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荒原的天空,總是籠罩著厚重的烏雲,會壓得很低很低,仿佛一不小心,就會砸落。


    燃燒荒原的大地,總是泛著猩紅與炙熱,好似用鮮血鋪就,帶著莫名的燥熱和刺鼻的硫磺味。


    河道流淌的已經不是水源,而是岩漿,大地還時不時的會噴射出火焰,點燃了空氣,仿佛從地麵升上天空的火龍卷。


    這裏依舊有植被,被深淵氣息汙染的花草樹木褪去了曾經的‘溫順’,而是變得怪異,扭曲,又充滿了攻擊性。


    它們雖然大都不能移動,但卻變異出各種詭異的捕食方式,很多時候,就連惡魔也在它們的食譜範圍。


    而以這粗糲的黑色城牆為邊界,城牆以內,是屠魔軍團的駐地。


    從距離城牆最近的位置開始算起,到駐地的中心,依次有拚殺在前的戰士們組成的第一道防線。


    有各種箭塔,投石車,床弩,弓箭手軍團和施法者組成的第二道防線。


    有後備軍團組成的第三道防線,以及時不時遊走在三道防線之中,拚盡全力搶救每一位傷員的醫師和牧師。


    再往裏,已經是駐地的核心區域了,這裏也是城市最安靜的地方,到處都是倒地不起的戰士,他們疲憊的躺倒在地,手中還抱著武器,人卻已經陷入沉睡。


    他們中,有些人或許睡著睡著,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橫七豎八在一起的戰士裏,總會出現一兩具傷勢過重的戰士屍體,但沒有人在意。


    他們太疲憊了!


    或許,枕著袍澤的屍體入眠,他們反而覺得無比安心。


    值得一提的是,駐地裏的一角,有一處堆放戰士遺骸的地方,因為駐地麵積不夠大,屍體隻能一層層碼起來,堆積如山。


    有很多戰士的遺體還握著武器或者盾牌,收斂的醫官無論如何也取不下來,也就任由他們握著裏。


    屍骸的每一層,都放置著屠魔軍團好不容易節省下來的助燃物品,一種具有極高粘性的油類。


    按照規矩,戰士們血戰沙場,生死異域,遺骸總該被收斂,送還故鄉,也算是一種魂歸故裏。


    隻是,屠魔軍團現在的這種局勢,已經很難說以後會怎樣了,關鍵時刻,點燃火油,讓遺骸在火焰中化為飛灰,也總比被惡魔撕咬吞食來的好。


    再往內,駐地的中心,毫無疑問設置的是指揮所,但現在卻是空蕩蕩一片,軍團的高層,那些統領們早已經上了前線。


    戰爭最激烈的地方,永遠是那早已顫顫巍巍的黑色城牆了,自屠魔軍團入住,至今已有十天。


    在這十天中,城牆上的戰鬥或許烈度有起伏,但從沒有停止過,戰士和惡魔們在這一片狹小的區域內,進行了反複,且慘烈至極的搏殺。


    十天,足足十天毫不停歇的廝殺,已經讓每一段城牆,每一處女牆,每一塊磚石,都已經被人類或者惡魔的鮮血浸染了不知多少次。


    也就是這種源自於岩漿中的材料有著極特殊的特質,否則,早已經被鮮血染成了猩紅色。


    隻是,雙方戰死的屍體,則需要定期的清理,屠魔軍團會努力的搶回每一句袍澤的遺骸,再用諸如【戰爭踐踏】之類的戰技,將惡魔的屍體排開。


    他們必須保持足夠的高度,雖然這搖搖欲墜的城牆最大的作用其實是阻擋惡魔們的法術,但毫無疑問,居高臨下總會帶來一些優勢。


    而惡魔們則無所謂了,他們會吞食獲得的每一塊血肉,無論是人類的,還是惡魔的,對他們而言,那都是成長的資糧,是美味可口的食物。


    按理說,戰爭到了如此烈度,哪怕是身經百戰的屠魔軍團也是該崩潰了。


    更何況,這一次大規模的擴充,屠魔軍團雖然保留了一部分精銳隊伍,但大部分都是以老人帶新人的模式,算起來並沒有經曆真正的血戰磨礪,他們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實是有極限的。


    然而,他們就是堅持了下來,狂熱而決絕,堅定且不移。


    因為他們精神支柱,他們的軍團長,依舊立在那裏,從未後退過。


    那是駐地東北麵的一處凸起,因為地勢,黑色的城牆隻能向外延伸出了一角。


    那裏,正對著的是燃燒荒原的中心,那一道撕裂蒼穹的空間裂縫所在。


    那裏,也是戰場最激烈,承受壓力最大的所在。


    十天的時間裏,惡魔們組織了不知多少次對這一處的攻擊,出動了包括精銳狂暴魔軍團,惡魔督軍軍團,黑曜石飛行軍團,乃至於由一頭巴洛炎魔和四頭六臂蛇魔組成的傳奇小隊,對這裏進行了最猛烈的攻擊。


    他們似乎很清楚,隻要突破了這裏,整個戰場就會如雪崩一般,滑向不可測的深淵。


    但他們從沒有成功過,因為那裏始終站著一個男人。


    一個開啟了戰體,身高足有十刃(米),背後伸出八條手臂,握持著包括戰劍,長刀,狼牙棒,戰斧,長矛等等足有八種武器的巨人。


    看大小,這些武器有的特製的,有的則根本就是從惡魔那裏搶來的。


    他身上有傷,正麵的盔甲早已經破碎的不成樣子了,隱約間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裂口,有刀劍劈砍的,有火燒冰凍的,有焦黑腐爛的。


    甚至,有一道傷口橫貫了他的胸肋,隱約間能看到白骨森森,其上,還有邪惡的氣息在傷口處彌漫,破壞,壓製著他本身的恢複。


    而他的背麵,則完好如初。


    他,本應該死了。


    哪怕是體質最是強大的傳奇武僧,又或者恢複力最彪悍的傳奇狂戰士,鏖戰至此,受了這麽多傷勢後,也是該死了。


    但他仍舊站在那裏,保持著【戰體】開啟的狀態,足足站了,也戰鬥了,十天十夜。


    說實話,屠魔軍團內不是沒有傳奇戰職者,這一年內,法奧以他不屈的信念和人格魅力,贏得了足足三位傳奇強者的追隨。


    他們隻是追隨法奧,與龐貝帝國無關。


    換句話說,他們甚至可以算是法奧的私兵。


    更不要說,在這一戰開啟前,通過法奧不懈的努力和拜訪,又有六位傳奇強者臨時加入了屠魔軍團。


    雖然隻是臨時,但誰也不能否認九位傳奇戰職者的威勢。


    這麽大的手筆,就算是三大帝國的皇者,想要找齊,也得花費大力氣。


    此時,他們也同樣搏殺在這一處絕境戰場上,他們同樣看到了那屹立了十天十夜,甚至連戰體形態都未解除的身影。


    哪怕強大如他們,都無法理解法奧那具好似擁有無窮無盡力量的身軀,是怎麽來的?


    那已經不能用戰職者的體係來解釋的力量,也是那種力量,一次次將屠魔軍團從險死還生的境地裏拉了回來。


    他的腳下,有堆積成山的惡魔屍骨,比城牆還高,其中高階惡魔比比皆是,傳奇屍骸也不是一具兩具。


    他的背後,有一席寬大的披風,已經被鮮血染成了猩紅的顏色,在燃燒荒原上炙熱的風中,獵獵作響。


    那已經不僅僅隻是披風。


    那還是一麵旗幟,用鮮血染紅的旗幟,告訴整個戰場的屠魔戰士們,他們的軍團長還在。


    所有人都堅信,隻要那旗幟還在半空飄揚,隻要那男人還站在戰場之上,他們的陣地就絕不會失守。


    他們,就不會輸!


    這似乎已經成為他們認定的一種真理。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法奧其實也很累了。


    夢魘之力雖然能全方位的增幅他的力量,並源源不絕的為他提供後續的支持,但那是十天十夜,近乎無休止的殺戮。


    他的身體已經快到了某種崩潰的邊緣,他站著,渾身上下已經感受不到絲毫疼痛了,或者更準確的說,那是連痛覺都在消減。


    反倒是他的精神狀態,出奇的平靜,單純的殺戮和生死,已經引不起他心中半點波瀾。


    近乎無休止的殺戮,終於讓惡魔軍團也感受到了疲勞和畏縮,即使是迪恩索斯也無法逼迫他們了。


    於是,在曆盡十天十夜的鏖戰夠後,終於進入了停戰期。


    這是大戰雙方難得的恢複時間,也是積蓄期,就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預示著更可怕的風暴。


    這也給了法奧難得的休息時間,讓他在暗地裏也緩緩的吐了口氣。


    隻是,看著死傷慘重,已經減員過半的屠魔軍團,他還是有絲絲情緒在心頭升騰。


    “你,似乎後悔了?”虛空中,阿蒙盤膝而坐,保持著上帝模式的他,和這一處如同絞肉機般的戰場始終是隔了一層,如同水中望月。


    但對於這場戰爭的慘烈和殘酷,他已經感同身受。


    “後悔,你說的是我嗎?”法奧似乎聽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不由在心裏反問:


    “你應該明白的,你騙得了別人,甚至騙的了自己,但你騙不了我。”阿蒙繼續道:“所以,你真的後悔了!”


    法奧是知道這位夢魘之主所具有的偉力,那是超乎他想象的力量,他微微沉默,開始反省自身。


    好半晌,他才似有所悟的呢喃:“或許,我是真的有些後悔了,不,準確說,應該是愧疚。


    我不怕死,也沒有後悔過執行這個必死的計劃,更不後悔過將屠魔軍團帶入絕境。


    戰爭,總有人需要去犧牲,我不能要求其他人去死,但我可以帶著這些相信我的人,去直麵死亡。


    因為我相信,我們的死有價值。”


    “隻是,很多事情,對他們而言,太不公平了。你會愧疚,會後悔,會覺得對不起他們。”


    阿蒙接著把他的話說完,又緩聲問:“那,你就沒想過帶著他們突圍?


    以你的戰力,再有那幾位傳奇追隨者輔助,配上現存的屠魔軍團開路,你們其實有很大的機會退出燃燒荒原的戰場。


    而且,你的計劃,已經得到了完美的實施,聯盟軍團已經收複了三分之二的燃燒荒原,至少屠殺了三十萬以上的惡魔,並摧毀數十座深淵定位祭壇。


    你做的夠多了,即使是此刻你決定退出戰場,也不會有人敢多一句廢話。”


    “你,這是在勸我逃跑嗎?”


    “逃跑?不,是戰略轉移。


    我知道你無懼生死,但你終歸要為你手下的這些人考慮吧?他們是如此的信任你,你就這麽不在乎他們?


    而且,你就忍心看著一手創建的屠魔軍團就這麽毀滅?


    你又放得下心中那‘屠盡惡魔’的宏願?”


    阿蒙就差赤果果的說,這一戰打到現在,你對得起所有觀眾了,快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其實,你是怕我死在這裏吧?”


    法奧很幹脆的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並說出了心中的想法:“我雖然很好奇你的存在,也更好奇我們之間的關係,但這麽久了,我總還有些領悟的。


    似乎,您降臨這個位麵,是依托於我的存在。


    所有,您很怕我死在這裏的?對吧?”


    “……”


    阿蒙靜默了,所以啊,誰都不是傻子?


    法奧也不在乎,繼續道:“那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除了一瞬間的衝動,我也怕死。


    我想過逃跑,領著屠魔軍團剩餘的戰士,我們想要衝出去,似乎也並非不可能。


    至少,我,以及很少的一部分強者能活下來。


    隻要有這些種子,有我在,屠魔軍團就能有延續,有傳承,就能讓更多的戰士走在獵魔的這條道路上。


    我也相信隻要我還活著,對於大局,對於帝國,甚至對整個亞特蘭蒂斯,都隻有好處。”


    “看來,你都想得明白……”阿蒙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法奧打斷。


    “但是……”


    站立中的法奧終究有了動作,他微微偏頭,碩大的頭顱望向虛空,仿佛和那裏的阿蒙對視:“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啊!”


    “可能沒有人會相信,我當了這麽久的軍團長,領著數萬人在帝國各處奔波,經曆大小戰陣都數不清了。


    但我仍舊見不得有戰士死在我麵前。”


    “可能,每一次戰後,有人在我麵前匯報時,都會說,我們殺了多少惡魔,救了多少人,有多麽重大且深遠的意義。


    但我其實更關心的是我手下犧牲了多少戰士,又有多少人受傷。


    我的兵,每一個都是爹生娘養的,他們把性命交到我的手裏,我就想每次戰鬥後,帶著他們平安的歸來。”


    “可能,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人已經不把人命當一回事了,即是我也是如此。


    但麵對這麽一群人,這麽一群把性命都托付給我的人,我仍舊想信守我的諾言。”


    “我告訴過他們,在屠魔戰場之上,我永遠站在第一線,隻會把後背留給袍澤。


    我還告訴過他們,上了戰場,我保證不了能讓他們活著走下去,但我會永遠讓他們看到我在戰場上的身影。”


    “所以,去他媽的大局,去他媽的傳承,去他媽的未來。


    我,就是戰場上的一莽夫,我隻想和我的兵,戰鬥到底,九死無悔,至死方休。”


    “我也知道,您其實能控製我的身體,我沒有反抗的餘地,但我請您尊重我的選擇。


    假如這裏就是我埋骨的地方,那請讓我保留最後一點尊嚴,像個戰士一樣,關榮戰死。”


    阿蒙沉默了,兩人之間,久久的寂靜彌漫。


    阿蒙想讓法奧離開,說到底,不過是因為寄宿體如果戰死,他也將丟失這個位麵的坐標,再也無法降臨。


    隻是,最終,他還是尊重了法奧的選擇:“其實,我也很討厭用大局去左右他人的行為;更討厭用大局,去無視他人的生命。


    既然你想戰,那就戰吧,哪怕戰死沙場,總也轟轟烈烈!!!”


    “謝謝!”


    認識這麽久,這是法奧第一次衷心道謝,仿佛是沉浸在某種情緒中,法奧不想說話了,阿蒙也不想開口。


    於是,又有了比之前還漫長的沉默。


    許久,還是法奧率先開口,他微微扭頭,指向了城牆之外,那高高在上的白骨王座,反問:“偉大的夢魘之主,那您覺得,此時的祂有沒有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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