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非感慨印德利太迷信,華係情況要好很多的時候,一場浩大的,針對他的獻祭儀式正在華係境內秘密舉行。


    “替天行道——威刑肅物!替天行道——威刑肅物!”


    聚集數千信眾的階梯式會場,遁天之刑的口號響徹穹頂。


    來自不同領域、不同職業、不同年齡的信徒們全都穿著黑色的西裝,肩上搭著統一樣式的白色披肩,彼此並肩而立,抬頭仰望高台,一雙雙眼裏充滿了熾熱。


    他們都是高居社會上層的人,熱烈地注視著會場中央高台上屹立的黑色神像,虔誠的心髒激烈狂跳。


    “能受邀參加儀式的信眾,都是社會上的權貴吧?他們應該什麽都不缺了,怎麽還是對神靈有著那麽強烈的執著?”


    夏投仍是頂著張考的皮囊,西裝革履地坐在會場後方的小廳裏。


    他麵前擺著一盤象棋,對麵棋手位空著,他在自娛自樂。


    “因為越擁有,越貪婪,隻有神能填平他們的欲望了——穿上。”一條黑色的鬥篷被遞過來。


    夏投抬頭,看到男裝大佬餘霄楠居高臨下站在麵前,那偽裝出來的霸總範兒,比他這個正宗男人還正宗。


    “謝謝。”夏投微微一笑,從餘霄楠手裏接過鬥篷。“說實話我不喜歡穿這玩意,穿上跟個黑巫師似的。”


    “嗬。”餘霄楠聞言笑了一下,抬手伸過來,在夏投臉上摸了一下。“穿吧,蓋著臉也不影響你帥。”


    過了一會,夏投和餘霄楠都穿上了鬥篷,兩人並肩而立,高大挺拔的身形站在一起,漆黑,神秘,雙份的邪惡與霸氣。


    “最近你表現不錯,領袖已經發話,等這次儀式順利結束,會親自接見你。”餘霄楠忽然對夏投說道。


    夏投嗬嗬一笑,表麵裝作並不在意,但其實他心跳加快了幾拍,因為這個消息來的有點突然。


    原本在他的設想裏,要麵見領袖還有好大一大段路要走,至少是等到他完全接替第五分部。


    甚至他還想過,要是接替第五分部還不能接觸到三位領袖,他就直接放出小邪神的消息。


    當然那是無路可走的時候,如非必要,他不會輕易暴露小邪神的存在。


    想到小邪神,夏投心裏還有些擔憂。


    那個小家夥長得非常快,現在身形大小已經接近七八歲的兒童了。


    但是最近他忽然他變得很自閉,不吃不喝不見人,就跟突然開啟了冬眠模式一樣,每天就是躲起來悶頭睡覺,雖然偶爾還能硬拽出來看看,但拒絕被夏投直視,所以夏投已經無法看清他的臉。


    “轉告領袖,我不會讓他們失望的。”暫時放下小邪神的事,夏投輕鬆愉快地回答了一句,態度讓餘霄楠很放心。


    等餘霄楠離開之後,楊照才進來跟夏投碰麵。


    “儀式即將開始,你要親自舉行嗎?”


    楊照知道張考有切人的癖好,這次機會難得,特地來問他要不要親自持刀。


    本來他是不會考慮這種事的,但上次他被夏投一刀剖了,差點成了兩截,之後麵對夏投就虛心多了,大事小事都會來請示一下,免得在不必要情況得罪這個癲佬加殺神。


    看著日漸乖巧的楊照,夏投露出笑容,恰如其分地演繹張考那種壓抑興奮的癲佬狀態:“好,我喜歡血的味道。”


    會場中央,十三個祭品被帶到黑色神像腳下的祭台上,所有人手腳捆住,嘴巴也被膠布嚴嚴實實地封著,弱小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庭有工作,是這個世上的芸芸眾生,不被特別重視的那些。當他們被遁天之刑選中,就注定要從人間蒸發。


    過去要把這件事做的幹淨利落還不太容易,但是自從詭異入侵進入高發期後,每天都有人消失在黑暗的陰影裏。


    小人物的命運,似乎早已無人在意。


    數千信眾在台下頌念著遁天之刑的口號,聲浪匯聚如潮。


    夏投在聲浪中一步步踏上高台,長及腳踝的衣擺隨步伐搖曳。


    張考的軀殼藏起他的年輕,漆黑的鬥篷掩蓋他的本性,他像是一個毫無人性的死神,無聲而悚然地走近那十三個驚恐的、草芥一樣似乎注定被命運拋棄的普通人。


    “該開始了。”


    楊照來到夏投附近,在如潮的聲浪中,低聲地提醒。


    然後他示意早有準備的手下,讓他們遞上刀。


    “你說,人類的血和生命,對祂而言真的有意義嗎?祂會在乎嗎?”


    夏投拿起一把鋒利的短刀,沒有立刻動手,而是抬頭看著聳立的高大神像,忽然這樣問道。


    楊照也拿起刀,聞言整個人猛地一僵。“你在這種場合問這種問題幹什麽?!”


    他十分不滿,因為這種問題是絕不能被信眾聽到的。


    雖然楊照已經算是遁天之刑的狂熱信徒,但他信的其實是遁天之刑無法無天的作風,至於這位從未真正降臨過的神,他其實也半信半疑。


    “神不在乎,隻有人類在乎罷了。”


    夏投仰視著那座黑色的神像,聲音像曠野裏的悶雷,低沉地回蕩。


    “這些形式和儀式,都是人們在自我安慰和欺騙,用來寄托自己心裏的渴望,或者掩飾心虛。


    ——我用祭品取悅你,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等著你用神力滿足我的願望——這是信徒單方麵與神靈構建的契約,或者說交易關係。


    哪怕是最虔誠、最不求回報的信徒,信仰的起點也一定是欲望。無欲無求的人,根本就不會去信仰神靈。


    但是神靈真的會在乎區區人類奉上的禮物嗎?


    在人類的認知裏,神靈無所不能。


    那麽無所不能的神靈,祂有什麽是不能自己去得到的?難道同樣是祭品,經由卑微的人類的雙手奉上的,會更美味嗎?


    還是說,神靈跟人類一樣虛榮,貪戀那種被弱者簇擁和敬畏的快感?”


    夏投的聲音被台下信徒們的頌念聲淹沒,但是近處的楊照還是能夠聽見的。


    “你瘋了吧?!”


    這番話放在遁天之刑,而且還是神像的麵前說出來,楊照簡直要嚇瘋了。


    雖然他沒見過遁天之刑的神,但是萬一呢?萬一真的存在這麽一個邪惡而恐怖的神呢?


    一種強烈的危險感開始包圍楊照,令他在直覺層麵感到自己已經麵臨死亡威脅。


    “你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楊照其實想問,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話全都報告給領袖知道嗎?但是那樣無異於激怒對方,所以他不敢。


    相較於虛無縹緲的神,他忽然覺得敢在神像麵前說出褻瀆之言的人,更加可怕。


    看著夏投被兜帽遮住的臉,楊照全身的肌肉一寸寸地痙攣戰栗。


    這是他高度警惕和緊張時的反應,所有的潛力都在這一刻自發地調動起來。


    哪怕夏投還什麽都沒有做,他就已經被強烈的危險感包圍,仿佛已經聞到死亡的鐮刀上冰冷的鐵鏽味。


    “算了,你剛才的話我都當沒聽到,進行儀式吧,這是領袖親自安排的工作,你也不想出問題吧?”


    楊照克製著身體的戰栗,想裝作無事發生,讓這個插曲安然度過。


    然而夏投轉身對著楊照,兜帽下隻能看到他的下半張臉。


    楊照隻看了一眼,渾身的汗毛就一下豎了起來。


    他看見夏投在笑,笑的意味不明,充滿了危險的壓迫感,仿佛高高在上的死神,在嘲笑即將下地獄的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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