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散場時,外麵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車窗上,模糊了窗外的霓虹。


    江逾朝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後視鏡裏淩宸被一群人簇擁著走出宴會廳,他身邊依舊是笑靨如花的蘇晴晴。


    “逾朝,等下把宸兒的醒酒湯準備好,他今晚喝了不少。”柳曼坐在後座,語氣公式化的交代,仿佛在吩咐一個無關緊要的傭人。


    江逾朝“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他想起晚宴上淩宸對蘇晴晴的殷勤,想起自己像個影子般被晾在角落,心口又開始泛酸。


    那碗精心準備的醒酒湯,此刻在他心裏也變得索然無味。


    回到淩家老宅,江逾朝第一時間鑽進廚房。


    他記得淩宸胃不好,特意用溫水衝了蜂蜜,又切了幾片薑煮水,想著能讓他舒服些。


    瓷碗捧在手裏還有些溫熱,他端著碗走到樓梯口,正撞見淩宸被司機扶著回來,滿身酒氣。


    “淩宸,喝點醒酒湯吧。”江逾朝迎上去,把碗遞過去。


    淩宸抬起頭,眼神因醉酒而有些渙散,看清是他後,眉頭卻皺了起來。


    他沒接碗,反而一把揮開,動作帶著酒後的失控:“江逾朝,你煩不煩?”


    “哐當”一聲,瓷碗摔在地上,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格外刺耳。


    溫熱的湯汁濺在江逾朝的褲腿上,帶著薑的辛辣味。


    “你以為你是誰?”淩宸甩開司機的手,搖搖晃晃地走近,紅著眼睛瞪他,“別以為待在我身邊就有什麽不一樣了,我跟你,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紮進江逾朝的心裏。


    他看著淩宸眼中毫不掩飾的厭惡,那是一種上位者對底層人的徹底否定。


    多年來的隱忍、卑微的喜歡、小心翼翼的討好,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柳曼聞聲從樓上下來,看到地上的碎片和江逾朝狼狽的樣子,非但沒責怪兒子,反而厲聲對江逾朝說:“還不快去換衣服?杵在這兒礙眼!真是沒規矩,難怪上不了台麵!”


    “上不了台麵”……又是這句話。


    江逾朝看著眼前這對母子,一個醉酒怒吼,一個冷眼指責,他們的表情如出一轍,充滿了對他的嫌棄。


    原來在他們眼裏,他從來都隻是一個多餘的、礙眼的存在。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收拾地上的碎片,隻是默默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上樓梯。


    每走一步,心裏的某個地方就碎裂一點。


    他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房間,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帆布包,將僅有的幾件衣服和那本翻爛的《宋詞精選》塞了進去。


    窗外的暴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


    江逾朝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牆上還掛著他和淩宸小時候的合照,那時的淩宸笑得一臉燦爛,攬著他的肩膀。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他拉上拉鏈,提起包,沒有回頭。


    走到玄關時,陳叔正好從外麵回來,看到他要走,愣住了:“逾朝,你這是要去哪兒?外麵下這麽大雨……”


    “陳叔,我走了。”江逾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替我跟您說聲謝謝。”


    陳叔還想說什麽,江逾朝已經拉開了大門。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衣服,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沒有猶豫,衝進了雨幕裏,身後是那座金碧輝煌卻冰冷刺骨的牢籠,是他再也不想回頭的地方。


    雨幕中,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他知道,不能再留在那裏了。


    那顆被傷透的心,已經無法再承受更多的冷漠和羞辱。


    他沿著空曠的馬路往前走,雨水模糊了視線。


    路過一家便利店時,他看到裏麵暖黃的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個雨夜,淩宸沒帶傘,是他冒雨給他送傘,結果自己淋了個透心涼,淩宸卻隻是不耐煩地說了句“麻煩”。


    原來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


    江逾朝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繼續往前走。


    他的身影在暴雨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而此刻的淩家老宅裏,淩宸宿醉未醒,對那個冒雨離開的身影一無所知。


    他不知道,自己親手推開的,是那個唯一真心待他的人,也是他未來無數個日夜,想追也追不回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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