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的路程,車速快了許多。


    陽光家園附近,他當然無事可辦,不過是個蹩腳的借口罷了。


    陸景明已經有段時間沒回陸家了,即便是不住在警局,他也有自己的去處。


    今日,他卻忽然想要回來看看,或許是因為這裏承載過許多回憶,溫馨的,甜蜜的,沉鬱的,痛苦的,種種交織,總能讓他更加清醒。


    他想,他現在有必要清醒。


    推開大門,卻發現燈還亮著,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夜雨微涼,那人穿著一件薄款毛衣,手裏夾著猩紅一點,濃濃的煙氣彌漫在整個客廳。


    他麵前的煙灰缸裏,已有不少煙頭,旁邊還擺著一個空了的威士忌酒瓶。


    陸景明眉頭微皺,心中滋味莫名,說出口的話卻有幾分冷硬:“大半夜不睡覺,坐在這裏抽煙酗酒,是覺得自己老當益壯,身強體健?”


    陸長柏神情怔忪地轉頭看他一眼,似乎是沒想到他會在此刻出現,連忙摁熄了手中的煙。


    他站起身,擠出一個笑容:“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聽說你最近很忙。”


    陸景明神色盡斂,淡淡道:“嗯,正好路過,回來看看。”


    他頓了下,又問:“景歡呢?”


    白日裏,他對陸景歡太不公平,想來是真的傷了她的心。


    可是在有關魏清頌的事情上,他總是能放棄所有底線和準則。


    他早就沒救了。


    “文瀾送她回來的,現在已經睡下了。”陸長柏斟酌了良久,麵色複雜地開口,“景明,我們聊聊吧,就五分鍾。”


    陸景明並未立即應聲,他駐足原地,疏冷淡漠地看著麵前的中年男人,不像是看著自己的父親,倒像是麵對一個陌生人。


    沉默許久,他略帶疏離地點頭:“長話短說。”


    陸長柏神情有些黯然,強打著精神笑道:“聽你王叔說,你和那個失蹤的丫頭又有了聯係?”


    “嗯。”


    陸長柏早已習慣他的漠然,歎出口氣道:“我可以問問嗎?你們現在,是什麽關係?”


    陸景明眼眸微眯,靜默半晌,輕輕吐出幾個字:“她是我女朋友。”


    這個答案,似乎也在預料之中。


    陸長柏默了默,下意識想要點煙,又想到陸景明一向不喜煙的味道,便搓了搓手,不自然地將手背在身後:“你們是什麽時候重新在一起的?”


    “重新在一起?”陸景明低吟著重複了一遍,倏然笑了一聲,語氣說不出的輕柔,“我和她,從未分手。”


    “什麽意思?”陸長柏目露困惑,據他所知,六年前,魏清頌不告而別,為了此事,陸景明還消沉了好長一段時間。


    怎麽如今在陸景明的口中,又成了“從未分手”?


    “六年前,無論是我還是她,都沒提過‘分手’二字,所以我們未曾分手。”陸景明神情始終淡淡,平靜從容地敘述著。


    陸長柏神色微變,盯著陸景明冷峻堅毅的麵容看了半晌,沉聲道:“我看,你這是深陷其中而不自知,說不定哪一天,她又會離開你,你確定還要重蹈覆轍?”


    陸景明眸中冷光乍現,下頜緊繃,沉沉吐出幾個字:“她不會。”


    “你怎麽知道不會?”陸長柏的表情頗有幾分痛心疾首。


    即便陸景明對他早已生分疏遠,他也不願看著愛子再一次沉淪。


    “就算會,又如何?”


    陸長柏無法理解,往前走了兩步,駐足問道:“即便這樣錯得很離譜,你也要堅持?”


    那般沉痛的打擊,六年前那次就夠了。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在短短數日內清減了十幾斤,思念的痛苦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宛若行屍走肉。


    倘若再來一次,便是陸景明能夠承受,他也無法承受。


    聽得此語,陸景明麵上無波無瀾,淡淡說道:“如果這是錯,那就讓他錯下去吧。”


    六年前,他還未從公安大學畢業,沒有能力查到她的下落。


    但是現在,不會了,他不會再眼睜睜看著她再一次從他身邊離開。


    往後餘生,即便是互相折磨,他也不願再放手。


    “景明!”


    陸長柏還想再勸,卻被陸景明冷聲打斷:“很晚了,早點休息,我拿幾件衣服就走。”


    繼續留在這裏,隻怕陸長柏是不會罷休。


    陸長柏麵色怔怔,看著陸景明目不斜視地上樓取了東西,又毫不留戀地離開。


    大門“砰”地一聲作響,樓上緩緩走下一個中年婦人,她披著一件薄毯,神情略帶茫然地問:“剛剛是景明回來了?”


    陸長柏緩過神來,點了點頭。


    歲月善待美人,並未在婦人的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她眉心微蹙,舉手投足皆是風情萬種:“怎麽不將他留下?外麵還下著大雨呢。”


    陸長柏的神情有些寂然,怔愣半晌才歎聲道:“算了,我留不下他,況且,他要是看見你,又該生氣了。”


    往日若是陸景明回來,少不得要對江瓊陰陽怪氣幾句,江瓊知道自己理虧,也隻能受著。


    她緩緩沉出口氣,步下長梯,將肩上的薄毯披在陸長柏的身上,輕輕攬著他往上走:“景明他如今也有自己的主意,你就別總操心他的事,平白惹他不快。”


    陸長柏張了張唇,卻終究沒能說什麽。


    那是他和發妻的獨子,他又怎麽能真的全然不操心呢。


    可惜,從發妻亡故的那天起,陸景明就注定與他離心。


    天光微明,魏清頌踏著輕快的步子來到辦公大樓。


    經過一夜休整,刑偵大隊的成員已然精神抖擻。


    陳晉正興衝衝地說著什麽,餘光瞥見魏清頌的身影,當即激動地抬手道:“魏顧問來得正好,那小子,總算被我們揪出來了。”


    魏清頌有一瞬恍惚,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文煜的情人。


    她迅速進入了工作狀態,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有眉目了?”


    昨夜陳晉幾個睡得並不安詳,索性天沒亮就爬起來查找線索,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雙眼熬得通紅,可算是鎖定了目標。


    興奮過了頭,陳晉都沒注意到,他和魏清頌的距離有些過於近了。


    魏清頌神情專注地看著陳晉遞過來的文件,並未察覺。


    “我們調取了文煜從去年十月開始,到今年的行程,發現他每周六都會去城南福利院做誌願者,我們聯係了福利院,拿到了那邊的誌願者名單,通過層層篩查後,鎖定了一個名叫許緣的研三學生,他每周六都會去福利院做誌願工作,並且完全符合側寫條件。”


    話音剛落,陳晉就察覺到後腦勺有一道灼灼的視線,讓他如芒在背。


    他下意識回過頭,正對上陸景明那雙冰冷得如同看著死人的眼神。


    陳晉渾身哆嗦了一下,這才意識到他這是侵犯了陸隊的“私人空間”,連忙站直了身體,縮著脖子,一句話也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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