来。 越往里面走,脚底便越湿。 地牢里面有一条狭窄的通路,路的两侧没有设牢房,简单有一个在墙上的机关,从外面进里面,关闭机关,墙上的箭矢就不会发动,从里面往外面出去,也是一样。 我低下头,看着底下越来越明显的水渍,觉得不太寻常。 “这里是放了水?” 身边一个兵道:“回禀殿下,按照华宛儿交代的,属下等人全城搜捕,抓过来了突厥的探子,有些不肯招,所以用了一些法子。牢里面有血腥……味道大,有些犯人吓得失禁,也是各种臭味,经常要打水过来洗。” 孔建木爱喝酒,又跟华宛儿私交甚密,经他的口,军中密报传到了突厥人耳朵里,他后知后觉华宛儿是化妆在城里的探子。 若无他的通风报信,突厥大军不会这样破城。 王越查出来他身上蹊跷,这件事连康成领也不知情——孔建木传给康成领的消息,说王越决定回京告状,立誓要让康成领下狱,其中添油加醋,也未必不是这桩冤案最大的诱因。 孔建木违反军纪召妓之事,晏载在城中打探到,传信给我,于是有了去抓华宛儿的事。 这位花魁口一开始尚硬,用了一些小刑,加上孔建木被捕,认了自己是探子的身份。 她自称是汉人和突厥人的种,母不详,父也不详,像他们这样的小孩不少,都住在一个村子里面。战乱的时候,突厥人会掳走汉人女子,这些突厥人有的已经成家,有的没有,有些女人就跟了突厥人,但更多的,自觉受辱,生下孩子,扔掉,改换名姓,乃至远走他乡。 没有打仗的时候,两国交好一些,管得就没有那么严,他们这样的小孩日子就好过一些。 等到两边有一点摩擦,朝廷管控严起来的时候,突厥人就不能够再进汉地,那些混种生下来的小孩,比平常受到的排挤更重。 有的相貌跟汉人不那么相像的小孩被打死,扔在街上,官府的人都不愿意管。 这些跟突厥人有染的女子就住在一个单独的村子里面,村子里面有个“送生池”,石头砌出来的一个小水沟,有些女人生下来孩子,不愿意养,就半夜悄悄摸进村子里面,将小孩放在石头边上,底下垫着钱,就叫送生钱。 村子里都是女人、小孩,小孩多了,也不分你家我家,一起这样养着。 到了小孩年纪大一点,就得去外面讨生计,东西不够吃了,不能再住在村子里面。 第48章 但她不是因为讨生计才离开那里。 在她很小的年纪,仗打起来,这些规矩都散了,村子被突厥人抢光拿光,很多人都跑了。 她没有跑掉,被突厥人抓住了。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的年纪,已经生得颜色好看,被突厥人派去城里面做探子。 被选中的人不止她一个,村里面许多小孩从小就遭到汉人欺负,对汉人比对突厥人还恨,统统被收作了奸细,送往处州城中,乃至有的还去到别的州府,京畿重地。 “严刑逼供,也不一定就能够得到什么情报,”越往里面走,血腥气越重,我手在墙上拂了一下,沾满了指头的血,心头烦躁,抽出来手帕擦了,“本王不需要屈打成招的探子。” 那兵低头称是。 “华宛儿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有个掂量。冤枉无辜,说不定也是她的把戏。” “殿下说的是,属下这就叫那些人住手!”他慌慌张张地奔到牢房门口,个个交代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就这样停下来,他又很快地跑到我面前,指着漆黑的地面上蜿蜒在水渍中的血污,小心翼翼发问,“殿下,要不要属下叫人先将这里打扫干净……” “不用了。”繁杂的声音低下去,我心头没有那么乱了,只剩下一些火气,“没有本王的命令,别擅自做这些。” 他应了一声,又很快抬头,“殿下放心,属下的人都省得轻重,只伤皮肉,绝无性命之忧。一定不会耽搁殿下送探子进京受审。” 华宛儿的牢房在最后一间,里面铺着干草,地上还有没有收拾的碗筷,正是正午,她被锁链绑在墙角,身体蜷缩成一团,也不知道是在躲什么。 将人叫醒,我就让其他人退下了。 她坐起身,后背抵住墙壁,有意无意地梳着头发。比上次我来见她,气色好了不少。 “晋王殿下屈尊降贵,到牢房里面来看望我这个阶下囚,民女惶恐,可惜民女如今已经身无长物,连把趁手的琴都没有,不方便替殿下助兴。”她五指插进头发里面,喉咙压着气,像是破了的锣,气息一会儿连着,一会儿又断开。 “连这张脸都没什么看处,污了殿下的眼睛。” 华宛儿到如今还留着性命,全赖她交代的那一句,“探子已经前往了京畿之地”。 她就算要死,也不该现在死。 我走上前,“你不必要在本王这里装可怜,本王今日过来,就是突然觉得养着你,送到京城,路途迢迢,其中不知道还要出什么变故。你说到了京城就能够找出来藏起来的探子,本王已经不信。” 她垂着的头抬起来,眼睛里面满是惧色。 “你……” “突厥人精心布局,为什么要将这些探子的消息都说给你听?” “我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训练这些人的,我一眼便能认出来。且其中十有七八,都是村子里面的小孩,我认得出来。” 她说着,剧烈地喘起来,拖着捆住她手脚的镣铐从地上站起来,撑着墙壁竭力往我身侧走。 “杀了我,你永远也找不到这些探子藏在什么地方。” 我冷冷看她,她拖着脚链又开始往后退,“哐当”“哐当”,铁链撞在墙上,乱响一通。 “我……我……” 她说漏嘴。 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藏在什么地方,说要去京城找人,不过权宜之计。 “突厥人放在城里的奸细没有你所说的那样多,你就是其中最大的一颗棋子,你交代出来的所有,不过是添油加醋,假装突厥人还有许多的布局。” “你让我手下的错抓了许多无辜。” “都只为了你一己之私。” 华宛儿不肯承认。 又开始讲起来她所说故事的种种细节,村子里面发生过的事情,那些小孩的特征,突厥人是怎么训练安排他们的,在兵败之前,似乎其中还隐藏了什么阴谋,为以后卷土重来预备。 她说得正起兴,我将她打断:“本王已经没有耐心跟你耗下去了。你害死数万人性命,活着到京城,本王懒得送。” “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你骗了本王一次。” “本王很不开心。” “本王不喜欢给第二次机会。” 我转身离开,华宛儿在身后大声尖嚎,我都没往心里听,只在最后,我人已经站在牢房外面,她被锁链拖着,仍然冲了上来,口中骂完一些混词,突然笑了起来。 “有一个人,你永远也不知道,他就安插在你身边。” 她讲这些,我半个字都不信,径自往外走,叫人将牢房重新关上。 晚上回了府,不知为何,始终她说的那一句话,绕在我的心头,来回驱散不了。 这不过是她的蛊惑之计。 华宛儿是突厥人养的探子,从小在风月之地长大,察言观色有些本事,她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撺掇我疑心其他人。 她知道王越死在孔建木的手里,揣测我也心中有疑,军中还有其他人也当了突厥人的走狗,必然要去听她的解释。 如此种种,道理十分简单。 但…… 我从床上起身,望着窗外的月色,觉得杀了华宛儿,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有着落。 她这计便巧在这里。 这根刺种下来,只有她能拔掉。 不等到第二天早上,夜风正大,我披上外衣,独自去了地牢。 叫守卫给了我钥匙,没有任何人伴同,独自到了她的牢房之中。 她没有睡着,坐靠在墙角,只是半天时间,形容仿佛枯槁了十岁,眼睛往外凸着,见我来了,死盯着我不放。 “只要你放了我,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你说那个人,是谁?”我举着灯走到她身边,蹲下。 她跟我说了一个故事。 说完,她流着眼泪,抓着我的袖子,说:“你放了我吧,好不好?你放了我……”就这样来回地说。 最后,见我没有言语,又竖起来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我说的没有半句假话。” 她都是半个死人了,发这样那样的誓,有什么用? 也许是意识到这一点,她又灰白着脸色说:“你不信,可以去看看他的后背。如果真的是他,那么后背左肩的位置有一个三角的记号,拿刀子割出来的,皮肉都划烂了,过再多年也有印记,绝对不可能看不出来。” “这件事,你还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华宛儿猛一摇头,“我也是后面才想起来,当时我没有看出来,就是这段日子,我忽然想起来……” 我让人给华宛儿送了新的衣裳,吩咐守卫给她安排些好点的饭菜,当着她的面做完这些,将所有人遣散,我再叮嘱她:“这件事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要再提。” 她神情一松,点头应下。 探子的事情,华宛儿虽然有所隐瞒,但从她牵扯出来的一系列人,身上倒也审问出来一些东西。 突厥人是如何训练他们,怎么让他们在城中潜伏,如何跟外面通信,种种整理出来,传信回京,算作交代。 写完这些,我又想起来贺栎山送过来的那封信。 得他挂念,我也应当去书一封,周全礼数。 要么写一些处州的风土人情……打仗的生活……对他来说新鲜的事。 这两年发生不少事情,脑子里面过一遍,好的坏的记忆涌上来,自个儿兴致灭了,忽然便不想要写了。 我提笔,看着那面白纸许久,心中跃出来一行字。 收了笔,拿起纸来晾,接着透亮的天光,吹着写过的笔锋,不禁闷笑了一声。 他哪里是世上纨绔,简直世间最顽皮。 也不必正经地回他。 ——“君亦思你。” 就这么四个字。 写完,晾干,塞进信封里面,叫人一并去送了。 脚程快的话,冬天之前,他应该能够收到。 第52章 过一段时间,天气好起来,太阳大一些,我将晏载叫了出去。 处州城里面有许多浴肆,也叫做温香堂,有单独一间,几个人一起去的,就泡同一间,三个人以上就行,去的人少,就多交一些人头钱,免得店家亏本。还有混堂,一大堆人就在大堂,有专门的人帮忙搓澡。 浴肆里面香气重,我是头一次来,不太自在,找的单间。 晏载一边在帘子后边更衣,一边问我:“殿下今日怎么突然想来泡温浴了?” “没有什么,好奇,过来瞧瞧。闲来无事,图个消磨。” 我随口答了,目光紧盯着帘子。 最后一件单衣脱下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晏载遮住下身,从帘子后面钻了出来。我佯作随意,目光挪开,往里面走,也预备去换衣裳的架势,等他转过身,我再回头看了一眼。 在他左肩的位置,有一些纵横交错的疤痕,伤口已经愈合了,但还有一些红色和深褐色的凸起,大块大快地黏在上面。 没有三角形的刀口。 跟晏载在处州城消磨整日,晚上,我又去到了地牢。 华宛儿仍然缩在角落里,头发垂在肩膀,乱糟糟的,正用手理着,手插进去,总是卡住,又拿出来,重新在理——似乎她心中不安,心思并不在这里。 “怎么样?”没有等我走近,她急惶惶地问。 一边说着,她一边用右手将锁链的中间拽住,肩膀挪动之间,再也没有响声。 房间里面安静至极。 “他不是。” 华宛儿不可置信将我看着,呼吸一窒,眼睛在地上乱找着什么:“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他,我记得,一定是他……” 锁链在地上撞来撞去,响起来难听,本王走过去,将栓住她手脚的链子抓住。 “你说,这件事情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是也不是?” 第49章 “是……”她愣愣点了一下头,接着,看着我,脸色突然变得灰白,烛光之下,凄惶得吓人,“你……你……不……不!不——呃——” 戛然而止。 我将手从她的脖子上放下来。 她瘫软的身体拖着那一颗疲坠的头颅一同往地上倒去。 折断的颈骨藏在光滑苍白的肌肤之下,只有淡淡的红痕。 红颜多薄命。 “来人,收尸!” 从地牢走出来,夜风正大,刮得我脑门儿有一点疼。我住的地方离地牢稍微有一点远,打仗的缘故,处州城有宵禁,到现在还没有撤,城里面空空荡荡,连什么梁上君子的人物都没有。 打更声在很远的地方,传了一次进我的耳朵。 我闭上眼,回想认识晏载以来发生的种种。 他相貌深邃,鼻梁高耸,眼窝陷得很深。 从小流浪在外,被魏阖捡到,这才进了军营,开始打仗。 华宛儿交代,当年突厥人训练他们这一群小孩,为了让他们听话,关他们在一间房子里面,要他们学突厥语,传递情报的方法,没有学好,就非打即骂。 不听话,顶嘴的,逃跑的,就会在背上用刀割出记号,亮出来给所有人看。 最耻辱不过。 她记得其中有一个,颈后靠左的位置有三颗痣,不听话,逃了好几次,被打得不成人样,有好几次,大家都以为他要死了,但他总还留一口气,偏偏没有死成。 后来他不再逃了,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突厥人想要了解更多汉地的风土和地貌,就让这些人去其他的州府,绘制地图,再传信回去。部分小孩就这样被带走,他就是其中一个。 她觉得是晏载。 晏载脖子后面有三颗一样的痣。 风吹得头疼。 我停下来,仰头看那一轮明月。 幽惶的光,照在漆黑的路面上,湿淋淋的。我躲在街角点的一盏灯笼下面,不动。 刀伤不愈,究竟是真的不愈,还是他故意放任,要等肩膀的伤口反复发炎,溃烂,直到用新的痕迹,遮挡住旧的痕迹? 打仗期间,突厥人的探子抓到好几个,也许其中就有人,跟他一样,背上有记号,被他发现,想起来这件往事。又或许是他自己心虚,趁着受伤的机会消除痕迹,以免被牵累。 他当年是路途中逃走,才当了乞丐,还是一直受突厥人指使,绘制地图,输送中原汉地的情报? 种种种种问题,在我的脑子里面转来转去。 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不知道站了有多久,风吹得我手脚已经冰凉了,这才重新动身。 到将军府门口了,两头石狮子中间,遥遥我看见了一个人。 门口的两个兵神情紧张,一动不动地将他看着。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壮,腰间把着一把剑,死死按在右手,脸上比那两个兵更加紧张,眉头皱成了一团。 我旋即认出来。 原来王越的参军,张成平。 这个点出现在这里,不可能不是急事,我赶紧走过去,张成平看见救星一样,绷着的脸色终于稍微松懈一分,也跟到我身边来,压低声音,“殿下,末将有要事禀报殿下。” 将军府大门打开,我引着他到了我书房之中。 等门窗都关好了,我再问,“出什么事了?” “晋王殿下,末将检举晏载,为突厥人走狗。”张成平一字一顿,语气笃定。 我拉开木椅,坐下。 双手盖住脸,连自己都已不知是什么心情。 过了一会儿,我耳边再次传来了声音。 “末将知道殿下不会信,末将手里有证据。”张成平说着,从胸前掏出来一张纸。 “殿下之前说要抓奸细,末将便从之前俘虏的突厥人那里下手。其中有一个人交代,他们曾经在城里面抓过一些汉人和突厥人所生的小孩,从小培养,专门搜集我朝官吏的情况,绘制地图,太平时候,传递各地的风土人情,商贩的生活状况,每个地方出产的产物……” 他一边说一边讲纸展开,“这上面是末将审问出来,昔年那些探子的去处。” 纸展开完,他俯身递到我桌前。 我掌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过去的时间太长,很多东西都已经不可考。但那个突厥人肯定,晏载曾经就是他们派出去的探子,说他脖子上有三颗黑痣,左肩的位置还有个三角形的伤口。末将打听了一些晏副将的身世,其中许多经历都跟他说的对得上。” “他说这么多年,晏载一直都没有停止传递情报。” 说到这里,张成平咬紧了牙齿,声音像挤出来的一样,“殿下,突厥人备战多年,处州之殇,数十万百姓无辜受戮,这笔血债,与晏载所作所为脱不了干系!” “只一个口供,能证明什么?”我将纸拾起来,点到油灯之上,“突厥人这样说,说不定只是为了让我们自乱阵脚。王越便是死在这样计量之下。” 火窜上来,很快火舌就吞掉了半张纸,卷成灰烬。 张成平上前想要抢,手伸出来到一半,又倏然抽了回去,继续跟我说他观察到的不寻常的迹象,比如有一次,一个突厥人出言不逊,骂了一些脏话,晏载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证明他懂突厥语,不需要翻译。 最后,他说:“殿下,末将审问出来消息,第一时间就过来禀告殿下,就是为了防止晏载生异。如果等他反应过来,反而先率兵动作,弄出来一些大乱子,无法收场。为了殿下安危,末将认为,应当立刻捉拿晏载。” 率兵去抓,行动之间多有耽搁,容易打草惊蛇,张成平的意思是,就趁着现在,说有重要的军机传达,将他叫到将军府上。 他必然没有防备,就这么过来。 之后再将他控制起来,拷打逼问,留他一条性命,回京送审。 我叫了个下人过来,依他所言去做了。 我添油加醋了一点,让晏载直接来我的书房。 等了一段时间,晏载火急火燎便来了。 独自一人,穿着一身便服,跨进门槛,先看见我,行了礼,再看见张成平,霎时之间,欲言又止起来。 “张参军告你通敌,说你身上流着突厥人的血,昔年还被招募做了突厥人的探子,一直以来都有跟突厥人通信,传递情报,你认吗?” 晏载还没有动作,张成平先坐不住了,陡然起身,从腰间将剑解了下来,似乎是要防着晏载下一刻暴起,唰地抽开剑,对准晏载的方向。 房间一时安静。 许久没有人说话。 “咚”的一声,晏载跪倒在地,“末将……末将……” 我抢过张成平手里的剑,指着他的喉咙。 晏载垂着头,声音颤抖。 “生在何家父母是谁,非末将能选,末将从来没有传递过情报给突厥人,殿下明察。” 张成平冲过来:“好你个晏载,你果然跟突厥人有勾连。” 我将剑挪开:“这么说,突厥人确实曾经招募过你?” 晏载道:“突厥人曾经抓过末将,末将逃了,流奔他乡,意外,被魏将军所救,从此戍边御敌。” 我道:“突厥人说你曾经传情报给他们。” 晏载双手伏地,重重磕头,声音仿佛要泣出血来,“殿下明察!” 张成平道:“你不认,就当这事没有吗?晏载,你到现在还在玩把戏!” 张成平认为,晏载知道了有能够指认他的突厥人,他身上突厥的血统,懂突厥语,这些东西虽有嫌疑,但并没那么紧要,只要他曾经传递的情报没有证据确凿地摆在面前,那么突厥人口中所说,就不过是扰乱我军军心的妖祸之言。 他这样避重就轻,推卸责任,罪加一等。 “本王要拿你怎么办。”我抬起剑,重新指向晏载。 他没有挣扎,牙齿咬紧,好一阵儿,说,“晏载无愧于心。” “狡辩!”张成平怒气冲冲,“你还敢狡辩!” 晏载看着剑尖,胸口起伏,猛吸一口气,最后闭上眼睛。 幽冷的寒光从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闪而过,照尽了他面上若隐若现的凄惶,即便此刻,他的牙关依然紧咬,人是跪着,头却不肯低下。 本王举剑斩下。 “咚”。 一声巨响。 晏载缓缓睁开眼,慢慢地,侧身看向倒在他身侧的张成平。 红色的血贱了他满身,飞溅的细小血珠从他的右颊滑落,他呼吸急促起来,目光紧紧锁在张成平喉间的断口上。 良久,他僵硬地身体动了动,摇摇欲坠从地上站起来,“殿下……” “你若真是突厥人走狗,这仗不会是如此这样走向,你可以下手的地方太多。你也没有理由将华宛儿的消息主动传过来。无论从前有没有,至少,从本王认识你开始,你不是。”我将剑丢开,抽出来手帕擦,“张成平想要让你进京受审,回了京城,不管你做没有做,这件事都不可能再说清楚了。” “殿下……” “本王帮你瞒天下人。” *** 张成平的尸体连夜被搬了出去。 站在将军府的门口,我叮嘱晏载,“张成平急着邀功,独自过来找我,应该不会跟其他人泄密,他在将军府外面行迹诡异等了半夜,我府上好多人都见到,我明日会散布消息出去,他心中不满我一些决断许久,半夜来找我理论,言辞激烈,拔剑出来,被我夺了剑,反斩了他。你还要去处理那个泄漏你身份的突厥人。其他俘虏,如果可能知道你身份,你知道该怎么办。” “末将知道。” “当年王越十万大军被突厥人所败,除了孔建木乱泄军机之外,未必没有张成平虚功冒进之错。本王早就想要杀他,跟你无关。你不欠他什么。” 晏载撩袍跪倒在地,双目通红。 “殿下再造之恩,晏载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殿下之劳,便是晏载之劳。殿下有志,晏载粉身碎骨,豁出性命,为殿下酬志,绝不言悔。” 第53章 将军府上死了个人,房间彻夜打扫,府上灯火通明,来来回回都是搬水和扫洒的下人,许多本来歇息的人也被叫醒,一派热闹。 第50章 张成平毕竟是参军,王越原本的部队里面,跟他亲近的兵将也有一些,不好判断其中干系到什么程度,将军府就这样严阵以待。 第一天晚上,风平浪静。 张成平的死似乎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为防止意外,我仍然调了些兵,沿途守着,一旦发生什么动乱,马上就能传信过来。 第二天,安排好一切,日上三竿,我终于撑不住回房歇息。 脱了衣服,突然之间就想起来晏载临走之前说的话,脑子里面的弦弹了一下,回过味来。 他大概又误会了什么。 过去许多事情,一下就排山倒海过来,在我脑子里面涌动——父皇叫我进宫之后对我的敲打,我外公写给他的信,我坐在轿子里面遇刺,我二皇兄安排黎垣所设之计…… 在我自己看,我清清白白。 但一些风言风语,有时候也传到过我耳朵里面。 说我段景烨狼子野心,对皇位有所图谋。 张成平的事情在军中起了一些风波,不过没什么大事,马上我指派了一个新的参军,处州的局势稳定下来,朝廷派过来的新知州也到了—— 之前那个,年纪大了,仗打了这么久,天天心惊胆战着,操劳下来,就死在了家里。 我和晏载还一起去了他的葬礼。 家里面人口众多,妻妾儿女,成群,也是当爷爷的人了,还有好几个吃奶的小娃,被人抱着在院子里面转来转去。 都是已经分家的儿子,这次回来奔孝。 晏载打听了一下,回来跟我说。说这个知州,从前也是一个才子,年少成名,在这一带许多人都认识,后来进京中了状元,就开始在各地做官。 似乎他总是站不对方向,每次到可以高升的时候,都会因为说错话被贬谪,回了京,又发往别的地方去做官。 后来年过半百,终于升了上去,再后来就被分来这里做官。 处州城破,突厥人把他抓了,关在牢里好一通折磨,他也没死。 突厥人在汉地侦查多年,也学到一些名堂——譬如这个知州,本来打算城破之后就以身殉城,突厥人不让他死,还顺带抓了其他所有大大小小的官,听话的就放出去,不听话的就关在牢里。 突厥人放话出去,说这些官都不管百姓死活,只管自己荣华富贵。 这一招叫动摇军心。 晏载说着这个官的生平,本来我跟他没有过多的交情,听了之后,看着那一口静立在浩渺白幡中间的楠木棺材,心情不知道为何也有一些难过。 轰轰烈烈一辈子,到头来也不过一副残破之躯,再过几年,枯骨一具。 学了满腹经纶,老天都要收回去。 禁不住我想,如果我也死在这里,到时候残骨送回京城,来为我奔丧的,真心能有几个…… 少年时候总觉得时光尚长,很多事情放在今天做,明天做,都没有什么差别。打过仗,看许多人,风华正茂,明天就没了性命,才觉得世事无常。 回去之后,一直念着这件事情。 想到满街的纸钱,冲天的哭喊,裹了整个院墙的素白,坟茔之上那一块板正的墓碑,人一辈子就这样,算完。 我从书柜里面扒拉出来几张纸,镇纸往边角一压,提笔蘸了墨,坐下来开始写。 第一个我写给景杉。 交代我家里的古董,玩物,好吃的好玩的,他都可以收走。 第二个我写给贺栎山。 我端坐在桌前看着那一张白纸许久。不知道怎么动笔。 往事一幕幕涌上来心头,我死之后,他会是什么心情?他在京中许多朋友,是当我只是其中无足轻重的一个,还是我在他心中,比其他人稍强一些。 我有一些话想要写,却觉得写了,好像我将自己放得太重,写出来惹人笑话。 一个人对所有人都好,哪里都周到,便看不出来,他许多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只是体贴的敷衍。 我从来没有听他对我讲过什么重话。 跟许多别人也一样,因为我的身份,遮掩起来一些真实的想法。 一个人如果真心,怎么会完全没有脾性,没有任何的棱角? 我提笔写了几行,又觉得不妥,抓起来纸揉成一团掷了。再重新拿纸写,也是这样。写了没有多少,两个想法就来回打架,揉皱了扔掉,扔掉之后又重新再写。 到令我焦头烂额的地步,我扔了笔,不写了。 上床睡觉的时候,又怎么都睡不踏实,和衣起身,又来到书房,将纸摸出来接着再写。 无论如何,这件事都得这么办了。 更何况,这些遗书也不一定到时候就交得出去。不过是写着,免得以后突然,很多事情来不及交代。 心头一松,脑子就重新活了起来,我掌着灯,匆匆忙忙写了一张纸,吹干,折好,塞进信封里面。 翌日,我叫了晏载过来。 身边人中,我只信得过他,跟他交代,“一旦本王有个什么意外,你就把这些信,交给该交给的人。” 种种安排好,我觉得满身都轻松了。 本来我计划要给林承之写,但我与他虽然已经斩断交情,也担心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揭穿他过去的身份。但如果不写过去,我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写的,于是便没有写。 再则……算算时间,他应当已经成亲。 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不测,这封信交到他手里,一是打搅,而是叫他心里有一些负担。 人死之后,何必再去给活人添那么多的麻烦。 总之,不写的好。 *** 新的知州姓柳,名善,四十出头的年纪,人高高瘦瘦的,样貌比年纪看起来至少老个五六岁,带点苦相。千里奔波来这里,有一些水土不服,将养了一段时间才正式上任。 期间,我去知州府看望过他。 房间里面没有别的人,他咳嗽着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衣柜,从包袱的最底下翻出来一件有些旧的外衣,拿出来外衣,又打开在左边的袖子翻了好久,找到一个鼓起来的地方,拆开线,从里面捉出来一个信封。 “晋王殿下,咳、咳……这是承王殿下叮嘱下官交给您的信。” 搞了半天,竟然是我二哥的人。 我拿了信,塞进袖子,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又艰难地从床上起身,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在我身后道:“承王殿下还要下官给殿下传一句口信。” “什么口信?”我转过身。 都写了信,还要传什么口信? 我心中好奇,走到他的床边。 柳善单手撑住身体坐正,咳了一声清嗓子,苍白着脸,神情却有一些威严,“承王殿下说,殿下在处州这几年,承王殿下一直都没有忘记殿下,每每想到殿下的遭遇,都觉得心中郁结,逢年过节的时候,路过殿下的府邸,总想要进去看看,但恍惚之间,又想起来殿下已经不在京城了。” 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我拿着信到了将军府,躲进书房里面,第一时间拆开就看。 大白天,阳光正好从窗扉射进来,照得白纸黑字亮得至极,我来回读了两三遍,长吐了一口气,身子往椅子里面一载,仰头去看窗外的光。 古时月照今人,昨日去时的艳阳,我看也跟今日没有什么分别。 光就这样晃着我的眼睛,一时,我恍惚过去。 信上面写的内容不少,大概总结来,就两件重要的事。 第一是我父皇这一回确认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无论宫里面的道士和尚怎么念经,大臣们怎么祈福,御医院绞尽脑汁,都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再有大的好转。 第二是林承之当了当朝左丞相。 他跟杨兆忠女儿的婚事没有成,订婚没有多久,他就大义灭亲,把他未来的老丈人给办了。 讲到这一段的时候,我二哥在信里面语气咬牙切齿——杨兆忠站在他这边,林承之竟然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跟他一条心。 他亲自去找过林承之,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办,林承之的回答冠冕堂皇。 从这里一点,他认为林承之应该是太子的人。 即便不是,从这件事情之后,他都不可能再跟我二哥交好,如我二哥上位,别说他左丞相的位置,就连他自己性命保不保都是个问题。 杨兆忠一手提拔林承之,林承之跟他交往几年,手里掌握了许多他以权谋私、昔年收受贿赂的罪证,甚至有一些冤假错案,也跟他从中斡旋有关系。洋洋洒洒的一大堆罪状,写到我父皇那里,真是正瞌睡就从上来枕头—— 杨党之说已经传来传去很多年,朝中许多官员都跟杨兆忠一条心,在太子上位之前,如我是他,也会为新帝铲除障碍。 从林承之告的那一状开始,朝廷就轰轰烈烈开始了对杨兆忠等人的查办。 我二哥对林承之的评价是,为人狠辣,不念旧情。 他亲手送下狱了许多昔年跟他来往颇多的官员。杨沐秋——也便是杨兆忠的女儿,跟他定过亲的那位才女,写了一首诗骂他,诗放在桌前,她寻了根长绳,挂在房间里面上吊。 她心中认为她父亲的事情跟她有关系。 虽然是才女,但脑子里面那一根筋没有转过来。 人就这么死了。 另一方面,他认为林承之城府极深,有一些本事。 他这里指的本事,一是林承之本身才学过人,施政有术,二是他极会揣摩人心,逢迎有道。直到杨兆忠都栽到他手里,才叫所有人看出来他羊皮下的虎面。 可如今,我父皇对他看重,他早就成了跟昔年杨兆忠一样,除非风云变幻,否则绝对不倒的大树。 事情交代完,我二哥在信的最后写了他的谋划。 这几年时间,他已经从各个跟我父皇亲近的官员和太监那里探过口风,虽然我父皇从来没有承认过什么,但他改立之心应该是从来没有过。 太子这两年可能也意识到这件事,比起从前动作少了很多,只是一门心思装他的“孝子”。 现下已经到了最危机的时刻,父皇一死,所有事情就再无回转。 杨兆忠死了,许多曾经站在我二哥这边的官员也树倒猢狲散——柳善应当也是其中一个。 处州不是什么好地方,说难听一点,许多官员可能宁愿在京中当个低一级的官,也不愿意过来边境受风刮沙吹,过这种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苦日子。 当然,柳善的事情他没有在信中说明,只是我这样揣测。这封信最后只是告诉我,希望我能够尽快回京助他一臂之力,以免林承之动作太快,拔掉他在朝中所有的根基,鼓动其他原本没有参与其中的官员也都倒向太子。 无怪他要柳善给我传这种口信。 他也担心我回京之后,渔翁得利,取而代之。 但如今他只剩下我可以信,他唯一的依仗就是在京中这么多年的名声——平心而论,他这些年也为朝廷出了不少力,干很多事情比太子卖力更多。 可惜整个朝廷都看到,偏偏我父皇看不到他的努力。 第51章 我将信封连同信纸一起烧了,叫人将晏载叫过来,交代他不日启程。 “是圣旨下来了吗?”晏载两个眼睛都亮了,呼吸急促,整个人都生机勃发起来,眼睛在我桌前找着什么。 可惜我桌子上什么都没有,边上放着墨砚和笔架,他眼睛扫过,疑惑更深,仰头又在我书房里面其他位置找。 一会儿去看书柜,一会儿去看屏风,最后又盯回来我书桌左右的两个抽屉。 “不是。” 被我打断,晏载愣在原地,神情变幻好一阵,走到我身前,一动不动将我看着。 “殿下。”他开口,声音低哑,眼睛却炯炯燃着什么。 “是本王思乡情切,回去看看。” 第54章 出门那日云气浮冉,腾在天边,往往早上雾气重,到中午的时候太阳就大,我行军的速度快,所以需要更注意天气,歇息的时间,免得有士兵身体不适。 我外出打仗,朝廷派过来的粮食倒是充足,从突厥人那里也抢了不少好东西,银钱也充足,回去的路上一路顺畅,士兵都没有闹出什么毛病,没有耽误什么时间。 我心情倒是轻松,反而晏载一路上都没有怎么睡好觉,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够感觉到他绷着神情。 临走之前,他与我商量好,临近京城之前的那一段路,与我分头行动。 我率兵回朝,一路经过不少驿站,如果有人提前传回去消息,比如叫太子知道,按照他现在的作风,摇摇欲坠的处境,很难保证中途不会给我设伏。 叫上一两个刺客,下毒、冷箭、陷阱,路太长,地方太大,什么招数都可以用上,谁也不知道一个疏忽,有没有没能够想起来的点,防不住。 只能他率大军先行,做这个招摇的靶子。 我回京的情况没有提前跟朝廷禀报,但我已经想好了借口—— 也有赖之前抓突厥的探子,从华宛儿那里审问出来的消息,就是京城当中有奸细,据说已经在朝廷里当了个不小的官,往关外输送了很多年情报,有关这个人的身份不详,但是其中有一些详细的特征,跟别人有不一样,需要我进京查验。 即便查不出来,也没有什么。 反正都是突厥人送上来的情报。 是真是假,都是他们的计量,他们的事情,于情理上,怪我不了太多。 我杀敌有功,我父皇这个人虽然很多时候也不留情面,但权衡之术,他这么多年已经玩得炉火纯青,不会轻易动怒,冲动做出来一些不利于大局的事情。 我为朝廷出生入死,他要罚我,便是让天下人寒心。 至于他心头长出来的那一根刺—— 那都是后话。 一路走,我就一路想这些事情。 但无论我将这些事情想得再怎么细致,仍然不能保证——我回去参合进去我大哥和我二哥的王位之争,也说不准跟擅自作主回朝这件事情,哪一件更要命。 还有一件要命的事。 我担心我回去得慢,林承之保不住性命。 如果就在我回去的途中,父皇身体撑不住,我二哥一不做二不休宫变。待他登基,林承之跟太子等人,必然不可能久留。 他对我无情,我却依然…… 这么多年放不下。 天下事有时候都是因果两个字起的纠葛,你欠我我来讨,我欠你你来讨,也有时候,没有什么因果,只有两个字,愿意。 我心里面对他,已经冷却许多。但他跟别人相比,在我心里总是不一样。 他若死了,我不能原谅。 *** 我跟晏载分头行动,率大队兵马进京,守城的士兵必然要通知许多官吏,确认身份,但晏载本来就是神武营的人,跟京城各个地方的守卫都混得熟,这一点上应当没有什么阻碍。 等他进了城,再有人反应过来不对劲,那也已经迟了。 晏载行军在前,果然受伏——这都是他后来跟我讲的,说是有放过毒虫,还派出过死士,我虽然没有跟他一起,但往往在外面留宿、扎营,他都会假装我仍然在某个帐篷里面歇息着,这些死士就要去这些地方找,被他抓住。拒不招供,毒藏在牙齿里面,咬破之后,就交代了性命。 最后溜掉一个,半夜回来还放了把火,差点烧掉许多人性命。 我挑了条小路回京,路上也遇到一点情况。 有一些伪装成老妪的探子,就在村口和山脚这些地方来回地晃荡,眼神在每个路过的人身上扫来扫去——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 这些人处理好,快要到京郊的时候,才真正发生了一件危险的事。 有一支队伍夜袭,杀掉我身边两个近卫,这些人各个武功高强,普通的士兵根本不是他们对手,他们一眼就能够找到我——证明对我的相貌非常了解。 这支队伍的所有人都被杀了,代价是我手下死了近乎两倍的人。 这些人身上藏了许多暗器,细如发丝的飞针,袖口里面藏着的多发飞剑,上面都淬了毒,我躲避的时候背撞到大石之上,刮破了衣裳,将背刮烂了,手臂砸在树根之上,就此扭了。 有一个人,本来是不用死的,我活捉了他,叫手下人将他控制住,问他是谁手下的人。 他一条腿已经被我手下的兵打折掉,单膝跪在地上,手腕被反扭过来在身后,铁骨铮铮地仍然扬着头,双目赤红,对着站在身前的我咬牙切齿。 “篡位窃国,当诛!” 我手下的人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上。 也还是刚才将本王都暗算的那一块大石头,石头中间有一个棱柱状的凸起,也将他的脑袋砸了,可能是我手下的人手劲太重,也可能是他自己运道不好,专门撞上了要害的位置,就这么死了。 死之前,他还断断续续地在喉咙里面骂。 因为太小声,本王懒得听,所以没有听到。 但我手下的人听到了,又打了他两个耳掴。我叫人住手。 虽然死人我也看过不少,但是我仍然看着他的尸体,好一阵。 他与我素未谋面,素不相识,却愿意豁出性命要杀我。 他固认自己的想法,好像比我还了解我一样。 世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 因我也受了伤,一动身身上就发痛,脚程慢了许多,比预计的时间晚一点抵达京城。 我驾马立在城门之外,看见城门之上,站着一位故人。 他穿着一袭深紫色朝服,双手背在身后,曦光之中,光风霁月,不染尘埃。 岁月的刻刀在他脸上游走几个春秋,眼角眉梢,都雕比从前更加锐利。 城门之外,我离开时候尚绿意笼罩的几棵大树,如今已经叶片凋零,风吹过来,细碎的橙黄就从枝头打着旋乱掉,干枯的树干如肃杀的士兵一样,就这样在两侧冷冷地立着。 他站在最高的高处,风扬起来他的袍袖,风中,只有他盎然不动。 “晋王殿下。” “林相。” 人说风沙迷人眼,此处没有风沙,太阳也升起来,四处亮堂,我仰起头,在那么多纵横的光中,隔着这样短短的距离,却仍然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得知殿下凯旋,皇上特派下官来迎接殿下。” 第55章 接风宴,我父皇没有来,一干我不太认识的却来了。 晏载比我提前进京,想必也是他的缘故,到我进京的时候,我父皇已经知道情况,让人来城门口接我——这些表面功夫,他向来做得很好。 这顿饭总给我一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感觉,席间我并没有喝太多,担心有什么埋伏,紧绷着神,晏载就坐在我身边,也是一样。吃得差不多了,我佯作不胜酒力,要走。 林承之就在这时站起身,“下官送殿下。” 我跟他一同往外走着,他在我身后一点,寸步不离的跟着。 小园之中花树繁茂,天边一轮弯月,跟飞檐上挂着的灯笼一起,不期而至打在照壁栏杆之上,光影交错,晃晃悠悠,就这么荡啊荡的,荡进了小池塘中。 走到池塘边上,我停下来,看着池中那些被明月和烛光笼进来的倒影,心思飞远了一些。 “本王离京的时候,安王说等我回来,要来城门口接我。如今却连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林承之停下脚步,伫立在我身后。 “殿下回京的消息是晏副将传回来的,皇上召了下官进宫,下官是最先知道的几个,朝中其他人,可能消息要滞一些。” 我转过头笑,“这么说,本王现在是不是还该要躲起来,免得把其他人都给吓一跳。” “殿下杀敌有功,如果不是皇上病体抱恙,应当是第一个召见殿下,为殿下接风洗尘。” 他的意思是等我父皇病情稍微好一点,就该会召我入朝封赏我,将我的功绩昭告天下。 顿了顿,林承之又道,“想必过不了几日,殿下家中登门之人,门槛都要踏破。” “林相此话怎讲?” “殿下一去两年,京中故人,许多应当都想要见殿下。” 小池塘边有棵大树,不知道栽了多少年了,风一卷过来,簌簌往下掉叶子,落到本王肩膀和前襟位置,我只好往后躲,一片飞叶就在这时候见缝插针,往我眼角的位置袭来。 一只手抬起来,两指将那一片飞叶夹住,从我眼前捡走。 他轻轻往地上一掷,叶片就掉落不知道哪处犄角旮旯,黑夜里,找不到。等我回过神来,又只是他负着手,一派端正。 我心中想起来很多年以前在书院的一个晚上。 那天下着暴雨,天上的雷轰个不停,我整个半夜都没睡好。白天的时候,书院里面有学生说起来一件轶事,说书院曾经有一个学生,性情孤僻,从小就有一点阴鸷,跟许多人关系都处得不好,后来有次,跟人起了冲突,被打得头破血流,当天晚上就死在了床上。 书院有一本册子,专门记载每年入学学生的姓名,乃至考试之后上榜的名次,有学生入学的时候有名字,到了考试的那一天,名字却不在上面,就证明这个学生消失了。 这个人就是其中消失的一个。 薛熠就好做这种事,打听一些没有人知道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广而告之。许多学生就这样猜测议论,到底这个学生曾经住的是哪一间房。 后面经过他们一致讨论,觉得应该就是我住的那一间。 因按照那一届学生的分配顺序,他就该分到我这间房。 这种捕风捉影的消息就让我心里一直想着,怀疑那个学生的鬼魂是不是还留在这里。 第52章 后半夜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却还是没有睡着。 门却突然敲响了。 我没有开,门外传来一个声,“是我。” 我开了门,祁桁倚在门框,“你果然没有睡。” “薛熠说的话,你不用往心上放……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唯恐天下不乱,你没有去参与,他们就编排你。如果,如果你真的担心,就来我房间睡吧。”他往我屋里看了一眼,漆黑一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算命的说我八字硬,鬼都怕我。” 我于是笑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趣,而是这种话竟然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后来每到打雷下雨,他都会敲门,问我要不要去他房间里面睡,再到后来,我已经驾轻就熟,不用他发话,就抱着被子过去鸠占鹊巢。 借着月光,我将身子彻底转过去,打量他。 “这许多人当中,林相可是其中一个。” 林承之沉默不语。 我抬脚继续往外走,胸前掉落的碎叶就这样自己掉了,连拂都不用拂。 “是本王自作多情,以为林相知道本王怕黑,特意出来相送。” 他继续沉默不语。 直到走到大门,灯笼照亮门阶,一切晦暗都已经无所遁形,他立在光中,才开口,“殿下。” 我回过身。 他看着我,喉头动了动,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回去,最终,目光从我脸上挪开,声音冷静至极。 “天黑路远,殿下慢行。” *** 自今晚的宴席之后,我回京的事情就渐渐传开,第一个来我家中的是我二哥。 他来我家里,熟稔地钻进我的书房,等我。 我二哥勤政,可能是这个原因,总是起得很早,来我家里的时候,我连早饭都没有吃。饥肠辘辘,我去书房里面找他。 “三弟,为兄已经打听过了,派出去城外杀你的那一支人。”他弯着腰,房间里没有别人,却依然压低了声音,“是听了太子的命令。” 他说完,眼睛炯炯将我看着,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我怒将桌上的茶盏都扫倒。 噼里啪啦,热水飞溅,茶杯茶壶一股脑儿全砸在地上,把段景昭惊了一下,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三弟,不要冲动!”他过来紧箍住我的胳膊。 “太子已想要将我斩尽杀绝,二哥却叫我不要冲动?!” 段景昭松开箍住我的手。 “他疑心我要回来争他的帝位,无论我做了没有做,他都不可能放过我。二哥,如今我方才明白你从前对我所讲,太子绝情,等他登基,绝对没有你我兄弟二人活路。” 段景昭神情起伏,好半天,胸中吐出一口浊气,“三弟说的是。” 因砸了茶杯的动静大,外面一会儿聚过来几个丫鬟,我将人都打发掉,这么一阵,刚好可以平复下来,坐在座中,我又冷静了神色。 段景昭在我身前坐下,见缝插针,“三弟,你千里迢迢过来助我,等为兄真的登基,你放心,为兄绝对不会亏待你。你之前拜托为兄的事……” 我抬起头。 “你放心,为兄绝不会留皇后性命。三弟这么多年在宫中所受的委屈,为兄都一一帮三弟出这一口气。” 他说“千里迢迢助他”,意在试探我的意思,到底是真的想要回京助他登基,还是想要取而代之。 当年我母妃的死,后宫之中一直都有传言,是皇后的手笔。我少年时在宫中的处境难堪,其中也有皇后授意。 围猎之时我在帐中与他商议,他那时就已经保证。 重提旧事,不过是担心我翻脸。 “二皇兄,三弟一直觉得,所有兄弟当中,只有你有资格当这个皇帝。”我伸手盖上段景昭托在书桌上的手臂,“太子骄奢,架子比本事大,如果不是皇后吹的枕边风,父皇怎么会处处偏心于他?他在京中这么多年办的事,桩桩件件,哪一次比得过二皇兄你?” 段景昭神情微动。 他盯着我盖住他的手,不语。 “朝中那么多大臣的眼睛难道是瞎的吗?太子本来是天命所眷,可这么多年过去,哪个大臣不服二皇兄你?二皇兄若非有惊世之才,凭什么这么多人为二皇兄出生入死,夺这个帝位?” “社稷安危旦夕之间,才有诸位大臣改立太子的想法。转向之机,黎民江山之福祉,如今皆在二皇兄你手中。” “此番归京,二皇兄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三弟。” 段景昭伸出右手,盖在我覆在他的左手之上,“为兄身边这么多人,竟然三弟最懂我。” 他扬起来头,神色严肃起来,“为兄从宫中御医那里打听来的消息,父皇这一回是真的大限将至。太子滴水不漏,为兄已经末路穷途。” “二皇兄的意思是?” “太子不死,此事难成。” 过不几日,太子就死了。 皇帝还没有去,太子就先走一步。宫里面办丧事,礼部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太子年纪不大,素来也在朝野内外有一些美德,他去,天下同悲。 太子身体从来没有传出来有什么大的病灶,我一回京,他就死得这样巧合。 不知道是哪个传起来的风言风语,太子是为我所杀。朝堂之中风声鹤唳,我晋王府成了许多人三过不入的狼穴。 唯一不惧外面流言蜚语的,只剩下贺栎山,仍然跟从前一样,吊儿郎当到我这里来讨酒喝。 “殿下,不是小王不愿意去。是皇上觉得小王不堪大用,殿下回朝这样重要的消息,将小王略过了。整个朝廷,只有林相提前知道。” 小亭之中,他拎起酒给自己倒。倒满一杯,一口饮了,眼神迷蒙,两颊有嫣色。 我有心打趣,“在喝酒这种大事上,我看林相差安王远矣。圣上挑错了人,恰恰你来最合适。” 贺栎山将杯子倒置,笑着倾身,“殿下这样说,似乎是林相怠慢,没有让殿下尽兴。” 林承之设宴款我,外面许多人都知道,且都并不觉得其中单纯。 因他是皇帝近年来最看重的一位才俊,派他过来,应该是想要打探我,或者是得了圣意,有意来安抚我,如此种种。 “林相未曾怠慢,是本王自己不喜欢那种场合,许多人,不自在。” “殿下不愿意,为什么还非要赴宴?”贺栎山打开扇子缓缓摇着,似乎心思并不在此处,目光盯着亭外的池水。 一尾小红鱼跳出湖面,噗通又钻进去,还没有等贺栎山逗弄,活蹦乱跳地逃了。 他于是悻悻将手上的鱼食扔了。 装鱼食的盖子盖上去,又塞回了桌子底部的机关盒里。 “这么一场鸿门宴,殿下偏偏要去,是怕林相难堪,交不了差,”他转过头来,看我,“小王猜得对不对?” 我低头去找酒壶,帮他斟酒,“本王人都已经回京,早已经是瓮中捉鳖,还怕什么鸿门宴。” 贺栎山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要说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一昧喝酒。天边一朵云飘过来,遮过正艳的阳光,亭子的光就这样暗淡下去。 一会儿功夫,云就又飘走,光就重新泄出来。 捉迷藏一样,这朵云就在天边来回地荡,好像也长着一双眼睛,看见我和贺栎山两个凡俗在这里作乐,特意逗弄。 我跟贺栎山讲起来外出遇见的一些趣事,比如处州的人早上起得晚,天刚亮的时候,整条街上都没有几个铺面是开着的。每月初一是大集,城内很热闹,卖很多京城都没有见过的吃的玩的。每月十五是小集,不只是商贾,许多人家拿自己家里做的东西出来卖,好多人并不卖钱,只以物易物。 他不声不响地听着,有时候我觉得他都已经睡着了,转过头去看,他却还睁着眼睛。 不仅没有睡,还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似乎听得入神。 临走之前,我将从处州带回来的一些精致玩意交给了茶生——也就是跟他一起来的青年,两年没有见,他长高了许久,差一点我没有认出来。 茶生将东西收了,出去驾马。 贺栎山站在门口,与我道别。我突然之间便想起来一件事。 “之前我离京的时候,你说回来之后有话同我讲,是什么?” 立在门前影绰的烛光之中,贺栎山只是笑,眼底我看,却忽然哀伤。 再一眨眼,这样神情便没有了。 似乎只是我错看。 “没什么。”贺栎山顿了顿,说,“过了好久,小王已经忘了。” 第56章 太子之死令宫中人心惶惶,我二哥对皇位虎视眈眈,叫太子一直以来都有所防范,他身边有两个专门从禁军中请来的精锐当侍卫,平日里也很少外出。 谁都没有想到,他会死在宫中。 死因到现在还没有论断,只知道太医院去了不少人,大理寺的人也正在查。 景杉在外面经常有几个喝酒的好友,酒桌上这种秘辛往往传得最快,他听了一嘴,过来跟我说,太子死于毒发。 “太子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押送去了大理寺,听说这会儿正在严刑拷打。他身边的几个通令,以及一干养在东宫门客,现在都已经被控制了起来,不准出宫。三哥,你觉得,凶手是谁?” 景杉平日里是不着调的样,这回倒是有一点正经起来,悄摸摸来我府上,见我在庭中喂鱼,非要拉着我到房间里面说。 房间外面,所有奴婢都被遣散了,被他勒令不准过来。 ——他就是这样,一点也不见外,总爱在我府上自作主张。 “外面不是都传我是凶手,”我推开他扒拉着我袖子的手,“怎么,这你没听说?” 景杉一脸“开什么玩笑”的神情,焦躁地又上前来捉我的袖子,我立马躲了,他手落空,后退一步在桌前站定。 “三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你能杀太子吗?别人我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 景杉严肃神色,“三哥,我认真问你,依你来看,这个凶手最可能是谁?” 我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在书桌左手边的位置摸过来一本闲书看。他一把将我手中的书夺下,凑到我眼前。 “三哥!都什么时候,你还在看书!”景杉两手掌心交叠一拍,急得直接将椅子往外面托,将他三哥我猝不及防在原地转了个半圈,只好正过来瞧他,“三皇兄,你平时不闻不问也就罢了。现在太子死了,父皇病重,什么情况,你还不明白吗?” “……” “这皇宫,要变天了。”景杉压低声音,一脸讳莫如深地伸出食指往上一顶。 第53章 “……” “三哥,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说什么?!”景杉说完,不等我回答,抓过他三哥我的袖子,紧紧往上面提了两下,好像我是条不能翻身的鱼一样,戳我尾巴,看我到底是死是活,“这事不是你干的,那还能是谁?不就是段景——” 说到这里,他哑声,只朝我做了一个口型。 “段景昭?” 我替他将他没说出来的话答完,他急得跺了一下脚,好像我闯了什么大祸事一样,急急忙忙走到窗户边去看,看完,又跑到门口,耳朵贴到门缝的位置。 我起身走过去拍他的背,他受惊,背一下子弹了起来。 “没人,你不早吩咐了吗,全都撤走了。” “哎呀,三哥!三皇兄,你怎么……这种大事,你怎么……”他愤然又无奈地看我一眼,转身从门边后退两步,再次压低声音,“三哥,你听我给你分析。段景钰跟太子关系好,而且他年纪小,身上也没有兼任要职,就算太子死了,父皇应该也不会首先考虑传位给他,杀太子,他的嫌疑最小。” “然后就是我——” 景杉在胸前拍了两下,打得他一身锦袍簌簌作响,“父皇瞎了眼,才考虑传位给我。” 他倒挺有自知之明…… “再就是二皇兄,三哥你看……” 我刚刚有一点走神,景杉就又扯过我的袖子,非要我端正着听,拿着手在那儿比划,又重复道:“三哥你看……二皇兄一直以来都跟太子有一些囹圄。哦,你离京多年,这些事情你恐怕不知道……哎,我就说,怪不得……三皇兄你……哎,我跟你说……” 景杉絮絮叨叨跟我讲了许多太子和段景昭之间的往事,无外就是围猎的时候,争锋相对去抢鹿啊、兔啊之类的野兽,还有宫里边传出来的,太子什么时候骂了段景昭,被身边的太监听到,什么时候父皇召见两个人,出了大殿,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连个眼神都互相不肯给。 “太子死了,这皇位不就最有可能落在……” 他嘴巴在动,声音没有出来,光是做口型,还是那三个字。 说完,倏然将头抬起来,一本正经,“三哥,你看我分析得对不对?” 景杉两手将我肩膀按住,生生将我身体掰正,和他面对着面。 我将手抬起来,他的手没有托稳,就这样滑了下来,我趁机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对,”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严肃道,“你分析得对,其中要害,我看十中七八。此事紧要,切莫传去外面,引一些麻烦。” 景杉脸上闪过一抹得意,努力将翘起来的唇角压下去,又是一脉严肃,“三哥,我当然知道,我怎么可能跟别人说。我是专程来提醒你的。三哥,不是我说你……” 景杉叹息了一声,眼睛环视我的书房。 “你有时间也要去外面走走,不听不看,那些消息怎么能够到你耳朵里呢?譬如这一回,要不是我告诉你,恐怕等到真的变了天你才知道……” 他讲着讲着,又发现我在走神,故技重施拽我的袖子,向上面猛晃。 “三哥,你不知道,就是因为你不去外面走动,外面才这样传你,赶明儿我就去跟所有人解释,洗清你身上的冤屈……” 我按住他不停乱动的手,“你去传了,别人不会觉得你三哥我冤屈,只会觉得太子死得不单纯。” “你说太子中毒,可有人真正证明这一点?” “我吃酒的时候,有个朋友……” “也就是说太子的死现在还没有定论。外面通通不知道的消息,你又没有参与审理此案,你怎么会知道?你说是听朋友说的,你说,别人就信吗?” “三哥……”景杉眼珠子转了转,“嘶”了一声,手抽回去托着下巴,琢磨半天,捂着心口恍然后退,“三哥你的意思是……” “你提前得知了消息,宫里面的人都还在查,你却仿佛对内情分外了解。本来捕风捉影的事情,你去说了,别人反而觉得你心里面有什么。外面人看,没有你这样清楚哪个该得皇位,哪个不该得,你也是皇子,跟段景昭没有分别。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你如何自处?” 我将景杉乱吓唬一通,绝了他去外面胡说的心思。 他战战兢兢地来我府上,再战战兢兢地回去了。临别的时候,非要走我王府的后门,悄悄摸摸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钻过门槛,再回头。 “三哥,你千万保重。”他用一种凄凉的目光将我望着。 “……” “偏偏要我,生在帝王家,”他仰起头,眼角似又要落下顶天立地男儿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除了三哥你跟我一样是性情中人,世上还有几个人,懂我心中悲凉。” 他闭上眼,脸颊划过一滴泪水,就这样,悲凉地走了。 就在景杉走后的第二天,段景昭过来我府上找我。 还是起了一个大早,本王眼皮刚睁,就有管家通传他过来了。我人到书房里面,段景昭当即站起身,急慌慌走过来将我身后的门给关了。 “三弟,”段景昭转过身,脸色凝重,“情况紧急,你我可能已经等不了了。” 我将段景昭带到书房最里侧,我问他,“是又生了什么变故?” 太子死后,我去找了一次段景昭,问他是不是他动的手。 他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拐着弯跟我绕,从各个角度暗示凶手不太可能是他。 我心里也预计了这种情况——他不想要跟我说他是怎么办到的,个种细节,也害人性命。 譬如人是他杀的,他是让谁接近的太子,这个人是怎么办到的。太子一贯谨慎,如果能够神不知鬼不觉被杀,证明这个人在他身边深得信任,再不济,也是个熟面孔。 还有一件事,他早不杀人晚不杀人,偏偏我回京之后,他杀了太子。 他既然能够安插这个身边人,证明早就能够杀,等我回来再杀,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太子一死,他就会被怀疑上?只有我回来,好将这件事推到我的头上。 这些东西,他要解释,解释不清楚。 无论是巧合,故意,说出来之后,都没有朦胧的余地。 “有一件事,三弟你离京许久,可能不知道。” “是什么事?” “父皇卧病在床,皇后借机干政,朝中一些人,明里暗里受她摆布。” “摆布”这个词,证明他心中有一些怨气。 段景昭继续道:“太子之死,宫里面现在那么多动静,只是一个开始。即便下毒之人真的被找出来,那些奴婢侍卫统统被砍光了头,皇后也不可能就此罢休。” “二皇兄,你的意思是……” “皇后绝无可能相信此事背后没有别人指使。” 段景昭说着,脸上烦躁神色一闪而过,“为兄进宫去看过父皇,他不肯召见我,皇后守在他身边。皇后对你我二人什么态度,三弟你比我清楚,她在那边传一些话,凭空捏造,也不是没有可能。再加上她如今在朝中也有一些可以用的人……” 按照段景昭一开始的打算,太子死了,我父皇应该会改拟诏书,在所有兄弟当中,他名望最盛,群臣都理应举荐他。 如此顺理成章的继位。 但如今太子死了,皇后横在其中,一旦查出来他跟太子之死有什么牵扯,定然不可能放他登基。 现在父皇不肯见他,说不定就是皇后在父皇那里说了什么。 “为兄心中惶恐,不知道父皇现在到底什么态度。且父皇不见我,到底是父皇不愿意见我,还是父皇已经到了不能自主的地步,一切消息都是皇后擅作主张。可是无论哪一种,都证明情况危机,绝不再能坐以待毙。” 他脸色沉凝,眼中却有精光射出。 我心头一紧,果然他马上握住我的手臂,“三弟,未免夜长梦多,不如宫变。” 第57章 顶着段景昭灼灼的目光,我反扣住他的臂膀,“二皇兄,你好好想想,如今你是不得不动,还是你担心有余,乃至乱了阵脚?” 段景昭松开我的手,脸上情绪涌动。 “三弟,你什么意思?” 我道:“现在宫中内外正在查太子的死,比平日里守卫更加森严。你这个时候突然起兵,时机不对,二哥。” 段景昭胸口起伏,不语。 过了一会儿,脸别过去,肩膀松懈下来。 “三弟,你说得对。为兄自乱阵脚,情急之下,反而可能毁之前大计。” 我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腕:“二皇兄,你说宫变,我并不是不觉得可行。” 段景昭猛然转过头。 “只是现在情况还没有明朗,万一皇后早料到你反应,宫中设下陷阱正等着你往里面跳。你便中计,”我道,“二皇兄,太子刚走,我听说父皇大恸,你去找他,他不见你也不能算是反常。五脏六腑正伤着,哪有心思应付那么多?” 段景昭垂着头,若有所思地点着。 我松开他的手腕,身体靠近他更多,在他耳侧小声道,“皇后控制父皇之说,我看不像。宫里面那么多眼睛,难道都听了皇后的话?父皇是什么人,如果皇后有什么异心,他怎么会完全不知不觉?” “也许他卧病在床,本就有意将朝政分摊给皇后,他有心扶持太子继位,怕他生病期间朝中出什么乱子,所以才叫皇后看着。如今太子已经死了,皇后再干政,就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情况。” “皇后膝下除了明娉,再无其他子嗣。父皇是顾大体之人,说不准现在是向着你的。” 外戚干政蛀蚀社稷,江山易主,比我几个谁当这个皇帝,要紧得多。 段景昭眼睛一亮,转过身灼灼看我,肺腑之中吐一口长气,“三弟,得见你,我方才拔云见日。” 他一手掌着额头,在原地踱步来去,低语,“对,对,不错。正是如此。” 我双手紧箍住他的两臂,将他定在原地,诚道:“再等一些时日,若真的宫中有什么变化,不利二皇兄你大业,为弟一定出兵,联合二皇兄你手下的人,迎江山新主。” 将段景昭打发走,我清点了府上的财物。 是成是败,从来没有定数。 不成,跟段景昭所说一样,万世骂名,死无葬身之地。 箭在弦上,躲过来躲过去,最终还是得有这样一天。 一些钱我打发给了府上年轻的丫头,准允她们现在回乡探亲,临走之前,给了她们各自一个包袱,装着身契,嘱咐她们到家之后再打开。 更多的人,未免走漏风声,顾及不住。 只盼谋事有成,免得跟着我这个主子一同丧命。 剩下的钱,刚好马上就是贺栎山生辰,我去街上找了几家卖酒的铺子,软磨硬泡,高价买了人家的珍藏——其中到底是不是唬人,拿乔,已经顾不得了,差人直接搬到他府上,当提前送他的贺礼。 折返的时候路过一条热闹的街,正好看见一家糕点铺,铺子门口排着长队,许多人都等着在买。 吴记,我以前就听贺栎山说过,他喜欢吃这家的海棠酥,外面是绽开的酥皮,中间包着甜咸的馅——这就是与别家卖的不一样的地方,带一点咸口,还有一点涩味,据说是橘皮打碎的渣,掺了一点在里面。 从前他带进宫里面来的,正是在这家买的。顺手,我也去买了,叫身边的人一同送给他,捎他一句口信。 送吃送喝,是希望他吃喝不愁,无忧无扰,今生享尽富贵荣华。 这样,免得他嫌弃我送的东西俗。埋怨我敷衍。 起事之前,我还有一个人想要见。 辗转反侧许久,我去了筑和街,叩响了他的门扉。 第54章 门打开,里面的人探出来头,奇怪地看着我,问我要找谁。 我退回去,再仔细看这扇门的屋檐四角,耳边一个声音传过来,“晋王殿下。” 我回过身,见空荡的街道另一头,走过来一个熟面孔。他穿着大理寺的官服,看这时辰,可能是刚刚放衙。 “江大人。” “晋王殿下是来找林相?”江起闻快步走过来,到我身边,目光扫过房门,以及过来开门那位,停顿一会儿,道,“林相高升,早不住这里了。” 跟主人家告了歉,我跟江起闻一道往街口走去。 “是因为手里有一件案子,要找林相相商。”我问他怎么也要去找林承之,他这样答。 我见他神情遮掩,本来不愿意多问,但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脱口而出,“是什么案子?” 江起闻迟疑了。 我再道:“大理寺办案,你单独去找林相,本王看,也不合规矩吧?” 如果林承之涉案有罪,那么他作为审理此案的官员,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私下会见。 听我这样讲,他迟疑了,停下脚步。本王亦随他停下脚步,本来已经预备跟他唇枪舌剑一阵,岂料他昂起来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将我看着。 “林相的事,殿下不知道?” *** 林承之不在府上,据他府上的下人说,他现在事务繁忙,时常在宫中待到深夜,皇上体恤,特地容许他在宫中过夜,免他奔波之劳。 我和江起闻又一起打道回府。 期间,他详细跟我讲了这件事。 “昔年吴州水患,安抚使马震卯受命下巡,朝廷的赈灾银从他手里分发到州、县,吴州知州纪成安贪污灾银,平抑粮价不成,致流民之乱,马震卯将情况回禀,最终还是太子亲下吴州,平息此事。” 水患这事我听说过。 我从吴州回来的后一年,正好是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 说纪成安巨贪,不仅贪墨朝廷下发的灾银,家里还有几个兄弟,趁着水患囤积居奇赚得盆满钵满,他在其中也占了一笔。储备的粮仓他专门晚几天开,粮价就一天升得比一天还高。 有乡绅大户,捐钱购粮以赈济灾民,经过他手,也顺进了腰包。 还有一干吴州的官员,都跟他一样同流合污,拿了他的好处。 因受灾严重,农田房屋被毁,灾民遍地,出现一支集结起来的起义军,被我外公拿下。后来才有太子下巡,安抚灾民的事。 他下去,证明皇帝仍然惦记黎明百姓,同时也算太子一笔功绩。 幸好灾情没有持续太久,平息之后,他旋即返京,纪成安等一干人也被带回京城问审。 “林相告了太子和马震卯的状,说当年灾情他二人有所隐瞒,滥杀无辜,乃至皇后也涉及其中。” 我愕然,“什么?” “吴州跟纪成安一起参与贪墨包庇的官员,许多都被就地问斩,太子报回去,说其中一些人率家丁、打手抗捕,大不逆,太子遂才斩杀。” 太子刚死,林承之就去告太子和皇后的状…… 他告杨兆忠也就罢了,他要去办太子,太子都死了,办他有什么用?死者为大,他去揭开这些往事,无论到底真相如何,都是陷他自己于不义。 他已经官至宰相,走这一步棋,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青云直上路,也没有叫太子挡住。 我脑子里面乱成一团,想不通,拽住江起闻问:“然后呢?” 江起闻道:“林相要为死者平冤。” 我更焦急道:“你是说纪成安冤?” 江起闻道:“林相说马震卯仗着跟皇后的关系,贪墨用于赈灾的银子,钱从他手里到纪成安手里,本来就是远远不够,反而纪成安的几个兄弟经商有道,在吴州有一些置产和储银,被纪成安动员拿出来赈济灾民。因为赈灾不利,马震卯为了避免被牵连,污蔑构陷,倒告了纪成安的状。” 我冷静一会儿,琢磨他说的话。 “江大人的意思,太子知道马震卯干的这些事,帮他隐瞒?” 江起闻将头一点:“林相正是如此告的状。” 顿了顿,他再道,“林相交给大理寺许多马震卯仗着皇后和太子权势,在京中胡作非为的证据。现在大理寺正在查,针对林相所举,要一一对应,所以下官过来找林相。” 大理寺都分辨不了轻重,要林承之自己拿话。 我心头一跳。 “他举什么了?” “林相认为皇后和太子一起欺瞒皇上,纵容马震卯胡作非为,马震卯所为伤害江山社稷根本,大害。圣上应当改立皇后,为后宫和天下率表。” “咚”。 本王一个不稳,差点摔个趔趄。 胳膊撞在墙壁上,钝痛从关节处袭来,霎时清醒回来。 马震卯是皇后堂弟,一荣俱荣,谁不知道他在京中威风。 “林相果然不是凡人,”我站定,玩笑道,“本王在京中这么多年,没见过比他还敢告状的。” 江起闻亦是笑,“林相出手,向来不同凡响。” 走到下一条岔路的街口,我与江起闻拜别。 风风火火回了府,往事在我心里面来回游走,许多蛛丝马迹,隐隐约约要钻出来,意料之中又飞走。 到晚上睡觉,仍然不安生。 勉强睡觉,半夜又醒过来,口干舌燥,起身去倒水喝,凉茶从心肝脾肺都贯冲了一遍,忽然之间一根弦在我脑中抖了一下。 难道…… 思绪在我心中乱起,嚣嚣不止。 第二日中午,我带人去了大理寺。 江起闻没在,郭茂德——上次查林承之案子的那个,以及其他几位推丞,还有一位左少卿在,知道本王要查卷宗,一个接一个地传话,一同过来拦着我在案库外面。 “案库重地没有皇上旨意,江大人的口令,其余人等不能入内。”那位最能话事的左少卿干着喉咙说完,顿了顿又道,“即便是下官没有允许,也不能擅开。” 他的意思是不是故意刁难我,实在是规矩如此,没有例外。 本王当然知道。 大理寺这种地方的案库谁都能开,那查案之中能走的便利就多了去了。 我拔剑。 寒光之中,众人惊惶后退。 剑锋压在那位左少卿的颈侧,我道,“本王来开这条先河。” 满场鸦雀无声。 “如何?”我欺身靠近,贴在他耳朵附近,再问。 大理寺的官终究不比寻常,这样情形仍然铁骨铮铮,背一挺,脸上明明寒毛都立起来,语气依然硬着,“殿下擅闯大理寺案库,不怕皇上知道,治殿下的罪吗?” “本王让你去告。”我将剑再送,挤进他皮肉之间,“皇上卧病榻,谁不知道?你且去告本王的状,看天下那么多要紧政务,什么时候轮得到处理本王这件小事,治我的罪。” 案库开了。 本王带过来的人守在外面,另还有一名负责管理案库的官员在里面,指引我里面卷宗的分类,入库的时间。 差不多了解清楚里面情况,我将他给遣了出去。 他担心我在里面乱来,也说了一些规矩应当如何的提点话,我瞪他一眼,故技重施要去取剑,他没再说了,吓得扭头就跑。 等他离开,门重新关上,我得以安静找我想要找的东西。 离开的时候,江起闻已经回了大理寺。 江起闻比其他人难缠,恰好他在外面查案,本王少打一点嘴仗。我走的时候,他并没有说什么,似乎并没有跟我纠缠的意思。 木已成舟,他说什么也没用。 案库的钥匙在我手里,走到门口了我想起来,又折返去还。路过一排房舍,其中一间里面传出来议论的声音。 听见我自个儿的名字,我略一驻足。 “……左少卿怎么敢去触他霉头,宫中传得沸沸扬扬,皇后亲自到大理寺来要查晋王,太子的死跟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素闻晋王性情暴虐,喜怒无常,今日一见果真传言不虚。左少卿顾全大局,放他进案库,否则对他动粗,反招祸事。” “正是……我听说他外出打仗,一言不合,连皇上指派的参军都杀……”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王速来积攒恶名,今日派上大用。 第58章 大理寺的卷宗按理不能够外带,不太要紧的我都在里面看完,要紧的,我就带了出来。 反正也坏了规矩,再坏一条,对本王来说也没有什么。 掌着灯,我仔细再看当年纪成安的案子牵扯的所有人。 犄角旮旯里面,看见一个名字。 纪成叙。 良久,记忆如潮水,铺天盖地涌上去。 纪成安是处州知州,他家里六房兄弟,当年借水患谋财,一同被斩。纪成叙是其中一个,不是什么富商豪绅,只是在城中开了一个书局,同父异母,关系远,纪成安专门找到他,借用他书局的库房,存放他多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避人耳目。 太子心思缜密,顺藤摸瓜找到纪成叙,才拿到纪成安中饱私囊的铁证,将他拿下。 ——卷宗上,这么写。 案库里面我已经查过,当年这件案子的主办,就是唐宏升。 纪成叙及家眷、奴仆反抗去搜查的官兵,当场被杀。 我放下卷宗,闭上眼,手脚突然发凉。 纪成叙是惜梦她爹。 第55章 纪远,纪惜梦。 祁桁…… 祁桁双亲早逝,寄住在惜梦家。 如果,如果马震卯真的才是贪污的主谋,太子为了包庇他,将纪家其他人可能进京告状的人都斩草除根,这样一桩冤案,竟然抹平得这样干净。 纪家所有人都死了,他在这世间,真正孤家寡人一人。 他是如何逃脱,又如何顶替了他人的姓名? 当年我听别人谈及此事,竟不以为然。 昔年故人,原来早作刀下亡魂。 他有冤,为何不告诉我? 他信不过我,觉得我不敢跟太子和皇后作对。还是说他认为我段景烨跟太子本来也是一路人,对他而言,我这里亦是狼穴。 保不准什么时候我就将他卖给太子,以免自己被扣窝藏之罪。 入夜,我睡不着,再去了一趟林府。 本来以为还是跟那日白天一样,他在宫里忙着,也懒得再回一趟家,没想到下人通传,说他刚刚才到家。 门开了,一个下人引我进去,似乎他家里面人不是很多,冷冷清清的,没听见什么人声。他的新邸宽敞,我对他府上的布置也不熟悉,跟着那个下人走,到了正厅。 林承之过来,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派正经地跟我见礼。 等那下人走了,我打断他那些寒暄的话,直接走到他身前:“祁桁,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林承之眉头微蹙,道:“殿下,下官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我查了大理寺的卷宗,你告太子和皇后,纪成远有冤情,当中牵扯到惜梦一家。你上京要为他们平冤。” 说完,我去看他的脸色。 他不动声色,仿佛我说的是别人的事,跟他无关。 “你登上相位一番动作,挡了许多人的路,京中势力根基深厚,杨兆忠不过其中最大一棵大树,更多世家门阀,在朝中的枝节都被你斩了,你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能睁一只眼闭只眼的,别人去求情,你偏偏不肯抬手。”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想要你从上面倒下来?你知道不知道外面都说你任人唯亲,看不顺眼的你都要拔了,你想要在朝中一手遮天。” “你从中分明没得好处,却是最危险一个。这些名头传出去,你最遭忌惮。本王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朝中办事向来只站对不站错,天子之令一样朝令夕改,昨天看你顺眼明天看你不顺眼,就算你自己滴水不漏,你手下的人能滴水不漏吗?” “万一哪天你做错什么,口诛笔伐,万劫不复。” 林承之敛目道:“下官替朝廷办事,朝有朝纲国有国法,不是下官能左右的。” “父皇借你当这把杀人剑,你就真要替他杀得片甲不留吗?他走了,谁还能够护你?你为何不想想自己。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世间哪里来那么多公理。许多事许多人你高抬贵手,也不影响你去做你的大事。” 林承之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定在我的眉心。 “晋王殿下趁夜而来,是来教下官怎么在朝中为官。”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没有资格管他,更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顿了顿,他目光从我脸上扫走,又道:“昨日听家仆说,殿下和江大人一同到访。却原来殿下不是来替江大人查案,审问下官。” 他又含沙射影。 说他没有理由对我坦诚。 我道:“林相若睁开眼睛看看,就知道这京中许多人,能对林相讲真话的,除了本王,再没有几个。” 林承之道:“殿下有时候说许多话,都令下官觉得糊涂。” 我只觉得心头寒凉。 我将所有利害都倒给他,他仍然不肯承认过去的身份,仍然要跟我隔着距离,将我推在门外。 “本王来问你想要做什么,你不肯说,没有什么。你信不过本王,本王早就应该猜到。” 他神色微动,不语。 “林相觉得本王的真心不值一钱,本王认了。本王只是想要跟林相说,林相有什么谋划,危机时刻,可以来找本王。你要肃清吏治,要查哪个杀哪个,本王管不了。” “皇后不是你以为的无知妇孺,你惹了她,她不可能不动。” “你有没有后手,告诉不告诉本王,你自己做主。本王比你更希望,一切都是本王,”我心头一口气梗住,呼吸没有上来,勉强将话说完,“担心有余。” 站在门口,他跟我道别。 烛光从头上照下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一条影子。清冷的月光之下,灯笼晃动得招摇。 相府气派,本王形单影只站在门外,他站在门内,叮嘱我回去小心。 咫尺之间,我却觉得比当初我在处州,他在京中,还要遥远。 我转身向外走,几步之外,身后却响起来一个声音。 “晋王殿下风华正茂,祁桁其人听殿下说,下官觉得不堪,殿下何必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我转过头,冷笑一声,“林相觉得本王多管闲事。本王死不死,又关你什么事。” 他与我就这样,在门口对望。 这一回,他败下阵来,先收回目光,道:“下官僭越。” 我埋头继续走,没两步,又转过头,忍不住道:“林相慧眼,比本王看得清楚明白,依林相来看,本王如今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夜色之中,月光朦胧。遥遥,我看见他的喉咙轻动。 “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启口,声音跟这月光一样,温凉。 我冷笑,转身便走。 回府之后,想起来这句话,心绪依然不宁。 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到现在还觉得我跟紫蓉之间有什么。 他这样慧眼,却偏偏看不出来,只能说明我在他那里不值得费心,他不愿意扒开来看看。他将我当作风流浪荡之人,作践我这颗真心。 一切,本王咎由自取。 怨不得别人。 太子的死引发朝中动乱,许多官员都深陷其中,据传,万霖进宫面见皇后,说服了皇后不要再执着自己把政,名不正言不顺,以后反而可能落个罪名。 万霖代表了其他朝臣的意见,皇后听了他话,现在一心扶持景钰,也就是我六弟继位。 总之,不能让大权旁落到我二皇兄或者我手里。 我擅闯大理寺的事情,有人去告状,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要来治我的罪,我父皇忽然之间身体又好起来,我二皇兄说,这是回光返照之相。 他开始处理朝中一些大事,任命和处理一些官员。 至于皇后和林承之之间的纠葛,他没有管。 乃至我的事情,他亦没有过问, 大理寺的卷宗在我这里,江起闻来找我,要我归还,说现在正查到这里,没有卷宗,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继续开展下去。 我没有给他。 我也信不过他。 这是太子包庇的证据之一,也关系林承之身份。江起闻在查案上面有些本事,我担心他看出来什么,尤其唐宏升之死之前就有传跟林承之有关,大理寺里面一些人曾经也对他颇有怨言。 唐宏升敢替太子平事,其他人就不敢了吗? 总之,难保公正。 江起闻无功而返,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样暂时缓过去,没想到,他依然查出来了端倪。 他派人去了“林承之”的家乡,林家村曾遭土匪劫掠,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大半,林家全族只有他一人侥幸逃脱。 故而他高中之后,因家乡无人,上告说不再返乡。 当时匪徒为了遮掩痕迹避免官府追查,放火烧了整个村子,村子里其他人也流奔他乡,就此成了个荒村,里面本来不可能找到指证林承之身份的线索。 奈何当年林承之进京之前,乡试有名,答卷仍然存在县衙之中,供后生借鉴瞻仰。 江起闻拿了试卷,对比之后,认为跟如今林相字迹相差太多。 就这样,又出来一件震惊朝野的冒名顶替玄说。 本来查太子和皇后,怎么又变成去查林承之了? 只能是皇后一倒,朝中其他太子党羽、跟皇后沾亲带故的人都担心被清算,正搜集所有不利林承之的证据,争取在案子查清楚之前,将他扳倒。 有人给大理寺施压,明里暗里去搜查林承之的罪证。 除了冒名顶替之说,还有人参他妄自尊大,结党营私,借着自己权威打击跟他政见不同的官员,冤枉忠良,如此陈词滥调。 朝中一团乱麻,各方人马,这时候都动作不小。 各方人马当中,我二哥反而成了动静最小的那个。 现在是最危急的时刻,一个不慎走漏风声,我和他都陷入被动。他如此,反而证明箭在弦上,马上要发。 江起闻又跑过来要了一次卷宗,被我拦回去。他就这么带着他的人站在晋王府门口,不走。 一直到晚上,我府上下人来通报,说人还在外面候着。 我将卷宗取出来,准备在府上找个地方藏,看见盖着唐宏升名字的章,额角陡然一跳。 ——“下官要做的,殿下帮不了。” 那时在花园之中,他这样对我说。 我错了。 我以为他要功名利禄,要平冤,要酬当年在书院许下之志,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以为他走到这里,是他志向的开始。 家中冷清,是因为家中奴仆早就被他遣散。那天夜里我去,竟然未察。 他就是这样,处处心软,成他一处败笔。 再被我看出来。 他从来就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第56章 我在厅中对他所说,对他来说都不紧要。聪慧如他,怎么料不到这些? 我胸中情绪涌动,血液沸腾,周身烫得不得安宁,将卷宗收起来,即刻披衣出府。 我要去找他。 拦着他做更多傻事。 还没有等我走到前厅,我府上下人慌慌张张跑过来,指着门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王爷,不、不好了!” 还没有等他说什么,一列穿着盔甲的人马从入口围了过来,前面的举着火把,后面的拿着刀,有条不紊从两侧散开,紧紧围了两层,将我裹在正中间。 我王府灯火,没有再比这个时候通明。 第59章 最前面走出来一个人,面目冷肃在我身前站定,“晋王殿下,太子之死你涉案其中,还请殿下移步,到大理寺说清楚情况。” 借着火光,我看清头盔之下他的面孔。 宫中左禁军统领,专门负责宫中仪仗,周笃。 “本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周统领跑到大理寺当职去了。” “大理寺查案繁忙,皇上体恤,让下官去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父皇让你去帮忙,本王却没有听过。” “皇上许多考量,殿下未必知道。殿下只需要知道太子之死令皇上震怒,责令大理寺,下官等人务必要尽快让凶手伏法受诛。” “是皇上考量,还是皇后考量?周统领话讲明白,否则假传圣意,大罪。” 周笃脸色骤变,不语。 我冷笑一声,道:“刚才大理寺寺丞江起闻还在本王王府外面,你说奉了大理寺的命令,他作为长官,此刻为何不出面?” 周笃手按在刀上,火光之中,那刀光闪烁得厉害。 “江大人刚才在外面跟下官交代,将殿下请去大理寺,不得怠慢,之后便走了。” 这件事不是江起闻授意,他带着的大理寺的人,一个都没有现身。 周笃破府而入,江起闻等了一天这个时候却不趁机进来,只能是害怕被牵扯,提前走了——大理寺命令是假,他要捉拿我是真。 出了王府的门,本王究竟会不会去大理寺,此后是生是死,犹未可知。 我往四周站定的士兵身上扫了一眼,冷道:“如此,就是周统领认为的不怠慢吗?” “晋王殿下配合,自然皆大欢喜。殿下不配合,下官没有办法,只能够对殿下动武,还请殿下见谅。”周笃一挥手,喉咙一震,“来人,请晋王殿下出府。” 他话落下,有两个兵蠢蠢欲动要走过来,我顺手拔了身边一个士兵的刀,“以下犯上,本王就地斩杀,算不得什么。” 两个兵神情一寒,骤然不再动作。 我敢杀他们,他们却不敢在这时候杀我。 过来便是枉送性命。 “本王在处州,手底下也出过一些不听话的兵。分不清主次好赖,逞勇坏了大局。反而突厥人当中一些识时务的,给本王通风报信,懂得听从善主,倒得了朝廷赏赐。” 宫中禁军尚有一些胆识,没有被我说动。 周笃眼中恼怒,不敢发作,压低眉毛走到我跟前,“殿下,莫要让下官难做。” 他紧握在刀把上,脖颈之间青筋暴起,貌似已经准备好跟我一场恶战。 我将刀递给旁边已经吓得腿软的下人,转过身,“周统领既然这样说,本王怎么也得卖周统领一个面子。容本王换身衣服,晚上露重,本王畏寒。” 本王人在前面走,周笃一挥手,几个兵就在我后面追,好像我能长出来翅膀,从王府跑了出去似的。 我在里面换衣服,几个兵站在门口,后面又跟过来两个,在房子左右两边的窗户守着。等本王换好,这些人脸上紧张的神色去了一点,又从门口让开,既不挡本王的路,也不离本王远了。 我找到府上管家,跟他讲他等我去了大理寺,府上如何如何安排,那几个兵也围着在四周,不见外地听着。 本王正说到一些细节,一个兵从前厅的方向过来,神情焦急,跟其他几个兵耳语了几句,霎时,所有人抬起头来看我。 本王停下来讲话,亦回看他们。 “怎么?” 我问,没有人答。 急促的脚步声从前厅位置又传过来,刀戟盔甲相撞,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乱七八糟响了一通,很快一队人马露面,晏载走在最前面,眼睛正四处找着什么,最终,定在我身上。 手往半空一举,他身后跟着的兵都停下来动作。 “殿下。” 晏载带过来的兵一停下来就纷纷拔刀,一时之间寒光四射,我身边周笃的兵也不甘示弱,拔刀相向,陡然之间杀气凌厉。 我王府管家年老心弱,噗通栽在了地上。 没一阵儿的功夫,周笃就在身后追了过来。 “原来殿下拖延时间,是找了人传信,”他脸上怒意正盛,勉强忍下来放慢脚步,目光扫视着晏载和本王,“殿下看来是一定要抗旨不尊了。” “本王没有见到有什么旨。” 他又看向晏载,“晏副将多管闲事擅自动兵,可想过有什么后果?” 晏载歪头瞧他,眼中嘲讽,“周统领多管闲事,没有想过自己有什么后果?” 王府外面火光冲天,马蹄声,刀戟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动响来看,源源不断。周笃脸色难堪至极,晏载蔑他一眼,再将头转到门口的方向。 “周统领不会以为我跟你一样,只带了这么点人吧?” 本王心里绷紧的弦,此时终于松了。 朝中动乱多,加之兵变在即,为了以防万一,这一条街角的民舍被本王高价买了下来,里面住着的不是寻常百姓,而是晏载手下的人。 周笃带人将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谨防我王府溜出去人通风报信。 没有料到他的人过来的时候,早就已经被发现。 两厢僵持,周笃不肯退,晏载也不肯让,互相打了一些嘴仗,彼此都把对方的罪名说得比天还大,就在这时候,宫中来了几个太监,也往我王府里面钻。 一场热闹的好戏,就在这时候散场。 “晋王殿下,皇上宣您,入宫觐见。” *** 为首的太监被我晋王府满满的刀兵吓得不轻,本王跟着他入宫的路上,他腿一直在抖。 天下一大奇事,周笃和晏载,一同护送本王进宫。 晏载担心我一进宫,皇后的人就等着将我斩杀,率先要跟过去。周笃的心思好猜,他恐怕担心本王一不做二不休,把皇上都杀了,奉自己为新主。 往宫里面走,皇宫浩荡,人更多,来来回回许多人在奔走,太监、御医、宫女、守卫,都在我父皇寝殿外面,围得水泄不通。 这阵仗不同寻常,我心提了一提,侧过头看太监杨剑,他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垂着脑袋走得更快。 “父皇为何突然召我进宫,杨公公可知?” 他一把泪突然下来,顺着皱巴巴的脸皮滑下来,打湿衣襟,“殿下,皇上什么情况,殿下还不知道吗?” 我父皇时日无多,要召见我,难不成要写诏书立我为新皇? 我在京中这么多年他不闻不问,有这个心,早干什么去了?本王脑子只要没被驴踢了,就不会往这上面想。 除非叫的不止本王一个人。 所有皇子公主,他身边亲近的人,现在都被召进来,听他最后嘱托。 杨剑哭得伤心,几欲倒在地上,本王顺手将他这样一扶。越往寝殿走,越能够听见一些细碎的哭声,看清楚一些人拿袖子抹着眼睛,本王终于回过来味。 这样无动于衷,有一些不妥。 我咳了咳,哑着嗓子:“本王在外戍边,无法在父皇身边尽孝,我刚刚回京,怎么就这样……” 杨剑听我这样一说,抽噎得更厉害。 “殿下,皇上感念你,叫老奴务必尽快叫你进宫。殿下不知道今日惊险……” 他一说惊险两个字,脸上露出几分惊恐神色,脸色白了许多。 “什么惊险?”隐隐地,我感觉有什么不太寻常,心头一跳。 莫非我二哥已经宫变,不成,被制服? 段景昭一直认为我父皇已经强弩之末,从两年前一直到现在,他心里面有这样想法,种种相干不想干的事都能够往这上面靠——譬如我父皇身体好起来一点,太医院都没有定论,他一个人笃定是回光返照之相。 他对这皇位渴求了太久,等不及。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林相……林承之,林承之那个佞臣贼子,竟敢刺杀皇上!” 咚! 心头重重一响,我忽然什么都听不见。 皇宫夜凉如水,耳边风声尽绝,来来回回走动的人,在我视野之中逐渐模糊,举目,黑压压的夜,压得我透不过来气。 “你说什么?”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差点连我自己都没有听清楚。 我停下脚步,杨剑亦停下来。 “林承之说有要事禀告皇上,没想到他藏了匕首在身上,幸好外面侍卫冲进来及时,没叫皇上伤着。”杨剑又拿袖子揩了一下脸,“皇上受惊,本来前两天身体还好一点了,能下床走动,现在又倒下去……殿下,咱们还得走快一些……” 我捉住他,“林承之呢?他人呢?他……死了吗?” 最后几个字,本王说出来,身体一时泄力。 杨剑被迫停下来,回过来身,“殿下不要担心,林承之已经被拿下。此等不忠不臣之人,杀了他太便宜他了,他如今被押送大理寺地牢,来日审完,只等千刀万剐。” 第60章 我心里头正乱着,第一反应是折返去大理寺,然而杨剑拔腿又走在前面,催促我两声,见我不动,又去抓我的胳膊。 “殿下!皇上急着见您!殿下……快……快随老奴入殿……” 第57章 眼前便是我父皇寝宫,几步之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放走,干脆我加快脚步,越过杨剑直闯入殿。 杨剑在后面追着我过来,一个不慎绊倒在门槛上,哎哟了一声,寝殿之中,一个沉厚又虚弱的声音响起来,“你出去。” 我仰起头,见我父皇抬手往杨剑的方向虚指。霎时之间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退回去把门关上,消失殿中。 大殿之中四周都燃有烛光,比外面亮,什么都看得清楚。两边纱制的床帘都被拉起来,我父皇拉直背从床上勉强起身,当年我离京之时,他仍然有虎狼之姿,如今再看,两颊消瘦,目光疲惫,抽干了精气神。 我一时无措。 连我自己也没有料到。 “是朕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伤太子……” 隔着遥遥一段距离,他眼中哀伤,哑着嗓子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被定在原地,也动不了。 “儿臣……” 抬起头,我看见在他身侧,没有奴婢太监,太医也没在,只有一个年轻和尚,手持一串佛珠,手上不停地拨着。 到这个时候,除了鬼神,也没有什么可信。 我心中不以为然,上前两步,却发现那个年轻和尚眼睛直勾勾地对准墙面,眼中没有神光—— 竟然是个瞎子。 我心中一震,突然又觉得这个和尚长得有些眼熟…… “晋王殿下。”他似乎察觉我逼近,转过头,眼神木着对我请了一佛礼。 我父皇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脸上伤心的神色更重,冲着他道,“他是你三弟,你不必跟他见外。” 那和尚沉静道:“自贫僧入佛门之日,便已经斩断尘世挂碍。父母兄弟寻常僧俗,贫僧视之如一。” 我登时发现他为什么眼熟—— 他肖我父皇,与太子也有几分相似。 “父皇,这是……”我一时心乱,快步走到我父皇床边。 *** 从我父皇寝殿出来,我去了大理寺。 林承之被关在大理寺的地牢,他位高权重,虽然做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但是大理寺的人碍于他往日的威势,一时也没有对他动粗,只是将他除了身上官服,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之中。 “林相。” 牢房里面没有别人,但是大理寺的地界,我心中有戒,没有直呼他的名字。 “戴罪之身,殿下何必抬举。” 他坐靠在角落,脸色苍白,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右手从我进来的时候一直就扭在地上,软趴趴被袖子盖住,身体也向那一侧倾斜,似乎是折了。 “来人,给林相请大夫!” 我推开牢房的门一呵,走廊尽头守着的狱卒愣了愣,本王又骂,“聋了吗?没听见本王说什么?!” 他回过来神,说马上去办,跑走掉。 牢房的门关上,我走近,忍不住再唤,“子湛,你为什么……” “殿下那夜过来,不是早就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了,”这一次,他没有再纠正我什么,也不避我,眼睛望着我,“殿下不该这时候过来。” 我父皇被他刺杀,从前我举荐他帮过大理寺的忙,他的青云直上路,我曾经误打误撞扶过他一把,这时候过来,也算我一笔污痕。 “有心之人要做文章,怎么做都做不完。本王避嫌也没有用。”我从袖中掏出来丝帕,蹲下来替他擦了额上汗珠,看见他苍白的嘴唇,心中猛然抽痛,“祁子湛,你已经官至宰相,朝中多少人仰你鼻息过日,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即便……即便你身份败露……本王也已经在想办法替你瞒过去……” “你偏偏要杀我父皇……” “你好大的胆子……” “你这样做,惜梦和纪远他们在黄泉之下,会安心吗?” 本王胸中气滞,丢了丝帕,控制不住锤了一下墙面。这大理寺的破地一点也不讲究,墙上全是灰尘,簌簌往下面掉,本王又慌忙伸袖子去给他挡。 一只手没有挡住,我又伸出来一只手。 林承之捉住我的手腕,“殿下。” 我低下头。 罕见的,他对着我轻轻一笑。 “若临安城被叛军攻破,皇宫里面杀得片甲不留,给殿下一个机会,要此生荣华富贵,还是手刃仇敌,悉数奉还?” “你……” “殿下离京的时候,我没有去相送,因为那时我舅舅吩咐我去外地帮他购书,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你已经走了。” 我两眼一热,一行泪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都是我错,是我走得不好。若我晚一点走,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林承之又只是笑,“殿下,书院那时候你就有这个问题,总觉得什么事情都有你的干系。我阴差阳错逃过一劫,回来才知道惜梦他们已经惨死刀下,纪家全族一个活口没剩下,纪成安被押送进京受审,我只赶上这一程。” “那些受灾的百姓受他所惠,那时却都在两边看着,拿石子砸他,囚车里面他说自己冤枉,满头是血。没有人信。那次水患,我舅舅拿出来积蓄救民,如今他倒成了借机生财的蛀虫,死了之后,还有人将他从土里挖出来鞭尸,到坟前吐他的吐沫。” 他说着,声音温和,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得很,我两手一起交握,替他捂着,“我知道,纪叔是个好人,他不会做那种事。” “我从前觉得民可信,后来我发现民不可信。我从前觉得君可信,后来我发现君亦不可信。太子担心马震卯的事情败露,影响皇后一族在朝中的名声,撼动他的太子之位,谋划让纪成安当了替罪羊。进京之前,我原以为皇上受太子蒙蔽……” 我再靠近他一些,这样,也许他说小声一点,不会累着。 转过头,我往牢房外面又怒骂一句,“大夫呢?!” 没有人回答。 大理寺找过来一些酒囊饭袋当手下,跑得还没我王府养的鸽子快! “我偷查大理寺的卷宗,被唐宏升发现,他没有猜到我的身份,只是觉得我要为纪成安平反,说我是该死之人,被郭茂德听见,过来查我。” “你杀唐宏升,我知道你有苦衷。” 林承之对着我摇头,笑得虚弱:“殿下,你还有一个毛病,也许别人没有告诉过你,谁都你看得清楚,唯独身边靠得近的,你一个都看不清。” “我知道,你想说我父皇包庇太子,唐宏升改了口供让这桩冤案沉底,其实我父皇一清二楚,他一直最看重太子,且太子无论再错始终代表朝廷,他纠错太子,坏的是整个朝廷的名声。地方的官,几百口人命,冤死就死了,如此行事不过为了安抚流民,让天下归心。” 太子是坏的,皇后是坏的,皇上宠信奸佞,跟地方的官坏了,孰轻孰重,我父皇明白得很。 林承之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这是他的均衡之策,他是罪魁祸首。”我紧紧握住他的左手,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凉,怎么捂都捂不热,我心中焦急,语气也急起来,“我知道,你心里有冤屈。祁桁,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跟我讲?你为什么总是自己擅作主张?说句不好的,我父皇都已经要死了,你还要去杀他做什么?你偏偏就差这么些功夫吗?你何必要肮自己的手?” 林承之道:“殿下,你既然已经猜到我要找的仇人,为什么猜不到,我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动手?” 这个时候…… 他恰好身份败露,恰好这桩冤案正要揭开,恰好……他若杀了皇帝,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何而来。 “段煦正让天下人都觉得太子拨乱反正皇帝施恩,为国尽忠不得善终,王法不法,为君不君,天不收他,我来收。我要让今后所有的皇帝都记住段煦正的下场,要后世之君知道士之怒易起难平,再不敢擅杀妄断乱造冤枉。开天下先河,我死何妨。” 第61章 最后那一句,他说得最轻。 听在我耳朵里面,字字都是刀光剑雨。 从来许多人不解他,我以为我看他看得最清楚,现在才发现,恰恰他离我最初以为那个祁桁最远。 他读遍圣贤书,最知道食君之禄终君之事,尊师重道整个书院里面无人能及,偏偏到头来,他冒天下最大的不韪,他弑君。 “你是要跟他玉石俱焚……”我胸中有一股无名的火,掺杂着没由来的怨,“这就是你以为的肃清吏治,全天下人你都顾及,你只是不愿意顾及本王……本王……” 本王在他那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话上心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资格说他。 那天夜里,他已经这样说过我。即便我早知道他的谋划,我能够拦得下他吗?我抬举自己。 “林承之的身份,是从哪儿来的?”我平复心情,轻声问他。 林承之看着我,“上京赶考的路上,他跟我同行,受染风寒病故。” “所以你冒领了他的身份,觉得没有人能够看出来?” “他跟我说过他身世,家中已经无人。”林承之道,“太子下巡吴州,那么多双眼睛都知道纪成安冤,没有一个人敢为他说一句话公道话,这个世上透风的墙,其实没有那么多。殿下遇上我,反而是意外中的意外。” “是,你觉得只要本王不在,你在京中就更如鱼得水。你处处都在应付我。” 我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林承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来什么。 我冷笑一声,“祁子湛,你觉得本王帮不了你。本王的好心你当做驴肝肺,如今你想要死,想要千刀万剐,本王偏偏不让你如愿。” 他倏然抬起来头。 “你且等着。”我转身离开。 他在后头唤我,什么称呼都冒出来,殿下,晋王,段景烨,曲戍……最后一个名字出来,带着一些恼怒,说完就止不住的咳嗽。 唯一一次,他喊我,我没有回头。 *** 我带兵闯入皇宫,是一桩大罪,一不做二不休,我将皇后给擒了。 周笃听从皇后旨意来抓我,就这么个理由,我觉得皇后有犯上作乱的嫌疑,我说得更严重一点,周笃假传圣谕不将皇帝放在眼里,皇后意图宫变。我父皇卧在病榻,管不了我,或者他已经不想要管了—— 寝殿之中,我已经听出来他的心思。 比起来我们几个兄弟,他更忌惮皇后夺权。 他以为我杀了太子,悲痛异常,却还是认我是他儿子。 周笃被我当场斩杀,皇后抓了之后,我也给扔进了大理寺——顺路,方便我去看林承之。 这件事表面上就这么平了,但只要仔细一想,依然很多毛病。 皇宫是皇帝的地盘,我一个被扔在外面的皇子,晋王,把皇宫当成自己家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皇帝命令就带兵入内,第二天就有大臣这样参我。 第58章 朝中虽然许多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但依然很多任何时候都看不清楚风往哪边吹的腐儒,独树一帜在朝中弹劾这个弹劾那个,表现自己认真在做点什么。 他以为皇帝想要对我什么,便做得了什么一样。 我这么个情况,最不好交代的一个人,不是皇帝,而是我二哥。 但最不好交代的一个人,他自己也已经快要交代了。 我去我二哥府上,他半死不活躺在床上。 我在我父皇寝宫之中见到的和尚,叫苦安,他是我真正的二哥,天生目盲,生下来的时候睿妃——也就是承王生母,知道他身残,此生与王位无缘,就从宫外面抱过来一个小孩当她生的,将她亲儿送去了一间寺庙。 睿妃身体弱,生下来承王已经去了半条性命,御医诊断她已经没法再生第二个孩子,也许是这个原因,她买通了御医,闹出来这个祸事。承王出生时有眼疾,过不了多久就治好了,就这么一个小事,有一个说法。 她买通的御医姓苏,就是告老还乡仍然被我父皇叫回来的那一个,太子死了,我父皇本来动了传位给我二哥的心思,他知道之后就在我父皇床前哭。 说他这辈子做了一件错事,说我父皇从来没有亏待他,他心中愧疚,如果真让我二哥做了这个皇帝,那么段氏江山就这么拱手给了外人。 他下去之后,没有脸去见段家的列祖列宗。 这样一桩宫闱秘事,我父皇没有别人可以讲,就把我给叫进宫里面去了。 人有时候就是憋不住事,想要找个人倾诉。 可以理解。 他去外面讲说他段煦正给别人白养了几十年的儿子,他瞎了眼认不出来,自己也丢脸,以后下去了,后世不知道多少人笑话他。 但他告诉我,我心里憋着,难道就不难受了吗? 还有一个人,恐怕比我憋得更难受,所以从寝殿出来,我跟他讨教—— “苦安大师,这些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殿下是想要问贫僧,是皇上找到贫僧之后,贫僧方才知道,还是多年以前,贫僧就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至此。”苦安看着我,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脸色亦十分平常,“从很多年以前,贫僧就知道。” “苦安大师,心中可曾有怨?” “承王有怨,贫僧没有。” 他的意思是说如果他没有到佛门,知道自己该当承王,那么他心中应该有怨。 可他是苦安。 这话说得实在,令我觉得他没有那样疏冷。 “佛门清净地,本王以后去拜访,不知会不会叨扰大师?” 我的意思是我憋不住,作为天底下知道这个秘密的另一个人,能不能找他讲讲话。 苦安点头,说:“殿下若有心向佛,贫僧可以为殿下引路。” 他的意思是我如果跟他讨教佛法,他可以跟我聊,如果要跟他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他就不想要听了。 我这个真二哥,确实应当是我父皇的儿子,跟他一样在弯弯绕绕上天生所长。 寝殿之中我父皇告诉我,几天之前他赐了两坛贡酒给段景昭,里面藏了剧毒,他希望段景昭无声无息死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段景昭素来小心,我父皇,他亦不信,根本没有喝他赐的酒。 也或许,他不敢保证到他手里的酒有没有被调包。 我父皇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去刺杀段景昭。 那天晚上,除了我之外,他确实招了段景昭进宫。他说他在半路上设伏,等着将段景昭杀掉。 他叫的另外一个太监去传话,比传给我的多了几句。 说皇上受刺,躺在床上要交代后事,他单独叫段景昭进宫,可能是要传位给他,段景昭没有疑,立马就动身了。 能够堂堂正正当这个皇帝,哪还需要把刀架在脖子上,闹什么宫变? 就这样,他中计。 半路他受刺,他身边的人对他衷心,舍命将他救了下来,他胸口中了一箭,拔出来及时,没有死, 因为当日我进了宫,他没有进宫,当日我还带了兵,宫里面擒拿皇后。外面又有风言风语,说是我埋伏杀他。 这个事情连他自己都这样以为。 承王府的人见我如见大敌,唯恐他的人暴起,我也带了一些人马,跟着我一起到了段景昭的卧房,我推开门,段景昭看见我第一句话—— “我果然错信你。” 我将人留在门外,自己独自进去,“二皇兄。” “段景烨,所有兄弟当中,你是最狠辣一个,论城府,太子亦不及你。” 他躺在床上,胸前裹着纱布,讲完话满脸都是冷汗,血渗出来胸前,我走近一些,他立马说,“怎么,你今天亲手要来杀我?” “我没有派人杀你。” 他冷笑一声,闭上眼睛。 我看出来,他想要嘲讽我这个时候还在说假话,不肯拿真面目对人。 “人是父皇叫来的。” 我说完,本来没有打算说服他,岂料他将眼睛睁开,单手撑住床上半身抬起来,就这样慢慢地侧着身子坐靠起来。 “父皇……”他开口,眼睛睁着,好像正在回忆什么,良久,他转过头来,对着我问,“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不是他儿子。” 段景昭扯着嗓子笑,脸上却没有笑意。 我走近他床边,不由皱眉,“原来你早知道。” 我问他更多,他不再多说。眼睛闭上,假装没有我这个人。 我本来有一些话想要跟他说,现在这样,也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到我转身离开,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又突然开口。 “段景烨。” 我转过头。 “当初我跟你说,你回京的时候派去城外杀你的是太子的人,其实我骗了你。”他斜看我,脸上既痛苦,又笑得诡异。 我心头一跳。 “杀你的人是父皇派去的。他替太子做的主,他要护太子登基,他担心你回来争夺太子的皇位。所有儿子当中,他最喜欢太子。你觉得我是假儿子,所以他要杀我,你这个亲儿子,挡了太子的路,他照杀不误。段煦正,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定在原地,段景昭继续笑,“父皇对你,比对我还狠。段景烨,你自己不觉吗?” “你替他杀敌锄奸,他就这么对你。用得趁手的时候他就借你使一使,不趁手了恨不得你死,你有功,多少人差你远矣,可你偏偏是他儿子,我看了,都替你觉得冤枉。” 他说着说着,痛得发不出来声,本来撑着身体勉强起来,失力从床上滚了下去。叫进来大夫扶他,本王离开了承王府。 段景昭临到死还是跟从前一样,好争,不肯落下风。 他说的,不过想要往我心上扎针,我不应该信。 但他说这些的时候,我脑中想起来我进寝宫的时候,我父皇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是朕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伤太子。” 第62章 天底下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阴差阳错。 我抓了皇后,让自己进宫的事情有一个说法,引出来另外一个情况——皇后本来要扶持我六弟继位,现在我二哥半死不活,我六弟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据说,甚至有大臣怂恿我六弟去外面避风头,等我登基之后再回来,免得我杀心盛,把他捉出来也斩了。 我父皇吊着一口气,仍然不肯说要立谁为新的太子。 更遑论立什么遗诏。 林承之关在大理寺,我去过几次,看着大夫治他的手——我站在走廊外面,他不知道。他的手是被宫中侍卫打掉匕首的时候折掉的,不止是手,还在他身上猛踹了好几脚,断了他一条肋骨。 大理寺的人要审问他,被我拦下来,说等他身体养好了再审,不然折腾死了,拿不到口供也死得敷衍,不能够为后生正法,算大理寺办事不利。 大理寺的人被我说动,暂时不动他。 我不愿意当这个皇帝,但是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没得选。退后一步,谁都不可能饶我性命。 更何况最重要——林承之的性命危在旦夕,等不得了。 从大理寺出来,我立刻去了皇宫。入夜,太监守在我父皇寝宫外面,不肯放我进去。 说没有皇帝传召,谁都不能见。 我破门而入,将我父皇惊醒,他看着我,也不意外,将所有宫人都遣走,问我来做什么。 我道:“父皇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我这句话大逆不道,哪怕太子和我二哥,争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在我父皇面前冒犯。 但说出去,我已经收不回来。 我跪在地上,“望父皇成全。” “这皇位,你想要,便拿吧。” 他一甩袖子,疲累地闭上眼,又躺下去,一副不想要跟我多说的样子。 他不愿意写这个诏书,也不愿意立我为太子,他不愿意我名正言顺地继位。 太子死了,只有我和其他几个兄弟可以选,他知道只能选我。 他要我自己把他从皇位上赶下去,史书上记我这一笔,我段景烨得国不正。 段景昭所说,想来不虚。 他恨。 我站起身,俯视他。 “谢父皇成全。” 他倏然睁开眼,侧身看我。 “今晚父皇写诏,去当太上皇,明天儿臣就再不来叨扰父皇。” 天底下阴差阳错的事一串接着一串,写完诏书的第二天,我父皇薨了。 御医说我父皇本来就是强弩之末,能够撑到这个时候已经算是意外,另外还有一个人,同一天也死了。 第59章 那便是我二哥。 我父皇同意写诏书,还有一个前提,让我帮他办一件事。他听说我二哥没有死,要我动手把他杀了。 现在他们两个一起走,黄泉路上,说不定还能碰上头。 也不知道到时候谁胜谁负。 世上的恩恩怨怨,人死就消了,只留下活着的人替他们剪不断理还乱。 写诏书的事交给了万霖,他深夜被叫进宫来,我父皇口拟,他边写边改,觉得怎么样才算妥当,征询我父皇的意见。 我父皇觉得他啰嗦,就多嘴了一句:“写东西,你差林相远矣。” 说完,他那颗被病体拖累浑浊的脑袋这时候才清醒一样,脸色一下变了。 “林承之……”咬牙切齿,他拍了一下床板,咳嗽不停,“朕要将他千刀万剐!” 万霖手一抖,一滴浓墨晕在了纸上。 写废了。 他这种在朝中替我父皇办了这么多年事的老臣,这种事情上,不该犯错。我父皇一巴掌将他写过的诏书掀飞,“没有一个让朕省心的!” 说完,又开始咳嗽。咳嗽完他把我叫过去,连万霖也不避讳,指着我脑袋,吩咐让我去把林承之办了。 他说不能够留林承之活在这世上,走得比他晚。 我跪在他床前,我说这件事情还没有查清楚,说不定其中有什么隐情——他扇了我一个巴掌。 他骂我,我无动于衷。 他拿我没有办法,退位的诏书上,本来他应该写一些好话,无论对他对我,都礼数周全,等我当了皇帝,他也好过一些。 但他叫过来万霖,让他重写诏书,把之前写过的冠冕堂皇的话全都删了,只留下来几句明里暗里讥讽我的,最后再说自己龙体欠安,看中我当皇帝。 万霖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不是怕我父皇,他怕我。 写完诏书,我父皇当太上皇了,他还要在朝中办事呢。 我跟我父皇,谁成全谁多一点,在外人眼里,可能反而颠倒过来。 我父皇看着他,本来气得牙痒痒,最后两眼闭上,一声长叹。 我道:“皇上让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吧。” 最后万霖写了一份新的诏书,删掉了之前许多,但也没有完整按照我父皇的意思办,模棱两可,末尾添上了几句,着重讲我身上有什么功绩,我父皇觉得这个皇位交给我,他可以放心。 我父皇走了,这么多皇子当中,景杉是哭得最厉害的那一个。 那天围在我父皇寝宫外面的人很多,只有我和其他几个皇子公主,一众妃嫔,还有朝中有些威势的大臣得以入内,众人跪在他床前哭,太医院许多人来来去去,确认他已经死了。 但仍有人不死心,觉得能够将他哭回来。 谁都不愿意先离开这个寝殿,也不愿意先站起来。 寝殿外面还有一些人,也跪着在哭,史官一一记着,谁来了谁没有来,那么多人当中谁哭得最厉害,谁喊了什么,说了什么值得记下来的。 最会哭的那几个,就可以记在史册上,寻常没有这个机会。 皇帝仁贤,大臣衷心,一段佳话。 我站出来,说可以了,我父皇的遗体不能久留在这里。众人遂逐个站了起来,还有的人仍然跪着在哭,身体哭没有了力气,还是本王叫人来拖走,才将寝宫留出来清净。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我父皇床榻。 据说人死之后,魂仍然飘在周围,不知道我说这些话,他能不能够听见。 “父皇,儿臣不孝。你不能够原谅,儿臣明白。太子非我所杀,但他的死,也该有我一笔。你杀我的债我给你免了,你我两清,来世就不要再相见了。” 我说完,站起来去看我父皇的神色。 他必然是死了。 没死的话听见这些,恐怕又要跳起来扇我巴掌。 我将宫人叫进来:“敛尸吧。” 因为我父皇的病病了很久,所以他死得不算突然,宫里面一早就在准备他的丧礼,给他选好了皇陵的位置,棺材漆器,玉石象牙陪葬,一应俱全。 风风光光,他走了。 风风光光,我也登基了。 国号是万霖拟的,他拟了有好几个,我选了一个,泰和。 宫里边准备我父皇丧事的同时,也在加紧赶工我的礼服,金丝银线织出来,只穿一次,等我登基的时候用——我的登基大典,就是去敬天坛上香,每任国主都是这样,没有例外。 选一个黄道吉日,天气好,禀告上苍。 我当皇帝这个事情,大部分虽然都是我自己原因所致,但是天子之所以为天子,就是奉天旨意。昭告百姓,上天认恳这个明主。 这一天众人都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出发之前焚香沐浴,衣冠整齐,唯恐冒犯了下来巡查人间的天官。 万幸,这一天没有出什么岔子。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没有什么妖风,吹灭香,吹乱我的冠冕,吹跑祭台上放着的祭品——种种不吉之兆,没有发生。 仪式完毕,我启程返宫。 路上,我点了贺栎山跟我同行。 当着许多人的面,他恭敬极了,说他何德何能能够跟我同乘。 本王——朕只好亲自去扶他,将他拽上了我的乘舆。 当皇帝可能就是这里不好,多了很多虚礼,我第一回当皇帝,许多地方不周到,还得学。 众大臣朕让散了,贺栎山坐进来,又跟我说了一些担当不起的话,似乎他诚惶诚恐极了。我先前觉得他在装,可他装多了,令我一时也分辨不清真假,遂我捉住他的手,“你今日穿的这身好看,人群之中,我一眼就看见了你。” 我这么说,是想要让他觉得我并不疏远,去掉他疑心。 他身体一伫,转过头来瞧我。 自从太子死后,我身边发生了大大小小许多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应接不暇,忙到现在,我与他许久没见。本来登阶时沉甸甸的衣冠正压得我心头烦着,遥遥在祭台下方黑压压的人头当中看见了他,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拔云见日起来。 好像烈日当头汗流不止的时候,裹挟来的一缕清风,由不得,迎面想要去撞。 所以我说的那句话也不算作假。 贺栎山笑了一下,道:“皇上叫臣进来,原来是看中了臣穿的这身衣裳。” 他这么说,不复刚才严肃。我亦不再拘着:“是你穿这身衣裳好看,换了别人,譬如万霖去穿,朕可能就注意不到了。” 贺栎山道:“皇上能将臣跟万相比,臣应该荣幸,可臣记得万相年纪比臣大好几轮,臣这样才能够略胜一筹,臣又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我道:“七老八十,你也胜他。” 贺栎山道:“皇上想起来臣,只注意到臣穿的什么衣服,可见臣徒有其表。臣惭愧。” 我道:“安王是想要说朕肤浅,看不见你身上有别的优点。” 贺栎山再诚惶诚恐地恭敬道:“臣不敢。” 我想了想,道:“颜色好的少年郎,形形色色朕看过不少,安王跟他们有一处不同。” 贺栎山道:“请皇上赐教。” 我道:“不敌安王洒脱,在朕御乘之中,仍然牙尖嘴利,许多埋怨。” 贺栎山沉吟片刻,一本正经道:“皇上所说,却不是臣的优点了。” 我道:“朕喜欢,便是优点。” 第63章 贺栎山指头动了动,静默片刻,道:“皇上的喜欢,倒当真是奇怪。” 我道:“安王不信?” 贺栎山道:“皇上曾经说臣风流总被风流误,却不知道在皇上的喜欢当中,臣这样的能不能够上一个指甲盖的分量?” 他这句话说得令我迷惑。 我想了想,觉得也许是自己初为天子,朝中那么多的大臣我陆陆续续都召见过,唯独没他,当皇帝之前许多的大事都将他略过,没讲过给他,站在他的角度,我不信他。 或者,我轻看他。 天底下那么多的臣,他觉得自己在其中算不了什么。 “兄弟手足,亦不敌朕对你喜爱。”我对着他郑重道,“朕拿你当亲兄弟。” 前面一句我说出来,他眼神动了一下,后面一句我说完,又沉寂下去。 贺栎山笑道:“臣怎么能够跟康王等人比,皇上说笑。” 他脸上带笑,眼中却没笑。 我再道:“你觉得朕在敷衍你?” 贺栎山道:“臣怎么敢。皇上一言九鼎,只是臣惶恐,不习惯罢。” 他说得平常,也听不出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我权当他说的是真。 “朕知道你爱花,御花园中你有什么喜欢的,朕叫人挪给你,朕跟你一起去挑。”我想起来正经事,撩开罩了两层的车帘,冲着外面的太监道,“朕与安王一同去御花园,途中不用停。” 太监一个接一个,将朕的话传出去。 贺栎山脸上看不出颜色,道:“皇上说要给,却不问问臣敢不敢收。” “天雪玉兰你都敢收,朕的东西你有什么不敢收的。” 到了御花园,我陪着贺栎山一起从东逛到西。 夕阳将下,万紫千红风起刹那,摇摇摆摆浩瀚一片花海,皇宫之中奇花异草许多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贺栎山却能够说得头头是道。 我说他喜欢,都拿去。 他说他家里地方小,摆放不下。 我于是说给他赏赐一座更大的宅子,旁边一个太监提醒我,说他安王府已经是城中最大的几座宅子之一。 贺栎山道:“皇上只管赏,不管臣有没有功夫照看得过来。” 我想起来我父皇赏景杉兰花的事,遂道:“安王且养,养死了,朕恕你无罪。” 第60章 贺栎山便笑起来。 此时他的笑,我觉得真心。 “许多花臣虽然喜欢,但是只是在外面的景色中,臣觉得好看。有的东西适合放在身边,有的东西,就适合远远的看,在皇上的御花园中,好过在臣的陋舍,埋没了去。” 他指着一株粉白的花,花朵不敌半个掌心大小,嵌在土种,两边有白玉雕刻的几座形态不一的娇憨小狮,更衬得那花娇柔,“譬如这株百里寻香,没有这些白玉作衬,就显露不出白的细腻,透出的浅粉,与寻常花不一样。” 我道:“安王喜欢,朕把白玉狮子也赏给你。” 他抬起头讶然看我。 我道:“怀深风流潇洒,金银白玉最配你气度,只送花,确实不妥。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跟朕说,朕在宫里边给你找好的,赏给你。” 同样的东西,宫里送的往往最好,外面找不到。 贺栎山沉默片刻,笑道:“皇上眼中,臣是个俗人,只爱金银这些俗物。”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说许多话,我都得品一品才敢接。 我想了想,道:“不是怀深是俗人,是朕只有这些俗物,拿得出手。” 万千花树之中,他站在小池塘边,手从树伸在外边的一缕纤枝上滑下,一朵花瓣惊扰着落在他的肩头,他侧首,直直将我望着。 朕再走近一点,替他拂去肩上落花,“朕只能赏安王这些,安王嫌弃,朕也没有法子。” 他神色微动,眼中许多情愫,我一时也看不懂—— 也许只是这时候风大,夕阳余晖,折出来花叶在他眼中的光影。 小池塘在风中波光粼粼地漾着,他没讲话,细密的光斑从树上荡下来,落在他的眉目之间,突然令我想起来很多年以前,国子监那一堵墙的墙角,大树下我跟他一起罚站。 岁月不饶人,当年的许多人,还没见着老,就已经埋进土了。 自我出征到现在,身边的人,你杀我我杀你,正当时的时候不觉得,回过头来看,才觉得剑影刀光,是我侥幸。 令我如今觉得,身边许多人珍贵。 “朕给你的这些,你若觉得不喜欢,你告诉朕你喜欢什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你开口,朕都去给你找,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就算朕欠给你。” 贺栎山转过身,目光朝着池塘,只留给我一个背影,叫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恰恰臣想要的,皇上不愿意给。” “是什么?”我再向前两步,脱口就问。 贺栎山将头转过来,“臣想要皇上一颗真心。” 他话说完,旁边老太监弯腿抖了两下,抬起头来瞧他,又跟被火灼到一样,飞快将头低了下去,顺带后退两步。 他这是句冒犯话,听在旁人耳朵里,是指摘我弄虚作假。 无论我所做是真是假,他不该说。 君臣有别,所以冒犯。 我不由眉头一皱,道:“朕对你从来真心。” 贺栎山看我良久,最后方涩道:“皇上登基之前许多事情,都是外面的人传在臣耳朵里的,臣半个字都没有从皇上口中听到。” 果然,他在意这件事。 我将身边的太监宫女都遣走,思虑良久,许多话在心头浮上去落下来,才艰难道,“许多事情,难讲清楚明白。一切并不是怀深以为的那样。” 贺栎山忽然便笑了。 我霎时醒过来。 他故意捉弄我而已。 这些事,他从来避之不及,外面人传的都是不紧要的流言,我提前告诉他,他就掺合进来,身在其中,反而害他,他不爱听这些。 我按了按额头,道:“安王以下犯上,朕应该将你擒起来,罚你以儆效尤。” “臣惶恐,请教皇上,要罚臣什么?”贺栎山听了,躬身问我。 “罚你将朕赏给你的花好好侍弄,死了一株,你提头来见。” 贺栎山扫视满园花树,沉吟道:“臣虽然爱花,但更爱自己项上人头,臣一株都不要,不知可否饶臣一命?” “罢,朕要你的人头做什么。逗你玩呢。”我心下一沉,道,“朕如何舍得罚你。” 他此时又不再斗嘴了。 声音低下来,他垂首说,“皇上美意,臣愿意领,无论是珍树奇花,还是路边墙角的无名野草,无论是宫里边的珍宝,还是街头的一片碎瓦,地上捡的一块顽石,只要是皇上送的,臣都收。” “世人眼中的珍宝,不是臣眼中的珍宝。皇上送的任何,世上,臣都觉得没有珍宝比得过。故而皇上问臣想要什么,臣不知怎么答。臣要的东西太寻常了,似乎臣作践皇上美意,臣要的太稀罕少见,又麻烦皇上去寻。” “臣这是句真话,皇上送什么,臣都欢喜。” 花言巧语,世上也无人出他其右。 “明白了,”我使劲从他这堆弯弯绕绕的废话中找出来重点,“赏什么不重要,重要朕经常赏你,是吧?” 贺栎山对着我,只是笑,眼中明朗。 我猜对他。 却依然,我觉得没有读懂他。 良久,他道:“有的花,臣虽然远远看着就已经足够,可如果皇上有一天要赏,臣赶山赴海,也回来要拿,无论什么时候,皇上惦记,臣都在这。” 第64章 我赏贺栎山东西的事情被景杉知道,专门挑下了早朝的时间过来捉我。 我将他叫进来御书房,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在我御书房内屏风、案面、博古架上面扫过来扫过去,我咳了一声,他这才回过来神,规规矩矩跟我行了一个礼。 “你我兄弟之间,不需要那么多俗礼,起来吧。” 我讲这么句话,旁边写起居注的小官就提笔刷刷写上几个字。 我这句话是说给景杉听,也是说给他听,景杉从地上整衣而起,像模像样地也跟我兄友弟恭一阵,讲一些“惶恐”“荣幸”“叨扰”的话。 干脆我烦了,将写起居注那一位叫出去,说:“除非朕叫你,寻常你别来了。” 当皇帝许多规矩,朕还没有习惯,但皇帝威风已经会耍了,他犹犹豫豫想要开口讲些什么,我呵他一句,“朕的旨意,你听了就做,其他不是你该管的事。” 他也跟着跪在地上惶恐了两句,然后就退了出去。 ——若我所料不差,这笔转过头他就得记上去,准没好话。 房间里面只剩下景杉和我两个人,门一关上,他就亮着眼睛凑到我身边,“三——皇上,听说你赏了贺栎山一些好东西,宫里边四五个太监一起才搬回去他安王府。” “怎么?”我斜睨他。 “臣弟近来囊中羞涩,也有许多喜欢的东西,没有办法收入府中,府上冷清,许多人看了都觉得不像话。” 老招数,还过来用。 “所以?” “臣弟想,皇兄若觉得皇宫里面哪里的东西要更换,不如把那些换下来的次品交给臣弟来处置,譬如臣弟听说皇兄你登基之后,宫中许多宫殿都重新布置,包括你如今的寝殿,也去到父皇曾经那间的另一头了,动静这么大,扔出来好多东西,浪费铺张,外面人知道了不好。” 皇宫里哪来的次品?换下去的,说不定比换上去的年岁老,更值钱。 他来问我讨东西,还好像帮了我大忙一样,要我倒欠他人情。 我没有说话,他两个眼睛又黑又圆,直勾勾将我看着,我躲开他眼神,“其实最近不瞒五弟你说,朕刚一登基就听说国库空虚,赏给贺栎山之后,朕就后悔了,如今朕正在想法子筹钱,你来得正好……” 我劝他捐一点,他说想起来自己还有一点事,给我赔罪要走。 我叫住他,“有一件事,朕不方便自己去办,你帮我去办了,宫里边换下来的次品,朕都赏给你。” 他转过头来两眼一亮,张了张口话没有说出来,伸出去的脚又缓缓往回缩了去,脖子一低,小心翼翼地轻声道:“皇兄都没法招架的事,臣弟哪里有这个本事,恐怕办砸了,给皇兄丢脸。” 他现在学聪明一点,见着鱼饵,要先去看上面有没有钩子扎他的嘴。 “这件事好办,且你去最合适。办砸了,朕也恕你无罪。” 御书房中只剩我一人,宫中安静,奴婢走路都轻着踩,有时候不注意,都不知道旁边还站着人。皇宫太大,比我的晋王府大得不知道哪里去,讲出去话,要一个传另一个,才传到真正该听的那一个人耳里。 其中传错了一个,最后就谬以千里。 景杉误以为我和林承之之间有过什么,他去,绝对不可能传错。 许多话交代给他,他能理解。 登基大典之后的深夜,我将万霖叫进来宫里,预备了很久的一句话,终于跟他讲了。 “朕要大赦天下。” 听完,万霖沉默了。 他一把灰白交错的胡子在烛光之中弱不禁风抖了两下,身体颤颤巍巍地躬下去,脑袋低得能看见半个后脑勺。 “皇上甫掌天下,仁慈世人,这件事情依照臣的看法,确实是一件能够彰显圣上隆恩的好事。” 我白天刚在贺栎山那里品多了他的话里有话,这会儿脑子尚且灵光,霎时间琢磨出来味。 他亲眼看见我逼我父皇退位,也外面许多人说我杀太子和段景昭,我还亲自带兵围捕了皇后,先斩后奏把她扔进了大理寺地牢。 刚一登基,我玩大赦天下这一招。 他的意思,如果我想要通过这样手段让朝廷大臣改变对我看法,那么可能收效甚微——最后那半句,反过来听,是他的真心话。 顿了顿,忽然之间他又将头昂起来,皱巴巴的脸皮上一副视死如归的眼睛,眼中精光摄人,“皇上即便赦免天下人,但有一个人,皇上万万不能赦!” 我一口气梗在喉咙里面。 “是谁?” “林承之。” 我多此一问。 我怫然站起来,“若朕非要赦呢?!” 他说这等佞臣贼子,如果我要赦,就是将国法朝纲视若无物,动摇江山根本。冒犯君威之人若不斩,天下动乱,朝夕之间。 就这么一件事,他越说越严重。 段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不能够饶恕我的罪过,这件事情他不能够帮我办,谁办了,谁就是罪人。整个朝廷的人都会反对我这个新主,他不能够做这等奸佞。 我没有松口,他脸上决绝之色一闪而过。 第61章 我心上一颤,转眼就看见他往我御书房那一根顶着房梁的朱漆大柱上撞。 马上,我冲过去将他拦下来。 他没死成,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说也想要随先帝而去。 我让人把他带出了御书房,顺便,叫了个御医去相府照看他身体,每日跟我报。 怕他没撞死,又被我气死了。 史书之上,我这个罪无可赦之君再多一笔罪过。 他说整个朝廷都没人办,我不信,又叫了两个过来,他撞柱的事情传出去,开了一个好头,都说要撞。 朕都拦了下来。 林承之暂时救不出来,我让景杉去给大理寺传话,可以审,但不能动刑,也给他传,叫他好好养伤。 无论他参太子和皇后,还是他暗藏匕首行刺我父皇,都是大事。 大案子,办的时间长,一年两年,三年四年,朕不发话,就没人敢斩。 当上皇帝,麻烦事仅仅是一个开始。 想办的事办不了,不愿意办的事不愿意见的人,案牍公文,飞絮一样不断往我御书房里面飞。 我父皇卧病太久,许多事务堆积,都要我赶紧拿主意。 我吃不好睡不好,天天在佶屈聱牙的字缝里面打转,三魂七魄都感觉跟着批过的奏章一块卷走了,就在这种时候,还有大臣接二连三,催促我赶紧办另外一件麻烦事。 “皇上孑然二十多载,说句不好听的话,已经是过错,现在最要紧事就是充盈后宫,早日诞下皇子,让江山有继。” 如此这般的话,我听到耳朵都起茧子。 为君之威,令我烦恼,为君之责,令我更烦恼——无论如何,他们所做的都叫忠,过来烦我,我不能够避。 最烦恼的时候,我就想起来贺栎山。叫他进宫来,陪我走走,散心。 他知道我这样情况,说:“皇上这一颗真心,一丝一毫也不肯分给别的人。” 我停住脚。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如何答。 我跟林承之的事,正经其实我只跟他提过。 想了想,我道:“怀深倜傥人物,坐享齐人之福,朕愚于此道,许多事机缘巧合,远远不及,叫怀深笑话。” 我年少的时候,我父皇其实本来准备给我说一门亲事,后来我被我外公带去了吴州,这门亲事就这样没有了下文。 那个原本要与我结亲的女子,如今我连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我现在的烦扰,只是朝中许多势力交错,娶这个娶那个,牵一发动全身。 一盘棋,下错就没有悔。 贺栎山笑道:“臣玩笑话,皇上总是当真,叫臣不知道如何面对。皇上面前,臣总是惭愧。” 其实在他面前,我该惭愧。 我有愧于他。 他不知。 我父皇那么多有待处理的奏章之中,有一本我藏起来,看了很多遍,终于将写奏章的那位叫进来宫中。 贺栎山他爹老安王是太祖赐封异姓王,从前太祖起兵,他爹跟太祖结拜了兄弟,出生入死打下江山。 这江山公正地说,有他爹一半功劳。等太祖当了皇帝,将最好的一块地,冀州拱手给了他爹,要他子子孙孙蒙荫,坐享富贵荣华。太祖对他没有戒心,等我爹当了皇帝,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心中觉得老安王拥兵自重,不削要成大害,各种各样的折子也是这么参的,说前朝分封异姓王,遗弊无限,又或者说老安王在冀州只手遮天,冀人只知有安王,不知有皇上。 如此云云。 满朝文武,没一个看得惯老安王,都觉得他狼子野心,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推翻了我父皇,自立为主。 终于我父皇等到一个机会,他大寿,老安王进京献礼,我父皇就这么把他给扣下了。 说他身体不好,要京城的名医给他医好了,他才能够走。 圣恩浩荡,却之不恭。 老安王一家,就这么安定在京城。 他的兵留给他幺弟,贺初泓,以及其他几个亲信在带。老安王一家在京城为质,那边就不敢动兵——我父皇是这样打算。 贺栎山贵无可贵,封无可封,只是不能够离京,一辈子困在这里,享他的富贵荣华。 他是我父皇养在京城的笼中鸟。 风流、纨绔、荒唐,没有人在意,反而他心中有志,文武韬略有成,可能害了他。但是不巧,他这样狼藉的名声在外,因为相貌好,仍然有女子将他看上。 这女子是皇后那边的小辈,叫马堇薇,皇后宠爱她,准备成全他们一对眷侣。 折子是万霖写的,他给我父皇上书,说首先绝对不能让这两个凑在一起,否则贺栎山在朝中的势力更进一步,皇后那边亦然,有将我父皇架空的可能。其次安王早晚要成家,与其一直这么提心吊胆着,不如我父皇做主,给他牵线搭桥一个贵女。 ——万霖这个人,现在我发现,有这个爱夸张的毛病。 关键是,他夸张的角度都是有的放矢,叫人看了心中不安,只能够这么办。 “万相觉得,挑哪个赐婚给安王,比较妥当?”我将折子掷他身前,“朕眼光不好,看的人总出岔子,你来替朕把把关,出出主意。” 万霖给我列了几个人选,从家世背景到仪表品行,每一个他都如数家珍——可见这件事他谋划得深,心心念念很久。 他忠。 只是仍然,有一些小的算计。 每个人他讲出来,都有一些小毛病,这里好了,那里就不好,很难选的人里边,出来一个方方面面都还可以的,只有一点点点点毛病,综合起来选她最好的人。 我刚觉得这个行,抬起头就看见他两面皱巴眼皮之下黑浊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其实他已经选好了,其他人,不过是他后面精挑细选出来的陪衬,显得他并不是在替我断。 “就这个吧,万相提的,朕觉得行,所有大臣当中,万相能解朕意,朕的烦心就少一点。” 有了你,朕的烦心多了不是一点半点。 万霖眼光明晰灼亮起来,转身将折子捡回去,走了。临走之时,朕让太监专程去送他。 当年才俊,如今腐儒。 可惜他在朝中名望不小,朕还要用他,保不准什么时候,他就松了口,让朕称心如意办自己想要办的事。 由我自己这件事开头,顺理成章,我引到我想谈的那件事上。 “许多佳人恋慕怀深,怀深却至今未娶,朕有惑,想听听怀深心中所思所想。” 贺栎山沉吟片刻,道:“皇上不知,花丛之中臣流连忘返,独娶一枝,臣担心后院失火,燃到臣身上,名分这种事很多讲究,臣说句不道的话,放在臣府上的都一早知道臣的品性,其他不愿意招惹臣的,臣也不愿意招惹。” 他的意思是,他觉得朝中许多大臣应该也不愿意将千金许配给他。 其实不然。 名利富贵,天底下的人,虽然清的不少,但俗的还是占大多数。 “怀深担心娶回去的王妃吃醋善妒,将怀深家中搅得一团乱麻,朕心中有一个人选,朕替怀深瞧过,家世背景都好,貌贤端庄,也是一位才女,素来有一些雅名,怀深愿意,朕为你做主这一桩婚事。” 我说完,周遭一时安静。 咫尺之间,我能够听见他的呼吸声,与风声不相上下,在我耳朵里面争锋。 花色浓处,万千霞光披身,他侧过首,“皇上安排,怎么都是好的。” 声音没有起伏,脸上笑意浮过,缓缓又落下去。 我一颗提上来的心,坠回去。 “怀深放心,你的婚事,朕让礼部亲自帮你去办,天下最贵,你我亲如血脉共连,不分你我。” 第65章 贺栎山的婚事定在来年初春,礼部的人替他算了,一个吉日,逾越规制,礼部的人来劝我,我没听劝。 皇后下狱之后,跟林承之一块在大理寺问审,许多罪名她都不肯认,我忙于案牍之间,也没有功夫去管她。 外地的折子传到京城,途中耽搁,有时候上面写的内容,报过来已经晚了。 有的官报信的速度,还没有那些天南地北走街串巷的货郎灵通,消息从外地一路传到京城,再一路传到京城的官耳朵里,最后又麻烦一遭,才到我面前。 都比外地来的折子快。 我在宫中独揽大权,某种程度上说,也不过我已将耳目交给别人,朝中那些大臣,不说给我听外面的事,或者有心要瞒,上上下下恐怕偏偏我不知道。 所以朕重新设立了一个听政司,与六部平起平坐,专查民情,以及监督谏议朕手下的官。 这件事情传出去,听政史给我报,说下面的官员皆胆寒不止,列出来哪几个哪几个官,喝酒吃饭的时候议论这件事,说我坏话。 听政司的人急于立功,顺便挟了一点私心,写上来的人其实我从前也有过一些了解,不完全是那样秉性,被他们说得马上就要犯上作乱,跟林承之是一个路子——当一个人作恶到某种程度,便能成为一个说法,譬如貌若潘安,就是说美到极致,逆心堪比林承之,就是恶到极致。 称作,若林之人。 几个老臣被点在名,朝堂之上跪下来说冤枉。 人闲下来就爱议论一些有的没的,也不必都往心里面去。这种东西,说完全没说,也未必,说了么,也或许没那么严重。朕说这几位是忠臣,朕不信,听政史渎职滥权,就将听政史革职,换了一个新人上去。 朝堂之中风起云涌,被我搅得一塌糊涂。 之前那个听政史叫柴蟠,因为办事不力,革职之后扔进大理寺还在调查。 朕去看过他,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缩在干草当中,见了朕也不起来行礼。 他脸别过去,眼睛没有看我,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不忿,“臣愚,以为皇上看重臣。原来皇上借臣当这个靶子,杀鸡儆猴,皇上拨乱反正完了,便觉得臣这个靶子碍眼了。” 转过头来,他直视我眼睛,似乎我不说话也惹恼他,比刚才还要咄咄逼人。 “皇上不过想要借听政司的手拔去太子和皇后在朝中的人,臣报上去,皇上只处置愿意处置的人。臣替皇上无孔不入,朝堂之中怨气横生,皇上倒过来将臣革职,成全皇上一片好心,皇上拿臣的命去抚贴皇上看重的大臣,皇上是仁君,臣是奸臣。” “知道臣的下场,下一任听政司便不敢再像臣这样尽心卖命——皇上告诉臣想知道这些大臣府上秘辛,却原来皇上根本不在乎。皇上这一招,压制听政司威风。” “臣忠君报国,纪成安的冤枉得以昭彰天下,臣比纪成安冤,只皇上不觉。” 若非他权欲熏心,借手中权柄打击报复,也不会如此下场——找他过来,本就知道他的为人。 人总是这样,都觉得自己最委屈,最冤枉。 第62章 “朕不杀你。” 我说完,他就怔住。 一会儿,诚惶诚恐起来跟我行礼。 我说要把他外放,过来是支会大理寺不用审了,多耽搁时间。 他叩谢隆恩,说刚才说的都是他自己心胸狭窄才胡乱揣测,其实我做的都对,他可以理解。 临走的时候,他跪在地上,说他还有一件事情要报,但是要我恕他无罪。他蹬鼻子上脸,我退一寸,他就进一尺。 此人素来如此。 “报吧。”我说,“站起来说。” 柴蟠站起身,“臣搜集到安王贺栎山,身边有一个叫茶生的亲信,此人从冀州来,其实是贺初泓的侄子。贺初泓当年打仗的时候伤了要害,这辈子无后,这个侄子在他眼中,跟亲子无异。” “如此紧要,为何不早说?!” “皇上独宠安王,朝中哪个不知,臣冒犯整个朝廷,都不敢冒犯安王。” 气煞朕! “皇上说要恕臣无罪……”柴蟠一惊,又跪下去。 我将他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朕恕你无罪,你何止是无罪,你有功。给朕说你查到了什么,一件也不许隐瞒。报上来有用的,你想外放去哪里,朕准你挑。” 柴蟠听墙角的功夫一流,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出来那么多能人异士,飞檐走壁挖出来种种蛛丝马迹,东一条西一条,看起来平常琐碎,往深了却都能够连起来。 譬如贺栎山家中养的姬妾,其实他从来都没有碰过,其中有一个叫赵欢希的,是个才子,家里面受到牵连,只剩下他一个子孙,落入风尘。他跟贺栎山之间来往最多,两个人会面,却从来没有过肌肤之亲。 赵欢希每日还会给贺栎山报那些姬妾的情况,整理府上宴客的名单,更像是王府的管家。 譬如江起闻其实是冀州人,他爹跟老安王有过交集,家里面还藏有老安王贺铮曾经写给他祖父的一首祝词,在冀州的时候,江家跟贺家应该有过往来。 譬如贺栎山家中专门老安王给他请过外地来的名师,小时候他在国子监功课一塌糊涂,听政司的人跋涉找过去那个名师家中,那个名师口中贺栎山聪慧,尊师重教,是个好学之人,寒暑风雨,都不曾懈怠过一日。 …… 如此种种,作证他跟传闻之中,品行为人大相径庭。 他往淮隐河里边倒夜明珠的时候,也是专门挑人最多的晚上,我父皇心血来潮,刚好出宫要体察民情。 这件事情被我父皇看到,被我父皇身边的大臣太监看到,被临安城所有百姓看到。朝野上下,都知道安王子孙不贤。 以珠饲鱼,引为典故,笑话他。 柴蟠说完,看见我久不发话,小心翼翼在我耳边试探出声,“皇上?” “其实朕错看了你,你在听政史这个职务上办得好,恐怕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有你这样细致心思……” 往往一个人直、衷、耿,耳边许多事情就不闻不问,只顾自己,不爱探听其他人。 钻研别人的心眼和小辫子,只能是这种人。 “臣有错!臣渎职之错,绝不能姑息……”柴蟠跪下来,说他坚决要外放,即便留在朝中,也不再适合担当这样重要的职务,他不干。 他决心要走,朕准了。 只是许多情报,我仍然要他给我整理成案,容我细细再看一遍。 在京中当官,各个都有一把刷子,譬如柴蟠虽然爱告状,但文书写得又快又好,我放他出来第二天,他的奏章就送来了我御书房。 我对着桌上字里行间贺栎山所言所行,来来回回地看,背后发凉。 老安王看重他,从小就在替他谋划后路。 国子监中,他特意靠近我和景杉,我和景杉,不过是用来遮掩的两个狐朋狗友,验证他顽劣品性。 他这么多年对我说过的种种,有几句是真? 世上假话最动人。 我从前以为他最心软不过,如今看来,是他最冷心不过。 他心中仇我,他仇我段家所有,仍然对我笑脸相迎,那日林承之在牢中对我说,唯独身边的人,我一个都看不清,一语成谶。 他有志,耽于情爱只有我,没有他。花丛之中他片叶不沾,世上最清醒。 他这一张面具,从小装上去,到现在应付我和外面的形形色色,炉火纯青。 贺栎山在京为质,漩涡最深处,为什么贺初泓还要送他侄子过来贺栎山身边? 他在表衷。 贺栎山仍然控制着冀州。 他想反。 ***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忙于政务心病外显,一阵妖风晚上刮过来皇宫,一齐将我按倒在床榻。 生病期间,新的听政史展昕逡报给我,琵州大旱,土匪强盗烧杀抢掠,流民聚集要行起义之事,一团乱麻,贺初泓先斩后奏起兵平乱,现在琵州已经纳入他治下。 这一切,他没有报。 我父皇的担忧没有错。 安王不削,大害。 我在寝宫养病,景杉和贺栎山都来看过我。 景杉说他拉着贺栎山,去小时候给我祈福过的那间寺庙,觉得那儿灵验,祈求他三皇兄我长命百岁,百病皆消。 我说他有心,赏了他东西,他兴高采烈走了。 贺栎山守在我床边,双手捉着我的手,说恨不能以身相替。 我将他的手推开,“安王最好离朕远些,免得被朕传染了病气。” 他说,愿意跟我一块病着,人世间,让我不觉得孤单。 我将身体转过去,叫太监请他出去。 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些相干不相干的也过来了,有的朕见了,有的朕没见,起居注史一一记下来。在我病已经快好的时候,万霖报给我一些事,说我之前跟他商量过,要我最后再拿一个主意。 我说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说的这些,是他记错了。 他神色惊异。 过一段时间,他撺掇起来群臣,催促我赶紧立后,即便不立后,也要立刻充盈后宫,十个八个,一齐让我娶了,早日诞下皇子。 我后来发现,许多事情跟我记忆中有差。 许多奏章我记得没有批过,打开之后,发现上面确有我的笔迹。我的病太医院没有诊断出来缘由,消息被封锁宫中,万霖担心我的病之后走向不好,三番五次试探我觉得其他几个皇子之中,哪个更顺我的心意。 我父皇膝下皇子不多,但是自太祖开枝散叶,段家仍然有一些血脉。如果我的兄弟挑不出来,就去挑其他的旁枝。 当然最好,选我的儿子,或者我的兄弟。 景杉我第一个排除,不用说,江山落在他手里,离亡国灭种也不远。 我召段景钰进宫,关切他许多近况,想了解一下他对政事的看法,他却惶恐极了,说我要杀就杀,不需要总是这样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他说,我在他面前装疯卖傻。 天下人都知道承王和太子是为我所杀,我抓他进宫,一定是听了听政司的人蹲守他王府报回去的消息,觉得他有反心,他说我狠毒,要对他斩草除根。 我无话可说。 记忆中,我没有杀过太子和承王。 但如今我不知,是否跟我批过的奏章一样,前脚做了,后脚又忘了。 但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忘。 贺栎山要反。 万霖过来跟我商量,说放任贺初泓在那里,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修养完生息,攻入临安,要我拿个主意。 贺栎山在京城为质,贺初泓敢做这些动作,到底是他有私心,还是他跟贺栎山暗通款曲,得了命令? 老安王余威不减,贺铮的部下看在贺栎山的面上,受贺初泓调动号令。 多半如此。 万霖说,“皇上,一不做二不休,将贺栎山擒拿,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跑了,等到变天,一切晚矣。” 第66章 当晚,我摆驾安王府。 万霖劝说我不要亲自去,我说京城那么多兵,不怕他一个人。分明贺栎山是笼中之物,我怕他什么。 安王府灯火通明,绣闼雕甍,玉阶小楼当风,照影之间金光银光璀璨,他花园里面都是我赏给他的名花珍树,摆件雕饰样样不俗,天下最豪奢,莫过他安王府。 府上奴仆皆在,恭迎我,我坐在主厅,没有等来他。 他不在。 众人都跟我一起等。 我身边一个太监说,时候太晚,让我先回宫休息。 朕没有听。 每一天听政司的人都要跟我报安王府的动向。蹲守的人过来报,说他是早上出的门。 一整晚,他都没回来。 晏载联合巡城司的人全城搜捕,三日之后,将他在城门口逮住。 他乔装成一个做买卖的老汉,躲在板车之上,一把乱糟糟的长须,脸皮上纵横都是沟壑,不知道涂过什么,干巴巴的紧扯着面皮,太阳下面反光,照出来他污秽消瘦。 他从板车跳下来,茶生佯作的是他儿子,穿着破布衣裳顶着赖子头,此时也一同跳下来车,挡在他身前。 城门列阵的士兵从两侧散开,朕站在他身前,他唤了我一声。 “皇上。” 声音很轻。 “朕离京时,安王总来相送,安王离京,却为何不提前通知朕,叫朕失礼。” 第63章 他不语,眼中情愫莫测。 我走近他,所有士兵如临大敌,拿刀围他。 “天下人,你辜负朕最深。” *** 我将贺栎山押回了安王府。 他身份特殊,若是此时下狱,唯恐贺初泓那边有动作。 安王府被神武营的兵团团围了起来,加上听政司的人光明正大在他家门口,查验所有从他家进入的吃用,送出去的潲桶,确保没有能够藏人,也没有私自传信,除非他能够长翅膀,否则绝对飞不出去。 他沐浴更衣,作回从前打扮,神情淡然,对种种安排没有反抗。 我跟他在后园中对饮,酒是我赏赐给他的,我给他斟酒,自己先喝了一杯。 “没有毒,”我将杯子倒扣在半空,“安王放心。” 他没有喝。 他站起身,“皇上大病初愈,不宜饮酒,臣无法作陪。” 我将杯子扔了,“安王如今连朕这样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听,可见心中,确实早就不把朕放在心里。” 贺栎山看着我,“皇上有话可以跟臣直说。” 我亦站起来,“从来朕都是直说,只有安王遮遮掩掩,将朕骗了这么多年。” 贺栎山道:“皇上……” 我冷笑一声,“你既然敢做,这个时候为什么不敢说你的真心?你在临安装疯卖傻装聋作哑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天吗?你早就料到我跟你有这一天,何必你如今装出来这一切都没有做过?!贺栎山,朕真想当场斩了你。” 我拔剑指他的喉间。 贺栎山闭上眼,胸脯起伏。 他复睁开眼,刚才那副温和神色全然无踪,脸上冷然,从来我未曾见过。 “段景烨,你说我装聋作哑,你当年在宫中又好过我哪里去?你说我骗你,你又何尝对我真心相待?” “登基大典那天你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对我亲如兄弟,转眼你要给我赐婚,你忌惮我分你的权势,找人牵制我,我在你心中算什么?你为了救林承之不顾性命,不顾为君之责,不顾世人非议。我高估自己,皇上看我别说一个指甲盖,恐怕连根头发丝,我都不如。” “你最肖你父皇。你满口谎言,你们段家人如出一辙。” 我胸中气血翻涌,一时之间手抖,剑锋顺着我手的力度在他喉咙轻轻划过一条浅痕,刹那,血色浮涌。 贺栎山低头看剑,冷笑。 “皇上觉得,皇上赏了臣这么多世人求之不得的珍宝,我却要反,有负皇上,”抬起头,他道,“当年我父王衰老病榻,段煦正还在算计他的均衡之策,令我父王至死都没有踏出临安一步,埋骨他乡。我在京城这么多年如履薄冰,刀悬在头上,皇上觉得我要的只是这些?” 我紧握住剑,秋风快要将我脸都吹得没有颜色,只剩下刺骨的冷意。 “你狼子野心!” “皇上觉得我狼子野心,换做皇上到我这个位置,皇上能够不反?我若不装聋作哑,段煦正会留我活路?段煦正对我贺家如此,你段景烨对我也是如此,皇上恩宠如晴雨,不在臣掌控之中。今天皇上高兴,对臣便有好脸色,皇上不高兴,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拿剑指着臣,要臣的脑袋。” “你若不反,朕如何会伤你?!”我气血窜到脑袋,又怕真将他砍了,控制着剑往外面挪开一点。 “皇上不伤臣,只是断臣手脚囚臣一生,等臣的兵权分完,皇上恐怕就不会再在臣这里费心,再要对臣装什么善人。别说臣不愿意当皇上手中玩物,就是臣愿意,皇上恐怕也不会收。” 他目光落我眉心,寒芒一闪。 “段景烨,我如今会被你捉住,都是因为我心软,你卧病在床我不愿意走,要进宫去看你,错失良机。” 我手中失力,剑拿不稳,本来要撤走,贺栎山却将我的剑刃捉住。 “臣不怕死,比起死,臣更不愿意束手束脚,一辈子混沌下去。” “皇上要杀我,只管杀。我今日死在这里,来日我叔父的大军就踏平临安,皇上现在困我在安王府,可早在皇上捉拿我之前,信都传了出去。我父王和我都死在临安,我要多谢皇上,给了一个起兵的借口,那时你看,你我谁是正,谁是邪?” 他左手掌心往内收紧,鲜血从指缝之间汨汨往外溢出,吃痛皱眉,脸上却突然笑起来。 “段景烨,你觉得我有罪,我倒觉得你错得比我多。你为什么偏偏要登基?你为什么偏偏要跟我做对?我所有谋划之中,只有你这一个意外。太子刚死,段煦正也要归西,动荡之机,我等了二十年。你横插一脚。” “你继续当你的晋王不好吗?等我当了皇帝,让你这辈子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操心。你明明不爱争,为什么你要当这个皇帝?” “皇上为何这样看臣?皇上难道一开始不是这样对臣打算?等我当了皇上,你想要什么,我也可以给你。我给皇上的,只会比皇上给我的更多。” 血划破夜色,滴落草泥之间,顷刻没有踪影。更多的血,源源不断地往外面涌。 晦血遮住我的眼睛,刹那间,我脑海一片空白,只有一股越积越汹涌的气,浑身游走不得痛快。 “你大逆不道!” “皇上要骂,干脆骂个痛快。臣今日始,所做一切都是大逆不道。” 他将手松开,被割破的伤口深深嵌在掌心,血还在从里面不断地涌,蜿蜒从他指尖滑落,他往我身前走,我后退一步,他再逼近一步。 “皇上没有想到臣要反,臣也没想到,最后来收我命的人,是皇上。” 最后那一句话,寒雪冷风一样吹过我的头颅,将我浑身体温降下来。 不由,我扔掉了剑。 往日种种,从我脑海之中掠过,令我觉得此刻荒唐。 贺栎山目光从躺在草堆里的剑上一扫而过,抬起头来,“皇上盛怒之下,依然知道轻重缓急,将江山社稷放在最重,饶臣一命。臣应该谢皇上。臣敬皇上。” 走到桌前,他斟满一杯,没有喝,杯子扣过来,酒倒在我身前。 “今日浇酒为誓,来日我若为主,定然也饶皇上一命。” “贺栎山!”我怫然将桌上酒盏统统扫倒,“你非要我今天杀你是不是?!” 爆碎声中,他神色未动。 “臣大不敬,皇上想要杀臣,理所应当。”贺栎山直视我的眉心,“可皇上不知道,在皇上这里,臣已经死过几百次了。臣心已殁,人未殁。” 气煞朕! 气煞朕! 气煞朕! “贺栎山,朕从来哪里亏待过你?!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够赶得上朕在你身上花的心思!你要什么朕没有给你?朕赏给你的康王没有,全天下独你一份,朕放纵你,哪个不知?!” “朕之错,朕养虎为患,换来你如今恨我。” 说到最后,我不由手颤。 他脸上没有半分悔改神色,声音一沉,“皇上给了臣许多,给的都只是皇上想给的,不是臣想要的。” 我冷笑,“你还要朕将江山拱手送给你?朕今日领教你贪性,贺栎山,朕这辈子最看走眼你一个,朕悔不当初。” “皇上猜错。”贺栎山步步逼近,“江山臣愿意自取,有一样东西,只能皇上给我。” “哦,是什么?” “臣对皇上之情,与皇上对林相之情,溯之同源。” 轰然,我耳目皆震。 “皇上想说为何从来没有察觉臣有过这种心思。”他定在我身前咫尺,蔑然视我,“皇上眼中只有心上那一个,哪里看得见别人。” 第67章 贺栎山手被割伤,血肉翻口,我叫来大夫给他包扎。 大夫就住在他府上,平日里专门为他调养身体,包扎完列了个药方,说有几味药府上没有,要出去买。 我说:“朕跟你一起去。” 贺栎山坐靠在床上,在我身后道:“七老八十手无寸铁,皇上手下随便找一个兵都能够制住,何必皇上亲自跑这一趟。” 我回头,冷笑,“怀深手眼通天,住在京城都能够跟冀州通信多年令人无察,府上老叟也不定是寻常人物。” 贺栎山道:“哦,原来皇上是担心他出去传信,叫人来营救臣。” 我道:“怀深说朕断你手脚囚你一生,朕觉得,怀深这个提议,深得朕心。” 贺栎山脸上看不出来表情。 往往他没有表情,证明他已经很不开心。 他不开心,朕应该开心。 我跟着他府上的大夫到了城东的一家药房,临安没有宵禁,晚上许多药房都不关门,此时人不算多,拿药还算顺利。 我从贺栎山府上捞了一件常服,跟大夫一起站在柜台前等。 他两腿弯着打颤,只好我将他扶着,免得他栽倒地上。 这大夫不一定跟贺栎山有牵连,但贺栎山之前说的那句话,令我心中不安——若贺栎山死了,贺初泓就真有起兵的理由了。 大夫干净,外面里面形形色色的人在药上动手脚,说不清楚。 拿完药,回到安王府,我留了两个人就住在贺栎山家里,盯梢他家里所有下人,每次煮药烹食的都全程盯着,给他喝药之前,大夫必须自己试药。 如此,他事事都小心,唯恐别人碰药。 顺便,我赏他钱。 让他好好照顾。 世上人俗,俗也忠,爱财贪生,就这么简单。 贺栎山怎么处置,暂时我还没有想好,他说的那些话,我还得回去捋一捋。 将安王府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已经是深夜,自从贺栎山跑走,朕就一直住在安王府上,三日时间,等着晏载捉住他。 本来想要起驾回宫,干脆我累了,接着歇。 驾轻就熟,我往别院走,那一间房专门为我留着,他有心,对待这些东西从来周到,让人挑不出来错处毛病—— 论为人,景杉赶不上他皮毛。 也许,世上就只有这种秘密藏得深的人,随时提个着心,应付外面,才处处都让人觉得体贴。 别院里面一些人,贺栎山不在的时候,我捉过来审过。 莫不失——上回我来安王府的时候,将我错认成小倌的那个,知道我的身份,半夜的时候从翻墙想要逃,被我的人捉住,抓过来问他是不是安王吩咐了他什么。 他说跟安王没关系,只是觉得我见到他,要杀他的头。 第64章 我问他:“朕为什么要杀你的头?” 我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可能因为当时正等着人,脸色不好,叫他堂前失仪,吓尿裤子。 “皇上饶命——” 他手臂高举伏在地上拍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又看我一眼,晕了。 朕将安王府其他姬妾捉过来,挨个问,这些人就隐晦地说,朕在外面有一些“威名”,寻常人都怕,莫不失最爱听闲言碎语,信得最深。 我从前在外面打仗,无聊的时候就喜欢去听说书,关于我军中的轶事,不知道怎么就流传到这些人耳朵里,往往芝麻大的东西,编出来就成了另外一番局面,芝麻饼那么大。 关于我在这些人耳中的“威名”,可能跟朕在大理寺听过的墙角,有异曲同工之不妙。 遂我不再问。 审问期间,有两个人见到朕,见到厅前拿刀的兵,吓晕过去。 这许多人当中,仍然有一个有胆识的。 赵欢希。 被贺栎山当管家用的那个小倌。 不卑不亢,从容觉得可能要死。 他说:“皇上要杀就杀吧,小人本来早就该死了。” 我说:“为何?” 他说:“小人家中老小都已经死尽,流放路上,小人父兄都因病致死,小人姊妹,贫病也死,小人在青楼之中本来也想死,为安王所救,苟活至今。” 我说:“哦,安王对你有恩?” 他说:“安王之恩如同再造,世人看小人,只看见小人血肉皮囊,名声卑贱,安王却看见小人是个人。” 我说:“你父有冤吗?” 他昂起来头,突然盈泪:“小人父兄冤枉。” 我说:“贺栎山跟你说,他今后能帮你平冤,所以你留下来替他做事?” 赵欢希嗫嚅嘴唇,不说话。 我说:“朕给你个机会,朕给你平冤,让你赵家门楣光耀。你去大理寺,把这么多年贺栎山在府上见过哪些人,通过什么方式传信,种种你所见所闻,说出来。凡是你能够想起来的,毫无隐瞒。朕让大理寺的人重新查你父兄的案子。” 赵欢希跪在地上,没有回应。 我说:“你父兄泉下有知你今日,会为你高兴。朕说话,一言九鼎。贺栎山现在如何,你一清二楚,他自身难保,怎么保你?你信他这个没有着落的人讲没有着落的话,还是朕这个一国之君?贺栎山出逃只带走身边一个亲信,留你在安王府等死,你在他眼中不过一枚棋子,随时可弃。” 他说:“安王要带小人走,是小人腿伤不便,不愿连累!” 我说:“哦,你果然知道贺栎山谋划。” 他大惊,头叩伏在地,肩膀抖若筛糠。 我说:“朕给你一个机会,戴罪立功,你之前所做,朕全都当你一时糊涂。” 他猛地磕头,砰砰作响,“安王救小人性命,小人不能恩将仇报。不忠不义之事,小人不做。” 我怒然拍桌,起身斥他,“什么是忠,什么是义?!为国尽忠天下大义,你替朕办事,尽忠尽孝。你如今说这话,朕倒成不忠不义之人了?!” 我让人把他拉下去,当场要斩。 他跪地面墙,双手用绳子缚在身后,动弹不得。一柄长刀架在他脖子上,寒芒一闪,照他颈后寒毛林立。 “朕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皇上杀小人,全小人地下与父兄姊妹团聚,小人谢皇上。” “冥顽不灵。” 他睁着眼,此时眼中却没有泪。 “小人命由如此,小人九死,不悔。” 我没有杀他,砍断了他的绳子,他此时又忽然腿软,跌倒在地。 “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忠义。是因为你令朕想起来一个人,他也跟你一样,世上再没有亲人。” 他脸上惊惶,又不解,“小人……” “朕帮你平冤。你要谢,就谢他吧。” 赵欢希的事要查,歇息过一晚,我早上去看贺栎山,大夫说他的伤应当没有大碍,我便吩咐其余人守好,每日跟我报他情况,带着赵欢希去了大理寺。 当着他的面,朕交代大理寺查他父兄的事。 赵欢希就此在大理寺住下,一间干净的小屋,里面一张小床,一个柜子,仅此而已。他被扣在大理寺,也不能够去别的地方。 离开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个事,单独问他。 “那时候我去贺栎山家中,其实你已经认出来我是谁,是也不是?” 他沉默片刻,答:“是。” “你装作不知道,是为什么?” “小人怕莫不失冒犯皇上。” “贺栎山交代你的?” “安王没有交代,是小人自作主张。小人知道,安王心中,皇上不一样。” 我冷笑。 “朕哪里不一样?” 他不说话。 我捉住他的领子,“你莫不是要跟朕说,安王对朕,有情?他恋慕朕,你知道,你没有见过我段景烨,但也从他口中知道我的相貌,他告诉过你?” 他噗通跪倒在地,“小人失言!皇上恕罪!” “站起来说话!” “安王从来没有告诉过小人,小人知道皇上样貌,是小人曾经偷看,安王给皇上画像。” 我深吸一口气。 “朕不信。” “小人绝对不敢欺瞒皇上!” 赵欢希往地上又要跪,膝盖弯到一半,朕呵他,“朕让你站起来说话!” “是、是……” 我看着他的脸,眼睛鼻子嘴巴,往上面找一切痕迹,佐证他在撒谎。 “安王给朕画像,朕从来没听他说过。” “小人对天起誓,小人说的千真万确。”他抖啊抖,像是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不抖了,“安王善工笔,不需要照物,也能够画像。” “除了朕之外,他还给谁画过?” “小人不知,小人只见过皇上画像。是少年模样,与当时我见皇上有一些出入,但小人还是一眼认出来皇上。” 朕不信。 “你想说,贺栎山恋慕朕多年?” “小人……小人……”他慌乱神色,眼睛满地乱找。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此事?” “小人不知。小人也只是猜测,安王从来没有告诉小人。蛛丝马迹,小人自己猜出来。” 回宫之后,我点了两个人来见我。 第一个是晏载。 我问他觉得贺栎山待我如何。怕他听不懂,其中我强调,君臣之外的感情。 御书房里,他单膝跪在地上,礼还没有行完,眼珠子不着痕迹地转,“皇上待安王有情,臣觉得,安王对皇上也有意呢!” 朕让他滚出去。 朕猪油蒙了心,找一个早就瞎了眼的人来问。 第二个我找的景杉。 我把他带到御花园里面,让他觉得我只是跟他随意谈心,没有那么严肃,放松警惕,讲出真心。 走到一处花丛,人都遣散,他正蹲着逗弄着花瓣,我不经意一提,“贺栎山跟朕说,他有钟情之人。” 他哈哈大笑。 我问他笑什么。 景杉说:“他漏说了几个字。应该是有许多钟情之人。” 我再问:“朕跟贺栎山之间,你觉得如何?” 他手一抖,花瓣扯了下来,洋洋洒洒飘在地上,转过头严肃神色,“皇兄,我就知道,你今天找我来,不是随意的事。贺栎山是不是喝醉了酒,在你面前乱说?臣弟跟他鬼混了这么多年,他什么人臣弟还不知道?贺栎山嘴里的喜欢能当回事?赶明儿,他就得过来跟皇兄你赔罪了。” 贺栎山要反,他不知道。 我将景杉叫回去,心里一松。 但也不完全松。 因为他大半时候也是瞎的。 朕最后,决定去找一个人。 普天之下,他无双慧眼。 隔着牢房的门,我再见他,心中仍然在痛。 朝中大臣只在阻止我救他这一件事上一派连心,回去之后,不知道多少人又坐不住,要来谏议朕,要撞柱表衷。 他穿着一袭素白衣裳,眉眼如故,无惧无惶,风骨不减从前。我将人遣散,独自入内。 “朕今日来,只为问林相一件事。”我说,“林相眼中,安王待朕如何?” 我离开大理寺。 正是夜色。 第65章 抬头一轮明月,照我孑然。 孤家寡人。 所有人都要来讨朕欢心,所有人都要来对付朕。 二十几载岁度流光,我看不清他。 贺栎山。 朕真想杀了你。 第68章 走到宫门口,我改道,去了安王府。 神武营的兵守在外面太过招摇,一整条街,朕都换了人住,各自穿寻常衣服,兵器藏在各自家中,顺手的角落,掩人耳目。另外一部分兵,直接住进了安王府,在各个出入口和墙边把守。 街道比从前我去还要安静,到他家门前,门已经开了,众人都在侯我。他在最前方,说:“皇上驾到,臣有失远迎。” 朕说:“安王今晚,应当不会欢迎朕来。” 我让人搜查安王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着火把,全都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端坐花园小亭之中,角落的位置,园中最高处,看得清楚远处人马走动。 贺栎山陪我一块儿坐,遥望远处,问我:“臣斗胆,问皇上想要搜什么。” 我说:“一是搜安王这么多年来犯上作乱的痕迹,二为验证,安王所说恋慕朕,是真是假。” 他身形一伫。 “臣这么多年逢场作戏讲过太多假话,到头来讲一句真话,皇上竟然还要查。” 他脸上起了笑意,转眼消失,风吹屋檐一角,灯笼摇晃,烛光飞入他眸中,莫测变化。 “臣可笑。可臣仍然要辩白一句,臣大多数时候,都对皇上讲的真话。也许是皇上心上有偏,不是臣嘴上有偏。” 我不答,静静地看人搜,静静地等。 “臣斗胆,再请教皇上。”半晌,他又出声。 “安王但说无妨。” “若皇上查出来臣所说非假,皇上要怎么处置臣?” 我侧首,看见他似笑非笑看我。 一时之间心乱,没有话说。 “臣明白了。”他将头转过去,依然眺向远方,“臣僭越不敬,皇上应该更想要杀臣而后快。” 领兵守在贺栎山家中的叫曹屿,年纪轻,二十出头,很小就从军,往往这种人反应快,又有一些经验,适合值夜蹲人。 他跑过来禀告,说搜出来贺栎山谋反的罪证。 朕让人守着贺栎山在亭中,独自跟他去。 书房之中,他将原本抵墙一面柜子其中一个抽屉拆下来,呈在桌前,手指着里面叠起来的信件,激动道:“皇上,便是这些!” 信原本是装在一个木盒子里面,盒子上的锁已经被撬开了,信外面用绸布做的方口袋罩着,两根双股金线从袋口两侧的位置飞出来,将袋口锁紧。 线从中间一刀割开,带着绳结的碎绳还落在旁边,信封的头冒出来,整整齐齐明明白白。 “安王这种藏信的手法,卑职立马就猜出来不同寻常。” 见我仍然在打量,他在我耳边凑近,声音鬼祟。 这一摞信,朕全部抽了出来。 曹屿垂头站在我身侧,良久,没有见我说话,抬起头用余光看我脸色。 “你也是个瞎的。” 朕说完,他噗通栽倒。 “这些信的事,谁都不要说。”朕将他拽起来,“身体差就多练,别动不动就倒,朕也会受惊!除了这些信,你还搜出来什么?” 曹屿说没发现别的蹊跷之处,同时说安王果然奢靡铺张,家里面藏着名人字画墨宝无数,夜明珠放在书房里面左右一枚做装饰,连柜子的把手都镶金嵌银。 朕打断他:“他收藏的书画都在哪里?” 曹屿带着我来到一面柜子前站定,打开柜子,里面果然许多画卷垒摞成小山。 “不止这些,墙上也还有很多,各个房间都挂着,皇上想看,卑职让人全部取下来!”他说着就往外走。 年轻的也有一点不好,做什么都毛躁。 “不用,”我将画筒打开,抽出来一卷画,转过头见曹屿目光灼灼盯着我看,停下来手,“你,出去侯着。” 人走了,书房只剩我一个人。 翻箱倒柜,我翻出来赵欢希说的那一副画。藏在柜子里面单独一格,就在刚才装信的那一个柜子旁边。 是我。 少年时候,我模样。 画的左上方,有作画的时间,一行题字,盖贺栎山的章。 乐安二十八年冬,大雪。 我站在宸妃的殿外,裹着手,脸上正笑。 画作右下角犄角旮旯里,还有一行小字: ——“三殿下赏余与雪,不知余与雪,孰令他悦”。 我将信和画都收起来,往回带,贺栎山来送我,目光从我手上携的东西上面一扫而过。 “皇上带走的东西,可否给臣过目。缺了什么,臣家中好补。” 我将所有人遣散,庭中寂静,烛火在我身侧,照亮我给他展开的画卷。 “怀深为朕作画,想必是要送朕。朕不知道,怀深也忘了,不小心翻出来,朕便收了。多谢怀深美意。” 他立在庭前,看了一眼画,收回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皇上不必谢臣,倒是臣要谢皇上。” 我将画裹回去,“谢朕什么?” 他道:“臣要谢皇上快刀斩乱麻,搜走臣这些僭越之物,绝了臣的念想。” 我不语。 他看着我的脸,再道:“皇上之前说看错了臣,臣看皇上,也觉得臣曾经轻看皇上。” 我道:“安王冒犯朕,不是一回两回,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反正你有罪,不需要朕恕你。” 贺栎山道:“皇上绝情,世上罕见,臣轻看。臣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可臣仍然想要告诉皇上一句。” 我道:“是什么?” 贺栎山道:“臣不悔。” 我心跳一窒,血液流转不灵。 贺栎山走近两步,道:“皇上要跟臣划清界限,可从前种种,皇上能够收回吗?臣的妄念,皇上亲眼见了,臣虽死,无憾。” 我转身,“大逆不道。” 我回到宫中,第二日,将信和画都捡出来查。 ——“书不尽意,思君思君。翘企示复。” 当年我写的。 每一封,都是我。 画上笔迹,我拿出来曾经贺栎山写给我的信作对比,确认是他所画无疑。 他善工笔,只是外面人不知道,赵欢希所说是真。 “拳拳在念,亦贴见寸心。翘企示复。” “殿下救小王一命,小王结草衔环都报不过来,区区几杯酒,小王怎么会怕。” …… “殿下若全都要,小王也给得起。” …… “等你平安归来,我有话同你讲。” “过了好久,小王已经忘了。” …… “恰恰臣想要的,皇上不愿意给。” “臣想要皇上一颗真心。” “臣赶山赴海,也回来要拿。” …… 往事回首,全有来由因果。 朕抱住脑袋。 头一次,天罗地网,动弹不得。 朕不知道要该怎么做。 朕愿意他骗我。 他为了脱罪,编出来一个大谎。 可他没有作假。 天旋地转,朕晕厥过去。 太医院的人过来给我把脉,依然没有查出来缘故,只是说朕可能是近来忙碌过度,体虚。万霖不合时宜地见缝插针,打探我要立谁为后,几个兄弟里面最看重谁。 这个病,朕要瞒给天下人。 第66章 否则叫贺栎山又抓住了时机。 动荡之机,起兵作乱。 老天不知道为何,总是帮他。 在朕病倒之前,有些要紧事要赶紧处理。 *** 皇后不肯招,朕一声令下,准了对她用刑。 我去看她,她在牢房里面破口大骂我,说我不忠不孝,说我父皇如果知道我如今这样做,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我说她说错了,我杀她,才是忠孝。 她脸上惊惶一闪而过,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垂下来,遮挡住半边污秽不堪的脸,说:“段景烨,你放了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牢房里面我只留了两个人,一个人在我身侧,一个人在她身旁,她四肢被缚在墙上,动弹不得,朕于是让人将她的头发给理好,叫朕看得顺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害怕得发抖。 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她脸上血污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朕终于看清楚她的脸。 “江山都是朕的,朕还要你给我什么?”我道,“皇后以为朕一直留着不杀你,是因为想要你出去之后说朕开恩,朕仁慈,留给朕一个好名声。皇后猜错了。” “朕留着不杀你,是因为有一个药,朕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查。你谋反的事情认不认,对朕来说不是最紧要的。” 我从袖中掏出来一个药瓶,倒出来里面药丸,漆黑的一团,指甲盖大小,拿出来给她看。 “噬心丸,你就是用这个杀的她。” 她脸上恐惧,瞳孔骤缩。 朕说:“朕知道,是你。” 她嘴唇苍白,声音抖个不停,“我……我……” 我说:“朕亲自来,只是为了让你死个清楚明白。” 我把药递给了一个狱卒,交代喂给她吃。 她挣扎着,尖叫着,说不是她,药喂到嘴边,不肯吞,满脸赤红,狱卒捏着她的嘴给她喂,她眼中绝望,突然道:“段景烨,还有一个人,应该跟我一起死。杀你娘,她也有份。” 朕让人停手,她咳嗽半天,抬起头来看我,突然放声大笑。 “其实我早就想要杀你娘,她多活了半年,是因为我让人出去找药,这个药最毒,死得最痛苦。你应该谢我,让她多留在世上陪你。反而宸妃,她巴不得你和你娘都去死,但她不敢动手,这个贱人,竟然还敢装好人。” “你不信。我看出来。你觉得她对你好,她跟你娘好。当年后宫之中,她们姐妹情深。” 她哈哈大笑。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跟你娘好吗?皇上最爱去找你娘,她跟在她身边,以为你父皇就能因此多看她两眼。可是曲灵岚站在那里,你父皇眼里还会有别人吗?她真是可笑。” “我恨,我妒忌,我承认,她呢?她既无才也无德,全身只长了心眼,她在你父皇身边服低做小,无论什么时候都笑脸迎人,这么多年才在后宫混到个贵妃的头衔,你说她这样的人,见到你母妃,什么都不用做,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她会不恨?” “她恨得要死,还得跟在你母妃屁股后面转,装作姐妹情深。” “皇上就爱她识大体。”她说到这里,笑得更疯狂,“这个贱人,她真当你娘是姐妹,为什么要给我通风报信?曲灵岚死了,她哭得最伤心,她怎么不给她的好姐姐报仇?她最开心,她把你养在身边,要你过去给她当儿子,也是为了表现给你父皇看。” “她识大体。哈哈哈哈哈。” 朕没说话,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笑得眼泪都要快出来。 “段景烨,你不会被她施舍久了。认她当娘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哦,你娘让她伏低做小了那么久,换你给她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也算是公平。哈哈哈哈哈哈。只是不知道你娘这么些年,看着你被人当狗一样使唤,在地下是什么心情,会不会恨不得没生你这个孽种……” “啪”——! 长鞭从天打在她的肩膀。 “嗬啊啊啊——” 又是一鞭落下。 “冒犯陛下,找死!” “段景烨,你不去杀了那个贱人给你娘报仇,你娘泉下有知,还认你这个狗儿子吗?” 鞭子落得越用力,她说得越起劲。 “住嘴!” “住嘴,我叫你住嘴!” 狱卒边骂边打,她不停口,突然,呕出来一口淤血。 朕叫人住手。 “你说你杀人时,宸妃给你通风报信?” 她呸出来血沫,“她单独约你娘在寝殿之中刺绣谈心,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娘死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是她给我留出来时机,她和我合谋去杀你娘。难道我还能差遣得动你娘身边的宫女?都是她信了宸妃的话,要单独跟她聚,不让旁人听,你娘死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哈哈再笑。 朕说:“朕听说,有一种刑罚,先砍人四肢,再摘人口舌,放置在缸中,用酒腌浸……” 她不笑了。 “段景烨,你不能这样对我……不……” 她慢慢摇着头,唇色苍白如纸,尖叫起来:“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放了我,你放了我!” 牢房里面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 尖叫,哭喊。 “段景烨……三殿下,皇上,求你放了我,你放了我……你放了我……” 朕说:“皇后的胆子,比朕以为的小。” “我求你放了我。皇上……我给你磕头了……皇上,你高抬贵手……我求求你……” 朕说:“朕今天听了皇后唱戏,甚悦,皇后有求于朕,朕应该考量。噬心丸,你自己吃。朕放过你。” 第69章 皇后下狱之后,其实有许多大臣来劝过朕。 暗示我太子已经死了,本来我段景烨的名声就不太好听,太子的死到现在还没有定论,如果我想要把自己身上摘得干净一点,就不要对皇后赶尽杀绝。 皇后向佛,宫殿里面设有单独供她用的佛堂,我父皇生病的时候,她日日都去佛堂诵经祈福。除此之外,我父皇生病期间,她每月初一都亲自购粥让士兵分粥布施。她有一些仁贤的名望,我杀了她,不如将她扔到城外的寺庙,让她一生为尼,常侍菩萨身旁。 这样,她也不可能妨碍我什么。 也不会激起来外面人对我的不满。 我那时说,“皇后若真心向佛,这辈子能够常侍佛前,那么是朕在成全她,她做错事,反而有褒赏,是朕黑白不分。皇后若没有佛心,朕送她去佛寺,一辈子在那里住着,碍了菩萨的眼。” 此后,再没有人跟我说要释放皇后的事。 皇后死了,朝中并没有起什么大的波澜。 大理寺的人写的是皇后自尽,皇后下葬,朕没有去。 宸妃去了,一众皇亲国戚,都去了。贺栎山被我关在安王府,他也没有机会去。 宸妃在皇后下狱之后身体一直就不太好,送完皇后,她回去就病倒了。景杉终于进宫,专门去看他娘。 朕叫了御医去看,御医跟朕说,宸妃这个毛病一直都有,现在马上入冬,以至加重。 往往冬来之时,老天就爱收人。 不过幸好,宸妃的身体调养得当,渐渐在好。朕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绣香囊,宫殿里面蝶儿跟她有说有笑,说她这个蝴蝶绣得好。 见朕来了,她起身行礼,朕余光,看见她不小心扎了自己的手,上面有血珠冒出来,朕于是让蝶儿去拿药过来给宸妃擦。 宸妃笑说,“一点小伤口,不妨事,皇上何必费这些心思,一会儿就好了。” 朕说:“那么蝶儿就去御膳房,吩咐要杏干和桂花糕,朕记得宸妃爱吃这两样,朕今天也突然想要尝尝。” 宸妃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消失不见,很快她扭过头,冲蝶儿吩咐:“皇上想吃,还不快去找。” 宫殿的门关上,蝶儿跑走得块,一会儿的功夫就没有了脚步声。 宸妃对着朕,喉咙滚动,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朕便开口道:“皇后不是自尽,朕杀了她。” 她浑身失力,肩膀手脚都塌了下去。 我说皇后跟我交代了一些事情,但我仍然想要听一听她自己的说法,宸妃拉着我的手,两行泪下。 “是我对不起你母妃,我对不起你,烨儿……” 她说当年我母妃死的前一天晚上,约了她第二天去看自己绣的香囊。结果她去的时候,发现我母妃已经倒在了地上,宫殿内外一个人都没有,我母妃痛不欲生,在地上打滚。 她说她跑走要去找太医,路上,皇后的宫女端着茶盘,突然过来撞了她一下,将她撞倒在地。 她想起来几天之前皇后跟我母妃有过争吵。 她那个时候在后宫,不名一文,她觉得这件事是皇后干的,皇后在警告她。她找过来人救了我母妃,皇后一定不会放过她,如果我母妃没有救活,皇后一定会灭她的口。就算在皇后灭口她之前她将状告出去,按照皇后在后宫的势力,宫女太监都可以为皇后作证,她没有证据,她成了诬告,她也会死。 所以她没有再走。 “后来我才知道,她吃的毒叫噬心丸,毒发之时心绞如万蚁啃噬,要痛上整整一个时辰才会毙命。她死的时候,一直在等我回去……” 宸妃眼睛哭得肿了,眼泪还不停往下掉。 “只这一个罪过,我一生难安。” “皇后恨她,我知道。她长得最美,许多人都恨她。后宫之中,各地进献的水果珍玩,总是她挑选之后,我们再挑。敬天祈福的时候,皇上特允她一个人不用去,怕她晒着。七八月太阳底下,顶着梳妆和重饰,后宫所有娘娘都要站上大半天,皇后也不例外。” “她不会女工,绣香囊需要请教我,前一天晚上我去她殿中,她跟我说,她绣香囊给烨儿,宫里面所有娘娘当中她绣得最差,不知道烨儿以后看了会不会嫌弃……” 朕闭上眼,问她:“然后呢?” “她喜欢诗书,不喜欢这些女儿家的东西,她说自己手笨,我说我帮她绣,她不要。她要亲手给你做……” 朕将脸别过去,心中许许多多的东西游走,分辨不清楚。 “我对不起你,烨儿,都是我的错……”宸妃还在哭着,“如果不是因为你娘走了,你这么多年在宫里也不会这样……” “你长得像你娘,鼻子眼睛,都像,皇上不愿意见到你,他怕伤心难过。” 第67章 “你小时候调皮,太医院的人查,你母妃是死于心绞,五脏有瘀,皇上就觉得,你平常气了她,皇后在他耳边吹风,说你生来不详。” “我对不起你……烨儿……我对不起你……” 讲到最后,她目光涣散,似乎不是在对我讲,站起身反而在房间里面找着什么。 “曲姐姐……我有错……我有罪……我该死……我真该死……” 她就这样哭倒过去,朕将她扶去床上躺着,转过身的时候,她突然捉住我的手。 朕转过头,宸妃半身从床上支起来,嗓子哑着,泪仍然流个不止,湿了衣襟,“烨儿……都是我的错……我对你不起……但是这么多年,能不能请你看在养育之恩,饶恕景杉……” “你是他三哥,所有兄弟当中,他最认你。” “你知道的……他没有什么坏心眼,他只是……人有一点钝……你当这个皇帝,他认你……” 她的手劲不大,朕任由她牵着,不动。免得她牵不住。 “我给你娘赔命。” 一根簪子从朕眼前划过,转瞬扎穿她的脖子。 朕去拦,浑身血液沸腾,只眼睁睁看着她倒下去,血喷了朕满眼。 临死之前,她满面狠色,眼中决绝。 她再抓不住朕的手,缓缓落下。另一只手,握着从头上拔下来的簪子,紧紧不放。 朕站在原地,温热的血缓缓从我眉骨划过,滴落在我下巴,转眼就凉掉。 已经快入冬了。 蝶儿从殿外跑进来,杏干和桂花糕都砸在了地上,跪地放声哭嚎。 朕让人给宸妃敛尸,御医那里,本来她身体有病,说成是因病致死。遗体未陈,是因为这个病有致染的风险,不能够让人靠近观瞻。 蝶儿说宸妃死了,她不想再留在宫中,年纪也大了,能不能让我开恩准她出宫嫁人。 朕准了,给了她一笔嫁妆。 朕有花不完的钱,能花钱两清的事情,世上不多。蝶儿给我磕头,说谢我宽厚,说自己绝对不会出去乱说,尤其绝对不会告诉康王。 她的眼中朕看,没有感谢。 只有畏恐。 宸妃的坟前,朕去了。 我给她磕头,问她,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死? 我问她,为什么不顾及我,曾经也叫她娘。 簌簌风声林叶穿耳入眼,群山皆不语。 朕知道。 她让我欠她一条命,换我念在旧情,让景杉活命。 世上狠心人,心软在别处。 *** 御医来给朕把脉,说朕的身体越来越虚寒。 御膳房的人每天换着花样的给我补,各种药膳珍馐,每天按时都吃,依然不见得有起色。也许是天气冷了起来,往往到这个时节,寻常的病就要加重。 太医院的人又说,朕应该多休息,不要每天劳碌在案前。 万霖也知道这个事情,过来劝我,很多事情该放下就放下,国事虽然重要,但朕的身体更重要,如此云云。 朕听了他的话,闲下来。 人一闲,许多本来压着的事情,就排山倒海在脑中涌上来,挥之不去的声音和脸,都在跟朕讲话。 宸妃说,后宫之中,许多人都恨我娘。她想要说的意思是就算不是她,别人见了,也不会去救我娘。 她还说,我娘吃的毒叫噬心丸,毒发之时心绞如万蚁啃噬,要痛上整整一个时辰才会毙命。 我查了这么长时间才查出来毒性,她却一早知道。皇后不会傻到把这种事情告诉一个不想干的人,再由一个不想干的人告知她。 她讲这么多,只是为了减轻自己身上罪过。 她撒谎。 我梦见皇后,跟我父皇一起站在我前面,举着刀,都说我不肖子孙。 我还梦见我母妃,模样我已经看不清楚了,但我知道,是她。 她过来摸我的头,说了一些话,我听不清楚。 有一天晚上,朕半夜魇住,醒过来的时候,心头一痛。 嗓子发痒,咳了两下,嘴里就发腥。 朕燃灯照镜,拿帕子一揩,原来是呕血。 有些事情,不用太医院的人说,朕也清楚。朕能够感觉到,身体越来越重,有时候突然之间,行动就滞起来。咳血的事我暂时没跟别人讲,怕太医院的人和几个老臣又到朕跟前来大惊小怪,把朕烦恼。 在许多排山倒海压过来的事情当中,有一个人最让我忧恐,同时……不知道为什么。 我数起来我走了之后,身边人有哪些放心不下,他也算其中一个。 朕去了安王府。 曹屿过来跟我报,说贺栎山在府上还算规矩,就是那些他府上的莺莺燕燕太吵闹,每天在那里叽叽喳喳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占了谁便宜,谁背地里又说谁坏话,听着他们头疼,许多人都不愿意去守那处的墙角。 还有一些兵意志不定,被那些漂亮的年轻女子一个挑拨就城门失守,差点就把人放出去。 所以他反而多抽调了两个兵过去,互相监督,以免再发生这种状况。 朕说他做得好,心细,同时又问他:“安王府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曹屿说没有什么动静。 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每出现一个,他们都盯得很仔细,府上的狗洞都堵住了,不可能有人钻出去也不可能传信。 “你做得好,”我扭头看,没有看见记忆中那张脸,“安王人呢?” 贺栎山正在喂鱼。 他知道朕来了,不愿意见朕。 我说他是大不敬,他将手中的鱼食一把全都丢进了池中,拍了拍手,转过头来似笑非笑。 “皇上说臣有罪,不用恕。臣都这么多罪了,还怕这一条?” 我沉默。 贺栎山稍正姿态,躬身问我:“皇上来找臣,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说:“怀深善工笔,朕却一直以为怀深画技不佳。” 贺栎山道:“臣明白了,皇上这一回是来讨臣欺君之罪。” 我说:“怀深上一次给朕画,已经是许多年以前,不知道怀深有没有这个空闲,给朕画一副新的。” 我坐在他家专门修在园中高点的小亭之中,风景独好。贺栎山坐在我对面,专门一张桌子被抬过来,上面文房四宝齐全,各类笔毫粗细都有,他坐下来,给我画。 抬头低头,不时看我,眉头蹙着,好像正在认真。 画完的时候,已经黄昏。 “劳烦皇上枯等,臣有罪。” 夕光正盛,泼照在他展给我的画卷上,墨痕犹未干透。 我看了一眼,挪开目光。 “画得不好,你自己收着吧。朕不要了。” 第70章 已经秋末,千树万花凋敝零落,穿过深坊小巷,内外重门,满城枫色。 行在去往郊外的林中小径,车轮轧过在地上铺得满满当当的树枝和枯叶,发出清脆的响声。 喀嚓。 喀嚓。 喀嚓。 “皇上。” “嗯?” “臣小人之心,揣测皇上将臣叫到郊外,是想要取臣的性命。” “怎么这么想?” “皇上将臣晾在安王府这么久都没有说过要怎么处置臣,突然皇上到访,将臣叫出去,臣觉得可能是这个答案。皇上这几年,杀了不少人,这些人死之前,想必也跟臣一样,意想不到收命的人是皇上。” 朕撩开车帘,林间有风,卷进来一片脉络清晰的黄叶,落在手里还没有用力,喀嚓就碎了。 朕赶紧扬了出去,关上车帘,不再吹风。 路还远,最近雨多,幸好今天晴朗。 “若是,你现在应该跳车。跑得快,兴许还能够活命。” 贺栎山神色自若道:“皇上要杀的人,臣看还没有哪个人逃脱。何况臣与皇上共乘,只怕臣刚坐起身,皇上就能够把臣制伏。臣这样问,只是想要恳请皇上,能不能看在臣识相的份上,给臣选个风景好的山,不要那些臭水沟脏泥坑,臣死了之后,魂魄在附近飘,每天看着美景,心情能够好一点。” 我道:“好的地方,孤魂野鬼也多。肯定别的鬼都要去抢,到时候,你势单力薄,可能要被他们赶走。” 贺栎山沉默了,片刻,道:“那依皇上看,臣最多能埋在哪里?” 我道:“水里河里,你喜性逍遥,被禁锢在京城这么多年,顺着河飘,哪里都能够去。” 贺栎山道:“臣知道了。这样也好,省得皇上还要花功夫叫人埋。” 我道:“天下江流来去同路,朕看见每一条河,浇酒祭你,你都能够喝到。” 贺栎山道:“原来如此,还是皇上心细。皇上待臣仁厚,臣谢过皇上。臣死后,愿意来喝皇上的酒。”顿了顿,又道,“臣嘴挑,大逆不道再恳请皇上,挑一些好一点的酒,比如臣府上藏着的那些,每年倒一坛,如此足以。” 我道:“你死起来这么麻烦,朕懒得杀了。暂且,你别死了。” 第68章 车喀嚓喀嚓还在前行,林中还有鸟声,婉转悦耳。 朕闭上眼,贺栎山坐在我左侧,他坐得端正,手脚动起来其实很轻,但因为隔得太近,声音很清晰就能够传进我耳朵。 朕感觉到他袖子拢了拢,睁开眼。 “皇上不用怕,是刚才飘进来的枯叶,臣捡起来,刚准备丢出去。”贺栎山弯腰起来,手上夹着一枚落进来的枫叶,半面红半面黄,他十指玉白,更衬得那枫叶红得通透,“臣跟皇上比起来,羸弱之人,万万不可能在车里偷袭皇上。” 我道:“怀深羸弱之人,却能够号令雄兵数十万,朕觉得还是不可小瞧,朕说不杀你,只是朕出门之前的打算,你在车上要动什么手脚,朕就不一定还是之前的打算了。” 贺栎山捡起来枫叶,却没有撩开车帘,拿在手里拿指腹转着把玩。 “皇上忌惮臣如此,还愿意跟臣共乘,臣荣幸。”他眼睛只盯着在眼前飞舞的枫叶,“臣知道,皇上担心臣身边的人通风报信,故而出门之时不肯说要去哪里,如今臣已经跟皇上走了一个时辰,臣东南西北都已经分不清楚,不知道皇上能不能告诉臣,皇上到底要带臣去哪里,要臣去做什么?” 他停止下来转动的手指,目光从枫叶上移开,侧首看我。 “臣始终想不出来,有什么事是一定要臣去,才能够办的。” 我撩开车帘再看了一眼,风儿已经歇了许多,拂在面上不冷。天上拔云见日,天光突然从层叠浮云之中倾泻,照亮了林间小路,干燥清爽。 东风解意,秋水也解意。 “朕给你祝寿。” 一抹红艳从贺栎山手中落下。 朕捡起来,顺手那枚枫叶扔出了窗外。 一抹不称意的风又在这时候席卷过来,那叶子就再撞了回来,车辙下,也许已经碾成了泥。 “臣记得,臣不是今日寿辰。”良久,贺栎山开口,“前日也不是,明日也不是。” 我道:“朕知道。” 贺栎山道:“那皇上?” 我道:“朕把你捉起来,害你的寿辰待在府上哪里也去不了。朕听了听政司的报,你府上的人都不敢给你过寿,怕将我得罪。” 别人不知道,他府上的人一清二楚他到底为什么被关起来。 给乱臣贼子祝寿,就是在跟我做对,他寿,就是唱我的衰,打我的脸。 贺栎山道:“皇上有心,百忙之中,还抽空听臣的家事。只是臣仍然想问,既然如此,皇上为何在臣寿辰时不来,反而如今要给臣祝寿。” 我道:“朕忙着,忘了。” 其实朕本来记得,只是这些日子,经常忘事,某天想起来,已经过了很久。 顿了顿,我道:“听说你过寿那一日,府上老仆有人偷偷给你煮了碗寿面,叫曹屿手下的兵看见,给你将碗掀了。这件事,是朕手下的人做得不对,朕忘记吩咐。” 贺栎山道:“皇上一国之君,有心给臣祝寿,一年到头无论什么时候,皇上说臣什么时候寿臣就什么时候寿,是臣生得不好,不是皇上祝的时间不好。” 朕无言。 贺栎山挑了挑眉,道:“皇上如今有没有改主意,要将臣杀了扔在外面?” 我道:“有。” 贺栎山道:“不知道臣现在求饶,还来不来得及。” 我道:“来不及了。” 贺栎山道:“臣闭眼等死,时候到了,皇上不用叫醒臣,直接取臣的命吧。睡梦之中,臣走得少一点痛苦。” 他说着,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车走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动响,朕转过来头,看他。 白玉冠下,容颜安宁,似乎已经睡着了。 如果他没有反心,如果他不是贺栎山……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世上只有因果,欠的债生的因,懵懵懂懂看不清楚,早晚一天掀开,明明白白。 *** 马车停在一座山下。 山水秀丽,有风吟,顺着步道一直往上,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可以见到一座寺庙。 寺庙恢弘,门前一条长长的步道,两侧都种着树,并排靠着,树的前面是一座又一座的石刻佛像,佛像的底座比人高,仰起头来才能够看清楚佛颜。 每一尊都侧卧着,只是脸上形态不一,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在笑,有的怒目。 朕身边带了十个侍卫,四个在山脚下守着马车,另外六个随我一起上山。其中两个朕吩咐留守在寺外,另外四个左右各自两人,跟我和贺栎山进寺。 “听云寺……” 走到门口的时候,贺栎山仰起来头,看了一眼上方的牌匾,一字一顿念出来。 “曾经主持游历四方,回来讲经,说肉身耳目蔽人,其实世间万物万象归一,云无声,风有声,其实都是人所以为,并不是大世界的本来面貌,云亦可听,旨在鞭策寺中僧人不要为物所困,潜心坐禅,早日得证菩提。” 贺栎山侧首看我,“皇上知道得多,臣庸碌之辈,不解佛意。” “这是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但其实有人说,当初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找过来的工匠耳朵背,把停云寺听成了听云寺,牌匾做好了挂上去,已经改不了了,如此有了这样一个古怪的名字。” 贺栎山莞尔。 我二人走进第二重门,他忽然又道,“皇上之前说要给臣祝寿,臣本来不信,可皇上愿意讲笑话给臣听,臣斗胆信了。” 我随口道:“信朕一句话还要斗胆,朕不知道朕在安王这里,可怖到什么地步。” 贺栎山一脚跨进第三重门,“不是皇上可怖,是臣心怯,平生最怕,空欢喜。” 三重门内两颗枝繁叶茂的高大古树左右对立,最高的树冠已经远远高过了台阶之上的殿门,寺中红墙对照写了占据大半个墙面的“寿”字,一阵风来,树上用丝带挂着字的木牌就相击作响。 寺庙每一重门进去,地势都较之前更高,山峦之上凭栏而望,能够看见纵横的林木和清溪。 “臣请教皇上,为何寺庙中没有燃香烛,也没有一个僧俗。”贺栎山举目四顾,“臣看这里打理得干净,没有蛛网灰尘相生结伴,不像是没有主人家的样子。” “朕把人都遣走了。” 贺栎山顿了顿,“皇上忌惮臣,害怕有人混迹人群之中接应臣,让臣跑了。” “只是其一。” “那其二?” “其二这座庙不燃香烛,专为祈寿所用,每个人可以点灯祈福,有摆放在大殿之中的小水灯,有挂在树上的灯,也有挂在屋檐下的灯,种种不同,价格不一,但每个人只能够点一盏,以免占了别人的地,灯只燃一晚上,第二天就要撤走。” 听朕说话,贺栎山不时点头。 朕继续道:“有人说,灯燃过当晚不灭,阎王要收的人,也能够寿过来年。” 贺栎山按着下巴,沉吟片刻,抬起来头,“皇上说了这么多,可臣仍然不解,皇上所说其二的关节所在。” “因为朕不止给你点一盏,佛前僧俗都知道了,不合规矩,外面要讲朕坏话。” 贺栎山静立不动,良久,哑声笑道:“皇上竟然还担心这个。” “如今天下世人信佛的多,朕是俗世君,佛是世外君,朕若是反其道而行,天底下许多人就要对朕憋着气,朕何苦给自己找这么多的麻烦。” “皇上心里装着江山社稷,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万民归心才是为君之道,谢皇上指教。” 我深吸一口气,“你非要惹朕生气是不是?” 贺栎山挑眉,道:“臣只是提醒皇上,臣究竟是为何落到如今局面,免得皇上一时对臣心软,酿成大祸。” 我胸中郁气游走,突然之间手脚一滞,赶紧,朕背过身,袖子滑下来遮住。 好一阵缓和过来,朕道:“过完寿,朕也可以杀你。” 贺栎山老老实实不再挑衅朕,寺庙里面没有人做饭,朕让人侍卫带上来了朕准备的冷碟和果脯,简单用过,直到夜降之时万籁俱寂,朕让人燃灯。 飞檐下百盏花灯摇晃,满树果实大小的圆灯照亮前庭后院,大殿中莲灯左右连成排,环绕整座宝殿,站在寺中九层佛塔的最高处,能够放眼看整座山峦在夜色之中起伏,屋檐错落,明暗辉映。 在暗处,才看见灯火之明。 是以逐夜,燃灯。 高塔之上,我与贺栎山并肩而立。灯辉飞入他眼眸,刹那之间仿若回到当年上元,他在宫中带我去看他偷带进宫的天灯,喧嚣热闹之外,他仰头独对满天荧火,倒出眼中灼灼。 “燃灯一盏能够寿一年,朕为你燃千盏灯,替你祝过你此生所寿。” “朕祝你人间常欢愉,苦恨少,年年岁岁平安。” “佛前,朕不虚言。” 晚上,我跟他睡在寺中一间寮房。 寮房不大,有一张在地上横铺过去的大床,是供外面香客休息的地方,下面原本垫着一层床褥,侍卫将其余几间空房的床褥都抱了过来,一起垫在下面。 床挤一挤,可以容三四个香客栖身,朕跟贺栎山一人睡在一边,中间仍然隔着一段距离。房间窗户开在正中间的位置,门前有两个侍卫守着。 另外还有两个侍卫,守着整座佛寺燃起来的灯盏,续过此夜不断。 等到第二天卯时,灯就可以灭了。 朕将房间内的灯吹了,突然之间心口疼,咳了两声,感觉到喉咙发腥,赶紧起身。 幸好黑着灯,贺栎山看不见,朕借口有事要去吩咐,出了门,找水擦干净嘴角的血痕。 回去之前,朕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本来以为贺栎山应该已经睡下,没想到往回走却看见寮房亮着灯,推开门,贺栎山坐靠在床前,单手只着脸,捧着本经书在看。 我问他怎么不睡。 他说,“皇上不眠,臣不敢眠。” 我将灯吹熄了,说要睡。 可能是在外面吹的风太寒,房间一黑,朕心下就许多东西乱窜,挣扎着要出来。 “安王说喜欢朕……” 我哑着声开口,房间窄小、安静,声音不高也很清楚,可能是因为太清楚,倒回来在我自己耳朵里面,忽然之间令我忘记之后要说什么。 床的另一头,好一阵儿,贺栎山出声,“怎么?” 他的声音发闷,朕仔细听,听出来他说的这两个字。 我将心往回沉了一沉,涩道,“安王跟朕年少之谊,相伴这么多年过来,也许是安王误会了对朕的感情,你我之间相处朕回头看,确实较普通朋友更深,许多感情难以分辨……” 黑夜中,朕听见一声嗤笑。 “臣终年花丛作乐,比皇上更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皇上既然愚于此道,何必来教臣什么。” 朕头乍然疼了一下,心又沉得更深,哑着嗓子再问,“怀深身边许多佳人,为何偏偏是朕。” 第69章 窗外的月光扫进来,朕在漆黑和朦胧的光影之中,看见他身体侧过来,坐靠在窗下。 他道:“皇上不一样。” 朕道:“哪里不一样?” 贺栎山道:“林相跟其他人比,皇上眼中觉得哪里不一样?臣看林相,与其他人一样,皇上看,与其他人不一样,便是如此差距。” 朕沉默。 朕无言相对。 他笑了一声,又躺下去,声音却冰冰冷冷。 “皇上不想要臣的喜欢,想要推开臣,就如此作践臣这么多年来的真心。皇上有一句说得对,臣跟皇上相伴这么多年过来。皇上接下来想要说什么,臣一清二楚,皇上要臣格外再寻个人喜欢,把这一篇揭过。臣在皇上这里,长了一千张嘴,也不会被皇上的偏心看见。” 他背过身,耳边窸窸窣窣。 似乎他捻着被子,要睡。 我睁着眼,也背对着他,心中情绪游走,胸口又痛。 世上我放心不下的人,偏偏是他。 “朕不是想要推开你。”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来,他没有再动。 “朕是怕你伤心难过。” 房间没有声音,静得我以为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传进我耳朵。 “臣若清醒,就应该知道皇上说这些话是为了安抚臣。可是臣听了,由不得自己。觉得心再在皇上这里煎一回,也不妨,皇上说,臣就信。” 他说得轻,有些咬字若隐若现,幸好隔得近,叫我听清。 朕闭上眼想要睡,不知道时间过了好久,朕依然醒着。 “乐安二十八年冬,我在宸妃殿外,赏雪。景杉风寒刚愈,畏寒,在宸妃的寝殿里面烤火炉,忽然一阵大雪,风吹树响,你出去接雪。” 身后,很细微的窸窣声。 不仔细听,马上就要错过。 他没有睡。 “朕悦你,不是悦雪。” 第71章 睡过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和贺栎山启程回京。 山中清净,有鸟鸣,刚好在下山的时候,突然起了一阵大风。风吹过一阵,停下来,天边本来升起来的阳光忽然之间被乌云遮蔽,只冒出来半个角,影影绰绰地照亮半山的生灵和草木。 山间的风一会儿起一会儿停,沙粒和碎叶扬洒在半空之中,打着旋满天乱卷,忽然就在这时候,杀出来一堆人马。 一共十余人,每个人都蒙着面,连头都一起包裹着,只露出来两只眼睛视物,眼光中杀气四溢。这些人身材精瘦,胸背大多数挺括,站姿有力,全部都是练家子。 我几人刚好到的山腰处较缓的一片林地,山石没有章法地四处乱堆着,中间被人踩出来的步道被枯叶残花盖着,上面没有任何的足印。 这些人提前埋伏,有备而来,就等着我和贺栎山入网。 最前面那一个喊了一声“给我杀”,又喊了一声,“不要伤主上”。 “千防万防,朕依然没有防住你,”朕心中一股无名火来,将贺栎山捉到身前,“贺栎山,你真是好本事。” 风起,满天枯叶飞舞,朕身边仅有的六个侍卫跟他们缠斗在一起,刀剑相撞,响声齐鸣。 趁乱,我抓着贺栎山逃。 “朕简装出行专门为避人耳目,只找了神武营的兵陪同,以免被人知道行踪,宫里的人都不知道朕去了哪里,你的人怎么知道的?” 贺栎山边被我拖着跑边道:“臣不知道。” 我掐住他的脖子:“想好了再答。” 贺栎山被我掐得脖子发白眉间痛苦,朕将手松开一点,他咳嗽两声,“臣猜测……可能是臣在城中的人……察觉出来皇上的御乘……一路跟到这里……” 朕冷笑。 “呵,也有可能,是神武营也有你的人,给你在城里面的党羽通风报信,”身后的人追过来,朕用力再将贺栎山衣襟捉紧,拖着他跟我逃,“安王爪牙比朕想象中还多。叫朕大开眼界。” 我浑身气血游走,怒意聚集心头,突然心头一痛。 偏偏这个时候! 身后,一只飞箭射过来,趁着我身体僵直,破风射穿我的左肩。 “皇上!” 我栽倒在地,贺栎山扑过来,一声怒吼,“给我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我在地上滚了半圈,贺栎山抱住我的肩膀,跪在我的身前,双目赤红,“皇上……皇上……” “你找人要杀我,何必假慈悲。”我冷笑,一只手去推他。 剧痛之中,朕感觉到手脚比之前更加僵硬,身体失力,贺栎山用力将我抱回来,揽在怀中,肩膀发抖。 “我没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要来救我,如果是我,我一定吩咐不伤你……” 身后追过来的人马都停在贺栎山身后,其中一个人站出来,拔刀站在我身前。 “主上,当断不断,便是之前的下场。”他跪在贺栎山身前,双手将刀奉上,“主上卧龙十几载,大计在望,切莫因小失大。” 贺栎山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他。 他正拿手去按我肩膀上喷涌出来的血,血怎么都按不住,从他指缝间源源不断溢出来,他用力将手指并紧,喃喃不停,“我带你去找大夫……我带你去找大夫……” 他将我从地上抱起来,刚才那个手下站起来拦在他身前,厉声再道: “主上,大计为重!主上若不现在杀了他,等到他回宫,主上贻害无穷,冀州那么多兄弟,贺将军,也必受连累。” 朕肩膀在痛,心口也在痛,一时之间不知道哪一种病病得我厉害。 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譬如朕就没有想到,在这个病要收朕的命之前,来个更厉害的东西。 两边一起,同时作祟。 “安王之前说没有想到最后……收、收……你命的人是我,朕……也没有想到,最后收我命的人,是你。” 大概,就是今天了。 朕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竭力,我睁着眼睛,朝贺栎山那一侧偏头过去,心头悲戚,最后吩咐,“朕死了,无论埋在哪里,你……不要来看朕。黄泉……之下,朕求个安宁。” 贺栎山满脸苍白,张口,说了一句什么。 天旋地转,无垠漆黑。 他说的,我已经听不见了。 *** “人抓回来了吗?” “臣无能,没有捉到。” “不是你无能,是他本事大,”朕冲晏载摆了摆手,躺回去,“出去吧。” 宫殿里面,朕让太监和宫女都撤了出去。 朕眼前见着人就觉得心乱,所以人都在外面守着,独自我在里面睡。 我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外城的一间医馆,身上的衣服被换过,寻常普通打扮,大夫说有人将我送过来,给了重金让他诊治。 我肩膀的箭已经被拔了出来,说箭射得深,我失血过多,昏迷了有两日。 我问,送我过来的人去哪里了。 大夫说那几个人没有说。 我让大夫去神武营找人,晏载带兵过来将医馆围住,朕伤得重还卧在床榻,他进来找我,跪在地上说什么救驾来迟的废话,朕打断他,“把贺栎山给朕抓回来!” 出城往冀州方向,上千轻骑出动。 朕不便移动,就这么在医馆一直住着。 意外,住得久了,那个大夫给我诊治出来了别的毛病。 他说我忘事、咳血、手脚麻木的种种问题,应该是中了一种毒。 这种毒无色无味,叫做无香,因为寻常这种毒都是融在香粉之中,点燃香不会改过来香粉的味道,就有了这么个名字。 无香的毒性不强,但隐蔽,日积月累的用,才会像我这样症状明显,再用下去,不久就可能毙命。 宫里边的人查不出来,没想到民间一些大夫,来来往往招呼天南地北的贩夫走卒,有一些额外的见识。 他说,他可以给我调一些药,喝了去除身体里面的毒性,只要不继续闻这种香,慢慢就会好。 朕伤好一些,回宫,叫大理寺的人过来查所有朕身边的香具,接触过香具的太监,供香的人,出产的地方…… 朕抓出来了一个没有想到的人。 明娉。 她勾结我身边一个太监,给我换了她从宫外寻来的无香,朕的寝宫,御书房,所有朕经常待的地方,都混入了无香。 她被抓到朕的面前,双手被绑在身后跪在地上,说:“段景烨,你怎么不去死?” 我问她,“你为什么要杀朕?” 明娉哭着说,“因为你该死。你还我大哥……你还我娘……” 有人欠朕的债,朕去讨,朕又欠下来债,再有人讨。 明娉被剥去公主称号,马上要斩。 晏载进宫来,跪在我的床前,求我饶她一命。 我斥他:“有人参你跟公主勾结,要以下犯上取而代之,你如今不到朕面前来表忠心,证明你跟这件事没有瓜葛,反而你要来求朕放过明娉?” 晏载叩伏在地上,跟我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臣……臣不知道……”抬起来头,他颤抖着声音,“臣没有谋害皇上,臣知道臣为公主求情不对,但这件事情臣不做,没有人会再做。臣眼睁睁看着她死,坐立不安,只能进宫来找皇上。明娉一时糊涂,她不是什么坏人,她不明白皇上,她也不明白太子,更不明白太后……” “她辨不清楚是非,愚昧犯上。” 第70章 “求皇上饶她一命,贬她为庶民,从此出宫。以后她再也不可能跟皇上做对。” 朕身边每一个人,都要跟朕做对。 “愚昧杀人,便能无罪,那要律法何用,市井庸俗都明白的道理。你不明白。若不是朕,换成是两个庶民残害相争,按理按法这件事也是一样的结果。你要朕高抬贵手,谁对朕高抬贵手?” 晏载哭着说:“皇上,求您饶恕公主。” 说完,他就一个劲的磕头。 磕得头破血流。 他嘴笨,不会说什么,朕肩上有伤,起床时拉扯到肩膀,一阵剧痛,令我忽然恼了,“再来烦朕,朕连你一块也砍!” 晏载什么都不说,仍然磕他的头。 他拿准了我。 他觉得我曾经饶恕了他,所以我绝对做不出来绝情的事情。若是换一个皇帝,他未必敢做这种事。朕真心相待,换来的都是这些人欺下犯上,得寸进尺。 朕气得一脚将晏载踹倒,他还在哭,一个大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爬过来捉住我的腿。 “皇上不是一直想要放林承之出来吗?公主要杀皇上,林相要杀先帝,一样的罪,皇上杀了公主,怎么林相能够法外容情?公主死了,林相不也要斩吗?” 朕气煞。 要是换做中毒最深之时,朕现在已经气晕过去。 朕想一脚把晏载踹出去,但朕没有动。 他说的没有错,一样的罪,我杀了公主,林承之也一罪同论。 朕沉默。 晏载抱着我的腿,抬起头来看我的脸,浑身止不住打颤:“臣谢皇上开恩!” 都会揣度朕!都会看朕脸色! 朕忍无可忍一脚踹他,“晏载,你给朕滚出去!” 明娉被贬为庶民,不能留在京城,流放去了外地。 离开的那一天,朕站在城门之上看人押送她出城,眼皮子底下,晏载也站在朕身边看她。 两个人隔着城墙,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城墙上,遥遥对望。 当年她送晏载,是盼着他早日凯旋,如今晏载送她,一去再无归。 朕准他送,让他下去送。 晏载下去了,站在城门之外,跟她面对面,却没有话讲。 最后,朕看见明娉开口说了什么,晏载又开了口。 然后,明娉奔向他怀中,流着泪抱他,脸紧贴着他的胸膛。 晏载呆了呆,一会儿,抬手去抚她的背。 本来,不是什么值得再看的场面,朕刚想要转头去看别处,突然之间明娉抽出来晏载的佩剑,一剑从后面刺向他的背。 身边几个押送的士兵反应迅速,立马拔刀跟她抗博,她拿着剑竟然打了几个来回——她跟晏载学过剑。 她剑还使得不差。 晏载倒在地上,她拔剑又要去割他的喉咙,被另外的兵拿刀给她将剑挑飞,另外一刀没有长眼睛,砍到了她的脖子。 朕让人去救晏载,明娉当场毙命,晏载送去了医馆,侥幸剑捅得不深,他没有伤到要害,活了下来。 朕去问他,“拿剑伤你之前,明娉跟你说了什么?” 晏载苍白着脸,说明娉问他,为什么在我身边有这么多的机会,他不替她杀了我报仇。 年少欢喜,善始善终的少,面目全非的多。 朕吃了去除余毒的药,困意多,常常半天都躺在床上。 有什么事,要紧的都在床前跟朕报。 贺栎山没有捉到,一点儿他的踪迹都抓不到。 也许,他已经到了冀州。 烦心事不止这一件。 另外一件,北边虿廉人犯境,战事告急。 第72章 太祖开国之时,虿廉人常犯。 虿廉人天生高大,高鼻深目,毛发多,有一些人天生红发,与中原人一眼就能够分辨出来,所有寇匪之中,虿廉人最令人忧患。 虿廉蛮荒凄寒之地,物产匮乏,冬时每每大雪,虿廉人的军队耐寒抗饿,冬时作战无往不利,虿廉人的首领叫做昶旦,昶旦只是一个称号,一旦有人当上昶旦,便不会再有人称呼他本来的名姓。 上一个昶旦死了,下一个昶旦换上去,虿廉人称做换日月,上一个昶旦叫一世,下一个就叫二世,上一个叫五世,下一个就叫六世,如此区分。昶旦是天定,上天每选中一次,虿廉人就叩拜一次天地,承认受这一个昶旦统治,不再喊他从前的名字。 虿廉人认为昶旦选定之后,身体里面就住进来了上天派下来的神使,喊原来的名字,就会把神喊成人,是不敬的罪孽。 谁公开喊了,上至八十老叟,下至三岁小童,统统都要杀头。 曾经太祖手下有一个奇将,他派人去打探了昶旦原本的名字,两军对垒之时,击鼓鸣金,上万人一起喊昶旦的名字,名字前面后面,还带一点不堪入目的脏话,霎时之间虿廉人士气全散,溃不成军。 后来,那一战后,统军的昶旦一病不起,就这么死了。 虿廉人认为是昶旦的神使之魂被喊回了天上,说我军冒犯神灵,跟我大丽人不共戴天。 这不共戴天之仇,时不时就要跑过来试探看能不能报。 虿廉人难缠,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作战狡猾,更是因为他们心中有仇,比任何一支犯境的蛮族都还要恨,其他蛮族有商有量受降割地,他们的人捉来,不肯带路,不肯求饶,俘虏不怕死,只能够杀。打他们没用,抢不过来什么,杀他们的人,还浪费功夫磨刀。 据说,虿廉人信的神叫做澶,澶是人狼之身,骁勇善战,任何一个降兵死了,到天上去都会被澶捉起来油煎火烤,永生永世都不能够超生。 昶旦的身体里面装的是澶派下来人间的神使,即使是昶旦也不能够对澶有任何不敬。 因为那一个昶旦的死,从此之后每个昶旦当上首领之时,都会开坛做法事,说是为了固魂,固魂之后,无论别人怎么喊,喊什么,昶旦都不会走。 入冬之前,虿廉人辗转南渡,直下一城,打了北镇封鹰军都统张榧一个措手不及,张榧手下的兵报回来消息,说张榧被俘,人现在关在虿廉营帐之中。 张榧卖国求荣,告诉了虿廉人忻州和楝州城内和沿途守军布防。 朕招所有身边肱骨立即进宫商议军政,几人献计,几人争吵,从日上三竿到满城寂静,七嘴八舌吵吵闹闹,有时候题偏到万儿八百里之外,朕干脆出殿,让他们不要顾及朕,无论唇枪舌战还是动手动脚,赶紧分出来一个胜负,拿个方案来给朕看。 终于他们文的武的都打完架,由万霖出面,单独到御书房跟我说所有人都同意先做两件事。 第一立刻调军北上沿路布防,守住各道,避免虿廉人奇袭。 第二虿廉人来势汹汹,马上就要到严冬大雪时节,我军本来就不擅长在苦寒之地作战,且最会打虿廉人的封鹰军竟然都统受俘,全军因此受累成了降兵,八万将士被虿廉人坑杀。他张榧万死不能消罪,立刻应该诛杀张榧在临安的妻儿老小,削去所有爵位,把他祖宗棺材板撬开鞭尸,给天下看叛主的下场,再派将领重新出征。 同时,虽然我大丽幅员辽阔雄兵不少,但现在南有贺栎山虎视眈眈,北有虿廉人贼心不死,一旦忻州和楝州城破,直驱京师,朝廷危矣,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最差的局面,应该我离京避难,保留实力。 万霖说完,朕沉默了。 万霖小心翼翼抬起头,不着痕迹地扫朕的表情,朕抄起来桌上的折子一把砸在他头上。 “你要朕放弃临安,拱手让给虿廉倏埽”h摺彪抟话炎阶⊥蛄氐牧熳樱澳忝蔷谷挥械u匏嫡馐潜h撸煜氯硕贾牢叶尉办琴还没有打过来就弃城而逃,你让我大丽朝威何在,你让那些守军如何看他们效忠的朝廷?!朕趋避出城军心大溃,这仗不用打,全输!” “万霖,朕看你比张榧还该杀!” 万霖被朕勒得喘不过气,朕松手,他立马跌坐在地。 “给朕滚出去!” 寒冬已至,漫天飞雪,皇宫入眼都是白茫茫一片。 朕站在宸妃殿前,这里已经没有人再住,冰棱挂在宫殿飞檐之上,祥云飘渺,彩绘照人,一道光打过来,顺着雪一起在上面摩挲着旧日纵横曲折的轮廓。 门内寂静无声,门前一棵大树,被不紧不慢的风吹得沙沙作响,雪从天上和树上一起飘然而下。 恍惚之间,朕又在树下看见他伸手接雪。 转过头来,他朝着朕笑。 容颜慵贵,潇洒少年模样。 忽然一阵儿风吹来,这样一个虚无的影就在朕眼前荡漾走。 门前,冷冷清清,干干净净。 应援伏寇使常轫北上驰援,虿廉人势如破竹,设计将常轫常眚父子二人斩杀,首级挂在城门之上,晒给全城百姓和军士看。 万霖带着跟他一条心的几个大臣来朕御书房磕头,要我再考虑从临安退守的事,朕让他们全都滚。 吴英率军出城,他二子和三子跟着他一起出去,两个儿子都战死疆场,将军府挂上白幡。 朕去时,府上女眷嚎哭不止,朕说吴晁孟和吴宗苓二子都是少年英雄,忠烈之人,朕赐了牌匾,封他二人遗孀为诰命夫人。 吴筠羡跪在朕身前,哭说她愿意从父兄之志,求我给她这个机会,出征杀敌,报仇雪恨。 朕准了。 景杉又来皇宫求我,不愿意让吴筠羡去,求我收回成命,他说:“皇兄军中那么多有本事的将军,何必找一个妇人去打仗,她随便说的,她跟你乱说两句,你就信了,皇兄你糊涂……” 他抱着我胳膊哭着说,“当年臣弟跟吴筠羡的事还有皇兄你一笔,如果不是皇兄撮合,臣弟怎么可能跟她凑到一堆。臣弟家中本来就没有几个人,她两个哥哥那么厉害都送了命,她去了,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还不得手起刀落就被人斩了。樑儿还小,皇兄,你何必叫她去……” “多她一个,少她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每天都有许多人来求朕。 前脚景杉刚来求完朕,吴筠羡又来求朕,她说不能为她兄血恨,这辈子她都会恨景杉,也恨自己,何况我金口玉言,哪里有收回的道理。 重重地,她跪下来磕头,抬起头来,两眼盈满眼泪。 “吴家祠堂面前,臣妾磕过头发过誓,列祖列宗都已经明志,臣妾不去,就是不忠不孝之人,求皇上成全!” 临安有史以来,最大一场雪。 满城素白之中,又不知道有多少人,一去不再归。 吴筠羡走了,朕去了景杉府上,他魂不守舍,说他后悔。 我问他后悔什么。 他坐在石凳上,伸手掐着旁边不能挣扎的草木,一根一根毫不留情往外拔,眼睛木着,看满园雪色。 “臣弟后悔当年没有拒婚。臣弟一失足,千古恨。如果没有臣弟跟吴筠羡成婚,臣后半辈子,也许就是另外一番景象。皇上不懂,心上住过人,走了也依然在那。” 第71章 出乎景杉的意料,战事告捷,吴筠羡杀敌有功,虿廉人放出话,取她首级者,居首功,官拜上臣。 吴筠羡从小扮作男装在军营里面混,兵书武艺并不差,他小瞧了她,景杉跑进宫来,说既然已经吴筠羡已经赢了,是否应该将她召回来,他经常进宫来说这样的东西,甚至还去专门拜访朝中一些大臣,游说他们也跟他一样来劝我。 来劝朕的大臣有。 但无一例外,都说要朕不要听他的。 说康王无知,千万我不要被他蒙蔽,胡乱听他指挥战事。 年后,战事再报,节节败退。 忻州失守,虿廉人气焰嚣张,称开春之前要直逼京师,枭我段景烨的首示众。 有时候心烦,朕就想要去安王府走走。 安王府的那些人还关在那里,一切格局都没有变过,茶生——贺初泓的那个侄子还被扣在府上,那天出门之前,我专门吩咐将他看好。 我将他叫过来,说贺栎山跑了,他什么心情。 他咬紧牙,不说话。 我说:“他抛下你走了,你何必再替他守诺,贺栎山还有什么谋划,你跟朕讲讲。到时候就算他被抓伏诛,朕也饶你一命。” 朕没忽悠得了他。 他说贺栎山出逃是天意,如果带着他一起走,说不定会被我抓,说贺跑得好,蒙蔽了我。 我让人把他带下去。 我在贺栎山的府上闲逛着,看他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曾经我送他的天雪玉兰,满园的玉石象牙,青石板路被朕踩得清脆作响,下面雪刚被扫干净,还有一些湿漉漉。 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寸风景,朕都已经走遍。 朕来了这里不知道多少次。 朕坐在花园之中,想起来曾经他跟我对酌,聊着京城里面新发生的一些趣事,还有景杉又去找了他什么麻烦,他要我出手去帮他的忙。抬起头来,景物如旧,低下头看,对面坐着的,一个都没有。 朕将茶生叫过来,陪朕一起坐着。 坐到黄昏,朕脑子里面许多事,一件一件往外面涌,都关于贺栎山。 有时候一个恍惚,又觉得对面坐着的是他。 明明他一直都在,明明朕一回过头,从前总能够看见他。 明明。 一个物件全着的时候,放在庭前看不出来,缺了一块,就开始扎眼。 挥之不去,全都是缺掉的那一块。 冬雪从天而降,寒梅香浓,顺着风的方向漫卷,盈洒在亭上阶上。 朕站在花树之中,一边是落下的寒梅缠香不散,一边是冷冽的风,从喉咙灌进肺腑,无论怎么游走都热不起来,跟刀一样寸寸地挤。 朕让人去叫上次给我医毒的那个大夫,进来安王府给我瞧病。 那个大夫说朕身上的毒已经清了。 朕觉得他撒谎。 既然如此,朕的心就不应该这么痛。 我从贺栎山的家中回宫,发现宫门后跪满人。 洋洋大雪倾盖在各色官服之上,黑压压的人头和官帽,都低在地上。最前面,有一人昂起头来,皱巴巴的脸,浑浊的眼睛睁大,眼中盈泪。 “哪怕临安失守,天下正统仍然在皇上这里,无论皇上退守何处,振臂之下,何愁天下义士不来,求皇上顾及社稷江山,迁都出城。再晚,就来不及了。” 万霖拜朕。 身后文武百官,跟他一起拜朕。 “求皇上迁都出城!” “求皇上迁都出城!” “求皇上迁都出城!” …… 呼号的风声盖不过他们的嗓子,起起伏伏,浩浩荡荡,震得半空的雪都在抖。 “好!好!好!” 朕胸中血热,拔出来身边侍卫的剑,剑指万霖首级。 “你们都要朕逃,贼军不来杀,朕来杀。谁再喊一声,朕先杀谁!” 满场鸦雀无声。 万霖从地上站起身,脖子抵在朕的剑上,正对着朕,一把长须在风中乱颤,薄成两张纸的嘴皮张张合合。 “臣万死,不避。求皇上迁都出城!” 他一声呼号,身后百官,又跟着他一起喊。 …… 大声小声,新声旧声,震溃朕的耳朵。 朕面前,高墙金瓦之下,祖宗基业之上,风雪之中,站着的就是朕身边的臣。 “你们都畏惧虿廉人,一帮大字不识几个的莽夫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够让朕回心转意,以为朕恩待你们,就能够裹挟上意。你们错了。你们大错特错。” “朕亲自去会会虿廉人。” “朕御驾亲征,谁要逃,站出来。朕准你们辞官出宫!”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动。 “朕最后再说一次,谁站出来,朕不斩!朕一言九鼎,放你们出宫。” 群臣安安静静,叩伏在地。 宫墙之下,只剩下风雪之声,呼号不休。 “好!”朕收剑入鞘。 “既然你们都不走,从今往后,朕不要听见任何一个逃字!” “谁敢提,朕杀无赦!” 第73章 知道朕要出征,景杉进宫来找我。 御书房里,他抓着我的胳膊,鼻涕眼泪蹭了一堆,“皇兄你糊涂啊……你糊涂啊……” “虿廉人要的不就是京师这块地吗?他们几百年都住在关外苦寒之地,临安繁华,他们没有见识,我大丽那么多块好地,不止临安一处可以作都城。他们要给他们就是了,暂时避他又如何?” “割地止戈,自古也不是没有。” “给了他们,也不是以后拿不回来。反而皇兄你非要迎面击上,他们赢了就能将大丽寸寸蚕食,你这是因小失大。” 景杉从小怕死,朕不怪他。 朕让人送他离京。 其他旁支宗室,也选一些跟他一起出城趋避。他我已经没有指望,只吩咐他自己看好其他宗亲之中,哪个少年有志,哪个能堪大任,到时候按照万霖所想,一旦京畿全被虿廉人吃下,退守之后东山再起。 同时,朕让他替朕带走一个人。 我说:“林相肱骨良臣,经纶谋略远胜世上许多人,你有什么摸不准的,且去请教他。” “朕已经拟旨,一旦朕战死,马上景钰登基主持大局。若临安未能守住,他作为降君也无法保住性命,到时候你看中宗亲之中谁适合辅佐,跟林相商量,让他替你把关。” 临走之前,朕让他亲自去提林承之,将其中我说的交代清楚。 朕之前心中取定了要送景杉出京的事后,提前宫里面就开始清点一些财物,最好是方便携带的,名画古董,市值不菲的金银首饰,作为他们奔袭所用,也留作以后招兵买马。 就在这些琳琅满目的古董字画之中,朕发现了一首诗作,诗名《乌雁赋》,右下角盖了林承之的章。 朕想起来。 当初他进京,琼林宴上就是写了这样一首诗,夺得满堂喝彩。 那时临安城中许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市井坊间传来传去,叫他有了一些名气。诗中咏诵大雁飞天,最后落笔却是孤雁坠地。 ——“雁若丧偶,则终身不配,乃至殉情。” 他如此答,说作为臣子有冲天之志,但是没有遇到明主便没有意义,如遇明主,那么死也无憾。孤雁不配,意指他也宁死不从二主。他效忠朝廷效忠我父皇,永远不可能为别的东西折腰屈膝。 当然,他最后所做的那件事,跟他当时所说的这些可以说半点儿都不搭。 他被朝中人讽用“若林之人”,其实不冤。 宫里面的人将东西整理好,最后要交到朕手里来,让朕掌眼看哪些能够带出去,哪些不能够带出去,统统都带走,那么在路上也是很大的负担。他们把不准主意的,就会单独分出来,其中这一件,特别被先拿给朕看。 若他还是丞相,那么这一幅字还值钱。但他已经是阶下囚,佞臣贼子,这字的价值就大打折扣。这样就没有带走的必要。 朕就将这幅字挑了出来。 放在案前,朕来来回回地看,觉得他字写得好,那么多字画当中,如果他没有这回事,流传后世,应该是顶顶值钱。 看着看着,朕脑子一震。 朕将万霖叫进来宫里,把这幅字摊开在案前,叫他来看。 “朕已经查清楚了,林相当时带匕首进宫,其实是因为知道我父皇大限将至,想要从他而去。他掏出来匕首是想要往自己身上捅,那些侍卫不懂,误将他抓了。你看他写的这首诗,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万相当时不也在琼林宴上吗?他说过什么,想必你比朕清楚。” “为主,生随死殉。” 终于,在朕出征之前,林承之被放了出来。 他身上污名,朕终于给他洗净。 景杉亲自去提他,带着他乘夜离开临安。朕没有去看他。 一是时间紧急,二是去了,朕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天我去大理寺看他,问他贺栎山待我如何,他说他看出来,安王对我不同寻常。 第72章 我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有时候人自己不察觉,目光却已经到了最愿意见的人身上。” 他还说,白木紫,只送双不送单,这花是番邦之物,只有分别之时,妻子送给丈夫,或者丈夫送给妻子,可以送一枝,寄意天涯连枝。不过这只是番邦的说法,京城许多人只知道这个东西稀罕好看,没有这个讲究。但贺栎山爱花之人,他也许明白。 最后他说:“皇上眷顾,臣应该荣幸,可臣不是皇上想要的那个人。皇上喜欢的是祁桁,那个人,在吴州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即便是臣,也找不回去从前。皇上何必刻舟求剑。” 朕与他之间,隔了太远,说的话越多,越许多事情扯开一览无余,全是多情自苦。 就此打住,反正成全过去,是真非假,没有人再能够去拆解。 出征之前,还有一个仪式。 敬天祈福,杀六畜,祭牙旗。 朕再第一次登上敬天台,取下冠冕,甲胄缚身,点火燃香。 一敬天。 二敬地。 三敬列祖列宗。 敬天台下三百九十九阶梯,长缨在风中昂然不倒,漫天飞雪卷西风,天子牙旗面前,飞鹰振翅叼旗,万人同跪同呼。 杀完的六畜头颅留在祭台之上,剩下的肉,当晚烹了,给出征的将领吃。 还有更多的牛羊肉,运进营帐杀了,作为出征之前的赏赐。 这是前面半天朕要安排的事。 后面还有半天,护国寺燃千香,主持念经持诵。 朕跪在寺中最大的一座金佛前,向佛叩首。 朕在心里面跟佛说,佛,朕从来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拜你。如今朕明白了。天下许多事,人所不能及。若你天上看得见众生,朕叩请你佑庇朕此去顺利,请你庇佑朕的子民,免受屠戮流离之苦。请你庇佑景杉一去平安。 朕从佛前起身,众位高僧为朕诵经,其中有一位,朕看着有一些眼熟。 诵经完,朕临走之前,单独点他会面。 寺中一间僧房,只有我跟他两个人在桌前对坐。 他木着眼睛,不卑不亢地挺直背,向我请礼。 朕说:“苦安大师知道自己身世,可是因为护国寺许多宫里面娘娘爱来,你母妃或者她身边婢女单独跟你见过面?” 苦安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 朕:“……” 朕又说:“你我兄弟之间,何必这样遮掩。朕如今没有功夫去治任何人的罪。当年的那些人,参与其中的,我父皇想要查,他早就查过了,他不管,我又何必管。” 苦安双手合十,又喊了一声佛号,再道:“贫僧只是个瞎子,认不清楚谁是宫里的娘娘,谁是平常信众。更何况,天下善信,在贫僧心中视之如一。” 他这么说,证明他嘴巴严,朕没有找错人。 “罢了。朕不问了。”朕终于道,“朕来找你,是因为朕心中有惑,许多人朕不能够告诉,也不觉得他们能够解意。苦安大师世外之人,也许身在局外,反而能够迷局之中点拨朕。” 苦安问我是什么惑。 我说:“朕少年时候恋慕一个人,过了许多年,朕也没有能够忘掉他。后来朕又遇见上一个人,他也与我是少年相识,即使他做了许多错事,朕也不忍心伤他。朕突然发现,朕对他也暗生情愫。朕从前一直以为,这种事情只有一个,绝对容不下其他。” 苦安哦了一声,平静的面容上,两个没有神光的眼睛转了转,说:“贫僧明白了。皇上觉得,皇上遇到的这件事很特殊,不应该如此。其实依照贫僧的看法,不是皇上遇见的事特殊,是皇上并不明白,恋慕之情与寻常之情,其实并不特殊在哪里。” 他举起来桌前的一只碧绿茶盏,“譬如皇上喜欢喝茶,未必皇上就不喜欢喝酒。非此即彼,是世人占有之心产生的愚见。正是因为世上许多人分不清楚爱恨之间的界限,所以师生君臣兄弟夫妻,一种情必须要成为一种说法,才能够人本来时刻就在偏离的妄心不往别处去探。” 他又道:“不是先有说法后有情,而是先有情,世人求一个说法。” 朕忽然之间,有一些领悟。 堵塞在体内的烦闷,切开一个口,渐渐逸散开,但是,没有倒出来完—— “朕再请教苦安大师。” 苦安颔首:“皇上请讲。” 我道:“朕分辨不清楚,这两种相似的感情中,孰胜一筹。” 苦安微笑:“这个简单。” 他另一手提起来朕身前的茶盏,两个茶盏并举在半空,“假设这两个人都命悬一线,但皇上只能够救一个人,皇上救谁?” 他将两个茶盏放下来。 “这个答案,皇上心中明白,不需要告诉贫僧。” 第74章 出发,满山盖雪。 京城最冷的一段日子已经过了,然而一路向北行,天气越来越严寒,行军途中,许多人脸上手上都冻得裂口发红,中间裂开的口有血丝往外面渗,始终不见好,这样的裂口就越陷越深,甚至伤口发黑,看起来仿佛被刀剜掉了一块月牙形的肉。 每每行过一段路,身上发热,就可以见到许多士兵止不住地去抓挠身上的裂口,冻疮,将手脚扣得破皮,将情况加重。 半路,有士兵扛不住冻,病厄而死。 晏载跟朕说,当地的病往往当地的大夫更加会治,反而应该加快行军,尽早进楝州城住下。 朕命士兵加紧赶路。 一路上死了的人,都丢进山里面埋了。到了楝州城内,当地知州过来面见我,说城内已经布防好了,又引路晏载跟剩下的兵去城中仍然开着的药房看病。 当地人有一种药,叫做玉润膏,专门治疗这种裂口冻疮,伤口涂了之后会好得更快,没有伤口涂,也可以防治手脚生疮。 城里面所有的玉润膏,朕都叫人买下来,再由知州柴恒出面,组织城里面的药铺统一加快熬制这一种药。 楝州咽喉要道,一旦被拿下后果不堪设想,朕召来知州,跟晏载一起商议备战事宜,安排城中烽火台、路台、敌台必须时刻有人轮守,另外安排人每日守着护城河凿冰,以免敌军趁冬渡冰而来,叫他命人多打造一些铁蒺藜、滚木、飞钩,搬运巨石,如果虿廉人真的打到城门口,往身上招呼……如此种种。 城中住过一段时间,修养好生息。朕叫人带上这些备制的药,继续往城外进发。 柴恒过来城门口送朕,朕起意得突然,他说他没有料到朕走得这么快,说最近一直都在忙着调度各方人马筹备军需的事情,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来得及跟朕报。 他当着朕的面,目光扫到了晏载和其余朕身边士兵身上,不着痕迹地又飘走。 朕跳下马,让所有兵将都在原地候着,跟着他往回走。 往知州府的方向走了没有几步,到一条小巷拐角,他凑过来在朕耳朵边,说:“皇上,您之前不是吩咐下去要挖山凿石,以备防战之需吗?” 朕定住脚,将他从朕身前提起来,按住肩膀看他的表情:“怎么?” 柴恒压低声音,脸色紧张,“就在昨天,开山的人跟臣报,城郊西面,挖出来一座金矿。” 朕浑身一震。 柴恒继续道:“臣得知了这件事,立马叫了州府的官兵去看守,不允许别人接近。这座金矿目前开出来已经不小,皇上您看,这矿要不要继续挖?” 这座金矿来得算是时候,又恰好不是时候。 开山炼矿需要时间,战事如何还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之后虿廉人还没有攻进来,也许要不多久,虿廉人就抢了这座城。这些金矿全都成为了他们的战资。 以战养战,叫他们占了大便宜,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朕道:“叫人将附近开凿的痕迹都盖起来,命人把守进出矿山的各道。等朕回城,再吩咐你怎么处置。” 柴恒领命退下,朕带着人再继续向北。 一路上奔袭的流民不少,反着跟朕手下率领的军队走,一路走了不至少多久,始终这些人断断续续的出现,好像永远见不到尽头。 一些人带着包袱行囊,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露出来一张脸,眼神惊恐,往往几个人结伴,时刻不忘往身后查探。还有许多人衣衫褴褛,浑身瘦得只剩下骨架子,一阵风吹来,连牙齿带骨头哆哆嗦嗦抖个不停,面皮青紫之色。 风雪之中,朕一路走过去,见到了许多尸体。 躺倒在大雪之中,被雪盖在头上腰间,有的人面朝地背朝天,看不见脸,有的人侧着躺,身体上下分开扭着,瞳孔大睁,不知道在看哪里,脸上僵硬,风吹,只有满脸乱糟糟的头发在动。 不知道已经冻死了几日。 有不知道是什么鸟,不怕冻,奔袭过来歇脚,锋锐的两爪就按在人眼眶之上,忽然它动了动眼睛,乍然又冲天飞走。 也许它眼中,这不过是一块石头。 大多数流民,看见朕的部队,第一个反应就是躲。还有一小部分人,看见朕的兵停歇途中,拿着干粮分发,跑过来跪着磕头。 “求各位官爷行行好……”“赏小的一口吃吧……”“求军爷可怜可怜小的吧……” 晏载见了,将他们全都驱散掉。命令所有士兵不允许将食物分给任何人,否则按军法处置。 那些人跪地磕头,对着他哭,对着朕哭,有些人并不认识朕,只叫着朕将军。 有个妇人带着小孩,小孩冻死在怀中,她打开被盖,手在那个小孩鼻下探了探,突然将小孩连人带被往我身前砸。 晏载反应及时,用剑将小孩挑了出去。 那个小孩身上盖着的碎布块都散在地上,只剩下一副青紫的尸体一动不动仰天躺着,姿态僵硬,石头一样。 “你这个杀人凶手,你们这些见死不救的王八蛋……”她在原地赤着脖子大叫大闹,一个兵将刀架在她脖子上面,她又说,“你们杀,你们杀啊……” 没有人杀她,几个兵把她架走了,其他等着讨要食物的流民也都吓得全逃走了。 朕坐在树下,静静地看林中雪下。 晏载过来坐在朕身边,说:“流民要救救不过来,一旦将食物发给他们,更多的人就会围上来疯抢,人就是这样的,一旦其中一个得了好处,其他人都眼馋,都要占这个便宜。要命不要命冲过来,杀不光发不够,倒不如一个都不要给。” 他又说:“要救一城,先要救一城之兵,末将擅作主张,以后皇上要罚,可以罚末将。” 他看我没有说话,一会儿,再说了一句:“粮草有限,这些士兵吃不够没有力气,到时候仗打输了,只会更多流民,天下更多人死。皇上,行军打仗,心软是大忌。” 我说:“朕知道。” 晏载不说话了。 等所有人都吃完干粮,朕整军继续出发。就在这时候,忽然一个头戴一顶缺口布帽,身上裹着两三件破袄的男人朝朕奔跑过来。 晏载立刻拔刀,在他之前还有士兵替他先将人拦下,一脚踹在他腰间,怒斥了他几句,让他立刻离开。 这个人捂着腰躺在地上,面朝我的方向大喊,“战报……小的要报……小的要报……” 朕即刻下马,晏载也立刻跟着我上前。朕仔细再看,这人虎口处全是厚茧,尤其掌心四指指根圆茧最深——这人是个弓箭手。 “皇上……”他抬起来头,跪起来在地上,对着朕两行泪下,“小的要报,叛将郑奎带着一万兵马归顺昶旦,昙关已破……” 晏载手抖了一下,猛然侧过头看朕。 朕让人将他扶起来,给他喂水喂吃,他勉强咽下去吃完,继续讲。 第73章 他说他叫方玮,原本是吴英手下的兵,脱去了身上的兵甲是为掩人耳目,身上捡了几件路上死人的衣服穿,准备跑回楝州,让知州尽快派人将战报传回朝廷。没想到半路看见了朕的牙旗,这才奔过来跟朕报。 “虿廉人散布消息说,说皇上您南下避难,弃守临安……援军、援军不会再来……许多人都信了……” 他大哭大嚎,“皇上……皇上……” 晏载大呵一声:“荒唐!皇上率军亲战,怎么可能弃守临安……”他扭头再对着全军高喊,“虿廉人妖惑之言乱我军心,吾皇临战,行军往前逢人,扬旗大声彰之!” 带上路上捡到的这个兵,一路指引地形,我率兵马疾驰抵达昙关之外。 恰好赶上吴英孤军迎战,朕援军解围,虿廉人求胜心切一路追得太深,反而被朕带来的人围困所剿。晏载摇旗大喊,“吾皇御驾亲征,杀敌英勇者,论功赏爵!” 他又喊说大丽皇帝来了,让那些虿廉人速速受降。 虿廉人死战不降,但阵型早就被打溃,且之前奔袭求胜已经体力不支,这一战,大胜。 援军来,军心大振,朕所带的兵马枕戈待旦,乘胜直追出去,拿回昙关。虿廉人逃奔不停,郑奎被虿廉人安排断后,晏载一箭在马上射穿了他的头颅。 杀到天黑,晏载勒马,问我:“皇上,还追吗?” 夜行不便,唯恐受伏。 朕命人在原地扎营,燃火点烟,炙烤一些肉类,烟燃得越旺越好,让晏载率一支小队出去探。 本来,朕只是想要让晏载侦查虿廉人的动向,大概退守何处,有没有什么别的可疑迹象,以备战预防。 万万朕没有想到,晏载将昶旦活捉了回来。 朕正跟吴英在营中讨论布防事宜,他拽着一个男人进了朕的营帐。 那个男人高鼻深目,头发长而卷曲,带着一点灰,用辫子编起来扎在脑后,眉毛浓,皮肤白,下巴方正,右脸有许多色浅的斑痕,瞳色也浅,眼神却凶狠——狼。 像狼。 他双手被绳子绑起在束在身后,人跪着在地上,抬起头来打量朕,竟然笑了,操着一口生涩的官话说—— “早知道大丽的皇帝长这样,我就应该派使臣过来求亲,也不必打这么多仗。皇上愿意为我暖帐,当我的男后,我与皇上共享江山,有何不可。” 帐内,晏载和吴英脸色大变。 朕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无能之辈才爱逞口舌之勇。” 他皱紧眉头滚在地上闷哼了一声,呸出来一口血沫,朕拽着他的领子将他提起来,“如今你落到朕手里,朕要好好跟你算算你欠的账。” 第75章 账暂时还没有想好怎么算,吓他一下,悬他的胆。 朕叫人将昶旦关了起来,用绳子从头到脚都给他捆上,粽子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反正绳子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物需,尽管往他身上招呼。关押他的营帐,四周都清理干净,绝对没有可能给他找到什么锋锐之物割开逃跑的机会。 他跟条虫子一样躺在地上,头脚各朝一边,朕又命人另外各拴两条绳子,从他头和脚之间束缚住的绳子中间穿过,绳子另一头将他跟营帐连在一起。 营帐里面点火,由士兵里面两个外面两个看守。 朕走出来,晏载在营帐外跟朕献计说:“皇上,这昶旦不见棺材不掉泪,末将觉得应该给他一点小逞,竟然他敢冒犯您。” 朕说他去安排就好。 一会儿他就去割了一些说不清楚名字的草回来,走进营帐之后,没多时便出来,笑得奸黠。朕很快听见帐内传来高低不平的叫声,一会沉闷一会儿尖锐。 朕将晏载叫过来,问他做了什么。他说:“放心皇上,一时半会儿他死不了。这些草末将认识,汁液只是微毒,拿石头榨出来涂在人身上,巨痒无比。” 巨痒无比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人被绑住,没有办法挠。 不时,营帐之中传来痛不欲生的尖叫,朕听得烦了,叫晏载去看。 晏载去察看回来说没有事,只是昶旦拿肩膀和膝盖撞地,借以止痒—— 往往身上某处痛极,就喧宾夺主掉身上的痒。 晏载说他吩咐下去,绝对不能够让昶旦出现性命之忧,里面的兵看着呢。 昶旦现在不能够动,主要有两个问题。 第一,是否他真的就是昶旦,会不会是虿廉人故意让某人假扮,目的是迷惑我军以为擒住敌军首脑,骄满之下失去防心,到时候再杀回来。 第二,如果他真的是昶旦,那么到底是杀了他更有价值,还是交他出去,让虿廉人割地让城更占便宜。 处理好昶旦,朕将晏载和吴英都召进帐中,商量这两件事。 吴英说昶旦打仗,脸上会戴着面具,面具遮住鼻子上面,盖住额头的位置,鼻子和嘴巴露在外面呼吸。面具纯金打造,但并不为防御之用,脸上另外附有头盔,金面具轻薄似纸,由某种特制的肠线将面具串在头盔的衔接之处。 两军交战时他跟昶旦并没有太近的距离接触过,但是记忆中昶旦的身型和下半张脸的形状,与晏载所抓的人类似。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再说:“不过,虿廉人这样身型和脸型的人不少。” 晏载说,他出去查探的时候,刚好这个昶旦将脸上的面具揭下来,虿廉人疲惫之师,整装休息,被他带的人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逃都来不及,短时间内令另外的人假扮昶旦,专门等着他们来抓,谋划太深。 吴英又道:“昶旦好大喜功,往往好打的仗,地势占优兵马人数悬殊,他就会出面。大多数时候他并不亲自上阵。末将跟虿廉人交战许久,杀了他们不少人,其中还有昶旦的一位叔父,虿廉人记恨末将已久,放话要取了末将脑袋当酒碗。” 吴英这一支军队已经被杀得十剩一二,郑奎叛变,虿廉人乘胜追击以为能够全剿逼近楝州,援军过来,虿廉人并没有料到。 昶旦本来以为可以胜他,乃至取他首级作为自己的功绩,这才亲自上阵,没想到把自己给搭进来,可能性更大。 朕道:“如此,先假定他真的是昶旦。” 晏载又说:“末将以为,既然已经活捉了他,那么拿他要挟,说不定退兵有奇效。” 吴英道:“虿廉人信奉昶旦身体里面住着神使,对昶旦奉若神明,昶旦对他们来说,与寻常主帅并不能一概同论。虿廉人不惧死不受降,信神至此,拿昶旦出去跟他们交换,也许能够不战而胜。” 朕道:“朕也有此意。” 杀了不能够活,活着还能够再杀。 先留着他一命,不妨。 人算不如天算,当晚,虿廉人杀了回来。 虿廉人援军赶来神速,后半夜林中火光盛,有虿廉人夜潜来烧粮草,虿廉人打仗,不求全身而退不求取巧,各个如吴英所说,全然不畏死,除去了满身的盔甲,连鞋子都没有穿,只为夜行之时隐蔽声音,衣服里面填满易燃的稻草。 粮车一燃马上有人高呼传信,箭矢乱飞,被射死的虿廉人倒在火中。 人与粮草,俱燃。 “疯了……”晏载喃喃两声,他眼中两点火光,看着远处,怒吼,“虿廉人没有兵器,先救火!” 越来越多的虿廉人跑出来,甚至有人直接点着火在身上,人燃成半个火球,反而不好靠近去杀。远射死了倒在地上,马上能够让这一片都摧枯拉朽一起燃起来。 朕道:“如此,当真抓的是昶旦。” 朕心上一跳。 “马上叫人将昶旦守住,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晏载脸色大变,立刻动身去围昶旦,火势如天降之雨,洋洋洒洒四面八方都燃着,虿廉人不知道派了多少死士过来点火,这些人就好像棋子一样各自间隔有序落入网中,站在地势高处看,其中有三面最多,只留出来一面,来时之路,再多一点时间,马上这些点连成面,再不动,全军跟他们一起葬身大火之中。 朕去到昶旦营中,让人找一副我军的盔甲给他换上,人群中不那么打眼,让晏载叫一些身量和他相近的士兵也跟着在身边,一并押送他。 昶旦在地上被自己撞得手脚失灵,站起来东倒西歪,梗着脖子咬牙切齿,张口对着朕说了一句什么,朕没有听清楚。 想必不是在夸我。 “堵住他的嘴,避免他讲虿廉话,将人引过来。”朕最后吩咐,“后撤时多加小心!昶旦要紧,一定将他看好。” 也许虿廉人力不能及,无法绕后,也许他们将三面烧着只留下东南一角,正是为了逼我方后退,到他们设好的陷阱之中——但不撤,必死无疑。 虿廉人难打,朕如今明白。 拼死可以为杀出一条生路,拼死认死的死士,天下寥寥。 兵法要讲谋划讲保全讲生死之间,人之本性。击鼓鸣金奏乐,寻常助威吓敌的招数,对上他们这种兵,冰消瓦解。 打仗谁不怕死,谁就先赢半局。 朕、吴英、晏载各率一支军分散撤退,半路上杀出来一小支虿廉人的轻骑从右翼夹击,火势燃得越来越盛,这些点火自燃的虿廉人死得巧妙——恰好将整个战场切割开,避火就无法避人,阵型,越来越乱。 混乱之中,人马的呼声嚎叫不断,一会儿是虿廉话一会儿是大丽话,浓烟滚滚,遮蔽了身后来路。 马上就要天亮。 黎明交接之时云天朦胧,燃烟反而比夜晚更加遮挡视线。 一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过来,射中了朕的战马,马儿仰蹄痛呼,有人切进朕身边不远处,大喊:“皇上被杀了!” 朕回头看去,浓烟之中看不见这个人的脸,反而朕周围的兵听了他这一声喊,霎时间阵脚大乱,就在这时候,朕身边另外一些兵动起来—— 不对。 不对。 不对。 虿廉人不是为救昶旦而来。 燃火点烟,是为了让这一支叛军混入朕的部队。 郑奎叛逃之后留下的降兵,装束与朕麾下大军一样。 “皇上,聪明反被聪明误。昶旦能够藏,你能够藏吗?” 耳边,笑声过来。 战马奔驰,痛嚎尖叫不断,殷红飞溅漫天。 举刀相对者,全都是大丽面孔。 第76章 虿廉人营帐之中,朕被绑了起来,手脚都用绳子捆了三四圈,身边有一个女人看着朕—— 朕一醒过来,就看见她蹲在身前盯着朕瞧。 她大概十六七岁年纪,身上披一件雪狐披肩,两颊泛浅淡的红,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她皮肤太白,显得一点红也非常明显。头顶戴绑着几束彩色羽毛的毡帽,身上挂着不知道什么饰品,人一动就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像鸟鸣,声音不高,反而悦耳。 她张口说了几句朕听不懂的话,后来话没有说完,连手带比划,开始讲大丽的官话—— “你就是大丽的皇帝?” 她的官话比昶旦讲得好一点,咬字清楚,朕听得明明白白。 第74章 但朕懒得理她。 她走过来,手扒开朕的嘴角,说:“喂,你是哑巴吗?” 朕无言。 我侧躺在地上,她蹲下来也比我高,于是她直接趴在地上,嘴凑到我耳侧,两只手盖住自己的两颊,一张口,将热气都吐到了我脸颊:“我知道你不是哑巴,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你,你留下当我的王夫,你答应不答应?” 朕闭上眼。 她将朕从地上抬了起来——她身量不高,力气倒不小。朕侧过头看了看她的手,虽然白皙,但是关节肿大,指节处甚至有一些扭曲和老茧,像练过什么兵器。不像大丽贵女,养尊处优。 “喂,你干嘛不理我?”她将我摆正在帐中,蹲在我身前,伸出一根食指指着自己鼻尖,“你知道我是谁吗?” 朕说:“你是王。” 她两眼一亮:“你知道我。” 朕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怎么知道我是莎谰王?” 朕说:“你不是要我当你的王夫吗?” 她说:“哦。” 顿了顿,她又扬眉,脸上神采奕奕,“那你这是答应了?” 朕这辈子见过的聪明人太多,不太会跟傻子打交道。 “昶旦也要朕当他的男后,你们两个要不打一架,谁赢了,朕就考虑一下跟谁共襄秦晋。”朕笑看她,“朕看中你,比起昶旦,朕更希望你赢。昶旦如今已经被朕抓了,你既然是王,何必再听从他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俘虏。” “大丽人!坏!”她跳起来,指着朕的鼻子,怒气冲冲,“昶旦天神庇佑,绝对会平安无事。你休想在这里挑拨我,我绝对不会中你的计!你想要我反,你坏!你太坏了!” 蹬蹬蹬,她就这么转身跑走了,临走前扯了一把帐帘,一边的帐帘在风中扑腾作响,久久都荡不回来,展示她到底有多么生气——朕没有看走眼,帐帘被她扯坏了一角。 朕耳朵边清净下来,闭上眼休息。 不到一会儿的时间,又有人进来。 “皇上。” 来人撩起来帐帘,还在入口的地方提前叫了一声。朕睁开眼,他这时候才走进来。 “卿本良将,奈何为贼?” 朕说了这么一句,话音落下,他停在朕身前几步,不再过来,只笑道:“皇上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溥心败兵二臣,既然已经归顺了虿廉,就绝对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朕道:“朕看不然。譬如你虽然擒了朕,但你再放了朕,救驾有功,这中间的罪过便抵了。再则你虽然是降臣,但你是受郑奎所累,你谋略过人,朕知道你,从前,朕经常听人提你。你在郑奎身边当谋士这么多年,他身上功绩至少你占八成。是郑奎害你到这种地步,你效忠他,实非你有叛心,而是你有衷心。” 夏溥心脸色微动。 片刻,他道:“皇上三言两语,差点就将我说动。真是令人佩服。皇上虽然能够厚待体谅,但我所做的这些,黑是黑白是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再则皇上现在看我有用,说一些好听话,等到皇上不再受困天地已宽时,说不准就要对我五马分尸了。” 朕道:“朕从不虚言。” 夏溥心道:“皇上不虚言,应当不是五马分尸,而是凌迟处死。刚才我高看了自己,失言。” 朕张口再想要说一点什么,他将我打断:“皇上再说,溥心胸中只会怨气更甚,迁怒之下,招待起来皇上更加没有分寸。还请皇上不要再说这些没有用的话。溥心,早就已经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 朕道:“站到你的立场,朕能够理解。不过你认为朕会卸磨杀驴,昶旦就不会鸟尽弓藏吗?大丽人始终是大丽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既然有谋,这些算计应该不需要朕说。你不信朕,何必信他们,等到江山都是他们的,你对他们没用,他们何必留你。” 夏溥心突然之间暴怒,冲上来抓住朕的衣襟,猛扯不停,“我让你不要再说了!” 朕别过脸。 他松开手,脸上涌起的血色渐渐退去,不再刚才那样声嘶力竭,声音淡下来,“这些考量不需要皇上教我,擒拿你我居功至伟,虿廉人占了江山,也不可能杀尽天下大丽人,反而最有可能,褒赏我最多,让所有人都来效我,效忠昶旦。” 朕嗤笑一声,“既然这些东西你都明白,那你这时候来找朕,是为什么?” 夏溥心蹲下来,脸对着朕咫尺之间,正色道:“虿廉人让我来跟皇上谈,皇上要是想要活命,只需要把昶旦放回来,再割一城。” 朕道:“不用谈了。” 夏溥心道:“皇上同意了?!” 朕道:“杀了朕吧。” 夏溥心:“……” 冷笑一声,他站起来,“你觉得我不敢动你是不是?” 朕笑:“不是你敢不敢动我。而是虿廉人敢不敢动朕。他们不敢动朕,不是跟朕一样的考量吗?朕一死,昶旦必死无疑。你如今来跟我谈,我听明白了。我的人已经带着昶旦退走了,你们找不到他,万般无奈没办法,只能够来求我。” 夏溥心沉默片刻,道:“皇上已经是阶下囚,故作姿态,谈笑风声,以为我看不明白,你心中怕极。” 朕道:“夏卿谋略过人,唯独看人,有一点不太准。” 夏溥心胸脯起伏,半晌,笑一声,“你以为你不答应不开口,我就没有办法了吗?你是君,普天之下,有几个人敢不救你?你不答应,有的是人答应。” 他猛甩了身后披风,转身走了两步,朕开口将他拦住。 “夏卿可否跟朕说说,那晚夜袭,是不是你在幕后安排指挥虿廉人?” 夏溥心转过头,面色莫测,似乎正思索什么,最终,付之一笑。 “皇上想要死个明白,我便告诉皇上。柴廉人信任我重用我,愿意让我指挥大军。那晚昶旦被抓的消息传回来,虿廉藜金王准备带人直接打过去,是我给藜金王献计,让他不要冲动。” “我说你们绝对不会伤昶旦,你会留着他,你会想要拿他让虿廉退兵,吐出来吃进去的地,因为大丽兵疲已久,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上计。再说,退不了兵,再杀了人,也不迟。” “反而昶旦被抓是天赐良机,虿廉人杀回去,所有人都会觉得是要救昶旦,由我率军混进你的部队当中,将你擒了。” “大丽国土辽阔,你这个皇帝要换回来,就要换更多的地,才算公平。且大丽人一定会答应,这一回,不只能够救回来昶旦,还能够再下一城。” “声东击西的不是燃的火,而是你们的疑心。” “你们一定会中计,这世上我不信,有人不会中计。” 帐外有风声,没有人声。 这么长时间,没有人走动过来借机窥伺——虿廉人是真的放心他。 朕道:“夏卿聪明。夏卿用兵如神,不止布阵有道,谋算人心也是朕见过中的佼佼。” 夏溥心道:“皇上谬赞。还是虿廉人出乎我意料,我献之计,要他们先死上千人,竟然没有人疑我有二心,藜金王一声号令,虿廉人主动请缨,个个都要为昶旦赴死。” 朕“哦”了一声,道:“有夏卿之谋,加上虿廉人骁勇,夏卿所以觉得,归顺虿廉,比效忠朕是个更好的出路?” 夏溥心道:“皇上诚心,我也诚心答。是!”他长吐一口浊气,“皇上再说,我也不会再叛主,同样是主,藜金王待我比郑奎宽厚,不止十倍。我擒拿你,立马给我封王,赏赐我黄金和他身边虿廉美人,称我兄弟。” 朕再问:“那晚燃火之后,撤退之机,都是你算好的?刚好交战到天明,浓烟遮蔽,你能够赶上来切断?” 夏溥心道:“是。都是我算的。风向如何,地形地势,什么时候行军到哪里,我都算过。” 朕道:“夏卿谋深,比虿廉人胜不知道哪去,还是我大丽人才多,叫朕开眼。” 夏溥心面皮抖了抖,抿了抿唇,似乎有话要讲,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又走。 “不过有一句话,朕也想要提醒夏卿。” 夏溥心停住脚。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第77章 朕在营帐之中只管吃睡,没有任何人管,除了那个自称莎谰王的女子时常过来。 她跟我说我不要想着跑,虽然我的营帐前面看似没有人,其实只是外面人多着呢,都是我看不到而已,因为那个叫夏溥心的大丽人说,不要让任何人跟我有接触。 只要我不跟人接触,就没有人能够听我妖言惑众。 朕说:“朕不会说虿廉话,没有能力妖言惑众。” 莎谰王捧着脸说:“我知道。所以我来跟你说话,我陪你解闷。” 朕不明白虿廉人的想法。到底是她的问题,还是虿廉人都有这方面的问题。 朕说:“你把我放了,我就不闷了。” 莎谰王抓着我的胳膊:“那不行!其实我刚才骗你的。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要解闷。你陪我聊天好不好?” 朕说:“朕一般不跟人聊天,往往朕在宫里面,听见我开口,许多人都怕。” 莎谰王放了胳膊,又捧着脸看朕,说:“为什么?” 朕说:“因为朕一般喜欢说,‘拉出去’‘杀无赦’‘诛九族’,这一类的话。” 莎谰王捂着肚子在地上笑。 “我好喜欢你。我太喜欢你。等到昶旦回来,我要让你当我的王夫。你一辈子陪在我的身边,不许走。” 朕睨她:“你若喜欢好看的男人,大丽不少,朕可以给你挑一个,还有什么别的要求,高矮胖瘦,你也可以跟朕说。” 莎谰王从地上坐起来,“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让我放你,你答应我提的要求。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骗不了我!我好心过来陪你玩,你竟然算计我!我讨厌你!” 说完,她叮叮当当地奔出去了。 晚上,朕闭上眼正要睡,她又撩开帐帘钻了进来。 她端着花蜜做的茶,说要喂给朕吃,我说我不吃。 她说:“你放心,没有毒。我吃了很好吃,所以我想要带来给你吃。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要见你。” 突然之间,朕心中某处,动了一下。 莎谰王拿手在我面前晃,问我:“你怎么不说话?” 朕说:“哦。只是朕想起来一个人。” 莎谰王说:“谁?” 朕说:“朕的一个朋友。” 莎谰王把茶放下去,又捧着脸看我:“嗯?他怎么了?” 朕说:“没有什么,他少年时候,总爱带一些外面吃的玩的进宫。” 莎谰王说了一句话,朕光看见她的口型,没听明白。 她突然松了一口气,说:“我就说你不会虿廉话。夏溥心不相信,他说你在大丽曾经也是什么王,你杀了你兄弟,你很厉害,你做过很多厉害的事,也许是你装出来的,也许你恰好精通虿廉话。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懂,你没有骗我。” 她又盯着那碗花蜜茶,“你不吃的话,那我吃了?” 朕说朕不吃。 第75章 她吃完茶,也不走,就抱着腿坐在朕身边,说:“我可以亲你一口吗?” 朕一震。 “不行。” 莎谰王说:“为什么?” 朕说:“没有为什么。” 莎谰王说:“我知道你们大丽人有一句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现在我明白了,这个莎谰王光是占便宜的时候不傻,不占便宜的时候傻。 我说:“你我二人还没有成亲,不可以如此逾越。” 莎谰王说:“我们虿廉没有这个规矩,既然你以后要当我王夫,那么你就要依照我的规矩。” 朕从来没有说过以后要当她的王夫。 莎谰王看着我,靠过来,朕躲了,她突然之间退回去,说:“我知道了。” 朕不知道她又知道了什么。 “没有男人可以拒绝女人投怀送抱,还是我这样美丽的女人。你心里面早就有人了!” 突然,她砸了碗,跑了出去。 第二天,她又过来找我,她说:“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段景烨,我来问你,你愿意不愿意放下你心中那一个人,跟我在一起,如果你愿意,那么我再原谅你一次。” 朕道:“朕受囚至此,如果莎谰王有心留意,应该会知道朕不止不爱你,还越来越恨你。”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说:“我知道,你这么说是想要让我讨厌你。其实你一点也不恨我,你对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其实我骗了你。现在我告诉你,你被抓过来的时候,夏溥心已经跟我商量好,由我来勾引你。” 朕无言。 想了想,朕说:“为什么?” “因为他说,男人都听女人的话。他还说,男人不止喜欢女人投怀送抱,还最喜欢尊贵的女人投怀送抱。尤其是尊贵的傻女人。” “哦。” “我是虿廉最尊贵的女王,他说你会喜欢我。他让我来劝你,你只需要还回来昶旦,割一城,你就可以平安离开。你开口跟你的臣子说,他们都会听你的。” 隐隐,我脑子里面有什么要跳出来,心先一紧。 “你为什么要告诉朕这个?” “因为我已经不用再勾引你了。你的部下答应了,”莎谰王看着我眉心,“他们愿意割城换你。也愿意把昶旦还回来。夏溥心已经跟他们谈好了。” 朕闭上眼。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你在等他们先救到你,你在等你手下的兵。夏溥心说这就是你不肯松口的原因。现在你没有办法了。所以我跟你坦白,我不想要再骗你了。” 她说完,仍然不走,坐下来在我身前,“虽然我是为了骗你来的,但是我说过的话都是真的。我喜欢你。我特别喜欢你。”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喜欢的人。如果你可以放下你心中那一个,跟我在一起,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提,如果我能够做到,我就答应你。”顿了顿,她再道,“但是,我绝对不会背叛昶旦。” 朕说:“朕不答应。” 莎谰王站起来,说:“我恨你。” 朕说:“理应如此。” 莎谰王说:“但是我忘不了你。怎么办。” 朕说:“朕很快就会忘了你。” 莎谰王将身上的一个铃铛砸到朕身上,“我讨厌你。段景烨,我讨厌你。” 她哭着跑了出去。 晚上,她又钻进来朕的帐中,她蹲在朕面前,肿着眼泡说:“我还是喜欢你。我又骗了你。我没有办法讨厌你。” 朕说:“你就是为了告诉朕这个吗?” 莎谰王说:“我来诅咒你,我诅咒你也跟我一样爱而不得,你也要跟我一样伤心。” 朕莞尔。 她说:“你笑什么?” 朕不语。 她掉下一滴眼泪,说:“对不起。我不要诅咒你。我不要你伤心。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明天,他们就要带你出去,夏溥心说你的部下要见到你的平安,再商量怎么换你。” 昙关险隘之处,山石嶙峋,一条上山的窄道,易守难攻,两边草木丛生,同样适合藏人埋伏。 就在险要的险要,朕跟昶旦各占一角,遥遥对望。 人见了,确认还活着,全须全尾,剩下的事就可以继续商量。 昶旦身上没有缚甲,与朕一样,两军对阵,反而我二人这两个主帅像是无知闯进来的平民百姓。 这一点,只能够说都不相上下的算计。 兵箭无眼,我二人没有任何防战之物,那么谁都不敢乱发。 晏载和吴英立在马上,昶旦被他二人架在中间,还是那一头灰黑色的长卷发,眼眶深陷,身上打理得倒还是算是干净,其他看不出来有什么。 朕的兵马占据上风要害位置,昶旦夹在其中,不太可能突围进去。虿廉人这点上不占优势,专门将朕放在悬崖峭壁的一侧,离悬崖仅仅半步。 晏载见了,怒骂他们说大胆贼寇,他将他们的昶旦好生对待,反而他们将我置身险境,连个普通俘虏都不如,没有任何诚意来换帅。 藜金王听得懂大丽话,他动了动嘴,但话没有讲出来,嘴巴突然又闭上,眼神示意夏溥心。 夏溥心站出来道:“晏将军不必在这里跟我们耍嘴皮子,实在跟你们议和冒险,放你们的皇帝在这里才放心。这里是你们的地盘,提前埋伏,那之前商量的所有都泡汤。” 他的意思是他觉得晏载有本事借着地势占优,打算直接将我给劫了。不如把我放在悬崖边上,晏载的人一动,那么他们虿廉人可能心头一慌,没有分寸,乱动之中把我给推下去。 晏载没有说话。 或许,他们真的有这样打算。 夏溥心又笑道:“晏将军,你们怎么想,我猜得一清二楚。现在人也见了,可以谈谈割城的事了。” 这一次是在昙关外见,但是要真正交换,必须在楝州。 夏溥心说:“楝州城门全开,城内不能够留任何兵卒,等我王通过楝州城,出城之后,再换你们的皇帝。” 吴英迟疑片刻,点头,晏载亦称好。 朕说:“朕不准。” 顿时,四周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来朕身上。 夏溥心人在马上,低头瞪我,厉声说:“轮不到皇上说不。早就商量好,没有办法改了。” 朕笑道:“你们的兵马通过楝州城,朕还在你们手里,昶旦仍然在朕的人手里,实则你们不费一兵一卒,白得了一座城。若是那时,你们又说还要一座城,那么朕的人不是还要往后退?” 夏溥心说:“我王保证,等你们的兵马全部都撤出楝州,立刻交换你过去。” 朕道:“你们的保证有什么用。荒唐。” 夏溥心怒道:“保证没有用,但你没得选,陛下!”最后两个字,他喊得咬牙切齿,手上用力,连带着马也被他带动蹶了下蹄,“藜金王有心议和,只占你们一座城就愿意止戈,从此天下两分各自安好,我劝你见好就收。” 朕嗤笑,“见好就收,你们当朕是三岁小孩,还是当朕手下的人是三岁小孩。” 夏溥心冷道:“既然为质,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这个,你说了不算。”朕抬首看向草木纵深的上方,目之所及,吴英和晏载都叫了朕一声皇上,朕再转过头来,冲夏溥心道,“夏卿看,是否朕点头,他们才敢答应。” 夏溥心气得浑身发抖,藜金王跟他用虿廉话说了几句。他转过头对我,忍怒道:“你想要怎么办?” 朕脑海里面想起来许多人。 浮光掠影,眨眼之间就全部过去。 昙关天险,楝州要道,直取京师,是他们真正的主意。 那一座金矿,也要落到他们手里。 朕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面朝朕麾下众将,“朕离京之前已经拟旨由裕王代政,朕一旦驾崩,他即刻登基。” “楝州若破,关内再无险可守。山河眨眼已经不复,朕何必君,朕何必存。今日一城明日十城,身后即家,诸君,不可退!” “朕人君之身,换昶旦神君之身,朕死,宗室之中资质胜朕者不胜枚举,江山有继天下不改,昶旦死,虿廉人必溃。晏载听朕号令。” “杀昶旦,削头颅四肢,马踏成泥!” 朕肩膀猛撞开身旁士兵,往后一倒。 他连忙来抓我,悬崖边上没有退路,没有把我抓回去,反而拽着我一片衣角,脚上一滑,一起掉了下来。 耳边风声无尽,怒号不绝,另有一只手伸出来抓我,没有抓到。 朕知道是谁。 夏溥心。 他输。 朕赢。 峭壁断木缭乱眼前身后,朕低下头,悬崖之下一条弯曲隐现的河,河面浮冰荡来荡去,恍然,朕看见很多故人的脸。 有的活着,有的早死了。连惜梦也在其中。 半生不过这么多事,这么多人,恍恍惚惚,不过如此。 朕闭上眼。 第78章 从前有座山,山下有个村,村边有条河,河边往西走几百步,有三间屋。 一间屋用来放草药,两间屋用来住人。 我便住在这里。 不过不住在住人的那两间。 存放草药的屋子中间,空出来一块能够走动的地,地上有个铺了两层稻草垫着的床褥,便是我晚上睡觉的地方。 另外两间住人的屋子,一间住着人,另外有一间空着,九衣说这是她师父住的地方,虽然他现在云游四海不在,但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回来,同时她擅作主张捡了我回来,救了我一条性命,等于我欠着她,而她师父的那间屋比她的屋子更大,住起来更舒服,天底下哪有欠债的比债主过得还好的道理。 第76章 我点头称是。 她又说:“但是我也不能够搬去我师父的屋子住,把我的屋子让给你,因为我这个人有一点嗜洁。不知道你懂不懂这个东西,我不喜欢别人住我的地盘。” 我说我明白。 半年过去,九衣的师父还没有回来。她于是跟我说,“这个老不死的说了去京城要给我带好吃好喝的,拿了我五十两银子当盘缠,现在他不见踪影,应该是去找他老情人去了。你去住他的屋子吧,这个骗子,我就当他已经死了。” 我跟九衣住这么长时间,渐渐熟悉起来,她也开始跟我讲她师父的事。 她说她师父叫张哺臣,不知道他爹娘怎么给他取的这个名字,当年他师父进京赶考,本来考得还不错,因为这个名字,落了榜——据说,他实际上进了殿试,但是皇帝看了名字,觉得不吉利,叫考官把他给划了,替补了另一个考生上来。 “张哺臣,张不臣,就这样,这辈子他跟功名无望。当然,这个事是他自己说的,而且多半我觉得,应该是假的。” 晚上,我跟九衣一起躺在晒草药的石头边上看星星,她说了这句,转过身撑起脑袋,郑重其事又说,“肯定是假的。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爱吹牛,考不上就考不上吧,非要怪自己名字不好。更何况皇帝划了他的名字,还要给他说吗?他跟皇上很熟吗?全他自己妄自揣测。” 在她让我去住她师父那一间屋之前,她对她师父其实是另一种说辞。 说他医术高明,世外高人,平生不好功名利禄,专门喜欢云游天下,医治疑难杂症。每到一个地方就去打听有哪些医治不好的病人,去问诊。 她说往往一个大夫要赚钱,最好就是医治那些好治的,专门留在一个地方,这样治好过的病人一个传一个,就可以打出来名声。 但是他师父不落窠臼不落俗套,他喜欢挑战。 所以他这么多年也没有攒下来多少钱,反而她在这里经营买卖草药,有时候去城里面借别人的地盘问诊,赚了不少钱。不过她很支持他的理想,这就是他师父跟平常人不一样的地方,她很崇拜他。 所以忍不住,我笑了。 九衣坐起来,说:“你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可惜。” “他可惜个屁!”九衣手在旁边一抓,捡了个石头砸河里,怒气冲冲,“他就是没有本事当官才去学医,而且他自己说是云游天下治病,其实他是去会他在各个地方的老相好。他房间柜子里面的信都是他的红颜知己写给他的,他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偷偷看过,他专门只爱医治女人的疑难杂症!” 她扔了一个石头还不过瘾,左手抓了换右手,右手扔了换左手,将河水砸得水流飞溅,砰砰作响。 “算了,不说他了。”扔了一会儿,她突然放下来石头,转过头继续看我,“那个,你……还是没有想起来吗?” 我摇头。 九衣拍了拍我的肩膀,沉默片刻,语重心长道,“哎,这种事情也急不得。没有关系,你先在这里住着吧,我不会赶你走的。只要你按时帮我采药,去镇上跑腿。哎,谁叫师父跟我说过,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呢……” 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我能够记起来的不多。 九衣跟我说她是在河边捡到的我,我身上受了很重的伤,脸色苍白,手指都被泡肿了,她看见我的时候,以为我已经死了,但是走进去看发现我还没有死,于是把我给拖了回去,看看能不能治。 就这样,我活了过来。 因为我记不起来自己的身世,名字,她就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张白。 由来是她捡到我的时候,我脸色很白,吓人。 她说治我花了她很多上好的药,再加上她悉心照料耗费的精力,也是一笔债,所以我欠她很大一笔钱,零零总总算起来至少八十两,同时我在她要吃要住,所以如果一年不还钱,这个钱就要翻倍。 最好我能够早点想起来,叫我家里面人来赎我。 当然我如果想不起来,那么她如果考察我手脚麻利,也可以允许我给她打杂,慢慢清这个债。 所以我开始采草药,捕鱼,酿酒,替她买卖易物。她于是说,如果我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她也可以允许我一直留在这里,当她的小徒弟。 有时候,她会拉着我一起喝酒,聊她去镇上问诊遇见的一些奇闻逸事。 她嗜酒,比她那个嗜洁的毛病还严重。 有天晚上她喝醉了酒,抱着我痛哭,说其实一开始我没有失忆,是她学艺不精,为了省钱换了一味药性相近的便宜药,将我给药傻了,她对不起我。 第二天她酒醒了,我正在外面晒草药,她围着草药打转,一边整理草药一边对着我左看右看,终于问,“那个,我昨天晚上没有说错什么话吧?” 我说:“说什么?” 她大松一口气,拍着胸脯站起身,“没什么。你把这些药收了吧,等下午有人来收,每个月这个时候,他都来。” 一会儿我将药收完,她又跑出来找我,站在我的背后,说:“张白,其实你听见我说什么了是不是。” 我转过头,她肃道:“我记起来了,你都听见我说什么了。你放心,我师父医术好,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医,这一回免费。” 我说好。 她松了口气走了,没有走两步,又转过身,“呃,那个……但是你之前欠我的还是要还的。” 九衣爱买酒,也是一笔很大的花销。 她说她自己这么多年攒的钱大部分都给了她师父,加上这段时间家里面多了一个人吃,她的钱不够用了,她说既然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不如我们一起来研究一下怎么找到我家里人,让他们花钱来赎我。 “你醒过来的时候,我问你是谁,你知道你说的什么吗?” “什么?” “你说,这里可是大丽国土?” 我和九衣坐在河边,同时陷入沉思。 九衣又说:“我说我说的是大丽话,你怎么会这么问。你就皱眉头,说你抱歉。然后你就昏过去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你会这么问,有两种可能。第一个可能,你就是脑子发昏,没有转明白,乱问。第二个可能,你觉得即使我说大丽话,这里也有可能不是大丽。” 九衣手收回去,严肃神色,“一开始,我觉得是第一个可能,但是后来我帮你换药,发现你身上有很多刀剑留下的伤口,有些新,有些老,你手上也有茧,我替你看了,是使兵器留下的。” “只有一种可能,我说大丽话,但你不敢判断这里是不是大丽国土。” “这座城已经被外族占了。你是去打仗的,你昏过去,不知道自己在的地方是已经被占了的城池,还是没有被占的城池。” “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有理。 第二天,我陪她一起去镇上问诊,顺便到处问一下最近哪里在打仗,一年半年前可有什么战事发生。 刚好,遇见一个有点见识的货郎,说他从西边过来,路上听说虿廉人跟大丽在打,他就是中途遇见从忻州逃奔的一个老汉,说打得昏天黑地,死了好多人,尸骨累成山那么多。 那货郎“呔”了一声,“本来我还要往北边去贩货,幸好遇见了他,这才折返回来,不然白跑一趟没赚钱,还妄送条命。” 他又说叫我们不要担心,这里天高皇帝远,小破地方,也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就算皇帝换了人当,也要不了我们的命。又说我们问了他的话,应该要照顾他生意,这年头消息值钱,这个消息就当他送了。 九衣买了个胭脂,扭头跟我说:“现在好了,你又欠下了一笔钱。” 回去路上,她买了两张饼,留下一张预备明天吃,由我藏在胸前,说以免半路被人抢了,剩下的一张,由我二人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路上,她走着走着,突然嘴里的饼掉下来,“糟了,那老不死,不会是跑错了地方,被虿廉人给砍了吧。” 她不知道为什么笃定她师父出去一两年都没有回来,一定是死了,晚上回去大哭一场,借酒消愁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给她师父在小屋旁边修了个坟。 她给她师父刻了一块木头碑,她不会刻,专门去找人刻,要花许多钱。她刻到一半,又哭起来,把凿子都扔了。 我给她捡回来,替她写了字,重新刻了一块。 ——“恩师张哺臣之墓”。 她怒了。 “你怎么不早说你会写字!”九衣喝了一口酒,酒葫芦砸在地上,“你字写这么好你自己不知道吗?!你真是气死我了!你早不说,咱们早发财了!” 从此之后,除了采药酿酒,我多了一个新的活。 替人写信。 专门我在城里面支一个摊,她去替人问诊的时候,我就挂出来自己写过的字,晒在我的摊子上,用米浆做的浆糊黏起来纸,上面大字小字,工工整整地写出来贴在竹竿上。 可以写信,也可以写对联,写扇面,或者要刻字,提前我写好,他们自己拿去拓。 我这里有时候生意好,比她问诊赚得钱更多。因为我写得快,字工整,许多人都找我来写信,也顺便我替人看信。 远方来的信,拿到我这里来拆,我读给他们听。 也因此,了解到一些天南地北发生的事。尤其从京城的来信多。有一封信大概是个考生所写,说现在皇帝换了人做,朝中正是用人的时候,开了恩科,所以本来预计回来的时间就要推迟,等恩科之后看考得如何,再做打算,让家中二老不用担心,说他会用功念书,还有如果有人进京,可否帮忙带点盘缠云云。 还有信上讲,虿廉人已经被打退,忻州城百废待兴,要去那里做生意,说不准有机会发大财。 …… 如此种种,我记下来,回去之后跟九衣说。 有一天晚上,九衣将我叫进她屋里。 “张白,现在我可以肯定,你就是跟虿廉人打仗,才被河水冲到这里的。你是当兵的,而且你可能还不是个小兵,你念过书,会写字。但是……”九衣停了许久,再说,“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并没有穿甲胄,也没有带任何护具,看不出来你是个兵。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只有一种可能。” “你是个逃兵。” “被打败的兵不会不穿盔甲,只有逃兵才会把自己扒得干干净净。现在战事已定,虽然我想要帮你找到家人,让你还我的钱,但是朝廷要算你的账,你说不清楚,你会被杀头……” 九衣哭了起来,“几天前我医了个男人,他说他有个兄弟,是个逃兵,战场上趁乱把自己身上的盔甲扒干净,逃走了。朝廷要秋后算账,找到他把他砍了,牵连之下,也不让他们家其他兄弟考功名,所以他不念书了,要去做买卖……” “你回去,你就死定了……张白……” “还有,我听人说……”九衣抽着鼻涕,“收留逃兵,知情不报,也要一块砍了……” 她跳下床,从床底靠枕头的位置搬出来一个小酒坛,打开酒坛的封盖,里面若隐若现一些银子和铜板。 “张白,虽然我有时候喜欢占你的便宜,但是我师父跟我说,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九衣将酒坛搬出来到我面前,手背揩了一把眼泪,“你赚的钱,我也一并放在这里面了,你拿一点走吧,当你路上的盘缠。你欠我的钱,我不要你还了……你走吧……” 突然,她又用手盖住了酒坛的口。 “但是,你也不能够拿太多。知道吗?” 我拿了钱,并没有走远,在城里面找了一间房子住下。 有一天九衣来出诊,看见了我,将我叫到巷子里,问我怎么还不逃。 “这里僻远,如果我是逃兵,反而朝廷不太容易找到我。而且我住在这里,你也并没有收留我,跟你也无关。” 她一拍脑袋。 “呔,竟然我还没有一个呆子聪明!” 她又说:“那么既然你已经不逃了,之前给你的盘缠,我觉得有必要,你还回来一点。实不相瞒,我师父死了,我仍然住在那里总是触景生情,我准备找个好人嫁了,现在要攒嫁妆。我还想要开一间医馆,不想再每天奔波,这也是一笔大的花销。张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对你的涌泉之恩,你好好想想,怎么拿个办法还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到巷口,又跳回来,伸出来两根指头指我。 “在外面,你假装不要认识我,好不好?” 第79章 我跟九衣见面,通常都是在日暮时分无人的小巷。 第77章 每天我赚的银子,先分三分之一给她,这样算作欠她钱的利息。其余的,等我之后想到办法了再还,将债给清了。 我租住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是价格不算低,为了出摊方便,只能租在城中,也是一笔花销,遂我开始寻找其他谋生的路子,看能不能够再补贴一点。 恰好因为我字写得好,城中一个富户听说了我,想要请我去当他儿子的先生,只专门教他写字。 我于是应下。 那富户名叫祝博厚,家里面做布匹生意,在昌桉县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身材有些短,肚子大,爱戴帽子,爱扳指,爱拿扇子出街,很多人都知道他,虽然他身上没有功名,但是家里面搜集有很多古籍,风雅的宝贝,有人说他是爱书之人,也有人说他附庸风雅,满脑肥肠。 祝博厚爱买古董,时常有古董商人到他家里面来,送过来最新到的货给他看,他喜欢就直接留下来,叫账房去支钱。有一天我发现他书房里面多了一副笔洗,玉做的,洁白清透,上面雕刻一只栩栩如生的秋蝉,突然之间,脑中一震。 一根弦响,满是余音不绝。 “张先生?”祝博厚咳了一声,“先生看,我这幅字怎么样?” “秋蝉照月。”没有明白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祝博厚放下笔,讶然看我:“张先生好眼力,我这个笔洗正是当年贤昭帝送给安王的秋蝉照月!” 他将笔洗拿起来,专门走了两步,刚好窗户照进来的光撇下来一缕在笔洗之上,衬托那笔洗更加莹润,笔洗上雕刻的秋蝉和明月更加栩栩如生。 “据说当年贤昭帝总是到访安王府,见到安王家里面都是美人,且常常笙彻不止,说安王不学无术,送他一副笔洗讽刺他。安王当年受宠,明面上接了赏,但内心不悦,竟然偷偷将御赐之物给卖了出去。” “没有这回事……”突然,我哑住。 我不知我在说什么。 还有一个人更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张先生?”祝博厚放下笔洗,不悦看我。 “这个笔洗是假的,”我脑子里乱上加乱,许多话不假思索,“秋蝉在右边不在左边,那是一块糖玉,刚好一点糖,飘在了蝉头的位置。这是一块仿的。许多人都以为,秋蝉照月是一块白玉,只是有人写诗写错了,以讹传讹。写诗的人见的秋蝉照月是另外的一块,但这一块不是给安王的那一块。” 祝博厚拿着笔洗找周重培——专门倒腾货的古董商人算账。 他买这笔洗花了八千两,因为这是个孤品,而且还是御赐的孤品,带有一个颇有虞诈的故事,往往带有故事的古董,就比一般的古董高出一半的身价。同时周重培跟他说,这个货是他花了大价钱从京城抢回来的,货一到,城里面另外有几个富商也想要来买,是因为他两个关系好,所以他提前过来问,看他要不要。 祝博厚找周重培算账之前,找人去鉴过,鉴出来这个玉好,但是产地不对,应当不是那几年献进宫里面的玉,而且这个玉也有一个说法,早就有人见过在卖,又对应另外一个故事。 故而这东西算假,也不算太假,也值钱,但套了一个皇家御赐的故事,价格就翻了十倍有余。 因为这样一件事,我也有了一点名气。 祝博厚逢人到处说,是因为他家里面有个先生,一眼看出来这个东西不对劲,说我眼睛毒。后来他那些朋友,常常到他府上来访,带着一些收藏的古董玩物,叫我去帮忙掌掌眼。 我在这方面也说不清楚什么造诣,不会鉴真,只会鉴假,尤其是那些号称皇家御用宫廷之中由太监宫女带出来流落民间的珍宝,我都说假。 至于假在什么地方,我也说不明白。 反正拿给我看,我就这样答。 因为我不会鉴真,说不出来其他古玩的身世来历,就连鉴假,也说不明白——除了祝博厚收藏那个假笔洗我想起来一些来历,其他一概,我只能答一个假字。 往往乘兴而来的客人见了我,都败兴而走,故而院中有人给我取了个别号,叫张败。 祝博厚偷偷跟我说,让我看不出来真假的时候,都一律当真,夸一下他那些朋友的藏物,不要让他们脸面上过不去,连带显得他这个主人招待不周。 “祝老板,实则不是我不想要夸,委实,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夸。” 我这样说,祝博厚摇头,一声叹息,说:“算了,你以后就鉴假,我来夸,啊,我来夸……” 叫我帮忙看东西,我也收一点钱,看假这事替人省钱,确认是假退回去之后,也再给我一笔钱。加上教书赚的,以及我在祝府住着吃喝不用花钱,就这么攒下来很大一笔钱。 钱我大部分都给了九衣,她正儿八经开了一间小医馆,就在城郊,因为她之前帮别人看病已经有一些名气,知道她,所以有许多人辗转来找她看病。 不过她的医馆地方小,药材不多,往往写了方子,还要其他病人去外面再买。这样闹出来一个事,有个病人买错了药,本来治的小病,吃了她的药反而成了大病。 这个病人带着三亲六戚都过来闹,在她的医馆门口骂她是庸医,说她开错了药,要她赔钱。 这样闹着没有人去她的医馆看病,她没有生意,名声也受损,干脆将医馆关了。 “窦老头!就是他干的!” 城郊一间小酒馆,九衣一边喝一边拍桌怒骂,“小人!贱人!王八蛋!早晚他要比我倒一百倍的霉!” 她说那个病人其实是收了窦汾的钱,窦汾是她之前坐诊的那个医馆的老板,因为她跑了,他那个医馆曾经的病人都只认她这个大夫看,带走了他的生意,就这样让那个人过来污蔑她,让她开不了店。 “对了,那个,我听说你最近混得挺好的,”她放下酒碗,翘起来的腿也收了下去,咳了一声,“能不能再给……呃……还一点我的恩情。” 我给了她五两银子。 她说她没有救错我,让我放心,虽然我是个逃兵,罪大恶极,但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她医者仁心,不会放弃我的。虽然她师父已经没了,但是凭借她的聪明才智,坚持研读她师父留下来的医书古籍,早晚能够将我失忆的毛病治好。 “你放心,张白。我这个人很善良的,我一定会救你,你也不要放弃,我们常联系。我给你带药吃,我给你治……” 拿着钱,她走了。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她的医馆重新又开张。她说她把那个窦汾请来装病的地痞流氓给告了,县衙里面那些当官要钱通融,不然那么多告状的人,就把她的事情排在最后面来审,一年两年都没有个下落。 她拿我的五两银子,就是做这么个事。 那个病人知道衙门提审,吓得半死,公堂上什么都招了。还了她清白。 同时因为窦老头被抓坐牢,他的医馆也没人去了,他们举家迁去了隔壁县,原本医馆的位置空出来。 “我想要接手那个铺面,那个位置好,而且里面的东西都齐全,药柜药炉,都他们不带走,全都卖。” 又是那个小酒馆,九衣郑重其事拍了一下桌子,“张白,俗话说苟富贵勿相忘,你现在我听说那是每天有酒有肉,来往身边的都是顶顶有钱人,指甲缝里漏出来的小财,都够我一年吃喝。当然,我是不会看不起你的。毕竟你也不是正儿八经读书人,你何必不慕名利呢,既然我们都爱财,那么我看在朋友的份上,给你再指一条财路。” 我问:“什么财路?” 九衣说:“你再拿一笔钱给我买那个铺面,我的医馆以后开起来了,赚的钱每年都分一成给你。你什么都不用干,我幸幸苦苦给人看病。而且照我的医术,那可是前途一片光明,稳赚不赔。你每年白得银子,这个买卖,你就说赚不赚。” 我混到头一年,两袖清风。 银子全进了另外一张口。 不止如此,因为买铺还差一点钱,祝博厚那里,提前支了来年的教书费,我也欠他一笔债。 医馆开起来了,但是赚钱的事,又因为另外一个问题搁置。 有一个当地的恶霸去看病,看上了九衣,要娶她当她的第十二个小老婆。她宁死不从,但是打不过人家,只能够关了医馆,悄悄跑回了老家——便是那山里河边,石头上常晒着药材的小屋。 跑路之前,她来祝府找我。我出了府,她拉着我进了一条小巷,先讲了她自己的事,再另外提了一件事。 “张白,你是不是跟一个叫周重培的人不对付?” 这个名字耳熟,马上我想起来。 “你说的周重培,可是一个古董商人?” 九衣拍了一下手,“对!就是个卖古董的!就是他!” 我问:“怎么了?” 九衣抓着我的袖子,满头是汗,“你完了张白!那个恶霸范建茗要找你的麻烦,你挡了周重培的财路你知道吗?他说你之前蒙中了一个笔洗是假货,从此之后就靠这个赚钱,说别人卖的东西都是假的,你在那里招摇撞骗,让他的古董店都开不了。范建茗收了周重培的钱,要找打手在外面把你劫了,教训你。” “他手底下不知道多少条人命,他教训人,都是往死里打,碰上他你就没命了。” “张白,你赶紧跑吧!呜呜呜,张白……你说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呜呜呜呜呜……” 我心中忽然一怒,皱眉道:“朗朗乾坤,天底下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哎哟,什么王法啊!你不会还想要报官吧?”九衣急得跺脚,拖着我往外面扯,“你知道昌桉县的县令是谁吗?范峰,范建茗他亲哥!不然你以为我干嘛要逃!” 她没有将我拖动,停下来,跺脚之后猛锤了一下墙。 “张白!我知道你念过书,你们读书人都是这样,迂腐!我好不容易救了你一条命,不忍心看你死才过来跟你报信,你要是想死,那你就去报官吧!你去报官,你去找你的王法,说不定王法下面,你死得更快!” 她撇开我的手跑了,两步之后又刹住脚,回头说:“但是你伸冤的时候,千万不要说是我给你报的信。你要做鬼,我还想要做人呢。” 她又两根指头指我,“你知道不知道?半个字都不要提我。” 山里夜路难行,趁天还亮,我跟九衣两个人一起逃了。 躲避风头,我跟她二人就一直住在老屋之中,哪儿也不去。 我二人无聊时候,就叉鱼玩,叉好的鱼架起来,就在河边烤着吃。 “喂,张白,你说那些东西是假货,真的是你在骗人吗?”九衣将烤好的鱼拿起来,一边撕鱼皮,一边问我,“没想到,你是真的生财有道啊。” 我继续将还在烤的鱼翻面,答:“不是。” 九衣手放下来,怒踢了一下石子,“那么他们冤枉你。那个周重培自己招摇撞骗!他就是个大骗子!王八蛋,他骗了不知道多少钱!我听说他一个破花瓶就要卖好几千两!几、千、两!这得几个箱子才装得完的钱!” 她边吃鱼边骂,鱼刺卡到喉咙里,也要骂。 说天底下不公平的事太多,所有人都欺负她,连鱼都欺负她。 连条都已经死了的鱼都能欺负她。 经常她闲下来,就骂人。 除此之外,她还经常看医书,试着给我治失忆的病,拿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药给我喝,喝完失忆没有好,倒是这里痛完那里又痛。每次看我对着药汤喝不进去,她都这么说—— “张白,你别怕。我就是大夫,我在你身边你怕什么。你喝出毛病,我也能够给你治好。喝不死的,啊,你放心吧。你放心喝。” 说完,端着碗捏着我的下巴将汤喂进去。 除了报官被抓和被人打死这两条死路之外,她凭借过人的本事替我挖掘出来第三条死路。 说不准,这条试毒的路比前面两条都死得还要痛苦和惨烈。 终于,这么漫长的生来死去的折磨在两个月之后宣告收场。 张哺臣回来了。 他从京城而来,他还真的带了一些吃的玩的,九衣很高兴,全都收了,又问他到底去干什么这么久不回来,她以为他死了,还伤心了好一阵,她还给他修了个坟。 张哺臣走到坟边上,看着那块木头做的碑,胡子连嘴角一起抽,“孽徒!怪不得我返程路上总是噩梦不止,老梦见棺材,原来是你在这里咒我!” 我和九衣一起将坟给拆了。 拆坟的时候,张哺臣就搬出来一张椅子,坐在旁边指挥,顺便聊一些他在京城的所见所闻。 “……你见过玉做的台阶吗?安王府里面的门阶就是玉做的,京城里的人都说,他家里用来藏宝贝的屋子都有几十间,分门别类还要入账,账上面记了什么时间收入放在什么地方,样样都细,有一个管家专门管这个,不然他自己都记不住。” “……临安城里面到处都是戏坊瓦子,酒坊也多,甚至卖胭脂水粉,姑娘玩意的铺子都能够一整条街逛不完,到了过节的时候,皇帝还会让禁军奏乐,宫里面的舞女和琴师也会出动,高台下面满满都是人头,上元时分,满街叫卖声不绝,香飘万里,彻夜都亮……” “……贤昭帝御驾亲征,那叫一个神勇,首战杀敌上万,把虿廉人胆都吓破了,屁滚尿流地逃,要不是因为夏溥心那个叛贼……哎……哎……” 说到这里,他眼睛水都下来了。 “生死当下,贤昭帝不降不让,以身易城,这是何等的胆识……” 他说完,看见我和九衣两个人站在已经被推平的坟边,摊着手不声不响看他,突然住口。 “呔!无知小儿,你们懂什么。我跟你们说什么。” 第78章 “两个呆子,我跟你们说什么。”他站起身,又说了这样一句,一边拿袖子揩眼睛一边往屋里走。 走到一半又转过头,不耐烦拿指头分别将我二人指了一下。 “脸上的泥擦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向九衣问我的来历,九衣一五一十都交代了,说请他出马来治我的失忆之症。 张哺臣猛拍桌子,连碗都给掀了。 “孽徒!为师教你做一个好人,没有让你黑白不分。你竟然救了一个逃兵。阵前脱逃背信弃义,这种人没有什么可救!赶紧让他给我滚!” 九衣将我叫我屋外,躲着张哺臣,专门走到墙角的位置跟我说,他师父这个人虽然已经弃功名从岐黄,但这么多年的书读下去还是很迂腐的,为人相当的固执己见。 她说:“我能够理解你,虽然你是个逃兵,但是我觉得你人不坏,不过这一套你拿到他那里是说不通的,你就说我欠了你很多的钱,这房子我都已经抵给你了,如果我和他不还钱,你就把我们都赶走。我师父欠我的钱,我欠你的钱,他肯定会服软的。我了解他。他这个人吃不了苦,我一提钱他就服软。” 她领着我回去,我二人串通好说辞。张哺臣这回不止掀桌,桌上的碗全都砸了。 “好,你们要赶我走。我走就是!贫者不食嗟来之食,为师一身本事,还怕找不到饭吃!” 他就这样走了。 九衣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对啊……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啊……” 晚上,她抱着腿坐在门口看星星,看着看着开始掉眼泪,“我把我师父赶走了……我真是不肖……张白……呜呜……我把师父赶走了……他真的走了……” 哭了一会儿,她又不哭了,怒道,“这老不死,不会是因为担心我找他还盘缠钱,故意跑的吧!” 过了几天,张哺臣又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衣服被钩破了好几处,隔着老远就在喊九衣的名字,九衣从屋里走出来,他跌跌撞撞跑过去,说:“你、你闯大祸了!你、你害死为师了!” 原来他进了城,看见我跟九衣都成了通缉犯,画像贴出来满城追捕,周重培将我报到官府,说我招摇撞骗,还拿了他一个值钱的古董,畏罪潜逃,九衣跟我一伙的,有人看见我二人一起出现过。 刚好,我二人又同时从城中消失,遂我二人早有谋划。 张哺臣曾经跟九衣一起出诊,一些人知道他是她师父,他担心被认出来也受牵连,赶紧跑回来了。 “张白,你还偷了周重培一个古董,你怎么不早说!”九衣拉过我,“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我摇头:“我并未跟他见过面,也未曾拿过他什么东西。” 九衣又开始骂起来人。 世道不公,奸人当道,如此云云。 现在我们三个都沦落在一起,也不用再嫌弃谁有罪谁没有罪了。 张哺臣说我的病是疑难杂症,他愿意治着玩玩,九衣说她也要看药方,陪着煎药,观摩学习。 “为师才不会砸自己名声!”张哺臣怒气冲冲,指着自己脑袋,“我就算要给他下毒,也要给他治好了再下。为师说治就是治,你少在那里猜忌为师。” 张哺臣不愧是九衣的师父,下的药更猛,痛起来更厉害。但有时候恍然之间,我脑子里面就倒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片影。 一张张面孔,模糊不清,都在喊我。 喊的什么,我努力去寻,却听不清楚。 又有一些时候,我脑海里面回忆起来全都是尸骨,似乎我在战场打仗,马叫,飞溅出来的血,乱哄哄都过来。 我三人藏匿这里,虽然能够自己种菜捕鱼,但还有一些物需,米盐,穿的用的,需要去城里面买。通常都是张哺臣乔装打扮,隔一段时间去城里面买了回来。 这一天他大早出去,回来的时候却两手空空。 九衣问他怎么回事,骂他是不是拿她的钱去吃去玩花光了。张哺臣紧张道:“安王下巡,城里面戒严,到处都是官兵。进出城的地方都排着老长的队,挨个挨个地查。不知道在查什么。为师一看见,赶紧就逃回来了。” 九衣大惊失色,说他逃得好,还好他逃了,以免顺藤摸瓜,抓着他,也顺便把我两个揪出来。 “是啊,”张哺臣抹了把额头的汗,半晌,说,“不会……安王心血来潮……看见昌桉县有通缉犯,也要跟着抓犯人玩吧……” 第80章 从小我母妃就跟我说一句话,你三皇兄他生母走得早,你把他当作亲兄弟,他就认你这个兄弟。世上,再没有比你我和他更亲的人。 我一直觉得这话说得不对。 世上跟他最亲的,应该是我父皇。他是他亲爹,这一点改不了。 后来等我稍长大一点,渐渐明白。我父皇跟他不止不亲,甚至说不明道不清,有一些怨。常常,他来国子监看望几个皇子时问询课业,每个人都问,唯独,将我三哥跳过。 宫里面过节的时候,也是这样,要赏赐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三哥领到的赏最少,且往往都是别人挑剩下的。 先挑的那个人,从来都是太子。 太子是我大哥,我大哥这个人怎么说呢,他当仁不让,喜欢抢风头,有一回我三哥作了一首诗,被司业给夸了两句,后来宫里边赏东西,我三哥就没有得到那一份。我帮我三哥去问,那个太监说,本来要给我三哥的一个笔洗,叫太子看见了,中途给截了,说他也喜欢。 我三皇兄这个人不爱计较,我回去跟他说,他也没有生气,他就这样,小时候很闷一个人,很多事我都觉得他糊涂,他有一些傻。 也正是因为这样,小时候我对不起他。 每每闯了祸,我都推到他头上。他也不争辩,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我给他找的麻烦太多了,他才专门跟我说让我收敛一点,我当然满口答应。但是我知道,他不会拒绝我。我去求他,说三皇兄,三哥——我喜欢叫他三哥,显得亲近。显得我俩,好像真正是同母所出的亲兄弟。 他就不声不响替我扛下来。 有一次我跟我母妃提,说到我三皇兄傻这个事。我母妃长叹了一口气,表情很复杂。 摸着我的脑袋,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不枉费为娘一番苦心。” 我不明白,我三哥傻,跟我母妃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再长大一点,又才明白一个事。我三哥不是傻,他是不喜欢欠人情。 他不愿意欠着别人。 他对我好,是还我母妃的情。 *** 国子监里,我跟贺栎山玩得还不错,他是安王世子,也是不学无术的一个主。他经常带一些好吃好玩的进宫来,我三哥性子闷,但是跟他一起的时候,就话多起来。 常常他们两个有说有笑,被司业瞧见,一通骂。 当然,骂得最多的还是我。毕竟贺栎山他学不学,是安王该管的事情,安王都不指望他学好,司业还去管什么——甚至我听人说,贺栎山他爹对他宠到某种地步,他做梦梦见一条鱼,白天醒过来想要一条鱼做的玉雕,他爹就去给他找,京城找完,还听说令州的玉雕师父最厉害,雕出来最好看,派人去令州给他寻鱼雕,找来整整一百个,让他从其中挑。 他就只挑一条。 安王对他溺爱,司业就对他睁一只眼闭一睁,我三哥也是这种情况,反正我父皇不太管他的学业,不经常过问,而我呢,一个是我娘管我管得严,另一个是我父皇知道我顽皮,除了太子之外,专门喜欢问我。 我少年时候很苦闷,我最羡慕一个人,就是贺栎山。 我常常想,要是我爹是安王就好了,我不想要当什么皇子,我就想要当安王世子,不想要学那些治国经世的学问,不想要我父皇对我的期望——我身为皇子,就代表了他的脸,他好脸,就必须要我也做出来个样子。 当然,这事情等我渐渐长大,我父皇渐渐看开——他生那么多个儿子,也不可能个个成才。后来他渐渐就不再那么关注我。 但有一个事情,我做得不对,令他火冒三丈。 我想要喝酒,叫贺栎山从宫外带,我撺掇我三哥一起喝,就这么喝醉了,被司业发现。这件事我连累了我三哥,他被罚跪,正是雪天,落下来寒疾。 后来每到冬天的时候,他的膝盖就会疼,御医说这个病要慢慢养,如果调养得好,说不定长大之后,渐渐这个毛病就消了。 所以冬天的时候,他就不能够外出去玩雪,免得受凉。他就喜欢站在我母妃的殿前,裹着手抄,看我和贺栎山玩。 贺栎山在不学无术上不说是大成,那至少也是小成。 他会堆雪人,尤其他喜欢捏兔子,眼睛用宫里面酿的胭脂果当点缀,鼻子边上几撇须,他捏很多的兔子,堆在我母妃的殿外围成一个圈,说我三皇兄不能够跨过这个圈。 我和我三哥一起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做梦梦见一只兔子,那兔子说自己是神仙,兔子说可以满足他一个心愿,他就说希望我三哥的膝盖好,神仙就答应了他。 他说神仙这件事已经答应了很久,但是我三哥的腿还没有好,可能是神仙没有找到人,就在这里堆一些兔神仙的子子孙孙,让神仙认准一点。 我三哥没有说什么,只是笑。 他知道贺栎山。 经常,贺栎山都这么逗人玩。 *** 我不止羡慕贺栎山有那样的爹,我还羡慕他娘,跟我娘不一样。 有一回老安王祝寿,我和我三哥都去安王府玩,就见到了他娘。他娘身体不太好,所以平常不经常进宫,也不爱外出。他娘长得好看,说话也温声细气,叫贺栎山都叫小名——“霖儿”。 我一看见他娘,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正儿八经投错了胎。 我应该当安王世子。 我苦,没有人知道。 我有多羡慕他,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娘都不知道。当然,她最不应该知道。我时常觉得我娘她其实并不爱我,她爱的是我的身份,我是皇子,她对我有冀望。 她甚至跟我说,以后我有机会当皇帝。我说父皇已经立过太子了,她就说天底下的事都说不准,有时候落到你手里,你还搞不明白,但是这就是命。老天从来你摸不透他。 我辛苦我累的时候,我娘只会这么说,“一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堪当大任”“你丢我的脸,你不学无术,连着你娘我在后宫被人看不起”“你真是混账,怎么偏偏你是我儿子”“生你出来专门气我”,便是这样的话,我从小就听。 贺栎山磕着碰着了,她娘就跑过来,问他疼不疼,拿帕子给他擦汗,我就在旁边愣愣地看。 我想,她要是我娘就好了。 我跟三哥在亭子外面玩,她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吃茄弯花糕,说是她亲手做的,京城里面买不到,但是这个花糕也不算正宗,因为里面并没有茄弯花,只是她调出来一个相似的味道。 她说是因为贺栎山喜欢吃,所以即使京城里面根本没有这种花,她也试着给他做,调了很久调出来这样一个味道。 贺栎山招呼我跟我三哥吃,我不知道哪根筋没有抽对,叫了一声—— “娘”。 说完,所有人都看我。我立马说:“凉的点心,我最喜欢。” 那一盘点心,我都吃得干干净净。 证明我这个人好吃。 不是我心虚。 老安王过寿的时候,安王府里面请来了很多外面的人,奏乐弹琴唱戏的,应有尽有,宫外的表演跟宫里面的不一样,乐趣更多,不那么拘束,还有天南地北走穴的游艺人,来到京城,也被老安王请进府里面,给我们表演,甚至还有一个道士,据说是某个有名的道观请来的老师傅,功力很深,专门替他祈福。 听说那道士会算命,我就拉着我三哥,还有贺栎山去找他算。 那道士先给我算,看我的面相和掌纹,问我出生的时辰,他大吃一惊,说我是三奇加会格,贵人相助,一生有侥幸之慧,遇险总能绝境逢生。 我叫他给贺栎山算。 他拈着胡须,说贺栎山贪狼坐命,廉贞化忌,一生桃花滚滚,今后应该是个风流人物。不过可能会为情所困,叫他学会放下,很多事情不可以太执着。 第79章 我觉得有趣,又让他给我三哥算。 但我三哥不肯算。 平常他都听我的,我耍赖,他就将就我。但这一次他不听。他不算。他不信命。 从这一点,也许能够看出来,为什么他之后会当那个皇帝。 我母妃跟我说,我三哥其实心里面跟他外面不一样。他很有主张。只要你不妨碍他的主张,他就事事顺着你,你要是妨着他了,那么他不可能不动。 他不止动,他还不肯退后一步。 他不是不信命,是他不愿意别人给他断命。他不愿意别人来替他做主。 *** 我娘给我挑了个王妃,叫吴筠羡,吴英的女儿。一开始,我觉得她还好,可渐渐地,我觉得她脾气大,她爱管我,我开始讨厌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次她跟我生气,跑出门,晚上她没有回来,我就发慌,我叫人去找她。 我娘说的有一句话,半截是对的。 天底下的事你摸不准。 她当然没有出事,不仅她没有出事,还在外面玩得开心极了,她打扮成男装,也去赌钱——原来她是因为知道我被人骗了钱,去赌坊教训那个庄家,给他下马威。 后来我有了个儿子,乳名木木,我经常看着他,觉得这件事不太真。内心里,我觉得我自己还糊涂着,却都已经为人父了。 我们两个渐渐不那么爱吵架,但我对她,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可能在她心里,也是一样。我们两个冤家,就是这样稀里糊涂,所有人都觉得合适,鬼使神差凑到了一起。 也不知道到哪个年头,回过味来,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对是错。 但是既然我二人都已经成婚,跟外面人仍然不一样,互相,我们也能说一些跟外面人不能够说的话。 我三哥被我父皇派去戍边,他回朝的时候,林承之去接的他。外面人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心里面有个结,一直在这里。 有一件事我三哥不知道,他不在京的时候我有一次进宫面圣,宫门外碰见林承之,叫住他问。 我说我三哥喜欢你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林承之停在我面前,不说话。 我说:“看来林相知道。” 我又说:“我三哥在外面生死不明,如果他能够收到你一封信,应该他会高兴。他离京的时候,故意他在城门口等了很久,我知道他在等你,但是你没有来。他重伤在床的时候,连谢文都来了,唯独你没有来。就算你对他没有另外的感情,但他举荐你去查案,你才因此在朝中崭露头角。这是知遇之恩。你这是无情无义。” 从小在卖可怜这件事上,我也有一些经验。我说这些话,保准他招架不住。 但没想到,他老神在在,这么说:“下官无情无义,不忠不义,一直都是这样。” 然后他就走了。 所以我三哥回朝之后,我经常有意无意说林承之的坏话,离间他们两个。我三哥还是猪油蒙着心,他说他知道林承之不是那样的人,让我不要胡乱编排人,而且他跟林承之已经一刀两断,我不必再在他面前提这个人。 他知道个屁! 真是气煞我也。 我跟吴筠羡说,我三哥哪里都好,就是情路坎坷。我说他这个人傻乎乎的,总是被人利用。 吴筠羡就看着我,欲言又止。 后来太子死了,朝中许多人都传我三哥的坏话,说人是他杀的,我也生气,我跟她说,就算太子死于他杀,那肯定也是我二哥杀的。 再后来我二哥也死了,外面又有人说坏话,讲是我三哥杀的,还说他进宫面圣的时候设下埋伏,似乎他算计得很多,我很生气,说天下人眼睛都是瞎的。 她就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所有人都这样认为,有可能你才是瞎的那一个呢?” 这句话让我失眠了一整晚。 我翻来覆去地想,辗转反侧地想,呕心沥血地想——到第二天早上。 我认为,确实是天下人的眼睛都是瞎的。 再后来我三哥登基,登基大典结束,回府的时候吴筠羡跟我说:“康王现在明白,到底是谁瞎了吧?” 我想起来我娘曾经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天底下的事都说不准,有时候落到你手里,你还搞不明白,但是这就是命。老天从来你摸不透他。” 我这么跟她说。 *** 吴筠羡认为我瞎得不能再瞎,我认为她跟外面那些人云亦云之辈一样,总把人往坏了想。 我说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三哥处心积虑想要争夺帝位过,他向来忍让,他不爱争,然后我列出来小时候他身上发生过的事,种种跟吴筠羡举例。 吴筠羡就冷笑,说我三哥不是不争,只是看不上争的那些东西。 坏了。 她这么说,我竟然也觉得有理。 她让我防着点我三哥,让我不要我三哥都当了皇帝,我还跟以前一样在他那里没有分寸,不知道什么地方就冒犯得罪了他。终于有一天,她日复一日地提,将我提开窍了。 我说:“筠羡,你说的我认真想了,我觉得可能确实如你猜的那样。” 一反往常,她没有嘲笑我,也没有讽刺我,她只是叹了一口气,说:“其实这也不是康王你的问题,是他装得太好,瞒过了你,你心里也不要太难过……” “是太子和我二哥想要当皇帝,所以要杀他,他逼不得已,只能够把他们俩杀了。他也没有办法,换做是我,有人要杀我,那么我可能也会跟他一样。羡筠,我能够理解他。你也要理解,出生在皇家,很多事身不由己的。” 她翻了一个白眼,走了。 三天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 快入冬的时候,我娘在宫中病倒,宫里面的人传信,我连忙进宫。 她躺在床上病得很厉害,我就跟她说她喜欢听的话。 我说我过得好,我说吴筠羡也好,我说木木也好,尤其她这个孙儿,甚至长得还有一点像她,说他虽然年纪还小,但是总是在康王府到处找书看,伶俐可爱。 我跪在床前,她伸手来摸我的脸。 “你过得好,为娘就放心了……” 她说她这辈子可能就要到头了,还好看见我成家,以后她不管着我了,让我不要太荒唐。 我说我不要她走,我说御医的医术很好,她一定会好起来的话。 她看着我,眼泪跟着掉,她说:“治不好……这个病病了太久……全都发了……” 我说怎么可能治不好,我让她不要在那里胡说,御医都没有发话,她自己在那里胡乱诊断什么。 “你不懂,”她抱着我的脑袋,摸我的头,又哭,“不懂也好,不懂也好……你这样,也好……” 她病情起伏,前脚我听见好,后脚又发病,病厄而死。 这件事,我恍惚了很久。 王府里面,我经常不吃不喝,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一是因为我娘的死,二是因为我觉得,人这辈子过得太快,活着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没有什么滋味。后来有一天,吴筠羡抱着木木过来,他捉着我的手指,叫了我一声爹。 我的魂,在外面飘荡了太久,忽然就被喊了回来。 就为了这个。 我娘要我成家,要我在这世上有个念想,便是人间这辈子,最容易寻到的一点滋味。 我想起来我少年时候,我娘跟我说的话。 ——“你三皇兄他生母走得早,你把他当作亲兄弟,他就认你这个兄弟。世上,再没有比你我和他更亲的人。” 她比我明白。 我不如她。 我三哥他不傻,不钝,他只是哄着我玩,他手腕多,太子羽翼丰厚,段景昭机关算尽,都没有玩过他。 我只是占了个便宜,我来得早。我是他真正认的兄弟。 他不愿意伤我。 第81章 林承之下狱之后,我三哥吩咐我去看他。 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也不是我想象中那样一个人。 曾经在外面,很多风言风语,说他这个人利欲熏心,是完完全全表里不一的小人,攀附之辈。他在朝中如日中天的时候,对他的议论就更多,说他为相是奸相,杨兆忠对他有恩,他反手就将杨家一家给害了,且他还会揣摩上意,不知道为什么我父皇被他哄得团团转。 人往往先入为主,觉得事情应该是什么样,就爱听那样的议论。 反正说他不好的,我都听进去了。 我也跟着觉得他把持朝政,社稷危矣,喝酒的时候骂他两句,表现我也对政事关心——虽然朝廷仍然稳固着,也没有听说其他地方有什么大篓子,而且因为一些施政,反而民间他有一些美名。 但,骂就对了。 他弑君这一件事,牵扯出来一桩陈年冤案。 京中有好事之辈,专门四方考究,给他立了一个野传。 虽然他这个人不忠不义不臣,但是世上那么多自称忠义的有本事的读书人都没有当到丞相,他一个本来就是为了使坏的人当上了,证明他这个人的本事非常大。 另外一点,证明他这个冤屈很大。 朝堂之中对他当然是一边倒的痛恨,但民间就有一些奇怪,他的名气因为他下狱这件事越来越大,甚至我听说有绿林好汉,商量要怎么将他从大理寺的地牢中劫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有个写书的,叫“崔兰妙生”,又根据这个野传给他写了个话本,里面绘声绘色,说他当年在吴州的时候,受了纪家一家的恩情,雨夜之中,纪家一家被砍,他如何机智逃脱,立誓报仇。 这本书辗转我拿到手里面也看了,完全将他写成了有勇有谋的侠士——里面那个他的化身林晓生,还会一点武功。 书里面最后一页是这样写的—— “几人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愿意陨身入局?几人有负朝廷有负门楣,唯独不负义字当头?世上曲折离奇,莫过如是。” 这么,因为这些曲折离奇,他所以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成为一个传奇之人。 过去许多我对他的看法,他身上发生的事,都因为这个事情有了一些变化。 包括我也读了那本书,对他也有一些触动。 第80章 我去牢里面,让人都离开,只留下我跟他。 他坐在墙角,想要站起来行礼,我按了按手,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我三哥叫我过来,因为他放心不下别人办这个事情。他让我告诉你,你不要担心,他现在登基当了皇帝,他不会让你死的。只是现在朝中仍然有一些阻力,他不能够放你出来。” 听我说完,他神色震了一下。 “我知道,你一定很吃惊。谁都没想到,他会当皇帝。我也没有想到。” 我继续道:“林承之,所有人都当你是洪水猛兽,只有我三哥觉得你无辜,你纯良,你明明当了丞相一手遮天,他还觉得你跟城墙根下面的野草一样,任人踩踏,谁都在欺负你,总是担心你。他长了一颗偏心眼,偏在你这里。从前我对你这个人有一些偏见,但现在我明白,只是我看不懂你。” “我知道,你是君子。” “你躲着我三哥,是因为你身上这些事,你不想要牵累他。” 林承之眼睛望着牢房仅有一扇用来透风的小窗,脸上没有表情。 我道:“你一次次把他推开,连他想要救你,你都要拒绝他。除了你喜欢他,我猜不到别的答案。你怕害了他,哪怕一点,你都不愿意他为你涉险。” 林承之仍然不说话,他闭上眼,不看我。 “你怕我三哥冒犯我父皇,你怕他被人口诛笔伐,怕他一朝不慎被抓住把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三哥的这些,他想要不想要。你对他的好,他不想要,对他来说便是不好。”我非要凑近他,“你喜欢他,但你不懂他。” “我跟我三哥说,让你假死,但是他不愿意。你假死就是戴罪之身,林承之这个人没了,你就得这辈子藏起来尾巴做人。所有人都记得你这张脸,你没有机会再假借一个身份入朝为官了,此生再没有出头的机会。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言官把他脊梁骨都戳烂了,仍然要救你。” “他要为你正名,身前身后,都要你堂堂正正。” 终于,我看见他脸色动了一下。 我站起身:“我三哥只让我传最开始那一句话,后面的话,都是我自己想要跟你说的。你放心,我三哥比你想的厉害,你不用担心他。你好好在这里,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三哥担心。你跟他之间如何了,你自己看着办,我不再参与。” *** 虿廉来犯的事,京城里面传得沸沸扬扬。 张榧卖国求荣,被骂得狗血淋头,他家里人被问斩,我去看过一眼,外边的人在砸鸡蛋菜叶子,刽子手一个个将头摆正,一刀就这么砍了。 血啊,哭声,骂声,都混在一起,我耳朵听得发麻,马上我从人群中退出来。 脑子里面不知道混沌了多久,不知道怎样,我走回了康王府。 我母妃说我这个人糊涂,说我跟其他几个兄弟比,总是像个小孩,我以前不认,我以前觉得是他们不懂我,这个世界上许多人都勉强我,去做我不想要做的事情,别人不做他们不愿意的事,他们就觉得别人不懂。 我三皇兄登基之后,许多事情都紧锣密鼓的发生,皇后死了,明娉也死了,张榧一家满门抄斩,这些都是我三皇兄拿的主意——我如今才明白吴筠羡跟我说的那句话。 他是皇帝。 他不再是我以前那个随便胡闹的三哥。 这些人死得对不对,定论如何,不重要,只是我发现,我自以为人在局外,其实是我蒙着耳朵眼睛,很多事情我没有看见,我脚在局里面扎得很深,生下来就这样。 我母妃生我下来,就担心我,她怕我连死都死不明白。 吴英上阵杀敌,吴筠羡的两个哥哥都去了,战死疆场,头颅都被斩了,只剩下半截的人,尸体送回来京城。我跟着她回将军府,听见她两个嫂嫂哭得差点断气,扑在棺材上面,对着那半截人哭。 他们的头去哪里了? 是被虿廉人抢走了,还是就这么掉在了外面,滚在草里沙里,没有人发现。我不懂打仗,我不敢问。我就站在旁边,握着吴筠羡的手。 我握着她,她就不会栽倒下去。 出殡那一日,我三皇兄也来了将军府,他说吴家忠烈,赐封吴筠羡两个哥哥的夫人,赐封他们的儿子。那一天我没有去,我看过半截的人之后,回去一直做噩梦,我感觉这些人从前不是这样,从前我觉得他们都跟我一样,说说笑笑,吃饭喝酒的时候开一些玩笑,讲一些城里面的轶事,他们也各自有一些喜好,跟我探讨。 我觉得这些人不应该这样。 怎么就上战场,怎么就死了。 怎么突然之间,就跟我不一样了呢。 吴筠羡不知道我,她不明白我为什么魂不守舍。那天她回来跟我说,她请求我三哥让她上战场,我三哥准了。还封了她一个官。 我突然跳起来,“你疯了?!” 从来我没有这样生气过,她在康王府里面比我这个王爷说话还管用,很多事情都是她在安排,我在她面前不太逞威风,我让着她,免得王府里面一直吵个不停,麻烦更多。 她没有跟我吵,她只是将她身边的丫鬟,将王府的管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叫过来,那天晚上,一个一个安排,一个一个吩咐。 她去意已决,她顺便连自己的后事都交代了。 她给木木做了一个平安扣,挂在他脖子上,给他买了很多他喜欢的好吃好玩的东西。她跑过来交代我,“如果我死了,你好好养他成人,我管不着你了,你自己荒唐无所谓,你不要带着木木一起荒唐,段景杉,嫁给你,我不后悔。你为人不坏,你比很多人都好。我经常看不起你,你不要信,你这样,已经很好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恨死她了。 她凭什么这么说。 我宁愿她骂我,她跟我大吵一架。她凭什么一副要死的样子,要我记着她的好。我在王府辗转反侧一晚上没有睡好,终于我决定去找我三哥。 我让我三哥不要让她去。 我三哥一开始准了,后来吴筠羡又去找他,他又听了吴筠羡的,不听我的。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再更改。 吴筠羡没有死,她打了胜仗,但是虿廉人恨她入骨,说一定要取她性命,我去求我三哥将她召回来,又是一样的结果。他这么跟我说—— “景杉,你愿意的话,就恨朕吧。” 我的心凉了。 凉了一半。 另外一半,凉在我听说他也要御驾亲征的时候。 这辈子我身边最重要两个人,都要去打仗。 我想起来那半截的人,总做噩梦,一个变成了吴筠羡,一个变成了我三哥,尸体都像那样被送回来。我惶惶不可安睡,去求我三皇兄,他根本不听。 我还知道万霖私底下跟百官协商,宫门口一起逼他迁都出京,他也没有听。 他决定了的事,就这样一意孤行。 出征之前,他交代给我一件事,让我带着林承之一起出城避难。他给我安排好了,让我退,如果他死了,京城也攻破,宗室留有血脉,不至于全殁。 这么重要的事,他放心我去办。宫里边好的值钱的东西,曾经我喜欢的那些,我去他御书房里面总盯着看的,他都留给了我。 他都记得。 我恨死他了。 我带着满箱值钱的宝贝,乘夜出京。走之前,我手底下的人去通知其他我三哥叫我带走的人在城门口集合,我独自一人去大理寺,提林承之出来。 牢房的门打开,他还有一些不可置信,时间匆忙,我一边走一边跟他交代。 “你在牢房里面消息不通,我跟你讲一遍。虿廉人打过来了,我三哥御驾亲征。他怕自己死了没人捞你出来,现在他一个人跟百官做对,万霖都惹不起他,他说你是忠臣,你写那首乌燕赋,救了你一命。你觉得我父皇是明主,你要从他而去,说你掏出匕首是要殉死。” 我着急,很多事说得囫囵,但是林承之可能比我想的还要聪明,很多事情不需要我详述,马上就懂。 他停下来,牢房昏暗的灯火,照见他一脸的一言难尽。 我继续说,“但皇上没去,哪有臣先去的道理?明眼人都知道,你这事不寻常。但他那样说一不二,就这么办了下来。这个事情,本身内情也很多人不清楚,你跟他之间的事,更多人不清楚,他给你找了这么个说法,你想不想死没有关系,但是他都这么说了,你在外面就不要再乱说,这事就这么过了。你干净,他也干净。” “你官复原职了,林相。” “现在我带着你走,是我三哥留的后手,他出了事,由你扶植宗室血脉,江山社稷,你这里也留有余地。” “还有,我三哥说你出去之后,要记得他的恩情,效忠宗室,不要再行叛逆。” 说完,我紧张地将他看着。 最后那句,是我自己加的。 素来我知道林承之城府深沉,朝中那么多老狐狸都栽在他手里,我这些伎俩,也不知道他看没有看出来。但,他毕竟反过,出城之后前途未卜,我担心他。 听完这句话,他转过头,淡淡看我一眼。 我一紧张,多嘴一句:“这是他原话。” 林承之“嗯”了一声。 我的心松下去。 拉着他继续往外面走,走出大理寺之后,到灯火亮的地方,我掏出来一块令牌给他。 他看着令牌,皱了一下眉头,没有接。 “这是给你的。我三哥说你是大忠之人,所以你不仅没罪,你还有功。赏你一块免死金牌,就算他死了,有人翻你旧账,也没有人砍得了你。全天下就这么一块,刻了你的名字。” 他接过令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良久,反手收进袖中。 第82章 凉月高悬,京城的雪已经停了,我和林承之同乘一架马车,从临安彻明的灯火,没入城外无垠的夜色之中。 离开之前,他掀开轿帘,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看什么,我不明白。我跟他说:“林相,你放心,我三哥派来护送的都是禁军中的精锐,那些土匪胆敢来,只能够做刀下亡魂。” 他放下轿帘,淡淡又看我一眼。 这一回,我觉得他可能看透了我。 我害怕。 我胆子小。虿廉人没有来,我也总觉得这一路不会太平。 连土匪,我都怕。 天生的,改不了了。生下来就这样。 万幸,一路平安,抵达令州。 在这里,日子过得还不错。都是林承之在安排,我和其他宗室子弟没觉得比在京中差什么,只是玩的东西少了一点。但是虿廉人之患,这个时候也玩不起来什么,表面上平平常常,内里都有隐忧。 安顿下来之后,京城有人专门过来送消息,关于战事如何,京中如何,这都是我三哥的安排,要我们看情况做打算,不要耳目闭塞。有一天我正在外面听戏,忽然来一个人跟我告信,说终于找到了我。 那个人说,我三哥死了。 我就坐在戏院的第一排,台上面的人咿咿呀呀在唱,鲜红的嘴巴张张合合,我就盯着那一张嘴,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说:“不可能!” 那个报信的人跪下来,说要我节哀。 我说:“不可能。” 第81章 我三哥让我处理宗室里面的事情,这些事统统都只先通传给我,由我来主持安排。我没有将这个消息传给其他人,我带着他到林承之面前,让林承之来看。 他眼睛毒,看得出来,这个人到底撒谎没有撒谎。 王府书房里面,传信那个兵对着林承之,重新又说:“虿廉人已退,天下安定,京中太平。” 他说我三哥战死疆场,是为了将虿廉人的昶旦杀了,虿廉人信神,不怕死不受降,杀了昶旦,虿廉人溃不成军,打不了仗了。有些人甚至当场疯了,没有人觉得昶旦会死。 神走了,天不佑虿廉。 这么一群人,疯子。竟然能够踏平那么多座城池,竟然又因为这样溃不成军。 我说他在骗人,我说:“林相,你也看出来,他在胡说八道了吧。” 林承之不说话。 我哭着拉他的袖子,“你说,这是假的。” 那个兵又说,晏载带兵乘胜追击,拿回了失去的城池,杀了很多虿廉猛将,其中还有一个最令人头疼的藜金王,一战成名,回京受封为神武大将军。回来的时候,他带回了我三哥的战袍,穿过的衣物,用过的饮杯。 我三哥连半截人都没有回来。 我捉着林承之的手,我拉他:“你说,他是不是在骗人?!” 那个兵跪下来,哭着说:“卑职所传,千真万确。卑职当年追随先皇戍边杀敌,先皇钦点卑职给康王殿下您传信,先皇还有一道口信,要卑职只在他死后传给康王殿下您。” 我跌坐在地上。 “我不听。” 我爬起来,转身就走。林承之将我拽了回来,他摆正我的胳膊,令我正面对着那个兵。 林承之叫他站起来说。 他站起来,“‘裕王一直对朕有所怨怼,朕死了,不知他会不会牵累康王,若朕战死,兵却退,那么裕王掌管天下,你嘱咐他,回京之后,对朕的死不要太伤心,免得裕王起疑。家里边,外边,都不要提朕,切记切记。’”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出来。 好像这些话他准备了很久,就等着早晚一天说出来。 好像命中注定,就是这个结局。 我又要跌倒在地上,林承之将我架起来,不知道他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胳膊这样硬,撑着我不让我往下掉。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够这样平静,好像我三哥的死跟他无关。 他替我将这个事传给宗室之中其他人,那个兵单独传给我的话,他没有传。 我讨厌听戏。 我害怕看见戏院,我这辈子没有这么怕过一个东西。比虿廉人害怕,比土匪还怕,我不愿意往那一条街过,另外有一条街,我倒是经常去。 那儿有一家酒坊。 有一天晚上,我喝醉了酒,夜里,是林承之带人将我架回去。我倒在别院之中,说这儿凉快,谁都不要来管我,我骂骂咧咧,不记得自己骂了什么,周围的人就都散了。 只有林承之,在旁边守着我。 一会儿,我有些倦意,闭上眼睛。朦朦胧胧,他叫人来架我走,有个下人胳膊肘细,把我给硌了,我腰疼了一下,睁开眼睛,我看见林承之背着我,手里捏着个什么。 他就这么站着,大拇指在上面摩挲。 我瞪直眼睛去看,看出来了。是我给他那块免死金牌。 那上边我记得,还有一个忠字。 月光下,他静立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迷迷瞪瞪,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我每天都这么买醉,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但有一天,我半夜就被人给喊醒。我睁开眼,发现床前站着的人是林承之。 “裕王下旨,要康王殿下回京。” 林承之拿着圣旨,房间里面的灯已经被他点燃了,我揉着眼睛起来。 裕王——就是我六弟,当今天子。 “白天的时候你不在,裕王派来的人没有找到你。你三皇兄没有猜错,裕王猜忌你。但比他想的更严重,”林承之站在我身前,面容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凝肃,“他不准备让你活着回京城。” 噗通。 我从床上跌下去,酒都吓醒了一半。 “什么?!”我愕然开口,嗓子还哑着。 “裕王遣禁军出京,专门护送遗落在外的皇室血脉回京,圣旨上也是这样写的,我也要一并回京,这事不假。但是他们来的人当中有一个,是晏载专门塞进去的兵,晏将军要他来给你传信,裕王要在回京路上杀了你,制造你奔波劳累,意外病死。” 我手脚冰凉,半天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我可能是喝酒傻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景钰一定要杀了我,更不明白晏载叫人传信是做什么。我脑子转不动了。 幸好,我傻着,林承之还清醒着,他直接将我从地上提起来。 “康王殿下,你不能够跟我们走。那些人已经住了下来,过不几日收拾好就要启程。我命人安排他们住在城西另一头,夜里已经歇下,你往东边出城,碰不上。晏将军和我只能够帮你到这里,剩下的路,你都得自己走了。” 半夜,我带着木木,还有王府的管家,另外还有一个仆从,四个人跑了。 路上,我慢慢回想林承之跟我说过的所有话。 他说,我回京是死路一条。 他还说,裕王疑心我,因为我跟我三哥关系好,同时晏载派来的人还传信,说朝中有流言,其实我三哥把裕王放在京中是在害他,虿廉人打进来,他必死无疑,反而我能够活一条生路。 我三哥真正想要我来继承皇位,我身上有一道密诏,我三哥写的,我回京之后,就要把他从帝位上踢下来,由我来当这个皇帝。 我说我想不通。 景钰为什么会觉得我想当皇帝,为什么觉得我有本事当皇帝。 为什么觉得有这样荒唐一个密诏。 林承之说,“流言入疑心。无论有没有这道诏书,都已不再紧要。天下事,人心隔在那里,辩不白的多,康王殿下,多想无益。” 天下之大,我跟个无头苍蝇,找不到要去哪里。 我能跑,可我要跑去哪里? 我带着三个人,今后要怎么活,要做什么营生? 景钰知道我跑了,会不会找人来抓我? 我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可能没有几日,他派来的追兵就找到了我。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仍然想不清楚当时那个决定是对是错。 比跟吴筠羡成婚这件事,还要让我糊涂。 恐怕这辈子到头,我都得不到答案。 我一刻不歇往冀州,去找贺栎山。 第83章 这辈子我从来都没有跑得这么快,我真是恨,当年我在京中没有认真学骑术,学武艺。 我乔装打扮成一个书生,木木依然是我的儿子,我王府的管家是我爹,另外那个仆从则是我的书童。本来我想要打扮成一个商贩,但是我王府管家说—— “康王殿下,你身上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你要贩什么呢?就算你是去买货,盘查的人问,你不熟悉这些地方的产物,你答错了,马上就会露馅。” 我一个王爷,还没有一个没念几年书的老仆聪明。 我同时也庆幸,当年我在国子监,被我父皇母妃逼着读了几年书,之乎者也的酸腐东西仍然会一点,往来认识的读书人也不少,有样学样,像那么回事。 其实我知道,路上那么多人,每天进出城门的人那么多,没有人注意到我。 但是我心虚。 我怕我开口说错半个字,就让人留下疑心,一路景钰的人找过来,记得我这个人,顺藤摸瓜很快将我捉住。 其实这一路上很太平,但是我每天晚上都不好觉,如果不是我白天奔波得累,可能我晚上根本连觉都睡不着。每天我一边赶路,就一边计划打算。 怎么进了冀州城,最快找到贺栎山。 贺栎山的事其实我也知道一点。据说他有一天要出城,被我三皇兄带兵捉回去,外面有一些流言,说他这个人有不臣之心。 这个事曾经我听说的时候,觉得是无稽之谈。怎么可能他要跑,他在京城过得好好的,天底下没有比他过得更好的人,他为什么要舍弃临安的荣华富贵,跑到冀州那种偏远的地方—— 当然,冀州也不差。 我是觉得,天下富庶,最最好玩的地方,莫过临安。 他那么爱玩,他跑什么? 但后来,这个流言越来越严重,我有一天想要去找贺栎山,叫他出来喝酒,派出去传信的人回来报给我。说安王府不准外人进去,贺栎山府上管家跟他说,安王现在身体不太好,在家要静养,一概不出门。 那个管家还说,如果以后有其他人要宴请他,方便的话,也请转告一声,他不去。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但有一天我在花园里面看着满园子的花,觉得我其实不知不觉也受了贺栎山很多恩惠,他生病了,我还是得去看他。我就亲自去了一趟。 隔着王府大门,那个管家挡着我在外面,说劳我费心,贺栎山说他不想要见客。 里面有一个兵,我认识,叫曹屿,我从门口看见他,大声叫了他一声。他就走过来,跟我说:“安王得的病恐怕要传人,康王殿下还是不要见了,不好。” 我往回走,慢慢慢慢,这时候才回过味来。 流言是真。 贺栎山是被我三哥捉回去的,他没病,他是被软禁。 走回康王府的时候,我后背满是冷汗。我想要去宫里面找我三哥,我要跟他说,贺栎山他绝对没有反心,他一定是哪里误会了。 肯定是朝堂之中有奸臣在他耳边进谗言,他明明从前跟贺栎山那么好,怎么怀疑起来贺栎山来了。 他当了皇帝,身边太多的声音,竟然日复一日地乱说,真的离间了他和贺栎山。 我把这件事跟吴筠羡说了,吴筠羡叫住了我,“康王,朝夕相处,你看不出当今圣上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觉得你就一定看得透安王呢?” 我说:“我三哥曾经去吴州,那时候我们错过,几年没见。但贺栎山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是什么人,没有人比我清楚。他不会反,是朝中有人要害他,我三哥一个人在宫里面,周围那些人想要离间他身边真正跟他好的人,吴筠羡,这一点我比你懂。我娘跟我说过,我父皇这个位置难做,因为他周围所有人都在捧他,互相编排,看起来都一样,所以分辨不出来,到底哪些是忠哪些是奸。” “那些人想要斩断他身边的手脚。他们想要架空我三皇兄,就要除去我三皇兄身边真正衷心的人,从此之后我三哥就只听见他们的声音,任由他们摆布。” 吴筠羡甩开我的手,“康王。你有时候也聪明,但是总聪明在笨上,你越聪明,就越笨。你仍然觉得你三皇兄比你笨。” 她不懂。妇道人家。 我跑进宫里,本来我要去找我三哥,但是我在宫门外,遇见了柴蟠。 第82章 我知道他,他是听政司的管事那一个,不过好像因为犯了什么错,被抓进牢里面,又听说审了一段时间,把他给放了,安排要去外地做官。 他不是进宫,也不是出宫,他就是站在这儿,好像在等着什么。我过去问他,我问他在这里干嘛。 柴蟠说:“下官在这里等着散朝,有几个故人要告别,这里方便,一起都见了。” 他真是会偷奸耍滑,竟然想出来这样,不用一个个叫人去传信,也不用专门谁都拜访。 我觉得他这个人有意思,就跟他聊了两句,他顺便问我进宫去做什么,我说漏了嘴,我说贺栎山被软禁,我去给他求情。 柴蟠脸色大变。 忽然之间,他就不跟我讲话了。 他连人都不等了,好像全当刚才的事没有说过,从宫门口走了。步子迈得大,越走还越快。 我摸不着头脑,进了一重宫门,慢慢才觉得这个事情不同寻常。我想起来城里面的人说,听政司是天子耳目,鹰爪,里面全都不是好东西。但其中跟贺栎山有什么关系,我仍然琢磨不透,柴蟠在怕个什么,我也不懂。只是,忽然之间我不敢走了。 我想起来他下狱,就胡乱地怕起来。 要不,就这么稀里糊涂吧。 我跑了。 我跑回康王府,再没有想过要去帮贺栎山说话的事。 再后来有一天,我听说贺栎山还是跑了。 而且我三皇兄还生了重病,我进宫去看他,原来到我耳边的消息是错的,不是他生了重病,是他本来生了病,马上病要好了——这就是明娉的死因。 贺栎山不在京中,其实我心中很庆幸。 我想幸好他跑了,不然万一有一天,我三哥身边的奸佞再进谗言,忽悠着真把他砍了怎么办。 他是万不得已才跑。他一定心里边很难过,我三哥当了皇帝,竟然要对他下手。他丢下在临安的一切,不顾一切都要逃,证明情况已经危及到难以回转的地步,他这样的荒唐纨绔,都受疑至此。 逃命去冀州的路上,我想到贺栎山,觉得跟他同病相怜,心里面更难受。 我也更想要见到他,我要跟他诉苦,没有人会比他更懂我。 不知道为什么,路上,我那时候就是那样自觉贺栎山一定会收留我。 直到来到冀州地界。 我开始发慌,我开始想——万一贺栎山不管我怎么办,万一等到景钰的人找到这里,他把我交出去怎么办? 他会吗?他会认可景钰这个皇帝,还是认可我,当年我们同窗之谊。 事实上,我跟他之间,反而我欠他的多。 甚至没有办法叫他还我什么。 我内心战战兢兢,但表面仍然镇定,带着我王府剩下老小,来到安王府。 叫我诧异,我原本以为他在冀州过得不好,没想到他这个王府跟皇宫一样,一重又一重的门,宏伟得不像是府邸,外墙高得我垫起来脚,看不到里面一点风吹草动,王府之外重兵把守,各个手拿银枪,威武笔挺地站着。 我站在最外面的外面,觉得这一切陌生,更害怕,到时候贺栎山从里面出来,将我赶走。 我看着这些一排又一排的兵,无视他们眼中的审视、说不明白的戾气,尽量挺直背,撑住在那里,我将我的令牌叫给门口那个兵,叫他拿进去给合适的人通报。 我甚至没有点名贺栎山,我慌着了,但貌似我老神在在,神气得很。 直到贺栎山从里面走出来。 我那些故作姿态,我心里面这么长时间的防备,一下子都不在,我自己都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一看见他,就冲上捉住他。 “贺栎山,我三哥死了。” 我就只说出来这个,在他王府门口,我哭得不能自己。他神情如遭雷劈,问我:“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哑着,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快要将我的骨头拧断。 我心中更痛,人世间,只有他懂我。 他明白三哥的死。 我哭得更厉害:“三皇兄,他御驾亲征,战死昙关,尸骨无存。” 扣住我的手滑下去,他站在原地,人却摇摇欲坠。 他说了当初我说过的那句话。 “我不信。” 他后退两步,又说:“你骗我。” 第84章 皇帝换人做的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冀州。 跟虿廉人的那一仗,昏天黑地,种种情形,更详细的也传出来。我听不得那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里已经是冀州,明明已经离京城那么远,仍然城里面那些好事的,嘴不把门的,都要说这一件事,茶馆酒馆,冷不丁就能够听见人在讨论。 我三皇兄现在叫贤昭帝。 他真的死了。 我住在贺栎山府上,我跟他说了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 “你离京之后,战事吃紧,吴筠羡两个哥哥死了,她去打仗,她说她要报仇,再后来,我三哥也去了……”我恍恍惚惚,说的很多话也是恍惚着。 他比我厉害,他什么都愿意听。我说得乱糟糟的,有时候说过了,也忘记说过,重复再说,他也当第一次听。 自他离京之后,所有关于我三哥的事,我身边的动静,他都要听。 城里边关于那一场仗的消息,他都派人去打听,真的假的,虚的实的,他也要听。 我说我三哥把林承之放了,让我和他退去令州,朝中是景钰代政,我三哥死了之后,他做了皇帝,他疑心我要回去抢他的皇位,派人过来杀我,有人给我传信,我逃跑了。 “我三哥算错了他,他比我三哥想的还要狠。连我他都要杀……他假意送我回京,设计让我在半路病死,假装我不是他杀的……” 这件事,我心里面难受,我跟他多说了两句。 其实我不该多说,我说得自己身上危险多,可能他就怕招惹我,把我赶走。 可是我忍不住,只有他,我能够说。 贺栎山没有多说什么,他让我就在这里住着,我问他,万一景钰找过来冀州怎么办。他摸着扳指,说:“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当时我没有看懂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懂他脸上的表情。 直到他跟我说,他要带我回京的时候,我还蒙着。 他带我去军营里面,带我去见贺初泓,他的叔父,还有几个曾经效忠他父王的部下,他们的子孙,我恍恍惚惚地跟着他见完所有的人,他带我去喝酒,替我说一些话,说完,我还愣愣的,摸不清楚状况。 喝酒出来,军营外面,他说:“康王,你来找我,找对人了。你来得好。” 吴筠羡没有说错。 我是个瞎的。 我又看错一个人。 朝廷兵疲,才打完仗,贺栎山手底下雄兵五十万,他一路带着我,杀到临安城外。 援兵跑过来都没有他杀过去快。 他说他要清君侧,他说景钰身边奸佞作祟,害得宗室血脉——便是我,遗落在外,差点被害。当年他也是因为奸佞,差点在京中被杀。 因为我跟他说了景钰怀疑我身上有密诏那一件荒谬事,他竟然放出去消息,说贤昭帝死之前要我做皇帝,我身上真的有这个密诏。 营帐之中,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说:“没有什么,吓吓你六弟的胆。” 顿了顿,他笑,“好玩。” 他不称皇帝,不称裕王。他叫景钰,我六弟。 有一天晚上,吃完庆功宴,我拉着他说:“贺栎山,我不要回去报仇,我不要杀景钰。我说着玩的,我不恨他,我来找你,只是因为我想要留在冀州,那儿好,我愿意跟你留在那里。” 长街暗夜,他侧首,淡淡扫我一眼,眼中轻蔑。 他转身就走。 我跌坐在地。 我真真正正看错他。 有一天晚上,我带着我王府的其他几个,准备着再逃,但是还没有从城里面出去,他的人就将我劫了,最后,他亲自过来接我回去。 “康王,你到现在还没有长醒。”他拔剑,剑光扫到我脸上,我又噗通跌坐在地上。 但他没有拿剑捅我,他也没有拿剑指我,他就拔出来一半,突然又将剑抽了回来,转过身,“怪不得,你三哥总是担心你。” 贺栎山兵临城下,晏载站在临安外城城墙之上,宣读景钰的旨。 那旨上说,当年贺栎山被人陷害,所以导致贤昭帝起疑心,将他捉了,这件事确实是做得不对,不过现在已经改朝换代。他的冤屈,新帝已经了解。如果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话里话外,暗示他想要砍哪个,都准他去砍。他愿意要什么封地,也可以给他。 贺栎山根本不听。 他自己说自己的。 “现在什么形势,晏将军明白,皇上如果里外没有被蒙住眼睛耳朵,那么也应该一清二楚。退兵,没有这个可能。只有两个结果,念在过去本王在京中,曾经受两朝皇帝恩惠,本王愿意让你们选。” “开城门,本王不伤任何一人,临安城原来是什么样,本王的兵马进城之后就是什么样。皇上听话,本王顾念悠悠众口仁义之名,说不定会留条活路。” “不开城门,破城之后,谁挡本王,应杀尽杀。段家血脉,一个不留。” 话由晏载去传。 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吴筠羡。 她在城门之上,破口大骂。 “段景杉,我只以为你这个人胆小怯弱,没有想到你竟然跟佞臣贼子为伍,欺君叛祖,你三皇兄知道你如今,他死也不得安宁!”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我竟然说:“筠羡,你还活着。” 没有听到她的消息,我一直都当她死了。 很多人都这样,我一早就听过,在外面打仗没有任何消息,就是死了在外面,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第83章 但是没有人报,也是好消息。也可以当作还活着。没料亲眼见着……没料我还能亲眼见着。 吴筠羡哑巴了。我在下面哭着说:“我不想的,不是我想的,我也不知道贺——” 贺栎山一个眼神,他身边的兵就把我的嘴捂住了。 耳边有人小声说:“康王,你现在站在谁一边,自己应该有个掂量。” 我的嘴被松开。 我没有再说话,两军对垒,我算个什么。 我连个屁都不是。贺栎山打着我的旗号师出有名,可谁知道,没有我,他师出无名,会不会仍然要这么干。 他这个人深得很。他会演。我三哥那么聪明,都是到最后才看出来他。 城门开了。 贺栎山兵不血刃,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城。 临安城风过簌簌,残阳如血,正是秋。这里一切,我熟悉得很,现在又觉得陌生。 多少度春秋,我都在这里。只别了没多少年头,就觉得好像我不属于这里。 进城的时候,晏载说,“皇上不相信你会手软,即使放你入城,他也觉得你会杀他。开城门,是我自作主张。” 贺栎山挑眉,勒马停下来,问他为什么。 晏载说皇上没打过仗,他打过,他知道拦不住贺栎山,这场战打不了。死守无非死更多的人,临安无辜的百姓,也要一块跟着死不知道多少。 “这是其一,”顿了顿,他道,“其二,当初你逃离京城,我领了先皇命令,率兵出城要捉你回来。先皇说……” 贺栎山捉住他的胳膊,俯身,急不可耐,“他说什么?” “他说‘莫要伤他’。” 贺栎山就骑在马上,没有动。 他不动,所有人都不敢动。 他看向皇宫的方向,眼睛里面全都是夕阳红透的光,晃晃漾漾。 晏载又说,“先皇不希望你死。我先忠他,再忠当今圣上。他旨意在前,所以我不杀你。”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失言,是安王饶我一命。” 贺栎山仍然没有动,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谁都猜不透他。 晏载说,“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告诉你。” 贺栎山说:“什么事?” 他说话温声细气,几乎不知道多久,我没听过他这样说话。 晏载说:“当年你离京的时候,先帝中了剧毒,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机缘巧合,毒解了。他那个时候很恨你,因为他临死之前放心不下你,给你过寿。你却安排人要暗算他。” 说完,晏载就走了。 他根本不管贺栎山。 我知道他,他报复他。 他故意这么说,他觉得贺栎山会愧疚。他觉得贺栎山会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他看错人了。 贺栎山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他不了解,贺栎山才不是过去那一个人。他一点也不心慈手软,是我三哥一直在对他手软。这么说,他只会得意。这么多年,他骗术了得。 我抬起头去看贺栎山。 他没有得意,他静静看着晏载的背影,也没有叫人捉他回来,他转过头,对我说:“康王,你自己回府吧。” 又是刚才那种语气。 我怕他怕得要死,我才不动。 他肯定是试探我,但是试探什么,我也说不准。反正他不动,我不动。我跟着他屁股后面——我习惯了。 我才不自作主张。我老神在在地坐在马上。 “这样,你记不得路,想要我送你回去。”贺栎山继续温和说,“也行,反正我不忙。我先送你回府。” 他疯了。 坐在康王府里面。 看着贺栎山率兵离开,我仍然脑子里是这句话。 他疯了。 直到他彻彻底底远离我的视线,木木在旁边拉我的手指,跳起来说,“爹!我要吃娘娘脆皮鸭!” “没有那个玩意。”我脱口说,“那个叫酿裹脆皮鸭。” 我府上管家,还有那个跟我一起漂泊这么久的仆从,互相抱着头哭。木木一直说要吃那个东西,一会儿,那个仆从就来问我,要不要去给他买。 银舂小巷,就是那里有卖的,现在应该还买得到。我让他去。 木木记性好,过了这么久,竟然没忘记临安还卖这个。 我坐在园中,直到那仆从都把鸭给买回来了,才回过来神。 我就这么回来了。 全须全尾,什么事没有。 吴筠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王府,木木叫着她,绕着她跑,她在那里逗了他一阵,叫人将他给抱了下去,走过来。 单独园中只剩下我两个人,石桌边上,她坐下在我对面,“康王,你为什么……” 我说:“很多事,我说不清楚。” 我以为她要骂我,但她没有再问。她问了我另外一个问题,“贺栎山的谋划,你还知道什么吗?” “他能有什么谋划,他都打到京城了,还有什么谋划?” 她这样一问,我恍然惊了一下,清醒了。他当了皇帝,那我段家人都去哪儿? 吴筠羡抱着我,她哭,“我吴家满门忠烈,临到头,怎么惹上了你,都要死了,名声突然却臭了……” 我也拉着她手哭,我说我对不起她。 从前我都躲在她身后,躲在我三哥身后,躲在我娘身后,只要前面有人,我就不肯站出来。唯一一次,我愿意担当,我告诉她,“筠羡,你是臣,而且你杀敌有功,你家里边赫赫有名功勋在身,我觉得贺栎山就算登基,顾及外面的名声,应该不会杀你们这样的人。你跟你爹,归顺他,表忠心。你说你嫁错了人。我先走一步,不连累你。” 她扇了我一个巴掌。 “你当我是贪生怕死的人。” 晚上,我叫人去给我寻了一根长绳,挂在房梁上,下面我垫了一个凳子,夜里没有人,我站上去。 但我没有死。 我胆小。 怕死。 天生的。 我刚刚想要把头往那个绳结的洞里面伸,就吓得跳下来了。 我真是窝囊。我恐怕就神气在那时候,说一句保证。我没救了。 我王府里面很多人早就散了,就剩下我带回来的两个,还有一些守着屋前屋后的护院,扫洒的丫头。没有人知道我做过这些。没有人知道我连寻个痛快的死法都不敢。 我认了,无论贺栎山要怎么弄死我,都随他吧。反正我自己下不去这个手。 就算他弄得我死得更惨,更痛。那也是命。我认命。 *** 我在康王府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任何来捉我的官兵。 倒是晏载过来了。 他只站在大门里头一点,不愿意多走,像是只为了传信,“安王传你入宫。” 这辈子没听过这样的旨。 安王,传入宫。 他说那个意思,贺栎山还没有登基,我回过来味,想到另一个事,“景钰呢?” 晏载道:“皇上在宫中,跟安王下棋。安王喜欢下棋,听说皇上下得不错,就每日找皇上对弈。现在已经是第九日。” 他疯了。 我这辈子琢磨不明白贺栎山。 我拉着晏载,“晏将军,你是我三哥的心腹,我三哥对我怎么样你也了解,我在这里厚脸皮借他的名头,麻烦你给我讲,到底还有多少事等着我。” 晏载拍我的肩膀:“康王殿下,你跟安王这么多年裹着玩,你都不明白他,怎么可能我料得到他后招是什么。” 我跟晏载一起入宫。 一路上,我都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一点凉。我想是不是贺栎山专门要把我段家人叫齐全,这样全都死在一处,方便点人。他要亲眼看着所有人死,以免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周,一朝漏网酿成后害。 走着走着,晏载停下来,道:“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事。” 我说:“什么事?” 晏载道:“当年先皇跟我一起外出戍边,宫里面太子和承王如日中天,他也觉得可能死在外边,写了两封遗书,说如果他死了,就由我转交给你和安王。” 我脱口道:“千万别给贺栎山!” 晏载道:“我正有此意。” 那时我三哥和贺栎山还好着,他没有察觉贺栎山的反心,他写出来的东西,肯定贴着全是真心,写出来只会让贺栎山笑话。 笑话我三皇兄这个大傻瓜。 我三皇兄英勇战死,我得维护他的名声。我说:“如果我能够活着出宫,你把信给我看看。两封都给我。” 晏载点头。 我走到皇宫最里面,忽然触景生情,想到我三皇兄。 我想到当年他一声声对我交代,临走之前对我的所有嘱托,当年我去御花园找他玩,我耍赖皮,去御书房要他给我赏东西。我就这么盈着眼泪,来到了御花园。 没错,贺栎山就在这儿跟景钰下棋。 景钰还穿着龙袍,战战兢兢坐在他对面,一手捏着棋子,一手托着下巴,还在想下一步。 第84章 贺栎山看我一眼,突然将手里边的棋子放回棋篓,笑出声,“你哭什么?” “我想我三皇兄……”我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贺栎山,又有时候转不过来弯,我明明最讨厌他,但是很多东西脱口就出来。 从小,我和我三哥亲,我和我三哥之间,他全都知道。 我的伤心,世上如果有人明白,就只剩下他。 贺栎山的笑,就忽然凝在脸上,很快全没有了。他站起身,让景钰退下去,把我和晏载都叫过去。 他周围还是他的人,御花园里,全都是他的兵。 景钰怎么可能不怕。 我怕得快昏了。 不过他没有先点我,他先叫晏载过去,问:“当年先帝出征,除了你带回来放进他陵寝之中的东西,还有什么是他用过的,不便一起收进去的。” 我三哥那个陵寝是衣冠冢,棺材里面按照道理是他用过的衣物,尤其是他死前临近穿的。但是棺材外面,就是皇家规制,他生前喜欢的玩意,金器银器玉器,样样分门别类放进去。 晏载道:“行军途中,东西多是负累,先帝一切从简。” 意思是他没有多的东西可以拿出来。 贺栎山没有什么反应,他头转来,又问我,跟刚才问的风马牛不相及。 “你想不想当皇帝?” 我膝盖一软,就这么跪了下来。 完了。 我想。 就是今天。他要杀我。 他皱了一下眉,将晏载叫下去,将他身边所有的兵都叫下去,御花园里面,连个宫女太监都不留。 他扶我起来,脸上没有从前对待我的调笑声色,也不是轻蔑,他讲得很认真,“你想当皇帝,我让你当。” “我不……”我摇头,声音干巴巴地,“我不当……我不会当皇帝……我从来没有想过当皇帝……” 我脸都皱成了一团,我知道,难看。所以他看着我皱眉头。 “段景杉,你听我给你说,我要反的事,你三皇兄早知道。他不愿意我当皇帝,我从他遗志,不抢了,你要当皇帝,我就把段景钰砍了。明天,你就可以登基。” 我眼泪划地往下流。 我抖啊抖,牙齿都在打颤。 他语气好,好像当年他来找我出去喝酒,商量体贴的口吻。他还是从前那样,好声好气。可现在不是当年了。他不能这么说。 这种事,怎么能够这么说。 贺栎山松开手,我又掉在地上。他叫人将景钰叫回来,他手下两个兵,一左一右站在景钰身边,他拔了其中一个兵腰间佩刀,递到我手里:“你过去,砍他。” 我没有动。贺栎山就走过来,提我起来,把刀塞到我手里,用手覆住我的手,用力裹住我的手指。 “你没杀过人,害怕。你开口,我替你挥刀。他派人杀你,你不是恨他吗?我跟你一起,把这个仇报了。” 景钰目光杀人一样,恶狠狠将我盯着,但看着那把刀,又将脸别过去,去躲阳光下面折出来的刀锋,那道刀光,随着我手的颤,跟着在他脸上晃。 他也害怕,他也浑身发抖。 我磕磕绊绊说:“我不杀。我不杀人。我不当皇帝。” 我应该是傻了。再来一次,也许我就傻个彻底。 从前我听人说吓傻,有人被吓傻,都觉得荒谬,好笑,不可能。现在明白,是没有遇到你这个人最怕的东西,来了,就招架不住。 我哭,眼泪往下面掉,打湿贺栎山的手背。 “窝囊。” 头顶上,传来这么一个声音。 他松开我的手。夺走我的刀。 第85章 景钰没有死,我被送回了康王府。 为什么是送,因为我已经走不动路了。 要得扶着我,搀着我进轿子,我才能够进王府,回我自个儿的家。 我觉得贺栎山已经疯了,这个人不能够说话,不能靠他太近,从他的语气,他的脸色,你根本不明白他到底要你死还是要你活。 晏载来我府上找我,他给我那两封信。 好死不死。 贺栎山有耳目,不知道谁告诉的他,晏载跟我有什么密谋,他顺着晏载就找过来了。问我王府上下,晏载过来干了什么。我康王府的下人都跟我这个主子一样,贪生怕死,拿着刀逼他们,每个人都老实招了。 不止把今天的事说了,把我府上大大小小所有回京之后发生的说给贺栎山听。 有人说看见晏载从怀里递给我信。 贺栎山让我把信交出去。 我老实往书房走,在柜子里面翻,把三哥写给我那一封信交给他。 我跟他解释晏载跟我说过的话—— “当年我三哥奉我父皇旨意出征,他在外面杀敌,太子和承王也忌惮他想对他下手,他身边很多危险,他怕自己有一天死了,很多事都没有交代,所以给我写了一封信。因为我是他最亲的兄弟,他担心我这个人糊涂,你知道他的,他最放不下我。我总做些错事。这封信交给了晏载,他交代晏载如果他死在外面,就把信转交给我。但是我三哥命大,他没有死,这个信就一直保存在晏载那里。现在他战死了,晏载就觉得应该把信给我。” 我讲得有一点绕,我故意这样绕,多加一点有的没的因果,全都跟我有关。 好像这信只给我。 我只能够这么说,如果贺栎山知道我抢了他的东西,他肯定觉得我这个人心眼多。 我现在已经回过来味了,就是因为我笨,所以他不杀我。 我一路上都笨着,这个时候不能够聪明。 贺栎山把我的信拆了,我上去抢,他躲开,我后怕地退回去——我都不知道我抢个什么。 “这是我三哥专门写给我的……” 他读得慢,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读,忍不住又解释了一句。 贺栎山本来读得脸色有些阴沉,突然就笑了出来。 他将信叠起来,扔在桌上,手伸到我面前,“我的呢?” 我一惊。 “什么?” “我不信,他只给你写,不给我写。”贺栎山斜着看我,“康王,你这个人有一个毛病。每当你心虚的时候,就要解释很多不必要的东西,添油加醋。” 我大惊! “这么多年,你一贯如此,”贺栎山抱着手臂,扫视着整个书房,“你自己交出来,还是我让你拆了你的书房。拆了整座康王府。到那时候,就算找出来,我也不会饶你。因为你骗我。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三哥,我对不起你。 我…… 我钻到书柜最底下,将晏载交给我另外一封信拿出来。 信一拿出来,我人还没有站直,贺栎山就直接抢了过去。 “果然有。” 他语气惊讶,手都在发颤,最后一个字,尾音也在抖。 糟!我上他的当! 他诈我! 完了……我完了……我错了……我骗了他,满脑子我想着这些,站稳之后,我心中凄凉,抬起头来,发现贺栎山阴沉着脸看我。 我后退一步,书房里面退无可退,后背直接撞上了书柜。 “你拆了他给我写的信。” 贺栎山两指夹着信,那封信中间四个字,“怀深亲启”,上面封口的位置直接被我撕掉了,边缘凹凸不平,另外一只手,他点着被撕过的缺口,把信打得闪来闪去。 “段景杉,你好大的胆子。” 他怒气盛,声音顿挫。 我本来又要软着倒在地上,但是身后的木头柜子将我架住,我手指扣着柜子把手,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跟他对峙。 “你也看了我三哥写给我的,我们打平了……” 打平个屁! 我死定了。 但奇怪的是,贺栎山没有再说什么,他将信收入袖中,往门外走。我战战兢兢地从木头柜子上挪开,他刚跨过门槛,突然回头,“这个信……还有别人的没有?” “啊?”我挠着头,“他不就你跟我两个,要交代吗?除了你,他还惦记谁?” 贺栎山站在门口,眼睛从上到下扫我。 笑着,他走了。 “康王说的话好听,悦本王的耳,宫里边,本王明天叫人赏你好东西。” 第二天,我康王府门口搬过来两箱宝贝。 我打开看,个个都……好东西。 不是刀、不是毒酒、不是白绫,正儿八经就是花瓶画扇玉坠摆件,样样放出去都夺眼的上等货。 吴筠羡站在我身边,一件件看完,关上箱盖,“康王吓了一整晚,却连话都没有听明白。” 我以为我要死了,结果真的是赏赐。 贺栎山……他……我…… 我永生永世都不可能搞明白他。 第85章 几个太监侍卫送完东西,还撂下一句话,“安王说了,康王殿下府上还有昨天献出来的宝贝,尽管拿出来换,先帝的东西,安王统统都愿意收,保准不会让康王殿下亏本。” 我让人搬着箱子到我书房,一件一件,我拿出来,放在我最喜欢的位置。 有几个我觉得放在外面更好好,就叫人来搬去正厅,吴筠羡看见了,就过来问,“康王,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讲一讲。” 我安排人放妥当,将人全部叫走之后,往她身边走,“什么事?” “你所说,安王对你要打要杀,但到现在,我只看见他对你好。” 我手一抖,差点就将边上花瓶给打碎,赶紧我坐下来,忍不住顺手拍了一下桌子,“好个屁。” “你逃跑去冀州,他收留了你。你自己也说了,他让你住在他王府里面,吃的喝的都好,你说比在京城的时候,他过得还奢华,但是——那是他,你已经不是从前的身份了,那时候是你去求他,皇上要杀你,你就已经不是康王了,他依然没有亏待你什么。” 我说:“那是他还要利用我。” 吴筠羡说:“后来你说回京路上,他一直吓你,一直想要杀你,但是城门之下我看见你,你被围守在兵将中间,你那个位置最安全,明眼一看,你就是个做主的。” 我一股更岔的气,拍桌,“吴筠羡,亏你还是打过仗的。你怎么不懂。他利用我。” 吴筠羡说:“进城之后,他直接把你放回了康王府,他还亲自送你回去。你说他找你进宫,让你杀景钰,试探你想不想当皇帝。你说不当,他把你送回来。你跟晏将军之间有密谋,他来找你,你又觉得要死了,但是他也没有杀你。”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按住额头。 是啊,贺栎山,他到底还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康王,有句话我说得难听,你总是认准了什么,就不再听得见其他的声音,蛛丝马迹,你也不愿意管。你觉得这个人可恨,就只能够他坏事做绝,只能够听见坏的,你觉得这个人好,就只能够他什么都好,没有半点可以指摘的地方。”吴筠羡说,“这一点,你不用急着反驳我。你看林相,看你三哥,都是这样。” 我……我…… “安王说过什么话,你都跟我说说,你每天在这里诚惶诚恐不是办法。”吴筠羡说,“连带着我也跟着你担惊受怕,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时候,我都准备好今早让人将木木送出城了,差一点,他就要隐姓埋名,云野之间一辈子。” “康王,你好好想想,从你去找贺栎山,到现在,还有什么是你觉得古怪的。还有,你到底交给了他什么宝贝。你把事情说清楚,不要总说他哪里坏,他这个人如何如何可怖,迷局之中,你只顾着害怕,你就跟我说,他对你做过的事,说过的所有你能够记起来的原话。” 我愣愣地坐着,慢慢地,我开始想。 我想了很久,吴筠羡也不催我,她就这样安静地坐下来,在我对面那一张椅子,看我。 突然之间,那些过去所有的事情,密密麻麻,有一刻都串起来,我背后起来冷汗。 “贺栎山抢了我三哥写给他的一封信,”我磕磕巴巴囫囵地说,“那一封信原本是该给他的,但是我抢走了,他发现了就问我讨。我还拆了他的信,他火冒三丈。那信上都是我三哥对他的交代,我三哥夸他,说他这里也好那里也好,说他这辈子遇见他很高兴,自己如果死了,下辈子还想要遇见他。” 吴筠羡脸色微动。 “——‘隔世红尘有缘,再来逢君’。信的最后一句,我记得是这么写的……”我怕我又想错,传述错,她反驳我,我再添了一句,她想要的,不是我以为的,而是真真正正痕迹。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一定是最近被吓多了,想起来任何事情,都觉得在被吓,都恐慌。 我想起来那时候听说贺栎山被软禁的一段时间,我三皇兄叫我入宫,说贺栎山跟他说,他有钟情之人。 问我,他跟贺栎山之间,我看如何。 “完了……完了……”不用别人告诉我,我现在一定脸白极了,我手心手背都发凉,“不应该……不应该啊……如果这样……那我这么多年……” 那我这么多年,又瞎眼了。 ——红尘,有缘,逢君。 “筠羡,你觉得这一句,像不像我三哥跟他之间,有过什么?”我慌忙去扣吴筠羡的手,“就这一句,隔世红尘有缘,再来逢君。” 吴筠羡说:“难说。” 我说:“我三哥他会讲话,他写东西,总是这样,写东西不都这样吗?比他写得还夸张的,我见得多了。” 吴筠羡说:“你三皇兄,我也看不出来。” 他…… 那倒是。 我怎么就生在这群人堆里,怎么就他们都聪明着,就我一个人笨呢。 吴筠羡说:“还有什么别的,康王,你慢慢想,晚上从头到尾,你跟我说一遍。” 她撂下来这么一句,我连饭都吃不好,魂不守舍地想,更多更多的事,就揪着这根支起来的架子,葡萄藤那样,爬得满满当当,全都是从前结出来的因果。 晚上,卧房里面,我将所有我能够想起来的事情都跟吴筠羡说了。 吴筠羡沉默了很久,说:“康王,你以后讲话,记得,不要掐头去尾。” “你说他叫你进宫,你之前却不提,你和晏将军一起都在御花园,他先问晏将军要你三哥遗物,再问的你。你说他恐吓你,让你砍了你六弟,不说他前面还说过一句,你三哥早就知道他要反。” “你三哥知道他要反,只是软禁他。没有杀他。” “你说晏将军放他进城,晏将军说你三哥当年中毒,自己都要死了,还想着给他过寿。” “贺栎山入主临安,到现在还没有称帝,你说他说,你三哥不愿意他当皇帝,所以他不抢了。这一句,在他要说让你登基之前。” “康王,你不止眼睛白长了,你耳朵也白长了。” 我跟吴筠羡坐在床边,一晚上得出了一个板上钉钉的结论。 我三哥跟他确实有过什么,他们两个之间很多事情,别人都不知道。 晏载离我三哥身边近,他可能知道得还比我多。我那时候在城门口,我还心里笑话他——说不准他看我也不懂呢。 这世上懂我伤心的人,确实只有贺栎山。 他比我……说不准,还要多一点。 第二天醒过来,我仍然还迷在这件事情当中。 吴筠羡,我看也差不多。不过她比我镇定得多,她操持王府,打扮得亮亮堂堂的,当年我离京的时候,很多仆从都遣散了,现在王府里面花花草草长得乱,得重新请人来打理。 这些琐碎的事,她都去办,甚至自己也上手。我说她不必要自己动手,她说,就得做些这样的事,才感觉还活着。 这么才感觉踏实。 贺栎山到底想要干什么,没有谁知道。他就住在皇宫里面,下棋,赏花,喝茶,玩。晏载跟我这么说。 朝中所有人都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时候他开始要处置人。 要杀哪些,要留哪些。 他到底杀我不杀,我也不明白。反正……还没死,就先活着吧。 我也跟吴筠羡一起,在王府里面侍弄花草,桌子凳子,搬出去晒太阳,书抖出来,看有没有生虫。我手上没有停,但是很多事,它还是没有止息,就来回地那么翻呀翻,每天拿几页出来给你回忆。 我琢磨过去那些事,觉得贺栎山确实可能不想要杀我。 他没有恨我,他就是……看不起我。 我又痛苦……又庆幸。 但是,他看不起我,懒得杀我,不代表有一天我触怒了他,他不会一刀将我砍了。 王府里面,我安分守己,外面,我也担心有人跟我讲多了话,我一不小心说错什么,传到他耳朵,他揪出来我找我算账。 平静的日子,终于有一天到头。 贺栎山他开始动了。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全部都被叫到宫中。 就在金銮大殿外面,贺栎山和他的兵站在中间,景钰也被捉了过来——虽然没有人拿绳子把他绑着,但是我知道,他不想要站在那里。 贺栎山站在最上首,说:“皇上面前,为何不跪。” 哗啦啦,所有人都跪。 乌泱泱都是人头,整整齐齐低在地上。 贺栎山侧首看景钰,“臣奔袭数月劳顿疲惫,跪着麻烦,皇上不会怪罪臣不敬吧?” 景钰一张脸白着,什么话都没说。 贺栎山笑,“臣谢皇上体恤。臣亦体恤皇上受惊,来人,给皇上赐座!” 他说他要给皇帝赐座。 没见过。别说是我,就算两朝三朝元老,也应当没有见过这架势。 这种话。 当年淮隐河夜游买醉,我笑他浪荡荒唐,现在看来,我最可笑。 我最该笑。 贺栎山让所有人平身。 宫殿之外天高云阔,我身边所有人都没有声音,余光看过去,只见得到有胳膊在抖,皇宫之上,惊鸟在鸣,眨眼就无踪。 “本王入京之后,见皇上身边奸佞作祟,国柞不安。本王与皇上宫中议政一月,经皇上所考,允本王监国摄政。今日,皇上令本王宣肱骨忠良入宫,只为告天下此一事。”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诸卿有异议者,上前一步。” 他应该说,诸卿想要掉脑袋的,把头伸出来。 他还等了一阵。 “诸卿满意本王,本王不胜荣喜。昔年临安城中,本王也与诸卿,许多有缘,本王还担心一些人,看本王不配。” 他这话一出,明显不能掉地上。 有几个人站出来,说贺栎山当摄政王,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说当年他父亲也是辅佐太祖定国安邦。从前,贤昭帝也看重他,若不是当年奸佞作乱,没有可能他被逼走临安。既然先帝看重他,景钰也是先帝钦点继位,那么他监国摄政就是最理所应当。 又有人说当年贺栎山也在国子监中,跟先帝以及从前皇子师从相同,学问正统,找不出来比他还适合的人。简直他来,是瞌睡遇见枕头,方方面面里里外外都只有他配。 说了好一阵,贺栎山站出来喊停。 “既如此,皇上钦点,诸卿推举,本王却之不恭。明日始,本王进朝议政。” 所有人退下。 我想所有人都应该跟我想的一样。 第一,太张狂!太嚣张!太不要脸! 第二,天大的好事。 他不当皇帝,不杀景钰,朝廷宗室不变,少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我回康王府的时候,脚都还是浮的,整个人轻飘飘的。 吴筠羡在王府门口等我,我跑过去,觉得今天的太阳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照得她亮晶晶的。我扑过去抱住她,我哭得哗啦啦,我说不出来话。 第86章 吴筠羡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也哭。 我这条命,十拿九稳,保住了。 第86章 回王府那天晚上,我带木木去买那个酿裹脆皮鸭。我买了好几只,他说他吃不完,我说是我喜欢吃。我想吃那个。 他喜欢那个,一直都吃不腻,后来好几天,我都带他去买,去街上逛。 我浑身使不完的劲,要到处发。 有一天晚上,正好热闹的时候,我和吴筠羡,我们两个牵着他在桥上,遇见一个人。 我最先反应过来,我拉着他们就走,但是晚了一步。 贺栎山走过来说:“康王夜游,好兴致。” 我见着他,就跟耗子见着猫,还是野猫,饿急了连骨头都能吞的猫,我怕得很。 我只好转过头来,拉着吴筠羡,还有木木跟他行礼。 木木不知道朝政,他还以为贺栎山跟从前在冀州的时候一样,跟他爹关系好,同辈朋友。他不仅不行礼,还歪着头咬指头:“摄政王……是什么王?” 我吓得冷汗立下。 吴筠羡去捂他的嘴。贺栎山笑了笑,“什么王都不是。不是个什么王。” 他脸上在笑,眼睛里面没笑。吴筠羡的手僵硬着,她努力拉着木木往身后。木木看不懂,他非要跳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别人叫你摄政王?” 完了。 我脑子全都空白,空了彻底。 贺栎山仍然在笑,“好玩。如此而已。” 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木木已经跑到贺栎山身前,“我知道你是安王,你骗不了我。他们都这么叫你。我去过你家里。你还有一个家,在外面,不在这里。” “是,你聪明。”贺栎山蹲下来,将木木直接抱在怀里,我听见耳边吴筠羡抽了一口气。 “我与你一位皇叔……情同手足兄弟,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一声伯父。”贺栎山抱着他站好,轻声又在木木耳边说。 木木叫了他一声伯父。 贺栎山将他放下来:“你有什么愿望,讲给伯父听。” “我喜欢鹦鹉,我想要一只鹦鹉!” 他根本不喜欢鹦鹉。 他见都没见过鹦鹉。是我王府有一个下人,跟他说鹦鹉可以说人话,他每天好奇一个东西,就说喜欢那个东西。 贺栎山温声道:“好,伯父给你寻。” “寻”这个字,我当时没有回过来味。 半个月之后,我明白。 贺栎山给木木买了几十只鹦鹉,给我王府每个园子角落都挂着,笼子里面叽叽喳喳,每只鹦鹉都有一点不同,有几只羽毛颜色尤其特殊,我曾经少年时候,贪玩,听说过,不好寻的品种。 他给他刻了几十个鹦鹉玉雕,白玉青玉黄玉,各有不同,他让人往王府搬花瓶、摆件,上面都画的是鹦鹉。 他让人做木雕石雕,都要雕鹦鹉,康王府重新拓出来一个院子,专门放这个。 他让临安城灯昼,每晚必须放灯,河里天上,都飘着鹦鹉形态的灯。 他亲自登门,领着木木出去看。 就在临安最高的地势,最高一层楼,我和吴筠羡站在他身后,他身边的兵守在角落,他和木木两个人,凭栏俯瞰整个城亮,桥上檐下,灯火辉煌。 木木突然哭了起来。 贺栎山说:“你不是喜欢鹦鹉吗?你哭什么?” 木木说:“爹!” 他扑过来要找我抱,他说他怕高。 贺栎山说:“本王过寿时,也曾有人给本王放灯,本王心中欢喜。你为何要哭。” 吴筠羡跪下来,眼中盈泪,“木木无知冒犯,请摄政王看在他年幼的份上,开恩宽恕他一回。” 她出城打仗,都没有哭过。唯独她总是哭我,哭木木。 她给贺栎山磕了一个头。 我真是窝囊。明明这是该我做的事。 鼻头一酸,我把木木挡在身后,我说:“贺栎山,你要杀就杀我吧。你跟个小孩儿过不去干什么,你赶紧把我砍了,从此以后我康王府就跟你没有任何牵扯。你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我康王府其他人,本来也跟你也不熟,你也别去找他们。” 贺栎山看着我,眼中倒影着外面的烛光,一点却不暖。我觉得我应该是要被砍头了。 但是这时候我没有腿软,我就这样站着。 这辈子我从来没有这样不怕死过。 我还在说:“你杀吧,都是我的罪,我认识你,牵累了我身边人。下辈子我不要再碰见你了。我还要下去跟我三哥说,让他下辈子也不要碰见你。” 糟了。 最后那一句话,我不该说。 贺栎山没有杀我。 他将我们都放走了。临走之后,他丢给我一句话。 “你冒犯本王的地方,从前如今,每一条拿出来,都比今天的罪重。你们康王府,你最年幼无知。” 回去之后,吴筠羡跟我说,让我以后不要去有事没事触贺栎山霉头。她说她听出来贺栎山的意思,他不会杀我。 我说我听出来是他早晚要杀了我。 吴筠羡说:“他不想要杀你。只是他病了,你三哥死了之后,他就病了。他一直没好。” 这个说法就一直留在我脑子里面。 有的事不去注意,就远着渺着,一旦注意,就近着多着。 一看,全在那里,明明白白。 我听说了一些贺栎山做的事。 他给我三哥修史,从前那上面写我三哥跟太子和承王之死有关,写他逼宫夺位,为人阴狠狡诈,他不准这么写,他让人写是我父皇觉得我三哥贤良有德,功勋在身,主动要让我三哥登基。 他写我三哥从小就厉害,就聪明,他外出打仗也是,大夸特夸,他不准别人说半个不好。 但是我大丽史官,有一些骨头硬,不肯听他的。他拿着剑,这么说,“一个不听话,本王砍一个,两个不听话,本王就砍两个。个个都要忤逆,本王统统砍光。天下千千万万读书人,本王就不信找不到一个会修史的。” 这句原话,被很多人传。 所以就从了他。 他要人写我三哥文成武德,天命所眷,离神半步。 只有一句不好的,他没有让史官删,原原本本。 ——“少顽劣,与安王世子交,形影不离。” 他还让人给自己修陵,就要修在行山,我段家皇陵。 他不准景钰收回晋王府,那条街也不能够变,王府没有主子,奴婢都在里面。我去过一次,那个管家跟我说,贺栎山说我三哥的魂从外面飘回来,要找家。 有可能他往皇宫找,有可能他往晋王府找。 说不准。万一他迷了路,他就找不到,所以样样布置都不能够改。 经常,贺栎山还要来晋王府里坐。 他一坐就是一天。 三月九,我三哥生忌。 景钰、我,我段家的子孙后代,文武百官,和他一起跪在皇陵之下。 给我三哥磕头。 他战死疆场,换日月山河不改,天下太平。所有人都要拜他。 他还没有三十,就成了先帝。 “你不是要杀我吗,你回来杀我啊……段景烨,你好狠的心,你这辈子对我说最后一句话,让我不要来坟前看你。” 从知道我三哥死以来,我第一次看见贺栎山哭。 他跪在最前面,哭了好久好久,哭到嗓子已经哑透。哭到有人要去扶他。 我信了。 吴筠羡说的。 他病了。 我抬起头,满山飞花峻石,还跟从前一样。我想起来小时候,我和我三哥来这里祭拜,他捉着我的手,让我听话,不要乱动。他说坟墓里面的人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次能够见到外面人来,有人来,他们就高兴,如果打搅了他们的高兴,他们就会生气。 我问他,他们生气会怎么办? 他说,会缠着你不放。 我三皇兄怕鬼,我也怕。我不敢乱动。 我们两个就这样贴着站,在后面,也听不见前面在讲些什么,说些什么。 眼泪从我脸上下来,烫得很。天边云淡风轻日耀,眼前苍山翠绿催春。最冷的时候过了,马上就要春。 我三哥生在春天。 葱郁又一春。 三哥,昙关那么远,你飘回来的路上,有没有迷路。 今天,你看不看得见我。 第87章 你看不看得见我和贺栎山。 第87章 在我三哥的坟前哭过之后,贺栎山总算正常了。 终于你能够从他脸上看出来,他高兴不高兴,什么样的心情,都有一些蛛丝马迹。不像之前。 之前我对着他,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脸上带没有带笑,我都觉得害怕。 现在景钰还在当着皇帝,他应该比我还怕贺栎山,但他这个人……他的心也不能够琢磨。他明明已经是阶下囚,还总是想着要在朝堂之中牵制贺栎山。 这个事情,也传到了我耳朵里。 他让万霖和林承之给他献计,怎么样除掉贺栎山的防心,把他骗到某个地方,杀了他。他是皇帝,贺栎山是臣,虽然明面上他办这个事也说得过去,但是兵权都在贺栎山手里,万霖就劝他,即便杀了贺栎山,这个朝廷也不可能由他把持。 贺栎山死了,还有他的旧部,那么多听从他的人。 反而正是因为贺栎山在那里,他手底下的兵才没有反,都是他在那里压着,否则冀州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早就该杀该抢,把临安这口肥肉吃进去。他们都想要封赏,把之前的朝廷全都推倒,他们才好挨个排下来,占尽占全。 另外更危险一件事,贺栎山没有死,察觉了皇帝要杀他,可能他一怒之下就真的反了。 万霖这么说,显得景钰无足轻重,他什么都不是。 景钰恼了,把他给降职了。 他让林承之给他拿主意,林承之也没有依他的,林承之来找我,“康王,你能够劝圣上的话,你就劝劝他吧。” 林承之果然城府深沉。 他知道我跟贺栎山从冀州到京城这么长时间,完全了解他手底下那些兵是什么人,老安王的旧部对当年的事有多恼怒——我父皇借着过寿的名头,将他们一家都扣在了京城。贺栎山差点死在京城,还有贺初泓的一个侄子,他当亲儿子看,化名茶生到京城,几年生死未卜。 他知道我怕。所以他让我告诉景钰我的怕。 景钰在皇宫里面,没有出去打过仗,身边人都不敢忤逆反驳他,他根本不知道,他当皇帝生气别人反他,其实反他的人比他还要生气,觉得他不配。 他们都恨着他,刀早就磨好了。 他不知道那些人杀人有多厉害。 我进了宫,我去见景钰,我万万没有想到—— 景钰听了我的。 我以为他不会在意我,我以为他跟我三哥一样,可能我在那里费尽唇舌也说不通,我得在那里撒泼打滚,拿这个的名头那个的名头把他压着,免得他一个动作,连累我,我们段家所有人都丧命,真正改朝换代。 我出了宫,回想起来当时景钰在御书房里面的表情。 我发现他怕我。 他不想要见我,但是我要见他,他只能够见我。 往回走的时候,我看见林承之,我跑过去立马把他捉住,“林相。” 他在国子监外面站着,有一些世家子弟还在国子监念书,我知道他有时候要去讲学,他在朝中仍然有一些威望,学问好——现在他年纪轻轻,都成了三朝元老,每朝皇帝在,都他在当丞相。 林承之站在门外,没有动了,正过身子要跟我见礼。我直接把他的手抬了回去,顾着说我自己的,“景——皇上他是不是觉得,我跟摄政王是一伙的。” 林承之巍然不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我知道了,”我松开他的手,经过这么多事,我混混沌沌的日子已经过了,很多东西一打通,全都通了,我不再那么笨了,我后退一步,“景钰还想过要杀我。他跟你商量过。” 林承之道:“康王,人心隔在那里,很多事辩不白的。” 他又说了曾经跟我交代的那一句话。 我跟贺栎山的关系,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怕他,但在别人眼里,是我带着他回京的,他对我好着,他给木木赏赐东西,给我赏赐东西。景钰也知道,贺栎山带着我去御花园,要砍他的头。 我去劝景钰,景钰就会以为……是贺栎山的意思。 贺栎山已经知道他要动手了,我是去吓他的。 我浮着脚走回去,我以为我看清楚了一个人,往往这个人还有另外一面,我以为我已经洗干净了嫌疑,在御花园里面,刀拿在我手里,我都没有杀景钰,还没有去掉他的疑心。 很多事情,不是我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贺栎山跟我已经绑在一起了。小时候到现在,我就跟他走得近,这么多年,我和我三哥也近,所以他有可能传位给我,外人眼里,看到的就是这些。 林承之,他也是。 一面之外还有一面,一层之外还有一层,我掰了那么久,都没有见底。 他这个人…… 曾经他身上那么多事,我三哥和我父皇在他身上都跌过跟斗,结果我三哥把他一捞出来,他在景钰那里又受宠起来,景钰派人来杀我,明明是他把我放走的,他都能够弄得干干净净,反而万霖耿耿忠心,当年还提议皇后扶植景钰继位,都被景钰抛在一边。 我害怕。 我走在路上,觉得我这个人好像已经空了,里面都是虚的。我想起来我娘,她一定也是怕,宫里边才从小那样提点我。我三哥,应该也这样怕过,才总是这样担心我。我占了很多便宜,懵懵懂懂活到现在,自己还不觉得。都是别人在饶我。不是我有什么本事。 那么多人都骂林承之,是因为那么多人都怕他。他就是有这种本事。 即使他没有对我做过什么不好的,但是有一天,他要害我,我可能死都死不明白,还恨着别人。 我到王府门口,发现外面守着官兵,我停下来。 这个阵仗,比皇上还大。贺栎山来了。 但我突然没有那么怕了,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觉得我跟他一条路的,那么我就跟他一条路,别人因为他怕着我,那么就跟他贴着更近,没有人敢来招惹我,我就得抱着他这根梁,风来了才卷不走我。 他跟我之间的情谊,我欠着他,他反正也没要我还过。说不定,他愿意我欠着他。 他拿着我的债拿习惯了,别人要害我,他可能是最后一个愿意顺手捞我的人。 我跑进府,一个兵跟我说,贺栎山在花园等着我。我轻轻松松走过去,我看见他坐在花园正中间,没有穿上朝时的紫袍,他穿着白衣,清雅慵贵。 他看见我来,手从花瓣上挪开,一声嗤,“你穿成这样,是去了哪里?” 我穿得正,进宫见人才这么穿。 “我去找景钰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我跟他说,让他好好当皇帝,不要跟你做对。我去劝他,顾及一下别人,其他也跟他一个姓的人性命。他这个皇帝谁都能够当,但摄政王只有一个。” 贺栎山挑眉,“本王觉得,恐怕你跟他一起商量,怎么杀掉本王还差不多。” 我知道贺栎山了。 他就是逗我玩。 别人都不知道,我知道。他们总觉得他一直都想着要害人,那都是他们自己怕,其实他不这样,他没闲得没事就想杀人。 “我哪里杀得掉你,”我去摸桌上的茶盏,自己给自己倒茶,“没有人杀得掉你。” 我不明白贺栎山来找我做什么,但他来找我,我就陪着他,他要看花,我陪着他看——当年那些花,还是他找人给我种的,他找的最好的花匠。他要吃酒,我就叫人去取,从前我们一起,最喜欢吃的那一味酒。木木还是那样,傻愣愣的,看见他就歪脑袋咬指头。 “摄政王?” 他现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 贺栎山走过去,木木又叫了一声,伯父。 贺栎山就停住脚。 我叫人把木木抱下去——我看出来,他今天有一些不对劲。 我走过去,贺栎山抬头看天,没有看我,“段景杉,你给我讲了那么多你和你三哥,你也听我讲一讲我跟他之间。” 我将人都遣散了,他跟我坐在小池塘边上,从前他给我弄的一个鱼桌——那桌子不方正,桌面是一条鱼的形状,他喜欢,说这是点睛之笔,放在我这园中,一眼就能够将目光聚拢,使人注意这一块的花,水,亭,各有颜色。 我们俩隔着鱼桌坐。 “你三哥中毒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来安王府来找我,我生气他,不愿意去见他,我知道他来了,我躲着在喂鱼。他还是过来找我,他说他要我给他画像。” “原来他那个时候觉得自己要死了,知道我的心思,想要给我留个念想,因为他收走了我藏着的东西,他怕他走了之后,我什么都没有。” “他给我过寿,带我去听云寺祈福,因为他知道我的寿日,曹钰的人把我一碗寿面掀了。他觉得我心里面过不去,所以来补偿我。” “我还专门去气他,我说他该来的时候不来,我讽刺他,在那里弄虚。原来他那个病要忘事,是他忘记要来了。好多事他都忘,不止我的事。晏载跟我说,你皇兄他去找他,让他在神武营点几个兵过来,跟着他出城。他让他提醒着他这个事,别第二天又忘了,他那个时候只跟晏载交代,宫里边他谁都信不过,他准备后事,都是这样遮遮掩掩。” “晏载说这个事险,劝你皇兄不要将就我,说我这个人手段很多。你皇兄说,所以他才找晏载。让他点些信得过的人。” 他说这么多,自己还定着,把我给说哭了。 我一个劲抹袖子,“他……我三哥……他就是这样……固执……劝不动他……他就是这么的人。” 贺栎山眼神投在池子里面,里面一条红鱼跳来跃去,在他眼睛里面荡,可他都不眨眼,好像他根本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晚上在庙里,他跟我说他怕我伤心难过。原来他说的是,他怕他死了之后,我伤心难过。” “我不懂。” “我那时候不懂。” “我在宫里边找到了他收走的我的东西,我画的画,我留着的,他寄给我的信。原来他没有撕掉,没有扔。他就是拿回去看看。他想看看而已。” “他藏在柜子里面,单独收起来,还有我寄过给他的信,也没丢。” “我跟他说了很多让他生气的话。” “他对我有很多生气。他就是这么走的。” “他走的时候,心里边还记得的是我气过他,我伤他,我不懂。怎么,我什么都不懂。我稀里糊涂,我以为他对我狠,可他眼里,我才是最狠那一个,他这么都容着我。” “他当皇帝不容易,我去看了很多他批过的奏折,他一天忙着呢,他很多要忙的事,好多人都要去烦他。他还要去打仗,那么多人跟他唱反调,连我也是,怎么,我也在跟他唱反调。” 我的眼泪止不住。 它就拼命这么下来。 第88章 贺栎山走的时候,我还软着,在桌前动不了,还在哭,他的兵一撤走,吴筠羡就过来看我。她很害怕我,她来捉我的手,问我贺栎山是不是又吓我什么了。 她说贺栎山从早上我进宫那会,一直等着,不声不响坐在花园里面,等我回来。 她知道,肯定又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我继续抹袖子:“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想三哥了,所以来找我。” 他只找得到我。 我知道他了,他就是在对我好。 他要还我三哥的情,我三哥死了,他只能够找我还。 第88章 他要我在。 贺栎山不止那一天来找我,他有时候,突然就会找我。叫我去玩,叫我去看花,吃酒,城里面有新鲜的玩意,带我去长见识。 他谈我三皇兄的事,好多我都不知道。 都是他自己去查的,找过来人一个个问,一条条对。 我三皇兄曾经跟承王是一伙的,承王想要当皇帝,拉了我三皇兄进去。那会儿我三哥也是悬着命,谋算了很多事,隔着我和贺栎山两个人,好像冷不丁他当了皇帝,其实他都是生死之间,擦着这么过去。 他提前给贺栎山买了很多酒,买了他最喜欢吃的海棠酥,因为他那时候也觉得可能要死。 他怕他死在贺栎山过寿之前,他来不及给他祝寿。 “我不懂他,”贺栎山说,“我以为我最了解他,其实我都没有念着他,我光念着我自己的仇,我自己的恨,我没有看见他,我以为我知道他藏起来自己,他小时候明明聪明,明明比太子学问好,他扮拙,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 “他想躲,他躲不了。” “有人就是要把他挖出来,有那么多人都想要他的命。他外公看出来,把他带走去了吴州。他出去打仗,是因为你父皇猜忌他,晏载都知道,我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我才明白,你父皇不想要他回来。段煦正连他亲儿子都不放过。派人去截他,杀他。” “他登基之后,想起来第一件事,是带我去御花园里面,让我挑我喜欢的花。” “他想要赏我,没有名头。有事没事,他都要赏东西给我。” “他来城门口捉我,他说,”贺栎山低着头,桥下游荡的船,从他眼里过去,他的声音似乎也随着飘走了,“天下人,我负他最深。” 每次贺栎山说这些的时候,他都没有表情,他淡得很,好像这些跟他无关,好像他说的无关紧要,不是他执着找很多人要挖出来的。就他在那儿静着,由着我一个人哭。 他说我三哥说天下江河同流,如果死在河里边,那么往任何一条河倒酒,往生之人都能够喝到。 七月半,他买下来满城的酒,往临安城每条河里倒,倒了几天几夜。 他这么干荒唐,但他本来就是个荒唐的人,以前名声也这样,很多人也没觉得有什么。就是他想一出是一出而已,跟小时候倒夜明珠一样,玩而已。 河边很多人知道他要倒,专门去捡那些被醉死的虾蟹——就倒得多到这种地步。 晏载说我三哥坠崖,崖深得很,他们转了很多条路,险得很,最终才转到底,知道崖底有一条河。 他尸骨留在外边,找不回来了。 贺栎山查我三皇兄,查到林承之身上,似乎我三哥着急登基是为了救他。他知道林承之被救了出来,还知道我三皇兄赏了他一块免死金牌,我去提的人,我三哥出征之前,最惦记他。 这些事他耿耿于怀。他觉得我三哥最后对他失望,因为他跑了,都给林承之占了便宜。 我三哥死之前,最惦记的人应该就是林承之。没有他的份。 我说:“你砍不了他的头,他有免死金牌。”林承之救了我的命,怎么的,我也应该替他说一句话。 贺栎山说:“皇帝赏的免死金牌,是你们段家的皇帝免他的死,又不是我。” 我大惊。 我跑到相府,我去找林承之,给他通风报信。让他赶快跑。林承之却很淡定,“康王多虑,下官以为,摄政王反而最不愿意杀我。” 我搞不明白。 但过去很久,林承之都没有死。 后来有一天忍不住,我去问贺栎山,他怎么不杀他。 贺栎山说,杀了林承之,他就输了。 他还说,林承之活着,最苦他,最好。天底下还有一个人陪着他,也好。 他们两个……算了,我不费那脑子了。 他们几十种算计,我一个看不懂。 林承之就这样安分着当他的丞相,他官居高位,很多人都想要讨好他。给他送美人,给他介绍城中家世好又没有婚配的姑娘,谁都想要攀他,娶妻纳妾,在他那里占一个份。 但他什么都没有,他在这方面,不太开窍。 有些人又打听到他这个人喜欢做木工,一些奇技淫巧的东西,当年他在大理寺的时候,对这方面就很了解,机关术数——他这个人真是偏才怪才,什么东西他都懂一点,所以他破案很有一套。 很多人就专门给他送这些玩意,天南地北找到的,精巧的物件,讨他欢心。 我去找他,我看见好的,他也愿意送给我。 他眼睛毒,看见我在哪个物件上多盯了一下,他就拿出来交到我手里。 我说我不要,他就淡淡看我。 我真是怕他。 所以我全都收着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怕冒犯他。他给我东西,就跟皇上给我赏东西一样,我不收,那么就是大大的不敬——我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给我。但我明明想要,说不想要,他都看得出来。 一来二去,我也觉得欠着他,所以逢年过节,我都让人给他捎带东西。礼尚往来。 林承之这个人心冷,我渐渐发现了。 从来我没有见过他脸上大悲大喜,包括我三哥死到现在,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当年我就应该发现,他杀我父皇被抓,都没哭过叫过,他自己都快要死了,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要是我,我已经哭傻了。 景钰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宠信他,林承之说他想要辞官归隐,景钰不让,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 经常那些大臣都这么干。 要表忠谏议之前先递出去请辞,那样裹挟上意。 他甚至亲自去相府找林承之,劝他留下来。林承之这招以退为进,把朝中那些跟他做对的人都吓着了。如今更多人觉得他得宠,不敢在景钰那里说他的不好。 他就这么在朝中,风生水起。 有几次我去我三哥府上,碰着他从外面过,他下了朝,往那边过。我就多嘴了一句,我说:“以前我三哥都盼着你去找他。你一直都没去过。” 林承之点了点头,看不出来什么。 后来,我就再没有遇见过他。 可能他就是偶然路过,我多想了他——我去问我三哥府上的管家,管家说他从来没进来过。 他就是这样冷。 我和贺栎山,跟他都不一样。 我三哥给我的那封信里面说,要把他晋王府的好东西都留给我——那会儿,他还没有当皇帝呢,他剩下这些,都愿意给我。我就占着这个便宜,贺栎山看过我的信,我跟他说王府里面的东西都有我一份,我过去摸摸看看,都是我的东西。 我三哥说的话,他就听。 我在晋王府说一不二着呢。 连我三哥家的那个管家,有什么事都要来禀告我,由我来拿主意。 我三哥那个宅子,晋王府没有主的事,渐渐很多人都已经知道,府上没有主子只有奴婢,住的人少,又阔气,就遭人惦记上了。 有这么一个贼,临近冬的时候,有天晚上翻墙进了王府,到里面去偷东西。 晋王府的人后知后觉,在那个贼逃跑的时候,惊动了其他人,才将他擒住。 人被押着在晋王府,一个下人去报官,叫捕快过来捉他去衙门。 这个贼身上没有搜出来金银——王府没有主,库房当然也没有存太多钱,且库房都上了锁,还在里院,要绕好多路,他说怕惊动人,没绕过去,没有找到银子,王府的账也对得上。 王府里面的摆件也重,花瓶珊瑚什么的,他拿着翻不了墙。他就拿了一些笔,砚台,几卷书画,然后到没有人又看起来阔气的房子里面去翻东西——也就是我三哥住的卧房。 这个贼不懂画,拿的都是便宜货,我三哥根本不爱藏名家的画,都是别人送给他,他收着,他却之不恭。这些人说出去也算有名,但是市面上不卖,定不了价,人家根本不是吃这碗饭的。 他在我三哥房间里搜出来的,费半天劲就只有一个机关盒子,他就是为了找这个,待太久被发现。 他闯了大祸,肯定要罚,但是怎么罚,就要看他偷的东西价值几何。 可是那个机关盒子打不开,他自己说是那个东西藏在床头,很隐秘的地方,做了个小抽屉,不知道怎么他按下去,翻出来的,一不小心就捡到了。 ——这个贼肯定研究这些东西透着呢,惯犯,知道金贵的东西都爱藏在哪里,屋子怎么设计。他就是拿准了在这些地方才找得到最值钱的货,来了之后不想走空,不然我怎么没随便捡到这些。 衙门的人想要开那个盒子,就来找我,我说我也打不开,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是那是我三哥的东西,而且他藏得这么深,这么怕丢,放在床边才安心,应该对他来很说重要,是个很金贵的宝贝,说不准那盒子还有机关,硬开之后里面的东西也跟着坏,所以不能拆。 第一次提审他的时候,衙门的人将本王给叫去了。 堂下,他家里边的人也来了,跪在他旁边。看戏的人也多,哄闹着在衙门外面,挤着脑袋望。 那些字画笔砚不值钱,关键就在这个机关盒上,存在两个说法。第一既然这个东西是我三哥,当年堂堂晋王藏起来的,那么应该值很多钱,重判才对。 第二,这是个木盒子,盒子本身就不值钱。里面没有证据没有定论,应该轻判,否则不合王法。 这会儿我知道为什么叫我来了。 他们想要劈开那个盒子,要我开口,肯允。 外面那么多眼睛,都盯着我,看我会不会徇私枉法。我当然…… 我当然…… 我就去找了林承之。 他以前在大理寺干过,他最会处理这种疑难杂案,我跟他原原本本交代了这件事,给他提了两个要求,首先不能够弄坏那个盒子,第二这个贼如果就这么放了,那么以后肯定不知道多少人来偷我三哥家里边的东西,不能够轻易饶过他。 林承之没有答应我。 他不轻易允诺,他就说:“康王看重,下官就去看看。” 第二次审,他就去了。 那个贼的家里人又来了,他老母,他妻,他一个儿,一个小女,都在旁边,都要替他求情,说他一时糊涂,迷路。公堂上吵吵闹闹,林承之过来的时候,他们就不闹了。 他穿的官服,上面纹鹤,腰带宝玉、纹金,连府尹都从座上站起来,跑过来跟他行礼,邀请他去上首。 他冷着面,目光淡,衙门所有人都安静着,害怕他着。 他没有去坐,只甩袖抬手,“本相受康王殿下所托,过来瞧瞧那个木的机关盒子。” 直切要害。 显得他忙,不想要在这里耽搁时间。 马上来人把盒子呈上来。 林承之……他果然有一些本事。 他竟然直接把那个盒子打开了,不费吹灰之力。他是真的懂机关术数,奇巧之物。 他拿上手没有端详,没有上下左右翻来覆去乱看,轻易就找到机窍,开了,就是开的时候手不稳,指尖发颤,好几次差点东西掉到地上。 “是什么东西?”我站起来,凑过去看。 堂前一下安静,众人都在瞅盒子里的东西。 第89章 盒子中间,躺着一只竹编的蝴蝶。叶儿有些枯,形状却还在。 不是金的银的玉的,只是竹叶编的。不值钱的玩意。 府尹下来看,确认这里头就只这个。那个贼看了,喜不自胜,嘴里喃喃念“不值钱”——不值钱,他就不用被砍头了,蹲半辈子大牢。他家里边的人围过来,抱着他跳起来笑,他自己笑到一半,忽然苦着脸,哭出来,“就这么不值钱的东西,就这么不值钱的东西……” 就为了找这么不值钱的东西,被抓了。 说着,又倒在地上哭。他家里人抱着他笑,他一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怄得捶胸顿足。 这荒唐贼,荒唐事。 本王看着他本来正气呢,忍不住笑出了声,衙内衙外,哄笑一团。 众人都在笑,唯独林承之没笑。不止没笑,身子一晃,还有些站不稳。 好似人还在那,魂却没了。 第89章 林承之病倒了。 冬来时,好多人都容易害病。朝中许多人登门去看他,因为去的人多了,打搅到他,景钰去看完他回来,就说林相需要清净,朝堂之上跟所有人都讲,不用再去了。 他家里面就冷清下来。 相府的仆从不多,我去他家的次数多,个个我都认识。有一天在外面,街上我遇见他相府的管家,就问了一句他的身体。 那管家就说,皇上叫了御医去看他,御医说他是劳心事太多,内外俱疲,出现病灶。 因要静养,他现在暂时也不上朝了。那管家出去给他买书——他说林承之闲来没事喜欢看书,话本子什么的也看,样样都让那管家出去买点,要新鲜的。 他这个人读过的书多,很多他都看过了,他就要那些不古的本,当作消磨。 回去的时候,我就跟那个管家说,我愿意去看他,他见不见我。 那个管家迟疑了,说:“康王殿下的话……” 他摸不准我跟林承之关系到底好不好,还有我在贺栎山哪儿的份量,现在朝中,皇帝的话要听,但摄政王的话又是另外的轻重。 我仗着贺栎山的威势,还有我三皇兄对他的恩,我直接说,“本王跟他关系好,你不知道,那时候在令州,我们两个流落外面,同吃同住,是过命的交情,本王去看他,他开心得很。” 我找个借口,那个管家惹不起我,带着我进了林承之的家门。 他说是养病,人却没有在床上待着,他坐在花园角落的一张竹椅上,椅子垫着毛垫,肩上披着缂丝大氅,脚边上还烧着炭,角落一棵腊梅,香气浓,景美得很。 左手边是放书的石桌,右手边是放茶的小几,他就这样享受着,翻着书一页一页看。 “林相……” 那个老仆开口,有一些局促,林承之抬起来头,看见他,又看见了我,将手里的书合上放到了旁边,说:“下官身体不适,请康王殿下见谅,行不了大礼。” 他讽刺我,来这里打扰他,自己以为自己很重要。 ——世上有几个人受得起他的大礼。 那管家被他遣下去,我跑过去,我说,“不是我要来找你,是木木。” 林承之蹙了蹙眉。 我说:“上回我在你这里拿了个竹叶编的蚂蚱,你那个蚂蚱会动,按一下还会跳,他喜欢,但是找不在了,现在天天在王府怄气,从早哭到晚,吵得所有人不得安宁。我去外面找,没有找到买,过来问你一声,你是在哪儿寻的。” 林承之给木木编了好几个蚂蚱。 他还会编蜻蜓、青蛙、鹦鹉、麻雀……每样都活灵活现。我给他寻的竹叶,装在篓子里面,带着木木上门,他可能也是闲,没有说过要赶我走,似乎也很愿意跟木木说话。 他编着,木木就在旁边托着下巴看。我呢,我…… 我就吃他相府的点心,看他的闲书,画本,坐他本来生病时坐的躺椅。 他那个管家很看不惯我,好像我在欺负他——总是余光冷眼扫我。天可怜,我在这里还怕着他呢。 我印象里面,林承之不应该会做这些事。我以为是他顺手买的,或者别人献给他的,没料到是他自己编的。他起了兴,愿意多编几个玩,可能是他打发时间罢了,叫我这儿反而不安。 就跟砍头最多那个刽子手,闲着没事喜欢绣花一样……怪得很。 “哇……哇……” “哇哇哇——” 我看闲书看得入迷,耳边就是木木的叫声,一直打搅我。他捧场,跟在林承之屁股后面转,不管他编个什么,他都要叫要跳。 他点的每个他认识的动物,林承之都会编,但是有一个,林承之说他不会编。 他不会编蝴蝶。 木木缠着他,要他编,一直念:“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不会啊?” 我真想堵木木的嘴。 不会还有为什么,口无遮拦,不知道随了谁,不知道给别人留脸。 林承之没有生气,只淡淡说:“因为有人只喜欢独一式的蝴蝶。” 他弯腰将手里那只竹编的麻雀交到木木手里,站直身,“给他编过之后,就不能再给别人编了。很早之前,答应他了。” 我脑子忽然有什么震了一下。 “康王殿下,今天就到这里吧。下官累了。” 拿着满篓子的竹编,我离开相府,木木在路上跳来跳去,他爹我…… 我还没回过神来呢。 原来…… 原来…… 贺栎山他该恨。 该他恨。 有的人随手捡到的,别人抢都抢不到。 *** 日子一天天的过,我三哥的事,城里面已经渐渐没有那么多议论的声音了。 ——他刚死的时候,每天都有人说,街头巷尾,冷不丁就是说他,你想躲也躲不了,到处都是关于他。 太平的日子过上一段时间,似乎那些沉疴就在太阳底下晒没了,眨眼上辈子一样远。连贺栎山打过来的那一场仗,都感觉远得很了。 倒是有几个戏院,经常排我三哥的戏,唱他跟虿廉人打的那一仗。 很多人都爱看,看不腻,就总有这处。 我看不得这个。 戏院,我也不能够去。 很多事,轰轰烈烈都是别人嘴里,细水流长才在自己眼前,我能寻到个滋味,康王府里面,我还有好多能够惦记的人。我三哥他已经没了,但他从前做过的事,我总是冷不丁想起来,品出来另外的意思。 那些年我没有看出来,没懂的。人这辈子能够有个惦记的人,是幸。吴筠羡说我变了,说我从前什么都不愿意管,什么麻烦都不愿意沾。 现在我特别喜欢打算。 我喜欢给她打算,喜欢给木木打算,喜欢给我王府其他下人,老的少的,问上两句,家里边人念不念,要什么时候回乡去看两眼。 逢年过节,我也要打算。 我以前过的那种日子,斗鸡走狗,心里什么都不留,竟然还没有我打算的日子过得舒坦。 贺栎山当了摄政王,堂堂正正他威风,过去许多事也渐渐浮出来水面——原来他在京城的时候,还干过不少大胆的事。曾经江起闻跟他就是一伙的,那会儿正好查一桩科举舞弊案,江起闻缠着他,好像他牵扯很大,经常去府上找他问询案情。 其实他们两个是在商讨大计。 朝中有什么人可以为他们所用。 贺栎山他装了没心没肺,他就不能够光明正大探听朝中的事,但是他不去听,朝堂内外有什么东西他也都不知道。他也担心我父皇有眼睛,在他王府周围,每天记着都有什么人来过。 我父皇做没有做过,不清楚。但从这一点来看,他这个人不可谓不小心,简直心细如发。每个去他王府的人,他都算着记着是不是他该结交的人,讲过什么话都要记,每天都那样过,不叫人看出来任何一点他不像装出来那个模样。 江起闻查科举舞弊,往年所有考卷他都看了,都查了,顺路抓出来一些人,底子不干净。有的人舞弊当的官,有的人当考官的时候收过钱,也因为一些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给一些人开了例外。 科举舞弊这罪,比谋反轻不了多少。被他找上,都怕,怕掉脑袋,只能够成为他的耳目,给他传一些信。 江起闻做这些,都没有提到过贺栎山。 这些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帮谁办事,甚至都不觉得,自己能够做个什么事。 贺栎山他这个局,设得很大,当年他和他爹就吃过消息不灵通的亏,他在意这个。互相对证,就能够猜到其他人的动作,我父皇的想法,大事发生之前,有那么一段时间,让他不至于滞后,没有准备。 他准备了很多张网,他的根扎得很深,现在他才放出来这些东西,专门给景钰看。 他让景钰害怕,不知道朝中有多少人到底是贺栎山的人,其实跟他这个皇帝并不一条心,叫他不敢跟这些臣讲真心话,不敢跟他们商议,像从前他跟林承之和万霖交代过的对付贺栎山的事。 我想。 幸好我没有当皇帝。 还好不是我。 贺栎山想要查我三哥的事,他还找到过吴筠羡,我也在一块儿。吴筠羡没有见着我三哥,她能够活下来是一个意外。她本来是带着人断后——断后,就是去送死。 虿廉人追过来,她分出来一队人去拖住,让剩下的兵后撤。 她是以为自己必死的,结果她意外擒到了虿廉那边一个利害人物,叫什么不知道,反正是个小头,虿廉人要救他,她就干脆不杀他,带着他狂奔,一群人来追她,她就反着带路,把人引开之后弃马从山坡上跳了下去。 虿廉人的马下不来,她就逃脱了。 她受了重伤,但幸运她是个女子,把战甲脱了,别人都当她是个寻常流民。有人把她救了,她就住着等到伤好再找回去,那时候,她已经听说了我三哥的死讯。 她说,她也跟虿廉人交了手,昶旦死了,这些人完全换了模样,心里已经溃了,怕了,他们不信自己能赢,一点不信——不信,就打不了。 到这儿,贺栎山就不再听了。 走的时候,他站在王府门口,突然转过头来,“没有尸骨,也许他也没有死。像你一样,可能被别人救了,一直没有回来而已。” 吴筠羡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我三哥那是个崖,不是个坡。就算他真被人救了,也不应该这么些年头都找不回来。他是皇帝,他随便喊一声,都有人送他回京,大功一件。 他怎么可能不懂。 第90章 “可能他讨厌我,他听说我当了摄政王,不想见我,就不回来了。他觉得皇帝当着累,不想要当,所以在外边,悄悄自己过去了。他可能现在过得好着。” 贺栎山又这么给自己解释了一句。 他走了。 不容许我和吴筠羡再多说一句,不听任何其他的话。 直到他消失到街角,吴筠羡关上门,回头走了很久,再对我说,“康王,我以为他已经好了。” 他没好,他病得更深了。 *** 贺栎山愿意信,我和吴筠羡就都不再提我三哥的事。 有时候他叫我出去,甚至还要跟我说,我三哥可能有一天在外面飘久了,会想在京城的日子,七老八十的时候回来,因为这儿是他的根儿,可能他想要葬在这里。 所以他要一直等着他。 等着他老得已经原谅他,老得要落叶归根,他就见得到他了。 我回王府之后,偷偷再掉眼泪。 当着他的面,我都说,是那样。是那样的。 可能我说着太多了,自己人都已经恍惚了,不知道什么是真是假——有一天我在外面给木木买酿裹脆皮鸭,旁边有个卖字的,支着一个小摊,写字也写信,30文写一封,读的话5文一封,有人拆了信,找他去帮忙读。 他拿到手还没有读,说了好几次这个字写得好。 我凑过脑袋去看了一眼,他那个摊前围着两个人,一个老汉一个老妇,搓着手在木桌子对面站着,应该就是要听信的,信被那写字先生展在半空,我定睛一看。 那个字我眼熟。 我的眼睛就定在那个字上。 定了我好久,我觉得眼熟,到底在哪里见过——我三哥留下来给我的信! 我从小在国子监,看着他写的字。 那个信我也读了那么多遍,我怎么看不出来。 我知道,我怎么能够不知道,我怎么这么久才恍过来! 我冲过去抢那封信,耳边那个先生骂我,那两个等着读信的老汉老妇也骂我,我听不见,我就去看那个字。 我让王府下人看着木木,我抢着信跑,后面几个人都骂我追我,我觉得我跟在梦一样,我跑慢一点,这个梦就没了,我得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到了安王府,我敲贺栎山的家门。 “贺栎山!你看,这是不是我三哥的字!”他一出来,我就把信砸在他胸前,我说话都抖不清楚字,“你比我会看,你看,你说,是不是他……你说……你说……” 他拿着信在那里看,那老夫妇和那个卖字的都追过来了,他们怕贺栎山,他安王府外面的官兵多,守着站了一圈,那三个人就不过来,他们吓着了,掉头就跑。 “贺栎山!”我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的脸,我生怕他说一个不字,“你说是,你说是……” 我也被贺栎山给传病了。 贺栎山手紧紧捏着那封信,片刻,红着眼睛抬头,“是他……” 我跌坐在地上。 安王府的官兵跑过去捉那三个人,把那个卖字的摊子团团围住,我跟贺栎山一起过去,问那个信是怎么来的。 “我表弟给我写的……”那老汉抖抖索索说,“他写给我的,我看不懂……我叫人来读……我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饶命啊,饶命啊……” 相干的不相干的他说了一堆,最终抖出来这个信来自昌桉县,在荔州,写信的人叫刘裹缊,是他表弟,他没有什么学问,字也认识一点,但认得不全,这信不该是他写的。 是别人代写的。 信送过来途中耽误了一个月,信里面写的事,还提到了今年的生意和收成。 这是今年写的信。 一开始我就觉得这是个梦,结果一点点回去寻,每样都寻着了真的痕迹,这个泡泡它飘出来,明明有那么多可以错可以假的地方,但是它就是不散。 贺栎山说他要去荔州,他马上就要去。 这一去变数太大,万一掘地三尺根本找不到这个写信的人,万一找到了,只是一个跟我三哥字写得像的人——这世上人长得像的都那么多,更何况字。我渐渐冷静下来,反而我跑过去劝他,头一回,我觉得他在局中迷,我在局外醒。 万一不是,那么我这一回冲动,是害了他。 “我三哥批过很多奏章,他也写过一些东西,我觉得还是把所有他写过的东西,一一都整理出来,每个字这么对。” 我把贺栎山劝住,在安王府对字,他那里搜集我三哥的东西全,分门别类收着,找出来特别多字。 另外一边,他派人整个京城搜查,从昌桉县送过来的信,拿着我三哥曾经写过的东西,找所有写信读信的摊主问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字,找官兵一家一家敲门要信,每一封那个地方近几年的来信,他高价200两收,如果找到他想要找的,额外2000两一封。 每天都有无数人登他安王府的门,来给他送信,撞那个大运。 我从街上抢的那一封信,竟然每个字都对得上。形似得一个模子出来的。 来安王府送的信,竟然也真的找到了第二封。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陆陆续续,一共八封信,不同人寄写不同的事,都到了贺栎山手里。都是我三哥的字。 晚上睡觉醒过来,我都觉得是梦,我经常要让吴筠羡掐我一下,觉得过得不真。可能某一天就有一个声音跑过来,我和贺栎山都错了,我们都是错的。 但那个声音一直没有出现。 有一天中午,我去找贺栎山,安王府的人过来告诉我,说安王已经出城了。 他知道我要去找他,叫府上的人留给我一句口信—— “天涯路远,当归则归。” 吴筠羡不明白,她跟我说,我也跟贺栎山一块病了。 她不让我跟着贺栎山去,说贺栎山已经疯了。 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疯了。 可能我正醒着,可能我正梦着,有一天回过头来,现在真是痴得透顶,现在别人看我,就是从前我看贺栎山。人间难得几回梦,一梦黄粱是梦,一梦浮生是梦。 老天爷,如果真是梦,让我醒得晚一点。 鬓白发霜,我再来醒。 第90章 我和九衣躲在这里不能够出去,唯一能够去查看情况的只有张哺臣,米已经快要见底了,他偷偷摸摸跑到城门口边上两三次,大半个月过去,城门口依然是守卫森严。 甚至比他第一次去,派过来看守和检查的官兵还多。 “一开始只是查要进城和出城的人,现在连在城外面的人也要查,只要一过去,就有人盯上。差一点为师就回不来了——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个什么查法,冷不丁你就能够在路上看见官兵,拿着刀四处乱看。” 张哺臣被吓怕了,说什么也不肯再去了。 “我亲眼所见,城门口的官兵手里都拿着画像,我没有敢凑进去看,到底找的人长什么样,但是画像一共两张,我回来的时候路上听见人说,是一男一女,犯了事,所以要查……” 他顿了顿,说:“你们觉得,另外有一男一女,在这个时间犯大案子的可能性大不大?” 九衣握拳抵住额头,沉默片刻,抬起头,“很大。” 张哺臣大呸了一声。 由于米已经没得吃了,现在这个天气也抓不到太多的动物,外边官兵那么大阵仗找的多半就是我和她两个,现在可谓是山穷水尽,天要绝我们三个人的命。 屋内,我们三人一人一角占张凳子,坐在桌前,想了半个晚上。 九衣沉声道:“我觉得,我们不能够坐以待毙。” 张哺臣幽幽道:“坐着可能会待毙,但是出去是一定要死。” 九衣拍了一下桌子,“师父,你何必把什么事情都看得这么悲观?我们有手有脚,而且这件事情,本来我和张白都是受了冤枉,你害怕出去,是因为你把我和张白都当犯人。如果那个安王下巡,真是像你说的那样,一时兴起坐镇这里把通缉犯捉了,那么他,我认为,他一定是个热心肠,正义凛然的人。” 张哺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九衣。 “既然如此,我有一计。”九衣郑重其事道,“由师父你出面,去城门口说你认识我和张白,你要检举我跟他,手里头有一些线索能够找到我二人,但是你只愿意跟安王说。” 九衣认为,如果我和她跑出去主动自首,那么可能我们根本没有见到安王,就被范峰——范建铭他哥,昌桉县的县令给给捉走了,连伸冤的机会都没有,可能当场被杀,可能在牢里被杀。 反正只要落到范峰手里,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反而,这个安王很可能是想要整肃民风,所以在这里帮忙捉犯人,是一个大大的好人,他既然是从京城来的官,还是个大官,我们就去找他告状。很可能他会帮我们。 “师父你去,如果你能够见到安王,那么你就说真正我们住在哪里,找到我们两个,我们再出面诉冤。如果你没有办法见到安王,你就给个假的线索,他们没有找到人,就知道是我们狡猾,跑掉了。” “你去说,你安全,我和张白也安全。” “如果你见不到,你就走掉,不要再管我们,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必再回来,也免得被官兵追踪。天涯海角,你随便找个地方过吧,师父。你这么有本事,肯定不怕找不到饭吃的。” 这个事听上去对我们三个人都好,但其实有一点冒险——首先一个问题,如果衙门的人知道张哺臣是她的师父,到底是会信他的话,还是把他也一起扣了,当作同伙严刑拷打。 另外一个问题—— 那个安王他不是个好人。 他不止不是个好人,他几乎把所有能够犯的大罪都犯过一遍。 “你不知道他杀过多少人,连皇帝都怕他。他这个人坏透了,大奸大恶,整个京城都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抓人玩?说不准就是他手痒,想要杀人而已。” 九衣被吓到,脸白了一下,但很快又回过来神,“戚——他这么厉害,干嘛在京城不杀人,要跑过来荔州杀?难道杀人还跟吃饭一样,要换个馆子尝新鲜,就这儿的人杀起来带劲?” 虽然她呛了这么一句,叫张哺臣说不出来话,但这个计划她没有再提。她又重新拟定了一个新的计划。 “张白,你不是当过兵吗?我和我师父会医术,你会武,大不了,我们行走江湖,我们去当雌雄大盗!” 她说她和她师父当雌雄,我当大盗。 我还没有说话,她两眼一亮,拍桌站起来,“张白,这个主意,你真得好好考虑一下。我们走山路,绕着城过去,就可以躲开那些官兵。你去劫人,专门挑那种有钱的,跑不动路的,保管他们怕得要死,你一亮刀,他们就哆哆嗦嗦给你送银子,咱们也不要太多,就接济一下,他们自己也有功德。你出门在外风里雨里落伤落病那是常有的事,有我和我师父在你身边,你这个找大夫的钱和麻烦都省了,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就是无往而不利。” 这个主意馊,张哺臣嗤之以鼻,顺便骂她黄毛丫头,没见过江湖险恶。 “你知道不知道,劫道这个生意也有同行的,那种必经的又僻远的道,山匪最喜欢占山头,抢那些过路人。你以为你要对付的是那些过路的肥羊,其实是那些土匪。” 天底下这么多行当,连杀人越货都竞争激烈。 九衣闷了一口酒将葫芦丢到一边,打着哈哈,“哎呀师父,我说着玩呢,你还真信,你真是的。” 土匪虽然不能够当,但是逃跑这件事,还是可以计划一下的。翌日一早,我三个人一起跑了。 昌桉县要往东边去,我们就专门往西边走,绕着山路打转,走了不知道多少里路,夜里在山间林中歇过不知道多少宿,终于到了临近一个县。 但…… 第91章 那个县进城的路口,也张贴了两张通缉的告示。 隔着远,我三个都没有看清楚,不过如果没有意外,应该……还是最有可能的,意料之中的,我和她二人。 “该死,咱们跑晚了。”张哺臣少见骂了一句浑话,猛跺一脚,胡子气得乱颤,“没有想到这个安王这么歹毒。” 他说他如果没有猜错,恐怕昌桉县周边的城池,都收到了通缉令。我们几个人没有办法再光明正大在城中露面,哪儿都不能够过。 张哺臣不明白为什么费尽心思要抓我们俩,审问我们是不是干了什么大坏事,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触怒了安王。 我忽然之间就想起来。 “之前我替人鉴过一个笔洗,有人说那个笔洗是贤昭王送给安王的秋蝉照月,我说那是假的,由此开始,才惹怒了周重培,便是那个去衙门告状的古董商人,因为那玉就是他在贩。” 张哺臣闻言大惊,让我详细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九衣也一起听,听完,她悚然拍了一下大腿。 “我知道了。” “安王家里流出来的那个东西,很可能不是他自己主动卖的。他那么有钱,他卖这个东西做什么?他完全没有必要嘛。肯定是有人偷了他的笔洗,结果你一眼认出来那个笔洗是假的,连那个古董商人,还有那么爱藏古董的人都不明白,偏偏你明白,说明你可能知道内情。” “安王,他专门是冲着你来的。” 这个说法,连张哺臣也同意。 既然安王他不是个热心肠的主,那么他肯定是要报仇雪恨的。有人偷了他的笔洗去买,我知道,我脱不了干系。至于周重培告状我的那一件事,不是最重要。 “张白……”九衣失魂落魄地抓我的袖子,“你是真能闯祸啊……” 首先我是个逃兵,死罪。 其次我惹了县令,死罪。 最后我还惹了安王,死得不能再死的罪。 我们三个又一路爬山涉水回去,路上天气不好,下了一场暴雨,只能够我们三个找了个山洞躲起来。山洞里面潮气重,还有水从藤蔓上滴下来,有时候吓得九衣从地上蹦起来。 次数多了,她就突然哭起来,“他大爷的范建铭……去他大爷的……姑奶奶我为什么要生得这么花容月貌……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臭狗屎……王八蛋……” 我三人在山洞里面歇息,因为下雨,外边的木柴都潮湿着,不能够燃火,夜里里里外外都漆黑一片,时而能够听见林中野兽的叫声。半夜,洞外出现两点荧光,野兽找了过来。没有火燃着驱虫驱兽,九衣不敢睡,第一个发现,尖叫了一声。 我拿着一把柴刀过去,竟然那是一只狼,嚎叫了一声,我一刀劈向它眼睛,地上险斗了几回,终于砍了它的脖子。 翌日清晨,我去洗脸,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血。幸好我三人奔逃带了行囊,里面还有换洗的一身,将脏掉的衣裳卷起来包好,继续我们又往回走。 经此一遭,一路所有人都很小心,避开那些看起来被踩碎过的树枝,有野兽脚印的路,尽量走视野开阔的地方,上坡下坡,我们三个一人看一边,观察有没有蛇虫鼠蚁出没。 快要到回家的那一条小道时,突然九衣停了一下。 “张白,你看!” 她指着河岸边几块鹅卵石,那石头从泥里被翻了出来,像是被人不小心踢了一脚,翻了一半卡在石头缝里,往前看,没有石头的地方,泥的表层有很多又浅又乱的脚印。 这一些异象,使所有人慢下来脚步,反而躲进了林中树木遮掩多的地方,走一步往前看一步,才敢继续往前走。 终于,在要看见那三间小屋时,一群拿着刀的官兵露了面。 噗通。 张哺臣腿一软直接原地踩翻,往地上滚了半圈,九衣脸色发白,喃喃道:“完了……张白……完了……” 一共十几个官兵,将我们三人住的地方团团围住,门是开着,里面隐隐约约还能够看见有人在桌前坐着,但隔得太远,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 ——离开之前,门都是锁过的。 外边还有两个官兵,手里一人拿着一张通缉令,不消说——范峰找到我们了。 立刻我们掉头就跑,但跑了没有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怒吼,声音洪亮震得林中几棵都快秃了的树似乎都摇摇晃晃吓得掉叶。 “谁!”“站住!”“给我站住!”“都给我站住!” 我们当然…… 跑得更快。 “师父,快跑!师父,你快跑啊!你快啊!” “哎哟!”张哺臣本来走在最后面,倒过来是该跑在最前面,结果跑得颠三倒四,脚下被石头和枯树枝绊着,身后又有九衣在催,见到我和九衣都超过了他,跨了个大步,一个跟头就在地上翻了。 我伸手去拉他,他痛得额头上全是冷汗,嘴皮颤着,“断……断、断了……”他往左腿上一指,人抖得更厉害,我拉起来他,他左腿也软趴趴的,没有办法站直。 “走、走走……不要管我……”张哺臣伸手指了指九衣,手臂往外面挥了挥,“你快走……” “呜呜呜……师父……” 身后的官兵比我们跑得更快,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追得只剩下小一截距离。 九衣急得直跺脚,我将张哺臣翻过来抗在背上,但是脚下乱石丛生,越走越慢,背上他痛得不停叫唤,“我的脚……我的脚……” 没有多久,官兵已经追过来,几个人率先疾跑拦在我三人身前,四面都有人拔刀,团团将我们围住。 我将张哺臣放下来,九衣大叫一声,“冤枉!冤枉啊!别杀我,别杀我!” 没有人搭理我们任何一个,有一个领头的人拿着画像,对着我和九衣看来看去,脸色沉凝,叫过来一个官兵,小声耳语,“去请安王。” 这几个人围得太近,我们全都听见。 九衣背后伸出来一只手扯我的衣服,极其小声,“安王……” 她声音惊恐极了。 张哺臣说那个安王有多坏,我们都听了进去。 还没有等那个官兵跑回去通报,遥遥我已经看见,屋内走出来一个人。 雨过天晴,风轻云霁,悠然一股风吹着,光也照在他身上,令他一个人显眼。 白玉冠,滚金边的袖。 第91章 几个官兵将我们押着往回走,终于到屋外常用来晒草药的那片空地,安王被人簇拥着,独自站在最前的位置。 想不出来,这个奸臣、大恶人,看起来这么……俊美慵雅,不像是个当官的,反而像是哪户人家,不谙世事公子哥。 九衣和张哺臣都跪下来跟他请礼,求饶,顺便,九衣还帮我求饶,说我绝对不会偷别人东西,我是个呆子,肯定是有人陷害我,请他饶过我,饶过我们三个。 九衣看见我没有跪,抬起头扯我的衣袖,咬牙切齿的小声喊我,“张白……” 我看着他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再动不了。 一股难以说明的情愫在四肢百骸游走,令我一时怔忪。 梦里不知何年何昔,我觉得,我应是见过他。 他定定看着我,一动也不动,眼底骤然发红。突然,他仰起头,一声沙哑又飘渺的喟叹。 “原来你在这儿。” 这声音好像罄钟一样敲响在我脑中,嗡然,我耳朵失聪,眼睛也开始模糊。 天旋地转之时,我看见他朝我奔来,伸手来接。 我浑身失力,闭眼倒在一个胸膛。 *** 我醒过来的时候,九衣正拿手枕着脑袋坐在我床边,似乎她很困,闭着眼睛头晃晃悠悠,往下掉了,她就半梦半醒地又把胳膊重新架上。 外边我看朦朦胧胧正是天亮,房间不是我之前住过的任何一间,不是九衣的小屋,也不是祝博厚的宅子里专门分给我住的地方。这里布置摆设齐全,房间内有屏风、铜镜、雕花木椅,我睡的床前还有帘帐,湛青色,花瓶摆放在房间东南角,颜色素,很多东西都是规规矩矩,不差什么,但也不多什么。 脑子里面我第一个直觉。 这里是官家住的地方。 “张白!你醒了!”我在这儿左右顾看,牵动了床上盖着的被子,九衣胳膊压在那上面,脑袋晃着晃着就给晃睁了眼,一下跳了起来,“张白,你可算是醒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她语气激动,捉我的胳膊一边摇一边跟我说我昏过去之后的事。 她说那个安王问了我的身世,一开始她帮我解释了来龙去脉——我是如何去了祝博厚家里当教写字的先生,又如何遇到周重培,撞破了他行骗的伎俩,故而他一直对我怀恨在心,找到县令范峰的弟弟范建铭,昌桉县有名的恶霸来索我的命。而她也是因为被那个恶霸盯上,才不得已跟我两个人都逃了。 绝对我们两个是大大的良民,没有干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千万他不要信范峰和范建铭的话。 说到这里,她迟疑了,抬起头小心翼翼又道,“张白……我一开始是有意帮着瞒你的身份的,你是逃兵,被抓到你也是要死的,他问我怎么认识你的,我说你是我远房一个表弟,灾荒之后家里边吃不起饭了,过来投奔我。” “呔,那个安王,他不知道怎么一眼就看出来我在撒谎,刀架在我脖子上,让我老实交代。” “张白,我是迫不得已,才把你供了出去,”她声音低下去一阵,又突然她拍了一下床板,昂扬起来,“但是张白,你不要怕。我看那个安王,他不见得要砍你的头。你昏过去之后,专门他还找了好几个大夫来给你看病。你现在住这个地方,县衙你知道不知道?范峰原来住的屋,他被赶出去了,由你来住。” “他还问我你身体除了失忆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病灶——哦,你失忆这件事,我也跟他提了。我说你不知道自己是逃兵,你根本找不回去家,所以你不是故意要躲在这里的,你全部都忘了,而且你失忆之后,也规规矩矩,天天都做很多好事。你是个大大的好人,最好不要杀,杀了冤枉。” 她稀里哗啦讲了一大堆,要讲的话多,就说起来乱,有时候说着前面的事,又要插一句后边的事,有时候说着后边的事,又要插一句前边的事,大概半个时辰,她才把这些所有讲完。 大概我听明白三件她觉得最重要的事。 第一,周重培,范建铭都已经被抓了,现在关在牢里面。范峰治下不严,自己也不干净,正在待审。 第二,她的医馆重新开起来了,她和她师父的医术不错,将我身上各方面的病灶,要注意的点,讲得比所有大夫都清楚,安王也知道她是个小有名气的大夫,就让她和她师父专门照看我。 第三,我欠祝博厚的钱——便是我提前支了一年的教书费,安王也帮我还了。他跟九衣说,这个案子已经结了。我今后也不会再去教人写字,也不会替人写信,这些东西,他都帮我清干净。 “张白,说实话,我真是搞不懂,那个安王他到底想要干嘛。”压低声音,九衣伸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凑到我耳边说,“我师父替你分析过了,可能你从前认识他,你不是个小兵,估计你在京城混得还不错,你跟他沆瀣一通。” 九衣捂了捂嘴,又往门口和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外边根本没人,她回过头又说,“最后那句是我师父说的原话。他说你果然不是个好人,竟然你能够跟安王那种人玩在一起。” “但是,但是张白。我不这样觉得,我觉得那个安王看起来也不那么十恶不赦,你呢也不混蛋,我就跟我师父说,他是听说安王是个坏蛋,但是我们见到安王,他就帮我们伸冤,让我们几个不用再躲躲藏藏,我们受了他的恩,怎么好继续跟他反着干,记恨他骂他呢?他觉得我说的也有一点道理,听了我的劝,听安王的话好好治你。” “就是你失忆这个毛病,”九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安王想要给你治了。” 九衣出去说我醒了,马上就有官兵去请安王过来,我从床上整理好衣裳起身,走出门,便碰见了安王急匆匆往这头走。 见了我,廊下,他停住脚步。 我道:“草民张白,参见安王。” *** 安王安排我住在县衙,九衣和她师父每天过来看我,给我喂药,药一天喝两回,中午一回晚上一回,都要吃了饭之后再喝,说这么药效好,也不伤脾胃——那个药有烈性,胃喝了容易绞。 每天,我都跟安王一起用膳,他盯着我吃,看着我喝。 我多吃了什么菜几口,第二天,这个菜又会继续端上来,我哪个菜没怎么碰,就再也不会有,慢慢我发现他,总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向他的时候,他都在看我,观察着我一举一动。 有一天我问他,我到底是什么人。 他答:“你是我一个朋友,从前,我们两个很要好。你出去打仗,就这么不见了,所以我过来找你。你从前不叫我安王,你喜欢叫我……怀深。” 第92章 怀深这两个字,我听了,脑子里又嗡响了一下,不由自主,我念了一声。 “怀深。” 他眼底又红,捉着我的手,“我在。” 我不用去教字,也不再出去摆摊,采草药酿酒的活也没有做,总是闲着,安王就带着我出门逛,昌桉县他不熟,反而是我指点着他要去什么地方玩。 譬如城西有一条湖,湖心有一个小亭,湖边草木葱茏,常常有人泛舟游湖,可以自己撑船,也可以叫个船夫替你摇,有些人只是到湖心那个亭上去看看风景——从那里去看四面,茫茫山水一色,城中人影憧憧,也有人坐着船顺着西边一路往前,去登一座山。 那山叫苍兰山,只能够乘船去,山上有一座小庙,有些人要去拜,也有些人只是想要爬山,登峰望远,叫上三两好友曲水流觞,赋诗作乐。 譬如城东的好几个茶肆里面可以听说书,不设有大堂,就在茶肆外面说书先生摆着一张桌子,脚底下垫着凳子,站出来比所有人都高,铿锵就从古讲到今,奇人异士奇闻怪史,天南地北的事情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讲起来一口气不带歇,茶肆外面都有人驻足,听入迷了跑进去要一杯茶坐着喝。 茶肆边上就卖瓜果,还有卖花的——我跟他说现在没有了。 现在入了冬,很多东西都不卖了。 不过依然我们可以去看投壶射覆,有一个酒肆,专门有文人雅士常常聚在一起玩,其他人买了酒,也可以进去看别人玩,赢了的人有彩头,名字还会写在牌子上挂上墙,整整挂半个月。 热闹的地方,有名一些的地方去多了,我就跟他只是在街巷之间逛逛。 昌桉县路宽,很多房子不太聚,零零散散,热闹的地方不多,人都往热闹地儿聚,其他地方就显得冷清。我们两个人走在一条窄巷之中,脚轻踩在地上,都能够听见绵软的莎莎声。 其他声音都没有。 走到一半,我问他,“如果我永远都治不好,怎么办?” 安王道:“治不好……也成。这辈子治不好,都成。” 我道:“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讲讲过去的事。” 他停下来,好一会儿,目光向远,声音喃喃,“太多太多,讲不完的事。讲出来,你恐怕还要生气。” 我笑,“怎么会。” 他道:“你会的,你生气的时候,脾气大,你就不叫我怀深了。你叫我贺栎山。” 我道:“那么你呢?你生气的时候,又叫我什么?” 他哑然失笑。片刻,再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气,也只是说假话,我生气,都是假话,你不要信。不要听。我见到你,只会高兴,不会生气。” 我道:“这么多天,你高兴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良久,答:“从找到你那一刻,我就只剩下高兴。别的什么都没有。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高兴。皇上愿意骗我玩,我也高兴。” 贺栎山低下头,轻笑一声,片刻抬起头来,哑声道,“臣斗胆问,皇上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臣想要知道,哪些东西真一些,哪些东西没那么真,臣以后有得惦记,也分清楚轻重。” “几天之前,我什么都记起起来了。我还听说你当了摄政王,你起兵架着康王,打到京城,现在你在朝中说一不二,人人怕你。” 贺栎山脸上没有了表情,轻声细语,“皇上生臣的气,应该的。臣再想要问皇上,想要怎么处置臣?” 我叹一口气,“贺栎山。” 贺栎山颔首道:“皇上。” 我道:“朕没有想到你,本事比朕想的还要大。” 我病既然好了,张哺臣的药就不用再喝了。贺栎山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身份,我在昌桉县没有置产,也没有什么行李,收拾好,很快就可以启程。 逢遇上元,回朝之前,我和他留在昌桉县过了节。 城隍庙数不清的人进进出出,唱戏的叫卖的,街上闹哄哄都是人声,熙熙攘攘的人,挤在一起,这么冷的天气,满头大汗的不少。 上元放灯,我跟他在城中一处楼上看。 满城烟火,没有临安的繁盛富庶,热闹也没有少半分。 高塔殿宇之下,左右各有两棵参天的古树,据说这两棵树一棵叫照安,一棵叫见平,是曾经有位守将路过此处栽种下,两棵灵树,保佑这里百姓远离战乱,安生乐业。 许多人都认为,昌桉县太平了上百个年头,这两棵古树居功最大。 从此之后,这两棵灵树就有许多人来拜,拜的人太多,官府也专门派了人过来守,渐渐流行起来一种风俗,每年上元,在树上用绳子挂上两块的木片,木片上面写上名字,中间夹写好祈愿的字条,压平藏在两块木片中间,外面再用红绳紧紧将两块木片缠住,就这么在最后打一个结,留出来一个空,挂在树梢上。 树上风中飘飘摇摇的木片,就在我和贺栎山眼中荡。官府的人在两棵树前左右各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一块布,布上面是笔墨纸砚,成扎的红绳,地上还有个竹篓子,装着大小相似的木片。 给10文钱,就可以写一个挂上去。钱最后收走,由衙门的人管着,一部分当作看树人一年到头的酬劳,一部分赏给上元时候过来维守秩序的官兵。 “小时候在宫中,你曾经告诉朕,放灯前默念心愿,灯被神仙捡走,愿望就会实现。”我道,“这么多年过去,朕那时在你身边许下的心愿,依然没有实现。” 贺栎山道:“臣欺君,该死。” 我道:“朕觉得,也许是皇宫的地儿不灵。” 我和贺栎山一人占了一边的桌子,各自写了字条,塞进木牌里,挂上了树,左右一棵树各自有一枚,属于我跟他。挂的木牌太多,树枝繁茂,一会儿便看不出来到底是哪一枚,挂到了哪枝。 人潮涌动,我们没有多留,写完便离开。 一路往前,走到一座桥上,河下游游荡荡,都是花灯,许多人在上游放,飘到了这儿。波光粼粼的河面,淌着看不到尽头的灯。 灯好看,许多人都停在这儿看灯,有说有笑。 我跟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回走,到寂静无声处,夜色正暗,烛火浅淡,我和他凭栏此处,遥看远处的灯火,更显得那一处景喧嚣色浓。 身边没有人,贺栎山突然开口道:“臣斗胆恭问,皇上刚才写了什么心愿。” 我侧首看他,“怎么?” 贺栎山道:“臣欺君罔上,叫皇上许过的愿都不灵。过去臣愚惘,也不知觉欠皇上良多,皇上跟臣讲,臣看看臣能不能想想办法,替皇上分忧,让皇上偿愿。” 我道:“安王千里跋涉来请朕回宫,朕麻烦安王良多,岂只有安王欠朕。朕也欠着安王。” 贺栎山点头道:“臣明白了。皇上是连还,都看不起臣来还。” 我道:“安王猜错。不是朕不要你还,上面写的,此时此刻,上苍庇佑,朕看已经全了。” 贺栎山几不可闻地蹙了蹙眉头,抬起头,也不再说什么。 观完这处的景,我和他又接着往回走。路上再经过一座小桥,那桥上有人在卖灯,过路来去的,尤其是小孩儿喜欢伫着望。 我买了一盏兔子灯,贺栎山帮我提着,他道:“皇上喜欢这灯,莫不是要收拾回临安。” 我道:“不是给朕买的,九衣喜欢,临走之前,给她挂医馆门口。” 我们再往医馆走——半座城,今天晚上都由着我跟他绕。 好多好多年,我没有跟他这样闲着,不做什么,只是过节时候,漫无目的乱走。天下事,乱糟糟,纷纷扰扰都已经尘埃落定,没有任何一刻,我比此时心安。 “朕离京之前,曾经去护国寺祈福。朕问其中一位僧,朕所爱有二,不知道哪一个更盛,剩下那一个又是假是真。” 贺栎山驻足。 慢慢他回过头,不可置信看我。 “那位僧问朕,如果这两个人都命悬一线,朕却只能够救一个,朕要救谁。” 贺栎山提灯站在我面前,灯照着他眼中的光,渐渐暗下去。他满脸晦色,用尽气力别过头去,不再看朕。 “朕对你,余恨未消,遗爱更甚。” 第92章 贺栎山浑身一震,转过身,望我,眼中怔忪。 灯握不稳,从他手里掉出来。 “你之前问朕,这些日子,哪些是真,那些没有那么真。” “都是真的。” “有一天醒过来,朕看见你,窗外你正在廊下看花,朕想起了你,全部朕都想了起来。朕看见你,朕觉得庆幸,再没有比那一刻更好。朕不是想要试探你,朕只是想要你在身边,多看看你。” 回京路迢,我和贺栎山走得慢。 哪里州县有好吃好玩的出名,就在那座城多停几天,我和他去见识,看看热闹。 我和他都只作寻常打扮,名川奇山,奇人异事,当时在昌桉县听说书先生讲的事,离得近,我们也去访一下。本来以为那些都是嘴上不把门从头到尾的胡诌,竟然正儿八经有一些对得上,世上奇事,除非亲眼见了,否则真是不敢信。 临安虽然繁盛,许多其他州府的风景和人物,却不能够都一一有胜,这天下太大,人太多,有人要去京城长见识,京城的人去外面,也要长很多见识。 有一位奇人能够跟野兽,尤其是鸟讲话,他一站在那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鸟都围到他身边,停留他臂肘肩上,听他指挥。他一声令下,鸟儿能够准确飞进任何一户人家,连停在哪一处都能够知道。 有人问,他有没有用这些鸟干过坏事,他就笑答,“年轻不懂事,浑着让鸟给我去喜欢的姑娘家里送信,冲撞了她,从此再没有跟我有过联系。” 外面人叫他兽王,他说担当不起。 平日里他都住在竹林之中一间小屋,许多动物围在他房子四面,陪着他,缺了钱,他就带着几只鸟,其他愿意的野兽,到街上演戏,赚几个铜板。不缺钱,他就不愿意出去。没有人知道他一个人都在干一些什么。有人编排他,说他可能跟兽妖住在一起,仙女一样美,所以他就不往外面跑了。 还有一位奇人,说是算命很准,看人一眼,连生辰八字都不需要,就能够说准你身上那些事。 我和贺栎山去看,只看他给别人算。 他坐一条板凳上,旁边泡着一壶茶,慢悠悠他喝着茶谈,周围许多人围着,称奇,被算的人也奇,说从来这些事他没有告诉过别人。 我问贺栎山,你说他能不能够算得清楚你的来历。 贺栎山道:“多年以前,臣记得安王府也来了一位道士,会算命。皇上那时候说自己不信命,不愿意让他给算。倒是臣年少不省事,糊涂着听了他两句。” 朕道:“嗯?” 头一回,朕还没有动,贺栎山先从人群中退出来,“臣觉得,也许是他给臣算得不好。他没有算对,说臣执着是苦果。这世上的命,外面人看着不好,命里的人未必觉得不好。臣现在从了皇上的道,不听别人来批命。” 抵达京城,回宫之前,我先去康王府见了景杉。 几年没有见,他跟从前变化很大,眉宇之间少了很多稚气。看见我,他跑过来,立定在我身前。 半句话没有说,他又掉过头跟吴筠羡道,“筠羡,你掐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梦。” 我回了京,重新又登了一次基——这事情本来不用麻烦,但是景杉劝我一定要这么干,去一去晦气。 他说,“皇兄,你过去那么险都过去了,老天把之前那个命给你收了,现在你这个命就好了。你再换个年号,从此之后都平平安安,全是好的。” 他还说,“总算你回来了,只有你治得住贺栎山。” 他叹一口气,“你不知道景钰,他一天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我恨他得不行,看着他都经常觉得他可怜。” 景钰退位之后,御医经常去裕王府给他看病。 原来他这个皇帝当得一点也不安稳,也不开心,内外都不好,他藏着不往外面说,没有人知道。他经常夜里都睡不着觉,惊厥,林承之也偶尔去裕王府看他。 朝中那么多的人,他都信不过。 他最信林承之。 景杉也去看他,现在他们两个谁也不差谁的辈,不高也不低,问他一句,为什么他那么信林相。 第93章 景钰说,他把能够给的封赏都给了林承之,他想不出来林承之还能有什么反他的理由。而且林承之这个人不怕死,他从前身上那些事,但凡他怕一点死都做不出来,他秉性不说刚正,至少烈得很,跟他貌上看不一样,朝中很多人赶不上他。他跟贺栎山不对付,不可能听贺栎山的话在他这里阳奉阴违。他当皇帝,林承之过得最舒坦,他跟林承之永远一条船上的。 景杉跑过来跟我说,“皇兄,我没有想到。景钰他脑子也不差。” 我笑,“所以朕想来想去,都不放心把皇位交到你手里。” 我调侃他愚,他却没有从前一样回嘴。 他肃道,“皇兄,还是你会看人。还好你没有害我。” 我再当皇帝的头一年,宫里面有许多面孔,跟过去有一点差,我得一个个重新认,上朝的时候经常我想不起来名字。 这些臣来去匆匆,我单独个个留下也麻烦,干脆我举宴,一会儿诗宴一会儿酒宴,跟他们拉近,也叫他们跟我熟悉。 贺栎山会喝酒,他又是摄政王,理所应当他在,但他不愿意去。 他说,“臣一去,所有人都在那里吓着,坏了皇上的心情。” 他这考虑……我仔细一想,也没有说错。 有一天晚上,朕在宫中喝了很久,醉得深,回了寝殿想起来他,让人去把他给我叫来。 等人已经走了有一阵,朕才想起来,他住在宫外,来回个把时辰。 再叫人去截,也麻烦,截都截不回来。 都怪朕多一句嘴。 朕本来困着,想着万一他真的来了,又不敢睡。半梦半醒,倚在榻上。 忽然外边有人通传声,说安王到。 朕睁开眼,看见贺栎山穿一身青白色的锦袍,匆匆从殿外走进来。看见我,他停住脚,躬身请礼。 “听说皇上叫臣叫得焦急,臣赶着过来,衣裳也来不及换,御前失仪,望皇上宽恕。” 我喝那么多酒,刚才还不够醉,现在更醉。 “朕恕你。” 他站直,目光向我。我看着他,走过去,欺身吻他。 贺栎山身体一僵。 他身体硬邦邦的,唇却很柔软,一股淡香袭来朕的鼻尖,清冽,醉人。说不明白为什么,很多事情不受控制,由不得我自己,我按着他,一发不可收拾。 忽然之间,贺栎山往后一退:“皇上……” 声音发闷,若有似无。 他退出来,朕亦抬起头来看他。 “怎么?” 朕一晚上酒喝得多,嗓子哑,说的话发涩发沉。不知道他听没有听见。话音落下,一只手扣住朕的脑袋,将朕揽进怀中。 温热的唇重新抵住朕的唇,舐咬之间,攻城掠池。 朕鼻尖全是香气,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手脚正热。 朕不躲,任由他吻。 ……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明。 窗外光照进来,朕还有一点迷,脑子里慢慢浮起来睡过去之间的事。 昨天晚上…… 耳边传来一声埋冤,“总算皇上醒了,臣得以解脱。” 我感觉自己手正压着什么,赶紧收回来,侧首去看,原来是贺栎山的胳膊。我和他靠得近,近得我现在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气,萦绕鼻尖。 我头还枕在他的肩上,心中一惊,赶紧起身,“昨天……” “皇上放心,皇上醉得深,拽着臣到床上,没有做什么就睡下了。半夜臣醒过来,怕将皇上吵醒,臣就留在这儿了,没有动。” 他按着肩膀起身,果然他一身规规矩矩,衣裳都没有怎么皱,昨天晚上来时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我心中松了一下,“朕冒犯……” 贺栎山整着衣袖,淡淡道,“皇上放心,臣万万不会出去喊冤,举罪要皇上还一个公道。皇上轻薄臣,理所应当。夜里将臣喊过来,臣奔波一番,留宿殿中,是皇上的恩情,臣应当笑纳。” 朕按着额头,“好。你气,你该气。” 贺栎山忽然却笑了,“臣玩笑话,皇上听不出来。” 朕道:“玩笑话,讲不好就是欺君。你要怎么赔。” 贺栎山沉吟片刻,道:“臣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以赔。臣有的,皇上应该都不缺。皇上愿意,臣把自己赔上。” 朕道:“摄政王政事烦劳,来回宫内宫外奔波麻烦,要么朕在宫里面也给摄政王腾一个住处,什么时候摄政王想要住,也不必再回安王府。” 贺栎山身体一伫,手本来正整着衣襟,这会儿放下来,“臣狼子野心,皇上卧榻之侧,也容许臣来冒犯?” 朕一时不知道如何答他,默上片刻,再道:“朕恕你。” 贺栎山定定看我,良久,仰头一声喟叹。 “皇上轻描淡写,臣这里从来是云翻雨覆,这辈子,臣都输在皇上这里。” 他走出殿外,朕看着他的背影,再叫了他一声。 “怀深。” 贺栎山转过头来。 檐下有风来,吹皱他衣袂,远处曦光正亮,那年国子监我与他初遇,他叫住我,让我在树下帮他接果,一恍若隔世,一恍恰昨日。 当年潇洒,少年意气,兜兜转转万水千山,日月相同,天地不改。 世间只有春风刀,心不死,人不老。 朕没忘,他还记。 “没什么,朕想叫叫你。” 他立在檐下,看朕好一阵儿,轻声一笑。 “皇上惦记,臣都在这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