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栗不怎麽抽煙,被嗆彎下了腰,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體,在煙霧裏張開手,骨節分明的中指有一圈明顯白於周圍的皮膚。


    一小時前,赫絲最後一件作品就圈在這兒。


    那枚戒指曾是戴林暄出國前送給賴栗的最後一件禮物,很尋常,拿到的那一刻應該是愉悅的吧,賴栗記不清了。


    可隨這枚戒指而來的卻是戴林暄毫無理由拋下他出國兩年,七百多個日夜的等待使這枚尋常的禮物被賦上了特殊意義,醞釀出了刺撓的陣痛。


    賴栗咬著煙頭,蜷縮的卻是舌尖。


    第15章


    拍賣會還在有條不紊地繼續,大熒幕三百六十度地展示每一件藏品的細節,拍賣師經驗豐富且專業,炒得氛圍格外火熱。


    隻是再沒一件藏品像赫絲的那枚戒指,以預計成交價四倍的天價拍出去。


    各方人馬心裏都有了計較。


    “前不久這兩人還合起夥擠兌我,突然鬧成這樣,除了霍雙我想不到其它原因。”賀尋章對身邊人說,“賀書新是個草包,嘴裏沒一句靠譜的話,不過空穴來風,這次他說戴林暄戀童癖並非一點道理都沒有。”


    朋友猛咳了聲:“你小聲些。”


    “怕什麽?”賀尋章露出一絲嘲意,“你我都是男人,你信戴林暄三十年身邊一個伴都沒有?”


    “這些年媒體狗仔,各方勢力盯著他的眼睛多了去了,確實沒盯出什麽問題。”


    “所以賀書新的說法可信度才高。”賀尋章眯起眼睛,幽幽地喝了口酒,“一個放在家裏的養子,關起門來還不是想做什麽做什麽,外人當然無從知道。”


    朋友啞然,覺得有點道理,又覺得有些強行。


    賀尋章嗤笑了聲:“媒體說戴林暄月白風清,你們還真信?咱這豺狼窩裏真養出了什麽君子那才叫滑天下之大稽。”


    朋友訕笑一聲,一時不知道說什麽,隻好看向大熒幕:“今天霍雙鐵了心要出風頭啊,都拍三件了。”


    “兩百萬一次,兩百萬兩次,兩百萬三次!”拍賣師一錘定音,“恭喜霍小姐拍下這件藏品!”


    霍雙放下牌子,偏頭問:“剛剛林暄和他那個弟弟怎麽回事?”


    “不好說。”霍文海皺了下眉,“賴栗這些年雖然活得操蛋,可從沒在這種場合落過他哥麵子。”


    霍雙說:“如果沒有這個弟弟,林暄的風評可能……”


    霍文海搖搖頭:“你這些年一直在國外,不了解戴家的情況,自從蔣秋君上位,戴家旁支末梢的那些老不死就一直虎視眈眈,如果戴林暄真是一個完美無瑕的繼承人,他們恐怕早就忍不住下殺手了,賴栗這種類似汙點的存在反而讓他們安心。


    “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林暄前些年一直表現得與世無爭,無所謂別的,可下個月一旦正式進入董事會,和入主東宮沒什麽區別,這時候再像以前一樣縱容賴栗可不止影響他的形象,還影響集團的形象……”


    霍雙喝了口酒:“你的意思是,戴林暄不想再做好哥哥了?”


    “至少明麵上是。”霍文海說出自以為的最大可能性,“戴林暄沒必要為了作秀養賴栗十二年,肯定真有感情,剛剛大概率是演戲,對外分裂,以成全戴林暄的名聲。”


    霍雙沉默了會兒:“你一直說,如果我不得不走聯姻這條路,戴林暄是最好的選擇。”


    “出生在我們這種家庭,如果自身不夠強勢,就必然會成為聯姻的犧牲品,女兒家更甚,當年你執意出國的時候我就說過。”霍文海看著容貌與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妹妹,輕輕歎了口氣,“如果一定要選,戴林暄不論從個人能力還是人品作風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哪怕他不愛你,也一定相敬如賓。”


    “我認識的戴林暄確實是個很好的人,可那是十八歲的他……”霍雙把思緒從回憶裏抽出來,“我實在不明白,他這些年怎麽會縱養出賴栗這樣的紈絝?”


    “我不清楚林暄收養賴栗的真正原因。”霍文海笑起來,“不過我之前說賴栗比小斐好,可不是場麵話。”


    霍雙挑了下眉,示意他往下說。


    霍文海趴低身體,緩緩道來:“你細細捋一遍賴栗做過的那些混賬事就會發現,他從來沒招惹過無辜的普通人,不沾葉子,不沾黃賭,就連兩年前那段在網上流傳最廣的視頻——賴栗頂著暴雨在高速飆車截人,也選在了一段少有車輛往來的路段,如果不是被無人機碰巧拍下,根本就不會造成任何後果。”


    “他那次截誰?”


    “還能截誰,戴林暄唄,具體原因不清楚。”


    “……”霍雙覺察出一股淡淡的微妙,“之前不是還有傳聞賴栗是戴家私生子?”


    “我個人覺得是無稽之談,真要是私生子,那戴林暄可真是大聖人。”霍文海不以為意,目光掃過拍賣台。


    “一百一十萬一次,一百二十萬兩次,一百三十萬三次!”拍賣師落錘,“恭喜戴小姐!”


    “賴栗兩小時前找到我,要拍賣這枚戒指。”戴翊慢慢抿著香檳,臉上掛著甜甜的笑意,“這種自帶話題度的藏品,我沒有拒絕的道理。”


    戴林暄坐在一邊,把玩著剛剛天價拍下的戒指。


    戴翊問:“你們吵架了?”


    戴林暄:“沒有。”


    “既然沒吵架,那為什麽會發生這麽戲劇的橋段?”戴翊饒有興致地問,“兩年前送出去的禮物又被自己天價拍回來,采訪一下——哥哥,你現在什麽心情?”


    戴林暄目光虛虛落在平行的前方,過了會兒才淡淡反問:“你覺得我該有什麽樣的心情?”


    戴翊彎彎眼角:“那取決於你兩年前以什麽心情送出的這枚戒指。”


    乍一看,這就是一枚裝飾性的戒指,可以簡單定義為價值昂貴的普通禮物。


    可如果沒有特殊含義,戴林暄這樣體麵有分寸感的人,怎麽會請一位罹患絕症、公開退圈的設計師重新出山設計戒指這樣的單品?哪怕是胸針、袖扣都不會這麽曖昧。


    戴翊突發奇想:真的隻設計了這一枚戒指嗎?


    “很糟糕。”戴林暄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帶起唇角,“那可能是我這三十年裏最糟糕的一天。”


    戴翊愣了會兒,還沒來得及對那天的糟糕產生好奇,另一個念頭先行竄入腦海——人怎麽能做到訴說傷痛也雲淡風輕、麵含笑意?


    大抵是徒留肉|體,殼子裏的靈魂已經走很久了,保持溫和與體麵隻是這具肉|體刻進骨子裏的風度與習慣,就像麵具一樣牢牢焊在臉上,揭開後也不是糜爛的血肉,而是黑乎乎的空洞。


    “到底發生什麽了?”戴翊忍不住追問,“你和賴栗,和媽媽,到底都——”


    戴林暄打斷:“小翊。”


    戴翊一怔:“……嗯。”


    “你還年輕,不想出去闖闖嗎?”戴林暄眼角彎起一個近乎柔和的弧度,落過來的目光好似帶著久違的溫柔,“離家遠一點,創業也好,做自己喜歡的事也好,大哥會全力支持你。”


    半晌,戴翊扯了扯嘴角:“你的意思是,讓我滾遠點,不要和你爭嗎?”


    “……”


    戴翊從小文科成績就好,對他這句話裏的含義理解得分毫不差,盡管出發點有所不同相同,但結論殊途同歸。


    戴翊站起來,走了兩步彎腰湊近,用一種篤定到執拗的語氣輕聲陳述:“大哥,我的夢想一定會實現。”


    有一瞬間,戴翊的麵容也變得陌生起來。戴林暄淺淺頓了一秒,端起酒杯,湮沒了那個已到嘴邊的問題——你的夢想是什麽?


    在外人看來,就是戴翊笑著在戴林暄耳邊說了句悄悄話,起身翩然離場。


    這場慈善拍賣會結束得還算圓滿,除去賴栗和戴林暄杠上的小插曲,各方都算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當然,遠沒到散場的時間。


    宴會還在繼續,觥籌交錯間,戴林暄不可避免地沾了酒,麵對霍敬雲這樣的長輩,總不好再拿梨汁應付。


    他也需要酒精來麻痹一些難言的欲望。


    “這是雙雙。”霍敬雲攜一雙兒女站定,“十二年沒見,不知道林暄還認不認得?”


    “自然認得,霍小姐還是十八歲的樣子。”既然霍敬雲裝作不知道他們已經敘舊過,戴林暄也不提,“這次回來還走嗎?”


    霍敬雲替女兒回答:“不走了,和林暄你一樣。”


    戴林暄沒否認後半句,輕輕歎了口氣:“可惜了。”


    “哦?”他的反應在霍敬雲意料之外,“怎麽說?”


    “我聽說霍小姐在國際很有名氣。”戴林暄半開玩笑道,“霍叔怎麽舍得再把女兒拘回誕市這半生不熟的圈子裏?”


    霍敬雲好像沒聽懂:“雙雙就在誕市長大,怎麽會不熟?剛回來難免不適應,過段時間就好了。”


    “知名鋼琴家克裏斯曾這麽評價過霍小姐,‘她是一位天生的演奏家’。”戴林暄半垂眼眸,似乎真心歎惋,“本以為能看到少時好友在國際上大放異彩,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誕市,要和我們這些俗人一起跳進充斥銅臭味的大染缸裏。”


    霍敬雲聽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帶著幾分不知虛實的真誠回應:“哪有林暄你說的這麽嚴重,隻是你霍叔我已經大半身子入土了,集團也年年走下坡路,保不齊哪天就沒法給孩子們托底了,雙雙又是女兒家,早點回到家裏,早點把歸宿定下,也算了了我一樁心願。”


    一旁的霍雙臉上帶著笑,臉頰肌肉微不可見地抽了抽,從始至終不發一言。


    霍敬雲拍拍女兒的手,補充道:“結婚也不影響我們雙雙繼續追求自己喜歡的事業嘛。”


    戴林暄摩挲著酒杯,緩緩說:“我記得霍姨年輕時候是很有名的芭蕾舞演員?”


    霍敬雲臉色終於變了。


    戴林暄點到即止,這位霍姨正是霍敬雲病逝的夫人,年少芭蕾舞成名,事業最巔峰選擇與愛人攜手進入婚姻,卻因懷孕、豪門夫人等身份限製不得不放棄熱愛的舞蹈,從此一蹶不振,生下小兒子霍斐後不久鬱鬱寡歡而亡。


    手機適時地響起來,戴林暄垂眸掃了眼,放回兜裏:“霍叔,我這邊還有些事……”


    霍敬雲臉色仍然有點難看,卻還是擺擺手說:“你忙你的。”


    戴林暄衝霍雙與霍文海一頷首:“下次再聚。”


    宴會廳外的露台。


    賴栗側趴在桌上,外套隨意地搭在椅子上,旁邊倒著諸多酒瓶。他的花色襯衣大敞,頸部與胸膛一並暴露,泛著酒精熏過的微紅。


    “賴栗。”


    “賴栗?”


    宋自楚喚了幾聲,賴栗都沒有反應。


    好一會兒,一道幽深的呢喃隨風散去:“你怎麽能那樣說我?”


    醉酒後的賴栗看起來要比平時無害,襯衣被晚風吹得鼓鼓囊囊,鎖骨線條直如刀削,帶著若隱若現的疤痕,一路延伸到襯衣深處。


    宋自楚一時看入了迷,下意識伸出手去,想把賴栗的衣領剝得更開些。


    “小楚?”身後傳來一串從容穩重的步伐。


    宋自楚轉身,露出恰到好處的尷尬:“戴先生……賴栗好像喝多了,我本來準備叫醒他,您來了正好。”


    戴林暄走近,托著腋下把人撈起來,醉酒的人總是很沉,腦袋一晃就栽進了戴林暄的頸窩,帶著炙熱的吐息與濃鬱的酒味。


    “這個點你還回得去學校嗎?”戴林暄一手摟著賴栗的腰,一手抬起看時間,“需不需要給你安排個房間?”


    宋自楚很有分寸地拒絕了:“不用了戴先生,我現在趕回去還來得及。”


    “好。”戴林暄麵色溫和,“路上注意安全。”


    宋自楚點點頭,先一步離開。他走出一段距離後,又忍不住回頭看,總覺得有些奇怪。


    隔著一層玻璃,戴林暄正扶著賴栗離開,乍一看是很正常的姿勢……宋自楚的目光倏地定格,心髒跟著一顫——


    戴林暄扶賴栗腰上的那隻手伸在了衣服裏麵,伴隨揉弄的動作。


    也許是他的目光太明顯,戴林暄微微回首,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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