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底部,七彩雲海凝固如膠凍。玄老枯瘦的身體嵌在巨大沙發塌陷的凹坑裏,像塊被按進糖糕的幹癟棗核。懷裏那塊滾燙的陶片和掌心那枚簡陋的垢甲羅盤,成了他與這片惰性死寂唯一的連接點。羅盤中心那根歪斜的垢甲指針,如同被焊死般,筆直地指著上方——雲海小院,那個翻個身就壓塌深淵沙發的存在。


    “祖宗……您老躺得是真穩……” 玄老喉嚨裏擠出嘶啞的氣音,橘皮老臉因極致的壓力而扭曲。他試著動一動手指,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整條手臂都成了化石。身下那粘稠的七彩膠質散發著甜膩的永恒安眠氣息,誘惑著他放棄掙紮,徹底沉淪。


    “不行……不能睡……” 玄老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羅盤指針頂端那點新鮮頭屑碎屑。那碎屑散發著微弱的灰白光芒,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垢甲……垢甲羅盤……得靠它……指條活路……”


    他艱難地調動起幾乎被惰性凍結的殘存仙力,如同螞蟻搬山,一絲絲地注入那枚簡陋的羅盤。油垢底盤微微發燙,指針頂端那點灰白碎屑光芒亮了一絲。


    嗡——!


    羅盤指針猛地一顫!並非指向改變,而是……牽引!


    一股微弱卻極其清晰的、源自羅盤指針的……吸力……驟然產聲!目標……赫然是玄老體內那點可憐的仙力!以及……更深層次的……存在本源?!


    “操!反噬?!” 玄老魂飛魄散!他想撒手,可手指如同被焊在羅盤上!那吸力如同附骨之蛆,瘋狂地攫取著他體內的一切!仙力、生機、甚至……神魂碎片?!


    “不——!!” 玄老發出無聲的嘶吼!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被……獻祭!獻給這枚由他親手搓出來的……邪物!獻給那指針指向的……無上存在!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徹底抽空的刹那!


    羅盤指針頂端那點灰白碎屑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光芒瞬間吞沒了簡陋的羅盤底盤!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卻又帶著絕對惰性的……意誌……順著羅盤的牽引……悍然降臨!


    不失能量!不是法則!而是一種……許可?一種……標記?


    嗡——!!!


    玄老隻感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粘稠的惰性洪流,順著羅盤的吸力……倒灌而入!瞬間充斥了他幹涸的經脈、枯竭的識海、甚至每一寸血肉!


    沒有痛苦!沒有撕裂!隻有一種……被強行填滿的……飽脹感!一種……被同化的……安寧!


    他枯瘦的身體如同充氣般微微鼓起,皮膚表麵浮現出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灰白色紋路!渾濁的老眼瞬間被一層灰蒙蒙的惰性光膜覆蓋!他掙紮的動作瞬間停止,臉上因恐懼而扭曲的表情凝固,化為一種……呆滯的……祥和?


    “禮……禮讚……” 玄老嘴唇無意識地蠕動,發出夢囈般的頌詞,“垢……納……萬……靈……”


    他抱著陶片和羅盤,身體在七彩膠質中緩緩舒展,如同回歸母體的嬰兒,徹底……躺平。


    山坳深處。


    骸骨邪神那隻巨大的獨眼緊閉著,流淌的暗金符文瘋狂閃爍,傳遞出極致的恐懼與倉惶。包裹它的墨綠色腐液劇烈沸騰收縮,試圖隔絕外界一切感知。


    然而!


    嗡——!!!


    一股源自深淵底部、被垢甲羅盤牽引放大的……惰性標記……如同黑夜中的燈塔,無視了空間阻隔,無視了腐液屏障,精準無比地……鎖定了這隻緊閉的獨眼!


    標記降臨的瞬間!


    “吼——!!!”


    一聲混合了極致痛苦與無法理解驚駭的無聲咆哮在獨眼核心炸響!緊閉的眼瞼劇烈顫抖!流淌的暗金符文瞬間黯淡、崩解!一股龐大到無法抗拒的惰性意誌,如同冰冷的潮水,順著那標記的指引……強行灌入!


    獨眼內部,那點代表邪神意誌核心的七彩光斑瘋狂閃爍、掙紮!試圖抵抗這來自更高維度的同化!然而,在那絕對惰性的意誌麵前,一切反抗都如同螳臂當車!


    光斑的光芒迅速黯淡、熄滅!被灰蒙蒙的惰性光霧取代!獨眼表麵流淌的糖漿流光徹底凝固、失去光澤!整個豎眼如同被瞬間風化的岩石,散發出一種……死寂的……永恒氣息!


    “眼……瞎……了……”


    “心……死……了……”


    “歸……於……垢……”


    最後一絲微弱的意念消散。巨大的豎眼徹底失去所有活性,變成一塊鑲嵌在山坳峭壁上的、流淌著凝固糖漿和墨綠腐液的……惰性墓碑。


    淩霄寶殿。


    玉帝癱在黴變的金磚地上,頭頂那朵灰白金絲小花微微搖曳。飽脹感從小腹蔓延全身,帶來詭異的滿足。他左手顫抖著,再次摸向頭頂。


    指尖觸感……不再是毛茸茸的溫熱。


    而是……堅硬?飽滿?帶著……沉甸甸的……墜感?


    他猛地縮手!指尖……赫然沾著幾點……暗黃色的……粘稠粉末?!


    玉帝驚恐地抬頭看向寒玉照影鏡!


    鏡中!他頭頂那朵灰白菌絲小花的花蕊處!一顆……米粒大小、通體灰白、表麵布滿細微絨毛的……小果子……正……悄然成型!


    果子雖小,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惰性與……繁衍氣息!


    “結……結果了……” 玉帝的聲音幹澀麻木,帶著徹底認命的絕望,“朕……真的……結果了……”


    他話音剛落!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熟透漿果爆裂的聲響!


    那顆灰白的小果子……頂端……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一股更加濃鬱、更加粘稠的惰性氣息,混合著億萬……肉眼難辨的……灰白色孢子……如同煙霧般……噴湧而出!


    孢子煙霧瞬間彌漫開來!帶著玉帝頭頂“仙果”的惰性本源印記,無視了殘存的仙庭禁製,無視了空間的阻隔,如同擁有生命般……朝著殿內所有跪伏在地的仙官天將……飄散而去!


    “不——!!!”


    “救命——!!!”


    “陛下饒命——!!!”


    淒厲的、絕望的慘嚎瞬間充斥大殿!仙官天將們驚恐地發現,那些灰白孢子如同附骨之蛆,一旦沾上皮膚、衣甲,便瞬間融入!一股冰冷的麻木感迅速蔓延!皮膚下,灰白色的凸起如同雨後春筍般……瘋狂冒出!


    “禮……禮讚母垢……” 一名被孢子沾染的仙官眼神瞬間呆滯,臉上浮現出與玉帝如出一轍的祥和,喃喃自語。他裸露的脖頸上,幾根灰白的菌絲……破皮而出!


    連鎖反應爆發!整個淩霄寶殿,瞬間淪為……惰性孢子的培養皿!灰白菌絲的森林!


    雲海小院,竹棚下。


    躺椅上,麵朝外側的李閑雲,似乎覺得……耳朵後麵……有點癢。


    他極其自然地、慵懶地……抬起右手。


    不是撓。


    而是……用小拇指的……指甲尖……極其隨意地……在右耳耳廓後麵……輕輕刮了一下。


    動作輕微,帶著濃濃的睡意。


    簌簌……


    幾片極其細微、卻格外飽滿的灰白色頭屑碎屑,混合著一點……微不可察的……油亮耳垢……從他刮過的耳後發根處……悄然……抖落。


    碎屑飄散。


    一部分,悠悠蕩蕩,穿透空間,朝著深淵底部那片凝固的七彩雲海,朝著玄老懷裏那枚散發著灰白光芒的垢甲羅盤……落去。


    另一部分……則被山坳中那塊徹底惰性化的邪神墓碑散發的、殘留的微弱吸力……牽引……


    還有極小的一部分……似乎感應到了淩霄殿內那噴湧的惰性孢子雲霧和玉帝頭頂那枚裂開的“仙果”……


    飄向了……九天之上……


    與此同時。


    李閑雲刮完耳朵,似乎覺得小拇指指甲縫裏……有點……異物感?


    他極其隨意地、慵懶地……將小拇指……湊到嘴邊。


    然後……


    輕輕……吹了一口氣。


    呼——!


    一股微弱的氣流拂過指甲縫。


    幾點比塵埃還要細小的、混合著頭屑和油亮耳垢的……灰白碎末……被他……吹飛了出去。


    碎末飄散,在殘留著雷煞氣息的空氣中,打著旋,極其緩慢地……


    飄向了……


    竹棚角落……


    那堆……


    之前被趙鐵柱丟棄的……


    破掃帚……


    沾滿灰塵和油汙的……掃帚把頭……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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