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林暄不自覺地曲起手指,剮蹭了兩下臉側:“想起來給小時候的你……洗澡。”


    很多長輩都喜歡類似“你小時候怎麽怎麽樣,我還抱過你呢”的發言,不過戴林暄卻從沒說過。也許他還不算長輩,也許是因為賴栗即便到了戴家,最開始的那幾年也並不好過,很久之後才變回正常小孩。


    賴栗問:“好洗嗎?”


    戴林暄笑起來,眉眼間染上了幾絲不含雜質的溫情:“你自己什麽樣都不記得了?可以說是最難養的小孩了,不過我也隻養過你一個,不好比較。”


    賴栗說:“記不清了。”


    “小白眼狼。”戴林暄唔了聲,起身朝外走去,“我打個電話,外麵等你。”


    “給你五分鍾打腹稿,別想騙我。”


    賴栗還沒忘自己為什麽要戴這緊繃繃的襯衫夾,存在感強得像綁了根繩子。他第一次了解襯衫夾並非是什麽禮儀課或正兒八經的科普,而是景得宇想發別人卻錯發給他的一條黃漫。


    漫畫裏的主角膝蓋打開,跪在地上,隻穿了件黑色襯衣,下裝不知所蹤,大。腿肉被襯衫夾勒得微微凸起,小腿穿著西裝襪,往上一點是黑色襪夾。


    當時的賴栗嗤之以鼻,覺得漫畫作者一點常識都沒有,男人的腿能勒成那種豐腴的樣子,隻可能是超高體脂大胖子。


    可如果把那套裝扮代入戴林暄身上,或許會比漫畫裏更加澀情……不過他哥還是更適合白色襯衣,最好布料柔軟些。


    賴栗端起茶幾上的水一飲而盡,走出試衣間卻沒看到戴林暄的身影。


    妝造師迎上來:“賴先生——”


    “我哥有沒有……”賴栗頓了頓,“算了,給我倒杯水吧。”


    他本來想問問戴林暄有沒有戴過襯衫夾,可如果得到確定的答案,就說明他哥不僅戴過還被人看到了,那他可能會想幹點刑法上的事。


    妝造師將水遞給他,隨口說:“戴先生在衛生間。”


    賴栗眼皮一跳,接水的手往回一縮,杯子差點砸在地上,幸好妝造師眼疾手快地抓穩了:“賴先生……”


    賴栗充耳不聞,直奔衛生間。介於戴林暄回國後的種種反應,賴栗有理由懷疑他又憋著了。


    沒走幾步,賴栗聽到了嘩啦啦的水聲,戴林暄背對他站在洗手台前,應該是在洗手。


    賴栗往後退半步,借著走廊牆壁擋住自己。


    戴林暄這手洗了很久,動作幅度並不大,鏡子裏的身影被他自己遮了個幹淨,隻能隱隱綽綽地看見一截冷白的脖子,被西裝與發尾截斷。約莫是想到了那些黃漫,賴栗再看他哥黑是黑白是白的背影,竟然覺得綺麗勾人。


    他哥衣冠楚楚的表象下也藏著一對襯衫夾嗎?每年要出入那麽多次正式場合,每次都會戴嗎?


    賴栗試圖從記憶中搜尋相關畫麵,還好一無所獲。也許是有黃漫的先入為主,他總覺得這東西不正經,與他哥的矜貴雅致並不相配。


    聽到靠近的腳步聲,戴林暄頭也不回地問:“好了?”


    賴栗不喜歡鏡子,但喜歡鏡子裏的戴林暄,完美,賞心悅目,最重要的是不會被外物汙染,不會被輕易破壞。


    可走近後才發現,此時映在鏡子裏的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賴栗心髒猛得一跳,快步上前抓住戴林暄的胳膊:“你不舒服?”


    “胃有點難受。”戴林暄抽出胳膊,不怎麽在意,“早上吃壞肚子了吧。”


    賴栗自然認為是自己的鍋,不悅道:“都說不要吃那顆蛋了。”


    “你煎的第一顆蛋,還是想嚐嚐。”戴林暄彈了下賴栗手背,“以後你求我都不吃。”


    “我不求你。”賴栗扯動嘴角,真有那麽一天,他不會用求的。


    戴林暄拖著尾音嗯了聲,敷衍得很明顯,看來真的很不舒服。


    賴栗大步走向停車場:“先去醫院。”


    “沒那麽嚴重。”戴林暄彎腰上車,閉著眼睛開始小憩,“休息會兒就好。”


    賴栗捏住他的下巴,強行扭過他的臉:“你要不要照照鏡子?”


    戴林暄沒有睜眼,抓住他的手放身側拍了拍:“下午這場拍賣會是集團基金會主辦的,我算東道主,不能缺席。”


    賴栗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對於他們這些豪門世家子弟而言,風評是繼實力之外第一重要的東西。


    戴林暄畢竟出國了兩年,期間幾乎淡出了公眾視野,如今剛回來半個月,又即將麵臨集團新董事票選,自然需要在媒體麵前公開露個麵,讓外人重新拾起印象。


    戴翊生日宴那次不算,不夠正式。


    “那就死撐著?”


    “我說了,沒那麽嚴重。”戴林暄語氣很輕,頭偏向那邊車窗,隻留一截削瘦的下頜線對著賴栗。


    賴栗皺起眉頭:“戴林暄,你這兩年有好好吃飯嗎?”


    “嗯。”戴林暄發出一個無意義的音節。


    因為要去拍賣會,劉曾換了輛集團的商務車,聽不見最後麵的他們在說什麽。賴栗提高聲音:“曾叔——”


    戴林暄隻得回頭,歎了口氣:“這不活著嗎。”


    賴栗胸口劇烈起伏了下,臉色沉得厲害:“活著就行?”


    戴林暄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就在賴栗以為戴林暄又要說“我有沒有好好吃飯對你來說重要嗎”這種屁話的時候,竟然聽到了正常的回答。


    “一日三餐,基本準時準點,不重油也不重辣,除非應酬,很少喝酒。”戴林暄說,“滿意了嗎賴少?”


    “……別這麽叫我。”


    “叫什麽都不滿意,可真難伺候。”戴林暄半眯著眼睛,“我叫你哥行不行?”


    賴栗心裏漫起一股無邊的焦躁,尋不著源頭。他們該有一個更親近的稱呼才對,而不是所有人都能叫的“小栗”,或別人戲稱的“賴少”,或直呼大名。


    戴林暄與賴栗黑沉的目光對視半晌,有些字眼到嘴邊了又隨風散去。他花了半分鍾,將臉上露出的淡淡倦意與病色收斂幹淨:“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見到爺爺不高興嗎?”


    賴栗麵無表情。


    戴林暄自顧自地展開話題:“你覺得他對我怎麽樣?”


    賴栗語氣不好:“誰記得。”


    應該是好的,所有人都這麽說。


    戴林暄的出生宴,百日宴,成人禮,除開最近兩年的生日宴都辦得最精細風光,前人比不上,後來出生的小輩們也無法超越。


    也許是隔輩親,也許是近兩代子孫裏,戴林暄是最謙遜溫良的那一個,除去十八歲那年突然執拗地要養賴栗以外,沒有任何可以詬病的地方,不喜歡他才不正常。


    所以戴林暄輕而易舉得到了戴鬆學的喜愛與看重,三十年來從未變過。


    戴林暄說:“我這一輩堂姊妹表姊妹共十七個,隻有我從出生起就被他帶在老宅教養,一直到他身體出了問題。


    “那幾年集團出現了很嚴重的資金周轉危機,他每天日理萬機,卻還能抽出空給我帶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兒。


    “他總跟我說,做人要有良心,要識大體,辯善惡,明是非。”


    戴林暄語氣悠悠,聽不出是懷念還是參雜了別的意味。


    賴栗想起蔣秋君說的那句“在戴家這樣的深宅大院裏,沒人刻意引導,他怎麽就活成了那副鬆貞玉潔的性子”。


    她的話和戴林暄的自述發生了些許衝突,這不是有人引導嗎。


    賴栗問:“為什麽不想見他?”


    戴林暄挑了下眉:“我什麽時候說過……”


    “他一個偏癱老頭都跑公司來找你了,難道不是因為你躲著他?”賴栗很難不去譏諷,“就像你躲我。”


    “如果你是指出國的這個決定,那還真跟爺爺沒太大關係。”戴林暄勾了下嘴角,“你全責。”


    “……”


    戴林暄沒有掰扯這個的意思,繼續說:“不過我也確實不想見他。”


    “為什麽?他不是對你很好?”


    “就是因為太好了,所以才沒臉麵對。”戴林暄垂眸笑笑,“我那段時間特別……懦弱。”


    賴栗指尖動了動,有些不能忍受戴林暄這麽評價自己。


    戴林暄說:“雖然當隻縮頭烏龜很不道德,沒有責任心,但起碼可以暫時緩口氣。怎麽辦呢,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就想著,縮著吧,能縮多久是多久。”


    這太不像戴林暄的性格了,賴栗按捺著,盡可能讓語氣不那麽具有逼迫性:“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次過了好久,戴林暄才緩緩開口:“爺爺告訴我,我母親是父親車禍成為植物人的罪魁禍首。”


    賴栗並不驚訝,隻覺得微妙,短短一句話,戴林暄卡頓了好幾次,雖然並不明顯。


    而且自十二年前戴恩豪剛車禍開始,就一直有蔣秋君謀殺親夫奪權的傳聞,多年來經久不息,連賴栗都時常聽說,戴林暄沒道理兩年前才良心過不去、沒法麵對戴鬆學。


    “就這樣?”也許是賴栗太沒道德,竟覺得就算真是蔣秋君害丈夫成為植物人也不過如此。


    “爺爺拿到了證據。”戴林暄說,“當年父親出事坐的那輛車在公司名下,而公司所有車輛的保養與維護都由一家車廠承包。爺爺查到,母親與那家車廠有私下的資金往來。”


    “這也隻能證明你媽和車廠有私下的經濟往來。”


    “是啊,這份證據並不能直接給母親定罪。”戴林暄臉上的笑意慢慢散去,“所以他把這份證據給了我,要我去檢舉母親。”


    賴栗指尖一緊,不由自主掐進掌心,眉眼蒙上了深沉的陰影。不管戴恩豪的車禍是不是蔣秋君所為,戴鬆學這種要孫子舉報兒媳的行為都算得上其心可誅,就算不成功也能離間他們母子。


    最重要的是,戴鬆學明明知道戴林暄是個什麽樣的人,無論這件事的結果如何,戴林暄心上都會出現裂痕,可那老頭依然選擇這麽做。


    他對戴林暄造成了破壞。賴栗有些不能忍受。


    戴林暄沒注意到賴栗的反常,思緒回到了兩年前的夏天。


    那天陽光不錯,盤踞在戴家老宅的鳥嘰嘰喳喳地叫喚,特別吵。當時戴鬆學坐在輪椅上,就剩半邊胳膊還能動,力氣卻很大,攥著他的手腕不肯放開,要他蹲下來聽自己說話。


    偏癱多少影響了戴鬆學的說話功能,吐詞特別費勁,有點含糊不清。


    “不過那句話我聽過很多遍,他開了個頭我就知道他要說什麽了。”戴林暄模仿著戴鬆學的腔調,“他說,林暄啊,做人要有良心,要識大體,辨善惡,明是非。”


    賴栗感到說不出的惡寒,他等了會兒,卻沒聽到下文。


    “後來呢?”


    “後來就出國了。”


    賴栗皺著眉頭,快速回顧了一遍戴林暄的陳述,總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如果隻是這樣,按戴林暄過去的性子,哪怕難以接受、痛苦萬分,也會盡全力去調查父親車禍的真相,在拿到證據後將犯罪者送進監獄,即便那是他的母親。


    可戴林暄竟然直接不管不顧地逃避了。


    賴栗眯起眼睛:“你是不是瞞了什麽……”


    戴林暄和他同時開口:“剛出國那段時間,你一個電話都沒打來,我想著,你大抵也不在乎……”


    “我是氣你拋下我一個人走了!”賴栗咬牙切齒地打斷,“我哀求過你多少次,你都不同意我和你一起出國,找各種理由敷衍我!你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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