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酒得按輕重擺,重的玻璃瓶裝下麵當底,輕的預調酒疊上麵,重心穩了就不會掉。”童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我當新兵蛋子的時候搬彈藥箱,比這沉多了,毛手毛腳不僅摔箱子,還可能傷戰友。班長教我,做事先穩心,心穩了手自然就穩。”他一邊說,一邊把散落的酒歸攏進箱子,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虎口處還留著部隊練格鬥的疤。


    “年輕人不怕錯,我剛當兵那會兒疊被子都能弄歪,練了三天才學會捏棱角。”童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裏沒有嚴厲,隻有溫和,“怕的是錯了不琢磨怎麽改,更怕因為一次錯就不敢再伸手。來,你再試試。”黃毛按他說的方法重新擺酒,果然覺得箱子穩了不少。童凱看著他擺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做事跟走路一樣,一步一步踩實了,就不會摔。”


    後來收工的時候,黃毛跟莉莉提起這事,莉莉正用麂皮布擦著高腳杯,聽著就笑了:“童哥一直都這樣,從不會因為一點小事罵我們。我剛幹活時把莫吉托調成瑪格麗特,他先跟客人道歉請酒,等客人走了才教我‘記準每種酒的味道,就不容易錯’;阿凱剛做安保時想硬架醉酒客人,童哥拉著他說‘咱們是護客人的,不是跟客人較勁,退一步比硬剛管用’。”


    莉莉把擦得透亮的酒杯放在架子上,杯壁映出頭頂的燈光:“童哥總說,他在部隊裏學的最有用的不是格鬥技巧,是‘幫人’——戰友練不好動作,他陪著一起練;炊事班忙不過來,他去搭把手。所以見著我們這群混日子的,沒像別人那樣躲著走,反而給我們指了條正經路。現在老周攢錢給兒子報補習班,還想租大房子接家人;我去年考了調酒師證,想以後開個小酒吧;阿凱交了幼兒園老師的女朋友,明年打算結婚——這些都是童哥給的。”


    從那之後,黃毛再看見童凱來酒吧,總會多留意幾分。童凱從不擺架子,每次來都穿得樸素,還常挽起袖子幫忙:早上跟老周湊在廚房門口,教他挑“尾部硬實”的蘿卜,說“城西菜場早市青菜新鮮還便宜”;下午跟阿凱站在門口,指監控死角說“晚上人多,這得加個人盯,別讓客人摔著”;傍晚收工前見保潔張姨搬清潔桶,會順手接過:“這桶沉,下次喊年輕人幫你。”


    有次周末晚上酒吧特別忙,黃毛端著托盤送酒路過角落,看見童凱坐在那兒。他麵前放著一杯白開水,手裏攥著個保溫杯,應該是剛從外麵回來。童凱沒說話,隻是看著滿場的人:老周端著剛炒好的小吃笑著說“您慢用”,莉莉在吧台後跟熟客聊著天調酒,阿凱扶著醉酒客人耐心聯係代駕,張姨在角落擦桌子,時不時給客人遞紙巾。


    暖黃的燈光落在童凱臉上,他嘴角帶著淡淡的笑,眼神裏滿是溫和。黃毛突然明白,這家酒吧能聚住這麽多人,不是因為工資多高,也不是因為生意多好,是童凱把每個人都當成了“要幫的人”——他用拳頭製止了大家的混日子,卻用真心給了每個人過日子的希望。而那些曾經的“精神小夥”“精神小妹”,也終於在這裏,找到了比街頭打鬧更踏實的日子,比“混社會”更珍貴的安穩。


    晨光把小區廢墟的輪廓照得愈發分明,兩棟樓傾頹的牆體還凝著層薄霜,白花花的,像給破碎的磚瓦裹了層半融的糖霜,指尖輕輕一碰,就能撚起細白的粉末,落在手心裏涼絲絲的。裸露的鋼筋在灰磚間支棱著,鏽跡斑斑的端頭翹向天空,像凍僵後無力垂下的手臂,指節處還掛著半塊開裂的牆皮,風一吹就晃悠悠地打顫,偶爾有碎渣掉下來,砸在下方的碎磚上,發出“嗒”的輕響。劉光攥著磨得發亮的撬棍,金屬柄被夜裏的寒氣浸得冰涼,指節抵上去時,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栗,連帶著掌心的老繭都麻了——這撬棍他握了三天,杆身上早已磨出了貼合手掌的弧度,像是成了手的一部分。


    他忽然想起前晚夏秋瑛遞來的那杯薑茶。當時她剛從5號樓的廢墟裏爬出來,褲腳沾著濕泥,褲腿還被鋼筋勾破了個小口,露出裏麵淺灰色的秋褲;睫毛上沾著星星點點的牆灰,額角沁著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滑,卻笑著把搪瓷缸往他手裏塞。缸沿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薑茶的熱氣裹著辛辣的香,撲麵而來,她聲音帶著點啞,卻透著股輕快:“再撐撐,收尾就快了,喝口熱的暖暖身子,別凍著了——我特意多放了點紅糖,你不是怕辣嘛。”


    如今集合點的帳篷拆了大半,隻剩最邊上兩頂還支著,藍白相間的帆布被風扯得嘩啦響,邊角處磨出的毛邊在風裏翻飛,像極了老人皸裂的衣角。幾麵印著“誌願者”的紅色旗幟插在臨時堆起的土坡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麵上沾著的灰跡,倒像是給這抹鮮亮的紅添了幾分厚重的故事感。劉光回頭看時,夏秋瑛正蹲在警戒線外的石階上,麵前擺著個竹籃——那是昨天住在過渡房的張嬸特意送來的,籃底墊著層油紙,上麵碼著十幾個紅蘋果,個個圓滾滾的,表皮還泛著新鮮的光澤,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果香。


    “這是自家果園裏結的,沒打農藥,你們誌願者白天搬磚、晚上守夜的,辛苦得很,多吃點補補力氣。”張嬸當時塞完籃子就走,腳步雖慢,卻透著劫後餘生的踏實,走了兩步還回頭叮囑,“蘋果要趁新鮮吃,放久了就麵了。”


    夏秋瑛指尖凍得發紅,指腹按在蘋果上,能摸到冰涼的果皮,卻沒急著給自己拿,反而挑了個最大最紅的——那蘋果比她的拳頭還大,表皮光滑得沒一點斑點,她小心翼翼地往劉光口袋裏塞,邊塞邊說:“你早上沒吃早飯,我看見你在帳篷裏啃了半塊幹麵包,這個揣著,餓了墊墊,比麵包頂餓,還能補點維生素。”蘋果帶著點涼,卻把帆布馬甲的口袋焐得發暖,連帶著心口都熱了幾分。


    “先從3號樓西側單元開始,注意避開二樓懸著的預製板!那玩意兒看著懸,別硬碰,先用撬棍探探虛實!”領隊老王的聲音裹著風傳過來,他嗓門本就大,此刻在空曠的廢墟上更顯洪亮,像敲起了一麵無形的鼓,打破了清晨的沉默。


    劉光應聲扛起撬棍,金屬杆壓在肩上,帶著熟悉的重量,杆身貼著脖頸,涼得他縮了縮脖子。腳步踩在碎磚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踩在一堆易碎的舊時光裏——腳下說不定就壓著誰家的瓷碗、孩子的繪本,或是老人珍藏了一輩子的老照片,每一步都得放輕,怕驚擾了這片土地上的過往。


    沒走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響動,帆布摩擦地麵的沙沙聲混著輕快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夏秋瑛抱著一摞防塵口罩追上來。懷裏的口罩用橡皮筋捆著,邊角還沾著點灰,是昨天剩下的存貨。


    “昨天你咳了半夜,我起來接水都聽見了,肯定是吸多了灰,這個得戴好,別嫌悶——我試過了,這個型號戴著不勒耳朵。”她把口罩往他手裏塞,目光又落在他磨破的手套上,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那雙手套是劉光自己帶來的,食指和掌心的位置都裂了口,露出裏麵泛紅的皮膚,指尖還沾著點沒洗幹淨的水泥印,看著就硌得慌。


    “下午換班我給你帶雙新的,我包裏還有兩雙,是上次社區發的,防水還耐磨。”夏秋瑛的語氣帶著點不容拒絕的認真,伸手捏了捏他手套的破口,“這破手套擋不住斷磚的尖茬,別再劃著手了,感染了就麻煩了——咱們還得接著幹活呢。”她說完,又從口袋裏掏出個創可貼,往劉光手裏塞:“你指尖那道口子還沒好,先貼著,別沾灰。”


    劉光點點頭,看著她轉身走向廢墟的背影。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藏青色的誌願者馬甲上沾著不少灰,後背還有塊明顯的汙漬——是昨天搬斷梁時蹭上的水泥,幹了之後泛著白,卻顯得格外利落。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偶爾還會彎腰把路上的碎玻璃踢到一邊,怕後麵的隊友不小心踩到;遇到鬆動的磚塊,還會伸手扶一把,嘴裏念叨著“小心點,這磚不穩”。


    劉光忽然覺得這晨光比往日更暖些,連帶著空氣裏的霜氣都散了幾分,風刮在臉上,也沒那麽冷了。前兩天搜救時,夏秋瑛總走在最前麵,手裏拿著探測儀,貓著腰在廢墟縫隙裏鑽來鑽去,有時空間太窄,就得側著身子挪,馬甲被鋼筋勾出了小口子也不在意,隻是隨手扯了扯,繼續往前走。有次被突出的鋼筋劃到手指,鮮血滲出來,染紅了指尖,她隻是隨便扯了塊創可貼裹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還笑著跟隊友說“小傷,不礙事,過兩天就好了”;可後來從5號樓的夾縫裏抱出那位被困了兩天的老太太時,她眼眶卻紅了,聲音放得極輕,像怕嚇著老人:“阿姨別怕,我們來了,這就帶你出去,你女兒在外麵等著呢,她昨天還來問了好幾遍。”


    劉光從前總覺得“安穩”是下班回家能喝口熱湯,是沙發上攤著的絨毯,是窗外安安靜靜的夜色,沒有嘈雜,沒有意外,日子像溫水一樣平順。可此刻,摸著口袋裏沉甸甸的蘋果,想起身後人那句“別再劃著手了”,他忽然明白,這份在廢墟上互相托底的踏實,這份有人記掛、有人並肩的溫暖,也是另一種安穩——比熱湯更燙,比絨毯更暖,比安靜的夜色更讓人安心。


    他們跟著隊伍鑽進3號樓的廢墟間隙,這裏的空間比想象中更窄,抬頭能看見傾斜的樓板,上麵還掛著半截斷裂的窗簾,米白色的布上沾著黑灰,邊角卷著,像被揉皺的紙,風一吹就輕輕晃動。撬棍撬動斷梁時,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震得指尖發麻,胳膊也跟著酸,每撬一下,都得屏住呼吸,怕用力過猛讓上方的磚塊掉下來。劉光正彎腰清理腳下的碎磚,忽然在一堆碎木地板下,摸到個帶著塑料響的東西——硬邦邦的,還帶著點弧度,不像磚石那樣硌手,倒有點像孩子玩的玩具。


    他心裏一動,放慢了動作,小心翼翼地扒開碎木片和水泥塊,露出來的是輛藍白相間的玩具車:外殼裂了道斜斜的縫,像是被重物砸過,邊緣還翹著點塑料碴,摸上去有點紮手;車頂的奧特曼貼紙還剩半邊,紅色的披風卷著,卻還能看清“奧特曼”三個歪歪扭扭的彩色字,貼紙邊角已經起了卷,卻透著孩子特有的歡喜——想來這車子,從前定是被寶貝得不行。


    這模樣,像極了前幾天在安置點聽見的那個男孩的描述。那天他去安置點送物資,就看見個穿紅棉襖的小男孩,帽子上綴著兩個毛絨球,紮著兩個小揪揪,正哭著拽著誌願者的衣角,眼淚鼻涕蹭在藍色馬甲上,抽噎著說:“我的奧特曼戰車還在樓裏,我睡前要抱的,它會不會被壓壞了?我還沒跟它說晚安呢……”當時劉光還蹲下來哄了兩句,說“會找到的,叔叔們會幫你找”,卻沒敢打包票——廢墟那麽大,這麽小的玩具車,想找回來太難了。


    此刻握著這小小的玩具車,劉光的心軟了軟,小心地把它摳出來,指尖蹭到上麵的水泥灰,涼絲絲的,還帶著點潮濕,像是剛從睡夢裏醒來。他轉頭遞給身邊的夏秋瑛,她愣了愣,隨即從口袋裏掏出塊幹淨的藍布——那是她特意帶來擦探測儀屏幕的,邊角還繡著朵小小的白菊,針腳很密,看得出來是精心繡的,布麵洗得有些發白,卻透著幹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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