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武已經揮不動刀了,他受了傷的腿也感覺不到疼痛,可能是因為身上已經不知道有了多少的傷口了吧。他跌坐在城牆一角的陰影處,周身都是死屍,有他砍死的南蠻兵,也有為了救他而喋血沙場的兄弟袍澤。


    他坐在那裏,覺得那些砍殺聲在耳邊變得模糊,似乎離自己越來越遠了,可眼中的景象卻還依舊清晰。


    他的雙手都已經握不住刀,大刀從手中跌落,楊天武感覺像是已經走完了這一生一樣漫長。他奇怪怎麽還沒有一個南蠻兵過來解決掉自己的性命?他們來來往往,忙著殺人砍人,怎麽還沒有發現自己還在瞪著一雙眼睛怒視卻已經毫無還手之力呢?


    好一會兒,遲鈍的腦子才反應過來,也許,大家都已經把自己當成一具屍體了吧。


    想明白的時候,楊天武很不甘心,他想站起來,想握住自己的大刀,想能再揮出一刀,隻一刀就行,哪怕這一刀傷不了人,反而讓南蠻人殺了自己也好。


    那樣,自己也是死在了刀光血影之中,而不是屈辱的在這兒等著南蠻人發現了之後再來補上一刀。


    可他卻用不上一點的力氣了。


    但仿佛隻能等死的他,眼神依舊清晰,頭腦尚還清醒。他看見這城樓上無數的生死,仿佛滾油般煎熬著、折磨著他的那顆無能為力的心。


    他看見了不久前過來報信說援兵來了的魏君寶,十五歲的少年,已經快要殺紅了眼,他帶著希望而來,也在努力幫著大家堅持到希望到達的時刻。因為正在拔個子而稍顯單薄的身材,正在用盡全力對抗著比他高大,比他壯實的南蠻兵,但他也幾乎要力竭了,漸漸處於了下風,突然腳下一個不穩,魏君寶被滿地的屍身拌了一跤,本就幾乎要支撐不住的身體和單刀都斜斜的向著一邊倒去。對麵一樣殺得滿臉血汙又滿臉獰笑的南蠻兵一絲一毫也沒猶豫,雪亮的鋼刀就砍了下來。


    又是一個在他心裏留下活生生的印象的孩子就要血濺當場了,楊天武痛苦的想要閉上眼睛,可軍人的自尊讓他依然瞪大了眼睛,就那麽生生的看著。


    就讓他痛苦吧,讓他難受,讓他把憤慨積攢到頂峰,讓他就在極度的痛苦和怨恨中死去,就讓他變成厲鬼好了。


    他願意永生不入輪回,化為厲鬼去給自己和這些他想要保護的人報仇,給他們一個公道……


    南蠻兵的鋼刀沒有懸念的落下了,然而,淒厲的慘叫聲響起,倒下的卻不是魏君寶。


    他被一股大力推到了一邊,然而,推他的那個人卻齊齊的被斬下了一條胳膊,慘叫聲,就來自那個人——他的二叔魏金田,魏老二。


    南蠻兵一看一擊沒有得手,更讓他驚訝的是竟然有人用血肉之軀去擋他的鋼刀,不由愣了一瞬,不過很快反應過來,接著又是一刀。


    已經涕淚俱下的魏君寶哭著舉起了自己手中的刀反擊,可惜他的力氣不如這個一看就是正值壯年的南蠻兵,兩刀相格,魏君寶的單刀在一寸寸的被往下壓。


    魏老二此刻已經疼的昏死過去,魏君寶知道隻要自己退後一點,他們叔侄二人馬上就會殞命,然而,抗爭,似乎也隻能是爭取到一點點無用的時間。


    但他依然咬牙在堅持,就算是為了地上掉落的二叔那條手臂,自己也絕不能當孬種。


    事實證明,奇跡可能往往會出現在最後堅持的那點時間裏。


    魏君寶就要被敵人的刀尖觸到咽喉的時候,麵前的南蠻兵突然身子一軟,摔了下去。他不及細看,趕緊又補了一刀,看著那南蠻兵徹底在刀下斷了氣,才抬眼望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濺滿了血跡的圓圓女人臉,年紀有四十歲上下,容貌普通,身材看著倒是比一般的女子粗壯許多。


    魏君寶不認識她,但如果他二叔魏金田醒來,就會認出,這正是罵他慫貨的田家大嫂。


    魏君寶雖然不認識,但不影響他對眼前的大嬸充滿了感激,隻是看著麵前的大嬸,還沒等吐出一個謝字,就看見一個南蠻兵從斜刺裏衝過來,手裏的鋼刀正對著剛剛救了自己的大嬸。他驚呼一聲,來不及說話,就衝了過去,但他畢竟離得遠,田大嬸也已經從對麵這個年輕人的臉上看出了異常,連忙矮身往旁邊一讓,接著手裏的單刀往後削去——她的殺豬刀已經插在了腰上,手中也早就換了長柄的單刀。


    不過戰鬥經驗極速增長的田大嬸這一刀卻撲了個空,她以為要落在自己身上的刀也沒有如期而至。


    身後那個南蠻兵倒是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正在和一個身材瘦弱的年輕小夥子打的不可開交。


    小夥子的力氣顯然不如南蠻兵,好在他已經中了一刀,兩人才能打個平手。


    原來是這個小夥子救了自己!


    田大嬸一點也沒猶豫,幾乎和魏君寶同時撲了過去,三打一,很快就結果了那個企圖偷襲的南蠻兵的性命。


    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汗,田大嬸剛想對著那個瘦弱單薄青年說聲謝謝,就驚訝的發現那個正在氣喘籲籲的看著自己的青年竟然是吳三牛。


    她微一愣怔,就豪爽的大笑起來,拍了拍吳三牛的肩膀,


    “三牛,好樣的,這次是你救了嬸子,嬸子謝謝你。”


    吳三牛有些局促的賠了個笑臉,剛說了一句“嬸子,這裏太危險,你要小心……”


    一個“心”字還沒出口,他忽然臉色一變,接著猛的往前一撲,瘦弱的身體竟然爆發出來了巨大的力量,生生把田大嬸撲倒在地,接著隻聽見一聲痛哼,就又從田大嬸的身上栽落一旁,田大嬸雖然看上去粗粗笨笨,但其實心思靈活敏捷,此時心知吳三牛不會突然如此,肯定是又有敵人,她本就是殺豬出身,有力氣,下手穩準狠,這會兒在戰場上已經迅速學會了許多的生存技能。這會兒如同條件反射般,也順勢一滾,借助旁邊橫七豎八的屍體掩護,一邊擺好了姿勢,一邊已經看清了情形:


    一個南蠻兵剛剛從雲梯上露出頭來,手裏一把精巧的弩箭正在胡亂的瞄準著,隨時都可能發射出鋒利的箭矢,他看上去也有些驚恐,大概爬上城樓的同時就已經隨機發射了一批了,估計自己也不知道有沒有射中,正在惶恐的左顧右盼。


    田大嬸甚至已經看清楚了這人衣著上繡著精美的花紋,估計是南蠻兵中的一個權貴子弟,身上居然配備了如此價值不菲的隨身弓弩。


    田大嬸一個起跳,從地上突然躍起,手起刀落,一刀幾乎將南蠻兵的腦袋砍落,那支精美的弓弩也掉在地上。


    田大嬸貓著腰過去撿起了弓弩,看看那個倒黴的南蠻兵已經死的不能再死,連忙又貓著腰跑了回來,她感覺吳三牛剛才像是受傷了,放心不下,趕緊回來看看,這弓弩質量甚好,三牛要是受了傷,無法戰鬥,可以拿著它防身。


    “三牛,你看我給你撿了個好東西。”


    經過這兩次戰場的偶遇,田大嬸又從心裏接受了吳三牛這個女婿,年輕人嘛,有錯不要緊,能有誌氣像個爺們似的站起來就好。


    她甚至樂觀的想著,等打完了這一仗,就回去給三牛和春妞完婚,相信水生的在天之靈不會怪自己的,三牛年齡不小了,不在百日內完婚,春妞就要守孝三年,這時間太長了。水生活著的時候就不在乎這些禮教,他在天上也會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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