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紙錢飄灑而下,如同無根的浮萍般在空中盤旋晃蕩,那磐音依舊在無邊無際的回蕩,似是要將整座恭王府給籠罩進去。


    天地,黯然一片,屏幕前駭然又呆愣的觀眾們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任由由這股子冷肅且陰森的感覺貫穿自己全身。


    鏡頭,寸寸推進。


    空曠的遠景漸漸縮成近景,恭王府的門楣上懸掛起了喪花白綾,正中的香爐中燃起嫋嫋青煙,似是在和這紛繁躁亂的俗塵告別。


    “嗡~嗚~”


    磐音之中,陡然摻入一道哀婉的嗩呐聲,如同撕開了某道隱藏許久的時空裂縫,將幾百年前的淒冷別離全數釋放在了天地間。


    “唰~”


    迅疾的冷風,狂烈卷起無數細碎的雪渣,並順勢引燃了石階下一盆炙熱的火。


    橙黃的火舌在空中費力掙紮,可依舊快要被大雪吞噬而去。


    【元春袍染宮燈血,探春舟載天涯雪。檻外妙玉墮泥淖,枕霞醉臥青楓咽。】


    【銀簪畫薔癡兒笑,茜紗窗下啼鵑絕。更憐撕扇裂帛聲,化作白楊悲風烈......】


    那聲音,又起。


    身後的景象,則開始如走馬燈般開始極速變化。


    一整個過程中,都不見齊洛的身影,但眾人知道,這聲音是他發出的,這悼詞是他寫就的。


    此刻,就是葬禮!


    是他此前預告過,在這終局之時,為紅樓中的眾鬼,在這大觀園中所舉辦的一場葬禮。


    遲來的葬禮!


    鏡頭如同一隻生鏽的箭矢,在疾風厲雪中絲滑朝前推進。


    伴隨著那道沉鬱又充滿了悲慟的聲音,滑過一座座綴了白花、懸了白綾的重樓。


    這一刻,眾人全數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脊背僵直著靠在椅背上,目光緊緊鎖定住屏幕中不斷變幻的光景,讓自己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禮賓,一同悼念這場被凡塵困囿了幾百年的大夢。


    他們看到了瀟湘館竹影上的殘雪,看到了省親別墅牌匾上的殘缺,看到了櫳翠庵門外的紅梅早已墜盡,看到了稻香村牆角下蜷縮著一隻找不到來時路的野貓。


    這是大觀園,也是墳塚。


    此時無需齊洛講解,他們也知道,今天的主題和詭異無關,和亡魂也無關。


    今天的主題,隻有一個,那就是告別!


    鏡頭,依舊在轉。


    自簷瓦上飛掠而過的風雪裏,沉重的磐鳴音與高亢的嗩呐聲相互交合,再度唱起了這首批盡了鬼書命運的挽歌。


    【三春散盡群芳髓,千紅一窟葬香丘。冷香丸凝前生雪,暖香塢銷今世愁。】


    【怡紅夜宴猶擊鼓,櫳翠早梅已覆甌。蘅芷清芬歸太虛,桃林落紅逐水流.......】


    飄渺的聲線裏,那些形如幻境一般的景象,如同書頁般打眼前翻飛而過。


    蘅蕪苑中滿地的霜結,梨花樹下破碎的藥甕,暖香塢裏雅致的水榭,怡紅院內陡然有晶瑩的鏡片碎裂。


    告別,所以這才是最終的告別。


    那些在後四十回裏用洋洋灑灑的筆墨大肆渲染過的場景,在此刻全數具現。


    至此,他們終於明白為何齊洛不再繼續講解,不再將後四十回裏的悲歡拆開來給大家看。


    因為沒有必要。


    在用足足四天時間,在二十多個小時的高強度拆解中,他已然告訴了屏幕前的所有人,這《紅樓夢》就是鬼書,這大觀園就是墳場。


    那繼續去拆解魂靈的悲慘過往又有什麽意義呢?


    最好的方式,便是像現在這樣,用一次群鬼的葬禮,換一場永恒的安息。


    這.......或許才是他開展這段解讀的終極奧義!


    雪花,依舊在紛紛揚揚的朝大地灑落下來,鏡頭運轉的速度漸漸變緩,天地之間蒼茫一片。


    方才短暫的時間裏,眾人如同憑吊般在大觀園中逆時針遊走了一圈,也算是完成了這場告別。


    俯視的角度,正在不斷被眼前的霧氣抹平。


    眼前是條無人的小徑,兩側被枯樹籠罩,盡頭隱隱閃爍著一抹刺眼的鮮紅。


    攝像推出了一個空鏡,搖搖晃晃的過程中,這場足足有幾百萬觀眾的哀悼,好像快要抵至尾聲。


    那聲音,滄桑深重,揉著晚風,在夜空之下飄入雪中。


    【大荒山倒愁灌海,無稽崖崩情摧天。癡兒怨女歸離恨,孽海情天返大千。】


    【但見茫茫空庭雪,唯餘嗚咽聲穿竹。】


    【百載愚夢終須醒,千抔紅塵......敬蒼穹!】


    “嗚嗚嗚~~~”


    冷鬱人聲落定的那一刻,便有一道尖利的嗩呐聲瞬時接上。


    落雪的小徑終於到了盡頭,腦袋翁鳴的觀眾一抬眼,就看到了橫亙在視野中央的大紅色高台!


    刺眼的鮮紅在視野中瘋狂蔓延,喜慶的紅花在白雪的映襯下詭異又凜然。


    高台之上,一道身影。


    背對眾人,麵朝神牌。


    躬身彎腰,舉手齊眉。


    時光在他身後好像凝成了一道繭,任憑風雪如何卷席,都沒辦法穿透那些纏繞在身上的大紅色絲線。


    “正月十八,黃道吉日,高粱抬.......”


    一道清音,壓著神牌前縷縷飄蕩的柔煙,緩緩響起。


    那少年垂首,將覆蓋在神牌上的鮮紅色帷布掀開。


    空氣,滯了幾秒。


    爾後便是那道熟悉的聲音,卷入觀眾腦海。


    “劉姥姥第三次進大觀園,是為履約。不久後,她帶走了巧兒姐。那道被王熙鳳牽掛許久的幼小亡魂,用另外一種方式獲得了重生。”


    “所以,今天是葬禮,也是定親禮。是幫群鬼完成最後一個願望,讓他們在離開這紛擾世間的最後半個時辰裏,見證一場跨越陰陽,超脫俗世的緣定之禮。”


    “劉姥姥做到了她能做的一切,這件事或許不大,但足夠讓黯然失色的墳場大觀園,重煥生機!”


    他如此說著,舉步走上那高台,迎著風雪踏著清音,在少年身旁站立。


    爾後緩緩攤開手中的絹帛,沉聲吟誦起來。


    “太虛幻境,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茫茫大士、渺渺真人見證......”


    “今有榮國府嫡脈巧姐,雖繈褓遭劫,幸得劉嫗舍命相護,然命途乖蹇,未及笄而魂歸薄命司;”


    “王家板兒,雖茅簷瓦灶,卻承姥姥積善之德,猶記當日佛手換柚之緣。今以通靈寶玉為憑,絳珠仙草為引,締陰陽三世之約......”


    所有的悲語,在這一刻全數化為美好夙願。


    伴隨著齊洛聲音的漸近,那鮮豔的大紅也從視野中緩緩褪去。


    直到他將絹帛合上的那一刻,整座大觀園內的所有燈盞,驟然熄滅。


    無邊的漆黑灑落下來,如同拉上了戲院中深重的幕簾。


    齊洛站在高台上,最後朝遠處盤踞在大地上的破敗建築眺去一眼,隨後嘴角牽起一抹微笑,慢慢看向鏡頭。


    “《紅樓夢》的故事,完!”


    “今天的直播,暫停一小時。”


    “在這一小時裏,我想讓大家一起去做一件事!”


    他說著,從袖管中緩緩拽出一本書,笑著在空中揮了揮。


    “在讀《紅樓夢》的時候,我偶然發現了它與九州另外一部巨著《山海經》之間存在一定的聯係。那接下來的時間裏,我想讓大家幫我找一找,它們之間的具體關聯之處!”


    “提醒一下,對這些關聯,我大致總結了一下,可以用【六個一】來表述。”


    “分別是——”


    “一山、一水、一石、一草、一仙、一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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