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欲落,三屯營的城頭上一片傳來陣陣的叫罵,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憤慨。


    如果緊咬的牙關能夠將韃子的骨肉嚼碎,如果眼睛當中的怒火能夠將韃子的魂魄煉化,那恐怕城外那群韃子早已經灰飛煙滅。


    走在鼓樓上的韓林,同樣臉色鐵青,借著斜陽的微光,他看到城外數十股長長的隊列,正四麵八方地向東城外匯聚,每一股隊列都是用繩索串起來的人群,連想都不用想,這些人肯定是韃子用一日時間到處搜捕來的,周邊未曾逃離的百姓。


    自晨至午,自午至昏,韃子交攻三屯營的南城和東城,不下十數輪,但都被樂亭營及三屯營的聯軍給擊退。


    即便作為對手,韓林也不得不承認,韃子的韌性十足。


    而最主要的就是毫無底線。


    那群哭喊的百姓,將用來做什麽,已經不言而喻。打了整整一天的仗,守軍的精神狀態已經十分萎靡,而如此下作的手段,將極大地打擊三屯營的士氣。


    韓林之前還說見招拆招,可這一招,他有些接不住。


    對於樂亭營來說,自從建立伊始其宗旨就是“保境安民”,韓林打著這個旗號逐漸在鄉間和卒伍當中積累起了不錯的名聲,也正因為他的愛惜羽毛之舉,樂亭營也從未做過借百姓人頭以邀功請賞的事。


    不僅如此,在軍律當中,哪怕是對於擾民、踐踏農田等事都處罰的極為嚴重,光斬首條例就有好幾條。


    如今韃子驅趕百姓攻城,他韓林這個令是下也不下?如果下令讓樂亭營的卒伍射殺這群無辜的百姓,那將對士氣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而如果不下令,那麽這群百姓也將幫助韃子破了三屯營去。


    隱隱的喝罵聲中,韓林放下手中的遠鏡,仔細地思考著對策。


    上一波韃子的攻勢剛剛退去,攻擊南段城牆的韃子退回到二裏外紮營,而東段城牆的韃子則隱沒於那片廟宇建築當中休息。


    趁著這個工夫,大量的民夫正在往城頭搬運守城的器械和食水,運送傷員;而守軍則抓緊休息。


    依城外的樣子來看,今晚怕是要挑燈夜戰了。


    正思索當中,韓林聽見身旁李柱有些憂心忡忡地說道:“大人,若是韃子真個驅趕百姓攻城,咱們應當如何應對?”


    已經做了決定韓林看了他一眼,然後淡淡地道:“有句老話說得好,吃什麽補什麽,吃苦成不了人上人,隻有吃人可以。”


    雖然韓林沒有明說,但其言語當中的含義已經顯而易見。


    李柱有些痛苦的低下了頭。


    韓林沒看他,轉過頭來對著另外一個親兵道:“去跟騾子說,打開府庫,將裏麵的兵器,全部分發到民夫以及城內的每個人手上。”


    “屬下這就去辦!”


    那個親兵應了一聲,連忙跑下了鼓樓去找守衛府庫的郭騾兒。


    府庫當中,堆著兵器和糧草,這對於城守來說,十分重要,因此韓林將這個任務交給了最為信任的郭騾兒去辦。


    等那個親兵走遠了,李柱將其他人揮地遠了一些,壓低了聲音道:“大人是否覺得,這三屯營要守不住了?”


    韓林攤了攤手:“這是你說的,我可什麽都沒說。”


    李柱苦笑出聲:“大人雖然沒明說,但大人的這番舉動,已經表明了大人對能守住這三屯營不報了希望,對不對?”


    韓林未置可否。


    遲疑了片刻,李柱壓低聲音對著韓林說道:“大人,北麵一直沒出現韃子的身影,等一會打起來,從北門出去就是元武山,韃子要攻破三屯營還得一定的時間,到時候不管是藏在山上,還是趁著天黑往別的地方去,韃子肯定不會知曉。”


    還在觀望戰場情形的韓林猛地一回頭,冷冷地盯著李柱:“你是要本官臨陣脫逃?!”


    李柱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大人,屬下乃是大人所任的親兵司把總,一切當以大人為重。況且,從樂亭出發時,高千總曾對屬下私底下說過,如果不行,誰都可以放棄,務必要保證大人全須全尾。”


    韓林看著李柱,臉色上一陣紅白,過了一會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道:“你說的不錯,這是你的職責所在,你起來罷!”


    李柱以為韓林答應了,麵上一喜,沒有起身反而是繼續勸道:“還請大人最早做決算,大人放心,親兵司便是死絕了,也會保證大人的安全!”


    “此事……


    “休要再提!”


    韓林斷然拒絕,隨後拍了拍身邊的棺材道:“之前城頭時,我便說過,絕不獨活,也正因如此,城中的軍民爭相拚命,以死拒賊。如果我走了,士氣必然頹敗,到時候韃子來攻肯定會一觸即潰,而如此做,我又如何能對得起那些死去的卒伍百姓?!”


    “大人!”


    見李柱還要再勸,韓林拂袖,十分認真地道:“唯一死爾,何懼之有?”


    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李柱點了點頭:“屬下明白了。”


    說著,他從地上站起了身:“既然大人要與三屯營共存亡,那屬下也必會與大人同生共死!”


    韓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安撫道:“柱子,你可是我手底下的第一批兵,這韃子還沒破城,咱們也還沒敗呢,要對我有信心。”


    “非是屬下對大人沒有信心……”


    李柱搖了搖頭:“隻是大人說過那個啥,君子啥啥牆來著?”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緊接著韓林又聳了聳肩:“我何時說過我是君子了?方才我還要說吃人,這世道,你不吃人,別人就要吃你,當君子,活不下去的。”


    李柱咧開嘴笑了起來:“大人說得對,咱糞也吃過了,不過再吃吃人而已。”


    韓林嗬嗬笑了起來:“那好,食糞的,聽令!”


    韓林板起了麵孔:“你去各城頭上傳我令,既與建奴攻城,便已非我族類,今樂亭營守備嚴令,沙場當中,不得心慈手軟!此乃我之將令,違者,立斬!”


    “日後不管是陰德還是陽壽,亦或者是朝廷的怪罪,天怒人怨,皆由我韓林一力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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