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還有事請奏。”


    在建議得到皇上的采納以後,周延儒信心倍增。


    “貳部有話還請直言。”


    “建虜破口而入,在京畿之地肆意擄掠,燒房毀屋,屠戮生靈,致使血腥遍地,毒焰騰空。金甌受損,土木之變也不過如是。”


    聽到將眼前比喻的事比喻為土木堡之變,崇禎的臉色再次陰沉了下來,當年瓦剌軍隊在俘了英宗以後,又直薄京師,情景與眼下何其相似?


    而且最主要的,那一年也是己巳年,距離如今剛好三個甲子,這就不得不讓年輕的崇禎皇帝起了無端的猜想。


    他冷著臉看著周延儒淡淡地道:“說下去。”


    “此,國之大恥也。溯其根本,追其濫觴,皆因兵部疏忽,調度失當,這才讓建奴將京師處於刀山劍林之下,胡塵貫日,腥膻遍地,先時王撫、趙鎮萬卒之蒙難,昨日德勝、廣渠二門之慘酷,臣不忍卒讀。兵部既不能製先策禦敵軍於關門之外,又不能整頓兵馬敗賊於畿輔之內,進退失據,舉國震驚。”


    “臣,請皇上治王洽喪師辱國、玩忽職守之罪。”


    這一聲下去,暖閣內舉座皆驚,誰也沒想到周延儒竟然在此時對著王洽發難,韓爌、李標臉上皺起了眉頭,王永光嘴角嵌著一絲冷笑,溫體仁的眼神則意味深長。


    雖然早就可能預知了結果,但王洽臉色一片灰敗,當即跪了下去:“臣,有罪。”


    崇禎理都沒理王洽,轉頭向周延儒又問道:“貳部以為,當如何處置?”


    “昔世宗斬丁汝夔,將士震悚,強敵夜遁,臣請照此例。”


    眾人臉色再變。


    這是不死不休之勢了。這是什麽樣的深仇大恨?王洽何時得罪過周延儒了?


    然而在叫王洽起來以後,崇禎對於周延儒這個提議未置可否,反而淡淡地道了一句:“形勢頹敗如此,非本兵一人之過。”


    周延儒明顯一愣,難道聖上轉了性?不過他也不多言,隻能悻悻地退回了隊列當中,垂首不語。


    頓了頓,崇禎又向暖閣當中諸臣,緩緩地道:“朕近來聽聞京中內外每有‘崇煥通賊,欲予京師以獻奴酋’之語,不知諸卿可有耳聞?”


    “此謠言也!”


    首輔韓爌當即出列,高聲對著崇禎道:“崇煥星夜督發,殫精竭慮,親處極危極險之地,刀劍臨身亦未肯退,還請皇上莫要輕信。”


    韓爌是袁崇煥考中進士時的考官,算是他的座師,後來也對他提攜不已,如今聽見這樣的話,自然搶先站出來為袁崇煥辯解。


    錢龍錫出列道:“此定是賊奴細作離間之舉,皇上萬不可上當。”


    和韓爌類似,錢龍錫是袁崇煥督師薊遼的保舉者,與袁崇煥可以說是一損俱損一榮共榮。


    這次周延儒沒有說話,反而是看向了溫體仁,就見他鼻觀眼眼觀心,猶如老僧入定一般,與溫體仁相熟的周延儒敏銳地察覺出了不對。


    暖閣當中的都是老狐狸,然而這其中周延儒認為最為狡詐的非溫體仁莫屬了。


    他猜測的不錯。


    雖然崇禎口中說是聽聞,但其實是他昨日接到溫體仁的密奏,這個老狐狸,隻是把京中的市井傳言整理了一番,也沒有添油加醋,就算後麵驗證為假,那也與他毫無幹係。


    但這就足夠了,畢竟袁崇煥是真的不幹淨。


    有人反對就有人讚同,吏部尚書王永光出列道:“臣啟奏。”


    “王尚書請言。”


    “臣以為,當徹查!”


    崇禎看向了王永光,眯了眯眼睛問道:“天官以為,此事為真?”


    王永光清了清嗓子:“回皇上的話,臣尚且不知,然,皇上可還記得崇煥當初任寧府時曾多次與老奴新酋兩代賊汗暗通款曲,互相遣使,私下議和?”


    “朕自然知道,皇兄當初還為此事訓斥過他。”


    這就是袁崇煥不幹淨的地方,因為所有的這些事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不爭的事實。


    錢龍錫對著王永光怒斥道:“此不過是緩兵之計,虛敵之舉,如何做得數?”


    王永光一聲冷笑:“此乃崇煥與錢閣老私語乎?”


    錢龍錫身形頓時一震,嘴中道:“隻是猜測而已。”


    王永光這可是誅心之言了。


    當初就是他力排眾議讓袁崇煥去任薊遼督師,現在又說他與袁崇煥私下裏說這些,那不是就告訴皇帝他和袁崇煥在私下裏有勾結麽。


    不過這件事,也是真的。


    當初誅殺毛文龍,錢龍錫在後麵就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對於錢龍錫被他壓的節節敗退,王永光心裏已經簡直要樂開了花,他是閹黨在朝堂之上最後的旗幟。


    最近一年以來,朝堂被東林黨秋後算賬,圍追堵截,逆案牽連甚廣,要不是他簡在帝心,怕是也要遭惹禍事。


    而這其中,大半都是由錢龍錫這個東林黨渠魁執行的。


    現在報複的時機,終於來了,袁崇煥不過是不過是他向錢龍錫和韓爌開的刀而已。


    他要的,就是通過袁崇煥製造大案,讓兩個人下台。


    “曆觀崇煥舉動,大有蹊蹺之處,”


    “崇煥累受兩代皇恩,罔顧朝廷期許,先是隻顧刁鬥,妄殺文龍,方有今日引虎入門之禍,京師為沙場,百姓為魚肉,此其一也。”


    “在統領勤王兵馬後,盡散諸鎮援兵,關寧萬人沿途屯駐,隻率九千馬步援京,此其二也。”


    “得聖上嘉勉,其人聲口允諾,必不使賊人西奔,然頓兵怯戰,熟視建奴潛越薊州,此三也。”


    “賊人西進,薄掠京師,其人不在身後追敵,反而南避目送韃酋入京,此其四也。”


    這一番話,驚得連崇禎都往前探了探身子。


    說著王永光看向韓爌、錢龍錫二人:“本官愚鈍,為我解這四惑。”


    韓爌不語,錢龍錫的臉上則浮現出了一絲頹然。


    因為王永光所言都確有其事。


    而溫體仁也沒有想到,他親自炮製的這把刀子,竟然被王永光給握住了。


    說完王永光又轉向了崇禎:“臣以為,此關乎天下社稷之安危,崇煥所作所為,不可不查。”


    暖閣當中沉默了片刻,上麵才有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著廠衛徹查、科道議處。”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鐵蹄哀明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山月怎知心事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山月怎知心事並收藏鐵蹄哀明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