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隻是匆匆一聚,當夜飛回上海的薑筱仍然有種一償夙願的滿足感。那麽些年來心心念念深覺遺憾的不辭而別,終於以重逢的方式暫時完結。


    她言語間的俏皮和爽朗猶存,盡管過得不如意,卻也不削減她展露笑顏時的光芒。其實,她還是舊年的模樣。回到上海家中的薑筱,隨手將包扔到沙發,就走向廚房,打開櫥櫃,取出咖啡……驀地,正要往咖啡壺裏倒水的手頓住,他想起席間蘇雲墨偶然關切他的一句:“咖啡還是少喝,綠茶對身體好些。”懶


    他笑了笑,將水壺放到一邊,轉身取出了綠茶。這是罐放了很久的龍井,客戶從杭州帶過來給他,說是上上等的茶葉,讓他好好品品。可惜他極少喝茶,拿來了兩年多,也沒有開封,一直收在櫃子裏。若非蘇雲墨的這麽一提,他還真想不起來喝這個。


    沸水衝入白瓷茶壺,茶葉瞬間吸飽舒展,一葉葉清靈玉翠,淡雅香氣隨之而來,縈繞和撩撥,恍如語笑嫣然的女子欲說還羞。果真與咖啡的濃香烈豔截然相反。


    他啐了一口,坐了下來。然後,打開電腦,點開word,開始記錄這一天的曆程。這是他這些年來形成的習慣,追溯到最初的原因,卻是因為當年蘇雲墨寫得一手好文章,而他的寫作水平卻很一般。(..info好看的小說)有人說好文采的女生多少有些清高,蘇雲墨性情倒是親切可愛,可骨子裏是清高的,否則她就不會拒絕掉那麽多喜歡她的人了。蟲


    他寫了幾行,停了下來,又抿了一口茶。茶色漸漸滲出,透亮的綠色在透明的玻璃杯中折射出流離光彩。他沒有告訴她,其實他也寫日誌,隻不過,他沒有發在網絡上,隻存在電腦裏。好多年積累下來,竟也好幾百兆的容量,硬盤換了一次又一次,電腦也換了好幾回,其他都可以丟棄,唯獨這些文檔被他完整的保留了下來。這是,一種寄托,一種借慰,一種延續。


    “我見到了她,那麽多年來,我終於又見到了她!她就坐在我的麵前,帶著矜持和溫柔的笑,一如從前。我對她說,是的,我是薑筱,我回來了。我看著她的眼睛,她卻隻是淡然而從容的對我微笑。忽然覺得自己很傻,我是在學浪客劍心嗎?說著‘我回來了’,竟還心存別的期待。”


    “我期待什麽?我能有資格期待什麽?緣分早就已經錯過。盡管畢業後我找過她,可她已經不在原來的住所,那裏被新蓋的大樓替代了。這也許就是天意,上天告訴我應該放棄了,線已經斷了,接不上了,不管怎麽努力也無濟於事了,可我,還是固執到今天。”


    “看她的日誌,看她的人,感覺會很痛。如果,如果拋開我還喜歡她的因素,仍然讓人覺得痛。她明明可以過得很好,明明不該這樣窘迫於生活之間,卻事實如此。她說起家庭時一臉無奈,說起孩子時又滿心歡悅,我不得不歎服,她還是那麽矛盾。”


    “她曾經很喜歡我和謝鏞送她的那個音樂盒,但隔了兩天,還是退還給我們。那時我就看出來,她喜歡又不想引起誤會的矛盾心理。可是,誰又不是矛盾的呢?我一麵暗暗喜歡著她,莫名的牽連著這樣的情愫近十年,而一麵又與別的女人約會吃飯。可真是辛苦那些女生們了。”


    夜幕漸濃,看出窗外,一彎新月正懸在半空。城市的燈光掩蓋了月華的柔美,隻剩了身影孤零零的存在。


    今夜,注定無眠。


    同是夜色下的蘇雲墨,亦輾轉無眠,卻是一腔愁腸。原本與薑筱鶯子二人相聚甚歡,午飯後回家剛進門,就聽見揚揚在哭。她忙得扔了包就跑去抱他哄他,嘴裏問道:“哦喲,怎麽了寶貝?想媽媽了嗎?怎麽了?哭成這樣子呢?”


    爸從房間裏出來,掃了她一眼,道:“玩夠了啊?煩大半天了都。”


    她多長時間才出去一趟,怎麽就叫玩夠了……但爸的口氣不太好,蘇雲墨不敢多話,隻問:“怎麽?”


    爸哼了一聲:“吵都吵死了,粘著人就不放,走開一會就哭,這樣子怎麽看……”


    “不是還小嘛,再說平時也都我帶的,他習慣了不是。”原來是抱怨揚揚太黏人,蘇雲墨說不上原因的就鬆了口氣。


    “你要出門不能讓他爸帶啊?”爸在廚房泡了杯茶,端了出來,不滿道:“平時你帶,你要出門當然他帶,怎麽都扔給你,這樣怎麽可以!”


    蘇雲墨沒有吭聲,給陳唯舟照顧,她寧願帶上揚揚出門。


    “他那邊到底是怎樣了?有什麽動向你得跟我講實話,要是不行,也得說啊。”爸道。


    媽聽了這話頭,也從房間裏踱了出來,接茬道:“6萬別人看著不多,咱家什麽底子你清楚,你爸辛辛苦苦那麽多年,攢些錢容易嗎?這麽一去就沒消息了。”


    “要是不行趕緊撤掉,省的虧損更多。”爸皺著眉頭,正午的陽光反射進客廳,光亮的花崗岩地板泛起刺眼的光。


    蘇雲墨眯了眯眼,別開臉,忍下想流淚的衝動。她穩了穩才道:“前陣子不太好,最近說換項目再試試。”停頓了一會,又補充道:“我也跟他說了,實在不行就不做了。”


    “那他怎麽說?”媽追問。


    “他說知道,想再試試看就是……”蘇雲墨支吾道。


    客廳的氣氛於是變得沉悶,爸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扣著指頭,篤篤的聲音擾得蘇雲墨很不自在。站了一會,她說要換衣服,就抱著揚揚回了房間,逃開了爸媽質疑的視線。


    明明是一家人,卻開始說起兩家話了。蘇雲墨掩上門後,忍不住一陣苦笑和自責。叫她怎麽開口?怎麽告訴爸媽,那6萬已經沒了?打水漂了。打水漂還有些水花,這6萬卻被坑得冤枉。


    “揚揚,睡覺吧。媽媽也要睡覺了。”她下意識的拉上窗簾,把揚揚放在床上,小寶貝很乖的自動躺了下來,等著媽媽也一起躺著睡覺。


    她忽然有種不知悲喜的感傷,被揚揚依賴已經成為她生命的習慣。日後,不論發生任何變故,她和揚揚,誰都不可能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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