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獵者號的殘骸深陷於血色荒漠之中,扭曲的艦體像一頭被剝去內髒的巨獸,斷裂的龍骨刺破暗紅色沙礫,露出鏽蝕的金屬肌理。狂風卷著沙礫呼嘯而過,抽打在艦橋破碎的舷窗上,發出砂紙摩擦般的刺耳聲響,混著艙內電路短路的滋滋聲,織成一曲絕望的挽歌。


    “結構完整性徹底崩潰!”通訊官的聲音劈了叉,他死死按住不斷跳紅的控製台,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主引擎核心熔毀,備用能源僅剩百分之三——剛夠維持生命循環係統和基礎掃描!要是再出半點岔子,我們就得在這荒漠裏變成凍幹肉了!”


    灰燼指揮官扶著傾斜的操作台站穩,額角的傷口滲出血珠,順著下頜線滴落在沾滿油汙的製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漬痕。他眼神銳利如鷹,掃過主屏幕上閃爍的亂碼:“外部環境全頻掃描!我要知道這鬼地方的具體參數!”


    屏幕閃爍了三下,終於跳出一幅粗糙的三維地圖。無邊無際的暗紅色荒漠上,嶙峋怪石如同巨獸的肋骨刺破地表,三顆大小不一的黑色恒星懸在鉛灰色天幕上,投下冰冷詭異的光線,將沙礫照得泛起金屬般的冷光。能量讀數條瘋狂跳動,輻射指數標紅爆表,未知能量波動如同心電圖般紊亂——這裏的環境對碳基生命而言,無異於天然的絞肉機。


    “維生係統剩餘運行時間:四小時二十七分。”醫療官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正用止血帶捆住一名船員滲血的大腿,“循環過濾裝置快堵死了,再不想辦法,我們都會窒息……或者被輻射燒成焦炭。”


    銀鱗從儀器碎片中掙紮著爬起,金屬碎片劃破了她的小臂,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醫療椅的邊緣,濺起細小的血花。李閑雲躺在那裏,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敗,唇瓣幹裂起皮,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幹了。他那條徹底暗靛化的右臂無力垂落,顏色深得像凝固的墨,皮膚下的紋路幾乎隱沒,隻有在靠近時,才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如同冬夜寒星般的微弱搏動。


    “李閑雲!”銀鱗俯下身,指尖輕輕貼上他的頸動脈,觸感冰涼得嚇人,“醒醒!你聽見了嗎?我們被困住了!你再不醒,大家都要完蛋了!”


    醫療官湊過來,用檢測儀掃過李閑雲的胸口,屏幕上的生命曲線平緩得像一條直線,隻有偶爾的微顫證明他還活著。“別白費力氣了,”醫療官聲音艱澀,“那最後一擊抽空了他的本源,源鑰碎片為了自保,現在正瘋狂吞噬他僅存的生機……再這樣下去,要麽碎片徹底沉寂,要麽他先變成一具空殼。”


    “不是吞噬,是‘交易’。”灰燼指揮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裏攥著半塊壓縮餅幹,正用力咬著,“碎片動用了超越宿主承受極限的力量,擊退‘虛無之潮’的代價,就是透支他的生命能量。現在它在等,等一個能‘充值’的機會——不管那機會來自哪裏。”


    話音未落,監測台突然發出尖銳的蜂鳴!負責觀測的船員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手指顫抖地指向屏幕:“指揮官!有高速移動物體!三個方向!能量特征……是碎星財團的震蕩波!清道夫的聖光粒子!還有……還有‘虛無之潮’的死寂場!它們跟過來了!”


    屏幕上,三個光點正以恐怖的速度放大,代表能量反應的光暈越來越亮,像三顆即將爆炸的炸彈。


    “啟動最低功率偽裝!”灰燼猛地將餅幹咽下,碎屑嗆得他劇烈咳嗽,“關閉所有非必要能源!生命循環係統切換至內循環!全員屏住呼吸,誰也不準發出聲音!”


    巡獵者號殘骸上最後一點微弱的指示燈徹底熄滅,連應急紅燈都陷入死寂。艦橋內瞬間被黑暗籠罩,隻有窗外三顆黑太陽的冷光透進舷窗裂縫,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光影。所有人都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壓到最低,隻能聽到彼此胸腔裏沉悶的心跳聲,以及風沙穿過艦體縫隙的嗚咽,像亡魂在哭泣。


    透過那道狹窄的舷窗裂縫,能看到碎星財團的銀灰色戰艦低空掠過,艦底的掃描光束如同探照燈,在荒漠上劃出一道道刺眼的光痕,距離巡獵者號的殘骸僅百米之遙。清道夫的聖光艦懸浮在遠處的石山頂端,聖潔的光輝如同巨大的燈籠,將周圍的沙礫照得如同碎鑽,卻與這片死寂的荒漠格格不入,透著一股偽善的猙獰。


    而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艘“虛無之潮”追獵艦。它像一道沒有厚度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滑行到巡獵者號正前方不足千米的位置,艦體表麵的“無”之眼如同漂浮的墨滴,緩緩轉動,似乎在搜尋著什麽。


    艦橋內,銀鱗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灰燼的手按在腰間的爆彈槍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一旦被發現,他們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這時,“虛無之潮”追獵艦艦首的一隻“無”之眼猛地亮起,灰色的光芒如同凝固的墨汁,無聲無息地射向李閑雲所在的醫療區域!那道射線細如發絲,卻帶著能湮滅一切存在的恐怖氣息,穿透艦體合金時連一絲火花都沒濺起,直指李閑雲的眉心!


    “不——!”銀鱗的尖叫卡在喉嚨裏,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千鈞一發之際,醫療椅上,李閑雲那隻徹底黯淡的暗靛右臂突然彈動了一下!仿佛毒蛇吐信,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在他的手腕處悄然張開,散發出一股暴戾而貪婪的意念——對極度“饑餓”的源鑰碎片而言,這道送上門的“無”之能量,無異於久旱逢甘霖的第一滴雨露!


    嗤——!


    那道足以湮滅星辰的灰色射線在觸及暗靛手臂的瞬間,竟像水滴融入海綿般被那道細縫一口“吞”了下去!沒有爆炸,沒有衝擊,甚至連能量波動都沒激起一絲漣漪。


    暗靛手臂的顏色微微亮起,像燒紅的鐵絲浸入冷水前的最後一絲灼熱,隨即迅速黯淡下去。但艦橋內的所有人都清楚地感覺到,那股纏繞在李閑雲身上的死寂氣息,似乎鬆動了那麽一絲絲。


    艦外,“虛無之潮”追獵艦明顯頓了一下,艦體表麵的“無”之眼集體轉向巡獵者號殘骸,閃爍著困惑與憤怒的光芒。碎星財團和清道夫的戰艦也察覺到異常,掃描光束和聖光同時聚焦過來,將這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它……它在吸收‘無’之能量?”銀鱗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她看著李閑雲的手腕,那裏的裂痕已經閉合,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灰燼指揮官的眼睛亮了:“是‘反哺’!碎片在利用‘虛無’的能量修複自身……它在學習如何轉化異種能量!”


    話音未落,李閑雲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他猛地張開嘴,發出嗬嗬的、仿佛肺葉被撕裂的聲響,胸腔劇烈起伏,像是在貪婪地吞咽空氣。他的眼睛驟然睜開——左眼一片渙散的灰白,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霧;右眼卻燃燒著暗靛色的火焰,那火焰裏翻湧著冰冷、饑餓、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暴戾!


    “呃……啊……”一聲模糊不清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不似人聲,更像某種凶獸的咆哮。


    那條暗靛手臂猛地抬起,動作僵硬卻帶著非人的精準,五指張開,不是對準窗外的敵艦,而是狠狠地插進了巡獵者號傷痕累累的甲板深處!金屬甲板如同豆腐般被輕易刺穿,發出刺耳的撕裂聲,仿佛他在觸摸這艘飛船的“心髒”。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能量洪流瞬間爆發!巡獵者號殘存的備用能源、船員們體內的生命能量、甚至艙壁上凝結的金屬鏽跡,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抽離,順著暗靛手臂瘋狂湧入李閑雲的體內!


    “它在吸船的能量!”動力官發出淒厲的尖叫,他麵前的儀表盤徹底歸零,指針瘋狂倒轉,“還有我們的!我感覺……我的生命力在流失!”


    銀鱗立刻感到一陣強烈的虛弱感襲來,眼前陣陣發黑,仿佛血液被瞬間抽走了一半。灰燼指揮官也悶哼一聲,扶住操作台才沒倒下,他看著自己的手背,那裏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幹癟枯槁。


    “它不是在防禦……”灰燼的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它是想把整艘船……連同我們……當成最後的‘燃料’!”


    暗靛的光芒從巡獵者號的每一道裂縫中瘋狂湧出,如同岩漿般流淌,整艘殘骸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能量讀數條瞬間衝破臨界點,紅色警報燈在死寂中徒勞地閃爍,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爆炸倒計時。


    而窗外,三艘追獵艦的攻擊已經蓄能完畢——灰色的湮滅之光、銀色的震蕩波紋、純白的聖潔審判矛,如同三道死神的鐮刀,從三個方向同時轟向巡獵者號殘骸!


    死亡,已然降臨。


    然而,就在三方攻擊即將觸及艦體的億萬分之一秒,就在巡獵者號即將被自身能量撐爆的刹那——李閑雲那條插入甲板的暗靛手臂上,所有的紋路驟然亮到極致!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晦澀的力量被強行引動,順著他的手臂瘋狂湧入能量洪流之中——那是這片血色荒漠本身蘊含的死寂意誌,是沉睡了億萬年的沙礫之魂!


    源鑰碎片在最後的絕望時刻,竟然本能地同調了這片陌生絕地的環境能量!


    轟!


    一道扭曲的、暗紅色的能量護盾猛地從巡獵者號殘骸表麵爆發出來!這麵護盾由金屬碎屑、血色沙塵、暗靛能量和荒漠死寂意誌胡亂糅合而成,布滿了猙獰的凸起和裂紋,毫無美感可言,更像是一個瀕死怪物用盡全力拚湊出的破爛盾牌!


    三方攻擊狠狠砸在護盾上!


    驚天動地的爆炸瞬間席卷四方!血色沙礫被衝擊波掀起千米之高,形成一道暗紅色的蘑菇雲,周圍的怪石瞬間被氣化,留下一個直徑數千米的巨大深坑。暗紅色的護盾劇烈扭曲,表麵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光芒忽明忽滅,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崩碎!


    但它終究是扛住了!


    巨大的衝擊力將巡獵者號殘骸狠狠掀飛,如同被孩童丟棄的玩具,在荒漠中翻滾滑行,艦體不斷撞在怪石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解體聲,更多的碎片脫落,露出內部纏繞的管線和暴露的艙室。


    當殘骸最終在一座石山腳下停止翻滾時,那麵暗紅護盾也閃爍了幾下,如同風中殘燭般徹底消散了。


    巡獵者號還“活”著,但艦體已經斷成兩截,離徹底散架僅差一線。


    窗外,三艘追獵艦被這突如其來的防禦驚呆了,攻擊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它們的能量護盾在爆炸中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破損,艦體表麵冒著黑煙,顯然也沒料到這堆“廢鐵”能爆發出如此強悍的抵抗力。


    而引爆這一切的李閑雲,在釋放完那瘋狂一擊後,再次重重倒回醫療椅,暗靛手臂無力垂落,顏色比之前更加深沉。但他那隻燃燒著暗靛火焰的右眼,光澤並未完全熄滅,反而在眼底深處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仿佛嚐到甜頭後的意猶未盡。


    “咳咳……”灰燼指揮官咳出嘴裏的血沫,掙紮著爬起來,扶著斷裂的艙壁看向外部屏幕。


    屏幕上,三艘追獵艦正在重新調整姿態,炮口再次亮起,顯然不打算給他們任何喘息之機。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再次發生!


    或許是因為剛才那場劇烈爆炸的能量擾動,或許是因為李閑雲最後引動了荒漠深處的沉睡力量——巡獵者號側前方不遠處的血色沙地突然塌陷下去!


    沙礫如同被無形的漏鬥吸走,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坑洞。從那坑洞深處,傳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窸窣聲,像是無數隻腳在刮擦石頭,又像是無數牙齒在啃噬骨頭。


    第一隻……第二隻……第十隻……第一百隻……


    無數隻通體暗紅、長著七八對節肢的生物從坑洞中湧出!它們的身體像是用沙石和凝固的血液粗暴糅合而成,複眼閃爍著饑餓的紅光,口器裏滿是鋸齒狀的獠牙,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個地平線,瞬間鎖定了距離最近的三艘懸浮追獵艦!當然,也沒放過旁邊那堆看起來能啃一啃的金屬殘骸。


    這片血色荒漠的“土著”被徹底驚動了!它們的數量無窮無盡,如同漲潮的海水,所過之處,沙礫都在沸騰!


    三方追獵艦的攻擊指示燈瞬間全部轉向這群不速之客,艦炮轟鳴,能量光束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炸翻了成片的節肢生物。但更多的生物從坑洞中湧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很快就爬到了碎星財團戰艦的艦體上,用鋒利的節肢瘋狂撕扯著裝甲,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局勢,瞬間逆轉!獵手變成了獵物!


    艦橋內,死裏逃生的眾人看著窗外那如同地獄降臨的景象,一時間竟忘了呼吸。銀鱗扶著醫療椅,看著李閑雲沉睡的臉,又看了看那深不見底的蟲洞,嘴角扯出一個複雜的笑容。


    灰燼指揮官靠在艙壁上,掏出最後半塊壓縮餅幹,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看來……你的‘開飯鈴’搖得太響,把‘鄰居’都招來了啊……”


    沒有人注意到,李閑雲那再次黯淡下去的暗靛右臂指尖,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在無意識中,期待著下一場更加混亂的“盛宴”。而他眼底那抹暗靛的火焰,又亮了那麽一絲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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