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車營所守的西段城牆逐漸奚落下來的炮聲相比,楊善所防禦的南段城牆就顯得有些熱鬧,劈裏啪啦地鳥銃聲響個不停。


    南門是三屯營的正門,原本城頭上也架著炮,然而等點燃了以後,炮手才發現那門二將軍炮的尾部漏氣嚴重,三斤重的鉛子被推出炮口五六丈遠以後就落在了地上,這也好在發藥填地不多,不然炸了膛,方圓一兩丈以內恐怕是沒有活人了。


    三屯營怎麽也是薊鎮軍鎮和屯兵之所,這城頭的大炮尚且如此,由此可見明軍尋常的武備已經廢弛到了什麽地步。


    楊善聽完炮手的稟告以後大罵了兩句,隨即就吩咐人歸納忙去西側,請陶國振調兩門炮來協守。


    緊接著,他又對自己身邊的號鼓手道:“聽我的命再吹哨,吹的響亮點,誰他娘的再先放銃,老子戰後活剮了他!”


    樂亭營製,鳥銃的打放視敵遠近而調整,敵人近到百步時要先進行幾輪集射,以爭取最大的殺傷效果,等後麵敵人欺身近前時,由於每個人的裝填速度不一樣,因此允許自行或以隊來打放。


    可方才一個銃手可能因為緊張聽錯了西麵的哨音,將手裏的銃給放了出去,由此產生了連鎖反應,整個南段城牆的銃手都扣動了扳機,毫不意外地,一根毛都沒打到,這輪裝填好的鉛子全部報銷。


    打仗是一件非常有節奏的事,每個時間點應該做什麽,做完這件事下一步要做什麽都有既定的章法。而這一輪瞎打瞎放,將節奏完全打亂,原本鉚起來的勁兒,一下子就如同那個漏氣的二將軍炮一般,瞬間就綿軟無力。


    這種情況下,哪怕是老兵,想要調整都需要一定的時間,畢竟,平常的訓練是沒有敵人逼迫所帶來的壓力的。


    別人亂,楊善也跟著亂,看著城外逐漸迫近的千餘賊軍,他的額頭也跟著見了汗。心中不斷地罵著那個聽錯號音的銃手。可如此緊張的時刻,他也根本無暇去探究到底是誰打的第一銃,不過他已經做好了打算,等戰後,一定要將這個害群之馬給找出來,不說真個活剮,至少也得打二十軍棍起底,然後再送到軍法司去。


    楊善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在心中不斷提醒自己要冷靜。


    而城外磨磨蹭蹭打頭陣的漢軍給了他調整的時間,西段城牆的炮火都停了,南門這邊這些漢軍才剛剛走入射界。


    大概是這群漢軍也明白自己是充當填壕和吸引火力的炮灰,十分不情願的往前走著,而在身後的女真弓將拖在隊尾的幾個人射死以後,這群漢軍才稍稍加快了一些腳步,但也並沒有快多少。


    “這群狗日的二韃子!”


    楊善看著這些磨蹭,卻在臉上盡可能表現出凶惡的身影大罵了一句,隨後對著身旁的號鼓手喝道:“聽令準備!”


    深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楊善將目光落在了奴軍行進隊列前麵的一片碎石上,那是他自己設的標尺,大概的距離不到百步。


    第一個漢軍邁了過去。


    第二個漢軍邁了過去。


    隨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直到泰半的漢軍都邁過了那灘碎石以後,楊善才一拍垛口,將胸中的惡氣從喉嚨當中擠壓了出去:“放銃!”


    密集的銃聲再次響起,樂亭兵器司所打造的“元年式”新銃所發的四錢重彈,讓走在最前麵的漢軍紛紛撲倒在地,降奴的漢軍一片大亂,有人臥倒在地、有人轉身就跑,還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死者陳屍在地,而傷者則在翻滾哀嚎。


    這些曾經的明軍,一直心驚膽戰所等的銃聲終於響了,片刻以後,那些沒中彈被女真人的弓矢喚醒,鳥銃重新裝填也需要一定的時間,因此漢軍們猛然加快腳步,舉起手中的武器嚎叫著奔向南段的城牆。


    當這群降奴漢軍衝上已經結了冰的護城河時,城頭上的鳥銃則響起了第二輪。


    上一輪大概造成了二十餘個漢軍死傷,而這一輪的殺傷,幾乎是剛才的一倍。


    楊善從垛口向外看了看,撲倒的漢軍身上的血水剛剛流出,馬上就和冰麵黏連在了一起,掙紮之間撕扯下大片的血肉。


    “換弓箭射他們狗日的!”


    敵人已經來到城下,此時的鳥銃,哪怕用三段擊的射擊方式也比不得弓箭的射速,楊善一邊高聲大叫著,一邊端起一張已經上了弦的藥弩,對著城下放了出去。


    一聲慘叫,楊善顧不得去查看戰果,開始給藥弩繼續上弦。


    他身邊的號鼓手聽到楊善的命令,剛剛將竹哨放入口中,緊接著一個如蛇一般的黑影從垛口飛入,直接將令兵的身子帶著向後飛了出去,半空中,竹哨響起了一陣微弱的低鳴。


    楊善回頭,看著紮在令兵胸口的箭枝,一時間心有餘悸。


    即便已經看過很多次,但楊善對女真人的箭仍然感覺發自心底的恐懼,那箭跟小矛一樣,即便是他自己身上穿了一層鎖子甲、一層布麵甲,但如果真的要射在身上,恐怕也根本就擋不住。


    除非,是穿了兵器司專門為吳保保所打造的那樣的重甲。


    這令兵十分倒黴,箭是從垛口直射進來的,而他剛好就站在了垛口那裏,這一箭,讓他毫無聲息的就死了。


    粗壯的箭矢還在噗噗地落下,破甲的梅針箭,落在城頭的青磚上,擊起一陣碎石飛濺。


    女真的弓手已經進入到了射程,正在向城頭壓製。


    楊善將身體緊緊地靠在城牆上,一隻手捂著自己的缽盔,另一隻手則不斷揮著,叫自己手下的卒伍躲避。


    第一輪的箭矢往往最烈,沒有必要跟其去死磕。


    城頭被壓製住,城下則是一片歡呼,楊善聽見有人在用漢話喊:“挖城磚!”


    這些衝到城下的漢軍,猛然丟失了目標,他們原本就是為了吸引城頭的火力而來,並沒有帶什麽雲梯等攻城的武器,現在到了城牆底下已經進無可進。


    在短暫的無措後,終於有人想出了挖磚的主意。


    城下頓時響起了一片刀身與青磚摩擦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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