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見蘇太傅還是無動於衷,仿佛自己剛才唱了一出獨角戲,悲從心來,他們夫妻四十載,她在他的心目中一點份量都沒有嗎?想到這裏,楊氏頓時心如死灰,“我知這些年來你對我意見頗深,覺得我處事不公,向著娘家。可是我又做過哪件有損蘇家名譽的事情?你竟連一點體麵都不願意給我嗎?”


    蘇太傅看向老妻,她已經從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變成了兩鬢斑白的老婦,若說楊氏真的做過什麽大錯事,那到也沒有。隻是內宅婦人,怎麽懂的朝堂上的權力爭鬥,相互傾軋的厲害。特別是現在皇子們相繼成年,為了那個位置各顯神通。他們蘇家雖說是保皇派,可蘇家二小姐成了太子良娣,現下又懷著太子的骨血,皇家三代中的第一個孩子。蘇家怎麽可能獨善其身。就算他們堅定信念,外人也早就將他們與東宮太子一派綁到了一起。就連皇上,近來對他的信任也大不如從前了。他們蘇家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如履薄冰,任何一個小錯誤都可能成為對手的把柄,屆時牽扯到的何止是蘇家。


    “莫哭了,希望你不要為今天的決定後悔。”韓珺若很是省心的,就不會有這麽一出戲了。也就自己的老妻還看不清,以後大房怕是要徹底毀了。


    楊氏盯著蘇太傅黑沉沉的眼睛,張了張嘴巴,卻像失了聲一般,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明明自己得償所願了,可心底一絲喜悅之情都沒有。


    蘇太傅不再去看屋裏其他人,隻是吩咐蘇彥武跟上,兩人大步離開了榮華堂。楊氏仿佛一下子精神氣都沒了,坐在那裏不知道想什麽。韓楊氏抱著韓珺癱坐在地上,一副劫後餘生的慶幸,蘇彥文見蘇太傅走後,跑到了韓珺身邊,同韓楊氏一起將她扶了起來。


    “表妹,你放心,我以後會對你好的。”蘇彥文拉著韓珺的手深情地說道。


    麵對蘇彥文的甜言蜜語,韓珺內心一點波瀾都沒有。她越發的看不上蘇彥文,這個男人一點出息都沒有,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若不是楊氏還顧念著一些親情,為她求情,現在她還有命在這跟聽他廢話嗎?不過就算心中再怎麽不喜,蘇彥文都是她以後唯一的仰仗了,隻有緊緊地把他拽在手掌中,她在蘇府的日子才會好過。至於楊氏,隻能慢慢想辦法哄回來了。她又看了眼正對她怒目而視的小楊氏,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肚子,孩子,既然注定留不住你,那麽你最後再為娘做件事情吧!


    “表哥,都是我的錯!若我能早點發現我懷了表哥的孩子,我一定求母親帶我走得遠遠的,那樣就不會讓表哥和姨母如此難做,也不會鬧得大家如此難堪了。你千萬不要怪桓哥兒,他肯定不似故意推我害我暈倒的。”說完掩麵哭泣不止,哭得蘇彥文心都碎了。


    “什麽?桓哥兒推你?看我等下不好好罰他,目無尊長還敢跟長輩動手,真是無法無天!”蘇彥文聽到這話頓時氣得不行,覺得今天這事都是因為蘇清桓才鬧出來的。


    “大爺!你這話什麽意思韓珺你個不知廉恥的東西,自己做出這等醜事來,還敢怪到我兒子身上。難道我的桓哥兒會知道他的表姑勾搭上了他的父親,還珠胎暗結,所以故意去推你嗎?”小楊氏見韓珺竟敢明目張膽地挑撥蘇彥文與蘇清桓間的父子之情,氣得小楊氏直衝上去就要與她拉扯起來。


    韓珺見小楊氏過來,不著痕跡的往前走了走,這樣能方便小楊氏更好的“教訓”她。小楊氏的動作很快,等大夥反應過來時,韓珺已經被她一巴掌打的往一邊倒去。肚子撞到了太師椅的扶手上,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


    “珺兒!”韓楊氏見韓珺的裙擺漸漸被血色染紅,嚇得撲倒在她身邊哭喊道。


    “你個賤婦!”雖然這個孩子他也知道注定是留不下來的,但是現在眼睜睜地看著他被小楊氏害死又是另一種感受。特別是對蘇彥文來說,往常被小楊氏處理掉的那些妾室和未出生的孩子,還有自己的庶長子,這些人的臉不停地在腦海中閃現,最後停留在眼前韓珺倒在血泊之中的畫麵上。蘇彥文怒火中燒,對著小楊氏反手一個巴掌打過去,小楊氏隻覺得一邊的臉已經沒了知覺,耳朵卻在嗡嗡作響,可見蘇彥文用了多大的力氣。


    “都給我住手!你們這是要把我氣死啊!”楊氏見眼前這一幕,氣得拍案而起。董氏忙讓外麵守著的平嬤嬤去請孫大夫過來,隻是可惜,孫大夫怕是留不住了。楊氏也讓楊嬤嬤去把西廂房收拾出來,韓珺這個樣子肯定也不能大張旗鼓送回裕春堂去。蘇彥文不顧被他打懵的小楊氏,心急慌忙地跟著韓楊氏一起陪著韓珺去了西廂房。


    楊氏見自己兒子不顧禮法要跟著進血房,連忙去阻止他,也顧不得小楊氏。董氏雖然也不想管這些糟心事,但是現在滿屋子就剩下她一個主子,她不管也沒人管了。隻能歎了口氣,讓青蘭去打些水來為小楊氏梳洗下先,又讓紅玉去問孫大夫要一些消腫的藥膏。


    青蘭本就害怕被小楊氏遷怒,如今得了董氏的吩咐忙去打水了。紅玉也去隔壁等孫大夫了,屋裏一時間就隻剩下董氏和小楊氏倆妯娌。


    董氏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小楊氏對她一直抱著敵意,以前沒少攛掇著楊氏給她難堪,她不是聖人,做不到以德報怨。


    那一天,董氏回到二房後,才跟幾個孩子稍微提點了幾句。不過這件事畢竟跟二房關係不大,大家聽後雖然有些唏噓,但都接受良好。第二天,蘇清奺遇到蘇清婉,見她眼睛紅紅的,想來是因為這件事情沒有休息好。有心安慰兩句,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元宵燈會那日,護國公府的寧七爺出言輕薄韓表姑,我和四弟還為她出頭。現在想來,說不定她心裏樂著,還嫌我們壞她好事呢!”蘇清婉氣道。蘇府的幾個小姐,就屬蘇清婉與韓珺處的最好。一來是因為元宵燈會共患難的情分,二來韓珺性子溫和與蘇清嫻有幾分相似,蘇清婉處的久了就生出幾分移情心裏。現在,這個她當做知己的表姑成了自己父親的姨娘,這個落差讓蘇清婉難以接受。


    “七姐姐,每個人在每個時段的心態都是不一樣的。很多時候,一個小小的選擇可能就會改變他以後的全部的人生。你無需耿耿於懷過去,因為以前的韓表姑就是韓表姑,以後的韓表姑才是韓姨娘。”蘇清奺話說的有點繞口,一時到把蘇清婉給唬住了。她細細琢磨著話中的意思,蘇清奺也不打擾她。有的時候,自己不想通別人勸再多都無用。


    時光如白駒過隙,一晃眼就到了永光二十四年的仲夏時節,蟬鳴聲不絕於耳。連日的烈陽照耀,鮮花綠樹都耷拉下來,看起來懨懨的,人也提不起精神來。


    蘇府香櫞堂的一處偏院裏,卻頗為熱鬧,今日是大爺蘇彥文納妾的好日子。不過隻是擺了幾桌讓府裏頭有點臉麵的管事們聚一起熱鬧熱鬧,主子們一個都沒出現,韓珺身份再特殊那也是個姨娘。


    半點紅色都不見的新房裏唯有韓楊氏一個親人,這還是韓楊氏求了楊氏才得來的。等把韓珺送進來後,她便要回老家去了。自打韓珺定下來給蘇彥文當妾後,楊氏便推說她留在蘇府身份尷尬,不知道是將她做姨母尊敬,還是姨娘家的娘家人待著。韓楊氏知楊氏到底心裏還是對她們母女有了怨。怕她占著長輩的名聲,留在府上給韓珺做靠山。為了安楊氏的心,她便主動提出等韓珺行禮後便回福建去,楊氏對她的識相也算滿意,這才投桃報李讓她送了韓珺最後一程。


    韓楊氏這一個多月來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好幾歲,她衣不解帶,親力親為地照顧著韓珺的小月子。生怕女兒落下一點點的病根,以後子嗣上艱難。這一個多月來,她也不是沒勸過韓珺放棄。整個蘇府,除了大爺外,沒人願意這門親事,如果就此作罷,皆大歡喜。隻是韓珺像是入了魔一般,認定了蘇府,她苦口婆心威逼利誘都沒有任何用處。想起韓珺那瘋狂的模樣,她最終還是退步了。


    如今看著房間一片刺目的粉紅,心中淒涼,捂著嘴巴嗚咽起來。


    “母親,我大喜的日子,你哭什麽?”韓珺去了帕子,為韓楊氏拭去淚水。


    韓楊氏看著韓珺鎮定自若的模樣,麵上一片恍然,這個女兒,她已經看不透也猜不透了。這是老天對她的懲罰嗎?懲罰她造下的那些殺孽,可是如果真有報應,那就衝著她來好了,何苦要報到珺姐兒身上,這簡直比淩遲還讓她難受啊。


    韓珺不是看不見母親眼中的悲傷和哀痛,她也知道妾室這條路有多難,隻是她不甘心,她付出了尊嚴,付出了驕傲,失去了那麽多若是什麽都得不到,灰溜溜地跟著韓楊氏遠走他鄉,她死也不甘心。她也恨,很蘇清桓那一推,把她滿盤計劃全部打亂,現在隻能在妾位上徐徐圖之。她不信,她會輸給小楊氏蠢貨。上次她不就用一個必死的孩子讓大表哥對她更加厭惡了,她相信,她最終一定會成為大房正經的女主人的。屆時,她就可以把母親再接回來,讓她在自己身邊頤養天年了。


    “母親,你等我。”韓珺拉著韓楊氏的手,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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