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分,燥熱的氣浪在空氣中湧動,窗外蟬鳴連綿不絕,更添幾分煩悶。


    魏清頌下意識坐得端正了些,沒說話,隻用一雙好奇的眼睛望著他。


    陸景明端起水杯,將剩下的水一飲而盡,忽然起身,走到書桌邊上,打開了最下麵的抽屜,取出一本冊子。


    等他拿著冊子走過來,魏清頌才看清,那是一本相冊。


    相冊的樣式很老舊,頁角都泛了黃,還有破損的痕跡,一看就常常被翻閱。


    陸景明駕輕就熟地將相冊翻到其中一頁:“你剛才看到的,應該是這張照片。”


    魏清頌垂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又輕輕搖頭:“你房間的那張照片上有字。”


    “嗯。”陸景明的手指在相冊上摩挲,“這兩張照片是連拍的,你看到的那一張,底版上寫了字,是我媽媽親手寫的。”


    魏清頌也不知該說什麽,半晌憋出一句:“你媽媽的字真好看。”


    陸景明沉默許久,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緩聲說道:“其實,我媽媽生下我沒多久後就去世了,她,是自殺的。”


    魏清頌驚訝地張了下嘴,緩緩抿唇,輕輕拉住他的手:“你,你不要難過。”


    她其實挺不會安慰人的,被嬌寵著長大,一向都是旁人來安慰她。


    “難過,其實也說不上來,畢竟在我記事前,她就已經去世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隻能通過照片,想象她生前的模樣。”陸景明的笑容有些苦澀,手指在相冊邊緣來回摩擦,“這張照片,是我和媽媽唯一的合照。”


    至少,她還留下了一點念想,並非全然決絕無情地離去。


    魏清頌咬了下唇,雖然她隻是個高中生,閱曆不足,但沒少聽父母提起那些豪門秘辛。


    忽然之間,她似乎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輕聲問:“你媽媽自殺,是因為江阿姨嗎?”


    話音剛落,她就後悔了。


    不是所有事情,都理所當然地要得出個答案。


    有時候,真相的揭開,是對血淋淋的傷疤的撕扯。


    魏清頌拍了拍腦袋,恨不得把滿腦子的漿糊給拍掉。


    她正懊惱著,就聽見陸景明淡淡應道:“是。”


    魏清頌連忙擺手:“如果這些事會讓你難過,你就別說,也別再想。”


    “沒關係。”陸景明卻是笑了,他抬眸看她,眸底一片清明,“這些事,我本就應該告訴你,我想讓你了解全部的我。”


    “啊?”魏清頌呆呆愣在原地,像一隻昏了頭的小貓。


    “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完美,我家庭結構複雜,和家人關係也不和睦,我甚至內心陰暗,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報複他們,我認為全世界都對不起我,我恨我的父親,更恨我的母親。”


    他表情平靜地敘述著,卻讓魏清頌越發惴惴不安。


    “那……”魏清頌腦袋空空的,眨了幾下眼,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道,“那又怎麽了?沒有人是完美的,不對,在我心中你就是完美的!我才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麽呢,那些事都過去了不是嗎?”


    “你很好的,超級好!你正直善良,麵冷心熱,你還一直想要當刑警,匡扶正義,你才沒有內心陰暗!”


    魏清頌掰著指頭,想了半天的形容詞,奈何讀書不努力,隻能幹巴巴地誇了兩句。


    陸景明聽得笑出了聲,緩了下情緒,才說道:“我仇恨自己的父母,還不算內心陰暗嗎?”


    “這……這有什麽?人的情緒本來就不可控,小時候我爸爸不許我堆雪人,我也討厭過他。”


    陸景明又笑了:“這不一樣,頌頌。”


    魏思華不讓她冬天去堆雪人,是擔心她會感冒生病,終究是愛她的。


    可陸長柏對婚姻的背叛,溫曼卿的自盡,他從中看不到一點點的愛。


    “有什麽不一樣的,人和人的關係本來就很複雜呀,喜歡、討厭,愛或者恨,這都是人的本能,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這麽複雜,有時候,順其自然就好了。”魏清頌絞盡腦汁,才說出這麽一番話來。


    陸景明默了許久,像是在認真思考她說的話。


    “是啊,所以我也漸漸開始接受這樣的我。”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柔和,“是你改變了我,頌頌,你好像每天都很快樂,從來都沒有什麽事,能讓你煩悶超過兩個小時,永遠這麽積極開朗。”


    “是你讓我明白,這個世界其實是美好的,不應該讓仇恨湮滅一切。”


    魏清頌這才鬆了口氣,如釋重負:“那就好!”


    “我隻是擔心,將全部的我剖析給你看,會讓你害怕我,遠離我。”陸景明看著她,目光中滿是堅定,“可是在你麵前,我不想有絲毫隱瞞。”


    魏清頌忙不迭地搖頭:“我不害怕,我膽子最大了。”


    陸景明像是想到什麽,忽然低頭笑了一聲:“也對,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魏清頌,剛轉學那會兒,所有人都覺得我脾氣不好,不敢做我同桌,隻有你敢。”


    魏清頌洋洋得意地一挑眉:“那是他們鼠目寸光,不懂得透過現象看本質,還是我機智,和你做了同桌,數學和英語進步神速,還順帶把人生大事也解決了。”


    她有意插科打諢,想要緩解略顯沉重的氣氛。


    陸景明深以為然地頷首:“是,你最聰明,不過,不用這麽刻意地轉移話題,我真的沒關係,就是想給你講講我的故事。”


    魏清頌隻好乖巧地端正坐好,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好,你放心,你忠實的頭號聽眾已就位。”


    陸景明輕聲笑了笑,在她亂發上揉了一把。


    “很小的時候,我就想做一個像我爸那樣的好警察,後來知道了他做的那些破事,我也矛盾過,動搖過,漸漸的,我才明白,他不是一個好丈夫、好爸爸,卻是一個好刑警,我想做警察,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這就是我的人生方向。”


    他將相冊往前翻了幾頁,上麵都是他媽媽的照片。


    她好像很喜歡穿旗袍,大部分照片,都穿著各式各樣的旗袍,像是從風俗畫裏走出來的大家閨秀。


    陸景明將聲音壓得很低,夾雜著淡淡的歎息:“或許,我和媽媽是一樣的人。”


    魏清頌聽得認真,忽然問道:“那你媽媽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陸景明卻賣起了關子,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魏清頌托腮思考片刻,咧嘴一笑:“好看,好看,還是好看。”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陸隊今天又在高冷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瑰玉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瑰玉並收藏陸隊今天又在高冷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