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長樂宮中的宮人都已在外間候著,琉璃斜倚著美人靠,揉著紅腫的手腕,此時已經腫脹已經消了一些,看著沒有那麽嚴重了。


    琉璃瞥見角落暗影裏那個挺拔的身影,想著接下來想要沉墨做的事情,循循善誘,先是將人喊了出來:“沉墨,本殿下記性差,那本講‘鮫人淚珠’的《山海經異聞錄》放哪兒去了?昨晚睡前好像還看過……”


    話音剛落,角落裏一道黑影極速掠過書架,幾無聲音,一本深藍色布麵的書精準地平放在她身側的矮桌上。


    琉璃沒碰那書,一改在禦花園時的遮掩,把自己扭傷的手腕伸了出來,對著案頭的瓷瓶金瘡藥努努嘴:“拿這個過來。手腕疼,抬不起……”


    沉墨走近,如同執行最尋常的任務,拿起藥瓶,擰開,置於她手邊。全程眼觀鼻,鼻觀心,隻有他自己知曉他內心此刻的微瀾。


    原來殿下所說的沒有受傷,是這樣的傷……殿下金枝玉葉本該精心嗬護著,如今已經隔了幾個時辰還紅腫著,剛扭傷時該有多痛……


    想起當時殿下溫柔堅定的眼神,殿下似乎還是因為他,才不願陛下知道她受了傷……


    “不是這種。”琉璃用手指點了點旁邊另一隻青花小瓷瓶,“那個淺褐色的,活絡藥酒。”


    楚知晏的話語讓沉墨回了神,依言取過淺色瓷瓶。


    琉璃饒有興致的繼續吩咐道:“倒一些在掌心,”她伸出那隻扭傷的手,“幫我揉揉。我自己使不上勁。”


    四下無人,這是琉璃第一次在沉墨麵前嚐試以平等稱謂進行交流。


    這一次的沉默長得可怕。瓷瓶光滑的表麵在沉墨冰冷的手指下幾乎滑脫。


    “……屬下身份低微,不敢……”


    琉璃佯裝皺眉,沉墨的反應倒也算意料之中,但他說的是不敢,不是不願、不能、不合規矩,顯然有戲!


    琉璃語氣加重了些,帶著不容置喙的嬌蠻:“本殿下手快廢了!你剛才拿書怎麽那麽利索?現在讓你揉藥酒而已!”


    沉墨的指尖微微發白,最終還是拔開瓶塞,倒出少許琥珀色的濃烈藥酒在左手掌心,濃重辛辣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琉璃看著他僵硬的左手舉在空中,藥酒微晃,還在掙紮。


    她裝作不耐煩地把手腕往前遞了遞,直接送到了他懸空的掌心下方:“愣著做什麽?”


    肌膚已能隱隱感到他手掌散發出的、因藥酒蒸騰而帶著灼感的寒意。


    沉墨垂下的眼睫劇烈一顫,仿佛受驚的蝶翼,那瞬間的震動如此明顯,連垂落的長發似乎都帶動氣流有了微瀾,他緊抿的唇線繃得更緊,如同被強行壓下的某種翻湧。


    突然,他將右手猛地探出,卻不是接觸楚知晏的手腕!


    快如閃電的動作讓琉璃隻覺得眼前一花,沉墨的右手已經覆蓋在他自己沾了藥酒的左手上,掌心緊緊相貼,用力按壓揉搓,仿佛在灼燒自己的皮膚。


    他緊咬著牙關,下頜線條繃得如刀刻一般,暖閣裏隻剩下他雙掌搓揉時發出的、清晰到令人心驚的黏膩摩擦聲,以及那股愈發濃烈刺鼻的藥酒氣味!


    琉璃看著他近乎自虐般的動作,伸出去的手腕僵在半空,連忙低喝道:“停下!”


    沉墨順從的猛地頓住動作,兩隻手掌已搓得發紅,沾滿了藥酒的光澤。


    他不敢看楚知晏,也不看自己染了氣息的手,這對於時刻要確保氣息隱匿的暗衛是巨大的失職,隻垂首啞聲道:“卑職手上酒氣過重,恐汙了殿下,請容卑職告退淨手。”


    沉墨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帶著一絲難以控製的粗糲!


    不等楚知晏回應,他轉身就要走向連接回廊的門,卻被琉璃帶著惱怒的聲音定在了原地:“沉墨!宮中如今沒人知曉本殿下受傷了,你不願幫本殿下上藥,等著本殿下自己動手嗎?”


    他失控了。不是因為那本《東海誌異》,也不是因為那瓶活絡酒,是因為她伸過來的那隻手。


    那隻毫無防備、溫軟纖細、帶著脈搏跳動的少女的手腕,他觸碰不起。


    所以他選擇在失控前,灼傷自己的掌心,讓那份渴望保護的熱切,化成雙掌間灼痛的氣味。


    但殿下的話那般的有道理,殿下的要求也很合理,有問題的,是他……不該牽連殿下,更不該對殿下的傷放任不管隻因為他那失控的情緒……


    沉墨深吸一口氣,鼻間充斥著藥酒的味道,看著殿下那紅腫的手腕,理智回歸,似乎又回到了那個聽話的工具的狀態,細致認真的幫殿下揉藥酒。


    隻是那觸感,那纖細白皙的手腕,還有泛著不正常的紅,都在刺激著他即將崩潰的暗衛守則界限。


    琉璃知道不能再刺激他,塗好藥酒,琉璃讓沉墨點上安神香驅散殿中的味道便讓他退下了。


    沉墨到了殿外,打了一桶水,冬日裏的井水冷得刺骨,他卻似毫無察覺,反複搓洗著自己的雙手。


    他洗的不僅是手上的藥酒味,更是想要洗去那暗衛守則的界限出現裂痕,洗去裂痕中生出的他無法探尋也不該去探尋是什麽情緒的種子。


    琉璃給了沉墨足夠的空間去緩解那天夜裏突破了主仆關係距離的局促與彷徨。


    一連好幾日,除了讓他幫忙取書,便是在宮人不在暖閣內時,讓他點個香料。


    手腕的傷本也不嚴重,沉墨那日揉藥酒的手法也非常專業,第二日晨起時就已經完全消腫了。


    隻是還會不時酸痛一下,若是他們關係足夠親近了,她肯定會讓沉墨幫她揉揉,可惜沉墨如今還被封閉在暗衛的那些條條框框的規矩裏,那一絲的裂痕還不足以讓他拋去身上的枷鎖。


    年節將至,琉璃收到了年貴妃的邀約,邀她去她的芳林殿住幾日,偏殿都布置收拾妥當了,還說她的女兒十七公主楚知薇很想她這個皇姐,原本的楚知晏就與年家的貴女關係不錯,琉璃便也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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