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注意到去見胡炎紀之前醉倒趴在桌上的那人,還是之前那般姿勢趴在桌上,甚至姿態一絲未變,不由得覺得有些怪異。


    雍黎拉拉謝岑的袖子,悄聲問,“你看出什麽來了麽?”


    “不像是醉酒沉睡,倒像是……”


    謝岑側首看了雍黎一眼,從她眼裏得到了同樣的答案。


    雍黎往旁邊高談闊論的幾個人走去,笑問,“抱歉打擾各位,這位兄台似乎睡了很久了,可是喝醉了酒?不知他家何處,可需要我們讓人替他給家裏傳個信讓他家裏人來接?”


    “這李兄一向不是個貪杯的人,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麽了,他與我一道過來的,瞧著也並沒有喝幾杯,也不知怎的就醉成這樣子。”旁邊一人見雍黎來問,倒也是好聲解釋,“李兄與我家離得近,我一會兒回去送了他回去便好,不過還是多謝兄台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擾了。”


    雍黎寒暄一句,正要離開,後邊卻有一送酒水的小廝端著托盤經過,而當他走到謝岑身側時,不知怎的竟然腿一軟,沒站穩便往前撲跪了去。


    那小廝這一撲跪,撞向的方向正是那醉酒正趴在桌上的那人,手上的酒壺也嘩啦啦砸了一地。


    這一撞力道不小,趴著的那人頓時被撞得仰躺在地,而他坐的凳子倒了下來恰恰砸在那小廝腰側。


    一時眾人手忙腳亂便上前去扶他們,那小廝被砸到腰,但似乎並沒有傷到筋骨,被人拉起來後也隻是揉著腰“哎喲哎喲”了幾聲。


    而那醉酒的人怎麽倒下去的卻還是那個倒下去的姿勢,這樣大的力道被撞到地上,他都未曾有半點要清醒的樣子,甚至連動也未曾動過。


    而旁邊去扶他的兩人初初並沒有覺得不對勁,一邊拉他一邊還笑罵,“李兄喝得這樣死醉地回去,小心你家娘子今晚不讓你進門。”


    拉扯了兩下,地上的人並沒有絲毫動作,仿佛一個笨重的木偶怎麽擺弄便是怎麽動作,那兩人便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其中一人去摸他的手,出手冰涼,仿佛一塊冰塊兒似的,冷得似乎連指節都是僵硬的,那人一驚,背後冒上了冷汗。他又顫抖著手去摸那人脖子,觸手還是一樣的冰凍,那人手抖得更厲害了,慢慢從脖子處移到鼻下……


    “啊!他……他死了。”


    那人突然尖叫了一聲,連站都沒站得起來,往後一摔,蹭著地連連後退,顯然是嚇破了膽子的模樣。


    他這一聲尖叫,驚得滿屋內眾人頓時安靜了下來,驚得周圍的人都連連後退了幾步。


    而不多時,又有大著膽子的圍了上來,卻也隻顧圍在周圍看著,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謝岑蹲下將那人放平,仔細地摸了摸他的脈搏,確實是已經死了。


    從他“醉酒”到現在,約莫也一個時辰有餘了,看體溫和骨節僵硬程度,約莫便是那個時候死的。


    但是到底是怎麽死的呢?


    猝死?還是他殺?


    若是猝死,總該有個病因,死前也該有些異常症狀,但這人隻是表麵睡去的模樣,並無異常。


    若是他殺,那殺他的人是誰?又是為何要殺他?又如何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不動聲色地便動了手的?


    謝岑一邊想著,一邊將那人周身外表自上而下細看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他脖頸處。他目力極好,很清楚地便看到那人左側耳下脖子額位置,有一個紅色針眼狀的印記。


    “確實死了……這出了人命的,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還是盡快報官吧。”謝岑起身,朝雍黎使了個眼色。


    雍黎會意,先退到人群後邊,待得謝岑也不動聲色地出來,她二人便才避開眾人目光離開了住處縛風樓。


    上了早就等在對麵避風的巷子裏的馬車,雍黎便問,“你方才看出了什麽麽?”


    “該是他殺,那人耳後有一處異常,隻是不知道是何手段。”謝岑道,“不過在他胡炎紀的地方發生這麽件事情,總覺得是個暗手呢。”


    外邊嘩啦啦突然來了一隊人馬,雍黎掀開車簾子一角看出去,笑道,“這京兆府的官差們來得倒也快,動作也利落,看這樣子今晚是要將整個縛風樓的人都先控製著,幸好我們先出來了,不然要是被盤問隱藏身份倒是費力……隻是聽說這京兆府尹與胡炎紀似乎並不怎麽對付,這事情,大約是要往大了去的。”


    謝岑卻叩叩車廂示意馬車離開,不甚在意道,“橫豎我們已經出來了,他們便是發現了少了我二人,也是尋不到咱們頭上的,所以旁的我們先靜觀其變便好。”


    謝岑在身後摸了摸,摸到座位下一個銅環,銅環拉開時顯然是個小櫃子,他從櫃子裏扒拉出一個白色狐狸毛的裘衣遞給雍黎,“馬車裏不比屋內,這會兒冷得很,穿著好些。”


    雍黎剛想說自己不冷,但見謝岑目光堅持,她還是接了過去,也沒有穿上,隻是雙手擁著裘衣將膝蓋小腿都蓋住,笑道,“謝了。”


    “聽說那京兆府尹也姓宋,雖非宋家族親,但前兩代卻是連了宗的,如今表麵這兩邊走動並不頻繁,但暗地裏的交情,大約也不是他們願意給外人看到的。”謝岑繼續道,“這‘暴斃’一事根源如何暫且不知,但顯然宋家是想著利用這事情壓一壓胡炎紀的。”


    “顯然。”雍黎表示讚同,“看來沈薔那邊,我是得略套些話了。”


    “暴斃的那個人,絕對不會隻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儒生,他的身份也得查查,沒準能摸出什麽意外之事來。查出了身份,也許便很容易就能推斷出殺他的是哪方勢力。”謝岑目光裏有暗潮一湧。


    雍黎略一思索,笑道,“想來左不過是那幾方勢力,你坑我一下,我再坑回去,順便再拉扯下來第三個勢力,既然不好那大家就一起不好……一群炸毛的公雞互啄。”


    “胡炎紀那般手段老辣的人,在你這邊便成了倒黴的第三個了?”謝岑倒是讚同她的想法,隻是對她說的話覺得好笑。


    “手段再老辣,也防不住暗地裏有人刻意搞他……便是你我,不也總防備憂慮著暗地裏防不勝防的手段麽?”


    外邊風比先前小了很多,略厚重的馬車簾子無需鎮壓也不會吹得亂飄,而雪卻下得越發大,雪片子飄飄灑灑地落,路上行人的腳印子,馬的蹄印子,行車的軲轆印子,在這大雪中也很快便又被蓋上了。


    知春坊與“詞人霽”所處的清越坊雖都處東市,卻一個偏南一個偏北,中間隔了又四個坊,從知春坊回“詞人霽”也約莫要花上半個時辰,再加上雪天路滑,車馬行得更慢了。


    雍黎擁著狐裘,倒也不冷,馬車顛簸著,讓她有些昏昏欲睡,當下便靠著車廂閉目養神。


    謝岑見她似有些疲累的模樣,也不再說話,隻靜靜瞧著她。


    方才進了車內她便已經除了臉上醜陋猙獰的易容,露出她原本清華容色。而昏暗的車廂內明明看不清楚她的容貌的,但謝岑卻覺得她眉眼容色如此清晰地刻在自己心裏。


    她眉間有清華孤傲,眼角卻始終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讓眾人捉摸不透的神色,但了解她的謝岑卻知道,那不是原本的她,是她於烈火刀鋒中將從前的自己破碎成灰,然後造出的另一個她,原本是她保護自己的偽裝,而漸漸或許那偽裝連她自己都覺得真假莫辨,便覺得那本該就是她了。


    謝岑略欠了欠身,想去再看清些她的側臉,他的目光慢慢劃過她的眉心,眼角,秀挺的鼻梁,明麗的唇……


    遠處不知是哪裏的笛聲,裹著清雪悠悠揚揚地飄過來,借著這滿城的雪,猶添了幾分清冷。


    這一曲古調,曲中賦的是相思意。


    平和悠遠,不淒不愴,卻入人心。


    謝岑看著眼角笑意漸深,而心下卻歡喜掩著澀然。


    我思君,抬眸間,正江寒微雨薄暮初冥。


    我思君,展眉時,正風涼孤樓明月初升。


    我思君,回首處,正山清雪冷長吟不絕。


    我思君,駐足後,正花燃深穀旭日和風。


    ……


    眼前之人,遠在天涯。


    謝岑伸出手,想撫平她微蹙的眉頭,卻在將將手伸到她臉側時,微微一頓。


    而他這一頓,好巧不巧地,雍黎恰睜開了眼睛,她注意到在自己臉側的手,有些狐疑地看向謝岑,似乎知道了他的意圖,便又覺得似乎有一絲尷尬。


    而謝岑卻神色自若,直直將手往前伸了伸,按上了她後邊的車簾子,淡淡笑道,“風將車簾吹開了些,可是冷了?”


    他如此神色坦然,雍黎覺得方才大約是自己誤會他意思了,心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搖搖頭,笑道,“沒有。我隻是突然想起一事,按你先前說的,韓漸和申屠密我已經讓人接到大都府來了,也安置妥當,你若是有什麽安排,記得早些與我說。”


    謝岑點頭,看著雍黎,卻突然問了一句,“韓附北是不是也在大都府?”


    “你還真是消息靈通。”雍黎先前倒是沒想過謝岑會去查韓附北,但此時他提及,雍黎又覺得他能查到韓附北沒有死,能查到他如今在大都府,似乎也不是個值得詫異的事情,畢竟這人,一向可說深不見底。


    但雍黎還是隨意地問了一句,“你如何知道的?”


    “韓漸。”謝岑也未隱瞞,兩字點破。


    雍黎了然,也是,韓漸未死,還出現在他眼前,他若由此調查下去,憑他的能力,自然能查出來韓附北還活著的。


    “至於為什麽知道他在大都府……”謝岑一笑,漫漫道,“就在今晨,你祖父讓他給我送了一封信。”


    “什麽?”雍黎驚訝地坐直了身子,因為動作太快,胳膊肘不小心磕在車廂上,疼得她長吸了口氣。


    “怎麽了?不小心些!”


    謝岑探過身,一把抓住她胳膊查看,卻被雍黎讓了讓。


    她拍拍謝岑的胳膊,道,“我沒事。”


    話畢,又道,“我祖父是為何聯係你的?”


    謝岑略頓了頓,沒有立即回答她。


    今日一早,他原本照舊在別院官驛閉門謝客的,但身邊親信卻突然帶了封書信來,說是外麵有人求見。


    謝岑原本還奇怪,他在陳國,除了自己安排的人,這些人來見自己也多循慣例,怎麽會有突然要見自己的。然後他想到雍黎,又想到祝詞,還猜測是不是因為雍黎的關係,祝詞有什麽事情要來見自己的。


    隻是當他接過那封書信時,信封抬頭“霜時小友”四字,謝岑頓時便知道了送信的人是誰。


    前兩年他在外遊曆,偶遇無懷先生,曾有幸得與之相談半日,也甚自如歡愉,引為師友,臨別時曾贈自己親手所繪的天下輿圖,輿圖中落款便是自己的別號“霜時”。


    這別號知道的人並不多,但能以“小友”二字稱呼他的,便也隻有無懷先生一人了。


    所以他當時便讓將送信之人請了來,來人自稱衛英是無懷先生的護衛,但謝岑一見那人,他便知道送信這人便是自己先前調查過的陳國前承恩將軍韓附北。


    無懷先生親筆的這封信,不過寥寥幾字對久別後生小友的問候勉勵,而韓附北口述給自己傳達的那些話……


    謝岑不得不承認,縱然自己手段非凡,但在無懷先生這樣的人跟前,還真的是什麽都算不上。


    初初的那一次見麵,半日相談,謝岑對無懷先生的感覺是深不見底的學識、犀利明透的見解、高華廣博的格局,是儒士之溫雅、君子之端方、先輩之親和,自此之外他與無懷先生也再無更多交集,除了偶爾雍黎提到無懷先生的一二言語,也未曾加諸給自己更多別的感覺。


    但今日不過是韓附北與自己詳說的無懷先生之謀,卻讓他一改之前對無懷先生的印象。


    那是真正的擅布局者,是真正的擅謀略者,也是真正懷大義的無雙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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