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圖沒有如他所願地得以好生去睡個覺,沈芝便帶了人來。畢竟這事情實在不算小,長楚使團又是住在大安宮的,雖然相隔還是有些距離,但是總歸是要有些交代。


    謝岑攏著衣服請沈芝屋內坐,一邊道,“也是才知道西邊發生了大事,火可救下來了不曾?”


    “已經無礙了。”沈芝道。“秋冬季節幹燥,晚間又多燭火,怕是上夜的宮人疏忽,才致如此大火。”


    “能救下火來也是幸事了,不知可有人員傷亡?”謝岑狀似隨意問道。


    “這我暫時便不知道了,目前這事是我二哥受命在調查。”沈芝這會兒顯然不想在謝岑跟前多說什麽,隻道,“我這會兒過來,原想著事發突然,怕是會驚擾到南陽王殿下與佑慜侯,所以想來請二位移宮另住的。”


    謝岑聽了笑道,“倒也是無礙,雲圖已經無事,貴國這邊……我們若繼續留著難免礙手礙腳,也不合適,所以等天明之後我們便回驛館了,這會兒確實沒必要再做安排,今夜也實在是勞累恒王殿下了。”


    “原是我陳國招待不周,這一夜……,讓南陽王殿下見笑了。”沈芝道,“我已經安排了人在附近駐守,保護諸位安全,定不會再有旁的事情發生了。”


    “多謝恒王。”謝岑微笑道謝。


    沈芝果然很是盡職盡責地在這裏守了兩個時辰,直到天明,又親自送了謝岑顧雲圖一行人離開大安宮去了長楚使團暫居的皇家別院。


    隻是沈芝送他們到達之後卻不曾離開,拉著謝岑在園子裏坐著喝茶,東扯一句西繞一圈,半天沒說到主題上。


    倒是謝岑看出他有話說,遣走身邊隨侍,很直接地對沈芝道,“不知恒王殿下可是有什麽話要與在下說的?”


    沈芝詫異他的直接,也很滿意他的直接,笑道,“南陽王殿下慧人,確實有些不解之處,想請南陽王殿下替我出個理一理思路。”


    “按說恒王殿下求問,若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我是自然願意相幫的。”謝岑笑道,“隻是在此之前我也有些問題……”


    “請說。”沈芝倒是怕他什麽問題也沒有,謝岑既說到這般,想來他這邊也不是完全沒有空隙的。


    “你我分處兩國,立場不同,在你陳國看來我身份敏感,若插手你陳國之事實在不妥……”


    “此事,便也是我想與南陽王殿下商議的。”謝岑說到這裏,沈芝自然明白,他道,“實不相瞞,我看中的,並非是您背後所代表的長楚的勢力。畢竟……,即便您願意用您的勢力或是調您手中的兵力來幫我,我怕是也不敢用的……”


    “您這話坦陳。”謝岑微微一笑,“願聞其詳。”


    “我想要的是您的手腕謀策,我需要的隻是您能替我略作謀劃,其他的一切自是我自己來安排。”沈芝看向謝岑,目光沉沉,有種隱在深處的狠厲。


    “您這是,當我是個謀士?”謝岑一笑,話說的尋常,也不見有什麽不滿的情緒。


    沈芝卻忙道歉,“是我言辭不謹,我絕非這個意思,還請您勿怪。你我二人之間,是合作。”


    “既是合作,那麽敢問,我能從您這邊得到什麽?”謝岑語氣淡淡。


    “這便要看您的意思了。”沈芝倒是大氣,“您想要的,若是我能給,無有不應。”


    “您不必說這般大氣的話,口頭的承諾等同於廢話,有些事情還是說清楚些好的。”謝岑攏著袖子,眉眼帶笑,十分隨意的語氣。


    沈芝聽來語氣輕鬆,卻覺得絲毫不敢放鬆,謝岑名聲在外這麽多年,即便這些年頗為低調,但隻要曆數過他曾經做過的那些事兒,便不敢再有絲毫小覷。


    所以有時候他也在想,自己與謝岑謀劃,是否便是與虎謀皮,但一想自己背後那一點點屈指可數可憐勢力,便是他謝岑真的是隻虎又如何?若他真能助自己得了想要的,便分一塊肉給他又能如何?


    “當然,您請說。”沈芝道。


    “我要獻、炎、姚三城。”


    謝岑言辭之幹脆,倒是讓沈芝震驚了半晌,他實在是沒想到謝岑如此大的胃口。這三城對於陳國來說其軍事地位之重,自然是寸步不能讓的,想當初陳國叩關,敗於上璋,兩國和談,上璋最初的要求便是這三城,但最後都沒有許了出去,還是上璋退了一步換了恭顧二城和一個小東州。


    況且這獻、炎、姚三城基本在陳國與上璋邊境,除了姚城靠著三國交界之處的靖平關,其他的地方與長楚並不接壤,他謝岑要這三城去有何作用?一旦上璋切斷了靖平關,這三城可以說盡歸上璋囊中,他謝岑豈不是白白折騰了?


    “敢問你要這三城有何用?”沈芝思索良久,愣是沒猜出來半分謝岑的意思,隻得試探道,“這三城……並不靠近長楚,便是最終許了你,你長楚又如何接手這三城去?莫不是還從上璋手中占了靖平關去?”


    “我隻這個要求,恒王殿下盡可以考慮一番,三五日給我答複也是可以的。”謝岑淡淡笑道,“至於我要這三城何用,最終如何接手這三城,那便是我的事情了。”


    沈芝被他一句懟回去,倒是一點都沒有惱怒,反而竟然相信了他是有幾分誠意的,“南陽王殿下不會不知道,獻、炎、姚三城對我陳國來說其地位之重,我陳國與上璋接壤之處臨近上璋平野一片並無關隘,這三城多山,有天塹之稱,便有遠勝於關隘之用。若歸長楚……”


    “恒王殿下的疑慮,我自然明白。”謝岑看向他,像是看個可愛的玩意兒,“實話與說,獻、炎、姚三城我並不是為長楚所謀……”


    “你的意思是……?”沈芝見他神色,突然似乎猜到了什麽,隻是這一猜測倒是讓他更驚歎了一番謝岑的膽大。


    “沒錯,這三城我是為自己所謀。”謝岑目光從庭院中收回來,又落到沈芝麵上,絲毫不避不閃,也不憚於明白的告訴他自己的打算,“我雖得皇兄榮寵更甚諸皇子,但王爵封地皆承聖恩,沒有一樣是永遠屬於我的,將來之事無法猜度,惟有未雨綢繆,才能得享太平。”


    他一字字道,“所以,我要為自己安排一個,隻屬於我自己的,永生難替之後盾,和順暢平安之退路。”


    “你所說的……後盾和退路,便是這三城?”沈芝是驚訝地差點嘴都合不上,許久之後似乎才消化了謝岑所說。


    他們這些有皇子身份的人,若為爭位各有手段也算的上名正言順,到最後無非就是勝者為王敗者俯首稱臣罷了。但這位南陽王的想法也實在是奇葩了,明明他本身聖寵在身,雖說早失了繼位的可能,但也正是如此最該是最安全的。他自己聲名在外,又幾乎遊離在朝堂之外,將來無論長楚與樂帝的哪個皇子繼位,也都是與他無礙的。


    隻是為何他有此一說?莫非是如今長楚也有波瀾,隻是尚未得現與世間,所以才有這位南陽王的未雨綢繆之說?若真如此,那他倒是對這位南陽王的要求更放心了些。


    “正是。這三城,如你所說本身便是天塹,我求這三城為安身立命之處……若將來另有事發,靖平關可替我擋長楚鐵騎。而若是上璋有所動作……”謝岑一笑,坦坦然然看向沈芝,“想必貴國也不會不出手相援?”


    “南陽王殿下好算計!”沈芝隻聽謝岑這兩句,不得不歎他實在心思周全,反而更覺得他之謀策若能為自己所用,想必事半功倍。


    “這是雙贏,你我雙方皆有益。這三城若歸於我,便是我為陳國與上璋之間的屏障,上璋將來若要有此入關,怎麽地也得從我這邊過了才是?”謝岑道,“終歸是屏障,這三城,你舍與不舍,其實也並無差別。”


    “那麽,我能從你這邊得到什麽呢?”謝岑這番話顯然是讓沈芝內心鬆動了的。


    “自然是許你黃袍加身登基稱帝。”謝岑緩緩站起來,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直白,他很滿意地看著沈芝突然的目光灼亮,極力壓著的血脈噴張的激動,甚至連放在膝蓋上的手也微微地顫抖。


    謝岑倚靠著牆柱,瞧著旁邊那株臘梅花伸過來枝條,上麵綴滿了細碎小珍珠一般的花骨朵,他伸手彈了彈,繼續道,“我們所說的這一切,自然是建立在你登基為帝的基礎之上,若我不能助你功成,那便是你給了我承諾,那我到最後也是拿不到手我想要的的。”


    謝岑話畢,不再開口,兀自偏過頭去賞園中景,隻留著沈芝在那邊思量。


    約莫半柱香之後,沈芝終於也站起身來走到謝岑身側。


    謝岑偏過頭來瞧他,隻見他伸手去折了一根梅花枝,湊到鼻間微嗅,道,“花雖未開,已有淡香,想必花開時定能令人展眉。”


    “確實。”謝岑點頭,表示讚同。


    沈芝卻將那梅花枝遞了過來,朝謝岑微微拱手一禮,“南陽王所言,我思之又思,今日之約,咱們便就此達成,往後願得南陽王殿下賜教,願你我二人皆能達成所願。”


    “如此甚好。”謝岑接過來那梅花枝,微笑還禮。


    “既然今日之約已經達成,那麽我便送恒王殿下第一份禮物吧。”謝岑捏著那枝梅花枝,就在沈芝今日得了謝岑承諾,心滿意足準備離開時,突然開口道。


    “您的意思?”


    “宮中大火,並非偶然。”謝岑道,“胡炎紀的手筆。”


    “你如何知曉?!”沈芝沒想到他一開口說的便是這事情,倒是覺得有些不可置信,“按說宗正司其實是胡炎紀掌控在胡炎紀手中的,他好端端地防火燒自己的地方做什麽?”


    “我如何知曉的,你不必知道,我既然來大都府,既然敢答應你的要求,自然也是有我自己的眼線勢力的。”謝岑道,“至於胡炎紀為何要放火燒宮,我猜想大約是為了宮中防衛之權?當然也許除卻這個原因,還有旁的更深的原因。”


    “你是說,他想從宋鉞手中奪走宮城防衛之權?”沈芝驚道,“他的目的是我七弟?”


    “這宋家二子年紀輕輕便掌五萬禁軍,深得你父皇信重,也是離你父皇最近的人。宋家,宋鉞,是旭王的人,胡炎紀自然不願意禁軍之權一直落在旭王手中。畢竟曆數你家兄弟幾人,即便有背後勢力不凡的,可有人背後有兵權更勝於旭王的?”謝岑道,“所以這自然不是胡炎紀願意看到的,所以以宮城防衛之失削弱旭王手中兵權,對於他來說,才是平衡,後邊也才能更加肆無忌憚地出手。”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芝有些斟酌不清,求問道,“你是要我為胡炎紀在這事情上添上一把火,還是希望我幫恒王躲過這次之禍?”


    “胡炎紀並不是表麵的那般中立不涉黨爭,他所支持的其實是孝王沈蒙。”


    “這我是知道的,先前他倒是表現得與世無爭的樣子,表現得一心忠於父皇的純臣模樣,但不知為何自這次二哥自上璋回來後,他便開始不再遮掩。雖未曾動作明顯,但略想想也知道他是偏向二哥的。”沈芝對先前胡炎紀的裝模作樣的純臣模樣嗤之以鼻。


    謝岑卻道,“胡炎紀勢大,他為宰輔,手下門生可說占了朝中半數,那些可以說無一不是孝王的勢力。而旭王,除了一個宋家還有旁的什麽拿得出手的家族支持他的麽?無非就是宋鉞手下的五萬禁軍看起來紮眼了一些。若當真讓胡炎紀得逞,那麽這五萬禁軍歸了孝王,試問恒王殿下你,還有平王禹王旭王,你們四人又有誰能與孝王再爭呢?”


    謝岑算是一語驚起夢中人,沈芝迅速地便順著謝岑的思路理清了其中關竅,“隻是若昨夜宮中大火真是胡炎紀自導自演的一出戲,那麽我該如何做呢?”


    “何必要你親自動手?”謝岑笑道,“此事更著急的不該是旭王麽?你隻管將此事透露給他,自己作壁上觀便是了,最多合適的時候,踩上胡炎紀一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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