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混蛋、混蛋……”


    他嗚咽的聲音忽然被一陣從背後傳來的愉快笑聲掩蓋了。


    拄著拐杖緩緩向雁夜走近,蟲子紛紛避開這個衰老而矮小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雁夜所憎恨的對象,間桐髒硯。


    “雁夜啊,你這樣子還真夠慘的。”


    老魔術師用拐杖挑起雁夜的下顎逼他抬起頭來。雁夜已經沒有怒罵他的力氣,但依然用僅存的右眼帶著憎恨和殺意死死盯住對方。光是睥睨著對手,就已經使他精疲力盡了。


    “不要搞錯了,我根本沒有責備你。受了這麽重的傷,虧你還能活著回到這裏來——雁夜,我不知道是誰救了你。不過,這次的戰鬥,好像運氣不錯啊。”


    像在愛撫著貓一般對“兒子”柔聲細語的髒硯,今天心情格外的好——所以,他那張滿是笑意的臉上寫滿了邪惡的意味。


    “三個servant已經解決,隻剩下四個了。說老實話,我沒有想到你居然能撐到現在。看來——這場賭博或許我還有贏的機會。”


    就這樣,髒硯說完忽然後退幾步與他拉開距離。


    “或許再為你上道鎖也不是個壞主意。雁夜啊,事到如今我就把專為了今天而秘藏的‘王牌’授予你,來吧——”


    咕,拐杖突然抵住了雁夜的喉頭,逼得他不得不張開嘴來。立刻,髒硯的拐杖如同老鼠一樣向上挪去,猛地刺進了雁夜的口中。


    “啊,嗚……!?”


    雁夜痛苦地昏了過去。蟲子順著他的口腔無情地侵蝕入食道,最後到達正在痙攣的腹中。現在他就算想嘔吐也已經來不及了。


    隨後——腹中仿佛被放進了燒紅的鐵塊,猛烈的灼燒感從雁夜身體的內部炙烤著他。


    “嗚……啊!?”


    雁夜痛苦地掙紮起來,手上的鐐銬被弄得嘩嘩作響。原本仿佛停滯了的血液暴走般地沸騰起來,心髒也開始近乎破裂般瘋狂地跳動著。


    那是被濃縮了的魔力塊。刻印蟲在雁夜暫時恢複了活力的身體內再次開始活動。雁夜全身的模擬魔力回路也開始了前所未有過的脈動,四肢也開始感到如被撕裂一般的疼痛——但這也意味著,雁夜麻痹的手腳再次有了知覺。


    見到“王牌”奏效,髒硯高聲嘲諷道。


    “嗬嗬嗬嗬,還真是立竿見影。


    你知道麽?你剛才吞下的魔力塊,來自一隻淫蟲。就是最初吸取了櫻的貞潔的那隻。怎麽樣啊,雁夜?這一年來不斷吸取的少女的精氣——是最棒的魔力了吧?”


    或許是這一連串殘忍的舉動滿足了他的嗜虐心,老魔術師帶著滿臉笑容轉過了身。當他正要悠然離開蟲倉的時候,他的譏諷再次刺痛了雁夜的耳膜。


    “去戰鬥吧,雁夜。燃盡從櫻那裏奪去的生命。不要吝惜血肉將聖杯帶回來!如過你這種人能夠做到的話。”


    而後,隨著倉門重重地關閉,周圍再次隻剩下冰冷的黑暗,以及蟲子爬動的噪音。


    雁夜無聲地哽咽起來。


    ············


    溫暖的午後陽光柔和地溫暖了倉庫的外牆,逐漸向西邊傾斜過去。


    但倉庫中的空氣依然寂靜而冰冷。幾縷陽光透過小小的天窗射了進來,倉庫如同沐浴在黃昏般的淡淡暮色中。


    saber靠牆坐在地上,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她身邊的魔法陣中,是依然仰麵躺著雙手交叉在胸前的愛麗斯菲爾。她還在昏睡。從早上將她帶到這裏以來,saber就一直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沉睡的側臉。


    昨天,她與愛麗斯菲爾共同畫出的魔法陣是否能夠如預料中的那樣起作用呢?


    對於身為人造人的愛麗斯菲爾而言,似乎在這個魔法陣中休息是唯一的休養方式。以前,與此同時還會舉行儀式,但就現在的情況而言,那似乎已經是非常遙不可及的過去了。


    這還真是漫長的一夜。


    中途參戰妨礙了戰鬥的caster終於被打倒了。


    之後,ncer的對決以令人痛心的方式告終。


    昨夜,聖杯戰爭有了很大進展,兩名servant退出了戰鬥。不管戰況如何,saber算是盡到了最為重要的責任。


    說不疲憊是騙人的。但現在她更擔心愛麗斯菲爾的情況。


    記得從早上起就有了征兆。愛麗斯菲爾將那稱作人造人機能上的缺陷。但saber怎麽想也想不出究竟昨天出了什麽事才導致她的身體狀況突然惡化。不是因為受了傷,也不是因為她進行了過於激烈的運動。如果是與saber正式締結了契約的master出現這種情況,那麽很可能是由於saber的疲憊、供給魔力的增加而給master加重了負擔所致。但如果是那樣的話,倒下的就不應該是身為代理master的愛麗斯菲爾,而是切嗣才對。


    柔和的陽光透過天窗照了進來,隨著時過正午,陽光也漸漸改變著角度。


    終於——愛麗斯菲爾輕微地動了一下,靜止的空氣如同泛起了漣漪。


    saber立刻睜大了眼睛,隻見愛麗斯菲爾一邊難受地呻吟著一邊緩緩地坐起身子。


    “……saber……?”


    懶懶地撥開眼前的銀色發絲,她用茫然的目光注視著守護在自己身邊的saber。


    “愛麗斯菲爾,身體怎麽樣了?”


    “……呃,嗯。應該已經沒事了。”


    這不可能,saber剛想反駁,卻見愛麗斯菲爾臉上的血色已經恢複到平時的健康狀態。讓人無法聯想到她剛才都還在昏睡著。


    啊,她小小地伸了個懶腰,就好像進行了充分的休息之後在早上愉快地醒來一般。


    “嗯——看來我讓你擔心了。”


    “沒,沒有。如果真的沒事了那再好不過……可是……”


    “嗯,你要說什麽我懂,saber。”


    愛麗斯菲爾苦笑著用手梳了梳長發,整理了一下身上有點淩亂的衣服。


    “看來我到這裏之後還真是出現了不少問題。如果就這樣安靜地呆著的話應該沒問題,但是——saber,之後我可能就無法在你身邊支持你了。”


    “愛麗斯菲爾……”


    愛麗斯菲爾有些頹喪地說道,這反倒讓saber微微吃了一驚。


    “對不起,雖然很丟人,但比起成為你的累贅——”


    “不、不是這樣的。我希望你能更小心自己的身體。這都怪我。我覺得這是在提醒我,都因為我逼你不停地參加戰鬥,你才……”


    saber停了下來,怕接下來說出來的話傷到她。愛麗斯菲爾淡淡笑了笑,說道。


    “這你不用擔心,我們人造人和人類不同,對自己的身體構造非常清楚。就像汽車一樣,如果有什麽汽車燃料用盡還不亮燈警示,那才是真正出了故障呢。”


    “……”


    雖然這話沒錯,但比喻卻不夠恰當。saber聞言陰鬱地沉默了。隨後她用非常認真的目光,從正麵注視著愛麗斯菲爾。


    “……愛麗斯菲爾。雖然你確確實實是人造人,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你和普通人類區別對待。所以無論怎樣,你都不需要把自己說得這樣卑微。”


    saber說得直截了當。這下愛麗斯菲爾認輸了。


    “……saber真溫柔。”


    “和你接觸過的人都會這樣想的。愛麗斯菲爾,你是個非常有魅力的人。”


    saber為了使對話不那麽沉重,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調侃道。


    “對女性而言,身體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不適,你不必不好意思。”


    被她這麽一說,就連愛麗斯菲爾也隻能為難地苦笑起來。


    “你這樣說的話,saber,你也是女孩子啊——嗯,不會很麻煩嗎?那時候你必須以男人的身份進行活動。”


    “不,這個嘛——”


    見愛麗斯菲爾臉上恢複了以往的笑容,saber不禁鬆了口氣,於是她用比平時更輕鬆的語氣接著說道。


    “你不知道,我生前受到寶具的加護,不要說災病,就連老化都停止了,所以我身上不會出現任何不適。就算再過十年,我還是現在這個樣子。”


    “……”


    說到這兒,saber突然發現愛麗斯菲爾的表情像是有些難受似的變得憂心忡忡,於是她急忙停口。


    雖然沒弄明白這個閑聊的話題究竟為什麽會使她消沉下來,但saber發現了,現在的愛麗斯菲爾根本沒有心情和她談笑。


    “——總之,愛麗斯菲爾,你不用擔心任何事。確實,有你的掩護我會更為放心,但現在的敵人已經不多了,就算我單獨行動,也完全有把握勝出。”


    “……saber,如果你真的‘單獨’行動的話,那我也不會擔心了。”


    在saber察覺到愛麗斯菲爾話中真正的含義時,她不禁覺得喉頭湧上了一陣苦澀。


    是的,她並非單獨行動。與身為servant的saber締結了契約的master,此刻還在同一個戰場上。


    “哎,saber……你以後,能將切嗣當作同伴,與他並肩戰鬥嗎?”


    她沒能馬上回答。這一舉動明顯表示出了騎士王心中的糾葛。


    “……如果其他的master們全是為了一己私欲而尋求聖杯的話,我認為聖杯應該由切嗣獲得。為此成為他的‘劍’,我沒有異議。”


    用壓抑的語氣一邊回答,saber一邊難以掩飾苦惱似的皺起眉頭。


    “——但我希望,成為‘劍’的隻有我一人就夠了。我不願意再次介入切嗣的做法中。”


    回憶起迪盧木多的末路,saber的心不由得揪痛起來。


    無論對於這個名叫切嗣的人多麽理解,願意做出多大讓步,那一場景是saber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的。


    “現在需要上演不得不讓切嗣感到認同的戰鬥了,在不弄髒master雙手的情況下,身為servant的我能夠獲得勝利,不是嗎?剩下的三名servant,無論如何都勝不過我的。”


    愛麗斯菲爾點了點頭。她也隻能點頭。在親眼目睹了切嗣的卑劣行徑之後saber還能夠保有鬥誌,這已經謝天謝地了。但另一方麵,她也知道saber現在非常期待切嗣能夠最低程度的信賴自己,而切嗣根本做不到。“真正的勝利”這一詞語所代表的含義,對於“騎士王”和“魔術師殺手”而言,簡直是天壤之別。


    直到獲取勝利,憑著不屈的意誌和無論失敗多少次都重整旗鼓的毅力——


    將所有可能導致失敗的原因全部徹底排除的深思熟慮——


    雖然這兩者的目的相同,但過程卻有著致命的不同。


    “……聖杯對我來說,就等同於我自身。因為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帶有能使它降臨的‘器’。”


    聽了愛麗斯菲爾的話,saber點頭道。


    “我聽說了,你的任務是‘器之守護者’。”


    不過saber與她每天二十四小時共同行動,卻至今不知道她是怎樣、在何處將‘聖杯之器’藏匿起來的。既然彼此信賴對方,那麽她也沒有去問的必要。等到saber在所有的戰鬥中取勝之後,隻要從她手中接過‘器’就可以了。


    “……所以,無論發生什麽,我都希望我的‘寶貝’能夠交到我所愛的人手中——切嗣,還有saber你。”


    愛麗斯菲爾祈禱般說道,saber毅然頷首道。


    “以前,我在剛被召喚時就已經發誓要保護你們,並且要贏得最後的勝利。我不打算違背這一誓言。”


    “……”


    愛麗斯菲爾隻能態度曖昧地微笑並點頭。


    如果要實現“創始禦三家”最初的目的——“達到根源”的話,就必須以令咒要求打敗了所有servant的saber自盡,將全部七名英靈作為聖杯的祭品來結束戰爭。可是,愛麗斯菲爾與切嗣寄托於聖杯的,並不是這樣的願望。雖然使一切鬥爭結束的“世界的改變”這一願望看似非常龐大,但說到底還是跳不出“奇跡”的範圍。根據其結果發生的變化,最多也隻是在“世界的內側”進行,比起目標為“根源之渦”的世界“外側”,實在是件非常容易的事。但如果隻是想在現實世界實現奇跡,那麽就不需要遠古的冬之聖女自身作為‘器’讓大聖杯完全覺醒。隻要能打倒其他敵對的六名servant,就足夠補充讓切嗣和saber實現願望的魔力。


    但在二人經曆著殘酷的生存戰的過程中,愛麗斯菲爾所擔心的是——比起敵人的強弱,更重要的是切嗣與saber的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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