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莫逆


    雲吉釋很鎮定,他直截了當地說道:“憑著你的一身正氣,還有我的直覺。”


    夏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裏想,看來這小夥子正義感還很強烈。


    “噢!看來你還是像你哥說的那樣感情用事多一點兒,不過這也難怪,年輕人嘛,可以理解。我是不是被冤枉的今後自會水落石出,不過今天咱們不聊這個。”


    夏浩說著話,用茶缸端來一杯熱水遞到雲吉釋手裏,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著坐在凳子上的雲吉釋。


    雲吉釋本來要和夏浩談的就是這個問題,他想問問現在的人們是怎麽了,到處都在遊行,到處都在搞鬥爭,一會兒打倒這個,一會兒又打到那個,城裏為什麽會亂成這樣?


    農村雖然沒有城裏的情況激烈,但是老百姓的日子很不好過,就連拉救濟糧的汽車都會被調用去開批鬥大會,這些事兒還有沒有人管?


    但是當他聽到夏浩說,“不說這個話題了”,他覺得自己的一番熱情好像突然被迎頭潑下來的冷水給澆滅了。


    雲吉釋手裏雖然端著一茶缸子熱水,可是他分明感到一絲絲寒意正從心底慢慢滲出來並逐漸向全身蔓延。既然夏浩不願意談,他也沒表現出很迫切的樣子。


    雲吉釋問道:“老夏,那我們說些什麽呢?我就是在心裏有些不平,可是又幫不上什麽忙,幹著急,沒辦法,才來找你,看看能不能為你做點什麽。”


    “原來是這樣。好了!阿釋,我都說了,咱們不聊這個,像你說的那樣,你也幫不上忙,即使你大哥也很為我的事兒犯愁,你就別操心了。這些事兒有多複雜也不是你們能想象得到的。咱們就說說怎麽能讓雲樓村脫貧吧,怎麽能讓這裏的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最起碼能吃飽飯吧,你說是不是。剛才你不是和你二哥說,‘事在人為’‘人定勝天’嗎?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老夏,都到這時候了,你還想著我們村裏的老百姓?”


    “是,共產黨的幹部無論到了什麽時候、無論到了哪裏,心裏都要裝著老百姓。”


    夏浩的一番話,好像讓雲吉釋又感到了一絲溫暖,剛才瞬間凝結在心裏的寒意慢慢散去。是的,雲吉釋猜對了,麵前的這個人是一個好幹部,是一個時刻把老百姓裝在心裏的好幹部。雖然他僅僅來了一天,但是他把主要的問題看出來了,而且和自己一樣,也在努力尋找一條道路,一條充滿希望的道路。


    “好吧!老夏,既然你讓我說,那我就說說。咱們從哪說起呢,其實自從我回到雲樓村以後也想了很久,研究了很久,我知道自己是個剛出校門的學生,哥哥和村幹部們還拿我當小孩子看待。俗話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想說的是,作為村裏的一員也應該為雲樓村的發展興旺盡力。所以我有改變家鄉貧窮麵貌的信心和決心。”


    夏縣長說道:“可是光有信心和決心是不夠的,要有好的方法才行啊。”


    雲吉釋說道:“所以,我想和你談談。從哪說起呢?我想還是先從人說起吧!因為隻有人,才是改變這一切的根本!”


    夏浩被雲吉釋的話吸引住了,沒想到這小夥子對眼下的事情看的一針見血,一下子就能抓住根本性的問題。


    “噢?你說是人的問題,那我倒是願意聽你仔細講講。”


    雲吉釋一股腦兒把自己的想法都說給了夏浩,他也把自己這些日子以來壓抑的情緒充分地釋放了出來。


    “村裏人有文化的不多,要提高人們的文化水平。要讓村民有知識、有文化,雲樓村裏的人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山裏,有些歲數大一點的連鄉裏都沒去過,更別說縣城了。他們固步自封,不會改變、也不想改變,認為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是人力無法改變的,有些人根本沒看過外邊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即使村裏的年輕人也沒有幾個能走出過雲樓。昨天拉糧食,吉喆還說‘在家裏有吃有喝誰會大老遠往縣城裏跑。’所以憑這一點就能看出大家的目光太短淺。我想,通過學習,讓大家能看書,會讀報,認識外邊的世界,不能做井底之蛙。隻有思想活躍起來了,行動才能跟上。”


    夏浩沒想到麵前的小夥子語出驚人,他繼續聽下去。


    “還要修路。村裏通往外邊的山路晴天是土,雨天是泥,趕上連陰天,連牛車都打滑,走出不去,而且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山崖。我聽大哥說,他有好幾次都險些回不了家。即使騎自行車來回去鄉裏一趟也要一天時間,所以必須要把路修上......”


    雲吉釋提到修路,夏縣長突然想起一年前,那時候也是夏天,自己還當縣長的時候,從雲樓村檢查完工作坐著那輛綠色的軍用212吉普車往回走,開車的小劉師傅就是在黃石崗那個急彎處,因為車輛打滑,掉進了山崖摔死了。車禍發生的一瞬間自己被小劉從車箱裏猛地一把推了出來,摔倒在路邊受了重傷。是雲吉真及時趕到,把自己背到了村裏,於書記急忙趕馬車送自己到縣醫院,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那輛吉普車還是軍區的老首長聽說他當上縣長後送給他的,跟了自己十幾年,可是小劉師傅剛剛開了一年就出事了,他心裏一直很內疚。要不是急彎山路,也不會出這樣的事兒。後來他就決定通往雲樓村的這條路無論如何都要修,可是因為有太多、太多事兒就耽誤了。夏浩回想起這些來更加覺得對不起小劉。


    現在回頭再看看自己,已經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修路?他已經沒有這個能力了。


    “雲樓村的自然風貌是多山、多丘陵,土地資源有限。即使這樣也不能盲目地開墾梯田。梯田隻適合在緩坡、丘陵地帶開墾,雲樓有很大一部分是石頭山,一味地開墾梯田就是不能實事求是地對待問題,不但造成山裏植被破壞,水土流失,即便是開墾出來的土地,莊稼產量也少的可憐,有的梯田僅僅種了一年,第二年就因為水土流失,裸露出岩石無法耕種了,這麽盲目地去做,簡直就是事倍功半......”


    雲吉釋繼續說下去:“當然了,隻有這些還遠遠不夠,但是我能想到的暫時也就是這些,至於現在的形勢和政策允不允許我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還是一個問題......”


    夏浩沒有想到,他和雲吉釋第一次談話,小夥子就敞開了心扉。但是自己現在是什麽身份,難道自己不清楚嗎?可千萬不要忘了,現在自己還戴著一頂“走資派”的大帽子,要去教書修路、推翻雲樓村的梯田,簡直就是天方夜譚,開玩笑一樣。


    夏浩內心裏翻江倒海,“我能幫到他嗎,我該怎麽辦?我現在正像向雲吉釋說的那樣連自身都難保。難道將來我要去說的或者我將要去做的會有人相信嗎。可是除了我,誰會支持麵前這個一腔熱血的小夥子呢。我自己不也是因為看到了這些問題並且提出了一些弊端,才會有今天這樣的下場嗎?難道還要讓雲吉釋步入自己的後塵?不行,絕對不行!絕對不能讓這麽一個優秀的年輕人,讓這麽一個有激情、有想法的年輕人失望,他今天能來找自己,就充分證明了他對自己的信任......”


    雲吉釋在說,夏浩在聽。兩個人內心深處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夏浩一邊聽,一邊不住地點頭。


    日漸偏西,夕陽的餘暉從窗口透進來,照在兩個已經形成了莫逆之交的人身上。


    ......


    屋子外邊響起一陣嘈雜的聲音。


    於書記和隊長領著幹活的人回來了,顧嘎子也在隊伍裏,他一眼看到了屋裏的夏浩,吃驚的下巴差一點掉到地上。


    “是他!是夏浩,他怎麽會在這裏?”


    雲吉釋和夏浩的談話沒有繼續下去,他跟著幹活回來的二哥回了家。


    走在路上,雲吉釋心想,自己明天還有一件事要做。


    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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