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輛馬車踏入返程,隨行的二十餘名護衛有序護在左右,正中間的那輛嶄新的紫檀烏木雕花馬車格外顯眼精致,車廂都比前後的馬車寬出近半。


    車身雕著大片精致的祥雲圖案,車頂還鋪著一層厚厚的黑氈絨,邊緣下掛著雪青色的平安結流蘇,就連前方的駿馬,都是精心挑選過的白馬,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


    聽說這輛馬車,是陛下前段時間賞賜給定遠侯府的車駕。


    許雲苓視線從前方的天青色錦緞簾幕收回,看向懷裏揣著的小暖爐,那上麵的套子都是她喜歡的紋樣。


    垂下的指尖觸著軟墊上精致的繡紋,她閉眼,細細感受著車廂四周傳來的淡淡清香。


    那是從前在雲秀村聞慣了的草木香,許雲苓雖然不知道是什麽香料焚燒的,隻覺得聞著很舒服,胸口上傳來的眩暈感都好受了許多。


    一旁的小幾上擺著白發糕、芙蓉糕、金絲糕等廣陵城特色糕點,中間的杏仁酪還冒著陣陣熱氣,旁邊疊著幾塊從雲秀村運來的果脯,全身泛著琥珀色,飽滿透亮。


    都是她喜歡吃愛吃的。


    可她卻沒什麽胃口,便讓小丫頭們擱著了。


    枝枝正由乳母抱著,這乳母也是有經驗的,才同孩子相處沒到半天,就已經掌握了哄娃精髓,枝枝在她懷裏直砸吧著小嘴,小臉蛋也被車裏的暖爐烘得紅撲撲的,顯然被乳母的哄睡,以及車裏平穩的搖晃哄得很舒服,睡得十分香甜。


    馬車一路行駛,幾乎沒什麽顛簸,許雲苓掀起窗簾一角,瞥見外麵那道騎在馬上的高大身影。


    李鬆青一路騎馬護在車旁,與馬夫並行,時不時側頭往她這個方向望一眼,低頭與車夫囑咐幾句。


    她忽然想起方才啟程前,這人看到她臉色不太好,便忙前忙後的確認了無數遍,親自同隨行的護衛和車夫交代的模樣。


    “慢些走,穩著些……”


    聲音很輕,怕驚擾到什麽,可她還是聽到了他的細心。


    這一路的安穩,這滿車的妥帖,都是他一點點鋪排好的,就怕她們母女倆有半點的不適。


    想起那段時日擔驚受怕,毫無希望的難安日子,她都不敢想母女倆就這樣被接出來了,三人可以一家團聚了。


    此刻,在這方寸的車廂裏,被他用這樣溫柔的方式嗬護著,許雲苓覺得連空氣都是香甜的。


    好像看不夠,她舍不得放下車簾,加之輕微的眩暈感傳來,她幹脆將臉頰輕輕靠在溫熱的車壁上,就著掀開的那一角,偷偷看著他的背影。


    看著看著,暈眩感越來越嚴重,她便輕輕閉上眼,想著借涼風壓下這股不適。


    才閉上眼,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進來,掌心朝上,穩穩墊在她的臉頰上。


    許雲苓一怔,抬眼便撞見他關切的目光,這人不知什麽時候關注到她的,就這樣控製著馬速與車窗並行,一手提韁,一手伸向車窗,牢牢安撫著她的情緒。


    常年習武操練,他的手糙得不成樣子,手背上還有數道深淺不一的傷痕,每一道都是過去刀光劍影留下來的痕跡。


    許雲苓看著這些痕跡,輕輕包住他的手腕,將自己的臉重新全貼了上去,不到一會兒,李鬆青的掌心便傳來陣陣濕意……


    他瞥見她這副模樣,心裏一顫,他沒說話,隻是微微動了動手指,輕輕撫著她的臉,兩人就這樣保持著這個姿勢,一手一臉緊緊相貼,仿佛要將這將將一年生死分離的時光,都在這一路靜默的相伴裏,悄悄補回來。


    馬車就這樣一路前行,入城,朝著朱雀街的定遠侯府緩慢而去。


    李鬆青從始至終一直護在車窗旁,玄色暗青大氅被風掀起邊角,露出他腰側懸著的那枚舊香囊。


    沿途的行人紛紛側目,卻隻敢遠遠望著。


    隻見遠處的車簾一角,隱隱露出女子覆在他手上的那半顆毛絨絨的小腦袋,上麵並沒有什麽繁瑣的釵環,隻看到烏發上的一支海棠花木簪,鬢邊的些許碎發被風輕輕吹動著,襯得白狐毛裏的那截細頸,白得像發了光一樣。


    沒人看清那女子的模樣,隻瞧見覆在男人手腕上的那隻手,指節纖細,腕上隱隱露出一隻半舊的銀鐲子,隨著馬車的輕晃,同男人手腕上的傷痕互相交疊在一起,竟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車身旁邊的男人緊蹙著眉頭,一臉擔心,總時不時低頭朝著車簾內的人說些什麽,就見那半顆腦袋不厭其煩地晃了一次又一次,似乎在安撫著他的情緒。


    這位定遠侯明顯沒有被安撫好,眼見著前方街麵漸寬,離侯府也越來越近了,便顧不得體麵,揚聲衝著前方的護衛說了一句什麽,整個車隊便明顯提速了不少。


    熟悉的街景再次重現,伴著同車四娘的提醒,侯府朱紅的大門出現在視野裏,許雲苓當即緩緩放開他的手起身,透過那一角看向定遠侯府的大門。


    門前的月台早就有仆從候著了,管家徐伯遠遠看見車隊的身影,趕緊著人鋪上毯子,按照之前吩咐準備著,而沈硯秋則帶領著所有丫鬟婆子,也早早候著。


    到家了!許雲苓忍著不適,趕緊重新坐好,讓人幫她整理著身上的儀裝。


    身份不同了,不能讓人看笑話,第一次露麵,不能讓他在下人麵前沒了體麵。


    再撐一會兒,等回了侯府再好好歇著也不遲。


    她悄悄按了按心口,將心裏的那股悸動和胸前的濁悶一塊撫了下去,望向車窗外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堅定和期待。


    “恭迎侯爺夫人回府——”


    管家徐伯帶領著眾人上下列隊迎接,聲浪整齊劃一,震得空氣都晃了幾分。


    許雲苓在眾人的注視下,由夫君扶著慢慢下了馬車,同他站在了一起,接受一地的叩拜。


    身後是窩在乳母懷裏的枝枝,剛醒,卻沒被這場麵嚇到,可能是人還有些懵,正歪著小腦袋望著這些人。


    上次這樣的場景,還是從西洲回來的時候,隻不過當初自己並非自願,她無名無分,也身不由己,身邊站著的人也不是自己心之所向。


    如今她是侯府主母歸位,身側站著的也是自己所愛之人,身後是自己的閨女,許雲苓看著跪拜的人,內心當真是百感交集。


    怎麽感覺像是在做一場夢一樣?


    “夫人,來,我帶你回家!”


    李鬆青微微轉過,掌心朝她攤開。


    許雲苓淡淡一笑,將手放進他掌心,兩人當即十指緊扣,一步一步跟著他朝著府裏走去。


    身後的丫鬟婆子跟了一大堆,沈硯秋在其中,偷偷抬眼看了看最前方的那兩道璧影,方才忙著低頭請安沒看清,如今細看,這位傳說中的侯夫人,雖然看著低調,但身上的那股沉靜氣質倒是不一般,方才出聲讓眾人起身時的模樣,帶著股從容,倒不像是農女出身,半點規矩都不懂的樣子。


    從府前的月台慢步到正門前,就見門前點燃了一隻火盆,兩個穿著青花襖子的婆子早已候著,其中一人手裏捧著個黑漆托盤,上麵放置著個白瓷碗,裏麵隱隱透出點藥香。


    “這是按雲秀村的規矩準備的,快年下了,幹爹幹娘來不及上京都,便差人叫我一定要預備這些,說是保平安的習俗。”


    李鬆青原本是不想搞這些的,但耐不住老家人的勸說,也想著隻是個進門儀式,便也就隨他們了。


    許雲苓點了點頭,她提起精神,鄭重地提起裙擺剛要跨過去,卻又是一個不穩,差點摔了。


    李鬆青原本就著急她的身子,見狀趕緊把人抱起,叫人把這些繁文縟節都撤了,趕緊進府才是。


    “別!別撤!”


    許雲苓製止住他,在她的執意下,她夫君隻好抱著她一起跨過了火盆,婆子趁機從瓷碗裏沾了沾水,點在她和閨女枝枝的額頭上。


    “祛穢納吉,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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