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睫毛,掉在臉上了。”薑然序有些遲緩攤開手,向他展示指尖上一小根細微的睫毛。


    “謝謝,現在沒有了吧?我們走吧。”


    孟惟深沒能跨出半步,薑然序再度迫近而來,這次直接捧起了他的腮邊,示意他不要亂動。


    “等等,你的頭發亂了,我先幫你整理一下。”


    薑然序指間的溫度偏冷,指骨分明,觸感讓他聯想起口腔門診裏的金屬器械。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對方觸碰他的額角,然後穿過他的發梢,的確是在幫他打理頭發。


    他似乎已習慣與薑然序近距離接觸,沒覺得有什麽奇怪的。但與往常的看牙經曆又不太一樣,薑然序今天沒戴醫用口罩,鼻息與他糾纏起來。他有些呼吸不暢,目光總要落在對方存在感極強的唇峰。


    薑然序適時收回了手指,“弄好了。你大可以自信一些,你身材比例很好,完全能撐得起這套衣服。”


    “……謝謝你薑醫生,我知道誇獎患者是牙醫的職業習慣。”孟惟深依然緊繃著脊背,讓自己盡可能顯得挺拔。


    對方瞥他一眼,繼而道:“再說了,閆存蕊平均每三個月給她兒子換一個後爹候選人,你也不見得能撐多久。你不會把拍賣會當成相親的重要考驗環節吧。”


    孟惟深懷疑閆存蕊在口腔門診拖欠過醫藥費,或者缺過什麽大德,才會招惹到薑然序這麽溫和的人。他決定以後要盡量少提閆存蕊:“跟她沒關係。其實是我沒參加過拍賣會,就看過網紅兩公婆在拍賣會上裝闊的視頻,我不想跟他倆一樣鬧笑話。”


    薑然序麵上從容:“小型拍賣會而已。你跟緊我,隻要參加過一次就不會緊張了。”


    拍賣會的選址位於一處私有四合院,皇城根下寸土寸金的位置,院子占地卻絲毫不顯拮據,形狀端正,中軸對稱。東家在細節裝飾上同樣下了心思,進門的影壁牆和院內走廊刻了仿古雕花,院中的紫藤架和太湖石都為襯托一棵銀杏而生。銀杏是歲月的見證者,生命比它見證的任何人、任何朝代都要久,樹幹足足有成年人腰圍粗細,生出的無數枯枝如墓碑般直指向天際。


    北京的冬季幹燥而凜冽,氣候並不宜人。收藏家們都躲在主院裏閑聊,閆存蕊也不例外。


    薑然序先他一步進屋,接過服務生呈來的酒杯。不等邀請,便占據了閆存蕊旁邊的位置,碰了碰對方的酒杯壁:“今天的主辦方品味不錯,葡萄酒很正宗。”


    閆存蕊難得沉著臉,目光穿過薑然序的肩頭,有意無意地落在孟惟深身前。孟惟深仿佛被美杜莎盯過,步伐停滯在原地,沒敢找位置坐下,也沒敢接服務生的酒杯。


    她還未開口,前排好信的老頭率先來湊熱鬧:


    “哎喲喂存蕊,你今天超規格了吧,一次就帶倆‘朋友’來玩兒?”


    老頭造型像唐僧,頭頂肥沃的土地裏生不出一根苗苗,手裏還盤著兩條沉香串兒,看起來油脂相當飽滿。但兩邊腋下各夾了條蛇精妹,疑似佛心不正了。


    薑然序當老頭是空氣,喝下半杯葡萄酒,又問閆存蕊:“姐,拍賣會怎麽不叫我?我就住附近,過來很方便。”


    老頭硬要插話:“附近?有多近?你住故宮啊。”


    見閆存蕊別過臉去,興致寥寥的樣子,薑然序終於接茬:“那倒不敢,我住什刹海。”


    “北京人?你口音可不明顯。爸媽都是外地人吧,你08年奧運以後才拿到戶口?”


    “我確實不算正兒八經的北京人。”薑然序似乎陷入了思索,又叫服務生斟了杯酒,才繼續道,“我太爺在民國剛成立那年才遷來北平。他是正妻生的獨子,但他娘過世得早,他爹又二娶了新的正妻,我太爺從此失去土地繼承權,一路流離到了北京,做倒賣海產的生意。建國後我爺繼承了他的海產門店,正趕上公私合營,他就去國企當采購經理了。到改革開放之後,我爸才重新把老店經營起來。”


    老頭的眼角跳了跳,“民國元年?比我爺爺來北京的時候還早幾年。你必須算北京人呀。假北京人都是千禧年後才拿戶口的。”


    薑然序附和狀點頭,話鋒一轉:“噢對了,我媽應該能算北京人吧,她祖上是八旗貴族,跟皇太極一起進關的。到我太姥爺那輩,還有世襲的爵位呢,俗稱鐵帽子王。是的,我其實有旗人血統,但身份證上登記的是漢族。也無所謂了,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現在我隻是一位平凡的醫務工作者,慚愧慚愧啊。”


    ……什麽叫老北京的鬆弛感,old money的privilege!


    薑然序這純正老北京格格血統,地地道道又嫡嫡道道,讓全場的清朝老僵屍們為之一振。


    孟惟深麵上也顯出幾分茫然的崇拜。但他後知後覺地發現,閆存蕊的目光仍然鎖定在他身上,他額前滲了層冷汗。


    “小孟,那你呢?”閆存蕊平淡道,“我以為你要和你親戚回家過年了呢,怎麽又招惹上薑醫生了?”


    第13章 演的吧?


    孟惟深承認,他沒有做好相親的準備,他去相親隻是為了滿足母親對他的期望而已。


    他甚至對於結婚都沒有很清楚的理解。他唯一想清楚的是,如果結婚意味著要和一個人共度一生,這個人絕不能是閆存蕊,他跟對方共度的每一秒都呼吸困難,好像被強行丟進海裏的淡水魚。


    在他躊躇之時,薑然序已搶先回答:


    “他是我弟弟,也是北京人。”


    閆存蕊對孟惟深投來求證的眼神。孟惟深無法張嘴解釋,他和閆存蕊同一時間得知自己的身世。


    閆存蕊困惑道:“……你弟弟?表弟還是堂弟啊?你倆明明姓氏都不一樣。”


    “他是我媽二婚生的弟弟。我倆都隨父姓,傳承中華傳統姓氏文化。”


    “等等,怎麽又一個二婚的?”


    “沒辦法,我家還有二婚傳統。”未等閆存蕊的思路轉過彎來,薑然序繼續道,“對了姐,你研究文物的,肯定也懂曆史。我剛好有個問題要谘詢你:現在我媽家裏有爵位要繼承,我和孟惟深誰才是有繼承權的嫡長子?”


    閆存蕊果然被繞進去了:“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你該去問任正非呀,畢竟我還沒二婚呢。”


    眼見服務生又要給薑然序斟酒,孟惟深決定不再遲疑,他衝去拽起薑然序,一路帶離拍賣主會場,穿過雕花長廊,安頓在當作休息室的東廂房裏。


    孟惟深仔細觀察一番薑然序的狀態,總覺得對方臉色分外蒼白,脖頸邊還沾染著酒精的氣息。他擔憂道:“薑醫生你喝多了!你不能再喝了,都開始胡言亂語了!”


    薑然序凝望向他的眼神複雜,欲語還休。他以為薑然序還要繼續胡言亂語,對方卻順勢傾身下去,手背撐著額頭,很勉強的樣子:


    “對,會場的酒度數太高,我喝醉了。抱歉,給你丟臉了嗎?”


    “不是,其實你不用為了我跟他們喝酒。我自己能應付,我都做好準備了。”


    “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平常都不喝酒,不太適應,現在我可能有點兒酒精過敏,頭很暈。”


    孟惟深越發愧疚了。他把大衣脫下來,嚴嚴實實地罩在薑然序肩上,“你在這裏休息一會,我很快就回來。”


    “你要去哪裏?”


    薑然序忽而握住了他的三根指尖,動作自然且有分寸。孟惟深停頓下步伐,“去和閆姐交代清楚。”


    “你真的會回來嗎,我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


    “放心吧,我會送你回家。”


    薑然序對他笑起來,鬆開了他的指尖。


    ——


    拍賣會提供的葡萄酒頂多十度出頭,口感回甘,是值得品鑒的好酒。薑然序本想過把免費的癮,胃裏造反也無所謂。都怪孟惟深太笨了,害他痛失品酒良機。


    而且,除夕的午後更難打到車了,尤其在遍布禁停區的景點附近。兩人加價也沒打到車,孟惟深就著急忙慌地把他拉上了地鐵——一個病菌交叉感染的重災區。


    但笨也有笨的好處。孟惟深對身體接觸不怎麽敏感,薑然序大可以更放肆一點,先表演醉酒後的昏昏沉沉,趁孟惟深攬過他的肩膀,他便順勢倚在了對方懷裏。


    若不是僅剩的良心作祟,他就該裝睡躺對方腿上去了。


    平日裏的晚高峰時段,今天地鐵上空得僅剩戴紅袖章的乘務員,和穿堂而過的暖風。


    兩人占領了一整排空座椅,一整節空車廂。


    不用和陌生人肢體接觸,也不用忍耐混雜的氣味,薑然序感覺還算舒適,胃裏穿刺的滋味也緩和了幾分。


    薑然序仔細感觸著貴價西服的柔韌質感,“你今年過年不打算回家了?”


    “我不想回家。”孟惟深緊鎖起眉頭,“我媽肯定要問我相親進展。但我剛剛拒絕了閆姐,回家也是惹不愉快。”


    為表現自己的分寸感,薑然序自然不會過問對方和閆存蕊的談話內容。他暗自慶賀,“結婚需要經過謹慎考慮,總不能因為催婚就和不合適的人湊合。”


    “那你呢,你不回什刹海的家嗎?”


    “不想回。”薑然序簡短答道,給孟惟深留下無限的腦補空間。


    “……原來有錢人也會不想回家嗎。”


    孟惟深的語氣變得很小心,好像害怕觸碰到他的心理創傷。


    孟惟深竟然把他在拍賣會上說的鬼話當真了,而且不知道腦補出了什麽家庭倫理大戲。薑然序覺得好笑,麵上依然平靜:“有錢人的家庭情況才複雜呢。他們心裏都隻有錢,沒有感情。不提也罷。”


    叫停的原因是他暫時沒編好後續。


    有錢人能有什麽心理創傷?有錢人總不用承受父親生意失敗後的高壓氣氛,隨時擔憂劈頭砸來的家具;也不用和整條胡同共享公共浴室,冬天頭發裏凝滿冰碴子,再跑二百米回家。缺錢當然比缺愛恐怖多了。


    孟惟深也表現出超高的情商,不再過問有錢人複雜的家庭情況,轉而將他摟緊了些。


    地鐵晃悠了近一個小時,才從西二環抵達北五環。


    已近傍晚,街邊的光線反而比白日更為充足。行道樹綁的霓虹亮起來,小區鐵門掛的燈籠亮起來,居民樓窗台的晚燈也亮起來。節日的暖光極具渲染力,寒風抽身而過,也沾上了幾分暖意。


    兩人循著暖光,從地鐵口走向住處。臨近居民區,空氣裏漸漸填滿年夜飯的氣味,熏醬,蒸煮,黃燜,爆炒,白灼……就算見不到實物,也能想象到菜式,想象總能和童年記憶重疊起來。


    孟惟深提出要請薑然序吃年夜飯。薑然序剛經曆宿醉的難耐感,其實對吃食興致不高,架不住對方的盛情邀請,也跟著進了最近的涮肉店。


    但孟惟深很快領悟到,要當西服精英男,就要拋卻人世間的愛恨情仇,以及銅鍋涮肉。


    蒸騰的葷腥味兒裏,孟惟深先卸下了大衣,正猶豫要不要脫西服,送肉片的大姨飛馳而過,他隻感覺身側一涼,袖口就沾上了點點血水。


    孟惟深幹脆把西服和領帶全脫了,統統存在木簍裏防止串味。身上隻剩一件打底的襯衣,又開了兩顆扣子,總算全身心都鬆懈下來。


    銅鍋底下燒了新炭,赤紅的火苗尚且束縛在黑碳裏,未燒到沸點。鍋裏的小氣泡沉在水底,水麵的幹香菇和紅棗片悠然漂浮著。


    等待開鍋的間隙,他們拿了兩隻熱露露代替酒水。


    孟惟深跟薑然序碰杯:“薑醫生,祝你早日當上門診部主任。”


    “低聲些,不要被我們譚主任聽到了。”薑然序戲謔道,“你的祝福太超前了。我還能說什麽,祝你早日喜結良緣,美滿完成人生大事?”


    “算了吧,你還是祝我今年不要被裁員吧。我根本沒做好結婚的準備,我其實不該去相親,今天我已經和閆姐交代得很明白了。”


    薑然序一隻手撐著下巴,似乎在細細打量他,“結婚確實需要好好準備,不用太過著急。你為什麽不先嚐試談戀愛呢?結婚是戀愛循序漸進的結果。”


    “戀愛不需要做準備嗎?”


    “戀愛隻需要一種瞬間的感覺。”


    “什麽瞬間?”


    “很多種瞬間。就比如,手表警報心率過速的瞬間。”薑然序說。


    孟惟深愣愣地看向租來的機械表,擦了擦表盤上凝結的白霧,玻璃盤裏的指針即將走到夜間八點。


    他決定明天就換回電子手表。


    春晚開場,櫃台上的液晶電視離他們有段距離,隻能看見一團番茄炒雞蛋在屏幕上晃悠。歌聲話語聲傳來,也隻剩一串模糊的雜音。


    看節目不如吃肉。肉片切得極薄,在沸騰的白水裏涮過幾道,待紅肉色褪去,肉片略微卷邊,就可以吃了。白水鍋底沒有多餘的調味料,將肉片的鮮味保存得很好。


    兩人拿春晚當背景音,吃了最漫長的一次年夜飯。待到店鋪準備收桌打烊,方才收攏筷子。


    孟惟深送薑然序到了樓下,尋思自己還能趕上地鐵末班車,薑然序卻湊近而來,往他大衣口袋裏放了張薄薄的卡片。


    孟惟深茫然地摸到卡片,研究起卡麵的logo,發覺這其實是對方車的卡片鑰匙。


    “你今天沒有喝酒,可以開我的車回去。”


    “謝謝,我會盡快還給你。”


    薑然序忽而握住了他的手腕,牽引他將卡片鑰匙收回口袋裏。直到他鬆開卡片,對方仍然沒有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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