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見鬼了?


    還真是見鬼!


    一家人折騰好半天,才把我奶奶那個半瘋半魔的老太太給摁住。


    之後,她嘴裏就開始嘰裏咕嚕的說些聽得懂,還有聽不懂的話。


    “老伴兒啊,你別帶我走,我放不下這些孫男娣女啊……”


    她說她看到我死去的爺爺了,說我爺爺想她了,要帶他去陰曹地府。


    說完就開始哇哇大哭,驚的四鄰不安,大晚上半個村子又跑到我家看熱鬧。


    我媽跟我六姐膽兒小,看我奶那嚇人虎道的樣子躲在牆邊不敢說話。


    我爸唐大喜是個沒主意的,這時候我那又奸又靈的二叔,又成了這家的主心骨。


    “老太太這是衝著啥了,得跳個大神兒!”


    我也服了他,有病看病,沒病別瞎折騰,這不找大夫找大仙兒算怎麽回事。


    我叫住我二叔“不是應該先去請大夫嗎?去找赤腳醫生,不行再送醫院……”


    “小婉你不懂,你奶這病,大夫治不了。”


    他說完人就走了,連夜請來了隔壁村的高半仙兒!


    話說這高半仙兒,也是這十裏八村的奇人。


    本來是村裏的二流子,娶不上媳婦兒也沒人待見。


    時間長了精神就有點不好,光著屁股在村子裏大哭大鬧,鬧了一陣不鬧了,再之後就經常穿女人衣服塗脂抹粉穿花裙子,有時候還用頭繩紮兩個小辮子。


    小時候,我跟姐姐們看到他,都會躲的遠遠的。


    可誰知就這麽個人,有天就突然說自己成仙了,村裏人說什麽立堂口,不過到現在我也沒整明白立堂口到底啥意思。


    反正後來陸續就真的有人找他看病,看一些大夫看不了的病。


    村裏人沒錢,誰家孩子頭疼腦熱也找他,嘴裏叨叨咕咕幾句,燒兩張黃紙,過後孩子的病就好了,反正是越傳越玄乎,慢慢就出名了。


    不過讓他聲名大噪的,還是十多年前小南村丟牛的事兒,那家一晚上丟了三頭老牛,家裏人急的滿嘴大炮。


    估計也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就找到高半仙兒,結果人老先生掐指一算,往東邊一指,說牛在東邊,快點去,去晚了牛就沒了。


    說來也是奇聞,丟牛的人家,順著道往東走十裏地,到了東場村真的找到偷牛的賊。


    那會兒那幫人剛跟買家談好價格,正要趕牛走,關鍵時刻人贓並獲。


    從此,高半仙兒就成了真的仙兒。


    小時候我對這事兒也是深信不疑,可大一點才漸漸想明白。


    可能就是高半仙隨口一說,瞎貓碰到死耗子,也可能他就是碰巧看到了,他不是神,但人人口口相傳,就真的成了神。


    這會兒,他一身奇裝異服,身上滴拉散掛身上鈴鐺布條子一大推,手裏拿著我沒見過的物件在那又唱又跳。


    這場麵我小時候見過,覺得好玩兒,倒也沒多稀奇。


    隻是站在我身旁的周林,整個人都懵了。


    “這……這是啥?”


    我鮮少看到周林這樣的表情。


    算得上見多識廣的他,卻是沒見過這農村半仙兒跳大神的場麵。


    關鍵這高半仙兒,這一身行頭唬人。


    “這是跳大神,他剛剛哆嗦那一下,是‘神’上身了!”


    “誒?神?”


    “我也不懂!看著吧,看看這裏麵有啥門道!”


    我也是服了高大仙兒的體力,就這麽高強度的又唱又跳,蹦躂了半個小時愣是臉不紅氣不喘。


    等他跳完,像模像樣的坐在我奶奶身邊。


    這會兒我奶奶也消停的很,可不是之前半瘋半癲的樣子了。


    高半仙摸摸我奶的手腕兒,然後捋捋他那抹髒亂的胡須幽幽的開口。


    “情況不妙啊!”


    一聽說情況不好,我二叔馬上湊上前。


    “啥意思,我媽她怎麽了?”


    “老太太這是碰到坎兒了!得破關,而且是大關,稍有差池,就有性命之憂啊!”高半仙兒故弄玄虛的說著。


    “您說,這關得咋破?隻要能救我媽,讓我咋地都行!”


    “非常麻煩啊!這可得不少東西,而且還得蓋個小廟上供,關鍵這些東西不能你們這些俗人動手,出了差池就得前功盡棄……”


    “那半仙兒你說咋辦,我們按你說的來!”


    “這事兒,讓我辦就是手拿把掐,不費吹灰之力!隻不過需要點錢,這買紙錢上供,還得蓋小廟,還有打發小鬼兒……”


    “得多少?”


    “一千八百八十八,少一分都是沒誠意,這關就破不了……”


    好一頓鋪墊,好一通胡說八道。


    1888搞了半天是在這等著呢。


    之前跟周林要兩千塊彩禮沒到手,這會兒硬的不行,改騙的了!


    我看看周林,周林也看看我,我倆心都跟明鏡似的。


    可我倆明白,不代表都是心明眼亮。


    這會兒不算外人看熱鬧的,家裏的人都在,每個人心裏想的也都不一樣。


    我二叔二審擺明了就是我奶奶的同謀,唐全兩口子不管別的,隻是聽到錢眼睛冒綠光。


    我媽跟我姐迷迷糊糊,最可氣的是我那虎爹,人家坑挖好了,不等誰推,他自己心甘情願往裏跳。


    “錢?哪有那麽多錢?小婉你不是有錢嗎?先拿出來,過後爸還你……”


    得!


    我也是服了,都不用我二叔說了,他這先裝上大尾巴狼了。


    我冷哼一聲“啥關啊這麽貴,1888這是照著我兜裏這點錢要的嗎?”


    不等我爸說話,我二叔那邊先開口了“小婉你這是說啥呢?咱們這不是為了救你奶奶嗎?你說咱們這農村人家也沒錢,現在就你能拿出錢來,你不拿是想見死不救嗎?你就不怕你奶三長兩短,村裏人戳你脊梁骨!”


    我心裏想戳就戳唄,這事兒我也沒多在乎。


    不過人家把戲鋪墊到這了,我要是直接掀桌子,倒也沒啥意思。


    我沉默片刻點點頭“嗯,奶奶是一定要救的!”


    “你真的願意拿錢?二叔就知道,你這孩子認親,最孝順,快……快把錢拿出來,等你奶好了,全家人都會感謝你的!”


    我二叔這個臭不要臉的,說著就伸手等我拿錢。


    我把手伸進兜裏,鼓搗了半天,抽出一張十塊的票子,繞過我二叔遞到高半仙兒手裏。


    “高大爺,您老歲數也不小了,大晚上的又唱又跳老半天,也不能讓你白忙活,拿著這錢快回家睡覺吧!”


    高半仙看看這十塊錢,又看看身邊的二叔。


    “這……”


    他倒是也沒有嫌少的意思,隻是那眼神中看起來有點別的故事。


    不等高半仙說話,我二叔這個奸詐的又跳出來。


    “小婉你啥意思啊!不想拿錢就直說,十塊錢打發要飯的呢?”


    我看著我二叔那張猙獰市儈的臉,忍不住嗤笑一聲“十塊錢可以買好幾斤肉呢?你家過年買幾斤肉啊?別人家跳大神,給五塊就不少了,條件差的一塊兩塊,還有沒錢欠賬的。咋滴,我有錢就該當冤大頭啊!”


    我二叔急了“你……你啥意思?你不想救你奶奶了?”


    “救啊,誰說不救?這不人就來了!”


    我聽到門外摩托車的聲音,知道該來的人來了。


    剛剛二叔演戲的時候,我就讓周林去村東頭接赤腳醫生了楊友德了。


    這會兒屋裏還亂哄哄,楊大夫就隨著周林進屋了。


    他一進門,就衝炕上昏迷的我奶奶去了。


    也不知是咋的,大夫一進門,剛剛還昏迷的我奶奶,突然又開始發瘋。


    “老頭子,你別抓我……”


    “我不走,我不走……”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我奶這一頓哭鬧,村裏眼皮子淺的,看著看著也開始跟著哭。


    有幾個甚至開始瞎共情。


    “小婉,你看你奶這情況不妙啊,你有錢就拿出來,先救人是真的啊!”


    “就是就是,人命關天,啥也不如人命大,你可不能舍命不舍財啊……”


    好一個慷他人之慨,我也是佩服死了。


    “誒呦,你們這一個個這麽心善,要不跟我爺爺說說,別帶我奶走了,帶你們下去得了!”


    我這說話不客氣,那幾個被懟的臉紅脖子粗,想反駁,最後還是全憋回去了。


    眼看我就是不拿錢,我二叔一家心急如焚。


    唐全兩口子開始罵我,說我眼裏隻有錢,見死不救沒人性。


    我二叔二嬸則是裝好人,當著全村人的麵,要給我下跪,好一個道德綁架。


    我那虎爹見他弟弟都要跪下了,也要看不下去了,衝到我麵前又是一頓嚷嚷。


    “你還有沒有人性啊?難道要讓我也給你跪下?”


    我瞟了他一眼,真想罵他一頓,把這榆木腦袋給罵醒了。


    可周林這時拍拍我的肩膀,我緩過神,這不是惹氣的時候,何況這幾十年的榆木腦袋也不是能罵醒的,還得先把問題解決了。


    “咳咳,爸,你急啥?我有招治好我奶奶,而且比我二叔的法子更快,不過你得幫忙先摁住我奶奶!”


    “你真有辦法?”我爸一臉狐疑的看著我。


    “死馬當活馬醫,不然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我這話算是說到家了,他是有點榆木腦袋,卻也不是個傻子,麵對我奶這情況,目前看也的確束手無策。


    他點點頭“行,聽你的!”


    之後,按照我說的,其他人退後。


    力氣最大是我爸跟周林兩個,一人管上半身,一人摁下半身,把我那連哭帶蹦躂的奶奶,死死的摁在炕上。


    等她徹底不能動了,就輪到楊友德大夫上場。


    比起那個 裝神弄鬼的高半仙兒,楊大夫家祖傳中醫,絕對有兩把刷子。


    其實那些找高半仙看病的,之前也都吃過楊大夫的藥,隻是中藥見效慢,他們等不及就亂投醫,等過後找到高半仙,中藥開始見效了,功勞反而都成了半仙兒的。


    當然,楊大夫家祖傳的絕學,還不隻是那些藥方子,最厲害的是針灸。


    北方農村到冬天就天寒地凍,村裏大多數人都是風濕老寒腿,楊大夫的針灸可是救了村裏不少人。


    這會兒,他點起酒精燈,細細的針尖,一個接著一個紮到我奶身上。


    一開始我奶嘴裏還嘰裏咕嚕說些聽不懂的,慢慢的就開始說人話了。


    “疼,別紮了,疼……”


    她終於忍不了了,這會兒齜牙咧嘴雖然難看,卻也看起來正常不少。


    一旁我二叔,眼見好戲要被拆台,連忙衝上去。


    “媽……”


    隻是還不等他提醒,周林就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到一邊。


    “別打擾大夫看病,除非你是不想老太太快點好!”


    說話的功夫,楊大夫又紮進去十幾根針。


    這下,老東西終於忍不了。


    “別紮了我好了,我好了……”


    我看著她,嘴角劃過一絲邪笑“奶奶啊!爺爺不是要帶走你嗎?楊大夫這是幫你驅邪呢!效果咋樣啊,我爺爺還在嗎?”


    “走了,走了,死鬼已經走了,我好了,快別紮了!”


    她是真的忍不了了,老東西是財迷,哪怕能忍一分,她都不至於這樣。


    “真的嗎?可我怕他再回來啊!”我故意讓楊大夫又多補了幾根針,說什麽乘勝追擊。


    我奶疼的眼淚直流“走了,他說再也不回來了!”


    “不用花一千八百八十八破關了嗎?”我追問。


    “不用了,啥也不用了!我好了,快別紮了,再紮就把我紮死了……”


    “行,有您這話,我就放心了,楊大夫您辛苦了,可以收針了!”


    我與楊大夫相視一笑,他很迅速的把針收到袋子裏。


    拔掉了身上的針,我奶終於老實了,這會兒也不哭不鬧更不吱哇亂叫了。


    這場騙錢的鬧劇,在我跟周林與楊大夫的完美配合下,終於結束。


    等我送楊大夫到門口的時候,那位高半仙兒早就趁亂跑了。


    我從兜裏拿出五十塊錢給楊大夫,楊大夫說什麽也不肯要。


    “唐家姑娘,我也沒幹啥,你奶這病,咱們都知道是咋回事!”楊大夫笑了,這是個心明眼亮的人,周林接他的時候,隻說了幾句,他就什麽都明白了。


    “錢你收著,大晚上的把你叫來看我家這出鬧劇,怪過意不去的!”


    “那也用不了這麽多,我拿五塊錢!其實我也得謝謝你呢唐家姑娘!”


    “哦?此話怎講?”


    “村裏人迷信,這些年我給他們看病,他們覺得我收錢多,說什麽賺錢最容易的就是截倒賣藥的,反而把那半仙兒當神看。這下他們可是知道誰真誰假,可不就給我出口氣嗎!”


    我笑笑點頭“可不嘛!以後他們得叫你楊神醫!”


    “那不敢當!咱靠本事吃飯!對了,唐家姑娘,你這臉是不是用了什麽藥啊?好像比前些年顏色淺了不少!”


    他也發現了,其實認識我的不少人都發現了。


    我自己也覺得跟前些天比,好像又淺了不少。


    “好像是的!”


    跟楊大夫寒暄了一會兒,他給我寫了個地址放手上。


    “這是我四叔,住在深山裏。小時候我就注意你這臉,那時候顏色太深,覺得沒可能治好,但現在看這顏色淺了,他老人家可能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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