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並不認識什麽祝詞。”


    抿了抿唇,她目光陰沉堅定地向雍黎,淡淡道,“姑娘來找我,莫非是尋錯人了?”


    “我此時來訪,自然不是尋錯了人。”雍黎笑道,“仙長若不知道‘祝詞’這個名字,那該是知道‘沈蘊’這個名字的吧?”


    “沈蘊”二字一出,沈文菲突然目色一凝,她迅速自袖中一抽,寒光一現,刀鋒已至雍黎眼前,“你是誰?!”


    雍黎未曾避讓,而她身側的謝岑也未上前阻止。


    刀光雖至,但是否真有殺意,他二人卻能感知,而沈文菲這人,並沒有習得功夫。


    “我認識他時,他便叫祝詞,他在我身邊十年,我從未探查過他的真實身份,我便一直當他是真的姓祝了。後來他曾告訴我,他有一個姑母,因家族變故,心喪離家。他說他的姑母曾說,‘祝’有斷絕之意,自此舍棄姓氏隔斷血脈,以‘祝’為姓,而他便也隨了祝姓,自此更名祝詞,從此世間,便隻一個祝詞罷了。”


    雍黎看向沈文菲,繼續道,“當年的常山公主,我雖未曾見過,但從祝詞那次偶然提及的隻字片語中便也知道,她也是個堅毅聰慧頗具氣節的女子。即便十數年避世隱居於此,做了個冷心冷情的人,但我想著即便血脈親緣皆可斷,但總有那麽一個人是您心中隱藏的牽掛。”


    “你……,你竟知道這些?!”沈文菲握著匕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眼中也漸漸漫上了一層淚光。


    雍黎伸出手,輕輕握上她的手腕,而那隻手卻似乎連握著小小一柄短刀的力氣都沒有了,手上一鬆,那刀便落了地。


    “我與祝詞之情,說是血脈兄弟也不為過了。”雍黎道,“我今日來此,是想問您一些事情,事關祝詞安危生死的一些事情,您可信我。”


    “信你?”沈文菲目光死死地盯著雍黎,將她的麵容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瞧你年紀,不過雙十年華,況且還是個女子,你又能有什麽周全的手段,讓我信你呢?況且,你我不過初次見麵,你便闖入我這裏,說些驚人之言談些逆悖之人,我又如何能信你?”


    “確實,你我初次見麵,不信我也是應當。”雍黎一笑,慢慢放下握著她手腕的手,將雙手攏入袖子中,淡淡道,“那麽,我該如何做,才能讓你信我?”


    “你方才說你從上璋來……那麽,告訴我,你的身份。”沈文菲盯著雍黎,一字字道。


    “我的身份告知了你,於你於我都不好。”雍黎知道祝詞,即便真的來見過沈文菲,也許從前也偶爾與她通一二書信,但是祝詞是絕對不會讓清楚他身份內情任何人知道,他,一個陳國人眼中的叛王後人,竟是跟隨在上璋有王爵之尊的宣陽公主身側的。


    一瞬間,雍黎覺得有些神思惘然,她不是沒想過,有一天祝詞身份暴露,於自己的身份而言該如何周全,而到最後,思之又思的,卻是該如何保他周全。


    “我聽聞祝詞母親先德至王妃出自方州蔣氏,當年建熙之變後,蔣氏也被牽連滿門被滅。但其實德至王妃隻是蔣氏養女,其真正身份卻是出自上璋暘北馮家,馮家先家主便是德至王妃之父,隻是因一些緣故脫離了馮家,又因一些緣故最終以蔣氏之女的身份嫁進了德至王府。”雍黎道,“不知其中,我可有什麽說錯的地方?”


    “你如何知道?!”沈文菲覺得自己越發看不透眼前這個女子,覺得被她清清淡淡的目光看著,連肌骨裏都漸漸地生出些寒意來。


    當年阿嫂以蔣氏女身份嫁進王府,但實際卻是上璋暘北馮家之後,這便是在當年也是沒幾個人知道的,就連先帝也是不知道的,況建熙之變後蔣氏滿門被誅,阿嫂也身死,這世上知道此事的人怕是更沒幾個了。


    連她自己,也是建熙事變數年之後,某次收到的阿蘊的書信裏提到,他與外祖父相認略得庇護之後,才知道這一秘事。


    “祝詞曾經告訴我的,他的外祖父我也見過。”雍黎道。


    “他告訴你的……”沈文菲往後退了兩步,似乎有些站不穩撞上了小榻,便順勢在小榻上坐下了。


    片刻之後,她忽的一笑,“若非與你推心置腹,他怎會告知你他的身份,怎會告知你我的存在,又怎會告知你他母親身份的之秘密。”


    她抬起頭來看著雍黎,“其實他確實來見過我,那日他臨走時也曾告訴我,若是有自上璋而來十八九歲的女子來尋我,盡可信任。隻是終究所曆事情太過,人心之間終不能一眼望盡,方才一切試探與不坦誠之處,還請見諒。”


    “無礙,也是我不能坦陳身份在前。”雍黎瞧著她,覺得這消失於陳國朝野十數年的常山公主,性情倒真是周全。


    “姑娘想問些什麽,我若知道的,自然可告訴你,隻是到底……”沈文菲看了眼謝岑,遲疑道,“不知這位?”


    “我待祝詞,便幾與他同;我信任他,也幾與信任祝詞同。仙長不必過慮。”雍黎看了眼謝岑道。


    而自進來後便一直靜默在旁的謝岑,卻顯然也體味到她前兩句話,先祝詞再自己與先自己再祝詞的順序中的意思來,心下暗笑,也有欣慰。


    她說說待祝詞幾與自己同,便說明在她心中,自己與她之情義似乎還略勝於跟隨她身邊十年的祝詞。她說信任自己幾與信任祝詞同,即便自己曾與她因有家國立場之試探,往後也許也還會有家國立場之猶疑,即便自己比祝詞晚了近十年才到她身邊,但顯然如今,他對自己的信任也逐漸比肩襄助陪伴她十年的祝詞了。


    “既然如此,二位請坐。”沈文菲倒是又看了一眼謝岑,隨後便起身,請了二人座,又自去旁邊烹了茶水來,“山中簡素,隻有粗茶如此,觀二位言行約莫也是大家出生,還請莫要棄嫌。”


    “多謝。”雍黎接了茶盞來,道了謝。


    待又遞了盞給謝岑,她才道,“姑娘今日來此,有什麽的想問的,便問吧。”


    “您方才說,祝詞前些時候確實來見過您?”雍黎便未曾多言,直接便道。


    “是,算上今日,是五日之前的事情了。”沈文菲道,“這是他這些年,第二次來見我,上一次我見到他還是當年事發後沒多久,他出逃後秘密來見我,之後十數年,我便再未曾見過他,中間也不過就是偶有的書信過來讓我知道他還好好地活著,所以那日他突然來見我倒是嚇了我一跳。”


    “他與您說了些什麽?”


    “他是匆匆而來,並未停留多久,我們不過是話了些多年思念之情。”沈文菲道,“他說他從上璋過來沒多久,因要趕往大都府,路過此地便想著來見我一麵……我也知道這麽多年他終於回來了,想必有許多事情要做;我也知道他既然回來,想必如今朝中也不是個清明之景,大約是大亂將至,如今該是他出來的最好的時候。”


    “他確實說他要去大都府的?”雍黎隻聽得這一句,便問。


    “是,他是從蕭邑往大都府去,才會路過此地來見我的。”沈文菲雖不太理解她在此處的關注點,卻還是解釋道。


    “那便奇怪了,既然如此,他不該再折返回去蕭邑才是,莫非是下山之後臨時又改了方向,還是又遇到了旁的亟待去蕭邑處理的事情?”雍黎喃喃自語,有些想不通。


    “五日前,正是蕭邑全城封鎖,軍隊開始核驗全城人員,搜索所謂細作的時候。”一旁的謝岑聽著她的自言自語,開口提了這麽一句。


    雍黎捧著杯子的手僵了僵,看向謝岑,“你的意思是……?”


    “會不會是他知道你當時在蕭邑,而蕭邑又封鎖得突然,他便誤以為是你暴露了身份,以為這搜索細作之名是假,實際卻是衝著你去的,他便以為你遇險,所以便臨時折返又去了蕭邑。”謝岑說得平直,也略帶了些站在雍黎角度的個人猜測,卻又不願她想得太多,又道,“我所言也隻是猜測,你莫要著急。”


    雍黎握了握杯子,隻覺得腦子亂糟糟的。


    謝岑的這番猜測其實並非沒有道理,便是雍黎自己也是覺得極有可能,她努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卻想更多的可能與不可能。


    而旁邊的沈文菲卻有些不明所以,有些疑惑問道,“聽你二人方才所言,阿蘊沒有去大都府而是折回了蕭邑?所以……是出了什麽問題麽?”


    “公主居於深山,消息不靈通也是尋常。”說話的是謝岑,他見雍黎兀自沉思,便開了口,“也不願瞞著公主,前兩日蕭邑城封禁捉拿細作,但細作未能抓到,卻抓到了一個疑似德至王後人的‘餘孽’。幾番核實推測之下,我們便懷疑那人便是當年脫逃在外的德至王幼子。但畢竟隻是猜測,並不能確定,況且更加不能打草驚蛇,又查到祝詞曾來見過您,所以便才來這裏,想與您探知些細節。確定被抓之人身份是其一,若真實祝詞,如何能救得他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阿蘊……被抓了?”沈文菲再聽不到謝岑後邊那幾句話,滿心便隻留意在那一句“卻抓到了一個疑似德至王後人的‘餘孽’”,手上一抖,原本提在手裏欲與雍黎添茶的小壺裏的水便灑了出來,她也顧不得那茶水燙手,往桌上一擱,焦急道,“你說的是真的?”


    “抓到一個人是真,但抓到的人到底是不是德至王後人,真假未知。”謝岑道。


    “不對。”端著茶盞沉思的雍黎突然想到什麽,“不對不對……”


    謝岑奇怪,“什麽不對?”


    雍黎將手裏茶盞擱到小幾上,直了直身子,道,“先前我們根據搜集的信息得到的猜測便是先有祝詞來此荊山,暴露了行跡之後才有所謂‘封城捉拿細作’一事。而如今確認他是原本計劃去大都府又折返回蕭邑,你的猜測卻是‘封城捉拿細作’一事在前,祝詞折返蕭邑在後。”


    雍黎喃喃,“細思其中細節關竅,既然祝詞來荊山是在五日前,封城之事也是在五日前,那便不可能是先有祝詞暴露行跡,再有封城捉拿。”


    “你這一說,確實。”謝岑道,“時間上趕不及。”


    “對,那些封城調查的兵馬隻有極少部分是蕭邑駐城軍,最先的一批去蕭邑的便是大都府禁軍調撥過去的,而且城中有消息時是上午,即便祝詞當天身份行蹤暴露,也不可能一早上便有兵馬從大都府到了蕭邑。”雍黎道,“所以祝詞在荊山暴露身份的可能性盡可先排除。”


    “難怪……”沈文菲突然喃喃。


    謝岑略偏過頭去看她,見她繼續道,“難怪沈芝今日竟也突然來訪,難怪他要試探我知不知阿蘊的生死,知不知他的消息……”


    她猛地抓住雍黎的手腕,“所以,會不會是沈蘊知道被抓的是他,所以他才來我這裏試探?阿蘊……阿蘊……”


    “不是的。”雍黎拍了怕她的手,說的雖不是安慰的話,但卻也能安慰此刻的沈文菲幾分,“我可確認,折騰起這出封城捉拿細作之事的人,不會是沈芝那邊的。所以沈芝來這裏試探您,與其說他是知道了被抓的人是沈蘊,來試探您知不知情,不如說他是並不知道被抓的人到底是不是沈蘊,故而來您這裏試探確認一二。”


    聽雍黎的話,沈文菲略思索片刻,慢慢放開了雍黎的手,淡淡笑道,“實在抱歉,失禮了。”


    “無礙。”她道,“您可放心,我視祝詞為手足摯友,總是要保他周全的。”


    想了想又道,“您是聰慧明透之人,該是清楚地知道謝岑此番回來所謀何事,定然也知道他此行艱難危險重重,而您與他血脈之親更甚他人,您如今的處境怕也是更加危險,若您願意,我可送您離開陳國去上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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