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聞聲一怔,順著他視線的方向望了過去。


    黎旻早上出去溜德牧的時候沒把門關好,這會被風一吹就開,露出了裏麵的一片狼藉。


    大概是昨天晚上它沒跑夠,所以在房間裏亂鬧,把原先的被褥撕扯得壞了大半,隻能睡在冰涼的鐵絲網上。黎旻拿它沒辦法,就去祝聞聲的衣帽間裏找了兩件不穿的衣服給它墊著。


    其中就有那條十二萬人民幣的克羅心牛仔褲。


    也就是,上次他在陶真麵前,穿過的那條。


    “……”


    “他們就是看你好欺負,背後沒人,所以哪怕你這麽厲害了,還是對你很苛刻,”陶真鼓起臉,很不高興地說,“這個俱樂部外表這麽光線,怎麽這麽壓榨選手啊!簡直比打黑拳的地方還黑!!”


    陶真幹脆地牽起祝聞聲的手一塊下樓,少年手掌骨節分明,十指纖細柔軟,仿佛柳枝一般輕柔:“一定要住在這裏嗎?不可以出去住嗎?”


    “我家還有個空房間,比這裏環境好,你要不幹脆搬過來跟我住好了……”


    祝聞聲沉默了幾秒,心髒忽然被人輕撫了一般,再一次放棄了辯駁:“住在這比較方便,可以每天訓練。”


    陶真仍是不太開心的模樣:“哦……”


    “還要拍照片嗎,”祝聞聲的語氣低低柔柔的,“拍完以後,我帶你去吃飯?”


    陶真眼睛一亮,顯然是有些心動,卻還矜持地撓了撓自己一頭燦金的亂發,隱藏在其中的耳朵尖紅彤彤的:“好吧。”


    半分鍾後,他與祝聞聲一塊下了樓。


    原本正討論得熱火朝天的眾人看見他們下來,趕忙欲蓋彌彰地收回視線,假裝做自己的事情。


    白宇軒卻魂不守舍,被驚呆了的大海抓住肩膀反複搖晃。那穿著深藍色衣服的教練也一臉呆滯地思考人生。


    直到看見陶真掏出手機,打算去各處拍照,他才猛地驚醒。


    剛想去阻攔,便聽見黑發少年淡聲道:“沒關係,不用攔。”


    “以後,如果見到他來,隨便他想做什麽都可以。”


    教練跟呆頭鵝一樣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


    他們幾人呆呆地目送著陶真收起手機,和祝聞聲一塊出了門,才猛地聚到一塊瘋狂地討論了起來,訓練室熱鬧得猶如濺到涼水的熱油鍋。


    ……


    打開俱樂部的大門,映入眼簾的是極藍的天空,雪白的流雲。


    初秋的天氣略微有些涼,四處都洋溢著桂花的淺香,清新好聞。


    陶真深吸了一口氣,腳步極為輕快地跳下了樓梯。他剛剛把照片打包發給了陶大俊,也算是暫時卸下了心頭的包袱,這會極其高興地轉過身,有點興奮地問祝聞聲:“我們今天去吃哪一家餐廳呀?”


    沒等祝聞聲回答,他又忽然想起了什麽,眼睛亮晶晶地補充道:“上次那家omakase的小姐姐還打電話給我,說他們家的菜品改良了,問我要不要再去一趟呢!”


    那家omakase……


    祝聞聲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跳了跳,他略微有些無奈地說:“不去那家。”


    “帶你去一家私房菜,”他的目光閃爍了幾秒,略微頓了頓,“他家…挺好吃的。”


    陶真很好哄地“哦”了一聲,像是個即將要去春遊的小學生,滿心滿眼都是期待。


    等車的間隙很無聊,他幹脆在人行道上跳了會格子,蹦蹦躂躂地揚著張笑臉,還在單腳獨立的時候拉住了祝聞聲的袖子,笑盈盈地呼出一口氣:“好險!”


    “祝聞聲,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玩啊?”陶真的眼睛亮晶晶的。


    祝聞聲被這麽猛地一拉,身體連晃都沒晃,隻是伸出一隻手牢牢地托住了他的胳膊肘。視線不自覺往下,落到他鬆散開的鞋帶上,指尖不自覺地動了動,似乎已經在腦海中模擬出了係蝴蝶結的樣子。


    “小心……”


    陶真也低下頭,“哎呀”了一聲。


    他鬆開了抓住祝聞聲的袖子,“啪嗒”一下雙腳落地,猛地彎下腰開始係鞋帶。由於動作太劇烈,寬大的衛衣從後臀往前滑到了胸口,露出了一大截雪白而纖細的腰肢。


    祝聞聲的十指猛地蜷了起來,想要挪開眼,視線卻仿佛生了根一樣紮在原地牢牢不動。喉嚨裏的水分似乎被抽幹了,幹渴的感覺蔓延上了全身。


    一直到陶真站直了身子,牛仔褲順勢垂下,遮住了一小段細瘦伶仃的腳踝,他才後知後覺地收回視線。


    陶真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高高興興地抬起頭:“司機說他要到啦,我們也往他的方向走吧?”


    祝聞聲的喉結滾了滾,啞聲道:“嗯。”


    他若無其事地與陶真並肩邁步,遠遠望著前方,腦海卻不受自己的控製,反複重播著剛剛映入眼簾的那些畫麵。


    從少年膩白柔軟的腰窩,到隱藏在寬大牛仔褲下飽滿筆直的雙腿,再到那一節清瘦且分明的骨踝……一幀幀一幕幕,越看,便越覺得心中有團奇怪的火焰在燃燒。


    少年並不像俱樂部裏那些格鬥選手滿身肌肉,反而身體纖細,腰肢薄韌。


    嫩得像是剛從地裏冒出來的筍子,河畔柳樹新抽條出來的枝芽……


    車輛在兩人麵前停下,車門打開。


    陶真忽然轉過了頭,圓潤的杏眸眯起,盯著祝聞聲的方向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幾秒。


    祝聞聲驟然回神,心髒漏跳一拍。


    按捺下腦海中胡亂的思緒,才發現陶真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後連接light俱樂部和隔壁一棟大樓的小巷子。


    “那裏——”


    怔了一瞬,祝聞聲也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見了一塊清潔工還沒來得及收拾的垃圾分類處,裏麵的垃圾幾乎快要滿溢出來,散發著熏天的惡臭,一道黑影在其中一閃而過。


    “看見什麽了?”


    陶真定定地看了幾秒,不太確定地眨了眨眼,最終還是收回了目光:“唔,可能是我眼花了。”


    “走吧,我們去吃飯啦!”他衝祝聞聲做了一個“請上車”的手勢,揚起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祝聞聲頓了一會,最終還是沒有在這件事上糾結。


    他帶陶真去吃的這家餐廳其貌不揚,坐落在七拐八拐的居民區,一棟相當清幽樸實的小院子裏。門口沒有巨大的門牌和標識,隻有一個小木板,上麵用篆書雕刻著“老江”這兩個字。


    比起上次omakase的奢華環境,這裏顯然簡陋多了。陶真和祝聞聲在一張四四方方的木頭桌子旁坐下,手邊擺著一副青花瓷的碗筷,比起餐館,更加像是在某個長輩的家裏吃飯。


    陶真有點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四周,沒找到菜單,也沒找到服務員。


    剛想問祝聞聲這裏要怎麽點菜,便見他站起身,撥開了遮擋在後廚和前廳之間的紮染布簾,去後麵跟人說了兩句話。


    回來之後,那裏便傳來了一陣大灶台開啟後猛火爆炒的聲音,火焰油爆聲轟轟轟地直響,飄來了一陣糖醋鮮香。


    這種點單方式陶真以前聞所未聞,但令他感到神奇的還不僅於此。等後廚的東西燒好之後,祝聞聲竟然還是自己拿著小推車去後麵將那些菜端回來的。


    涼菜,炒菜,每一道都鮮亮噴香,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極為厚實沉重的砂鍋。


    陶真原本的滿腹疑惑在菜上來的這一刻盡數忘光了。每一道菜都是他喜歡的口味,一個個挨個嚐過,醬香、甜香、麻辣香,各種鮮香味道交織在一起。


    口感厚實奶香的牛肉、炒得青翠鮮嫩的小菜……香得幾乎讓人要把舌頭給吞掉。


    他吃得相當滿足,被辣得忍不住小口小口地吸氣,眼睛裏蘊著亮晶晶的水光。


    腮幫子圓鼓鼓的,嘴唇染上些許紅豔色,蓬鬆柔軟的金發垂在額前,有兩縷被微微汗濕。就像是一隻吃到喜歡罐頭的小動物,幸福得恨不得眯起眼睛,在地上翻滾,露出毛絨雪白的肚皮。


    祝聞聲盯著看了幾秒,心裏忽然泛起一陣癢:“好吃嗎?”


    陶真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祝聞聲的指尖微微攥緊,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幾秒,接連調整了一下坐姿。


    過了幾秒,他幹脆抬起手,掀開了一直放在桌上的砂鍋蓋。藥材的清香和濃鬱的雞湯味溢滿了整個屋子,一層金黃鮮亮的油脂漂浮在上麵,壓住了底下奶白色的湯和雞肉。


    祝聞聲舀了一小碗湯和拆骨肉放到了陶真手邊:“慢一點喝,小心燙。”


    正埋頭苦吃的金發少年沒聽清,歡快地接過碗便大喝了一口,霎時被燙得渾身一抖,尖銳疼痛的感覺從舌尖飆升到頭頂。


    “噗!”


    熱湯淅淅瀝瀝地順著桌子的邊緣流淌,眼淚也不受控製地滾了出來。場麵一時狼狽至極。


    “張嘴。”


    祝聞聲豁然起身,掰過陶真的臉,用雙指撥開他因疼痛緊鎖的牙關,又迅速地拿來不遠處茶水桌上的冰塊,幹脆地塞了進去。


    陶真下意識地想躲,冰火兩重天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刺激得讓人想逃跑。可祝聞聲的力道很大,輕而易舉地鉗住了他的下巴,令他不得不吐出被燙得嫣紅的舌尖,淚眼汪汪地呼著氣:“不舒服……疼……”


    祝聞聲蹙眉,又拿了塊新的冰輕輕地放了上去。冰甫一接觸到滾燙的舌麵,就像是消融的蠟液一樣滴滴答答地化了。


    澄澈溫涼的水珠順著他的指尖一點點地流淌到手腕,他卻毫無所覺地低著頭,細細地觀察著陶真的上顎。


    “就是因為疼所以還要再含一會,不然明天容易起泡。”


    陶真可憐巴巴地仰著臉,沒法掙脫,隻好伸手抱住他堅硬如鐵的手臂,含含糊糊地說:“不是……”


    “是你掐得我好疼……”


    “……”


    祝聞聲手上的力道霎時一鬆,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著急的情緒消散後,取而代之的是不受控製的綺色瑰念。陶真的舌尖嫣紅,眼尾因為疼痛而沁出了生理性淚水,看起來極為可憐。臉頰雪白粉嫩,摸起來的觸感軟得像是一戳就碎的水豆腐。


    他其實根本沒用多大的力氣,但那裏已經留下了痕跡。


    像是被火焰燎到了一樣,祝聞聲垂落在身側的手指反反複複地動了幾下,最終克製地捏緊,聲音有些低啞:


    “對不起,我剛剛太著急了。”


    嘴巴裏的冰塊融化得很快,將那股火燒火燎的疼痛感壓了下去,舌麵變得木木的,已經沒剛剛那麽難以忍受了。


    陶真吸了吸鼻子,臉頰鼓鼓地搖了搖頭,大方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剛剛隻是想幫我而已……你的衣服都被我弄髒了。”


    聞言,祝聞聲才發現自己的袖口多了一灘不小的水漬。


    從來都在口袋中備著紙巾的人,如今不甚在意地把袖子捋了起來,便彎腰替陶真收拾起了麵前的一片狼藉。


    黑發少年低著頭,側臉俊美而冷淡,動作卻意外地極為溫柔。


    陶真感受著從他身上傳來的灼熱溫度,不自覺地咽了下口水,後脊椎那條看不見的尾巴繃緊了,帶起了一陣酥麻顫栗。


    他略微有點不自在地伸手撓了撓臉,卻又不知道這種情緒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所幸這種感受沒有持續太久,也許是因為他們兩人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後廚的布簾忽然被掀開,一個看起來四五十歲的男人匆忙走了出來,聲音雄渾粗厚:“剛剛發生什麽事了,我聽見你……誒?”


    看見陶真,這男人一愣,似乎根本沒想到外麵竟然坐了兩個人,目光裏有些稀奇:“阿聲啊,這位是——你的朋友?”


    祝聞聲站起身喊了聲“江叔”,餘光不動聲色地看向了陶真,走到了江龍的身邊,唇瓣微微動了動,低低地說了幾個字。


    江龍有些吃驚,很快卻又笑了出來,神色莫名有些感慨,重重地拍了拍祝聞聲的肩膀,與他低聲耳語了兩句,這才往陶真的方向走了兩步:


    “不好意思啊小朋友,招待不周了。這孩子第一次帶人來我這兒吃飯,也沒提前跟我說。今天這幾個菜你還喜歡嗎?我再給你做兩個?”


    “沒有招待不周,您燒的菜特別好吃,今天的每一個我都很喜歡,等會我還想再打包兩個菜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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