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老師,這麽巧!你也在這裏吃飯?”那個人應該是看到季潛後過來打招呼的,他從餐廳的另一邊走到了季潛這裏,說道。


    季潛聞聲看去,對上一個笑嘻嘻的臉,他驚訝道:“顏紹,你怎麽在這裏?”


    “嘿嘿,我來陪我女朋友吃飯。”顏紹撓撓腦袋,指向不遠處的一個餐桌,“她去衛生間了,本來我無聊地等她呢,結果我扭頭就看見老師你在這裏,這也太巧了。”


    顏紹是個話癆,一打開話題就刹不住,他接著說道:“我剛剛還不確定是不是老師你,想著再走近看看,沒想到還真是。早知如此就該讓我女朋友過來介紹給老師你認識了,她長得可好看了,但也不要緊,等會兒她從衛生間出來,我再喊她過來。”


    “沒事,你們先吃飯,等下菜就冷了。”


    季潛上次和顏紹聯係,還是通過他加上盛千帆微信的時候,再見麵顏紹就說有女朋友了,瞧著顏紹說起自己女朋友喋喋不休的模樣,應該還是在熱戀期。


    顏紹小嘴叭叭了一大堆,說完他眼睛往旁邊一瞟,這不巧了嗎,和季潛同桌這位他也認識。


    “林董!您也在啊?失敬失敬,剛光顧著和季老師說話,都沒來及和您問好。”


    林承安起身握住顏紹伸過來的手,禮節性地說:“顏先生,好久不見了。”


    “哎呦,您還記得我啊,您記性真好,我們之前就見過一麵。”顏紹激動不已,他還以為那天林承安是和他爸爸談合同,估計都沒在意場上的其他無名小卒。


    “原來季老師和林董認識啊,我說呢,怎麽上次在製造廠,老師想了個主意說把生產合同......”


    “咳咳!”季潛猛烈地咳嗽了幾聲,硬生生把顏紹後麵的話給打斷了,林承安的注意力也立即轉移到了季潛這裏,他把桌上的溫水遞了過去,體貼道:“怎麽了?喝點水緩緩。”


    “我還好,就是嗓子突然有點癢。”見顏紹沒有再往下說的打算,季潛的心裏鬆了口氣。


    可顏紹不說這個,是因為他有新的話要說,最近他陷入熱戀中看什麽都是在看愛情。


    他在目睹了林承安對季潛的關切後,眼睛滴溜轉了一圈,出其不意地說。


    “老師,你和林董...是不是也快有好消息了?”


    “咳咳咳...”季潛這次是真嗆到水了,他差點沒嚇到把水杯脫手。


    趕緊把嘴裏僅剩的水吞下去後,季潛就慌裏慌張地說:“別亂說,我和林董就是...”他本想說是朋友關係,可林承安並未承認過兩個人是朋友,這麽說會讓林承安覺得冒犯嗎?


    季潛很謹慎,他和林承安難得才在今天第一次一起吃飯,他不想把事情搞砸,思量再三,他換個了一個不摻雜任何情感的形容。


    “我們高中曾是同校的關係,就隻是這樣。”


    第27章


    顏紹走後,林承安和季潛重新坐回到餐桌前,可縈繞著他們的氛圍不太正常,相較於剛才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沒有人說話,兩個人好像都有心事似的,不約而同地埋頭看向眼前的食物,場麵一度步入安靜。


    林承安已經把鵝肝排切到可以入口的薄片,但他還是覺得不滿意。


    刀叉相錯,鮮嫩的鵝肝內裏是漸變的血色,林承安對著餐盤,想的卻是季潛為什麽要用僅是同校的關係來概括他們,聽上去像是在急於和他保持距離,不想和他沾染上半點關係。


    在絕大多數時候,林承安麵對的都是想和他攀關係、拉親近的人,他有豐富的經驗來敷衍應付這些人。可是季潛...林承安頭一回遇到這種疏遠的介紹,在難以揣摩對方心思的前提下,他也會跌入到束手無策的困境。


    而季潛見林承安不語,也是在不知所措,他開始在大腦中逐字回憶自己剛剛的一言一行,想完了一圈還是沒挑出自己的半點任何毛病,他抿緊雙唇,穩妥起見也沒有作聲了。


    林承安把鵝肝排全部處理好,機械的做功並沒能幫助他疏解鬱悶,他放下餐具,率先開口道。


    “季先生覺得菜品怎麽樣?合口味嗎?”


    “啊...”季潛被這一聲季先生弄慌了神,林承安許久都不曾這樣稱呼他了,他明明可以直接喊自己的名字,怎麽突然又換了回去,是不是他哪裏做的不好?


    直到林承安又喊了一遍季先生,季潛才發現他還沒回答林承安的問題,他斂起眼,壓下恐慌感,盡量用輕鬆的語氣說:“很好吃,我很喜歡。”


    “我看你吃的不多。”林承安看著季潛餐盤裏還有剩餘,好像都吃不動了。


    “因為我胃口小,吃幾口就吃飽了,其實我是想吃的。”


    為了論證自己的話,季潛說罷撚起一塊雞肉放在嘴裏,鼓著兩腮匆匆地咀嚼兩下就吞了下去。


    卻在鹹香的肉裏嚐到一股奇怪的苦味,苦得他口腔發麻,連勉強的笑容都快維係不住了。


    林承安當然看出了季潛是在有意迎合,他皺著眉,阻止季潛繼續往嘴裏放不合口味的食物:“沒事,不想吃就不吃,沒有人要求你一定要吃完。”


    季潛一愣,覺得自己好像又做錯了。


    林承安即已認定他不想吃,他再反駁也是無濟於事,季潛能做的隻有聽話地把手裏拿的叉子放下,然後低著頭端坐在那裏。


    林承安也吃不下了,胸腔內源源不斷的燥鬱都夠讓他飽腹了。


    他用餐巾擦拭嘴唇後,按鈴叫來侍者結賬,季潛隨即站了起來,結完賬後,就跟在林承安身後亦步亦趨地往出口去。


    快走出餐廳了,季潛都沒有再說話,林承安可能是想抓住僅有的時機,緩和一下他們之間尷尬的氣氛。


    因為季潛說過兩人是校友,林承安以此作為話題,沒有多想就問了出來。


    “季先生剛說我們高中同校,那你也是雲中畢業的?”


    剛剛季潛說起他們兩個人曾是同校關係時,林承安除了察覺到季潛對他的生疏外,一同而來的還有疑問,隻是念及顏紹在場沒提罷了。


    雲中是初高中一體的學校,全校學生們都被安排在一個校區,即便林承安比季潛大,那也代表他們至少同校過三年的時間,可林承安竟然對季潛一點印象都沒有。他左思右想,對季潛最早的印象都停留在他工作之後,季潛在社交圈展露頭角開始。


    “......”話音落下,季潛就側身望向林承安,那眼神複雜到難以言喻,有震驚、失落,但更多的是...難過。


    林承安不知道他問出的話對季潛意味著什麽,而此時此刻季潛不算明朗的心情已然跌入到不能再低的深穀。


    他感覺自己整個人仿佛在下墜,眼前一陣眩暈,他使勁掐了自己一把,才支撐著他沒當場失態,給自己保留了體麵和尊嚴。


    但他仍氣色全失,說話聲也是斷斷續續:“嗯...我在雲中...讀了六年的書。”


    自他喜歡上林承安那天起,季潛就對這場默默無聞的暗戀下了判決——他成功的概率幾乎為零。


    可年少時,他拚命地在學校裏表現自己,卯足了勁學習登上學校的成績榜,成為領獎台上的發言人,所做的這些都是希望在那萬眾矚目的時刻,多一雙屬於林承安的眼睛。


    當他跨越操場跑到高中部偷看林承安,一遍又一遍臨摹林承安行走的路線時,他也會想如果有一天他能以正式的身份站在林承安旁邊就好了。


    這是他藏於心底的幻想,但在這一刻被林承安揭開了最陳年掩蓋的傷疤,明確地告訴他:你永遠不可能。


    林承安根本不記得他,不知道有人會傻傻地暗戀他十幾年,卻在同校的三年期間,連話都不敢和他說一句。


    “你不舒服嗎?怎麽臉色突然這麽難看?”林承安立即注意到了季潛的反常。


    眼前的omega麵色煞白,嘴唇也沒什麽血色,站在那裏好像隨時都會倒下,卻獨獨在眼角留出一抹脆弱的緋紅,眸光裏陣陣閃爍。


    看著這樣的季潛,林承安說不清自己為什麽心亂得不行,他顧不得考慮別的,伸出手想要攙扶季潛,至少不讓對方一個人強撐,但還沒碰到季潛的手臂就被他一把擋開。


    “我沒事。”季潛舉起的小臂都在發抖,但好歹也擋住他的大半張臉,也阻礙了林承安再次投向他的目光。


    “是不是哪裏難受?”林承安不肯放過,追問道。


    但因為季潛的極不配合,他上前一步,季潛便後退一步,他沒有辦法靠近,更判斷不了季潛的情況。


    林承安逐漸焦躁,沒時間再和季潛兜圈,他的語氣不是之前可商量的樣子了,口吻嚴厲命令道:“季潛!聽話。”


    話語中的震懾效果奏效了,林承安再次上前,季潛就不再亂動了,他僅有的反抗是把頭埋地很低,存心不想讓林承安看他。


    在人來人往的門廳,有不少人經過時都在好奇地打量佇立的兩個人,有甚者都開始對著他們指指點點,但林承安一點也不在乎,他目不斜視,就當那些探究的視線不存在,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季潛身上。


    林承安彎下腰,頭部前傾,試著去慢慢貼近季潛:“到底怎麽回事,你和我說。”


    隨著林承安的動作,一股很強的清冽薄荷味也一同襲來,可能是受到之前林承安情緒起伏的影響,他的腺體不受控製地溢出了一些信息素。


    外放的信息素的量雖然不多,隻是季潛和林承安挨得太近了,猛烈而來的薄荷味瞬間將他包裹,身體不可避免地被這股濃烈的味道衝擊。


    林承安的信息素在這之前都是季潛可遇不可求的味道,每次的觸及都能讓季潛回味好久。


    但...不是現在。


    他在最想逃避的時候,又聞到專屬於林承安的味道,這股味道再次提醒了他,他在奢求他得不到的東西。


    在這樣的刺激下,季潛本能地應激了,他腦中一片空白,身體最原始的反應代替他的大腦接管了他的身體,等他意識到時,他已經在幹嘔了。


    就在林承安想要靠近他時,他驟然轉身背了過去,用手死死捂著嘴,可還是晚了。


    從季潛的喉嚨裏發出上反的聲音,被他身後的林承安聽的一清二楚,盡管他後麵什麽都沒有吐出來,林承安也清楚他在犯惡心。


    “...你別過來。”季潛的胃裏還在翻騰,他害怕自己下一次真的吐出來,在捂著嘴的同時,也製止了林承安。


    林承安抬起的腿被季潛逼到又收了回去,他就站在距離季潛不到半米的位置,甚至他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對方的頭發,但現在他什麽都做不了。


    季潛還很難受,他沒有留意林承安怎麽看他,不用想也是不再理睬他了吧,自己一分鍾前的那個模樣,誰都會以為是因為林承安的靠近而產生了反胃。


    和季潛預判得差不多,視線裏的那雙牛津鞋還沒等季潛緩過來就消失在了前方。


    季潛在認為林承安走了後,也不維持自身形象了,直接彎膝蹲了下去,他的腦袋抵在關節處,像一個一頭紮在沙漠裏的鴕鳥,躲開他不想看見的一切。


    他都做了什麽?季潛的兩隻手手指都攥成了拳,他不管不顧地任由指甲紮進柔軟的皮肉,在上麵形成一個個半月彎的傷痕,在用極端疼痛的方式懲罰自己的所作所為。


    “我給你拿了水,你喝一點吧。”


    這時,一個聲音把季潛從沙漠中揪了出來,季潛驀然揚起下頜,林承安依舊站在季潛不許他再往前的地方,隻不過他的手裏多了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


    他把瓶口擰開,然後合上蓋,在季潛的默許中,他把礦泉水輕放在了季潛的手邊,然後他自己空著手又往後退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季潛木然地看著他,遲遲沒動那瓶水,林承安不忍心地勸道:“喝點吧,喝了之後應該會好受一點。”


    季潛這才呆滯地看向那瓶水,他握緊的手慢慢鬆開,鑽心的疼痛逐步從他手中抽離。他把那瓶水抱在懷裏,緩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謝謝。”季潛說話聲低不可聞,幹澀得讓人有些聽不清,如果不是林承安雙耳聽力絕佳,他都要錯過了。


    “對不起。”季潛接著說,這次更是帶著顫音,聽上去好像快要哭了。


    林承安沒有回應,他明明聽到了,但他還沒有寬容到可以對季潛說沒關係,進而原諒他。


    今天的事按在每一個alpha身上,都是能刻在恥辱柱上的程度,omega竟然會對一個alpha的信息素反感到聞了就要嘔吐,林承安沒有馬上掉頭離去,已經是涵養很足了。


    其實到這裏林承安就是仁至義盡了,季潛也恢複了行動能力,他大可以直接就走,出了餐廳這道門,沒有人會指摘他半個不字。


    可他猶豫了,從一開始關心、焦躁,再到驚愕、憤怒,最後就隻留下平靜、淡然。他早就知道季潛討厭他不是嗎,隻不過是在今天又重新見識了一下,這又有什麽好再深究為什麽的。


    或許在這之前他是低估了季潛對他的厭惡,身體的本能反應是騙不了人的,他現在都明白了。


    林承安長舒了一口氣,他就再做一次好人吧,反正也是最後一次了,之後他們應該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


    他看了一眼季潛,拿在手機在上麵操作了幾下,說:“我幫你叫了車,幾分鍾在餐廳這裏接上你,終點是你家,你回去後好好休息吧。”


    林承安考慮得很周全,他自己盡管是開車來的,可季潛厭惡他到估計坐不了他的車,指不定上車進入密閉空間又要吐了。


    之前他還不明所以請季潛坐過幾次,還真是難為季潛竟然也同意了。


    不過,以後季潛應該是解脫了。


    司機不一會兒就來了,林承安的專職司機給他發了消息,他看到了對季潛說:“司機已經在門口等你了,車牌號的尾號是888。”


    季潛似乎是有話想說,神情惶然,一舉一動都透露著淒楚,但等待司機趕來的這幾分鍾裏,林承安的耐心已經耗盡了,所以他沒有聽的打算。


    說完這句後,他就大步流星走出了餐廳,趕在季潛麵前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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