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也遇見過一頭獅子。”


    “他所在的獅群統治廣袤的草原,整片草原都充斥紫藤花的芳香。”


    “獅群崇尚力量和威嚴,但他卻格格不入。他怯懦,膽小,對統治草原毫無興趣,獅群裏其他獅子都說他胸無大誌,長輩們也對他失望至極。”


    “他不想狩獵,隻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生活。所以,從懂事的那一刻起,這隻獅子內心深處便一直有一道聲音在呐喊。”


    “——逃離,必須逃離,逃到一個其他獅子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他不擇手段,以為獅群開拓領土為由,辭行同伴。然後,他在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啟程,渡過危險的咆哮之河。”


    “他聽說,河對岸的遺忘之森是神秘而自由的土地。即便是獅群,也難以涉足此地。”


    “遺忘之森和從小生活的草原截然不同。這裏的陽光更溫暖,空氣更清新。這裏也沒有龐大的種群,隻有零散的,互不幹涉的小動物。”


    “他收起獅子應有的獠牙和利爪,將自己偽裝成一隻無害的貓咪,小心翼翼地和這群動物們生活。”


    “他看上去全然沒了獅子的氣概,隻給自己挖了個洞穴,一門心思躲進裏麵,享受森林裏的寧靜。”


    “從來沒有什麽開拓領土的任務,這裏隻是他的容身之所。”


    “離開獅群,他前所未有的輕鬆,甚至嚐試和森林裏其他動物交朋友,雖然每次說話時,聲音都小的像蚊子哼哼,但他開始相信,自己逃出來了,找到了真正的自由和家園。”


    “當然,這隻是他的一廂情願。”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某個黃昏,他在森林山穀最高的岩石上眺望落日,享受寧靜時光。忽然,一陣微風拂過,風帶來一絲若有若無,極其熟悉的氣味。”


    “——那是紫藤花的芳香,自小在那片草原長大,他對這種氣味極其敏感。”


    “他沒辦法忘記那句刻在骨子裏的教誨……”


    “有紫藤花芳香的地方,便是獅群的領地。”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裏?他心跳驟然加速,許久未曾浮現的恐懼陰影如藤蔓纏繞上來。”


    “他試圖安慰自己這隻是錯覺,是許久未曾見到那片草原,名為思鄉的錯覺。”


    “但幾天後,當他結束一整天追逐蝴蝶的娛樂活動,心滿意足回到他給自己挖的那小小洞穴,再次聞見熟悉的紫藤花香時,他癱軟在地,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絕望淹沒了他。”


    “這隻獅子崩潰了……”


    “在森林裏結識的朋友們擔心他,所以上門拜訪,但他閉門謝客,始終不肯出門。”


    “朋友們別無他法,隻能試圖以更強硬的姿態撬開他的洞穴,帶他出門安慰他。”


    “你知道他做了什麽嗎?”


    傳進耳中的並非是異國他鄉的哥倫比亞語。而是另一種刻在基因中,讓人下意識就會有所反應的語言……


    ——東國語,來自故國的語言。


    在那個行將崩潰的意識溝壑中,這幾句東國語就像地震,在溝壑裏勾起無數細密的裂縫。他重新睜眼,自溝壑之下仰望天空。


    這是他最厭惡,最討厭的語言。仿佛隻要聽見,就會回到那沒有陽光照拂的別院。


    但此時此刻,這些最討厭的聲音卻成了唯一一道落在溝壑下的光……


    那片故土……那片草原本身,難道不正是能讓他支撐這麽多年,未曾放棄的原因嗎?


    “他被逼瘋了,所以對那些來到洞穴門口,試圖拯救他的朋友動手。”


    “他放肆啃咬朋友,甚至險些殺死他們,釀成大錯。”


    “那你這頭獅子也和他一樣嗎?”


    “成為一個任人取笑的瘋子,在草原另一頭淪為笑柄?”


    一隻手按在他肩頭。那即將崩潰的意識暫時被抽離出來,讓他恍然驚夢。


    他用迷茫的目光看向身側的人,對方身上的西裝雖被海水浸濕,有幾分狼狽。但他風度依存,輕輕抬起禮帽帽簷,露出其下那隻醜陋的義眼。


    “很好,看來這次我來的還算及時,沒有親眼看著又一位朋友完成【墮落】。”


    男人笑道。手輕輕拍他的肩膀並向前走去,那一刻,從【墮落】中緩過神來,渾身脫力和仿佛被撕裂的痛感同時襲來,讓他跪倒在地。


    “同樣都是膽小的獅子,你和他最大的區別在於……”


    “——你還年輕,尚且沒有失去追求勇氣的心。”


    飾非向前走。直麵那座由古曼妖黑潮堆疊成的黑色高塔。此刻高塔上紅心7的臉皮正用懷疑的目光看他。


    紅心7實在難以相信,這家夥為什麽能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這裏。


    他沒有被沉海……遊艇上的同伴們也沒有抓住他。甚至就連作為預案的埋在甲板下的瓶中閃電也沒能對付他,反而讓他脫身了。


    “你怎麽做到的?”


    用了許久,紅心7才用幹癟又沙啞的聲音憋出這樣一句話。飾非摘下禮帽,用義眼注視。


    “和你一樣,我一直都將自己的性命作為籌碼押上賭桌。我從不在乎自己是否會死,紅心7。所以我總能成功。”


    “瘋子……”


    這番話隻讓紅心7越發不解。身下的古曼妖觸手在狂舞,顯的有些不安。他隨即看向飾非身後的張震宇。他咧嘴,試圖挽回顏麵:


    “但就算你能從海上安然無恙地回來,你也挽回不了現在的局勢……”


    “新娘的術式已經啟動,整個張家商會都已經在這術式的作用下化為烏有!他會因此墮落,沒了他的助力,隻靠你一個【帽匠】又能有什麽辦法收容現在的我?”


    話音剛落間,古曼妖觸手向外蔓延數英寸,紅心7用觸手指著張震宇說道。自張震宇主動解除術式後,別墅火勢就在漸歇,這個古曼妖此時的確前所未有的強大。規模遠超之前在米修斯秀場由威廉·米修斯所召喚出來的那隻。


    飾非聽後隻是重新戴上禮帽,他發出不屑的輕哼。然後喚出術偶,讓其在一旁待命:


    “你好像還是心存僥幸,認為被一名議員盯上後依然存在能逃離收容的可能性。”


    “你憑什麽認為,在場隻有我這個【帽匠】會對付你呢?”


    說完,飾非回頭看向依然在地上喘息的張震宇。【墮落】隻是被飾非的出現延緩了。那種渾身如腐食之蛆般的痛苦依然在蠶食他的意識。


    但沒關係,這一次,飾非會為這個行將墮落的不幸的人遞上一根稻草。這是之前在敦威治時,他未能來得及做的事。


    “我想,張家商會並沒有崩潰,獅子先生。”


    “畢竟,我們那位調查員女士曾親自否決了我原本要毀掉張家的提案。”


    “拉攏比毀滅更有用。這是她的原話。”


    話音剛落,飾非晃動手腕上與靈擺纏在一起的骷髏根雕。幼生體古曼妖以信使的身份傳來消息。


    【一切順利。】


    古曼妖用身上的黑色液體在半空中勾勒出一行哥倫比亞文字。飾非仿佛已經能聽見那位女士在自己耳旁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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