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屯營南門甕城,血腥味撲鼻,侯大誌手裏拿著解首刀,雙手、身上抖得如同麵條一般。


    他眼前的這個降奴的漢軍還沒死,正用低微的聲音祈求活命。


    侯大誌下不去手。


    雖然他在旅順時和孟滿倉聯手在藥王廟殺過人,可那都是孟滿倉的手筆,後來又隨著孟滿倉衝擊過蒙古人的大部,可依然是作為一個餘丁來用,用鳥銃打人和用刀砍腦袋,完全是兩碼事。


    “還他娘的等什麽?!”


    帶著親衛隊充當監軍的範繼忠走了過來,對著眼前的這個壯武營鄉勇冷冷地道。


    作為韓林的親衛副把總,侯大誌還是認識範繼忠的,他回過頭囁喏地道:“可範爺……這人……他是漢人……”


    “漢人?”


    範繼忠冷笑了一聲:“你覺得他是漢人,可我覺得他是降了奴的二韃子,如果你倆調換,興許人家現在正美滋滋地用你的腦袋請賞報功,你還在這兒可憐他是漢人!”


    說完,範繼忠猛地舉起刀鞘,拍在了侯大誌的後背上:“動手!”


    軍營中挨打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侯大誌也因為犯錯吃過不少軍棍,與軍棍相比,刀鞘打在身上就顯得輕飄飄的了。


    “範爺……俺……俺能不能隻割耳朵?”


    明軍以“斬獲”為核心,而敵人的首級就是“斬獲”最重要的憑證,這是“實功”的證據。


    但由於首級的體積大,不易攜帶,而且如果不用石灰和鹽等醃製的話,非常容易腐爛,為此也有不少人選擇折中的辦法,那就是割耳,這也是一種常見的輔功方式,不過其功值低於首級,往往數隻耳朵才能抵得上一顆首級。


    “你喚個啥名來?!”


    “小人……壯武營侯大誌。”


    “侯大誌,割首是大人下的令,你敢打折扣?!”


    範繼忠眼睛一眯:“如果你不行,那就換人,後麵還有大把的壯武營的人等著。”


    “小人割!小人割!”


    聽到是韓林下的命令,侯大誌咬了咬牙,終於動了手。


    在範繼忠的遊走之下,整個甕城血腥撲鼻,到處都是嘔吐聲。


    ……


    已經從景忠山上下來的多爾袞,淡漠地看著三屯營城頭不斷往下拋的無頭死屍,臉上沒有一點波瀾。


    對於他乃至大部分女真貴族來說,這些漢人根本就不算人,他們就像是地裏的麥子、圈裏的豬羊一般,會一茬一茬的長出來,會一圈一圈的出欄,沒了,再去捉就是。


    這百餘降附漢軍的損失,連報都不用報。


    因為,根本就不會記錄在案。


    多爾袞又看向城頭最後一顆被掛起來的腦袋,如果不出意料的話,那是李思禮的。


    這個有點麻煩,畢竟他是大汗親封的遊擊。


    多爾袞想了想,也好辦,隻要拿下三屯營,屆時說這李思禮是攻城時先登,死於名守軍手裏就行。


    雖然不在乎這人的命,可多爾袞的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可惜,因為百餘條人命投下去,連點水花兒都沒翻起來,除了能證明城中的抵抗比較激烈以外,根本就沒試探出三屯營的虛實。


    看了一陣,多爾袞對著身邊的一個滿頭辮發的蒙古人道:“鄂本兌,你帶著右營去攻西麵,隻要破了城,便由你們先搶。”


    鄂本兌聽完臉上閃過一絲喜色,他本來也是明軍的蒙古守備韃官,天啟六年努爾哈赤攻取遼陽時,他率三十五個蒙古人和六十匹馬降了老奴,後因戰功,在去年時被皇太極擢升為蒙古右營蒙古固山額真。


    而蒙古左營固山額真則為韓林的老仇人武訥格,不過武訥格的左營正隨著皇太極的本部駐紮在遵化城下。


    “奴才謝九王恩典。”


    說完,多爾袞用手指著三屯營的方向。


    “記住了如果破了城,城內的人一個不留!”


    一陣牛角號聲音響起,城外萬人齊齊呼喝,聲音打在景忠山頭又傳了回來,發出了嗡嗡的回聲,連腳下的大地都為之震動。


    ……


    城外山呼海嘯的聲音響起,三屯營正中的鼓樓上,韓林手持單筒遠景看著女真大營內分出一隊騎兵往西門去,西邊城外有校場、演武亭、觀音堂以及馬神、旗纛、關帝三廟,這些騎兵可以以此為憑,衝擊陶國振所接管的西門。


    南城門上的事已經處理完畢,他將戍守南門的事交給楊善來指揮,自己則來到了鼓樓上,這裏是整個三屯營的製高點,可以觀察到整個城防的細節。


    正在他觀望之間,身旁的李柱開口道:“大人,南麵的韃子也迫近了。”


    韓林聽到以後,又將遠鏡轉向南麵,果然見一支千餘人的隊伍從女真營陣當中走出,緩緩地向南門推進。


    南門這邊的隊伍,有四百餘人在前,這些人身上沒有穿甲胄,手上提著的也是尋常的腰刀、梭鏢等武器;而在其身後,則是弓手,再最後有一些披甲人。


    韓林放下遠鏡,冷笑了一聲:“果然漢人的命不值錢,韃子還是老一套,漢人先行衝陣消耗弓矢體力,隨後弓手壓製,最後死兵衝擊。”


    “大人,東麵和北麵都沒有人去,要不要徐三哥和繼忠遣人過來協防?”


    東麵由於遠離景忠山,因此壓力最小,在甕城充當完監軍以後,範繼忠才又回到了東麵指揮東段的防守。


    韓林想了想,搖了搖頭:“此番仍為韃子的試探之舉,他們還沒上鉤,咱們也不能將兵力徹底暴露出來。”


    說著韓林對李柱吩咐道:“張旗號,東、北二段未得令,不可遣人協防,另藏兵洞內的人馬也都不要動,僅城牆上的人馬禦敵即可,這些人還打不上來。”


    由於景忠山高六百餘米,隻要向城內一看,就能知道兵力的調度,因此昨夜韓林趁夜色的掩蓋,將大部分兵力全都移動到了各段城牆的藏兵洞裏,現在城牆上顯露的守軍不足三成。


    片刻以後,鍾鼓樓上先是敲了兩通鼓,隨後上麵的旗號開始搖動。


    這邊鼓聲剛落,緊接著就是兩聲炮響。


    那是陶國振車營所守的西側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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