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酒是被時安喝光的,往往他出錯了自己還沒意識到,時晏和賀銘就同時望向他。到後來,他已經完全放棄計數,一副開盲盒心態。


    在他又喝光一排酒後,時晏看著他泛紅的臉色,提醒他:“你可以選真心話。”


    “啊,那你問吧。”


    “這酒叫什麽。”


    時晏隨意拋出一個問題,他放水過於明顯,傅行止和賀銘倒是沒說什麽,時安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這算什麽真心話,哪有人這樣問的。”


    “那我換個問題,這個月給幾個小姑娘送了包?”


    “……”


    “或者,上季度酒吧淨利潤多少。”


    “……”


    “我還是喝酒吧。”


    時安敗下陣來,老老實實又喝了一杯酒。傅行止在桌下發消息給賀銘:


    “我現在覺得時晏(冷漠版)才是最安全無害的。”


    “沉默是他最大的善良。”


    “因為一旦他開口,說出來的話一定不怎麽好聽。”


    數到四位數,遊戲基本已經和時安沒有關係,其餘三個人則像開了倍速,眼看快到五位數,傅行止自罰三杯,也退出了戰局。


    “這樣太慢了。”時晏對遊戲規則提出意見,“現在開始報最後兩位數的乘積,兩秒鍾,賀總能行嗎?”


    他們兩個都還沒有出過錯,看他的表情,傅行止懷疑等會兒賀銘輸了,時晏會直接讓他從酒吧二樓的窗戶跳下去。


    “我來試試。”


    賀銘是在“6993”時卡殼的,一時不察說出了“27”,他很快反應過來,大大方方地認輸:“我輸了,我能選真心話嗎?”


    時晏有一瞬間的遲疑,又很快拒絕了他:“沒什麽想問的,你喝酒吧。”


    桌上的雞塊和薯條已經見底,時安又去添了一盤,捎帶著拿上來四個骰盅。“我們換個遊戲,玩色子猜點數吧。”


    這次就連時安都看出來,時晏今晚的火氣是因賀銘而起他每一輪都會開賀銘。


    賀銘的反應快,但運氣卻屬實不怎麽樣,加上時晏針對他,幾乎屢戰屢敗,剩下的酒幾乎被他喝光。


    “八個三。”


    “開。”


    所有人打開骰盅,難得時晏失手,這次正好有八個三。


    傅行止站起來,“我去個衛生間。”他正琢磨著怎麽把時安也支開,時安主動站起來,“我帶你去。”


    桌上隻剩下時晏和賀銘,賀銘麵上看不出醉意,酒後的臉色和平時無異,笑著問他:


    “這次我贏了,選真心話行不行?”


    不待時晏拒絕,他輕聲問:“你為什麽不高興?”


    第17章 17 哄


    聽他問這句話,時晏積攢了一晚的火氣蓄滿了,他約賀銘今晚見麵,賀銘不回消息,不接電話,卻被他撞見在酒吧喝得開心。


    “賀總是聰明人,揣著明白裝糊塗有什麽意思。”


    賀銘直覺他漏掉了什麽,這時候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他靈光一閃:“你給我發消息了?”


    時晏實在講不出自己在公寓裏等了他兩小時這種事,硬邦邦地說:“我給過你反悔的機會。”


    “抱歉。”


    兩句話足夠賀銘猜到原委,時晏聯絡不上他,誤以為他反悔了才故意晾著自己,他沒解釋手機是被催債電話和信息擠爆了,“今天我沒看手機,不知道你約我。”


    下一刻他就把手機遞過去:“要不要檢查一下?雖然我不知道錯過了什麽,但是保證還是未讀狀態。”


    身後的窗戶裏吹進一縷風,細微的寒意讓時晏冷靜下來,賀銘過於坦率,倒顯得他小氣。那部手機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突然就從優勢方變成了劣勢方。


    賀銘站起來,把那部炸彈一樣的手機放回口袋。因梧桐樹影而變得斑駁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柑橘的氣味變得明顯。


    他傾身關好了那扇窗,而後沒有回到原來的位置,就靠在窗邊,站在時晏身旁,低下頭望著他,眼鏡鏈微微搖晃,像一條觸手可及的小小的銀河。


    “有個人今天不太聰明,所以,原諒他吧。”


    風被隔絕在外,空氣變得有些燥熱。時晏抬起頭,鏡片後賀銘的眼睛裏沒有揶揄,清澈透亮,隻映著他的臉。他很快移開目光,眼下的情景說不出來的別扭,他們又不是在談戀愛。


    時安和傅行止站在拐角觀察,小聲地聊天。


    “行止哥,你醉了嗎?”


    “快了。”


    “我是幫我哥找個理由借酒消愁,他卻隻想在酒桌上大殺四方。”


    “他也確實大殺四方了。”


    時安對於連累他喝酒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為時晏辯解:“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對賀銘哥發火,但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他很能忍,很少說難聽的話。”


    “雖然也很少說好聽的話。”他心虛地補充,“但總之,他其實是個情緒穩定的人。”


    “確實很穩定。”時時刻刻都在冰點。


    現在兩個人大概是聊起了工作,賀銘笑著說了句什麽,時晏抬頭看他,而後點點頭,身體放鬆地陷進靠背裏,畫麵看起來竟然稱得上溫馨。


    “賀銘哥真的很會緩解氣氛。”


    “他壓根沒怎麽發揮。”傅行止覺得今晚這兩個人都很有意思,時晏難得放出一點情緒,賀銘則收著,不推不動,謹慎過頭。


    “嗯……”他們挪動腳步往回走,時安身形搖晃,一晚上暗流湧動的遊戲結束,無人傷亡,最沒有心理壓力的他喝得最多。


    他回到時晏身邊,腦袋直往他肩膀的方向歪,“哥,我好像真的被你灌醉了。”


    “我可沒灌你。”


    “那我怎麽醉了……”時安的腦袋越來越沉,直勾勾就要栽下去。時晏卻在這時候突然站起來,無情地任由他失去平衡,直接躺在了沙發上。


    傅行止和賀銘都盯著他,他佯裝自然地去開窗,被賀銘攔住了。


    “喝了酒吹風,容易頭痛。”


    他收回手,“那就回家吧。”


    不知道為什麽,賀銘回想起時晏剛進酒吧、險些在樓梯上撞到時安,那時候時安快要跌倒,時晏也隻是拎了一下他的衣領。和眼下的情景一樣,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他明明對弟弟寵得近乎溺愛,卻又好像很嫌棄,完全不想碰到對方似的。


    “沒關係,我就在這兒躺一會兒,你先回家吧。”時安用手背蓋著眼睛:“我要堅守到最後一秒……”


    他指的是酒吧關門,時晏當真走了,招呼都沒跟剩下兩人打一個。剛還覺得氣氛緩和了的傅行止莫名其妙地看著賀銘:“你到底搞沒搞定?”


    “我有點事,先走了。”賀銘也不理他,匆匆出去了,留他在原地感歎今晚都吃錯了什麽藥。


    “時總。”


    時晏坐進車裏,關門的手停住,賀銘追上來,先是看了看車裏那位總出“問題”的司機,是位慈眉善目的阿姨,阿姨體貼地把擋板升起來,他這才問時晏:


    “今晚的邀請還作數嗎?”


    時晏的眉梢眼角揚著,呈一個令人心癢的弧度,他反問道:“我看起來像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嗎?”


    “不敢。”他的眼神和語氣壓迫感十足,賀銘卻笑起來,一隻手搭上尚未閉合的車門頂端,向前俯下身,以便離時晏更近一點,“隻是覺得,我有義務讓時總的心情好起來,所以請求一個補救的機會。”


    他彎腰的時候脊背也是筆直的,腰身利落地收進皮帶,襯衫衣料下緊實的腹部輪廓隱約可見,西裝褲包裹著的腿筆直修長。這具身體的線條其實非常漂亮,所以盡管他總一絲不苟地扣上正裝的所有扣子,也不顯得傻氣或呆板。


    如果早知道他的“補救”方式,時晏絕不會色令智昏答應他。等他被按在賀銘家裏的那張扶手椅上時,後悔已經晚了。


    觀潮路9號的公寓離1%比較遠,而賀銘家就在附近,在他的提議下,時晏棄車跟他步行過來,一進門就被客客氣氣地“請坐”。


    借著一盞落地燈的光,時晏看見那把綠色的扶手椅,泛著瑩潤光澤的柚木扶手把棉麻質地的寬大坐墊和椅背圈在中間,座深很深,會讓上麵的人有種無處可逃的感覺。


    賀銘彎下腰問他,這椅子怎麽樣,他順勢扣住賀銘的下巴,漫不經心地說還不錯,問他打算怎麽補救。賀銘往旁邊微微一歪頭,從他掌心裏脫離,別急,他說。


    然後,他慢條斯理地把袖扣解開,時晏皺著眉頭說別脫,他應了句知道,將袖口往上卷了兩節,露出骨節明顯的手腕,時晏這才發現,他終日被衣袖覆著的左手上扣了一隻白金手鐲,鋼鏈表帶式樣的設計,三排細窄鏈條上嵌滿了細小鑽石,有種和賀銘不符的高調。


    “現在可以開始了,不過需要時總配合一下。”他單膝跪在地毯上,仰起臉,鏡片反著危險的光。


    別想,時晏起初是這麽回複的,卻還是被困在了那張椅子上。膝窩蹭著打磨圓潤的木質邊角,身下的坐墊慢慢濕了,他整個人仰麵往後倒去,看著背後的餐廳區域,視野裏天花板到了底部,餐桌吊燈垂下來的線變成了向上的,規則和秩序翻轉,上位者變成下位者,跪在他身下的人掌控他。


    意識渙散的邊緣,賀銘問他,對這樣的補救還滿意嗎,一聲嗯被無限拉長,支離破碎。腿在輕微打顫,他分不清是出於對男性身體的排斥還是過度的快意,椅子已經變得一片狼藉,而罪魁禍首聲音輕柔地關懷他:


    “沒力氣了嗎?”


    說話時的氣息撲在他的敏感處,他聽見賀銘喉嚨裏發出一聲輕笑:“我隻有一隻手可以幫忙,但也夠了,時總說對嗎?”


    最後他兩條腿內側留下了不同的印記,左邊的紅痕稍粗,上麵有細小的顆粒凹陷,是那隻白金手鐲,右邊有一截明顯的細斜線,是眼鏡鏈留下的。


    賀銘的眼鏡髒了,時晏往前坐好,顛倒的世界恢複正常,他把氣息喘勻,居高臨下地說,我幫你擦。賀銘說不用,慢慢站起來,他卻直接捏住那副窄框眼鏡的橫梁,取了下來,眼鏡鏈還掛著,勒住賀銘的後頸,賀銘被他牽著向前,雙手壓住被時晏汗濕的扶手,撐在他上方。


    時晏把鏡片在他身後的靠背上隨意蹭幹淨,一字一頓地問他,是不是想死。


    空氣裏還彌漫著曖昧的氣味,他的額發散亂,臉上的紅潮仍未完全褪去,但已經恢複了平日裏那種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淡。


    賀銘仍舊被他手裏自己的眼鏡鏈束縛著,“眼下更適合想點別的。”他說。他把頭埋得更低,金屬鏈條不再勒著他,鬆開一段垂下去,落在他脊柱上,他輕輕吻了一下時晏。


    在場麵變得血腥之前,賀銘從他手裏拿過眼鏡,順便和他拉開距離。


    “我去給你找身睡衣。”


    臥室門開著,他打開衣櫃,時晏跟了進來,一股幽微的香氣從深處鑽出來,是溫潤細膩的柑橘香。時晏找到了他身上那股味道的來源,原來是衣櫃裏掛的香包。


    他暫時放下殺生的念頭:“我以為你不喜歡香味。”


    “這件沒穿過,可以嗎?”賀銘指著一件深藍色棉質睡衣,時晏點頭後把它從衣架上取下來,“確實不怎麽用,有些香味落在不喜歡的人鼻子裏也算異味,怕攪到別人。”


    他的車裏和家裏確實都沒有任何香氛,也不用香水。時晏還在看掛在衣架兩邊的小小香包,賀銘察覺:“這個啊。”


    “這個是防止衣服上有味道。”


    “味道?”時晏不解。


    “潮濕、陰暗的地方會在身上留下味道。”賀銘取出一條新的浴巾,“我很害怕那種氣味。”


    “去洗澡吧。”他把睡衣和浴巾一起遞給時晏。


    時晏洗完換賀銘進去,他擦幹淨頭發,這才來得及仔細打量這間房子。賀銘住的地方出乎時晏意料,地段很好,但環境實在不敢恭維,透過屬於90年代的四方小窗能看到,小區內每棟樓都有一張飽經歲月風霜的臉,斑駁的外牆配上不平整的水泥路麵,和一條馬路之隔的繁華商圈仿佛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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