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圓圓亮亮的,月光皎潔如水,傾瀉一地思量。


    這還是蕭妤溫重生以來,和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團團圓圓的過過中秋節。


    一大家子人坐在花園裏的水榭中,賞月、飲酒、食月餅。


    與往常的跳脫不同,蕭妤溫今天卻顯得有一絲絲疲倦。


    仿佛很累的樣子。


    卻又極力做出快樂的表情。


    倒也不是因為別的——隻是因為她昨天與幾人畫舫遊湖回來後,睡的晚了些罷了。


    心思不安寧。


    李鬱崢說話的聲音,有些輕飄飄的。


    一字一句,卻如鼓槌一般,重重擊在蕭妤溫的心頭。


    他承認了,他和她一樣,有同樣一場前世的記憶。


    蕭妤溫伸手輕輕扶上了自己額頭。


    有點溫溫的,仿佛臉頰在發燒。


    自打自己重新醒來,她總來沒有想過,會有誰家少年兒郎對自己表露心跡的。


    畢竟,自己打遍京城無敵手的雅號,還是很有分量的。


    雖然她也知道自己長的美貌,然而——如果是無福消受的美貌,那就應另當別論了。


    可誰能想到,李鬱崢不僅知道她,還和她擁有幾乎同樣的際遇,竟然還如此堅定對自己的心意。


    蕭妤溫搖了搖頭。


    可她真的,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有這個人。


    更何況,他還說了那麽多前塵往事,甚至他的身世……


    一時之間,她竟不知,是應該對沈家舊案、李鬱崢的身世多一些關注,還是應該裝模作樣地表現出李鬱崢對自己表露心跡後的少女應有的嬌羞。


    然而,她也不是純粹的少女。


    畢竟上輩子也算是嫁過人了——


    蕭妤溫扶著額頭的手,不由自主地滑落到了眼睛上。


    這叫什麽事兒呢。


    前路漫漫還未可知,前世的疑點重重還未挖出來緣由,自己反而沾上了兒女情長這種話本子裏才有的故事。


    蕭妤溫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畢竟此時此刻,在中秋家宴上,大家都樂樂嗬嗬的,她若是深歎一口氣,反倒不美。


    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扣著,心思卻如雜草叢生。


    ……


    昨晚回家的時候,母親還等著她。


    說不擔心是假的,等她回來,母親便問她,李鬱崢說了什麽要事?遊湖玩的可開心?


    蕭妤溫低垂著嘴角對母親嘟囔了一聲:“還真叫您猜中了。”


    便跑出正屋,回月華院去了。


    留下文慧郡主在晚風中自我淩亂。


    她猜中了?


    少年心事?


    果然是真情流露?


    李家小子還不錯嘛,這麽快就表露心跡了,是個不錯的孩子。


    文慧郡主樂嗬嗬地好眠一夜,第二天一早看見若無其事看書的蕭濟,反而氣不打一處來,怎麽自己兒子就這麽不爭氣,不知道自己尋著小姑娘,也表露心跡呢——“隻知道看書不知道找媳婦,也不出去招搖,好姑娘都叫別人娶走了!”


    蕭濟莫名其妙。


    雖然母親以前也看不上自己,可從來沒有過一大早就這樣罵自己的。


    但是抓住母親話音裏的意思,他或許能探聽更多秘密:“您說誰家好姑娘要叫別人娶走了?又是誰家定下什麽好親事了?”


    以他多年被母親罵的經驗,指定是有什麽新鮮親事。


    說的文慧郡主倒是一愣一愣的。


    妤溫那丫頭,隻說被自己說中了,卻沒說別的——


    難道,那臭小子,隻表露了心跡,卻沒有要求娶自家寶貝女兒?


    那怎麽能行呢!


    但轉念又一想,


    李鬱崢孤身在京城,父母長輩都不在,如今遇見喜歡的女子,先表露心事,再徐徐圖之,也未為不可嘛。


    小兒女之間的心事,先讓他們自己想想明白。


    妤溫心緒舒朗,若是她有什麽想不明白的,自然會找自己這個做母親的來好好說一說。


    文慧郡主的神色一會兒緊張,一會放鬆,倒讓蕭濟看的更加莫名其妙了。


    ※


    蕭妤溫決定,讓自己忙碌一點。


    也許忙碌一點,她就沒有那麽多的心思,去想李鬱崢對自己說的那些話了。


    八月十五這天,她起了個大早,帶著秋水,便往知味軒去了。


    餘舒言將知味軒打理的井井有條。


    坐在熟悉的二樓屏風後,看著窗外街上人來人往,陽光的光亮照在自己身旁。


    知味軒中彌漫著香甜的空氣,忙碌的人影,嘈雜的聲音,讓蕭妤溫的心裏,一點一點,慢慢的安定了下來。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前世裏,他應當比自己活的更久一些。


    畢竟,關於沈家的舊案,她一無所知,她飄忽不定在大山大河間遊蕩的孤魂,也隻是零星的知道,成國公成為了最終的戰勝者,顛覆大周,立國號俞。


    百廢待興,民生慢慢恢複。


    沈家的大案似乎,並沒有被昭雪。


    死後她的靈魂,大約漂泊了十幾年,極度的疲憊後,她便醒來了。


    李鬱崢在成國公的大軍中,又究竟是什麽樣的角色?


    是什麽原因,讓他勸說了國公府,在今年的春獵時不曾返京,而是自己隻身前往?


    或者,前世裏,李鬱崢也留在了京城,但因為自己入宮了,反而對京城的事情並不關心?


    這樣或許說的過去。


    但還是覺得哪裏有點奇怪。


    手指尖不由自主地在桌麵上輕輕扣著,敲出噠噠的輕響。


    蕭妤溫思緒蔓延。


    前世裏,在後宮,自己失寵之後,卻獨得餘嬪的陪伴——也許一開始,她隻是接到了李鬱崢的吩咐吧?


    又想到今生,自己沒有入宮,餘舒言便也沒有入宮,反而在自己正準備思量大掌櫃人選的時候,如從天而降一般地,到了自己的身邊。


    一切都那麽的順風順水。


    再早一些,她還沉浸在自己重獲新生的激動與不安中,發現了熊家的意圖,還沒有想好對秦家如何做些警示的時候,秦翩若便已經被人算了犯太歲——


    哪有什麽歲月靜好。


    如今看來,這背後幾乎都有李鬱崢的影子。


    可為什麽,她唯獨不記得他呢?


    還有一個問題她壓在心底——如果下次遇見他,她一定要問一問,他一定知道。


    當初自己守在城門準備死戰的時候,成國公所率眾人,是誰,用一箭將她射下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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