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栗嗯了聲。


    葉青雲問:“你出現那些病症有多久了?”


    賴栗反問:“你指哪個?”


    葉青雲心裏一動:“先說失憶的問題吧。”


    “具體不清楚,我自己意識到的時候是十四歲。”賴栗頓了下,抬起手抓住他哥的小拇指,“那年我哥畢業,他問我有沒有想要的禮物,我要了一個相機。”


    葉青雲輕易地猜到前因後果:“用來記錄生活?”


    賴栗點了下頭:“總會有一些重要的時刻想要記下來。”


    “你看起來並不是全都忘記了。”葉青雲問,“被忘記的事情有什麽共同特質嗎?”


    賴栗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


    葉青雲看在眼裏,換了個問題:“為什麽之前沒想過就診,最近卻改變主意了?有什麽契機嗎?”


    賴栗垂下眼角,緊了緊他哥的手指,眼底壓著濃鬱的煩躁,不過抬眼後就消失無蹤了:“想要變成正常人還必須有什麽理由嗎?”


    戴林暄神經一緊,沿著相觸碰的手指傳達給了賴栗。


    他立刻緩下語氣,不情願地換了個好聽點的語氣:“我不想變得越來越嚴重,再被旁人察覺曝光出來影響我哥。”


    “……”戴林暄歎了聲,拍拍他的肩,“我去給你們拿點喝的。”


    賴栗挽留他的手:“哥。”


    “順便和媽打個電話,溝通一下工作上的事。”戴林暄溫聲道,“半小時內回來,可以嗎?”


    三個人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賴栗臉色一變又變,最後還是陰沉沉地點頭了。


    他一直盯著戴林暄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轉角再也看不見。


    旁邊傳來葉青雲的聲音:“你哥哥有點焦慮。”


    賴栗倏地偏頭。


    “他很著急也很關心你的身體與心理狀態。”葉青雲收回視線,走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你忘掉的那些事情,都和他有關,是不是?”


    賴栗瞳孔微微縮了下,沒出聲。


    “你不想記起來嗎?”葉青雲道,“隻有一個人記得、且當對方意識到你都忘掉了的時候,其實是件很痛苦的事。”


    也許是因為身體沒有痊愈,也許是意識到戴林暄真的被自己影響太多,賴栗如今沒法再像應對之前那個心理醫生一樣遊刃有餘,甚至因為葉青雲話裏的潛台詞起了些殺心。


    紮滿刺的栗蓬露出了一條微不可見的縫隙,恰巧葉青雲眼神很好。


    她看出這對兄弟的關係有點過界,不過為了打消賴栗的防備,她有意地往親情方向曲解:“你知道阿爾茲海默症嗎?也是和記憶相關的疾病,患者家屬往往都比患者本人痛苦,畢竟眼睜睜看著親人在記憶裏迷失,自己卻無能為力……”


    “當然,並不是說你是阿爾茲海默症,隻是舉個例子。”


    賴栗眯起眼睛看著她,不確定她是真沒看出來還是裝沒看出來。


    鹹濕的海風拂過,半晌,賴栗移開視線,開口道:“我不算失憶。”


    葉青雲點點頭:“具體說說?”


    “我隻是區分不了夢與現實。”賴栗沉默了會兒,輕聲說,“我小時候過得不太好,十歲那年才遇見我哥,他收養了我,從那往後的每一刻都像是……做夢。”


    人不會記得夢裏的東西,也不會刻意去記。


    隻有在未來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例如走在路上突然看見了某樣東西,例如做著某件很尋常的事,突然間愣了下神,會覺得這個時刻格外熟悉,就好像已然經曆過一般。


    葉青雲手肘擱在扶手上,用紙筆記錄著,比起醫生更像來寫生的藝術家。


    對於尋常的患者來說,“醫生”所具備的專業與嚴肅特質容易給患者帶來一些壓力和信任感,患者們容易說實話,不過對於賴栗來說顯然不管用。


    他鬆口與否和環境無關,和麵對的醫生是否專業無關,隻是因為需要拋出一些籌碼丟給他哥。


    至於為什麽,還不清楚……應該是那位戴先生最近的所作所為讓賴栗感受到了壓力。


    葉青雲掂量著“籌碼”這個詞,繼續問:“我們回到剛才的問題,除了和你哥有關,你忘掉的那些記憶都有什麽共同特質?”


    正常來說,都忘記了自然不會知道,葉青雲卻篤定賴栗能給出答案。


    賴栗思維運轉得極快,快得不像個精神病患者,也可能是早就自我診斷過一遍:“都是經常出現的地點,以及經常重複的場景……或者氛圍。”


    葉青雲:“和你哥哥。”


    賴栗:“……嗯。”


    葉青雲問:“你覺得是為什麽?”


    這次過了很久,賴栗才開口:“美好得有點不真實。”


    葉青雲:“和你哥相處的日子?”


    賴栗沒否認,卻也沒肯定。


    葉青雲突然福至心靈——賴栗是覺得他哥美好得不真實。


    重點不是那些時光,而是他哥。


    “我聽說你哥前兩年一直在國外搞風投,而你在國內讀書。”葉青雲問,“分開的這兩年有忘掉什麽東西嗎?”


    賴栗垂眸,沒直接回答:“沒什麽可值得記住的。”


    那就是沒有忘掉的事情,隻是覺得沒必要記得。


    “明白了。”葉青雲問,“你認為自己是什麽情況?”


    賴栗全然不在意地說:“精神分裂吧。”


    葉青雲說:“精神分裂往往還伴隨著幻聽幻視——”


    “我都有。”賴栗打斷,看著不遠處的海麵,“不過更多時候,我認為所謂的‘幻聽幻視’才是真實。”


    葉青雲:“……包括現在?”


    賴栗漠然地回答:“包括現在。”


    葉青雲皺了下眉,其實很多精神分裂的患者平日裏和常人沒什麽區別,最多思維遲緩一些,隻有發病的時候才會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過了會兒,賴栗又說:“剛被我哥帶回家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看不到他以外的顏色。”


    葉青雲:“描述得再具體一點?”


    “隻有我哥是彩色的,其他人都是灰色……”賴栗緩緩道,“就像以前的黑白電視。”


    饒是葉青雲見過無數情況複雜的患者,聞言也不由得一愣。


    第68章


    夕陽落在海麵上,波光粼粼。


    葉青雲將手裏的本子遞給戴林暄,上麵有長達四個小時的診斷記錄:“賴栗很願意讓你知道。”


    戴林暄接過,剛看兩行心就是一揪:“色覺缺陷?色盲?”


    葉青雲搖搖頭:“和常見的紅綠、藍黃色盲不一樣,他屬於後天導致的色覺缺陷,隻能感受明暗、黑白灰,卻分辨不了其它顏色……除了你。”


    “什麽叫……除了我?”


    “你是有顏色的。”葉青雲手指了指,“比如今天你是偏白的膚色,綠……你穿的這件大衣是橄欖綠嗎?還有偏栗色的頭發。”


    賴栗的世界裏,隻有戴林暄身上的顏色才正常。


    “別擔心,他已經好了。”葉青雲說,“這是他剛被你收養時候的狀態。”


    戴林暄久久無言,偏頭看向不遠處的亭子,賴栗坐在輪椅上,撐著石桌麵無表情地填量表,一張又一張。


    “……我竟然從來不知道。”每說一個字都像有石子刮過戴林暄的咽喉,血淋淋得疼。


    葉青雲說:“你沒察覺也很正常,一個十歲的孩子,明明五感有這麽多異常,卻愣是沒吭過一聲,說明他很善於忍耐、隱藏自己。”


    戴林暄說:“為什麽會這樣?”


    葉青雲說:“他很小的時候色覺正常,長大後也慢慢恢複了,那基本可以排除先天問題和器質性疾病的影響,隻能是受心理因素影響。”


    “我記得沒錯,你們誕市很有名的那個賽博城就是貧民窟的前身?據賴栗描述,貧民窟應該地勢複雜,有好幾層,他和他那位操……”葉青雲皺了下眉,“人販子,我們就稱呼吧。”


    “他和那位人販子生活在最底層,陽光都照不進來,陰冷,潮濕,永遠都灰蒙蒙的,他從小就在這種環境裏長大,頂著精神與身體上的雙重滅頂壓力……人情緒不正常的時候,很容易引起五感的異常,就好像生氣多了容易生病一樣。”


    “你沒出現的時候,他還可以靠身體的‘自我保護機製’屏蔽這些壓力,可你卻帶他來到了一個正常的世界,給了他從沒體驗的愛與嗬護,於是屏蔽的罩子裂開了口子,壓力瘋狂外泄……


    “那麽小的一個孩子,承受不住的。”


    明明都是一些自己知道的事,可從旁人的口中分解時,戴林暄的心髒就像被放進了絞肉機裏,而葉青雲是按下開關的那個人。


    她說:“其實對普通的小孩來說,比較常見的發泄方式應該是哭。”


    “……我弟弟從沒哭過。”戴林暄閉了下眼,指尖微顫,“從十歲到現在,我沒見他掉過一滴眼淚。”


    哭泣於賴栗來說是一項缺失的功能,他裝不出來。


    “因為沒有痛苦反饋。”葉青雲繼按下開關後,又灑了把鹽,“其實來之前,聽你說這麽多年從來沒發覺異常,生病這件事還是他自己說的,我都有點懷疑是裝病。”


    戴林暄倒寧願賴栗在騙自己。


    他撐著椅背,費力地坐下來,緩了兩秒才倏地回神,做了個請的姿勢:“您坐。”


    “沒關係,我站會兒。”葉青雲繼續說,“目前來講,已經能確定他確實存在一些精神和心理方麵的問題,隻是還不能斷定是哪一種。”


    戴林暄沉默了會兒,問:“您心裏有偏向嗎?”


    “精神分裂,他自己也這麽認為。”葉青雲頓了頓,“可能不是唯一病症。”


    戴林暄有心理準備,接受還算良好,就怕遇到什麽業內目前沒有太多案例和研究的罕見症狀,想治都難。


    他花了兩秒調整呼吸:“那您剛剛說的沒有痛苦反饋是……”


    葉青雲斟酌著用詞:“人小時候的痛苦更容易被放大、被記住。舉個很小的例子來說,父母有兩根棒棒糖,卻隻給了你弟弟妹妹而沒有給你,當時的委屈難受可能長大以後也依然耿耿於懷,我見過很多患者,聊起類似的事都會控製不住地哽咽。


    “當然,不是他們矯情,而是因為那時的委屈對於年幼的他們來說確實是不可承受之重。”


    戴林暄心頭一顫:“我弟弟沒有。”


    葉青雲點了下頭:“賴栗聊起那些成年人看來都無比黑暗的年幼經曆時,完全沒有難過、痛苦的反饋,態度很冷漠,就像不是自己經曆的事。”


    戴林暄手肘撐在腿上,十指交叉地抵著人中:“會是分離性身份障礙嗎?”


    “多重人格?你查了很多啊。”葉青雲笑了下,並沒有直接否認,“你平時和他相處的時候,有感覺到矛盾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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