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時,廢墟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帶著清晨的涼意,也驅散了些許夜晚的沉重。


    傷兵們大多還在沉睡,偶爾傳來幾聲夢囈和低低的咳嗽。


    顧承歡依舊保持著昨晚的姿勢,跪在江逾朝麵前,隻是身體微微前傾,額頭抵著江逾朝的膝蓋,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無聲地懺悔。


    他身上的戲服沾滿了塵土和血跡,看起來狼狽不堪,與往日那個光彩照人的“顧大先生”判若兩人。


    江逾朝一夜未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膝蓋上那點溫熱的觸感,感受到顧承歡輕微的呼吸和身體的顫抖。


    心裏的滋味複雜得難以言說,有怨恨,有心疼,有不解,還有一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悸動。


    天亮後,江逾朝輕輕動了動膝蓋。


    顧承歡立刻驚醒了,猛地抬起頭,眼裏布滿了血絲,帶著濃濃的不安和恐懼,生怕江逾朝會推開他,會再次離開。


    “朝朝……”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和濃濃的祈求。


    江逾朝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移開了視線,低頭看向自己懷裏那把破舊的京胡。


    琴身上的裂痕在晨光下更加清晰,琴弦也有些鬆動,顯然需要重新調試。


    他伸出纏著繃帶的左手,想要去調弦,卻因為動作牽扯到傷口,疼得微微皺了皺眉,指尖也有些不穩。


    顧承歡立刻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心頭一緊,下意識地伸出手:“我來吧。”


    江逾朝卻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的觸碰,繼續自己動手。


    顧承歡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來。


    他看著那把破舊的琴,又看了看江逾朝受傷的手,忽然想起了什麽,小心翼翼地解下自己那隻染血的水袖。


    “用這個。”他輕聲說,將水袖遞到江逾朝麵前,“纏著琴身,或許能讓它穩一點。”


    江逾朝看著那隻血跡斑斑的水袖,又看了看顧承歡布滿血絲的眼睛,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他沒有說話,隻是低頭,小心地用水袖一圈圈纏繞在京胡有裂痕的琴身上。


    鮮紅的血跡染紅了陳舊的琴身,形成一種奇異而刺眼的對比,像是將兩人的傷痛和過往都纏繞在了一起。


    顧承歡跪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著他的動作,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打擾到他。


    纏好琴身後,江逾朝拿起琴弓,準備調弦。


    顧承歡見狀,又一次伸出手,想要幫忙:“我來調弦吧,我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鬆緊度。”


    以前,他們每次演出前,江逾朝調弦時,顧承歡總會在一旁看著,時間久了,也摸透了江逾朝的習慣和偏好。


    然而,就在顧承歡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琴弦的那一刻,江逾朝卻輕輕抬起手,拍開了他的手。


    “你的手該碰水袖,不是琴弦。”江逾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顧承歡的手被拍開,指尖還殘留著琴弦冰涼的觸感和江逾朝掌心傳來的微弱溫度。


    他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就紅了。


    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湧上心頭,讓他幾乎控製不住眼淚。


    “朝朝……”他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鼻音,“沒有你的琴,我的手碰什麽都沒滋味。”


    這句話說得直白而笨拙,卻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江逾朝心裏那扇緊閉的門。


    江逾朝調弦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但握著琴弓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


    他能感受到身後那道灼熱而充滿期盼的目光,像一張網,將他輕輕籠罩。


    顧承歡見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再次推開自己,心裏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沒有再貿然伸手,隻是靜靜地跪在一旁,目光緊緊鎖住江逾朝的背影,像是要將這失而複得的畫麵刻進骨子裏。


    陽光漸漸驅散了霧氣,灑在廢墟上,也灑在兩人身上,帶來一絲暖意。


    江逾朝低著頭,專注地調著弦,指尖在琴弦上輕輕撥動,發出斷斷續續的音符。


    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左手的繃帶時不時滲出一點猩紅,染紅琴弦,又很快被他用指尖擦去。


    顧承歡看著那點點猩紅,心髒一陣陣抽痛。


    他多想替江逾朝承受這份疼痛,多想告訴江逾朝,以後再也不會讓他受這樣的苦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周圍漸漸有了生氣,傷兵們陸續醒來,看到這一幕,都識趣地沒有出聲,隻是默默地看著,眼神裏帶著好奇和同情。


    終於,江逾朝調試好了最後一根弦。


    他輕輕拉動琴弓,一段簡單而流暢的旋律流淌出來,雖然琴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堅韌的生命力,在寂靜的廢墟上回蕩。


    是《夜深沉》的調子,卻比昨晚江逾朝拉的版本更輕柔,也更溫暖。


    顧承歡聽到這熟悉的旋律,身體微微一震,眼眶瞬間就濕潤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江逾朝沒有徹底拒絕他,意味著他們之間還有希望。


    江逾朝拉了一小段就停了下來,將琴小心地放在一旁。


    他站起身,沒有看顧承歡,隻是淡淡地說:“琴調好了。”


    顧承歡依舊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他,眼神裏充滿了感激和小心翼翼的期盼:“朝朝,你……”


    江逾朝沒有回答他的話,隻是轉身走向臨時搭建的棚屋,留下顧承歡一個人跪在原地,手裏還攥著那隻被江逾朝用來纏琴的、染血的水袖。


    雖然江逾朝沒有明說什麽,也沒有原諒他,但顧承歡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已經悄悄改變了。


    那把重新張弦的破琴,那段簡單的旋律,還有江逾朝沒有再次推開他的默許,都像是黑暗中的光,指引著他繼續向前。


    顧承歡慢慢站起身,膝蓋因為跪了太久而有些麻木,差點摔倒。


    他踉蹌了一下,扶住了身後的斷牆,目光依舊追隨著江逾朝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棚屋門口。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水袖,又看了看那把靜靜躺在地上的京胡,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帶著苦澀和希望的笑容。


    破琴已經重張,那麽他們的關係,是不是也能像這把琴一樣,雖然布滿傷痕,卻能重新奏出美妙的旋律?


    顧承歡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裏的水袖,仿佛握住了全世界的希望。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未來的路還很長,他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真正焐熱江逾朝那顆被傷透的心。


    但他不會放棄。


    這一次,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他都要守在江逾朝身邊,再也不放手。


    遠處傳來隱約的槍炮聲,提醒著他們戰亂尚未結束。


    但顧承歡的心裏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他看著棚屋的方向,眼神裏充滿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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