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助撓頭齜牙笑道:“這不是怕你擔心嘛。”


    “你……你……唉!”


    李旦點指李國助片刻,愣是什麽也沒說出來,最終歎了口氣,擺手道,


    “罷了,你先回答考克斯先生的問題吧。”


    他剛才其實是有點失態了。


    老來得子的他,得知獨子的生命安全可能遭受建奴的威脅時,又怎麽可能不激動呢?


    尤其李國助在給他的信裏也沒有提及這件事,搞得他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以至乍一聽到這事便忍不住激動了。


    不過李旦畢竟是見慣了大場麵的甲必丹,很快就平靜下來了。


    他也想知道,建奴到底有多大可能會舉兵反明。


    李國助含笑點頭,說道:


    “建州女真的努爾哈赤已經於今年正月初一宣布建國,定都赫圖阿拉,國號後金。”


    “你們難道沒聽說過這事嗎?”


    李旦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你是怎麽知道這事的?”


    李國助輕聲一笑,像是在嘲笑便宜老爹那大驚小怪的樣子:


    “這事在朝鮮已經是無人不知了。”


    “我們出海第一天,停靠釜山港的時候,就已經聽說了。”


    “那你還敢在這裏修建城堡?還妄想要在這裏建國?”


    李旦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般。


    似乎憑借建州女真已建國這條消息,他就斷定努爾哈赤必反。


    李國助輕笑一聲:“有何不敢?野豬皮……”


    “呃,我能打斷一下嗎?”


    考克斯突然插話了,待李旦父子看過來,他繼續說道,


    “請問建州女真建國,與他們會不會舉兵反明有什麽關係?”


    李國助和李旦對視了一眼,李旦使眼色,示意他回答問題。


    於是李國助轉對考克斯說道:


    “在1467年和1479年,也就是大明成化三年與十五年,”


    “建州女真都曾多次進犯大明邊境,殺掠邊民,搶奪財物,”


    “尤其是成化三年,他們一年內竟犯邊多達九十七次,嚴重挑戰了大明的尊嚴。”


    “針對這兩次挑釁,大明都回以了鐵腕無情的報複,幾乎將建州女真滅族。”


    “而這兩次報複性的軍事行動,也因此史稱成化犁廷。”


    “所以建州女真對大明,是懷著滅族之恨的。”


    “其實早在1589年,也即萬曆十七年之前,”


    “朝鮮就發現建州女真正在大量製造軍械,擴充軍隊,意圖報仇中原。”


    “當時的大明禮部也曾上疏,向萬曆皇帝揭示過努爾哈赤的野心。”


    “即使沒有成化犁廷的仇恨,建州女真也是大明施行羈縻統治的蠻族部落。”


    “努爾哈赤也有大明冊封的官職在身。”


    “因此若沒有大明的同意,他敢建國,就等於是謀反,定會遭受大明的征討。”


    “所以實力不夠的情況下,他絕不敢宣布建國。”


    “如今既然敢建國,說明努爾哈赤認為自己的實力已經足夠強大了。”


    “何況他今年已經57歲了,還能再健康地活多少年?”


    “一個野心家會允許自己不能在有生之年實現抱負嗎?”


    “所以不出三年,他必然會反!”


    考克斯恍然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想不到大明和建州女真之間還有如此複雜的關係。”


    “好了,現在可以讓我跟犬子繼續說了嗎?”


    李旦連忙插話道,生怕考克斯一直喋喋不休下去。


    考克斯連忙報以一個歉意的微笑:


    “李先生請說,我保證不會再打斷你們了。”


    重視與中國的貿易,是英國把日本商館設立在平戶的根本原因。


    所以對於平戶唐人屋敷的這位甲必丹,作為英國商館長的考克斯是充滿了敬意的。


    特別是如今,李國助還有可能給他們帶來夢寐以求的穩定的絲綢供貨渠道。


    這使他不得不更加重視維護跟李旦的關係,真是一點也不敢得罪他。


    “謝謝!”李旦含笑頷首,然後轉對李國助道,“你繼續說吧,野豬皮怎麽了?”


    李國助已經說的嗓子都快冒煙了。


    他端起茶杯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才長舒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未來幾年,野豬皮的精力肯定會全部用在籌備對大明的戰爭之上,”


    “他不可能注意到我們這座不起眼的海濱城堡的。”


    “畢竟他前年才派兵剿滅了生活在這附近的東海女真部落。”


    “短期內他不可能再派兵來這附近了。”


    李旦沉吟片刻,仍然皺著眉搖頭道:


    “可你們不是還要跟東海女真貿易的嗎?”


    “隻要有貿易,那些東海女真部落遲早都會知道這裏的位置。”


    “誰能保證他們不會把這裏的位置告訴建州女真?”


    “誰又能保證,他們知道這裏有座漢人的城堡以後,不會派兵來攻打?”


    “那建州女真的戰鬥力,你也是知道的,自己剛才還說過呢。”


    “你怎麽就敢如此托大呢?”


    李國助卻不以為然地笑道:


    “我可一點都沒有托大,爹你聽我細細道來。”


    “爹你知道赫圖阿拉離這裏有多遠嗎?”


    他頓了頓,突然抬手豎起食中兩指,大聲道,


    “兩千裏,差不多兩千裏啊!”


    “這還隻是直線距離,實際上赫圖阿拉與這裏還隔著大片的長白山區呢。”


    “所以真正要從赫圖阿拉到這裏,路程絕對是遠遠超過兩千裏的。”


    “這種情況下,你可以想一想,”


    “一支上萬人的騎兵,得用多少時間,消耗多少補給,才能到達這裏?”


    “所以你覺得努爾哈赤會為了攻打一座城堡,就興師動眾嗎?”


    “其實前年來剿滅附近的東海女真部落時,他隻是派了千餘騎兵而已。”


    “就算他考慮到我們漢人善於守城,多派兵來,撐死也不會超過五千。”


    “那我就得跟你說道說道,這永明要塞到底怕不怕五千人的圍攻了。”


    說到這裏,李國助又感到口幹舌燥了。


    他伸手端起茶杯,卻發現裏麵沒茶,又想去拿茶壺。


    卻見旁邊沙發椅上的翁翊皇起身搶先端起茶壺,給他斟滿了茶,討好地笑道:


    “小少爺趕緊喝,喝完繼續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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