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著實是一個快樂的下午,陽光穿過葉片間隙在他睫毛上跳舞,卻照不暖指尖泛起的涼意。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外來的氣息帶來了細菌,還是這具隻剩下五年使用期限的軀體開始了衰竭。


    那天晚飯之後,褚瑾發起了低燒,冰涼的凝膠襯得他眼尾那抹病態潮紅愈發豔烈。


    兩個小孩雖然擔心,但是也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麽忙,不依不舍地離開了。


    葉庭樾的輪椅碾過橡木地板發出規律響動,藥匙磕在瓷碗邊緣的脆響裏混著一聲歎息。“瑾瑾,”葉庭樾還是坐在那個輪椅上,一勺一勺給褚瑾喂藥,“吃藥。”


    褚瑾偏頭下意識想要躲開蒸騰的苦氣,後頸卻陷進對方早已等候多時的掌心。鎏金湯匙抵住淡色的唇,凸起的喉結在薄皮下急促滑動,苦澀的中藥被他盡數咽下。


    葉庭樾看著想要躲開自己的人,眼底晦暗不明,寬大的手掌緊緊貼在那截脆弱的脖頸,傳遞著熱意。


    這次發燒來勢洶洶,褚瑾一連掛了三天吊針,卻還是沒有好全,仍在發著低燒。


    褚瑾其實還沒到連藥都喝不動的程度,可是耐不住葉庭樾堅持,他別無他法,也隻能同意。


    葉庭樾的拇指蹭過他唇角褐色藥痕,蒼白瘦弱的少年輕咳著咽下遞到嘴邊的藥汁,時不時咳嗽兩聲。平日裏高高在上克製清冷的學神摘下了冰殼,露出映出鬆垮睡衣下伶仃的鎖骨,整個人在葉庭樾麵前展露難見的柔軟。


    ——躺在葉庭樾的家裏、床上,穿著男人精挑細選的睡衣。


    可是熱氣還是堵在他的咽喉不上不下,卡出粗糲的質感,生疼。


    好在這幾天開始放暑假了,小學期結束,那門修了一半的課程他申請了延遲期末測試,倒也問題不大。


    沒有其他人打擾,在這個莊園裏麵與世隔絕,他倒也睡得香甜。


    隻是這天喝完藥之後,褚瑾看陽光實在明媚,也不太想碰那台被監測的電腦,於是換了身衣服下樓看花。


    夏天的太陽曬得很,陽光在鳶尾叢裏炸成金色漩渦,連風也吹不走燥熱。褚瑾停在莊園柵欄邊上,卻聽見了角落裏有嗚嗚咽咽的聲音。


    他扒開草叢,低下頭去看,發現了一隻髒兮兮的,缺了半隻耳朵的小貓。


    沾著蒼耳子的草堆裏,灰白相間的小東西正用殘耳蹭著鵝卵石,琥珀色瞳孔裏凝著瘦弱的人影。


    而此時的書房裏卻是針鋒對麥芒,陽光透過冷色調的窗簾從落地窗斜切進來,將葉庭樾的輪椅鍍成冷鐵色。


    葉深雲廢了臉和腿,躺在病床上對著視頻那頭的人咆哮:“葉庭樾!你就是個災星!”醫用固定架隨著劇烈動作發出瀕死的呻吟。


    “你憑什麽不救我!”


    葉庭樾冷眼看著這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侄子,好像在看什麽跳梁小醜。


    “嗬。”被自己這幅鬼樣子折磨的葉深雲冷笑,鼻孔劇烈翕張,重重吐氣。“現在我變成和你一樣的殘廢!你滿意了?”


    “你害死了我媽毀了我的家還不夠嗎!”


    葉庭樾冷冷一笑,微妙的角度讓他的影子正好籠罩住視頻裏扭曲的臉,他俯瞰著眼前人,頭發都透著銳利的弧度:“你忘了嗎?”


    他一字一頓,像地獄裏索命的無常:“你媽媽是你害死的啊。”


    葉深雲瞳孔猛縮:“不可能!”


    葉庭樾把身子往後仰了仰,一副勝券在握的姿態:“可是跑進病房讓她去死的不是你嗎?”


    葉深雲像是想到了什麽,喉間爆發出困獸般的低吼,潰爛的右臉肌肉在紗布下瘋狂抽搐。呼吸麵罩因急促喘息蒙上陰翳,發瘋似的大喊“閉嘴!這不可能!”


    他胸口劇烈起伏:“明明是你!是你逼死我媽的!”


    葉庭樾慢條斯理地轉動手指上的黑曜石扳指冷眼看著眼前發瘋的男人,透過時光,倒是和他多年前那個對著自己同樣發瘋大喊的母親如出一轍。


    光陰在眼前流轉,童年記憶如鋒利的玻璃碴刺破大腦皮層。葉深雲透過久遠的記憶,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小男孩舉著奧特曼玩具跑進病房,對著本就崩潰的母親大喊大叫,一下下砸著她:“都怪你!”


    “要不是你看不住爸爸,爸爸怎麽回去外麵給我生小弟弟!”


    “齊阿姨會給我買全套樂高!齊阿姨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充滿怨恨的聲音突然在耳蝸深處炸響,還是孩童的自己正用玩具砸向那些插滿管子的手臂。


    “你這麽沒用,你怎麽不去死啊!”


    之後的死亡與婦人的瘋癲淚眼他不願去想,隻是隱隱約約回想起那個站在天台上撒著丈夫出軌照片,隨後一躍而下的女人身影,便足以讓他心驚不已。


    葉深雲像是想到了什麽,隨即陰惻惻笑起來,嘶啞的聲帶刮擦著空氣。


    “哈哈,我殘廢了,葉庭樾你又好到哪裏去!”


    “你就是個瘋子!聽說你把褚瑜那個賤人的弟弟關在莊園裏麵不讓他見人?”他眼睛扭曲成奇怪的形狀,在醫院的光線裏看著也分外嚇人。“你就是個惡心的同性戀!”


    “哈哈哈你這輩子都要斷子絕孫。”他得意極了,“你還不知道吧,褚瑜可是為我生下了兩個孩子。葉氏的財產都是我的!”僅僅是暢想自己大權在握碾壓葉庭樾,便足以讓這個草包心情舒暢。


    “是嗎?”葉庭樾看著他,嘴角勾起,忽然傾身逼近鏡頭,睫毛在冷白皮膚投下蛛網般的陰影。那光線沿著他緊繃的顴骨流淌,半眯著的眼睛裏有寒光閃過。


    他突然扯著嘴角,嗤笑一聲:“可是你猜褚小姐願不願意認你呢?我聽說她可是想移民出國呢。”


    葉深雲瞳孔猛縮,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麽:“那如果她知道你軟禁她弟弟呢?”


    “我可是聽說褚瑜最近鉚足了勁想把那個病秧子接出來呢。”


    “你說褚瑾那樣的人會喜歡你這樣惡心的殘廢變態嗎?”


    葉庭樾在聽到熟悉的名字時下頜線驟然緊繃,下意識出現了那句“逃離”。


    雖然褚瑾這些天哪怕被他關在這座莊園裏安安分分養病吃飯,哪怕見不到熟人隻能見到自己也還是乖乖的樣子。


    也許褚瑾真的也對自己有好感,可是……


    自己明明是那樣的卑劣。


    他猛然站起,不再掩蓋雙腿恢複的事實,看著屏幕那頭的人,唇微微抿著,藍光在他眼瞼下方投出跳動的陰翳。“我不允許。”


    不允許褚瑾離開自己,不允許褚瑾厭惡自己……他不允許!


    西褲褶皺在膝蓋處折出鋒利的刃,正如他此刻刺破平靜假麵的眸光。


    男人高大的身影投在葉深雲顫抖的、難以置信的眼球裏。“聽說白玉琪對你一往情深。”


    “我的乖侄子,你也該履行婚約了。”


    他勾唇冷笑著,關了視頻,不再理會對麵那人難以置信的神色和歇斯底裏的大吼。


    “葉庭樾你不能這麽對我!姓白的都進監獄了!”


    “董事會不會允許你和一個男人在一起的!”


    “葉家的繼承人隻能是我!”


    葉深雲破碎的嘶吼被掐滅在熄屏的瞬間,他現在要去見他的瑾瑾了。


    可是在轉身透過玻璃窗的瞬間,腳步突然凝滯,他眼尖地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趴在牆邊,那個單薄身影正伸手觸碰鐵藝圍欄,看上去好像要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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