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溫風嘴角瘋狂上揚:“我就知道。”


    大搖大擺地橫著走了。


    霽通:“……”


    這孩子,有這麽高興嗎?


    陸容回到臥室裏,做完其他作業,拿出了美術課下發的料石。


    料石紅中帶青,紋理像是冰封下的湖麵,深邃無序。


    這一刻他心中沒有作業,沒有賭局,亦沒有比賽。


    如果就像簫竹清說的,刻下一個人的名字,可以與他一生一世,他會刻誰?


    陸容在台燈下無聲地問自己。


    “一生一世,真是好大的口氣。”良久,陸容苦笑著搖搖頭,這群無知無畏的少男少女……


    陸容自打生下來就沒有少年人的驕矜意氣。


    陸容自打生下來就是個成熟冷靜的小大人。


    普普通通,平平凡凡。


    活著那麽不容易,光是過完今天都要用盡全力,誰想過一生一世的事?他連明天都不曾想過。


    世事瞬息萬變,人的際遇也起起落落。隻有這群什麽都沒經曆過的少男少女,才敢開出這樣心比天高的賭局。


    “反正就是個如果。你想跟誰永遠在一起?”心底裏又冒出簫竹清不懷好意的聲音。


    陸容想了想,所有。


    所有人。


    陸容並不討厭人類。討厭人類,冷漠地對待人類,那是中二病的特權。因為活得很不容易,所以會尊重善待身邊的每一個人。


    李南邊,顏苟,梁聞道,鄧特,方長,令仁,郭靖,牛豔玲,簫竹清,沈禦,霽通,方晴,老王,老宋……哪怕是不靠譜的洗衣阿姨王秀芳。


    人的16歲能有多長?


    18歲也是一眨眼的事情。


    以後都會各奔天涯的吧?


    如果可以,全都都想留在身邊,永遠這樣下去……


    “那你可太貪心了。章子上隻能刻一個名字哦。隻能刻最最最最最最最喜歡的那個人。”心底裏的簫竹清又發出了不懷好意的提醒。


    陸容長長地歎了口氣。


    翻開了《秋日斅庾信體》。


    纖細修長的手指鄭重地拂過那行寒華哀婉的詩句。


    螢火不溫風……


    哪裏是螢火呢?


    明明是灰燼世界裏猝然點起的盛大篝火,隻是遠遠看著,就覺得溫暖。


    好像……是有人點起了燈,在等自己回家一樣。


    ……


    陸容將需要的繁體字摘出來,轉成小篆,拓印在印章上,執起了刻刀,一筆一筆在台燈下細細地刻了起來。


    霽溫風大搖大擺地橫著從窗台跳進來的時候,陸容趴在書桌前睡著了,一手拿著刻刀,一手還緊緊攥著印章。台燈溫柔地懸在他的頭頂,白紗簾被風吹動,拂過少年的臉。


    霽溫風的眉目一下子就變得溫柔了。


    不過下一秒,他便眉頭一簇,上前攬住陸容的脊背,勾住了他的膝彎,把他打橫抱了起來。


    因為姿勢並不舒服,陸容在他懷裏嘟囔了句夢話。


    霽溫風把他抱上了床,灌進被窩裏,凶巴巴地數落著:“要著涼的知道嗎?”


    陸容又睡了過去,安安靜靜的。


    霽溫風盯了他半晌,掀開被子,把自己也塞了進去。


    這回陸容有反應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待看清是霽溫風,不高興地推搡了他兩下:“你幹什麽……”因為睡迷糊了,聲音軟軟糯糯。


    “我是為了給你暖暖。”霽溫風說著,又恬不知恥地往他身邊拱了拱。


    陸容沒有力氣再跟他吵嘴,長長地嗯了一聲,又睡過去了。


    不但睡過去了,連手裏緊緊攥著的印章都鬆開了,滾到了霽溫風的眼前。


    霽溫風屏住了呼吸。


    章麵繁複,字體佶屈。


    不過哪怕隔了上千年的字體演化,字形左右顛倒,霽溫風還是一眼認出了屬於他的輪廓。


    【螢火溫風】


    心髒仿佛要從胸膛裏跳出來一樣激烈地鼓動著。


    從心髒蔓延出輕飄飄、暖洋洋的暖流,彌漫至四肢百骸。


    霽溫風自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從何而來。


    陸容偷偷從中間抽掉了一個字。


    霽溫風從此以後就知道要到哪裏去。


    詩就是這種美好的東西。


    誰都不需要說話。


    隻是多一個字,少一個字,那點不曾宣之於口的、沉在心底裏的少年心事,就什麽都知道了。


    霽溫風拾起那枚帶著體溫的章子,將它塞回了少年的手中。


    少年側睡在他的身邊,纖細的手指條件反射地攥緊了他的名字,十六歲的容顏。


    “你可不要掉哦。”霽溫風想。


    六十歲時,我們還要拿來紀念。


    等過了周末,霽溫風來到學校裏,沈禦正在學生會長辦公室長廊盡頭,背靠著牆等他。


    沈禦問:“怎麽樣?”


    霽溫風鎮定道:“這波穩了。”


    沈禦問:“你確定?陸秘書可是個狡猾的人。”


    霽溫風嘴角瘋狂上揚:“我親自驗過了,他刻的我。”


    這次鐵板釘釘是陸容要對他告白!


    沈禦嗯了一聲,給他發了一枚風紀檢查的紅袖章,然後給對麵教學樓的簫竹清發了條消息:“可以開始了。”


    簫竹清接到命令,猛地扭頭看向窗外的陸容。


    李南邊手裏拿著個報表,正在給陸容匯報上周營收:“抄作業項目營收3852,因為接近期末的緣故,與上月同期同比下降9.7%;刻章子收入7780,支出1945,損耗79,利潤5756;小魚餅分紅;鹹魚賣了件衣服收入3600;潮鞋代購收入2368……合計收入。”李南邊匯報完,操了一聲,“老大牛逼,代刻業務又狠又準!”


    陸容道:“這還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李南邊:“誒?”


    陸容瞄了一眼他的手機:“刻誰的名字就是喜歡誰,現在基本上你已經知道全校的暗戀秘密了吧。”


    李南邊捏著手中的手機,愣了一下,嘿嘿一笑:“沒錯。”


    “秘密,就是無價之寶。”陸容把食指按在唇上,眼底閃過狡猾的光。


    李南邊似懂非懂,雖然不知道秘密有什麽用,但他確實八卦了一整個周末的說:“連鄧特都有喜歡的人了呢……”


    陸容:“誰?”


    李南邊看了他一眼:“是莉莉。”


    陸容:“……哈?!”


    李南邊歎了口氣:“顏苟和鄧特要搶老婆了。”


    陸容:“……”


    根本不是搶老婆的問題!


    是全員惡人組搞辦公室戀情還三角戀的問題!


    有機會要找鄧特和顏苟聊一聊個人作風了。


    全員惡人組資金鏈健康,李南邊也心情愉悅,不禁抱著腦袋問:“喂,容容刻了誰?是會長嗎?”他突然哦了一聲,想起來重要的事,“誒,你們倆還有個告白賭局,你可千萬不能刻他的名字!”


    話音剛落,簫竹清率領一群好事者蜂擁而出,把陸容堵在了走廊上。


    簫竹清興致勃勃、幹勁滿滿地把陸容團團圍住:“美術課收作業啦~陸秘書,把你的章子亮出來吧!”


    陸容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現在?”


    簫竹清等不及了:“快點快點!”


    作為刻章表白發起人、風容cp小隊長,簫竹清現在就要給他的本命cp一個了結!


    霽溫風和沈禦也恰到好處地戴著紅袖章排眾而出:“堵在這裏幹什麽?”


    簫竹清眼睛一亮,理直氣壯道:“霽會長,我在收美術作業,請把霽會長的章子交出來。”


    霽溫風俊臉一紅,故意裝作惱羞成怒的模樣:“你這是以下犯上!”


    簫竹清早就跟他們串通好了,一點兒也不怕他發火:“莫非霽會長也因為那個傳聞,在章子上刻了心上人的名字嗎?”她看了一眼陸容,“霽會長不好意思,是因為那個人也在這兒?”


    “簫部長,別隻針對我。”霽溫風話是衝著簫竹清去的,眼神卻飄向不動聲色的陸容。


    霽溫風這一火上澆油,圍觀的好事者更加群情激動:“陸秘書!陸秘書!陸秘書!”


    李南邊焦慮地看了一眼身邊的陸容。


    雖然他不知道兩人私底下的告白戰爭,但至少知道自己的零花錢投進了告白賭局,這個陣勢,對麵是要當場驗章啊。老大不會春心泛濫、真的刻了音樂噴泉的名字吧?那他們豈不是輸得褲子都沒有了。


    陸容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轉頭就是一副傲嬌模樣:“我一會兒自己交,走開。”說著推開霽溫風就要溜。


    霽溫風身邊的沈禦一張胳膊,把陸容攔下,流氓兮兮道:“陸秘書這是怎麽的,欺負我們簫部長是個女生嗎?收不上美術作業,簫部長可要被怪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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