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木鴕鳥似的把頭紮在信息真空裏,也算平靜的捱過了幾天。隻不過這日子,看似安安生生,實則渾渾噩噩。


    不出一個禮拜,小區物業的一個電話,打破了表麵的安寧。


    “5001江小姐嘛?”


    江子木攏了攏睡到變形的鳥窩頭,腦子還在懵。


    “那個……如果……您這邊需要我們任何協助,請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蛤?”江子木雲裏霧裏,慢吞吞的反問了一句,“我為啥……需要物業的幫助哇?”


    對麵的聲音聽起來也犯了難,似乎在搜腸刮肚找些個委婉的詞匯,免得在沒有實名確認的前提下衝撞了業主大大。


    “我們的小區安保團隊,是有可靠資質的。在應急處理、保障業主人身安全這方麵,責無旁貸。”


    “何況,江小姐您的為人,這個小區的大部分住戶跟工作人員,都是十分認可的。如果您有需要,我們……義不容辭!”


    誒?


    江子木的眼珠提溜一轉,輕拍著後腦勺,踱著步往臥室飄窗探頭一張望,隱隱約約間,看到小區正門外似乎聚集著不少人,三五一群,表情倒是瞧不真切。


    電光火石間,江子木的心裏咯噔一下,打個哈哈跟物業致了謝,掛了電話,便急匆匆的打開各種頭條新聞,重新跟現實世界進行對接。


    一搜不打緊,最熱的標題,短短六個字,卻實打實的給江子木頭上來了一悶棍。


    “厲豐舞台事故!”


    舞台?哦對了,上周聊天的時候,他說要參加一場公益拚盤晚會的。晚會的直播,就在昨晚。


    江子木的指尖微微發抖,連著點了好幾次屏幕,終於跳轉到新聞正文。


    “人氣小天王厲豐於昨夜演出中突發意外,一腳踩空跌下升降台。索性及時送醫,並無大礙。”


    “後續其經紀人發文確認,厲豐手臂摔傷,腳踝半脫位,近一兩個月需要暫停各種活動。”


    江子木把這篇po文反複念了兩三遍,慢慢吞吞,一字一頓,似乎要把每個標點符號都咬碎了嚼成渣渣。漸漸的,唇齒間似乎有了實感,像是被大小不一的砂礫、黏膩濕滑的青苔,跟幹澀柔韌的木屑細密的分層填滿,而這一個個的文字,也慢悠悠的散發出了紮心的味道。


    苦的,澀的,酸的,讓人不適且反胃——就好像,用一瓶藿香正氣液,送服一把複方甘草片。


    網上的吃瓜群眾,有真擔心自家哥哥身體狀況的,有義正辭嚴要求晚會組織方給個說法的,更有甚者,要求徹查舞台搭建施工單位的,直到一條很不顯眼的評論被置頂,大家口誅筆伐的對象,才終於錨定在江子木身上。


    “誰還記得,幾天前那個歐洲ip的前夫哥的帖子呐?”


    互聯網是有記憶的,隻是網上衝浪的人未必有,或者不一定想有罷了。因為網路是不是熱鬧,話題討論度高不高,相關人員能不能從中獲利,依靠的從來都不是有始有終的“一案一結”,循序而進;相反的, topic的數量跟整體社會參與度呈正相關,在算法的精準撒網下,總有熱點推陳出新,把吃瓜群眾豢養成“眼光毒辣”但“朝三暮四”的金魚判官。


    這一刻,七秒記憶複蘇,一大波的粉絲跟路人開始更有針對性的向著當事人投出不太友善的猜測跟評論。


    “這……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戀情自爆了。”


    “前一秒還在各種否認,後一秒老天奶教他做人。這傷受的,該!”


    “前頭嘴巴放幹淨些。你確定倆人談了?就算談了,小美麗否認戀情的做法就不能是為了保護他想保護的人?”


    “蒼天終於看不下去,跳出來幫咱們辨忠奸了——瞧瞧,人家前夫哥說的一點錯沒有,她江子木,妥妥就是個克夫命哇!”


    “向前夫哥道歉。前兩天還追著他罵來著。我檢討。”


    “可不是。罵人也該找對了對象。這波我罵江子木,跟厲豐談了沒幾天,愣是把人家害的生活不能自理了。”


    “戀情被爆是沒幾天,私底下誰知道?指不定這倆偷偷在一起有年頭了。”


    “厲豐這小鮮肉也算是舍己為人、以身飼虎的典範了!”


    “誰說我家小美麗跟江子木是男女朋友關係?誰能肯定?你是親眼看見了,還是聽當事人親口承認了?啪啪敲幾下鍵盤就下定論,你敢不敢為你的臆斷負全部法律責任?”


    “都到這時候了,還有粉絲硬洗呢?談戀愛又不是殺人放火違法犯罪,真要談了,大大方方公布,大部分人應該都會尊重祝福的。”


    “夢女們可不是這麽想。人家哥哥即便成了法製咖,都必須是戀愛方麵的小白花。哪怕私德有虧公德也廢,隻要單身人設立住,總有粉絲上趕著當苦情女主,自行腦補些用愛感化浪子的淒美愛情故事。”


    “該說不說,原本磕‘江豐遇火’磕到迷幻,光《粉豆一屋》都來回看了不下十遍,倆人有互動的片段我拉到進度條冒火星子。但是現在……咋說呢,厲豐在這個節骨眼受傷,一條論據就硬生生支撐起兩個論點:他要是沒跟江子木談戀愛,哪兒能那麽巧這時候突然倒黴?如果前夫哥的爆料不真,即便厲豐江子木談戀愛,又怎麽會突然受傷?”


    “這倆人就像是多米諾骨牌,不管怎麽推,勢必都會倒。短命的cp太悲情,我是磕不下去咯。”


    “上頭的,能把結論建立在虛無縹緲的流言之上,你也真的很棒棒呢!”


    “人這輩子,出點意外受點傷難道是什麽很低概率的偶發事件嘛?天天宅家還有磕了碰了的可能呢,像厲豐這種大明星,麵對的場合更多,遇到事故的可能性不是更大嘛?”


    “受傷的可能性高不假,但是他受傷的timing,的確耐人尋味。”


    “怎麽?難道不是每一本《新華字典》裏都有‘巧合’這個詞?還是說有人從小到大都沒發生過一次小概率事件?”


    “反正說小美麗跟江阿姨墜入愛河我是不相信的。至於那什麽前夫哥什麽天煞孤星的,真假我也不在乎。說不準,是她江子木單方麵追求小美麗不成,因愛生恨,搞些邪門歪道害人呢?”


    “+1。樓上的說法明顯有說服力的多。”


    ……


    網上的討論如火如荼,大略劃分了三個流派:


    倆人都有罪型——一個隱瞞戀愛,一個明知自己是掃把星還要戀愛,害人害己,活該倒黴,各打五十大板。


    江子木獨罪型——管它爆料真不真,管它戀情實不實,反正江子木就是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純純帶累厲豐。這種內心陰暗的素人,早該推出午門斬首,亖後挫骨揚灰。


    愛sei sei型——不管是明星八卦,抑或玄學靈異,這事兒都有的可挖。真要把起承轉合捋順了,可不得是一出大戲?目測這瓜保熟保大,咬一口夠我好幾天的樂子了。


    江子木一目十行,把各大社交平台視頻網站大致瀏覽一遍,鼻子微微一皺,下意識打開自己跟厲豐的wx對話,距離上一次聊天,已經有六十多個鍾頭了。


    “還好嘛?”


    按出了三個字,卻遲遲沒有發送。


    雖然自己錯過了“前夫哥爆料”這場大戲,而原貼也早被丁叮叮按了下去,但總有好事的人存下截圖伺機而動,也總有人在網路的犄角旮旯裏繼續著無休止的猜測與評論。


    單憑他們的隻言片語,加上wx裏丁叮叮那將近五百條的未讀信息,不用細想,江子木也能把自己閉關這幾天發生的事兒推演個八九不離十了。


    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江子木站起身,噔噔瞪一通小跑,去儲藏間把好久沒用的高倍望遠鏡拿了出來,而後喘口深氣,慢吞吞的再次隔著飄窗一眺,還是三三兩兩的人群,在望遠鏡裏頭,甚至能看得清麵容。粗略估算下,來人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麵容姣好、年歲不大的小姑娘,其中有幾個,身上包上,還掛著好些明星限量周邊。所以,她們是因何而來,對江子木而言,並不難猜,也難怪物業一個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從昨天晚上發生事故到現在,也不過半天光景,能讓這麽些人這麽快的找到這裏,說背後沒有推手,怕是也沒人相信吧。


    事到如今,歐洲ip到底是誰,某人爆料真假與否,眼下的江子木都不再關心。她現在唯一考慮的,是厲豐。


    他是不是已經把這次舞台事故跟所謂的爆料聯係在一起了呢?如果是這樣,他會怎麽處理兩人的戀愛關係?


    難道他就不想向自己問問清楚,麵對麵求證下爆料的可信度嘛?


    又或者說,現在小區外頭的那些人,興許是厲豐對自己的某種測試手段?


    尋思了一圈,江子木莫名害怕起來。萬一……萬一下一秒,厲豐的電話真的打進來,自己接是不接?


    任誰站在厲豐的角度,都會怪罪自己的吧。拋卻鬼神異能論,假使江子木能在戀愛開始前把過往幾任前男友的下場告知厲豐,也算是掛上了免責聲明,絕不至於走到這步,落下個明知故犯又知情不報的口實。


    一旦厲豐把自己斷手斷腳的事故跟爆料中前男友的經曆兩相對照,再加上江子木身上打一開始就籠罩的“玄學光環”,心理共情加沉錨效應,他不可能一點都不對江子木產生懷疑。


    再往深處去想,如果厲豐用自己現有的全部信息,代入江子木的視角,會產生什麽樣的想法跟感受呢?


    又一個號練廢了,還是在成千上萬吃瓜群眾的關注下廢的,在上一波不利輿情野火燒不盡的特殊時段廢的,這下,江子木鐵定又要被推到風口浪尖,承擔各方的口誅筆伐了。不管前夫哥的爆料真假與否,江子木都該又氣又恨又悔,這些複雜的負麵情緒,甚至會把這段關係中的愛,消解殆盡吧。


    所以,在厲豐心裏,眼下的兩人,如同鏡子內外的兩個豬八戒,熟悉又陌生,相看兩厭。


    轉著圈一想,這事兒似乎更是沒有解法。


    江子木搖了搖頭,自我安慰道:“不能夠。就算豐豐的腦回路真這麽九拐十八彎,可他也不能在病床上遠程遙控這麽多粉絲來我家門口堵人吧。”


    “更何況,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是會把我家地址外泄給粉絲的人。這麽短的時間內,這些不理智的追星妹也不可能成功的快速開盒!”


    厲豐經紀人:嘿嘿,您猜怎麽著,還真讓您猜著了。這世上,最容易鼓動的,可不就是粉絲群體麽?


    原本計劃著,讓厲豐探探江子木的底兒,真要是玄學圈的不世大佬,就把人從肖立早那頭爭取過來。該說不說,厲豐這娃是個聽人勸的,行動力也爆棚,真人秀結束沒多少日子,就把江子木哄的五迷三道,發展成了不見光的男女朋友。


    借助江子木的“幸運體質”,加上自導自演的戀情曝光,可是讓自家崽子瘋狂霸屏了好一陣子,一時間的風頭,甚至把肖立早都蓋過去了。


    還想著繼續借借江子木的“玄學”東風,把厲豐送上青雲,腳踩肖立早,氣死顧遂心的,誰能料到,她江子木壓根不是條錦鯉,純純是條臭氣熏天的爛鹹魚。


    這戀愛談上才幾天,厲豐就鬼使神差的掉下舞台,工作暫停也就算了,隻要人設還在,錢早早晚晚還是能進口袋,可這事故之前的前男友爆料,硬生生把厲豐的傷病跟掃把星妨人打上了因果關係,這不等同於毀了厲豐誠實可靠的上進青年人設,還順帶打碎了一眾女友粉的愛心濾鏡嘛?


    斷人財路,等於殺人父母。


    腦子一轉彎,經紀人甚至在想,指不定,自己的小算盤都在對手的預料之中呢?說不準,江子木就是對家派過來的天煞孤星呢?


    不然,就算各花入各眼,普遍的大眾審美依然相通。厲豐再帥,也不可能跟肖立早有任何大比分差距,江子木這棗子林的粉絲,怎麽就能在短時間內決絕倒戈,扭臉加入了厲豐陣營呢?


    “那瘋子……景崇當年怎麽說來著?噩運之妖,江子木她妥妥就是個帶著衰運的妖怪!”


    要麽,是顧遂心用錢買通,請了江子木來讓厲豐倒黴,那掃把星便籍著厲豐的示好,就坡下驢,配合表演;要麽,是厲豐的橄欖枝遞出去的正是時候,隻是接的不是喜鵲,而是烏鴉。自己被顧遂心那邊放出來的煙霧彈迷了心智,說不定歪打正著,還幫她顧遂心解決了請神容易送神難的問題。


    呦嗬,誰懂一道腦電波打通任督二脈的救贖感。


    想到這兒,厲豐經紀人不由得先誇一聲“不愧是我”,而後緊著一拍大腿:完了,這把絕絕對對就是衝我家孩子來的。


    自己的厲豐小寶貝,怕是被顧遂心做了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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