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老爹,我要...噗!”


    話剛說了一半,熾熱火爐邊一個須發皆白的強壯老人掄起大拳,一拳砸向桑吉的肚子。


    “嗬嗬!我親愛的兒子,你終於想起我這個寂寞孤苦的老爹了!”一拳將桑吉打成蝦米後,老戈爾根本沒有想要收手的意思。他的拳頭狠狠的在桑吉的肚子上左右旋轉,桑吉像個脆弱的孩子一樣在他的手中毫無還手之力。


    “你個混蛋東西!”


    “身為維京人,不好好跟老子學打鐵,跑去學什麽木匠?!”


    “學木匠也就算了,還跑到一個9線破村子工作,我真的是尼瑪....”桑吉是老戈爾的長子,他曾經對兒子寄予厚望,但桑吉隨後的一係列迷幻操作讓他根本看不明白他想要圖個什麽。


    “你爹我好歹也是風息堡裏的紅人。公爵大人每次劫掠回城都要給老子送禮不說,哪次他路過淬火馬拉什不給你老子送來幾口袋煙草?”


    “倒是你啊!”


    “越活越特麽回旋!跑到9線破村子也就罷了,還被那毛都沒長齊的村長當成小力巴跑來跑去的!你爹我在‘河穀地’中好歹也是叫得上名號的大人物,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放?!”


    “可憐你多年前病死的母親....她要是看到你混成這幅吊樣子,不得揭棺而起跑來敲你的頭?”


    “爹...我不行了,饒了我吧....”


    桑吉身為木匠,他的體能和終日打鐵的老爹根本不能相比。老爹隻比他年長13歲,因為這個老混蛋在12歲的時候就娶了媳婦。他的母親一家是維京王“劍齒”奧沙列文的宮廷禦用廚師,家境頗為殷實。


    “淬火馬拉什”店鋪的前期所有土地以及建設費用,全部都是桑吉母親一家所提供的。老爹盡管手藝頗為一般,但因為店鋪大,裝修豪華....也唬住了伯納德公爵極其大部分手下。


    馬拉什家族也是“風息堡”中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


    半個小時後,被戈爾老漢的鐵拳折磨到近乎口吐白沫的桑吉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老爹心疼兒子在偏遠的海邊農村吃不上什麽正經東西,特地宰了一隻羊,拿出鐵鉗正在串肉串,而桑吉的兩個兒子賣光了車上的貨物,適時的跑回來看爺爺。


    “嘿嘿,看看這是什麽..”老戈爾神神秘秘的從臥室中的鐵質保險櫃裏拿出了一隻銀色的罐子。


    “去年我去征服者堡壘參加火神節,在城鎮的集市上我竟然看到了來自東土大唐的商人!哦呦,看看人家!腳踩飛劍,衣冠飄飄...在場的很多土鱉甚至當場為他們下跪以為是天神降世!”


    “你老子參加鍛造大賽....咳咳,沒拿到什麽獎,所以兜裏也沒錢。大唐商人手裏貨甭說看,征服者堡壘那群土鱉聽都沒聽過。”


    “那瓷器,晶瑩剔透!雪白,明亮的像是天空中的明月!還有那如同青煙般的薄紗...一匹紗穿過唐人銅錢的方孔,絲滑的如同油脂一般!”


    老戈爾提起唐人販售的貨物,雙眼中閃爍這孩童般迷醉的光芒。對麵的桑吉無奈的搖了搖頭,自己這位老爹有顆不安分的內心,四十多歲了還如同赤子一般。


    神神秘秘的打開銀罐,裏麵是一些由辣椒,孜然和芝麻組成的雜色粉末。


    房間裏頓時異香撲鼻。


    “你姥姥念著舊情,分給我一罐子奧沙利文家族定製的香料。”


    “這是大唐商人自製的混合香料!據說是橫跨了數座大陸,從東大陸一路向西,收集了七八種不同產地的植物,用唐人特有的烘焙方法精製而成。這東西灑在肉上,哎呦那個滋味啊...”


    “今天就給你們幾個後輩嚐嚐鮮!”老戈爾將粗壯的大手伸入罐子裏,抓出兩把香料均勻的抹到了剛剛宰殺的嫩羊肉上。


    “兒子...聽爹一句話!”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寧做鳳尾不做雞頭,這是你老爹生活了一輩子總結出來的教訓!老子要是在有生之年能去東土大唐看上一眼,也真的算不枉此生了...”


    “咳咳..”桑吉幹咳兩聲急忙將老爹打住。


    老爹是個成功的商人,但真的不是一個成功的工匠。早在兒時桑吉就看出來,他的興趣並不在打鐵,而在詩和遠方...


    坐上長船乘風破浪,喝沒喝過的酒,吃沒吃過的菜,見到旁人沒見過的風景,同時結交奇形怪狀的朋友。這才是戈爾老漢一生真正的追求。


    反觀桑吉,他對滿世界亂轉毫無興趣。


    他隻想老老實實的呆在工作室裏,認真伐木,好好做船....做出斯堪的納維亞半島最好的木船,死前將他的技藝傳給兒子,讓兒子繼續做出更好的船。


    造船,是他人生中的興趣,也是他生活的唯一目標。


    “爹,我這次過來,是來買船錨的.....”


    “船錨?”戈爾老漢抬下眼皮。


    “你小子要船錨幹什麽,莫非....”


    室內的空氣瞬間凝結,老戈爾手中的肉串穿了半天都瞬間停滯。身邊的壁爐火焰劈啪作響,這對父子對望了足有十秒鍾後,他才長大嘴巴輕輕的把腦袋湊到桑吉耳邊。


    “寒水村內小子.....撿到了一艘船?”


    中古時代,造船屬於最尖端的木工技術。因為簡單的一艘船,涉及到很木匠,鐵匠,紡織,鍛造等很多學科間的配合。


    老戈爾根本沒想到自己那個原本隻會製作木盾和馬車的兒子能造出船來。在他的認知中,寒水村得到船隻唯一的可能隻有岸邊撿到了一條錨索斷裂,被大風吹入海中的空船。


    這種事情雖說並不常見,但每年也會發生幾次。


    桑吉的麵孔極為僵硬,他憋了半天也沒敢告訴老爹那兩艘巨大的三桅帆船是自己親手做的。


    “可以啊!沒想到你們那位毛都沒長齊的新村長運氣倒是不錯!多大的一艘船啊?”


    “很大..”


    “我的天!你莫不是撿到了一艘唐人的船?我的老天爺!吃水深不深?受損嚴不嚴重??”


    “船上有死人嗎?死了人的鬼船可晦氣!得請風暴侍僧好好做一場法事..”


    這幾個問題,桑吉一個都回答不上來。麵前的人畢竟是他的親生父親,而說出自己會造船的事實又太過驚世駭俗。


    如果實話實說,告訴老爹自己的所有學識都是那位剛滿20歲洛基少爺教給自己的。


    甭說戈爾老漢,自己都不太會相信。


    “哈哈!不錯不錯!”戈爾老漢哈哈大笑。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沒什麽事是比海岸邊撿到空船更值得開心的了,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桑吉的肩膀,他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串串兒的速度。


    “和伯納德領主報備完了嗎?等會兒把船首像給我,我去給你鍍上一層金粉!亮閃閃的一看就是我戈爾老漢的手藝。”


    “爹,問題就在這裏,我...我還沒向伯納德領主報備過呢?”


    “那還特麽愣著幹啥,趕緊去啊!難不成你小子還想私自出海??這要是被領主大人知道,還不打斷你的狗腿?”


    戈爾老爺子根本沒想過洛基打的就是私自出海的主意。而桑吉也頗為無奈的再次幹咳兩聲,忙不迭的解釋道:“咳咳,這畢竟是一艘撿來的船嗎,破破爛爛的...”


    “我們也不確定那船到底能不能用,你說萬一跟領主大人報備完了,吹完了牛皮領回來了船首像,回家一裝發現那破船這漏那漏的...那多尷尬!”


    “不如您老爺子先把船錨賣給我,我回去試試那船到底能不能開。反正沒幾個月就要入冬了,真正開船起航也得等到來年開春冰海解凍。”


    桑吉目光閃躲,低頭串串兒。戈爾老爺子盯著他的雙眼看了兩秒鍾,臉上沒露出任何表情。


    他太了解自己的長子了。


    這是一個一心鑽研技術的人,他跟本不會撒謊。


    但話說回來,戈爾已經活了四十多年。這個歲數在維京人中已經是實打實的老年人了。他能不知道寒水村那個毛都沒長齊的洛基在想什麽?


    所有的領主,哪個沒有琢磨過自己私自出海劫掠?誰不想讓自己用生命換來的金銀全都裝在自己的腰包裏,某一天取代壓在自己頭頂的公爵大人。


    思考再三,他還是麵色凝重的輕輕點頭。


    “成!我這就讓學徒去地庫中給你搬進馬車...”


    “還是我自己去吧!人多眼雜,畢竟這種事兒還是低調點兒比較好。”桑吉抓來一塊破布擦擦手,起身就要離去。


    “慢著!”戈爾低吼一聲。


    兩人間的空氣再次凝固,但下一秒,戈爾忽然扯開嗓子放聲大喊:“孩子們,下班了!”


    “今天放你們早點走,收拾東西都給老子回家!”


    屋外頓時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三五分鍾後就重歸於寧靜。戈爾老爹端起半盆羊肉串到房屋門前生火。臨走前,他摘下自己褲腰間的鑰匙輕輕的扔到方桌上。


    那是通往鐵匠鋪地下室的鑰匙。


    桑吉心心念念的船錨就放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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