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星遙沉默地看著手表,腦子卻已經飛快推演著:


    這不是第一信號。


    喬伊的吊墜也震動過。


    陳樹的‘樹一號’接收過主動頻率。


    一切都指向一個“外部觀察者”在發出指令。


    他輕聲呢喃:“這不是隨機現象……這是有‘判斷’能力的發信……像是在嚐試阻止我們。”


    “可為什麽不直接幹擾?不直接終止我們行動?”


    他無法得出確定結論。


    但他知道,這不是他一個人能獨立應對的事。


    他轉身,第一時間找的人是胡靜


    胡靜正在桐林商廈五樓的空檔間整理滑冰場的換鞋區,一邊戴著耳機聽舊磁帶《舊夢不須記》,一邊翻著剛寫好的收銀單。


    馬星遙一來,沒寒暄,直接把手表摘下來遞到她手中。


    胡靜看著手表,又看他一眼。


    “又震了?”


    馬星遙點頭,眉頭緊鎖:


    “不是偶然。頻率跟上次不一樣,這次是‘阻斷類節奏’。”


    “就像……你正準備打開一道門,突然有人在另一頭輕輕敲門,告訴你:‘別動,那不是你的門。’”


    胡靜沉默幾秒,忽然問了句:


    “那你想怎麽辦?”


    馬星遙的聲音很低:如果真是某種‘智能幹預’,那它極可能知道我們每一步。如果連這次行動它都提前發出阻斷,那我們該不該收手?”


    胡靜看著他,一邊把手表還給他,一邊緩緩地說:“你說得挺有道理。但要不……我們想反著點?”


    馬星遙:“反著?”


    胡靜笑了笑,眼神卻藏著認真:


    “萬一這是敵人的信號呢?”


    “你搞物理,你信‘信號即表達’,但我搞人情世故——我信‘表達也可能是誘導’。”


    她靠在欄杆上,點燃一根煙——並沒吸,隻是夾在手指上。


    “你想啊,誰最怕我們繼續走下去?”


    馬星遙一怔。


    胡靜緩緩說:“要麽是怕我們破壞係統,


    要麽是怕我們成功解鎖真相。”


    “你是想聽話停下來,還是賭一把,把門推開,看看到底誰在門後敲的?”


    馬星遙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著那隻表,仿佛從金屬背麵能窺見另一個時空的影子。


    那是係統,是墨鏡男,是某種錯位了的命運糾纏,也可能是他們根本無法駕馭的力量。


    可此刻,胡靜的聲音貼著風聲,像一根針,把他輕輕推回現實:


    “我不知道你們那一套‘疊加態’到底能不能改命,


    但我知道,我現在這顆心,已經不屬於過去的我了。”


    她轉過頭,微笑,語氣輕卻真:


    “星遙,我想重來一次高三。”


    他看著她。


    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係統裏,不隻是一個變量。


    他,是她青春的節點。


    她,也是他命運的反射麵。


    馬星遙緩緩戴上手表,語氣低沉:


    “如果這次行動是個錯誤——那也必須我們自己來確定。”


    胡靜點頭:“就是這個理兒。”


    石盡的世界,觀測繼續


    與此同時,那一端的他,依然坐在屏幕前,看著他們的反應。


    看到喬伊的堅定。


    看到陳樹的推理。


    看到馬星遙——沒停下手。


    他摘下墨鏡,眼中第一次浮現了一絲真正的擔憂。


    他喃喃道:


    “你們……真的要繼續嗎?”


    他望向那台已開始跳動的設備頻率表。


    “你們知道你們將啟動的,是整個係統的原核協議嗎?”


    “你們沒見過‘係統自動防禦狀態’下的Ω……那不是人類能承受的。”


    “喬伊……馬星遙……你們真的……要自己走到底?”


    空氣中無聲回蕩著他無法傳達的疑問。


    2002年3月21日,夜晚,桐山郊外·廢棄信號樓改造的隱居點


    屋外是風吹破瓦,屋內是靜得能聽見老電視機輕微的電流聲。


    觀測者——曾經的墨鏡男石盡,現在的“係統影子”,坐在木質長凳上,雙肘撐在膝蓋上,手裏握著那枚隻剩振幅調節功能的信號手控板。


    電視屏幕閃爍著,顯示著“當前回波路徑:Ω-02-beta \/青年組信道”,畫麵上短暫出現了喬伊那間宿舍、陳樹的監聽裝置、還有馬星遙深夜看資料的剪影。


    他可以“看見”,卻不能“靠近”。


    這就是觀測者的囚籠——


    “我在這兒,一步不離。你在那兒,卻永遠聽不清我說話。”


    他緩緩摘下墨鏡,露出一雙血絲遍布的眼睛。


    他的眼神,不是冷漠,是焦慮。


    一種“明明知道列車要撞上崖,卻無法扳方向盤”的焦慮。


    為什麽不通知王江海和馬翔?


    他不是沒試過。


    事實上,他在三周前,通過地下廣播頻段、一次性時鍾編碼、甚至是最原始的“手表信號喚醒機製”都嚐試喚起當年Ω團隊中的兩人——王江海與馬翔。


    但現實給了他連“失敗”都稱不上的沉默。


    他那塊原型觀察表,被鎖在了辦公室櫃子的最底層抽屜裏,夾在早年礦難賠償案卷和一個舊雪茄盒之間。


    墨鏡男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曾設定過這款手表在受到核心信號激活時會自動閃綠光。


    但他從監控回波中看到的,是那隻表三年沒見陽光,電量低到幾乎死機。


    他曾說:“王江海,是個講信用的人。”


    可他後來明白,王江海的“信用”,是對人情、對商機、對地皮合同的承諾。


    不是對科學,不是對命運。


    “在他眼裏,Ω的失敗是一筆‘虧本生意’。”


    “他不是敵人,但他永遠不會是執行者。”


    他甚至在某個清晨用“遙頻信號”試圖在王江海的商廈廣播中插入“係統誤差警告”,但立刻被商業自動屏蔽器擋掉。


    那天他隻歎了一句:


    “他已經不在係統裏了,他在他的城市裏。”


    相比王江海的“商業冷感”,馬翔則更像是一個殘骸。


    他失去了工程師的銳氣、失去了兒子的信任、也失去了那個曾穿工裝寫電壓圖、喝三毛啤酒講未來科技的自己。


    他那塊手表,早在兩年前就悄悄遞給了馬星遙。


    不是囑托、不是說明,而是像給出一個“紀念品”,帶著疲憊和逃避:


    “這東西你戴著吧,我看見它就煩。”


    墨鏡男當年把那表遞給馬翔時,是親自戴上他手腕的,說:


    “這不是表,是方向盤。”


    如今,方向盤交到了還沒學會開車的少年手上,而原車主卻早已棄車下車,坐在路邊發呆。


    他曾想過,哪怕馬翔不出麵,能給馬星遙一封親筆信、一個說明書、哪怕一句:“這玩意兒重要。”


    可什麽都沒有。


    “馬翔,可能是最懂我理念的人。可他現在,連自己都不懂了。”


    “我不是上帝,我是遺民。”


    “係統崩塌時,我是唯一留下來收尾的人。”


    “可這場事故,連清場都沒人記得安排。”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笑得苦澀又無奈:


    “你以為‘觀測者’很神?


    錯了。觀測者是最卑微的。


    你看到一切,但哪怕你哭喊、尖叫、把手拍在他們肩上——他們都感覺不到你。”


    他記得2001年12月5日複位失敗那一刻,他意識碎片穿過係統回波,落在桐山——


    他的身體早已不是“物理體”,而是被Ω係統判斷為“係統幹預者”,隻能以觀測頻段存在。


    他能發信號,卻不能收反饋。


    他能調頻率,卻不能拿工具。


    他能警告喬伊,卻不能真正攔住她的腳步。


    這是一場無形的戰鬥,他是最強戰士,卻連武器都不能握。


    所以,現在,他唯一能依靠的是什麽?


    不是王江海,不是馬翔。


    而是這群原本不該參與的高中生。


    他壓根不想靠他們,但……他們是唯一仍在“主信號路徑”上的變量。


    所以他必須發信,必須嚐試:


    “終止行動。”


    “喬伊必須回到2021。”


    可他們的反饋是?


    ——推理、分析、懷疑、甚至調侃。


    他們壓根不知道,他不是真的在警告。


    他是在請求。


    “拜托……你們停一下。


    我不想死在沒人知道的頻道上。”


    他盯著熒幕,窗外的風吹進來,舊電線輕輕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像是這場觀察的背景音樂。


    他歎息,卻不絕望。


    他知道,隻要他們還在行動,就還有一次可能:


    用他們的手,打開主控口令——讓他能重進係統,重新校正複位。


    這一次,他要賭。


    不是賭他們成功,而是賭他們——不放棄。


    哪怕他們都不知道,他就在那一端,看著,等著。


    這就是觀測者的命運:不是神,是等待理解的“失控者”。


    客廳裏電視開著,是當天桐山台的重播節目,屏幕上正回放那段“社會實踐調研隊”穿著礦服站在三號井前的片段。


    鏡頭掃過學生們的臉,其中一個——王昭,穿著藍色礦服、戴著安全帽,神情冷靜、眼神有光。


    王江海坐在沙發上,手指輕輕點著杯口,沒說話。


    他看著屏幕上的女兒,眼中沒有憤怒,也沒有擔心,隻有深沉如盤的精算眼神。


    他不是不知道她又去接觸Ω的舊項目了,甚至從她那次口誤的“調研要進井”起,他就察覺到他們還在圍繞那台老設備轉圈。


    但他沒有阻止,甚至……這一次,他默許了。


    他身邊的助手站著,一邊在手機上翻閱當天的媒體報道,一邊匯報:


    “王總,今天那段視頻在桐山市的新聞小頻道上播了3次,觀眾反饋還挺好,說學生做課題有創意。”


    王江海隻是“嗯”了一聲,沒正麵回應。


    他慢慢放下茶杯,靠在沙發上,聲音低沉卻帶著股算賬的節奏:


    “那項目,我當初投進去多少來著?”


    助手猶豫了一秒:“賬麵上登記的是三期總投資六千八百萬……但第三期因為事故終止,實際發放大概……四千九百萬。”


    王江海點頭,像是在做舊賬清算。


    “那筆兩千萬的專項經費,墨鏡男帶走之後就再沒回音了吧?”


    助手:“是的,2000年初聯係中斷,您不是說……當作壞賬處理了嗎?”


    王江海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


    “壞賬歸壞賬,賬歸賬。”


    “那可不是普通項目,是號稱‘能接入未來信號、改變現實時間軌道’的技術平台。”


    “我給他批了資金、配了設備、甚至礦井都騰了給他——結果啟動就失敗,整個b區差點塌了。”


    他笑著搖頭:“如果這是個騙子,他可真演技炸裂。


    可如果不是騙子……那他現在在哪?為什麽還不回來?”


    助手小聲問:“王總,您對現在這群學生搞的二次調研,要不要——壓一下?”


    王江海搖頭,眼睛裏泛起複雜的光:


    “以前我是想壓,因為我怕媒體曝光出什麽問題。”


    “但你想想,現在這一群人搞科研,搞穿越,搞課題——最重要的是,他們是學生。”


    “一群學生能搞成啥?搞不成,是青春實踐;搞成了——嘿,我的投資說不定就起死回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桐林商廈的燈光,輕聲說:


    “我這個人啊,一輩子看賬本起家。”


    “什麽親情友情,歸根到底,都得能寫進成本結構裏。”


    “Ω失敗了,虧了我不少。但王昭要是真把它搞成了——哪怕隻是搞出個媒體熱點、論文成果、專利轉化,我也能把那兩千萬,從‘曆史汙點’,變成‘遠見之舉’。”


    “商人講‘止損’,但更講‘翻本’。”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低了半分:


    “我不攔她,是因為我知道……這個年代,什麽都能賣。”


    “就連時間,也能包裝成科技創新。”


    他看著窗外,像是在和那晚風對話:


    “我王江海,不是科學家,不是父親,不是局外人。”


    “我是個投資人。”


    “誰給我回報,我就站在誰那一邊。”


    電視機裏的畫麵閃過喬伊、陳樹、馬星遙——一個個在整理礦服、調試設備。


    他盯著喬伊脖子上的吊墜看了幾秒,突然笑了一聲:“這丫頭身上有點意思。”


    “她跟那墨鏡男石盡身上的調調,有點像。”


    他轉身吩咐助手:“那塊手表,找人把它從保險櫃裏取出來。”


    助手一愣:“就是您說‘沒用丟抽屜裏’的那個?”


    王江海點頭:“現在看來……那玩意兒,可能是我投資失敗裏唯一還在‘跳動’的芯片。”


    窗外風大,窗簾掀起一角,


    電視裏背景音樂切入那熟悉的老配樂,


    王江海的算盤,又敲響了新的一節:


    不是為了科學,也不是為了女兒。


    隻是他嗅到了機會,而機會,是商人永遠不會放棄的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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