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冬狩”如期在皇家獵苑進行。


    太子奉命前往泰山祭天,故此次圍獵,皇帝欽點湘王、胞弟睿王、魏國公世子等人隨獵,六皇子年紀小,也因感染風寒,故留宮中養病。


    李鬆青作為定遠侯,也作為虛管北衙六衛中的羽林軍、龍武軍、神武軍之首,自然也在其中。


    而此次圍獵,睿王奉旨協理冬狩事宜。


    *


    此處冬狩,從京中調出的宮城禁軍和內城禁軍,多達萬人,皆被劃為若幹營,分布在獵苑周邊守衛,各司其職。


    李鬆青雖接管內城禁軍的北衙六衛,但他沒什麽實權,就連巡防路線都需要提交睿王首肯,方可實行。


    即使這樣,這位定遠侯依舊盡心盡責的安排好每一項事務。


    皇家獵苑,長年經月下的排場依舊無比宏大。


    遠處的高山白雪,到近處一望無際的草原以及幾條涓涓細流,都讓人看得心曠神怡。


    都是伴駕,他和宋懷山自然無可避免地碰上。


    其實兩人這段時間也經常碰上,但都是在朝堂之上,為著公事。


    禦帳外的營房,到處兵衛森立,令旗翻飛。


    李鬆青才帶著人從睿王營帳而出,正準備歸營歇息,剛好就迎麵碰上了湘王和宋懷山。


    兩人看樣子也是要回營的。


    “湘王殿下。”


    李鬆青微微躬身,抱拳行禮。


    湘王笑了笑,“李侯辛苦了!”


    “不敢,都是為陛下效力。”


    他說這話時,旁邊的宋懷山抬眼幽幽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剛好被湘王捕捉到了。


    湘王依舊眯眼,微轉頭看向一旁的宋懷山,笑著說,“說起來,宋世子當初也去過酉陽,城破時退守平陽的仗打得真是漂亮。”


    “兩位似乎還挺有淵源的。”


    宋懷山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殿下謬讚了,都是為了朝廷,為了百姓,不及李侯死守城門,冒死潛伏之功。”


    不鹹不淡的又說了幾句後,宋李二人垂首,恭送湘王回營後,宋懷山正要提步離去,卻聽身後之人喚了一聲,“宋世子!”


    “李侯爺還有事?”


    “無事,隻是想當麵謝過世子爺。”


    李鬆青的靴底朝著地上的一塊碎石重重碾了上去,“謝世子爺替我葬了內子。”


    “世子爺這墳,修得可真好!依山傍水的,正是我娘子喜歡的。”


    我娘子三個字加了重音,聽得宋懷山有些不舒服。


    “李侯客氣了!”


    “相識一場,我總要讓她入土為安為好,不像某些人,除了讓她傷心絕望,嚐盡顛沛流離之苦外,還做過什麽?”


    這話一出,李鬆青的眼眸頓時暗了暗,他微微垂下眼皮,“世子爺說得是。”


    “不過世子爺可知,她最恨什麽?”


    說到這,李鬆青把碾碎的碎石混合著沙土踢了踢,一字一句道:


    “她最恨人折她羽翼!”


    *


    翌日一早,天光微亮,整個皇家獵苑就角號轟轟,旌旗飄飄十裏。


    宣和帝精神抖擻,同年輕時一樣,麵對這種場麵素來是興致勃勃的。


    號角再次吹響後,這位不服老的皇帝一馬當先,率先衝了出去,身後跟著湘王宋世子等人,一群人各自競相追逐獵物,各路人馬便漸漸有些分散。


    李鬆青所統領的北衙六衛,是在外圍,故他隻是跟在最後麵,行保護之責。


    皇帝一路策馬一路挽弓,頗有年輕時候的英姿。


    離著不遠的湘王,跟在自家父皇身後一路拍著馬屁,隨行人員也一路忙不停地撿著各種獵物,眾人抬首的功夫,那皇帝已經帶著狩獵隊伍,追逐著一群敏捷跳躍跑動的矮鹿,衝進了東北方向最密集的那處山林。


    矮鹿入了密林後,就四處逃竄,引得狩獵人群也漸漸分散。


    宋懷山興致勃勃地射殺了兩隻飛向樹叢的山雞和跑向遠處的兩隻麋鹿,手底下的人剛撿了山雞回來給他看,才要繼續尋獵,就聽到林子左前方似有喧囂傳來,隱隱傳出“護駕”、“護駕”之語。


    聽聞此聲,宋懷山麵色一驚,當即調轉馬頭,朝著聲源處疾行而去。


    剛跑沒多久,一股濃厚的腥味就隨著寒風撲麵而來,緊接著,一聲聲憤怒低沉的獸叫聲從林子深處炸開,穿進每個人的耳中,驚得眾人身形一怔。


    皇家圍獵,怎會有猛獸出現?


    不好!陛下有危險!


    心中暗罵一聲,宋懷山夾緊馬肚子迅速跑到了最前頭,甚至超過了最先趕來的湘王。


    一陣駕馬飛速,映入眼簾的便是一片人仰馬翻、如暴風驟雨摧殘過的狼藉場景。


    隻見一頭大黑熊,正立起兩隻前腳,衝著對它拋來數條鐵索和鉤爪的一群近衛,瘋狂左右甩動著,身上幾條鐵索都被它扯斷,兩隻熊掌上還黏連著不少的破布和碎肉,場麵血腥,明顯被激怒了。


    一圈人被它的動作甩得在半空中“嘭嘭嘭”亂飛,像破布般甩來甩去,骨裂聲清晰可見,腰折吐血者更是數不勝數。


    而它的身後,一抹明黃衣角從樹叢中冒了出來,那位素來英明神武的宣和帝,似乎被黑熊所傷,正靜靜趴在樹叢中生死不明。


    “救駕!還不速速救駕!”


    趕來的睿王急火攻心,不斷地朝著那些近衛喊去。


    然而這黑熊正處於暴怒中,雖然左眼被射了一箭,卻依舊十分厲害,之前已經去了好幾個不怕死的兵衛,還沒能摸到邊邊,便被那頭畜生一掌拍飛,根本就近不了身!


    危急關頭,宋懷山朝著身後之人喊了一聲,“鉤索兩翼牽製,射箭壓住它的右路!”


    他朝著周邊厲喝下出指令後,趁著黑熊被牽製住,立即翻身下馬,借著樹幹的遮掩和黑熊的左眼盲區,快速繞到一旁,打算強行靠近,把皇帝弄出來!


    睿王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圖,默契的指揮著人配合他的行動。


    腳步一點點地挪著,宋懷山剛摸到皇帝的衣角,還沒等他再近一步時,那黑熊好似察覺到了他的存在,雄碩的身子突然轉向,徑直撲向了他……


    糟了!這畜生聞到了生人的氣息!


    巨掌裹著腥風拍下,危急關頭,宋懷山想都沒想,徑直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子,打算替宣和帝扛下這致命一擊……


    千鈞一發之際,一把長矛破空而來,如同長虹之力,精準地擲向黑熊的右下腹。


    宋懷山豁然回頭,隻見李鬆青不知什麽時候駕馬趕到,搶過了一旁兵衛的長矛,給了這畜生致命一擊。


    長矛的力道太大,生生穿透那畜生的肚子,它頓時痛得“嗷”的一聲,再次發出獸吼,轉身朝著李鬆青跑去。


    他也不慌,靈活且迅速地往右後退一躲,縱身爬上樹的同時,已經衝著身後的兵衛喊了一句,“朝它放箭!”


    這話一出,幾支箭就精準而來,紮在那黑熊身上,它進攻的腳步頓時受阻。


    趁此機會,宋懷山趕緊把身下的皇帝背起,正要迅速離開時,已經被紮成刺蝟的黑熊又突然轉身,朝著兩人撲了過來。


    速度太快,他根本來不及躲閃!


    正在這時,李鬆青又救了兩人一命。


    一把鋼刀從天而降,一刀劈下,深陷那黑熊臂膀骨縫。


    李鬆青咬著牙,拔出刀擋在他們身前,朝著黑熊攻擊的同時,發出了一句怒吼!


    “快走!”


    宋懷山在驚慌中看了他一眼,同樣咬了咬牙,背著皇帝敏捷地躥了出去。


    深陷昏迷的皇帝一脫離險境,立馬有人護著離開。


    “放箭!”


    宋懷山正要跟著去看,就聽到身後傳來湘王冷喝的聲音,頓時箭嘯如雨,直朝前而去。


    李鬆青此時仍在黑熊攻擊範圍……


    救?還是不救?宋懷山的腦海裏閃過無數的念頭…


    漫天的箭雨衝著黑熊,以及它身前的李鬆青急射而去,他人此時也受了傷,來不及躲閃間,中了幾箭,一時不好撤出。


    李鬆青咬牙再次反手一刀劈退黑熊,一支冷箭從右側方急射而來,一道人影突然折返現身,揮劍格擋下,冷箭“鐺”的一聲斜飛出去。


    宋懷山正要扯他手臂帶他撤退,李鬆青卻反應極快。


    他頭都沒回,直接反手抓過他的手,將宋懷山往自己的身後一拽。


    隻聽“噗噗”入土之聲,兩支箭擦身而過,直射入宋懷山剛剛站立的位置。


    來不及多想,李鬆青拉著他,一個借力旋身,擦著幾支呼嘯而過的箭矢,迅速躲入了粗大的樹幹後。


    密集的箭雨一下,加之眾人鐵索和鉤爪的加持,饒是那黑熊再厲害,也抵擋不住這樣的攻擊。


    龐大的身軀晃了晃,黑熊猛地“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徹底死翹翹了。


    而躲在大樹背後的兩個男人,驚魂未定後,四目相對了一下,沉默地各自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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